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
「大学」是成就大人的学问,宗旨有三:彰明人本有的光明德性(明德,即人生来具备的清明本性),亲爱并更新百姓,使自己与百姓都停驻于至善。知道该停…
儒家典籍
初读可按四书入手:大学立纲、论语记言、孟子展开、中庸收束。再读诗经、尚书、礼记与春秋三传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录、传习录是经学之外看儒学怎么被讲开的几条路。
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
「大学」是成就大人的学问,宗旨有三:彰明人本有的光明德性(明德,即人生来具备的清明本性),亲爱并更新百姓,使自己与百姓都停驻于至善。知道该停在哪里,志向才有定准;有定准才能心静,心静才能安稳,安稳才能思虑周详,思虑周详才能真有所得。万物有本有末,万事有始有终,明白先后次序,就接近道了。
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,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,其所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!此谓知本,此谓知之至也。
古时想让光明德性彰显于天下的人,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;想治好国,先要整肃好自己的家;想整肃好家,先要修养自身;想修养自身,先要端正自己的心;想端正心,先要使意念真实无妄(诚意);想使意念真实,先要推极自己的认知(致知),而推极认知的功夫落在「格物」——穷究事物之理。事理穷究了,认知才能通达;认知通达,意念才能真实;意念真实,心才能端正;心端正,自身才能修好;自身修好,家才能整肃;家整肃,国才能治理;国治好了,天下才能太平。上自天子,下到平民,一概都以修身为根本。根本乱了而末节反倒治得好,是不会有的事;该厚待的地方薄待了,该薄待的地方反倒厚待,这种事从来没有过。这就叫知道根本,这就叫认知达到了极处。
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,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谦,故君子必慎其独也!小人闲居为不善,无所不至,见君子而后厌然,掩其不善,而著其善。人之视己,如见其肺肝然,则何益矣!此谓诚于中,形于外,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曾子曰:「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其严乎!」富润屋,德润身,心广体胖,故君子必诚其意。
所谓「使意念真实」,就是不自己欺骗自己:像厌恶臭味那样真心厌恶恶,像喜好美色那样真心喜好善,这才叫自己心里踏实满足。所以君子在独处无人看见时一定格外谨慎(慎独)。小人闲居独处时干坏事,什么都做得出来,一见到君子却又躲躲闪闪,藏起自己的坏处,装出自己的好处。可是别人看他,就像看透了他的肺肝一样,掩饰又有什么用?这就叫心里真实是什么样,外面自然显现成什么样,所以君子一定要慎独。曾子说:「十只眼睛盯着你,十只手指着你,这是何等严厉!」财富能装点房屋,德行能润泽自身,心胸宽广了,身体自然舒泰安适,所以君子一定要使自己的意念真实。
《诗》云:「瞻彼淇澳,菉竹猗猗。有斐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瑟兮僩兮,赫兮喧兮。有斐君子,终不可諠兮!」「如切如磋」者,道学也;「如琢如磨」者,自修也;「瑟兮僩兮」者,恂栗也;「赫兮喧兮」者,威仪也;「有斐君子,终不可諠兮」者,道盛德至善,民之不能忘也。《诗》云:「於戏前王不忘!」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,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,此以没世不忘也。
《诗经·卫风·淇奥》说:「看那淇水的曲岸,绿竹长得多么茂盛。有位文采斐然的君子,像切割骨器、像锉磨象牙,像雕琢玉石、像磨光美石。他庄重而胸襟开阔,光明而仪表显耀。这样文采斐然的君子,终究让人忘不了啊!」所谓「如切如磋」,是说他讲求学问;「如琢如磨」,是说他修养自身;「瑟兮僩兮」,是说他内心敬慎;「赫兮喧兮」,是说他仪容威严;「有斐君子,终不可諠兮」,是说他德行盛大、达到至善,百姓因此不能忘怀。《诗经·周颂·烈文》说:「啊,前代的君王让人难忘!」后世君子敬重前王所敬重的贤人、亲近前王所亲近的亲族,普通百姓享受着前王留下的安乐、得到前王带来的好处,所以前王虽已去世,人们世世代代不能忘记。
