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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童子问 · 第 1 卷

宋 · 欧阳修 · 第 1 卷 / 2

一、《乾》「元、亨、利、贞」——「四德」之说出于穆姜

易经易学典籍

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,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《说卦传》的取象;若以义理为目的,则宜从《系辞传》入手。

易童子问 宋 欧阳修

易童子问卷一

一、《乾》「元、亨、利、贞」——「四德」之说出于穆姜

童子问曰:“‘乾,元、亨、利、贞’,何谓也?”曰:“众辞淆乱,质诸圣。《彖》者,圣人之言也。”童子曰:“然则《乾》无四德,而《文言》非圣人书乎?”曰:“是鲁穆姜之言也,在襄公之九年。”

童子问:「《乾》卦的卦辞「元、亨、利、贞」,到底该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历来各家的讲法纷杂混乱,遇到这种情形,就该拿圣人的话来作准绳。《易传》诸篇之中,只有《彖传》是圣人的言语,应当以它为断。」(《彖传》解《乾》,把「元亨」连起来读作「大为亨通」,把「利贞」连起来读作「利于守正」,并没有把四个字拆成四种德行。)童子接着问:「照这样说,《乾》卦根本没有所谓「四德」,那么把「元、亨、利、贞」分别讲成「善之长、嘉之会、义之和、事之干」四种德行的《文言》,就不是圣人所写的书了吗?」欧阳修答:「那原是鲁国穆姜说过的话。《左传》记在鲁襄公九年:穆姜被迁往东宫时占得一卦,随口讲出这套「元亨利贞」为四德的说法。那一年比孔子出生还早了十五年,可见这话不可能是孔子的。」

二、《乾·大象》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

童子问曰:“《象》曰‘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’,何谓也?”曰:“其传久矣,而世无疑焉,吾独疑之也。盖圣人取象所以明卦也,故曰‘天行健,乾’,而嫌其执于象也,则又以人事言之,故曰‘君子以自强不息’。六十四卦皆然也。《易》之阙文多矣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大象传》说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,这话该怎么理解?」欧阳修答:「这句话流传得太久,世人从来不起疑,唯独我怀疑它。圣人取物象,本是为了点明卦名卦义,所以先说「天行健」,下面本应缀上一个卦名「乾」字,合读作「天行健,乾」——天体运行刚健不已,这就是《乾》。可是他又怕学者一味死盯着物象、不知落到人事上,于是再从人事补一句,说「君子以自强不息」。六十四卦的《大象》都是这一个格式:上半句取象以释卦名,下半句转入人事以立教。今本《乾·大象》「天行健」之下偏偏没有那个「乾」字,正是抄传中脱落了。由此也可见,《易》里脱漏的文字实在不少。」

三、《乾》「用九」与《坤》「用六」

童子问曰:“《乾》曰‘用九’,《坤》曰‘用六’,何谓也?”曰:“释所以不用七八也。《乾》爻七九则变,《坤》爻八六则变。《易》用变以为占,故以名其爻也。阳过乎亢则灾,数至九而必变,故曰‘见群龙无首,吉’。物极则反,数穷则变,天道之常也,故曰‘天德不可为首也’。阴柔之动,多入于邪,圣人因其变以戒之,故曰‘利永贞’。”

童子问:「《乾》卦在六爻之外另立一条「用九」,《坤》卦在六爻之外另立一条「用六」,这是什么用意?」欧阳修答:「这是要说明占筮为什么只取九、六而不取七、八。筮法算出来的阳爻有七与九两种,阴爻有八与六两种:《乾》的阳爻不出七、九,逢九就要变成阴;《坤》的阴爻不出八、六,逢六就要变成阳。《易》是靠「变」来断吉凶的,所以干脆拿那个会变的数来给爻命名,阳叫「九」、阴叫「六」,「用九」「用六」就是说占断时只取用这两个变数。再看辞句:阳气过于亢极便要成灾,数目走到九便非变不可,所以「用九」的爻辞说「见群龙无首,吉」——六条阳爻一齐变动而谁也不争着做头,这才吉利。事物到了极点必定反转,数目穷尽必定变化,这是天道的常规,所以《象传》申明「天德不可为首」。至于阴柔一旦发动,多半要流入邪僻,圣人就顺着它必变这一点来加以告诫,所以「用六」的爻辞说「利永贞」,要它长久守住正道。」

四、《屯》:《彖》《象》与卦辞相反

童子问曰:“《屯》之《彖》、《象》与卦之义反,何谓也?”曰:“吾不知也。”童子曰:“《屯》之卦辞曰‘勿用有攸往’,《彖》曰‘动乎险中,大亨贞’,动而大亨,其不往乎?《象》曰‘君子以经纶’,不往而能经纶乎?”曰:“居《屯》之世者,勿用有攸往,众人也,治《屯》之时者,动乎险而经纶之,大人君子也,故曰‘利建侯’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屯》卦的《彖传》《象传》跟卦辞的意思正好相反,这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这个我也不知道。」童子便追问:「《屯》的卦辞说「勿用有攸往」,是叫人不要有所前往;《彖传》却说「动乎险中,大亨贞」,既然一动就大为亨通,那不正是要往吗?《象传》又说「君子以经纶」,人不出去行动,又怎么能整顿经营天下呢?」欧阳修这才答道:「两句话说的不是同一种人。身处屯难之世而只能自保的,是普通人,对他们说「勿用有攸往」;当屯难之时挺身出来收拾局面的,是有位有德的大人君子,他们正要在险难之中行动、施展经纶之才。所以卦辞末了又说「利建侯」——正因为草创多难,才需要建立诸侯来分治,这话本来就是对能任事的人说的。」

五、《蒙·大象》「果行育德」

童子问曰:“《象》曰‘山下出泉,蒙。君子以果行育德’,何谓也?”曰:“蒙者,未知所适之时也,处乎蒙者,果于自信其行以育德而已。《蒙》有时而发也,患乎不果于自修,以养其德而待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大象传》说「山下出泉,蒙;君子以果行育德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所谓「蒙」,是人还蒙昧未开、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阶段,正像泉水刚从山脚流出,尚未成溪成川。处在蒙昧之中的人,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果决地照自己认定的路去行,靠着笃行来培育德行。蒙昧终有开启的一天,怕就怕在这段时间里不能果决地自我修养、把德行养厚了等着那一天。「果行」二字,正是针对蒙昧者容易犹疑观望的毛病说的。」

