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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童子问 · 第 2 卷

宋 · 欧阳修 · 第 2 卷 / 2

十四、《既济·大象》「思患而豫防之」

童子问曰:“《既济》之《象》曰‘君子思患而豫防之’者,何谓也?”曰:“人情处危则虑深,居安则意怠,而患常生于怠忽也,是以君子既济,则思患而豫防之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既济》的《大象传》说「君子思患而豫防之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人之常情是这样的:身处危境时思虑格外深细,一旦安稳下来,心思就懈怠了。而祸患偏偏最爱在懈怠疏忽的时候冒出来。《既济》是事情已经办成、局面已经安定的卦,正是最容易松劲的关口,所以君子在此时反倒要想着可能出现的祸患,预先加以防备——功成之日,正是设防之时。」

十五、《未济·大象》「慎辨物居方」

童子问曰:“‘火在水上,未济。君子以慎辨物居方’,何谓也?”曰:“《未济》之《象》,火宜居下而反居上,水宜居上而反居下,二物各失其所居,而不相济也,故君子慎辨其物宜,而各置其物于所宜居之方,以相为用,所以济乎未济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大象传》说「火在水上,未济;君子以慎辨物居方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欧阳修答:「《未济》是下坎上离,水在下而火在上。要煮成一锅饭,火该在下面烧、水该在上面受热,两者才能相互为用;如今火反而跑到上面,水反而落在下面,各自离了它该待的位置,彼此就使不上劲,所以叫「未济」——事情办不成。君子看了这个象,便懂得谨慎地分辨各样事物的所宜,把每一样都安放到它合适的位置上去,使它们能够互相配合、互相成就。这就是把「未济」转成「既济」的办法。」

易童子问卷三

一、总提:《系辞》以下非圣人之作,亦非一人之言

童子问曰:“《繋辞》非圣人之作乎?”曰:“何独《繋辞》焉,《文言》、《说卦》而下,非圣人之作,而众说淆乱,亦非一人之言也。昔之学《易》者,杂取以资其讲说,而说非一家,是以或同或异,或是或非,其择而不精,至使害经而惑世也。然有附托圣经,其传已久,莫得究其所从来而核其真伪。故虽有明智之士,或贪其杂博之辩,溺其富丽之辞,或以为辩疑是正,君子所慎,是以未始措意于其间。若余者可谓不量力矣,邈然远出诸儒之后,而学无师授之传,其勇于敢为而决于不疑者,以圣人之经尚在,可以质也。”

童子问:「《系辞》不是圣人所作的吗?」欧阳修答:「岂止《系辞》一篇。从《文言》《说卦》以下这一批传文,都不是圣人所作;而且里面众说淆乱、彼此打架,连出自一个人之手都谈不上。从前学《易》的人,东采一说、西采一说,拿来充实自己讲课的材料,所采既不出于一家,于是同的也有、异的也有,对的也有、错的也有;他们抉择得不精,日子久了,竟至于伤害经文本身、迷惑天下学者。可是这些说法既已挂靠在圣人的经书名下,流传又久,谁也无从追究它们的来历、核对它们的真伪。所以即便是明达之士,有的贪爱它文辞驳杂广博、议论纵横,有的沉醉于它辞采富丽,有的则以为「辨析可疑、订正是非」是君子应当慎重从事的,因此干脆从不在这上头留心。像我这样出来说话,真可以说是不自量力了:时代远远落在汉唐诸儒之后,学问又没有师门传授的凭据。我之所以敢于放胆去做、断然不疑,只因为圣人的经文还在——有《彖》《象》可以拿来对质,是非自然见得出来。」

二、举证之一:《文言》释「潜龙勿用」四番重出

童子曰:“敢问其略?”曰:“《乾》之初九曰‘潜龙勿用’,圣人于其《象》曰‘阳在下也’,岂不曰其文已显而其义已足乎?而为《文言》者又曰‘龙德而隐者也’,又曰‘阳在下也’,又曰‘阳气潜藏’,又曰‘潜之为言,隐而未见’。