《康诰》曰:「克明德。」《太甲》曰:「顾諟天之明命。」《帝典》曰:「克明峻德。」皆自明也。
《尚书·康诰》说:「能彰明自己的德性。」《尚书·太甲》说:「常省视上天赋予的光明命令。」《尚书·尧典》(古称《帝典》)说:「能彰明崇高的德性。」这几处讲的都是自己彰明本有的明德。
汤之盘铭曰:「茍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」《康诰》曰:「作新民。」《诗》曰:「周虽旧邦,其命惟新。」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。
商汤刻在浴盆上的铭文说:「如果一天洗去旧污而自新,就该天天自新,而且不断更新下去。」《尚书·康诰》说:「振作百姓,使他们自我更新。」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「周虽是古老的邦国,承受的天命却是崭新的。」所以君子求新求善,没有一处不用尽全力。
《诗》云:「邦畿千里,惟民所止。」《诗》云:「缗蛮黄鸟,止于丘隅。」子曰:「于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鸟乎?」《诗》云:「穆穆文王,于缉熙敬止!」为人君,止于仁;为人臣,止于敬;为人子,止于孝;为人父,止于慈;与国人交,止于信。
《诗经·商颂·玄鸟》说:「国都及其周围千里之地,是百姓安居停驻的地方。」《诗经·小雅·绵蛮》说:「叫声细碎的黄鸟,停在山丘的角落里。」孔子说:「说到停驻,连黄鸟都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,人反倒可以不如鸟吗?」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「仪态庄穆的文王啊,德行光明不已而又敬慎地停在该停的地方!」做君主的,停在仁(爱人及物的本心);做臣子的,停在敬;做儿子的,停在孝;做父亲的,停在慈;与国人交往,停在信。
子曰:「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!」无情者不得尽其辞,大畏民志。此谓知本。
孔子说:「审理诉讼,我和别人差不多;真要说不同,那就是要使诉讼根本不发生吧!」让不诚实的人无法把虚辞说尽,是因为在上者的德行震慑了民心。这就叫知道根本。
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:身有所忿懥,则不得其正;有所恐惧,则不得其正;有所好乐,则不得其正;有所忧患,则不得其正。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。此谓修身在正其心。
所谓「修身在于端正自己的心」,是说:自身一有愤怒怨恨,心就不能端正;有恐惧,心就不能端正;有偏爱喜好,心就不能端正;有忧愁困扰,心就不能端正。心思不在这里,眼睛看着却什么也没看见,耳朵听着却什么也没听见,吃着东西却尝不出滋味。这就叫修身在于端正自己的心。
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: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,之其所贱恶而辟焉,之其所畏敬而辟焉,之其所哀矜而辟焉,之其所敖惰而辟焉。故好而知其恶,恶而知其美者,天下鲜矣!故谚有之曰:「人莫知其子之恶,莫知其苗之硕。」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。
所谓「整肃家庭在于修养自身」,是说:人对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容易有偏向,对自己轻贱厌恶的人容易有偏向,对自己敬畏的人容易有偏向,对自己同情怜悯的人容易有偏向,对自己怠慢轻视的人也容易有偏向。所以,喜欢一个人还能看清他的短处、厌恶一个人还能看到他的长处,这样的人天下太少了。因此谚语说:「没有人知道自己孩子的坏处,也没有人嫌自己田里的禾苗长得够大。」这就叫自身不修养好,就没法整肃自己的家。