六、《需·大象》「饮食宴乐」

童子问曰:“《象》曰‘云上于天,需。君子以饮食宴乐’,何谓也?”曰:“需,须也。事有期而时将至也。云已在天,泽将施也。君子之时将及矣,少待之焉。饮食以养其体,宴安和乐以养其志,有待之道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大象传》说「云上于天,需;君子以饮食宴乐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「需」就是等待。事情已经有了期约,时机就快到了。云气已经升上天空,雨泽眼看就要降下,这正比喻君子施展抱负的时候快到了,只须稍稍再等一等。既然是等待,就不该焦躁妄动,也不该消沉自弃:用饮食来保养身体,用安闲和乐来涵养心志,把身心都养得饱满从容,正是「等待」应有的态度。所以《大象》不教人在此时经营奔走,只教人「饮食宴乐」。」

七、《师》「贞丈人」:汤武之师与「吉,无咎」

童子问曰:“‘师,贞丈人’,何谓也?”曰:“师正于丈人也。其《彖》曰‘能以众正,可以王矣’。”童子曰:“敢问‘可以王矣’,孰能当之?”曰:“汤、武是已。彼二王者,以臣伐主,其为毒也甚矣。然其以本于顺民之欲而除其害,犹毒药瞑眩以去疾也,故其《彖》又曰‘行险而顺,以此毒天下,而民从之’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师》卦的卦辞说「师,贞丈人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「师」是兴兵动众,「丈人」指德高望重、能服众的长者。全句是说:用兵这件事,要靠丈人来端正它,才不至于变成祸乱。所以《彖传》申说「能以众正,可以王矣」——能率领大众而不失其正,这样的人就可以成就王业。」童子问:「请问「可以王矣」这句话,古来谁当得起?」欧阳修答:「商汤和周武王。这两位后来称王的人,都是以臣子的身份去讨伐君主,就行为本身论,其毒害不可谓不重。然而他们发兵的根子在于顺应百姓的愿望、替百姓除掉暴虐之害,这就好比用猛药医病:药性发作时人会头昏目眩、极其难受,可是病由此除了。所以《彖传》接着说「行险而顺,以此毒天下,而民从之」——虽是走险路、施毒手,却顺乎人心,所以百姓仍旧跟从他。」

童子曰:“然则汤、武之师正乎?”曰:“凡师必正于丈人者,文王之志也。以此毒天下而王者,汤、武也。汤、武以应天顺人为心,故孟子曰‘有汤、武之心则可也’。”童子曰:“‘吉,无咎’,何谓也?”曰:“为《易》之说者,谓无咎者本有咎也,又曰善补过也。呜呼!举师之成功,莫大于王也,然不免毒天下,而仅得补过、无咎,以此见兵非圣王之所务,而汤、武不足贵也。”

童子又问:「那么汤、武用的兵,算不算「正」呢?」欧阳修答:「凡兴兵必以丈人来端正,这是文王的心志—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而仍旧服事殷商,始终不肯动兵,那才是《师》卦本旨所在。至于用这副「毒天下」的手段而终于成就王业的,那是汤、武。汤、武所以还说得过去,是因为他们存心在于上应天命、下顺人心,所以孟子说「有汤、武那样的存心才可以」——换了别人存着私心照样去做,就是篡弑了。」童子再问:「《师》卦爻辞里的「吉,无咎」,又该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讲《易》的人有个通例,说凡言「无咎」的,本来是有过错的,只是善于补救过失,才落得个没有过错。唉!论用兵所能取得的最大成功,没有比成就王业更大的了;可是即便做到这一步,仍旧免不了毒害天下,最后所得的评语也不过是「补过」「没有过错」而已。由此可见,战争根本不是圣王所要经营的事业,而汤、武的功业,也就不值得特别推崇了。」

八、《比·大象》「建万国,亲诸侯」

童子问曰:“‘地上有水,比。先王以建万国,亲诸侯’,何谓也?”曰:“王氏之传曰‘万国以比建,诸侯以比亲’,得之矣。盖王者之于天下,不可以独比也,故建为万国,君以诸侯,使其民各比其君,而万国之君共比于王,则视天下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矣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大象传》说「地上有水,比;先王以建万国,亲诸侯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王弼的《周易注》说「万国是靠亲比而建立的,诸侯是靠亲比而亲附的」,这话说得很对。水行于地上,与地紧贴无间,正是「比」——亲近依附——的象。君王面对整个天下,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去亲近每一个百姓,所以要划分出万国,各立诸侯做他们的君长,让百姓就近亲附自己的国君,再让万国之君共同亲附于天子。这样一层层地统属下来,君王驾驭天下,就像身体指挥手臂、手臂指挥手指那样灵便了。」

九、《同人》「通天下之志」与「类族辨物」

童子问曰:“《同人》之《彖》曰‘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’,《象》又曰‘君子以类族辨物’,何谓也?”曰:“通天下之志者,同人也;类族辨物者,同物也。夫同天下者不可以一概,必使夫各得其同也。人睽其类而同其欲,则志通;物安其族而同其生,则各从其类。故君子于人则通其志,于物则类其族,使各得其同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同人》卦的《彖传》说「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」,《大象传》却说「君子以类族辨物」——一个讲会通,一个讲分辨,这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「通天下之志」,说的是与人相和同;「类族辨物」,说的是与物相和同。要使天下归于和同,不能拿一个模子去强求整齐划一,而必须让人和物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得到那份和同。人本来分属各色各类,但只要他们的愿望是一致的,心志自然相通;物本来也分属各族各类,但只要各安其族、各遂其生,自然各从其类而不相扰。所以君子对人,是打通他们的心志;对物,是分清它们的族类:两件事看似相反,用意都是让万物各得其所同。」

十、《谦·彖》:由人情推天地鬼神

童子问曰:“‘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’,何谓也?”曰:“圣人急于人事者也,天人之际罕言焉,惟《谦》之《彖》略具其说矣。圣人,人也,知人而已。天地鬼神不可知,故推其迹;人可知者,故直言其情。以人之情而推天地鬼神之迹,无以异也。然则修吾人事而已,人事修,则与天地鬼神合矣。”

童子问:「《谦》卦的《彖传》说「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」——天、地、鬼神、人四者并举,这是什么用意?」欧阳修答:「圣人所急切关注的是人事,对天与人之间那些幽渺难明的事很少谈及,只有《谦》卦的《彖传》略略透露了他的看法。圣人也不过是人,他所能真正知道的,只是人罢了。天地鬼神的底细无从知道,所以只能从它们显现出来的迹象上去推求:日中则昃、月满则亏,是天的迹象;高处被冲刷、低处被淤积,是地的迹象;骄盈者遭殃、谦退者得福,是鬼神的迹象。人则是可以知道的,所以直接就人的情理说:人心厌恶自满而喜欢谦退。用人的情理去推天地鬼神的迹象,结果并无两样。既然如此,我们要做的也就只有一件事——把自己的人事修好;人事一修,自然就与天地鬼神相合了。」

