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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忘論

唐 · 司馬承禎

坐忘論唐司馬承禎

道家典籍

先讀老子與莊子內篇,再讀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麼把「道」寫成修持,再讀陰符經、黃庭、參同契、悟真篇與抱朴子。

坐忘論唐司馬承禎

夫人之所貴者,生也;生之所貴者,道也。人之有道,如魚之有水。涸轍之魚,猶希升水。弱喪之俗,無心造道。惡生死之苦,愛生死之業。重道德之名,輕道德之行。喜色味為得志,鄙恬素為窮辱。竭難得之貨,市來生之福。縱易染之情,喪今身之道。自雲智巧,如夢如迷。生來死去,循環萬劫。審惟倒置,何甚如之!故《妙真經》云:人常失道,非道失人;人常去生,非生去道。故養生者慎勿失道,為道者慎勿失生。使道與生相守,生與道相保,二者不相離,然後乃長久。言長久者,得道之質也。經云:生者,天之大德也,地之大樂也,人之大福也。道人致之,非命祿也。又《西升經》云:我命在我,不屬於天。由此言之,修短在己,得非天與,失非人奪。捫心苦晚,時不少留。所恨朝菌之年,已過知命,歸道之要,猶未精通。為惜寸陰,速如景燭。勉尋經旨,事簡理直,其事易行。與心病相應者,約著安心坐忌之法,略成七條,修道階次,兼其樞翼,以編敘之。

人所看重的是生命,而生命所看重的是道。人有了道,就像魚有了水。乾涸車轍裡的魚,尚且盼著一升水來救命;可世人流落在外久了、忘了本鄉,反倒無心去求道。他們厭惡生死的苦,卻偏愛那些招致生死的作為;看重道德的名聲,卻輕忽道德的實行。以貪求聲色滋味為得志,把恬淡素樸看成窮困屈辱。耗盡難得的財貨,去買來生的福報;放縱那些最容易染汙人的情慾,喪失今生本可得的道。自以為聰明巧妙,其實如在夢中、如在迷途。生來死去,在萬劫之中循環不已。仔細想來,本末顛倒,還有什麼比這更厲害的!所以《妙真經》說:常是人失掉了道,不是道失掉了人;常是人離棄了生,不是生離棄了道。所以養生的人切莫失掉道,修道的人切莫失掉生,要讓道與生互相守護、生與道互相保全,兩者不相分離,然後才能長久。所謂長久,正是得道的實質。經上說:生,是天的大德、地的大樂、人的大福;修道的人靠自己求得它,並不取決於命數祿分。《西升經》又說:我的性命在我自己手裡,不歸屬於天。這樣說來,壽數長短在於自己,得著它不是天所賜予,失掉它也不是別人所奪走。我撫心自省,只恨覺悟得太晚,時光一刻也不肯停留。所遺憾的是,我這朝生暮死般短促的年歲,已經過了五十知命之年,而歸依大道的要領還沒有精通。為了珍惜這寸陰——它消逝得像燭影一樣快——我勉力尋繹經文的旨意,把那些事情簡明、道理直截、容易實行的,凡與心病相對應的,摘錄編成安心坐忘的方法,大略成為七條,講修道的次第,連同它的樞要與羽翼,一併編排敘述如下。(底本作「坐忌」,「忌」為「忘」之訛,當作「坐忘」,下同。)

信敬第一

夫信者道之根,敬者德之蒂。根深則道可長,蒂固則德可茂。然則璧耀連城之彩,卞和致刖;言開保國之效,伍子從誅。斯乃形器著而心緒迷,理事萌而情思忽。況至道超於色味,真性隔於可欲,而能聞希微以懸信,聽罔象而不惑者哉!如人有聞坐忌之法,信是修道之要,敬仰尊重,決定無疑者,加之勤行,得道必矣。故莊周云:隳肢體,黜聰明,離形去智,同於大通,是謂坐忌。夫坐忌者,何所不忌哉!內不覺其一身,外不知乎宇宙,與道冥一,萬慮皆遺,故莊子云,同於大通。此則言淺而意深,惑者聞而不信,懷寶求寶,其如之何?故經云:信不足,有不信。謂信道之心不足者,乃有不信之禍及之,何道之可望乎?