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,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,无之。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:孝者,所以事君也;弟者,所以事长也;慈者,所以使众也。《康诰》曰:「如保赤子」,心诚求之,虽不中不远矣。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!一家仁,一国兴仁;一家让,一国兴让;一人贪戾,一国作乱。其机如此。此谓一言偾事,一人定国。尧、舜率天下以仁,而民从之;桀、纣率天下以暴,而民从之。其所令反其所好,而民不从。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,无诸己而后非诸人。所藏乎身不恕,而能喻诸人者,未之有也。故治国在齐其家。《诗》云:「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;之子于归,宜其家人。」宜其家人,而后可以教国人。《诗》云:「宜兄宜弟。」宜兄宜弟,而后可以教国人。《诗》云:「其仪不忒,正是四国。」其为父子兄弟足法,而后民法之也。此谓治国在齐其家。
所谓「治国必先整肃自己的家」,是说:连自己家人都教不好却能教好别人的,没有这种事。所以君子不必走出家门,就能把教化推行到国中:在家行孝,正是日后事奉君主的道理;在家敬顺兄长(弟,同「悌」),正是日后事奉尊长的道理;在家慈爱子女,正是日后役使民众的道理。《尚书·康诰》说:「像爱护初生的婴儿那样。」母亲诚心去体察婴儿的需要,即使猜得不完全准,也相差不远了;从没有先学会养孩子再出嫁的人。一家人讲仁,一国就兴起仁风;一家人讲谦让,一国就兴起谦让;一个人贪婪暴戾,一国就会作乱。事情的关键就是这样敏感。这就叫一句话能坏事,一个人能安定国家。尧和舜用仁引领天下,百姓就跟着仁;桀和纣用暴引领天下,百姓就跟着暴。若君主下的命令与他自己的所作所为相反,百姓是不会听从的。所以君子先要自己具备了才去要求别人,自己身上先没有那毛病才去责备别人。自己怀着的心不合恕道,却想开导别人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所以治国在于先整肃自己的家。《诗经·周南·桃夭》说:「桃树多么娇嫩,叶子多么繁茂;这姑娘出嫁了,会与她的家人和睦相处。」能与家人和睦,然后才能教化国人。《诗经·小雅·蓼萧》说:「对兄长对弟弟都相处得宜。」对兄弟相处得宜,然后才能教化国人。《诗经·曹风·鸤鸠》说:「他的仪容没有差错,可以匡正四方之国。」一个人做父亲、做儿子、做兄长、做弟弟都足以让人效法,百姓才会效法他。这就叫治国在于整肃自己的家。
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:上老老而民兴孝,上长长而民兴弟,上恤孤而民不倍,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。所恶于上,毋以使下;所恶于下,毋以事上;所恶于前,毋以先后;所恶于后,毋以从前;所恶于右,毋以交于左;所恶于左,毋以交于右。此之谓絜矩之道。《诗》云:「乐只君子,民之父母。」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《诗》云:「节彼南山,维石岩岩。赫赫师尹,民具尔瞻。」有国者不可以不慎,辟则为天下戮矣。
所谓「平天下在于治理好自己的国」,是说:在上位的人敬重老人,百姓就兴起孝道;在上位的人尊重长辈,百姓就兴起敬长之风;在上位的人体恤孤儿,百姓就不会背弃这份心。所以君子有「絜矩之道」——拿自己这把尺子去量度别人的心。厌恶上级那样待我,就不要用那种方式使唤下级;厌恶下级那样待我,就不要用那种方式事奉上级;厌恶前人那样待我,就不要用那种方式对待后人;厌恶后人那样待我,就不要用那种方式追随前人;厌恶右边的人那样待我,就不要用那种方式与左边的人交往;厌恶左边的人那样待我,就不要用那种方式与右边的人交往。这就叫絜矩之道。《诗经·小雅·南山有台》说:「快乐啊这位君子,是百姓的父母。」百姓喜欢的他也喜欢,百姓厌恶的他也厌恶,这才叫百姓的父母。《诗经·小雅·节南山》说:「那高峻的南山,岩石层层耸立。声势显赫的太师尹氏,百姓都在盯着你看。」掌握国家的人不可以不谨慎,一旦偏邪,就会被天下人所诛戮。
《诗》云:「殷之未丧师,克配上帝。仪监于殷,峻命不易。」道得众则得国,失众则失国。是故君子先慎乎德。有德此有人,有人此有土,有土此有财,有财此有用。德者本也,财者末也,外本内末,争民施夺。是故财聚则民散,财散则民聚。是故言悖而出者,亦悖而入;货悖而入者,亦悖而出。《康诰》曰:「惟命不于常!」道善则得之,不善则失之矣。楚书曰:「楚国无以为宝,惟善以为宝。」舅犯曰:「亡人无以为宝,仁亲以为宝。」