十一、《豫·大象》「作乐崇德,殷荐上帝」

童子问曰:“‘雷出地奋,豫。先王以作乐崇德,殷荐之上帝,以配祖考’,何谓也?”曰:“于此见圣人之用心矣。圣人忧以天下,乐以天下。其乐也,荐之上帝祖考而已,其身不与焉。众人之豫,豫其身耳。圣人以天下为心者也,是故以天下之忧为己忧,以天下之乐为己乐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大象传》说「雷出地奋,豫;先王以作乐崇德,殷荐之上帝,以配祖考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从这一句最能看出圣人的存心。雷从地下奋发而出,万物振作,这是「豫」——和乐——的象;先王于是制作音乐来推崇功德,隆重地献祭给上帝,并以祖先配享。你看他这份和乐是怎么安放的:全部献给上帝和祖考,自己一点也不掺在里头享受。常人所谓的快乐,不过是自己一身的快乐;圣人却是把天下装在心里的人,所以他把天下的忧愁当作自己的忧愁,把天下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。同是一个「豫」字,圣人与常人的分别就在这里。」

十二、《观·大象》「省方观民设教」

童子问曰:“《观》之《象》曰‘先王以省方,观民设教’,何谓也?”曰:“圣人处乎人上而下观于民,各因其方、顺其俗而教之。民知各安其生而不知圣人所以顺之者,此所谓神道设教也。”童子曰:“顺民,先王之所难欤?”曰:“后王之不戾民者鲜矣。”

童子问:「《观》卦的《大象传》说「先王以省方,观民设教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圣人居于万民之上,眼睛却是向下看的:巡行四方,考察各地民情,然后依着各地的水土、顺着各地的风俗去施行教化。百姓只觉得自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并不晓得圣人是顺着他们的性情来教化他们的——教化行了而百姓不觉得受人摆布,这就是《彖传》所说的「神道设教」。」童子问:「顺应百姓,难道是先王也觉得难做的事吗?」欧阳修答:「先王做得到;只是后世的君主,能做到不违逆百姓的,就已经很少了。」

十三、《剥》「不利有攸往」:君子止而待复

童子问曰:“‘剥,不利有攸往’。《彖》曰‘顺而止之,观象也。君子尚消息盈虚,天行也’者,何谓也?”曰:“《剥》,阴剥阳也,小人道长、君子道消之时也,故曰‘不利有攸往’。君子于此时而止,与《屯》之‘勿往’异矣。《屯》之世,众人宜勿往,而君子动以经纶之时也。剥者,君子止而不往之时也。剥尽则复,否极则泰,消必有息,盈必有虚,天道也,是以君子尚之,故顺其时而止,亦有时而进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剥》卦辞说「剥,不利有攸往」,《彖传》说「顺而止之,观象也;君子尚消息盈虚,天行也」,这该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《剥》是五阴在下、一阳在上,阴气一层层剥蚀阳气,正是小人的势力节节上涨、君子的道路步步收缩的时候,所以卦辞说「不利有攸往」,不宜有所前往。要注意:君子在这个时候停下来,跟前面《屯》卦所说的「勿往」并不是一回事。《屯》是天下草创多难之世,普通人不宜妄动,而正是君子出来行动、施展经纶的时机;《剥》则连君子也该停住不动。为什么可以安心停住?因为剥蚀到了尽头就转为《复》,闭塞到了极点就转为《泰》;有消损必有生长,有盈满必有亏虚,这本是天道运行的常规。君子看重的正是这条「消息盈虚」的规律,所以他顺着当下的时势停下来——停,不是永远不动,而是等时势转过来,自然也有该前进的时候。」

十四、《复》「其见天地之心」

童子问曰:“‘《复》其见天地之心乎’者,何谓也?”曰:“天地之心见乎动,《复》也,一阳初动于下矣。天地所以生育万物者本于此,故曰‘天地之心’也。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,其《彖》曰‘刚反动而以顺行’是矣。”童子曰:“然则《象》曰‘先王以至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’,岂非静乎?”曰:“至日者,阴阳初复之际也,其来甚微。圣人安静以顺其微,至其盛然后有所为也,不亦宜哉?”

童子问:「《彖传》说「《复》其见天地之心乎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天地的心意,是在「动」上显露出来的。《复》卦五阴之下有一阳初生,正是阳气刚刚在最底下发动的时候。天地能够生养万物,根子就在这一点生机上,所以称它为「天地之心」。天地是把「生养万物」当作心肠的,《彖传》说「刚反动而以顺行」——阳刚返回来发动,又顺着时序运行——讲的就是这个。」童子问:「既然重在「动」,那《大象传》为什么说「先王以至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」?关门歇市、君主不出巡,这岂不是主「静」吗?」欧阳修答:「「至日」是冬至,正是阴极而阳初复的关口,那一点阳气来得极其微弱。圣人此时安静无为,正是为了顺应它的微弱、不去惊扰它;等它长养壮盛了,然后才有所作为。以静养微、待盛而动,不正相宜吗?」

十五、《大过》:往与遯本非一人之事

童子问曰:“《大过》之卦辞曰‘利有攸往,亨’,其《象》曰‘君子以独立不惧,遯世无闷’者,其往乎?其遯乎?”曰:“《易》非一体之书,而卦不为一人设也。《大过》者,挠败之世可以大有为矣。当物极则反易为之力之时,是以往而必亨也,然有不以为利而不为者矣,故居是时也,往者利而亨,遯者独立而无闷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大过》的卦辞说「利有攸往,亨」,是叫人前往;它的《大象传》却说「君子以独立不惧,遯世无闷」,是叫人退隐。到底该往,还是该退隐?」欧阳修答:「《易》不是只讲一种情形的书,一卦也不是专为某一个人而设。《大过》是栋梁弯曲将折、局面败坏到极点的时代,恰恰正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时候:事物到了极点就要反转,此时用力最容易见效,所以说前往必定亨通。可是同一个时代里,也总有人并不把这看作可图之利而甘心不做。所以处在《大过》之时,出去做事的人得利而亨通,退隐不出的人也能特立独行、不畏人言,遗世而心中无所郁闷——两句话各说一种人,本来并不冲突。」