信是道的根,敬是德的蒂。根扎得深,道才能生長;蒂結得牢,德才能繁茂。然而當年和氏璧雖有映照連城的光彩,卞和卻因獻玉而被砍去雙腳;伍子胥的進言雖有保全國家的功效,自己卻終於被賜死。這是因為有形的器物擺在眼前時人心反而迷惑,事理剛一萌發時人的情思反而疏忽了。何況至道超出於聲色滋味之外,真性又被種種可欲之物隔斷,能聽到那希微無形的道理便深信不疑、聽到那恍惚無象的說法而不迷惑的人,能有幾個呢!假如有人聽說了坐忘的方法,深信這是修道的要領,敬仰尊重,決然沒有疑慮,再加上勤勉實行,那麼得道是必然的。所以莊周說:廢棄肢體,屏除聰明,離開形骸、去掉智巧,與大道渾通為一,這就叫作坐忘。所謂坐忘,還有什麼是忘不掉的呢!向內不覺得有自己這一身,向外不知道有天地宇宙,與道冥合為一,萬般思慮全都遺落,所以莊子說「同於大通」。這話說得淺而含意深,迷惑的人聽了不肯相信,懷裡揣著寶貝卻還到處求寶,那可怎麼辦呢?所以經上說:誠信不足,就會有不信之事。意思是說,信道之心不足的人,不信所招來的禍患就會落到他身上,那還談得上指望什麼道呢?

斷緣第二

斷緣者,謂斷有為俗事之緣也。棄事則形不勞,無為則心自安。恬簡日就,塵累日薄,跡彌遠俗,心彌近道,至神至聖,孰不由此乎?故經云:塞其兌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或顯德露能,來人保己;或遺問慶弔,以事往還;或假修隱逸,情希升進;或酒食邀致,以望後恩。斯乃巧蘊機心,以干時利,既非順道,深妨正業。凡此之類,皆應絕之。故經云:開其兌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我但不唱,彼自不和;彼雖有唱,我不和之。舊緣漸斷,新緣莫結。醴交勢合,自致日疏,無事安閒,方可修道。故莊子云:不將不迎。為無交俗之情故也。又云:無為名屍,無為謀府,無為事任,無為知主。若事有不可廢者,不得已而行之,勿遂生愛,繫心為業。

所謂斷緣,是說斷絕那些有為的俗事牽連。撇開俗事,形體就不勞累;無所強為,心自然安定。恬淡簡約一天天增進,塵世的拖累一天天減輕,行跡離流俗越來越遠,心離道越來越近。至神至聖的境地,誰不是由這條路走上去的呢?所以經上說:堵住嗜慾的孔竅,關閉嗜慾的門戶,終身都不會有困擾。有的人顯露德行才能,招引別人來保舉自己;有的人殷勤問候、慶弔往來,借事情維持交際;有的人假裝修隱逸之行,心裡其實盼著升遷;有的人用酒食延請招待,指望日後得人恩惠。這些都是巧妙地包藏著機心,去謀求一時之利,既不順乎道,又深深妨礙正業。凡屬這一類,都應當斷絕。所以經上說:打開嗜慾的孔竅,去成就那些事務,終身都無可救藥。我只要不先開口唱,對方自然不會來和;對方即便先唱了,我也不去和他。舊的牽連漸漸斷掉,新的牽連不再結起。那些甜言蜜語的交情、趨炎附勢的結合,自然會一天天疏遠;無事而安閒,這才談得上修道。所以莊子說:不送也不迎。就是因為沒有與流俗交接的心思。他又說:不要做名聲的載體,不要做謀劃的府庫,不要做事務的承擔者,不要做智巧的主宰。若有些事情實在廢止不了,那就出於不得已而去辦,辦完就算,不要因此生出愛著之心,把心繫縛在上頭當作正事。