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「殷商还没有失去民众的时候,是能够与上帝的要求相配的。应当以殷为鉴,那崇高的天命并不容易保有。」这是说得到民众就得到国家,失去民众就失去国家。所以君子首先谨慎于德行。有了德才会有人归附,有了人才会有土地,有了土地才会有财货,有了财货才有可供使用的资财。德是根本,财是末梢。若把根本推到外面、把末梢摆在里面,就是与民争利、教民劫夺。所以财货聚敛在上,百姓就离散;财货散给百姓,百姓就归聚。所以说出去的话不合道理,回过来的话也不会合道理;来路不正的财货,也会以不正的方式散失出去。《尚书·康诰》说:「天命并不固定不变!」这是说行善就得到天命,不善就失去天命。《楚书》说:「楚国没有别的可当作宝,只把善当作宝。」舅犯(晋文公的舅舅狐偃)说:「流亡在外的人没有别的可当作宝,只把爱亲之心当作宝。」
《秦誓》曰:「若有一个臣,断断兮无他技,其心休休焉,其如有容焉。人之有技,若己有之;人之彦圣,其心好之,不啻若自其口出。实能容之,以能保我子孙黎民,尚亦有利哉!人之有技,媢嫉以恶之;人之彦圣,而违之俾不通。实不能容,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,亦曰殆哉!」唯仁人放流之,迸诸四夷,不与同中国,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,能恶人。见贤而不能举,举而不能先,命也;见不善而不能退,退而不能远,过也。好人之所恶,恶人之所好,是谓拂人之性,灾必逮夫身。是故君子有大道,必忠信以得之,骄泰以失之。
《尚书·秦誓》说:「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,为人诚实专一而没有别的本领,可他心地宽厚,好像很能容人。别人有本领,他就像自己有一样高兴;别人德才出众,他打心底喜欢,不只是嘴上称赞而已。这样的人确实能容人,因而能保住我的子孙和百姓,实在是有利啊!反过来,别人有本领,他就嫉妒厌恶;别人德才出众,他就横加阻挠、让人无法施展。这样的人确实不能容人,因而保不住我的子孙和百姓,也可以说危险了!」只有仁人才会把这种嫉贤妒能的人流放出去,赶到四方边远之地,不许他们同住在中原。这就叫只有仁人才能真正爱人,也才能真正恨人。看见贤人却不能举荐,举荐了又不能尽早重用,这是怠慢;看见坏人却不能斥退,斥退了又不能让他走远,这是过失。喜欢众人所厌恶的,厌恶众人所喜欢的,这叫违逆人的本性,灾祸一定会落到他身上。所以君子有一条大道:一定靠忠诚信实来得到它,靠骄纵放肆而失掉它。
生财有大道。生之者众,食之者寡,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则财恒足矣。仁者以财发身,不仁者以身发财。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,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,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。
生产财富有一条大道:从事生产的人多,坐着白吃的人少;干活的人勤快,花用的人节省,那么财富就会经常充足。有仁德的人用财富来成就自身,不仁的人不惜牺牲自身去聚敛财富。没有在上者喜好仁而在下者不喜好义(行事合宜、该做就做)的,没有在下者喜好义而事情办不成的,也没有国库里的财货最终不归国君所有的。
孟献子曰:「畜马乘,不察于鸡豚;伐冰之家,不畜牛羊;百乘之家,不畜聚敛之臣。与其有聚敛之臣,宁有盗臣。」此谓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也。长国家而务财用者,必自小人矣。彼为善之,小人之使为国家,灾害并至。虽有善者,亦无如之何矣!此谓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也。
孟献子说:「养得起四匹马拉车的士大夫之家,就不该再去计较养鸡养猪的小利;能用冰治丧的卿大夫之家,就不该再去畜养牛羊牟利;拥有一百辆兵车的大夫之家,就不该畜养搜刮民财的家臣。与其有搜刮民财的家臣,还不如有个偷东西的家臣。」这就叫国家不把财利当作利,而把义当作利。做国家之长却一心追求财货用度,这必定是受了小人的引导。君主还以为他能干,让小人去治理国家,于是天灾人祸一齐到来。到那时即使有贤能的人,也无可奈何了。这就叫国家不把财利当作利,而把义当作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