十六、《坎》「习坎」:险可习,则善恶皆可习

童子问曰:“《坎》之卦曰‘习坎’,其《彖》曰‘习坎,重险也’者,何谓也?”曰:“《坎》因重险之象,以戒人之慎习也。习高山者可以追猿猱,习深渊者至能泅泳出没以为乐。夫险可习,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也。是以圣人于此戒人之习恶而不自知,诱人于习善而不倦,故其《象》曰‘君子以常德行,习教事’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坎》卦的卦名叫「习坎」,《彖传》解作「习坎,重险也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「习」有重叠的意思,也有熟习的意思。《坎》上下都是坎,坎中有险,两险相重,所以说「重险」;圣人就借这个重险之象,来告诫人在「熟习」这件事上要格外谨慎。你看:常在高山上走的人,身手矫捷得可以追赶猿猴;常在深水里泡的人,能出没游泳、以之为乐。连险境都能熟习到这个地步,可见天下没有什么事是练不出来的。正因为习惯的力量这样大,圣人在这一卦里既告诫人不要在不知不觉中习于恶,又诱导人不知疲倦地习于善,所以《大象传》说「君子以常德行,习教事」——把德行守成常规,把教化之事反复演习。」

十七、《咸》「取女吉」:感应必待异类

童子问曰:“‘咸,取女吉’,何谓也?”曰:“咸,感也。其卦以刚下柔,故其《彖》曰‘男下女’,是以‘取女吉’也。”童子又曰:“然则男女同类欤?”曰:“男女睽而其志通,谓各睽其类也。凡柔与柔为类,刚与刚为类。谓感必同类,则以柔应柔,以刚应刚,可以为咸乎?故必二气交感,然后为咸也。夫物类同者自同也,何所感哉?惟异类而合,然后见其感也。铁石,无情之物也,而以磁石引针,则虽隔物而应。《彖》曰‘观其所感,而万物之情可见’者,谓此类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咸》卦的卦辞说「咸,取女吉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「咸」就是感应。此卦下艮上兑,艮为少男而居下,兑为少女而居上,是阳刚屈居阴柔之下,所以《彖传》说「男下女」。求婚娶妻,男方肯放下身段来就女方,情意才通得过去,所以说娶女吉利。」童子又问:「照您这么说,男与女算是同类吗?」欧阳修答:「前面讲《睽》卦时说过「男女睽而其志通」,那正是说男女各自分属不同的类,却能心志相通。凡是柔与柔算一类,刚与刚算一类。假如说感应一定要同类才行,那就成了以柔去应柔、以刚去应刚,这还能叫「咸」吗?所以必得阴阳二气一往一来地交感,才算是「咸」。同类的东西本来就相同,彼此之间还有什么可感的呢?唯有异类相合,感应的作用才显得出来。铁和石都是没有情识的死物,可是拿磁石去吸铁针,隔着东西也能应。《彖传》说「观其所感,而万物之情可见」,指的就是这一类事。」

童子又曰:“然则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,是果异类乎?”曰:“天下之广,蛮夷戎狄、四海九州岛之类,不胜其异也。而能一以感之,此王者所以为大,圣人所以为能。”

童子又问:「《彖传》还说「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」,圣人与天下人难道也是异类吗?」欧阳修答:「天下这样广大,四方的蛮、夷、戎、狄,四海之内九州之间的种种族类,言语不同、习俗各异,其差别多到数不过来——就「异」而言,再没有比这更异的了。而圣人竟能用同一份诚意去感动他们,使天下归于和平。正因为所感的对象如此参差不齐而终能一以贯之,才见得王者所以为大、圣人所以为能。这恰好反证了:感应之所以可贵,正在于能通异类。」

十八、《恒》「终则有始」:久在于知变

童子问曰:“‘恒,利有攸往’,‘终则有始’,何谓也?”曰:“恒之为言久也,所谓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也。‘久于其道者’,知变之谓也。天地升降而不息,故曰‘天地之道久而不已也’。日月往来,与天偕行而不息,故曰‘日月得天而能久照’。四时代谢,循环而不息,故曰‘四时变化而久成’。圣人者,尚消息盈虚,而知进退存亡者也,故曰‘圣人久于其道而化成’。”

童子问:「《恒》卦辞说「恒,利有攸往」,《彖传》又说「终则有始」——既讲长久,又讲往来更替,这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「恒」字的意思是长久。可是长久并不等于停着不动,它正是《易》所说的「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」:走到尽头就变,一变就通,通了才能久。《彖传》说「久于其道」,说的就是懂得变。请看几样最长久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静止的:天地之气一升一降,往复不停,所以说「天地之道久而不已」;日月一来一往,随天同行而不停,所以说「日月得天而能久照」;四季一个接一个更替,循环而不停,所以说「四时变化而久成」。至于人,圣人正是那种看重「消息盈虚」的道理、懂得什么时候该进、什么时候该退、什么时候能存、什么时候会亡的人,所以说「圣人久于其道而化成」——唯其能随时而变,教化才能长久地成就。」

十九、《遯》「小利贞」:贵在见之于先

童子问曰:“‘遯,亨,小利贞’,何谓也?”曰:“《遯》,阴进而阳遯也。遯者,见之先也。阴进至于否,则不正利矣。《遯》者阴浸而未盛,阳能先见而遯,犹得小利其正焉。”

童子问:「《遯》卦的卦辞说「遯,亨,小利贞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《遯》是下二爻为阴、上四爻为阳,阴气正往上进逼,阳气便向后退避。「遯」这件事,可贵之处全在于「见之于先」——趁苗头刚露就走。倘若让阴气一直进逼下去,进到《否》卦那样天地不交、上下隔绝的地步,那时君子已被小人壅塞住,连守正也谈不上什么利了。《遯》则不然:阴气只是渐渐浸润,还没有壮大,阳刚能够预先看出苗头而抽身退避,所以虽已居于退势,仍旧能在守正上小有所得——「小利贞」三字的分寸就在这里。」

二十、《明夷》「用晦而明」:圣人贵文王不贵武王

童子问曰:“‘明入地中,明夷。君子以莅众,用晦而明’,何谓也?”曰:“日,君象也,而下入于地,君道晦而天下暗矣。大哉!万物各得其随,则君子向晦而入宴息。天下暗而思明,则君子出而临众。商纣之晦,周道之明也,因其晦发其明,故曰‘用晦而明’。”童子曰:“然则圣人贵之乎?”曰:“不贵也。圣人非武王而贵文王矣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大象传》说「明入地中,明夷;君子以莅众,用晦而明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太阳是君主的象征,如今它沉入地下,就是君道晦暗、天下一片黑暗。这道理真是深远啊!万物各自随时而处:到了《随》卦所说的「向晦入宴息」,天黑了君子就回屋歇息;而当天下昏暗、人心思明的时候,君子却要出来治理众人。商纣的昏暗,恰恰成全了周朝的光明——正是借着那一段黑暗,才把这一份光明激发出来,所以说「用晦而明」:外面看似韬晦不露,内里的明察从未熄灭。」童子问:「那么圣人推重这样的事吗?」欧阳修答:「不推重。同在《明夷》的黑暗里,圣人所肯定的是文王而不是武王:文王被囚而始终守晦不叛,武王则终于起兵,一个是守,一个是取,圣人的取舍就在这里。」