收心第三

夫心者,一身之主,百神之帥。靜則生慧,動則成昏。欣迷幻境之中,唯言實是;甘宴有為之內,誰悟虛非?心識顛痴,良由所託之地。且卜鄰而居,猶從改操;擇交而友,尚能致益。況身離生死之境,心居至道之中,安不捨彼乎?能不得此乎?所以學道之初,要須安坐,收心離境,住無所有,不著一物,自入虛無,心乃合道。故經云:至道之中,寂無所有,神用無方,心體亦然。源其心體,以道為本。但為心神被染,矇蔽漸深,流浪日久,遂與道隔。今若能淨除心垢,開釋神本,名曰修道。無復流浪,與道冥合,安在道中,名曰歸根。守根不離,名曰靜定。靜定日久,病消命復。復而又續,自得知常。知則無所不明,常則永無變滅。出離生死,實由於此。是故法道安心,貴無所著。故經云:夫物芸芸,各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靜曰覆命。覆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若執心住空,還是有所,非謂無所。凡住有所,則自令人心勞氣發,既不合理,又反成疾。但心不著物,又得不動,此是真定正基。用此為定,心氣調和,久益輕爽。以此為驗,則邪正可知。若心起皆滅,不簡是非,永斷知覺,入於盲定。若任心所起,一無收制,則與凡人元來不別。若唯斷善惡,心無指歸,肆意浮游,待自定者,徒自誤耳。若遍行諸事,言心無染者,於言甚美,於行甚非,真學之流,特宜戒此。今則息亂而不滅照,守靜而不著空,行之有常,自得真見。如有時事,或法有要疑者,且任思量,令事得濟,所疑復悟,此亦生慧正根。事訖則止,實莫多思,多思則以知害恬,為子傷本,雖騁一時之俊,終虧萬代之業。若煩邪亂想,隨覺則除。若聞譭譽之名,善惡等事,皆即撥去,莫將心受。若心受之即心滿,心滿則道無所居。所有聞見,如不聞見,則是非美惡不入於心。心不受外,名曰虛心;心不逐外,名曰安心。心安而虛,則道自來止。

心是一身的主宰、百神的統帥。靜下來就生出智慧,動起來就變成昏亂。人欣然沉迷在幻境之中,只說這是實有;甘心安處在有為之內,誰能覺悟這原是虛妄?心識之所以顛倒痴迷,實在是由於它所依託的地方不對。要知道,選好鄰居再居住,尚且能使人改變操行;挑選朋友再結交,尚且能使人得著益處。何況要讓身體脫離生死之境、讓心安住在至道之中,怎麼能不捨棄那些、怎麼能不取得這個呢?所以學道之初,必須安坐下來,收攝心神、脫離外境,安住在一無所有之處,不黏著任何一物,自然進入虛無,心才與道相合。所以經上說:至道之中,寂然一無所有;神的作用沒有定方,心的本體也是如此。追究心的本體,本來就以道為根本。只因為心神被染汙,矇蔽一天天加深,漂流的日子一天天久了,於是與道隔絕。如今若能洗淨心上的汙垢、開顯心神的本來面目,這就叫作修道;不再漂流而與道冥然契合、安住在道中,這就叫作歸根;守住根本不離開,這就叫作靜定;靜定得久了,病就消除、本命就恢復;恢復了再接續下去,自然懂得什麼是常。懂了就沒有什麼不明白,常就永遠不會變滅。出離生死,實在就靠這個。所以取法於道來安心,可貴之處在於無所黏著。所以經上說:萬物紛紛紜紜,各自復歸於它們的根;歸根叫作靜,靜叫作復命,復命叫作常,知常叫作明。若是執著地把心安住在「空」上,那還是有所住,算不上無所住。凡是有所住,就自然使人心力疲勞、氣機躁動,既不合道理,反而生出毛病。只要心不黏著外物,又能不動,這才是真定的正當根基。用這個來入定,心與氣調和,久了越發輕快清爽。拿這個來檢驗,正與邪就分得清了。若是心念一起就一概滅掉,不分辨是非,永遠斷絕知覺,那就落入了盲目的死定。若是任憑心念生起,全不加收攝節制,那就與普通人原本沒有分別。若是隻斷掉善惡之念,心卻沒有歸向,放任地浮游著,等著它自己安定,那不過是白白耽誤自己罷了。若是什麼事都去做,卻口口聲聲說心不染著,那話說得極漂亮,做起來卻極不是;真心求學的人,尤其該戒這一條。如今的辦法是:止息散亂而不熄滅觀照,持守安靜而不黏著於空,行之有恆,自然得著真實的見地。如果碰上要緊的事,或者對某個法門有重要疑問,姑且儘管去思量,好讓事情辦得成、疑難得解開,這也是生出智慧的正當根苗。事情完了就停住,實在不要多思;多思就會用知見妨害恬靜,為了枝節傷了根本,縱然逞得一時的才俊,終究虧損了萬代的功業。若有煩擾邪僻的亂想,一察覺就隨即除掉。若聽到毀謗稱譽的名聲、善惡一類的事,都立刻撥開,不要拿心去接受它。心一旦接受了,心就被填滿;心被填滿,道就沒有地方可住了。所有的見聞,都當作沒有見聞,那麼是非美惡就進不了心。心不接受外物,叫作虛心;心不追逐外物,叫作安心。心安定而又虛空,道自然就來停駐了。