童子说:「请把您的理由大略讲一讲。」欧阳修答:「先看《乾》卦初九爻辞「潜龙勿用」。圣人在《小象传》里只用四个字解它:「阳在下也」——阳爻居于全卦最下位,所以说「潜」。文字已经明白,意思也已经说尽了,还用得着再添什么吗?可是作《文言》的人偏要一说再说:先说「龙德而隐者也」,又说「阳在下也」,又说「阳气潜藏」,又说「潜之为言,隐而未见」。同一个「潜」字,翻来覆去讲了四遍,讲的还是《小象》那一句话。圣人之笔断不至于如此,这正是众手杂凑、各存一说而被后人并抄在一处的痕迹。」

三、举证之二:《系辞》论「易简」反复申说

《繋辞》曰:‘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。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。易知则有亲,易从则有功。有亲则可久,有功则可大。可久则贤人之德,可大则贤人之业。’其言天地之道、乾坤之用、圣人所以成其德业者,可谓详而备矣,故曰‘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’者,是其义尽于此矣。俄而又曰:‘广大配天地,变通配四时,阴阳之义配日月,易简之善配至德。’又曰:‘夫乾,确然示人易矣。夫坤,隤然示人简矣。’又曰:‘夫乾,天下之至健也,其德行常易以知险。夫坤,天下之至顺也,其德行常简以知阻。’

再看《系辞》讲「易简」的一段:「乾以平易而主知,坤以简约而能成物。平易就容易被了解,简约就容易被遵从;容易了解便有人亲附,容易遵从便能成就事功;有人亲附便可以长久,能成事功便可以广大;可以长久是贤人的德行,可以广大是贤人的事业。」这一路说下来,天地运行的道理、乾坤两卦的功用、圣人凭什么成就德行事业,可以说讲得详尽周备了,所以末了收一句「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」——「易简」的道理到此已经说完。谁知隔不多远又冒出一段:「广大配天地,变通配四时,阴阳之义配日月,易简之善配至德。」再往后又说:「夫乾,确然示人易矣;夫坤,隤然示人简矣。」再往后还说:「夫乾,天下之至健也,其德行常易以知险;夫坤,天下之至顺也,其德行常简以知阻。」一个「易简」,前后四处铺陈,义理并没有推进一层,只是换着字面重说。这正是我说它「繁衍丛脞」的实据。

四、举证之三:「三材之道」三处叠说

《繋辞》曰‘六爻之动,三极之道也’者,谓六爻而兼三材之道也。其言虽约,其义无不包矣。又曰:‘《易》之为书也,广大悉备,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。兼三材而两之,故六。六者非他也,三材之道也。’而《说卦》又曰:‘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兼三材而两之,故《易》六画而成卦。分阴分阳,叠用柔刚,故《易》六位而成章。’

「三材」一节也是这样。《系辞》说「六爻之动,三极之道也」,意思是六爻的变动兼含天、地、人三材之道。这句话下得极简,而意思无所不包,本已足够。谁知它又说:「《易》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,其中有天道,有人道,有地道;把三材各配成两画,所以是六画。所谓六,不是别的,就是三材之道。」到了《说卦》,还要再说一遍:「确立天道叫作阴与阳,确立地道叫作柔与刚,确立人道叫作仁与义;把三材各配成两画,所以《易》以六画成一卦;分出阴位阳位,交替使用柔爻刚爻,所以《易》以六位成一篇文章。」同一个意思,《系辞》讲了两遍,《说卦》又讲第三遍。若说是众家各自解经、后人杂抄并存,还讲得通;若说出自一人之手,天下没有这样啰嗦的作者。

五、举证之四:「系辞以明吉凶」五处重申

《繋辞》曰:‘圣人设卦观象,繋辞焉而明吉凶。’又曰:‘辨吉凶者存乎辞。’又曰:‘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繋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’又曰:‘《易》有四象,所以示也。繋辞焉,所以告也。定之以吉凶,所以断也。’又曰:‘设卦以尽情伪,繋辞焉以尽其言。’其说虽多,要其旨归,止于繋辞明吉凶尔,可一言而足也。