二十一、《家人》「利女贞」:随事立言,非独利女

童子问曰:“‘家人,利女贞’,何谓也?其不利君子之正乎?”曰:“是何言欤!《彖》不云乎:‘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也。’”曰:“然则何为独言利女正?”曰:“家道主于内,故女正乎内,则一家正矣。凡家人之祸,未有不始于女子者也,此所以戒也。呜呼!事无不利于正,未有不正而利者。圣人于卦,随事以为言,故于《坤》则利牝马之正,于《同人》则利君子正,于《明夷》则利艰正,于《家人》则利女正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家人》卦辞说「家人,利女贞」,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就不利于君子守正吗?」欧阳修答:「这是什么话!《彖传》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:「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。」男女各有其正,何尝只说女的一边。」童子又问:「既然如此,卦辞为什么偏偏单提「利女贞」?」欧阳修答:「因为一家之道以内为主。妇人在内摆正了,一家也就摆正了。凡是家庭里出乱子,几乎没有不是从女眷这一头起头的,卦辞单提这一句,正是要在此处下一句告诫。唉!世上的事没有不利于「正」的,也从来没有不正而能得利的。圣人在各卦中立言,都是就着那一卦所当之事说话,所以在《坤》就说「利牝马之贞」,取其柔顺守正;在《同人》就说「利君子贞」;在《明夷》就说「利艰贞」,取其处艰难而守正;在《家人》就说「利女贞」。四处所指虽异,归根都是一个「正」字。」

二十二、《睽》:小睽而大合,其时用大矣

童子问曰:“《睽》之《彖》与卦辞之义反,何谓也?”曰:“吾不知也。”童子曰:“《睽》之卦曰‘小事吉’,《彖》曰‘睽之时用大矣哉’。”曰:“小事睽则吉,大事睽则凶也。凡睽于此者,必有合于彼。地睽其下而升,天睽其上而降,则上下交而为泰,是谓小睽而大合。使天地睽而上下不交,则否矣。圣人因其小睽而通其大利,故曰‘天地睽而其事同,男女睽而其志通,万物睽而其事类’,其《象》又曰‘君子以同而异’。”

童子问:「《睽》卦的《彖传》跟卦辞意思正相反,这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这个我也不知道。」童子便举证说:「《睽》卦辞只说「小事吉」,把它压得很低;《彖传》却赞叹「睽之时用大矣哉」,把它抬得极高。」欧阳修这才答道:「乖睽这件事,用在小处则吉,用在大处则凶——卦辞与《彖传》各就一头说,本不冲突。凡是在这一边乖离的,必定在那一边会合。你看:地本在下,却背离它的本位而向上升;天本在上,却背离它的本位而向下降;一升一降,上下之气交通,就成了《泰》卦。这就叫「小处乖睽而大处会合」。反过来,假如天地各安其位而上下不交,那就成《否》卦了。圣人正是就着这「小睽」把它的「大利」讲通,所以《彖传》说「天地睽而其事同,男女睽而其志通,万物睽而其事类」——形迹相违,功用相成;《大象传》又说「君子以同而异」,在大处求同,在小处存异。」

易童子问卷二

一、《蹇》《解》同言「利西南」而义异

童子问曰:“履险蹈难谓之《蹇》,解难济险谓之《解》,二卦之义相反而辞同,皆曰‘利西南’者,何谓也?”曰:“圣人于斯二卦,辞则同而义则异,各于其《彖》言之矣,《蹇》之《彖》曰‘往得中也’,《解》之《彖》曰‘往得众也’者是已。西南,坤也,坤道主顺。凡居蹇难者,以顺而后免于患。然顺过乎柔,则入于邪。必顺而不失其正,故曰‘往得中也’。解难者必顺人之所欲,故曰‘往得众也’。”

童子问:「踏进险难之中叫《蹇》,把险难解开叫《解》,两卦意思正相反,卦辞却一样,都说「利西南」,这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圣人对这两卦,辞面虽同而含义各别,分别在各自的《彖传》里点破了:《蹇》的《彖传》说「往得中也」,《解》的《彖传》说「往得众也」,一个落在「中」,一个落在「众」。为什么都指向西南?西南在后天八卦是坤位,坤道以柔顺为主,所以「利西南」就是「利在用顺」。可是同样一个「顺」,两卦用法不同:身陷蹇难的人,要靠柔顺才能免于祸患,然而顺得过了头就变成一味软弱,反会流入邪路,所以必须顺而不失其正,恰到好处,这才叫「往得中」;至于出来解救危难的人,则要顺应众人所盼望的事去做,人心归附,事才办得成,所以叫「往得众」。」

二、《损》《益》:损益在民不在君,君子之过与改

童子问曰:“‘损,损下益上’,‘益,损上益下’,何谓也?”曰:“上君而下民也。损民而益君,损矣;损君而益民,益矣。语曰‘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’,此之谓也。”童子又曰:“《损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以惩忿窒欲’,《益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以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’,何谓也?”曰:“呜呼!君子者,天下系焉,其一身之损益,天下之利害也。君子之自损忿欲尔,自益者,迁善而改过尔。然而肆其忿欲者,岂止一身之损哉?天下有被其害者矣。迁善而改过者,岂止一己之益哉?天下有蒙其利者矣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彖传》解《损》说「损下益上」,解《益》说「损上益下」,这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所谓「上」指君,「下」指民。刻剥百姓来增益君主,那是「损」;减省君主来增益百姓,那才是「益」。《论语》里有若说「百姓富足了,君主怎么会不足」,讲的正是这个道理——两卦的命名,本身就含着一层轻重之判。」童子又问:「《损》的《大象传》说「君子以惩忿窒欲」,《益》的《大象传》说「君子以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」,这又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唉!君子这个身份,天下都系在他身上,他一身的减损或增益,就是天下的祸害或福利。君子所要减损于自己的,无非是忿怒与嗜欲;所要增益于自己的,无非是向善与改过。然而话不能只算在一身上:一个君子放纵他的忿怒嗜欲,哪里只是损了他自己?天下就有人要因此受害。一个君子迁善改过,哪里只是益了他自己?天下就有人要因此蒙利。」

童子曰:“君子亦有过乎?”曰:“汤、孔子,圣人也,皆有过矣。君子与众人同者,不免乎有过也。其异乎众人者,过而能改也。汤、孔子不免有过,则《易》之所谓损、益者,岂止一身之损益哉?”