故經云:人能虛心無為,非欲於道,道自歸之。內心既無所著,外行亦無所為。非靜非穢,故譭譽無從生;非智非愚,故利害無由至。實則順中為常,權可與時消息,苟免諸累,是其智也。若非時非事,役思強為者,自雲不著,終非真覺。何邪?心法如眼也。纖毫入眼,眼則不安;小事開心,心必動亂。既有動病,難入定門。是故修道之要,急在除病。病若不除,終不得定。又如良田,荊棘未誅,雖下種子,嘉苗不成。愛見思慮,是心荊棘。若不除翦,定慧不生。或身居富貴,或學備經史,言則慈儉,行乃貪殘。辯足以飾非,勢足以威物,得則名己,過必尤人。此病最深,雖學無益。所以然者,為自是故。然此心由來依境,未慣獨立,乍無所託,難以自安。縱得暫安,還復散亂。隨起隨制,務令不動,久久調熟,自得安閒。無問晝夜,行立坐臥,及應事之時,常須作意安之。若心得定,但須贍養,莫有惱觸。少得定分,則堪自樂。漸漸馴狎,唯覺清遠。平生所重,已嫌弊漏,況因定生慧,深違真假乎!牛馬,家畜也,放縱不收,猶自生鯁,不受駕御;鷹鸇,野鳥也,被人擊絆,終日在手,自然調熟。況心之放逸,縱任不收,唯益粗疏,何能觀妙?故經云:雖有拱璧,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夫法之妙者,其在能行,不在能言。行之則此言為當,不行則此言為妄。又時人所學,貴難賤易。若深論法,惟廣說虛無,思慮所不達,行用所無階者,則嘆不可思議,而下風盡禮。如其信言不美,指事陳情,聞則心解,言則可行者,此實不可思議,而人不信。故經云: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。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夫唯不知,是以不吾知也。或有言火不熱,燈不照暗,稱為妙義。夫火以熱為用,燈以照為功。今則盛言火不熱,未嘗一時廢火;空言燈不照暗,必須終夜然燈。言行相違,理實無取。

所以經上說:人能虛心無為,並不刻意去求道,道自己就歸向他。內心既然一無黏著,外在的行為也就無所強為。既不刻意求靜也不自甘汙穢,所以毀謗與稱譽都無從產生;既不逞智也不裝愚,所以利與害都無由到來。就常理說,順著中道行事是常規;就權變說,可以隨時消長調整。只要能免掉種種拖累,那就是他的明智。若是不到時候、不該辦的事,硬要役使心思去強做,自稱不黏著,終究不是真覺悟。為什麼呢?心的道理就像眼睛:一絲一毫的東西進了眼,眼睛就不得安寧;一件小事橫在心上,心必定動亂。既然已經有了好動的毛病,就難以進入定的門徑。所以修道的要領,急在除病;病若不除,終究得不著定。又好比一塊良田,荊棘還沒有剷除,雖然撒下了種子,好苗也長不成。愛慾、見解、思慮,就是心裡的荊棘;若不加以剪除,定與慧就生不出來。有的人身居富貴,有的人學問遍通經史,嘴上講的是慈愛儉樸,做出來的卻是貪婪殘刻;口才足以文飾過錯,權勢足以威嚇他人;有了成績就歸到自己名下,出了過失一定責怪別人。這種病最深重,雖然讀書學道也沒有益處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為他自以為是。不過,心向來是依傍著外境的,從來不慣於獨立自存,一下子無所依託,就難以自安;縱然暫時安定了,回頭又散亂起來。要隨起隨制,務必使它不動;久久調馴純熟,自然得著安閒。不論白天黑夜,行走、站立、靜坐、躺臥,以及應接事務的時候,都要常常留意把它安住。心若得了定,只需好好贍養,不要有所惱擾觸犯。稍微得著一分定,就足以自得其樂;漸漸馴服親近,只覺得清明高遠。平生所看重的那些東西,如今已嫌它們破敗疏漏,何況由定生出慧來,更深深看破了真與假的分別!牛馬是家畜,放縱不加收管,尚且會變得倔強,不肯受駕馭;鷹鸇是野鳥,被人繫上繩絆、整天架在手上,自然就調馴純熟了。何況心這樣放逸,若縱任不收,只會越發粗疏,怎麼能觀照玄妙?所以經上說:縱然有拱抱那麼大的美玉在前、四匹馬的車駕在後,也不如安坐著把這個道進獻上去。凡是法門的精妙處,在於能實行,不在於能言說。實行了,這些話才算說得中肯;不實行,這些話就成了空談。再說當時的人做學問,看重艱深、輕視平易。若是深談法義,只管廣泛地講說虛無,講那些思慮達不到、行持無從下手的東西,人們就讚歎不可思議,恭恭敬敬地行禮。至於那些真實而不華美的話,指著具體事情、直陳情實,一聽就明白、一說就能做的,這才真正是不可思議,人們反倒不信。所以經上說:我的話很容易懂,很容易行,天下竟沒有人能懂、沒有人能行;正因為人們不瞭解,所以才不瞭解我。又有人說火不熱、燈不照暗,還稱之為妙義。火本來以熱為用,燈本來以照為功;如今嘴上大講火不熱,卻不曾有一刻廢棄用火;空口說燈不照暗,卻必定整夜點燈。言與行相違背,道理上實在沒有可取之處。