「系辞是为了明吉凶」这一层,重复得更厉害。《系辞》说:「圣人设立卦体、观察物象,系上文辞来阐明吉凶。」又说:「分辨吉凶,要看文辞。」又说:「圣人看到天下万事的变动,观察它们会合贯通之处,据以推行典章礼制,再系上文辞来断定吉凶,因此叫作「爻」。」又说:「《易》有四象,是用来显示的;系上文辞,是用来告知的;定出吉凶,是用来决断的。」又说:「设立卦体以穷尽真情与虚伪,系上文辞以说尽要说的话。」一连五处,说法虽多,归结起来不过是「系辞以明吉凶」六个字,一句话就够了。反复到这个地步,只能是众说并存的堆积,绝不是一位作者的手笔。

六、断语:孔子之文愈简愈深,不当繁衍丛脞如此

凡此数说者,其略也。其余辞虽小异而大旨则同者,不可以胜举也。谓其说出于诸家,而昔之人杂取以释经,故择之不精,则不足怪也。谓其说出于一人,则是繁衍丛脞之言也。其遂以为圣人之作,则又大缪矣。孔子之文章,《易》、《春秋》是已,其言愈简,其义愈深。吾不知圣人之作,繁衍丛脞之如此也。

上面举的这几条,还只是随手拈出的大略。其余那些字面稍有出入而主旨完全相同的重复,多得数也数不完。对这种现象,可以有三种解释,而只有一种讲得通:说这些话本出于各家各派,从前的人杂采来解释经文,因为抉择不精而并存在一部书里——这是不足为怪的,事情本来就该如此。说它们出于同一个人的手笔——那这个人就只能算是言语繁冗、条理琐碎的作者。至于进一步说它们是圣人所作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孔子亲手写定的文章,就是《易》和《春秋》;这两部书的特点是话越说得少,意思越藏得深。我实在不能相信,圣人的著作会繁冗琐碎到这般地步。文体不合,是我判定它非孔子所作的第一条根据。

七、自相乖戾之一:《文言》说「四德」前后不一

虽然,辨其非圣之言而已,其于《易》义,尚未有害也。而又有害经而惑世者矣。《文言》曰‘元者善之长也,亨者嘉之会也,利者义之和也,贞者事之乾也’,是谓《乾》之四德。又曰‘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。利贞者,性情也’,则又非四德矣。谓此二说出于一人乎?则殆非人情也。

话虽如此,上面所说的还只是辨明它不是圣人的言语,对《易》的义理本身,损害倒还不大。可是接下去这一类,就真正伤害经文、迷惑世人了——那就是它自己跟自己打架。《文言》说:「元是众善之首,亨是嘉美之会聚,利是义理之调和,贞是办事之骨干。」这是把「元、亨、利、贞」讲成《乾》卦的四种德行。可是同一篇《文言》又说:「乾元,是开创而亨通的;利贞,是本性与情实。」这一句把「元亨」连读、「利贞」连读,分明又不是四德了。请问:这前后两种说法,会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吗?恐怕不合人之常情。

八、自相乖戾之二:八卦所自出竟有三说

《繋辞》曰:‘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。’所谓图者,八卦之文也,神马负之自河而出,以授于伏羲者也。盖八卦者,非人之所为,是天之所降也。又曰:‘包羲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八卦。’然则八卦者,是人之所为也,河图不与焉。斯二说者已不能相容矣,而《说卦》又曰‘昔者圣人之作《易》也,幽赞于神明而生蓍,参天两地而倚数,观变于阴阳而立卦’,则卦又出于蓍矣。八卦之说如是,是果何从而出也?谓此三说出于一人乎?则殆非人情也。

八卦从哪里来,这部书里居然有三种互不相容的说法。《系辞》说:「黄河出图,洛水出书,圣人取法它们。」照旧说,所谓「图」就是八卦的文样,由神马驮着从黄河里出来,交给伏羲。这样一来,八卦不是人做出来的,而是上天降下来的。可是《系辞》又说:「包羲氏统治天下的时候,抬头观察天上的星象,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,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土地的宜忌,近处取象于自身,远处取象于万物,于是才开始创作八卦。」照这一说,八卦分明是人做出来的,河图根本没有插手。这两说已经不能并存了。偏偏《说卦》还有第三说:「从前圣人创作《易》的时候,幽深地得到神明的赞助而生出蓍草,参照天三地二而确立数,观察阴阳的变化而设立卦。」照这一说,卦又是从蓍草的数推出来的。关于八卦的来历竟有这样三个岔口,那它究竟从哪里出来的?说这三种说法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吗?恐怕不合人之常情。