童子问:「君子难道也会有过错吗?」欧阳修答:「商汤和孔子都是圣人,尚且各有过错:汤曾自责「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」,孔子也承认自己有过而喜欢别人指出来。君子跟常人相同的地方,正在于免不了有过错;他跟常人不同的地方,只在于有了过错能够改。连汤和孔子都免不了有过,可见「过」是人人都有的,问题只在改不改。这样看来,《易》里所说的「损」和「益」,又岂止是一个人身上的减损增益呢?它关系的是整个天下的得失。」

三、《夬》「不利即戎」:去小人不可尽

童子问曰:“‘夬,不利即戎’,何谓也?”曰:“谓其已甚也,去小人者不可尽。盖君子者,养小人者也。小人之道长,斯害矣,不可以不去也。小人之道已衰,君子之利及乎天下矣,则必使小人受其赐而知君子之可尊也。故不可使小人而害君子,必以君子而养小人。《夬》,刚决柔之卦也。五阳而一阴,决之虽易,而圣人不欲其尽决也,故其《彖》曰‘所尚乃穷也’。小人盛则决之,衰则养之,使知君子之为利,故其《象》曰‘君子以施禄及下’。小人已衰,君子已盛,物极而必反,不可以不惧,故其《象》又曰‘居德则忌’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夬》卦辞说「夬,不利即戎」,不宜动用武力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是说不可做得太过头。铲除小人,不能斩尽杀绝,因为君子本来就是养活小人的人。小人的势力上涨时,确实成害,不能不除;可是等小人的势力已经衰落、君子的恩泽已经遍及天下,就该让小人也分享这份好处,从而知道君子是值得敬重的。所以道理只有一条:不可让小人来害君子,却必须由君子来养小人。《夬》正是阳刚决去阴柔的卦,五个阳爻对一个阴爻,要决去它易如反掌;然而圣人偏偏不愿把它决尽,所以《彖传》说「所尚乃穷也」——一味崇尚决除,路就走到头了。小人势盛时决去他,势衰时养活他,使他明白君子当权对天下有利,所以《大象传》说「君子以施禄及下」,把俸禄恩惠施到下层去。再者,小人已衰、君子已盛,正是物极必反的关口,越是这时越不可不戒惧,所以《大象传》又说「居德则忌」——身居盛德之位,反倒要存一份忌惮之心。」

四、《困》「贞大人吉,无咎」:身困而志亨

童子问曰:“‘困,亨。贞大人吉,无咎’,其《彖》曰‘险以说,困而不失其所,亨’,何谓也?”曰:“‘困,亨’者,困极而后亨,物之常理也,所谓《易》穷则变,变则通也。‘困而不失其所,亨’者,在困而亨也,惟君子能之。其曰‘险以说’者,处险而不惧也。惟有守于其中,则不惧于其外。惟不惧,则不失其所亨,谓身虽困而志则亨也,故曰‘其惟君子乎’,其《象》又曰‘君子以致命遂志’者,是也。”童子又曰:“敢问‘正大人吉,无咎’者,古之人孰可以当之?”曰:“文王之羑里,箕子之明夷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困》卦辞说「困,亨。贞大人吉,无咎」,《彖传》说「险以说,困而不失其所,亨」,这该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先说「困,亨」:困顿到了极点然后转为亨通,这是事物的常理,也就是《易》所讲的「穷则变,变则通」。再说《彖传》那句「困而不失其所,亨」,讲的却不是等它自己转过来,而是人正在困顿之中就已经亨通了——这一层唯有君子做得到。《彖传》说「险以说」,是身处险境而心里不害怕:唯有内心有所守,对外才不会畏惧;唯有不畏惧,才不至于丢掉那份亨通。所谓亨通,指的是身子虽被困住,心志却是舒展畅达的,所以《彖传》末了赞一句「其惟君子乎」,《大象传》也说「君子以致命遂志」——把性命都豁出去,也要成全自己的志向。」童子又问:「请问卦辞所说「正大人吉,无咎」,古人当中谁当得起?」欧阳修答:「文王被囚在羑里而演《易》,箕子处在《明夷》之世而佯狂守正——这两位就当得起。」

五、《革》「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」:正与权之别

童子问曰:“《革》之《彖》曰‘汤、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’,何谓也?”曰:“逆莫大乎以臣伐君。若君不君,则非君矣。是以至仁而伐桀、纣之恶,天之所欲诛而人之所欲去,汤、武诛而去之,故曰‘顺乎天而应乎人’也。”童子又曰:“然则正乎?”曰:“正者,常道也。尧传舜、舜传禹、禹传子是已。权者,非常之时,必有非常之变也。汤、武是已。故其《彖》曰‘《革》之时大矣哉’云者,见其难之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革》卦的《彖传》说「汤、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天下最大的悖逆,莫过于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君主。可是话要两面看:君主若已经不像个君主,他也就不再是君主了。于是以最仁厚的人去讨伐桀、纣那样的暴恶,这是上天所要诛戮、百姓所要除掉的;汤、武不过是替天和人把他们诛除掉罢了,所以说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。」童子又问:「那么这算是「正」吗?」欧阳修答:「「正」指的是常道,像尧传位给舜、舜传位给禹、禹传位给自己的儿子,这一类才是常道。汤、武所行的是「权」——非常的时势,必然生出非常的变故,只好用非常的手段应付。所以《彖传》特地赞一句「《革》之时大矣哉」,那不是一味称美,而是见出圣人把这件事看得极难、极重。」

童子又曰:“汤、武之事,圣人贵之乎?”曰:“孔子区区思文王而不已,其厚于此则薄于彼可知矣。”童子又曰:“顺天应人,岂非极称之乎,何谓薄?”曰:“圣人于《革》称之者,适当其事尔。若《乾》《坤》者,君臣之正道也,于《乾》《坤》而称汤、武,可乎?圣人于《坤》,以‘履霜’为戒,以‘黄裳’为吉也。”