此只破相之言,而人反以為深元之妙。雖則惠子之宏辯,莊生以為不堪。膚受之流,誰能科簡?至學之士,庶不留心。或曰:夫為大道者,在物而心不染,處動而神不亂,無事而不為,無時而不寂。今猶避事而取靜,離動而之定,勞於控制,乃有動靜二心,滯於住守,是成取捨兩病。不覺其所執,仍自謂道之階要,何其謬耶!述曰:總物而稱大,道物之謂道,在物而不染,處事而不亂,真為大矣!實為妙矣!然謂吾子之鑑有所未明。何則?徒見貝錦之輝煥,未曉始抽於素絲;才聞鳴鶴之沖天,詎織先資於穀食?蔽日之幹,起於毫末;神凝之聖,積習而成。今徒學語其聖德,而不知聖之所以德。可謂見卯而求時夜,見彈而求鴞炙。何其造次哉!故經云:玄德深矣遠矣!與物反矣!然後乃至大順。

這不過是破除名相的說法,人們反倒把它當作幽深玄妙的道理——底本作「深元之妙」,「元」為避諱改字,當作「深玄之妙」。即便像惠施那樣宏大的辯才,莊子還認為不足取;那些只得著一點皮毛的人,誰能分辨簡擇?真心求學的人,但願不要在這上頭留意。有人詰問說:修大道的人,身處萬物之中而心不受染汙,身處變動之中而神不至散亂,沒有一件事不去做,也沒有一刻不寂靜。如今你卻躲開事務去求安靜,離開變動去入定境,在控制上白費力氣,於是有了動與靜兩個心,滯留在安住守持上,就成了取與舍兩種毛病。自己察覺不到所執著的地方,還自稱這是入道的階梯要領,何其荒謬!答覆說:能總括萬物才稱得上大,能作萬物之道才稱得上道;身處萬物之中而不染,身處事務之中而不亂,那真是大了,實在是妙了!不過要說你的見地還有未明之處。為什麼呢?你只看見貝錦花紋的絢爛,卻不曉得它當初是從素絲抽出來的;才聽說鶴能鳴叫沖天,哪能想到它先得靠穀物餵養?遮天蔽日的大樹幹,是從毫末長起來的;凝神入聖的境地,是靠積累修習才成就的。如今只學著談說聖人的德,卻不知道聖人是憑什麼成其為德的。這可以說是看見雞蛋就指望它報曉、看見彈丸就指望吃上烤鴞肉——底本作「見卯而求時夜」,「卯」為「卵」之訛,語出《莊子·齊物論》。何等的輕率啊!所以經上說:玄德深啊遠啊,和具體事物的取向相反,然後才能達到最大的通順。

簡事第四

夫人之生也,必營於事物。事物稱萬,不獨委於一人。巢林一枝,鳥見遺於叢葦;飲河滿腹,獸不吝於洪波。外求諸物,內明諸己。知生之有分,不務分之所無;識事之有當,不任非當之事。事非當則傷於智力,務過分則斃於形神。身且不安,何情及道?是以修道之人,要須斷簡事物,知其閒要,較量輕重,識其去取,非要非重,皆應絕之。猶人食有酒肉,衣有羅綺,身有名位,財有金玉。此並情慾之餘好,非益生之良藥,眾皆徇之,自致亡敗。靜而思之,何迷之甚!故莊子云:達生之情者,不務生之所無。以為生之所無生之所無以為者,分之外物也。蔬食弊衣,足延性命,豈待酒食羅綺,然後為生哉!是故於生無要用者,並須去之;於生雖用,有餘者,亦須舍之。財有害氣,積則傷人。雖少猶累,而況多乎!今以隨侯之珠,彈千仞之雀,人猶笑之。況棄道德,忽性命,而從非要,以自促伐者乎!夫以名位比於道德,則名位假而賤,道德真而貴。能知貴賤,應須去取。不以名害身,不以位易道。故《莊子》云:行名失己,非士也。《西升經》云:抱元守一,至度神仙,子未能守,但坐榮官。若不簡擇,觸事皆為,則身勞智昏,修道事闕。若處事安閒,在物無累者,自屬證成之人。若實未成,而言無累者,誠自誑耳。

