重阳立教十五论
重阳立教十五论
道家典籍
先读老子与庄子内篇,再读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么把「道」写成修持,再读阴符经、黄庭、参同契、悟真篇与抱朴子。
重阳立教十五论
第一住庵
凡出家者,先须投庵。
凡是出家修道的人,都须先投奔一处庵舍安身。
庵者舍也,一身依倚,身有依倚,心渐得安。炁神和畅,人真道矣。
所谓庵,就是屋舍,是一身可以依托的地方;身有了依托,心才渐渐安定下来。炁与神调和舒畅,人就能进于真道了。
凡有动作,不可过劳,过劳则损气;不可不动,不动则气血凝滞。须要动静得其中,然后可以守常安分。
凡有举动作为,都不可过于劳累,过劳就损伤气;但也不可全然不动,不动则气血凝滞不通。必须让动与静都恰到好处,然后才可以持守常度、安于本分。
此是住庵之法。
以上就是住庵的法则。
第二云游
凡游历之道有二:一者看山水明秀,花木之红翠。或玩州府之繁华,或赏寺观之楼阁,或寻朋友以纵意,或为衣食而留心。如此之人,虽然万里之途,劳形费力,遍觅天下之景,心乱气衰,此乃虚云游之人。二者参寻性命,求问妙玄。登险之高山,访名师之不倦;度喧轰之运水,问道无厌。若一句相投,便有圆光内发。了生死之大事,作全其之丈夫。如此之人,乃真云游也。
大凡游历之道有两种。一种是去看山水的明丽秀美、花木的红艳青翠,或者赏玩州府的繁华,或者观赏寺观的楼阁,或者寻访朋友以图快意,或者为衣食而费心。这样的人,纵然走了万里路程,劳损形体、耗费气力,把天下景致都看遍了,结果只是心绪散乱、精气衰减——这叫作虚有其名的云游。另一种是去参究性命之学、访求玄妙的道理:攀登险峻的高山,寻访名师而不知疲倦;跋涉喧腾的水路,请教大道而不觉厌烦。若有一句话正相契合,胸中便会有圆满的光明从内发出,了结生死这件大事,做一个成全自身的大丈夫。这样的人,才是真正的云游。
第三学书
学书之道,不可寻文而乱目。
读书求学之道,不可只在文句上搜寻,弄得眼花缭乱。
当宜采意以合心,舍书探意采理。合理采趣,来得趣则可以收入之心。
应当采取书中的意旨去印证自己的心,撇开文字而探求其中的义理;把义理会通了再体味其中的旨趣,得着旨趣,就可以收摄自己的心。
久久精诚,自然心光洋溢,智神踊跃,无所不通,无所不解。
长久这样精诚下去,自然心光洋溢,智慧与神思踊跃奋发,没有什么不通达,没有什么不能领会。
若到此则可以收养,不可驰骋耳,恐失于性命。
到了这个地步,就该收敛涵养,不可再向外驰骋不休,否则恐怕反而在性命上有所亏失。
若不穷书之本意,只欲记多念广。人前谈说,垮讶才俊。无益于修行,有伤于神气。虽多看书,与道何益。
倘若不去穷究书中的本意,只想着多记多诵、涉猎广博,好在人前谈说、夸耀自己才俊——底本作「垮讶才俊」,「垮讶」二字疑为「夸诩」之讹,今照录不改——那对修行毫无益处,反而损伤神与气。这样纵然读书再多,对道又有什么帮助?