童子又问:「汤、武所做的事,圣人推重吗?」欧阳修答:「孔子一生念念不忘地思慕文王,念叨得那样恳切;他厚待文王这一边,也就可知他对汤、武那一边是看得轻的。」童子再问:「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已经是极高的称许了,怎么还说「薄」?」欧阳修答:「圣人在《革》卦里那样称许,只是就着革命这件事本身说,恰如其分罢了。至于《乾》《坤》两卦,讲的是君臣之间的正道;试问在《乾》《坤》里去称许汤、武,行得通吗?正相反:圣人在《坤》卦,拿初六「履霜坚冰至」告诫人要在苗头初现时就警惕臣下的僭越,拿六五「黄裳元吉」表彰居中守下、不敢僭越的臣道。《乾》《坤》的立意如此,可见以臣伐君终究只是权变,不是常道所许。」

六、辨「《革》去故、《鼎》取新」非圣人之言

童子问曰:“《革》去故而《鼎》取新,何谓也?”曰:“非圣人之言也,何足问!《革》曰去故,不待言而可知。《鼎》曰取新,《易》无其辞,汝何从而得之?夫以新易旧,故谓之革,若以商革夏,以周革商,故其《象》曰‘汤、武革命’者是也。然则以新革故一事尔,分于二卦者,其谁乎?”童子又曰:“然则《鼎》之义何谓也?”曰:“圣人言之矣,‘以木巽火,亨饪也。’”

童子问:「人常说《革》主「去故」、《鼎》主「取新」,这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这话根本不是圣人说的,哪里值得一问!说《革》是去旧,那不用讲也明白,「革」字本身就是这个意思;至于说《鼎》是取新,《易》里压根儿没有这样的辞句,你是从哪里得来的?拿新的换掉旧的,才叫作「革」,譬如商朝取代夏朝、周朝取代商朝,所以《彖传》说「汤、武革命」就是。可见「以新换旧」本来就是一件事、一个词里的两面,硬要把「去故」派给《革》、「取新」派给《鼎》,拆成两卦,这是谁编出来的?」童子又问:「那么《鼎》卦的意义究竟是什么?」欧阳修答:「圣人已经讲明白了——《彖传》说「以木巽火,亨饪也」:把木柴送进火里去烧,用来烹煮食物。《鼎》的本义就在烹饪养人,跟「取新」不相干。」

七、《震》「不丧匕鬯」与《彖》之阙文

童子问曰:“《震》之辞曰‘震惊百里,不丧匕鬯’者,何谓也?”曰:“震者,雷也。惊乎百里,震之大者也。处大震之时,众皆震惊,而独能不失其守、不丧其器者,可以任大事矣,故其《彖》曰‘震惊百里,惊远而惧迩也’,‘不丧匕鬯,出可以守宗庙社稷,为祭主’者,谓可任以大事也。”童子曰:“郭公夏五,圣人所以传疑。《彖》之阙文奈何?”曰:“圣人疑则传疑也。若《震》之《彖》,其辞虽阙,其义则在,又何疑焉?”

童子问:「《震》卦的卦辞说「震惊百里,不丧匕鬯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「震」就是雷。响声惊动百里之外,是雷震里最大的。当这样的大震到来,众人无不惊慌失色,唯独有人能不失自己的操守、手里的礼器也不掉落——「匕」是取牲的匙,「鬯」是祭祀的香酒,主祭者正捧着它们——这样的人就可以托付大事了。所以《彖传》说「震惊百里,惊远而惧迩也」,远近无不震动;又说「不丧匕鬯,出可以守宗庙社稷,为祭主」,意思是这个人足以承担宗庙社稷之重。」童子问:「《春秋》里「郭公」「夏五」那样的残缺文句,圣人照原样留着不补,用来表示存疑。如今《震·彖传》也有阙文,该怎么办?」欧阳修答:「圣人是有疑才存疑。像《震》的《彖传》,辞句虽然残缺,它的意义却仍旧完整可解,那还有什么可疑的?不必比附「郭公夏五」的例。」

八、《艮·大象》「思不出其位」

童子问曰:“《艮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以思不出其位’,何谓也?”曰:“《艮》者,君子止而不为之时也。时不可为矣则止,而以待其可为而为者也,故其《彖》曰‘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’。于斯时也,在其位者宜如何?思不出其位而已。然则位之所职,不敢废也,《诗》云‘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’,此之谓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艮》卦的《大象传》说「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《艮》是止,讲的是君子该停下来、不去有所作为的时候。时势不容许有所作为就停住,停住是为了等待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再动,所以《彖传》说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」。那么在这种该停的时候,身居某个职位的人该怎么办呢?无非是让自己的心思不越出本职范围罢了。可是要注意:不越位,并不等于撂挑子——本职之内该管的事,仍旧一件也不敢荒废。《诗经·郑风·风雨》说「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」:外面风雨如同黑夜,鸡照旧按时啼叫,讲的正是这个分寸。」

九、《归妹》「征凶」:取女必男下女

童子问曰:“‘归妹,征凶’,《彖》曰‘归妹,天地之大义,人之终始也’,其卦辞凶而《彖》辞吉,何谓也?”曰:“合二姓,具六礼,而归得其正者,此《彖》之所谓归妹者也。若婚不以礼而从人者,卦所谓征凶者也。”童子曰:“敢问何以知之?”曰:“《咸》之辞曰‘取女吉’,其为卦也,艮下而兑上,故其《彖》曰‘上柔而下刚’,‘男下女’,是以吉也。《渐》之辞曰‘女归吉’,其为卦也,艮下而巽上,其上柔下刚,以男下女,皆与《咸》同,故又曰‘女归吉’也。《归妹》之为卦也不然,兑下而震上,其上刚下柔,以女下男,正与《咸》、《渐》反,故彼吉则此凶矣,故其《彖》曰‘征凶,位不当也’者,谓兑下震上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归妹》卦辞说「归妹,征凶」,《彖传》却说「归妹,天地之大义,人之终始也」,卦辞判凶而《彖传》说得极吉,这怎么讲?」欧阳修答:「两处说的是两种嫁法。会合异姓两家,六礼齐备,姑娘依着礼数出嫁而得其正,这才是《彖传》所称道的「归妹」;至于不循礼法而私自跟人走的,那就是卦辞所判的「征凶」。」童子问:「请问您根据什么这样断定?」欧阳修答:「拿卦体来比就清楚了。《咸》的卦辞说「取女吉」,它的卦体是下艮上兑,艮为少男在下、兑为少女在上,所以《彖传》说「上柔而下刚」「男下女」,男方屈居女方之下,因此吉。《渐》的卦辞说「女归吉」,它的卦体是下艮上巽,同样上柔下刚、以男下女,与《咸》一致,所以也说「女归吉」。《归妹》的卦体却反过来:下兑上震,震为长男在上、兑为少女在下,成了上刚下柔、以女下男,恰与《咸》《渐》相反。那两卦既吉,这一卦自然就凶了。所以《彖传》说「征凶,位不当也」,所谓位不当,正指兑在下而震在上这个格局。」

童子曰:“取必男下女乎?”曰:“夫妇所以正人伦,礼义所以养廉耻,故取女之礼,自纳采至于亲迎,无非男下女,而又有渐也,故《渐》之《彖》曰‘渐之进也,女归吉也’者是已。奈何《归妹》以女下男而往,其有不凶者乎?”