九、立言之士不肯自相抵牾:五说乖戾,非一人之作

人情常患自是其偏见,而立言之士莫不自信,其欲以垂乎后世,惟恐异说之攻之也,其肯自为二三之说以相抵牾而疑世,使人不信其书乎?故曰非人情也。凡此五说者自相乖戾,尚不可以为一人之说,其可以为圣人之作乎?”

我一再说「不合人之常情」,是有道理的。人的通病是各执己见、自以为是,凡是著书立说的人,没有一个不自信;他既然想把这书传给后世,最怕的就是别人拿异说来攻驳自己,哪里肯自己先摆出两三种互相打架的说法,弄得世人生疑、谁也不肯相信他的书?所以说这不合人之常情。以上举出的五条——《文言》释「潜龙」的四番重出、《系辞》说「易简」的反复、「三材」的叠说、「系辞明吉凶」的五申,以及「四德」与「八卦所自出」的前后矛盾——彼此乖违抵触,连算作一个人的著述都不够格,又怎么能算是圣人的著作呢?

十、五说之中有无可取

童子曰:“于此五说,亦有所取乎?”曰:“《乾》无四德,而洛不出图书,吾昔已言之矣。若元亨利贞,则圣人于《彖》言之矣。吾知自尧、舜已来,用卜筮尔,而孔子不道其初也,吾敢妄意之乎?”

童子问:「这五种说法里,就没有一点可取的吗?」欧阳修答:「《乾》卦并没有所谓四德,洛水也并不出什么图书,这两点我从前已经说过了。至于「元、亨、利、贞」到底该怎么讲,圣人在《彖传》里早已讲明,照《彖传》读就是。至于八卦、蓍草究竟从哪里来,我所能知道的,不过是从尧、舜以来就在使用卜筮这件事而已;孔子并没有讲过它最初的由来,我又怎敢凭空去猜想?这三说我一概不取,不是因为另有高见,而是因为无据可依。」

十一、《系辞》当称《易大传》:不必废,亦不可尊为圣作

童子曰:“是五说皆无取矣,然则繁衍丛脞之言与夫自相乖戾之说,其书皆可废乎?”曰:“不必废也。古之学经者皆有《大传》,今《书》、《礼》之传尚存。此所谓《繋辞》者,汉初谓之《易大传》也,至后汉已为《繋辞》矣。语曰:‘为赵、魏老则优,不可以为滕、薛大夫也。’《繋辞》者谓之《易大传》,则优于《书》、《礼》之传远矣。谓之圣人之作,则僭伪之书也。盖夫使学者知《大传》为诸儒之作,而敢取其是而舍其非,则三代之末,去圣未远,老师名家之世学,长者先生之余论,杂于其间者在焉,未必无益于学也。使以为圣人之作,不敢有所择而尽信之,则害经惑世者多矣。此不可以不辨也,吾岂好辨者哉!”

童子问:「照您说,这五种说法都不可取,那么这些繁冗琐碎的话和自相矛盾的说法,它们所在的那几部书是不是索性都该废掉?」欧阳修答:「不必废。古人学经,每一经都配有《大传》,如今《尚书》《礼》的大传还在。眼下这部所谓《系辞》,汉朝初年本来就叫《易大传》,到东汉才改称《系辞》。《论语》里孔子说过一句话:「做晋国赵氏、魏氏的家臣,才干绰绰有余;却不宜去做滕、薛那样小国的大夫。」——同一个人,摆的位置不同,评价就完全两样。这部书也是如此:把它当作《易大传》看,它远比《书》《礼》两家的传高明;一旦把它抬成圣人的著作,它就成了僭越假托之书。让学者明白《大传》出于汉代以前诸儒之手,他们才敢于择其是、弃其非;而三代末年距离圣人不远,当时名师大家世代相传的学问、前辈先生讲论的余绪,确有一部分保存在这里面,对做学问未必没有好处。反过来,若一口咬定是圣人所作,学者不敢有所抉择而全盘照信,那么伤害经文、迷惑世人的地方就太多了。正因如此,这件事不能不辨明——我难道是喜欢辩论的人吗?」