既得书意,可深藏之。
既然已经领会了书中的意旨,就该把它深深收藏于心。
第四论合药
药者乃山川之秀气,草木之精华。一温一寒,可补可泻;一厚一薄,可表可托。肯精学者,活人之性命;若庸医者,损人之形体。
药是山川的秀气、草木的精华所结成。一样性温、一样性寒,可以用来补、也可以用来泻;一样气厚、一样气薄,可以用来发表、也可以用来托里。肯精心钻研的人,能救活人的性命;若是庸医,就会损坏人的形体。
学道之人,不可不通。若不通者,无以助道。
学道的人,对医药不可不通晓。若不通晓,就没有东西可以辅助修道。
不可执着,则有损于阴功。外贪财货,内费修真。不足今生招愆,切忌来生之报。
但也不可执着于此,执着就有损于暗中积下的功德。对外贪图钱财货利,对内就耗费了修真的工夫。不但今生招来罪愆,更要切切顾忌来生的报应。
吾门高弟,仔细参详。
我门下的高足弟子,要仔细参详这个道理。
第五论盖造
茅庵划舍,须要遮形,露宿野眠,触犯日月。
结茅为庵、划地为舍,只要能遮蔽形体就够了;若露天而宿、野地而眠,反倒触犯了日月。
苟或雕梁峻宇,亦非上士之作为;大殿高堂,岂是道人之活计。斫伐树木,断地脉之津液化道货财,取人家之血脉。
倘若造起雕梁画栋、高峻屋宇,那不是上等修道人的作为;建起大殿高堂,又哪里是道人过日子的本分?砍伐树木,就截断了地脉的津液;化缘募取财货,就取用了人家的血汗——底本此二句连写作「断地脉之津液化道货财」,今依文义断读。
只修外功,不修内行,如画饼充饥,积雪为粮,虚劳众力,到了成空。
只修外在的功德,不修内在的德行,就像画饼充饥、积雪当粮,白白劳累众人的气力,到头来终归一场空。
有志之人,早当觅身中宝殿,体外朱楼。不解修完,看看倒塌。
有志向的人,应当及早寻找自己身中的宝殿、体外的朱楼;若不懂得修葺完固,眼看着它就要倒塌。
聪明君子,细细察详。
聪明的君子,要细细察看详审。
第六论合道伴
道人合伴,本欲疾病相扶,你死我埋,我死你埋。
道人结伴,本意是为着疾病时彼此扶持——你死了我埋葬你,我死了你埋葬我。
然先择人,而后合伴。不可先合伴,而后择人。
然而应当先选定人,然后再结伴;不可先结了伴,然后才来挑人。
不可相恋,相恋则系其心;不可不恋,不恋则情相离。恋欲不恋,得其中道可矣。
彼此不可过于依恋,依恋就牵系住了自己的心;却也不可全不亲近,全不亲近则情分疏离。在依恋与不依恋之间取其中道,就妥当了。
有三合三不合:明心,有慧,有志,此三合也。不明、着外境,无智慧、性愚浊,无志气、干打关,此三不合也。
结伴有「三合」与「三不合」:心地明白,有智慧,有志气,这是三合。心地不明而黏着于外境,没有智慧而心性愚昧混浊,没有志气而白白空耗——底本作「干打关」,语意不明,今照录不改——这是三不合。
立身之本,在丛林合凭心志。不可顺人情,不可取相貌。唯择高明者,不上法也。
立身的根本,在丛林中结伴全凭各人的心志。不可顺着人情敷衍,不可只看外表相貌,只该挑选高明的人——底本此句下作「不上法也」,语意不明,今照录不改。
第七论打坐
凡打坐者,非言形体端然、瞑目合眼,此是假打坐也。
凡是打坐,并不是说把形体端端正正摆好、合上眼睛就算数,那样的只是假打坐。
真坐者,须要十二时辰,行住坐卧,一切动静中间,心如泰山,不动不摇,把断四门眼、耳、口、鼻,不令外景入内。但有丝毫动静思念,即不名静坐。
真正的坐,须是在十二个时辰之内,无论行、住、坐、卧,一切动与静之间,心都稳如泰山,不动不摇;把眼、耳、口、鼻这四道门关断,不让外境进到里面来。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念想,就不能叫作静坐。
能如此者,虽身处于尘世,名已列于仙位。不须远参他人,便是身内贤圣。
能做到这样的人,身虽处在尘世之中,名字已经列入仙班;不必远远地去参访他人,自身之内便是贤圣。
百年功满,脱壳登真。一粒丹成,神游八表。
百年功行圆满,就脱去躯壳而登入真境;一粒内丹炼成,神便可以遨游八方之外。
第八论降心
凡论心之道,若常湛然,其心不动。昏昏默默,不见万物;冥冥杳杳,不内不外。无丝毫念想,此是定心,不可降也。
大凡讲到治心之道:若心常常湛然澄澈,寂然不动;昏昏默默,看不见万物;冥冥杳杳,既不在内也不在外;没有丝毫念想——这就是已经安定的心,不需要再去降伏它。
若随境生心,颠颠倒倒,寻头觅尾,此名乱心也。速当剪除,不可纵放,败坏道德,损失性命。