人活在世上,必定要經營各種事物。事物數以萬計,並不單單託付給某一個人。鳥在樹林中築巢,不過佔一根樹枝,其餘的叢葦它就放過了;獸到河邊飲水,不過喝飽肚子,那浩瀚的水波它並不吝惜。向外求取於外物,向內要明白自己:知道生命有它的本分,就不去追求本分之外的東西;認清事情有它該做的限度,就不去承擔不該做的事。做了不該做的事就損傷智力,追求超出本分的東西就毀壞形神。自身尚且不得安寧,哪還有心思顧及道?所以修道的人,必須斷絕並簡擇事物:辨明其中哪些是閒雜的、哪些是要緊的,掂量輕重,認清該舍該取;凡不要緊、不重要的,都應當斷絕。譬如吃飯要有酒肉,穿衣要有綾羅,身上要有名位,財物要有金玉——這些都不過是情慾之外的多餘愛好,並不是有益於生命的良藥。眾人都去追逐它們,自己招致敗亡。靜下心來想想,何等的迷惑!所以莊子說:通達生命實情的人,不去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東西。所謂生命所不需要而人卻去做的,正是本分之外的身外之物。粗茶淡飯、破舊衣裳,足以延續性命,哪裡非要等到有酒肉綾羅才算活著呢!所以對生命沒有緊要用處的,一概要除去;對生命雖有用處而已經過剩的,也要捨棄。財物會損害人的氣,積聚起來就傷人;即便少也是拖累,何況多呢!如今拿隋侯之珠去彈射千仞高的飛雀,人們尚且笑他;何況拋開道德、輕忽性命,去追逐那些不要緊的東西,自己戕害自己呢!拿名位和道德相比,名位是虛假而卑賤的,道德是真實而尊貴的。能分清貴賤,就該知道有所取捨:不因名聲妨害自身,不拿地位換掉大道。所以《莊子》說:為求名聲而喪失自己,就不是士。《西升經》說:抱守元一,就能到達神仙之境;你若不能守,只是白白坐享榮華官位。若不加簡擇,碰上什麼事都去做,那就身體勞累、心智昏亂,修道之事只好荒廢了。若能處事安閒、在萬物之中毫無牽累,那自然屬於已經證成的人;若實在還沒有成就,卻口口聲聲說自己毫無牽累,那不過是自己欺騙自己罷了。(底本此段作「以為生之所無生之所無以為者」,「生之所無」四字重出,疑有衍文,今照錄不改。)

真觀第五

夫觀者,智士之先鑑,能人之善察。究儻來之禍福,詳動靜之吉凶。得見機前,因之造適。深祈衛定,功務全生。自始之末,行無遺累。理不違此,故謂之真觀。然則一餐一寢,居為損益之源,一言一行,堪成禍福之本。雖則巧持其末,不如拙戒其本。觀本知末,又非躁競之情。是故收心簡事,日損有為。體靜心閒,方能觀見真理。故經云:常無慾,以觀其妙。然於修道之身,必資衣食。事有不可廢,物有不可棄者,當須虛襟而受之,明目而當之,勿以為妨,心生煩躁。若見事為事而煩躁者,心病已動,何名安心?夫人事衣食者,我之船舫。我欲渡海,事資船舫。渡海若訖,理自不留。何因未渡,先欲廢船?衣食虛幻,實不足營。為欲出離虛幻,故求衣食。雖有營求之事,莫生得失之心。則有事無事,心常安泰。與物同求,而不同貪;與物同得,而不同積。不貪故無憂,不積故無失。跡每同人,心常異俗。此實行之宗要,可力為之。