十二、「四德」出于穆姜,早孔子十五年

童子曰:“敢问四德?”曰:“此鲁穆姜之所道也。初,穆姜之筮也,遇艮之随,而为‘《随》,元亨利贞’说也,在襄公之九年。后十有五年,而孔子始生,又数十年而始赞《易》。然则四德非《乾》之德,《文言》不为孔子之言矣。”

童子说:「请再问「四德」之说的来历。」欧阳修答:「这套话原是鲁国穆姜讲出来的。当年穆姜因罪被迁往东宫,占了一卦,得到《艮》卦变《随》卦,史官说她可以出去,她却自陈其罪,就着《随》卦辞「元亨利贞」四个字,讲出「元是体之长、亨是嘉之会、利是义之和、贞是事之干」那一整段议论。这件事《左传》系在鲁襄公九年。此后又过了十五年,孔子才出生;再往后几十年,孔子才着手整理阐发《易》。时间摆在那里:穆姜说这番话的时候,孔子还没有出世。可见,第一,这四德本是解《随》卦的,并不是《乾》卦的德;第二,把这段话原样搬进《乾·文言》的那个人,无论如何不会是孔子——《文言》也就不是孔子的话了。」

十三、左氏未尝窃取《文言》:《文言》属孔子出于近世

童子曰:“或谓左氏之传《春秋》也,窃取孔子《文言》以上附穆姜之说,是左氏之过也,然乎?”曰:“不然。彼左氏者胡为而传《春秋》,岂不欲其书之信于世也?乃以孔子晚而所著之书,为孔子未生之前之说,此虽甚愚者之不为也。盖方左氏传《春秋》时,世犹未以《文言》为孔子作也,所以用之不疑。然则谓《文言》为孔子作者,出于近世乎?”

童子问:「有人替《文言》辩护,说是左氏作《春秋传》时,偷了孔子《文言》里的话,硬安到穆姜头上,错在左氏,是这样吗?」欧阳修答:「不是这样。请想一想:左氏费力气作《春秋传》图的是什么?无非是要这部书取信于世。他若把孔子晚年才写成的文字,说成孔子出生以前某位夫人说过的话,那是一戳就穿的破绽,连最蠢的人也不会干,何况左氏。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:左氏作传的时候,世上还没有人把《文言》当成孔子的著作,所以他照录穆姜这段话,心里坦然,用得毫不迟疑。倒过来推,把《文言》说成孔子所作的这个观念,恐怕是相当晚近才起来的吧?」

十四、河图与观象作卦二说不能并存

童子曰:“敢问八卦之说?或谓伏羲已授河图,又俯仰于天地,观取于人物,然后画为八卦尔。二说虽异,会其义则一也,然乎?”曰:“不然。此曲学之士牵合傅会,以苟通其说,而遂其一家之学尔。其失由于妄以《繋辞》为圣人之言而不敢非,故不得不曲为之说也。

童子问:「请问八卦的来历。有人调停说:伏羲既已接受了河图,又仰观俯察于天地、取象于人物,然后才画成八卦;两种说法虽然不同,合起来看意思是一致的。这样讲对吗?」欧阳修答:「不对。这是那些偏曲之学的人硬拉硬扯、牵强附会,只求把说不通的地方勉强敷衍过去,好成全自家的一套学问罢了。他们出错的根源在于:先入为主地认定《系辞》是圣人的话,因此不敢指出它的破绽;既不敢说它错,就只好委曲百般地替它圆场。」