若是心随着外境生起念头,颠三倒四,一会儿寻这个头、一会儿觅那个尾,这就叫作乱心。应当赶紧剪除它,不可放纵,否则会败坏道德,损失性命。
行动坐卧常勤降,闻见知觉为病患矣。
行、动、坐、卧之间都要常常勤加降伏;一旦被所闻所见、所知所觉牵着走,那就成了病患。
第九论炼性
理性如调琴,弦紧便有断,慢则不应,紧慢得中,琴可调矣。
调理心性好比调琴:弦绷得太紧就会断,放得太松又不发声;松紧适中,琴才调得好。
则又如铸剑,钢多则折,锡多则卷,钢锡得中,则剑可矣。
又好比铸剑:钢太多就容易折断,锡太多就容易卷刃;钢与锡配得适中,剑才铸得成。
调炼性者,体此二法,则自妙也。
调炼心性的人,体会这两个譬喻,自然就得其妙处了。
第十论匹配五气
五气聚于中宫,三元攒于顶上。青龙喷赤雾,白虎吐乌烟。万神罗列,白脉流冲。丹砂晃朗,铅汞凝澄。身且寄向人间,神已游于天上。
五气聚合于中宫,三元攒聚在头顶。青龙喷吐赤色的雾,白虎吐出乌黑的烟——青龙白虎是内丹家借象立名,指身中一升一降的两股气,不是实指猛兽。万神罗列,血脉流通冲和。丹砂明亮晃朗,铅与汞凝结澄定——铅汞同样是借外丹药名,指身中的精与神。身虽还寄居人间,神已经遨游于天上。
第十一论混性命
性者神也,命者气也。
所谓性,就是神;所谓命,就是气。
性若见命,如禽得风,飘飘轻举,省力易成。阴符经云:“擒之制在气”是也。
性若能见着命,就像飞鸟得了风,飘飘然轻快高举,省力而容易成就。《阴符经》说「擒之制在气」,正是这个意思。
修真之士,不可不参。不可泄露于下士,恐有神明降责。
修真的人,对这一层不可不参究;但也不可轻易泄露给根器浅薄的人,否则恐怕招来神明的降罚。
性命是修行之根本,谨紧锻炼矣。
性与命是修行的根本,要谨慎紧密地加以锻炼。
第十二论圣道
入圣之道,须是苦志多年,积功累行。高明之士,贤达之流,方可入圣之道也。
进入圣境的道路,必须苦下心志、经年累月,一点一滴积累功德、修持德行。只有高明之士、贤达之流,才走得通这条入圣之道。
身居一室之中,性满乾坤。普天圣众,默默护持;无极仙君,冥冥围绕。名集紫府,位列仙阶。形且寄于尘中,心已明于物外矣。
身子虽只住在一间屋子里,心性却充满乾坤。普天的圣众默默护持着他,无极仙君冥冥中环绕着他。姓名录入紫府,位次排在仙阶。形体虽还寄托在尘世,心已经明彻于万物之外了。
第十三论超三界
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,此乃三界也。
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,这三层合起来就叫作三界。
心忘虑念,即超欲界。
心里忘掉了思虑念想,就超出了欲界。
心忘诸境,即超色界。
心里忘掉了种种外境,就超出了色界。
心着空见,即超无色界。
心里不再黏着于「空」的见解,就超出了无色界——底本作「心着空见」,与上二句「心忘」句式不合,疑「着」上脱「不」字或「着」为「忘」之讹,今照录不改。
离此三界,神居仙圣之乡,性有玉清之境矣。
脱离了这三界,神就安居于仙圣的乡土,性就安处于玉清的境界了。
第十四论养身之法
法身者,无形之象也。
所谓法身,是一种没有形迹的象。
不空不有,无后无前,不下不高,非短非长。用则无所不通,藏之则昏默无迹。若得此道,正可养之。
它不是空也不是有,没有前后之分,没有高下之别,既不算短也不算长。用起来无所不通,藏起来则昏默无迹。若能得着这个道理,才正好加以涵养。
养之多则功多,养之少则功少。
涵养得多,功夫就深;涵养得少,功夫就浅。
不可愿归,不可恋世,去住自然矣。
不可一心盼着归去,也不可贪恋人世;去或留都听其自然,就对了。
第十五论离凡世
离凡世者,非身离也,言心地也。
所谓离开凡世,并不是身体离开,说的是心地。
身如藕根,心似莲花,根在泥而花在虚空矣。
身好比藕根,心好比莲花:根扎在污泥里,花却开在虚空之中。
得道之人,身在凡而心在圣境矣。
已经得道的人,身子虽在凡尘之中,心却已经安处在圣境里了。
今之人,欲求不死而离凡世者,大愚,不达道理也。
如今的人,想求不死而把「离凡世」当成肉身离开人间,实在太愚昧了,是不通达道理。
言十五论者,警门中有志之人,深可详察知之。
我说这十五论,是要警醒门中有志向的人,望能深深详察领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