所謂觀,是明智之士預先的鑑察、有能力的人善於的省察:推究那些意外到來的禍福,詳審動與靜之中的吉凶,能在事機未發之前就看見,順著它去做出恰當的應對。深切地祈求守衛定境,用功在於保全生命;從頭到尾,行事不留下任何拖累。道理不違背這一條,所以叫作真觀。要知道,一頓飯、一次睡眠,都可能成為損益的源頭;一句話、一個舉動,都足以成為禍福的根本。雖然巧妙地把持末節,不如笨拙地戒慎根本。觀照根本而知道末節,這就不是那種浮躁競逐的心思了。所以要收攝心神、簡擇事物,讓有為之事一天天減損;身體安靜、心思閒適,才能觀照見到真實的道理。所以經上說:常從無慾處著眼,去觀照它的幽微。不過對於修道之人這個身子來說,終究要靠衣食。有些事情廢止不了,有些東西拋棄不得,就該虛著胸懷去接受它、睜著眼睛去應對它,不要把它當作妨礙而心生煩躁。若是一遇上事就為事煩躁,那是心病已經發動,還談什麼安心?人事與衣食,是我的船。我要渡海,就得靠船;海渡完了,船自然不必留著。可為什麼還沒渡過去,就先想把船廢掉呢?衣食虛幻不實,本不值得經營;正因為要出離這虛幻,所以才求取衣食。雖然有經營求取的事,卻不要生出計較得失的心,那麼有事也好、無事也好,心裡常常安泰。和眾人一同求取,卻不和他們一同貪婪;和眾人一同得著,卻不和他們一同積聚。不貪婪所以沒有憂愁,不積聚所以沒有損失。行跡每每和常人一樣,心卻常常與流俗不同。這實在是修行的宗旨要領,可以努力去做。

前雖斷簡,病有難除者,且依法觀之。若色病重者,當觀染色,都由想耳。想若不生,終無色事。若知色想外空,色心內妄,妄心空想,誰為色主?經云:色者,全是想耳!想悉是空,何有色耶?又思妖妍美色,甚於狐魅。狐魅惑人,令人厭患。身雖致死,不入惡道,為厭患故,永離邪淫。妖豔惑人,令人愛著,乃至身死,留戀彌深。為邪念故,死墮地獄,永夫人道,福路長乖。故經云:今世發心為夫妻,死後不得俱生人道。所以者何?為邪念故。又觀色若定是美,何故魚見深入,鳥見高飛?仙人以為穢濁,賢士喻之刀斧?一生之命,七日不食,便至於死。百年無色,芃免夭傷。故知色者,非身心之切要,適為性命之讎賊,何乃擊戀,自取銷燬?若見他人為惡,心生嫌惡者,猶如見人自殺己身,引項,承取他刃,以自害命。他自為惡,不遣伐當,何故引取他惡,以為己病?又見為惡者若可嫌,見為善者亦須惡。夫何故?同障道故。若苦貧者,則審觀之,誰與我貧?天地平等,覆載無私,我今貧苦,非天地也。父母生子,欲令富貴,我今貧賤,非由父母。人及鬼神,自救無暇,何能有力,將貧與我?進退尋察,無所從來,乃知我業也,乃知天命也。業由我造,命由天賦。業命之有,猶影響之逐形聲,既不可逃,又不可怨。唯有智者,因而善之,樂天知命,不覺貧之可苦。故莊子云:業入而不可舍。為自業。故貧病來入,不可舍止。經云:天地不能改其操,陰陽不能回其業。由此言之,故知真命非假物也;有何怨焉?又如勇士逢賊,無所畏懼,揮劍當前,群寇皆潰,功勳一立,榮祿終身。今有貧病惱害我者,則寇賊也;我有正心,則勇士也;用智觀察,則揮劍也;惱累消除,則戰勝也;湛然常樂,則榮祿也。凡有苦事,來迫我心,不作此觀,而生憂惱者,如人逢賊,不立功勳,棄甲背軍,以受逃亡之罪。