河图之出也,八卦之文已具乎,则伏羲授之而已,复何所为也?八卦之文不具,必须人力为之,则不足为河图也。其曰观天地、观鸟兽、取于身、取于物,然后始作八卦,盖始作者前未有之言也。考其文义,其创意造始其劳如此,而后八卦得以成文,则所谓河图者何与于其间哉?若曰已授河图,又须有为而立卦,则观于天地鸟兽、取于人物者皆备言之矣,而独遗其本始所授于天者,不曰取法于河图,此岂近于人情乎?考今《繋辞》,二说离绝,各自为言,义不相通,而曲学之士牵合以通其说,而悞惑学者,其为患岂小哉!古之言伪而辨、顺非而泽者,杀无赦。呜呼!为斯说者,王制之所宜诛也。”

这两说其实是硬碰硬的。且问:河图出现的时候,八卦的文样是不是已经现成?若已现成,伏羲照单接受就完了,还有什么可做的?若并不现成,非得靠人力去画出来不可,那这张图也就配不上「河图」之名了。再看《系辞》另一说,它讲观天地、观鸟兽、取象于自身、取象于万物,「然后开始创作八卦」——「始作」二字,明明是说此前根本没有这东西。细审这句话的文义:构思开创竟如此辛苦,八卦才终于成形,那所谓河图在这中间又插得上什么手?退一步,假如真像调停者说的,既受了河图,还得另有一番作为才立得起卦,那么《系辞》把观天地鸟兽、取象人物这些次要工夫都一一交代到了,怎么偏偏把最根本、最初的那份天授之物漏掉,一个字也不提「取法于河图」?这近乎人情吗?考今本《系辞》,这两说是各说各的,中间断裂,义理根本接不上;而偏曲之学的人硬把它们拼接起来,说成一回事,去误导迷惑学者,这个祸害难道还小吗?古时对于「说假话而能言善辩、顺着错处还给它涂脂抹粉」的人,是杀无赦的。唉!造出这套调停之说的人,按《礼记·王制》的律条,正是该诛的一类。

十五、「幽赞生蓍」与「已画卦而用蓍」之辨

童子曰:“敢问生蓍立卦之说?或谓圣人已画卦,必用蓍以筮也,然乎?”曰:“不然。考其文义可知矣。其曰‘昔者圣人之作《易》也’者,谓始作《易》时也。又曰‘幽赞于神明而生蓍,参天两地而倚数,观变于阴阳而立卦,发挥于刚柔而生爻’者,谓前此未有蓍,圣人之将作《易》也,感于神明而蓍为之生,圣人得之,遂以倚数而立卦。是言昔之作《易》立卦之始如此尔。

童子问:「请问《说卦》「生蓍立卦」那一段。有人说,那是讲圣人画好卦以后,必定要用蓍草来占筮,是这样吗?」欧阳修答:「不是。只要老老实实照文义读,就明白了。它开头说「昔者圣人之作《易》也」,指的是当初创作《易》的时候,不是后来使用《易》的时候。接着说「幽赞于神明而生蓍,参天两地而倚数,观变于阴阳而立卦,发挥于刚柔而生爻」,讲的是:在此之前世上并没有蓍草,圣人将要作《易》,感通了神明,蓍草才因此生出来;圣人得到蓍草,于是凭它起数而设立卦。整段话说的是当年作《易》立卦的起头是这么一回事,跟画卦以后拿蓍草占筮完全是两码事。」

故汉儒谓伏羲画八卦由数起者,用此说也。其后学者知幽赞生蓍之恠,其义不安,则曲为之说。曰用生蓍之意者,将以救其失也。又以卦由数起之义害于二说,则谓已画卦而用蓍以筮,欲牵合二说而通之也。然而考其文义,岂然哉?若曰已作卦而用蓍以筮,则大衍之说是已。大抵学《易》者莫不欲尊其书,故务为奇说以神之。至其自相乖戾,则曲为牵合而不能通也。