童子问:「娶亲一定要男方屈居女方之下吗?」欧阳修答:「夫妇之道是用来端正人伦的,礼义是用来涵养廉耻的,所以娶妻的礼节从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一直到亲迎,每一步都是男方主动到女方那里去,没有一处不是男下女;而且这些步骤还得一节一节地循序推进,不能一蹴而就。所以《渐》卦的《彖传》说「渐之进也,女归吉也」——正因为进得有次第,女子出嫁才吉。《归妹》偏偏倒过来,让女方屈就男方而径直前往,这样的婚配,哪有不凶的?」

十、《兑·彖》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:小惠私爱不足以说人

童子问曰:“《兑》之《彖》曰‘顺乎天而应乎人’,何谓也?”曰:“‘兑,说也’。‘说以先民,民忘其劳。说以犯难,民忘其死’。说莫大于此矣。而所以能使民忘劳与死者,非顺天应人则不可。由是见小惠不足以说人,而私爱不可以求说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兑》卦的《彖传》说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《彖传》先说「兑,说也」——「说」就是喜悦。接着说「说以先民,民忘其劳;说以犯难,民忘其死」:用喜悦之道走在百姓前头带领他们,百姓劳苦而不觉其苦;用喜悦之道带他们赴汤蹈火,百姓连死也忘了。能感人到这个地步,喜悦的力量算是到了顶。可是要问:凭什么能让百姓忘掉劳苦和生死?非得上顺天理、下应人心不可。由此可见,施点小恩小惠是不足以让人真心喜悦的,靠偏私的宠爱去换取人的欢心,更是行不通的。」

十一、《萃》《涣》同言「王假有庙」:辨「涣」非分散

童子问曰:“‘萃,聚也’,其辞曰‘王假有庙’,‘涣,散也’,其辞又曰‘王假有庙’,何谓也?”曰:“谓《涣》为散者谁欤?《易》无其辞也。”童子曰:“然则敢问《涣》之义?”曰:“吾其敢为臆说乎!《涣》之卦辞曰‘利涉大川’,其《彖》曰‘乘木有功也’,其《象》亦曰‘风行水上,涣’。而人之语者,冰释汗浃皆曰涣。然则涣者,流行通达之谓也,与夫乖离分散之义异矣。呜呼!王者富有九州岛四海,万物之象莫大于《萃》,可以有庙矣;功德流行达于天下,莫大于《涣》,可以有庙矣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彖传》说「萃,聚也」,聚集之卦,卦辞说「王假有庙」,王亲至宗庙;「涣」向来讲作离散,卦辞却也说「王假有庙」。一聚一散,为什么用同一句话?」欧阳修答:「把《涣》讲成「散」的,究竟是谁说的?《易》里根本没有这样的辞句。」童子说:「那么请问《涣》字究竟该作何解?」欧阳修答:「我岂敢凭空臆断,还是就本卦的文字来看。《涣》的卦辞说「利涉大川」,《彖传》说「乘木有功也」,《大象传》说「风行水上,涣」——风行水上,水波荡漾而流布;乘木渡川,是舟行水上而畅达。再看日常语言,冰化开叫「涣然冰释」,汗透出来叫「涣然汗浃」,用的都是舒散流通的意思。可见「涣」是流行通达,跟乖离分崩的「散」并不是一回事。这样一来,两卦用同一句话就顺理成章了:王者富有九州四海,万物聚集之象没有比《萃》更盛的,聚到极处,自然可以立宗庙以收人心;功德流布通达于天下,没有比《涣》更广的,达到极处,也自然可以立宗庙以答神庥。」

十二、《节》「苦节不可贞」:鲍焦、于陵仲子之流

童子问曰:“《节》之辞曰‘苦节,不可贞’者,自节过苦而不得其正欤?物被其节而不堪其苦欤?”曰:“君子之所以节于己者,为其爱于物也,故其《彖》曰‘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’者是也。节者,物之所利也,何不堪之有乎?夫所谓苦节者,节而太过,行于己不可久,虽久而不可施于人,故曰‘不可正’也。”童子曰:“敢问其人?”曰:“异众以取名,贵难而自刻者,皆苦节也。其人则鲍焦、于陵仲子之徒是矣,二子皆苦者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节》卦辞说「苦节,不可贞」。这是说自己节制得太苦而失了正道呢?还是说别人受他的节制而吃不消这份苦?」欧阳修答:「先分清一件事:君子所以要节制自己,正是因为爱惜万物、体恤众人,所以《彖传》说「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」——用制度来节约,既不糟蹋财物,也不祸害百姓。可见节制本身是对众人有利的,别人哪有什么吃不消?所以卦辞说的是前一层。所谓「苦节」,是节制得过了头:施在自己身上,久了也撑不下去;纵使自己撑得住,也没法拿来要求别人。这样的节制立不成常法,所以说「不可正」,不可当作正道来守。」童子问:「请问哪一类人算是苦节?」欧阳修答:「凡是故意与众不同以博取名声、专以受苦为高而自我折磨的,都是苦节。像鲍焦抱树而死、于陵仲子避兄离母而靠替人灌园度日,就是这一路人物,两个人都是自讨苦吃的。」

十三、《小过·大象》「过恭、过哀、过俭」:律己可过,治人不可

童子问曰:“《小过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以行过乎恭,丧过乎哀,用过乎俭’者,何谓也?”曰:“是三者施于行己,虽有过焉,无害也。若施于治人者,必合乎大中,不可以小过也。盖仁过乎爱,患之所生也;刑过乎威,乱之所起也。推是可以知之矣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小过》的《大象传》说「君子以行过乎恭,丧过乎哀,用过乎俭」,举止过于恭敬、居丧过于哀伤、用度过于俭省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这三件事都是用在自己身上的:律己而稍稍过头,并没有什么妨害,反倒见出诚敬。可是同样的「过」,一旦用到治理别人身上,就必须归到不偏不倚的大中之道,一点也过不得。你看:仁厚而过于姑息偏爱,祸患就从这里生出来;刑罚而过于严厉威猛,祸乱就从这里闹起来。由这两个例子推开去,治人不可稍过的道理就明白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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