正因为《说卦》原是这个意思,汉代儒者才会说伏羲画八卦是「由数而起」——他们用的就是这一说。到后来,学者觉得「感通神明而生出蓍草」这种讲法太过怪诞、心里安不下,就替它另作曲解,说那句话不过是「取用生蓍的用意」罢了,想借此替它遮掩过失。又因为「卦由数起」这层意思,跟前面河图、观象两说都撞车,于是索性改口说成「已经画好卦而后用蓍占筮」,指望把三说牵合起来讲通。然而按文义细考,哪里是这样?倘若真要讲画卦之后用蓍占筮,那《系辞》里「大衍之数五十」那一段才是讲这件事的,与《说卦》此处不相干。说到底,学《易》的人无不想抬高这部书的身价,所以争着造出奇特的说法把它神化;等到自家说法前后打架,就只好曲意牵合,而终究讲不通。」

十六、其余可知者:语气、文体与策数之误

童子曰:“敢请益。”曰:“夫谕未达者,未能及于至理也,必指事据迹以为言。余之所以知《繋辞》而下非圣人之作者,以其言繁衍丛脞而乖戾也。盖略举其易知者尔,其余不可以悉数也。

童子说:「请您再多指教一些。」欧阳修答:「给还没有通达的人讲道理,不能一上来就谈最高的义理,必得指出具体的事、举出实在的痕迹来说。我之所以断定《系辞》以下不是圣人所作,凭的就是它言辞繁冗琐碎而又前后乖违这两点。前面举的,不过是其中容易看明白的几条罢了,其余的例子多得数不完。下面再举几条痕迹,让你知道从哪些地方去看。」

其曰‘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’,又曰‘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,是故知鬼神之情状’云者,质于夫子平生之语,可以知之矣。其曰‘知者观乎彖辞,则思过半矣’,又曰‘八卦以象告,爻彖以情言’云者,以常人之情而推圣人可以知之矣。其以《乾》、《坤》之策‘三百有六十,当期之日’,而不知七八九六之数同,而《乾》、《坤》无定策,此虽筮人皆可以知之矣。

第一类,看它谈的内容。它说「推原事物的起始、返求它的终结,所以懂得死生的道理」,又说「精气聚合成物,游魂离散成变,因此懂得鬼神的情状」。拿这些话跟孔子平生的言论对一对就清楚了:孔子说「还不懂得生,怎么懂得死」,又「不谈怪异、勇力、悖乱、鬼神」,何曾这样侃侃而谈死生鬼神?第二类,看它说话的口气。它说「聪明人只看《彖辞》,就想通一大半了」,又说「八卦用物象来告示,爻辞彖辞用情实来表述」——这是讲师给学生指点门径的语气,拿常人的口吻去比量圣人,一听便知不是圣人自道之言。第三类,看它的数术错误。它拿《乾》《坤》两卦的策数合成「三百六十,正当一年的日数」,却不知道七、八、九、六这四个筮数出现的机会本来一样,《乾》《坤》各爻所得的策数并不固定,哪能凑出一个死数来。这一条,连寻常的占筮之人都看得出错在哪里。

至于‘何谓’、‘子曰’者,讲师之言也。《说卦》、《杂卦》者,筮人之占书也。此又不待辨而可以知者。然犹皆迹也,若夫语以圣人之中道而过,推之天下之至理而不通,则思之至者可以自得之。”

至于篇中动不动就是「何谓也」「子曰」这种一问一答的体例,那分明是讲师讲课的记录——若真是孔子自己写的书,何必自称「子曰」?《说卦》罗列八卦所象的种种事物,《杂卦》两两对举卦名,那分明是占筮之人备查的占书。这两点更不用辩论就能看出来。不过以上所举,都还只是外在的痕迹。真正要紧的一层是:拿圣人不偏不倚的中道去衡量它,会发现它常常说过了头;拿天下最根本的道理去推求它,会发现它常常讲不通。这一层没法一条条指给人看,只有肯深思的人才能自己体会出来。」

十七、童子受教作结

童子曰:“既闻命矣,敢不勉!”

童子说:「先生的教诲我已经领受了,怎么敢不努力去用功呢!」全书以这一句作结:欧阳修辨伪的用意,本不在于把《系辞》以下诸篇一笔抹倒,而在于教后学不要因为「圣人所作」四个字就放弃自己的判断——读经要敢于择取,正是他要童子勉力去做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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