前面雖然講了斷緣簡事,可有些病還是難以除去,那就姑且依著方法來觀照它。若是色慾這個病重,就該觀照:所染著的色,全都出於想念罷了。想念若不生起,終究沒有色這回事。若明白色的想念在外是空的、著色的心在內是妄的,妄心與空想,誰又是色的主人?經上說:所謂色,全都是想念罷了;想念全都是空的,哪裡有什麼色呢?再想想那些妖豔美色,比狐狸精還厲害。狐狸精迷惑人,會讓人厭惡憂患,身子雖然因此致死,卻不至於墮入惡道,因為厭患的緣故,從此永遠遠離邪淫;妖豔美色迷惑人,卻讓人愛戀執著,乃至身子死了,留戀反而更深,因為邪念的緣故,死後墮入地獄,永遠失去做人的機會,福報的道路長久地乖離了——底本作「永夫人道」,「夫」為「失」之訛,當作「永失人道」。所以經上說:今世發願結為夫妻的,死後不能一同再生為人。為什麼呢?就因為邪念。再觀照:色若一定是美的,為什麼魚見了要往深處躲、鳥見了要往高處飛?仙人把它看作汙穢混濁,賢士把它比作刀斧?人一生的性命,七天不吃飯就要死;一百年沒有女色,未必就夭折損傷——底本作「芃免夭傷」,「芃」字訛脫不可辨,今照錄不改。可見色並不是身心的緊要之物,恰恰是性命的仇敵,為什麼還要繫戀不捨、自取毀滅呢?若是看見別人作惡而心生嫌惡,那就好比看見有人自殺,自己卻伸長脖子去接他的刀刃,用來傷害自己的性命。他自己作惡,本不該由我去討伐——底本作「不遣伐當」,語意不明,今照錄不改——為什麼要把別人的惡引到自己身上,當作自己的病呢?再說,若覺得作惡的人可嫌惡,那麼見了行善的人也該嫌惡。為什麼?因為同樣都會障礙修道。若是苦於貧窮,就該仔細觀照:是誰給了我這貧窮?天地平等,覆載萬物毫無偏私,我如今貧苦,不是天地造成的;父母生下子女,總盼著他富貴,我如今貧賤,也不是父母造成的;至於旁人和鬼神,救自己尚且來不及,哪有力氣把貧窮拿來給我?前前後後推尋考察,找不出它從哪裡來,這才知道是我自己的業,也就是所謂天命。業由我自己造下,命由天所賦予。業與命的存在,就像影子跟著形體、回聲跟著聲音,既躲不掉,也怨不得。只有明智的人能順著它而善加處置,樂天知命,不覺得貧窮有什麼可苦。所以莊子說:業一旦進來就丟不掉。因為是自己的業,所以貧病找上門來,沒法把它撇開。經上說:天地不能改變它的操持,陰陽不能扭轉它的業。這樣說來,可知真正的命並不倚仗外物,那還有什麼可怨的呢?又好比勇士遇上強盜,毫無畏懼,揮劍向前,群寇都潰散了,功勳一旦立下,榮祿終身享用。如今有貧窮疾病來惱害我,那就是強盜;我有一顆正心,那就是勇士;用智慧去觀察,那就是揮劍;惱擾拖累消除了,那就是打了勝仗;湛然常樂,那就是榮祿。凡有苦事逼迫我的心,不作這樣的觀照而生出憂惱,就好比人遇上強盜,不去立功,反而丟下鎧甲、背棄軍隊,落個逃亡之罪。

去樂就苦,何可愍焉!若病者,當觀此病,由有我身,我若無身,患無所託。故經云: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次觀於心,亦無真宰,內外求覓,無能受者。所有計念,從妄心生,若枯體灰心,則萬病俱泯。若惡死者,應念我身,是神之舍。身今老病,氣力衰微,如屋朽壞,不堪居止,自須舍離,別處求安。身死神逝,亦復如是。若戀生惡死,拒違變化,則神識錯亂,自失正業。以此託生,受氣之際,不感清秀,多逢濁辱。蓋下愚貪鄙,實此之由。是故當生不悅,順死無惡者,一為生死理齊,二為後身成業。若貪愛萬境,一愛一病。一肢有疾,猶令舉體不安,而況一心萬疾,身欲長生,豈可得乎?凡有愛惡,皆是妄生。積妄不除,何以見道?是故心舍諸欲,住無所有,除情正信,然後返觀舊所痴愛,自生厭薄。若以合境之心觀境,終身不覺有惡;如將離境之心觀境,方能了見是非。譬如醒人,能知醉者為惡;如其自醉,不覺他非。故經云:吾本棄俗,厭離人間。又云:耳目聲色,為子留愆,鼻口所喜,香味是怨。老君厭世棄俗,猶見香味為怨。嗜慾之流焉知鮑肆為臭哉!

捨棄安樂而奔向痛苦,這有什麼可憐憫的呢!若是生病,就該觀照這個病:它是因為我有這個身體才有的;我若沒有身體,禍患就無處依託。所以經上說:等到我沒有這個身體,我還有什麼禍患?其次觀照自己的心,也並沒有一個真正的主宰;向內向外去尋覓,找不到一個能承受的東西。所有的計較念慮,都從妄心生出;若能形如枯木、心如死灰,那麼萬病都消泯了。若是厭惡死亡,就該想:我這身體,是神所寄居的房舍。身體如今又老又病,氣力衰微,就像房屋朽壞了,不能再住下去,自然該捨棄離開,另找地方安身。身死而神離去,也正是這麼回事。若是貪戀生、厭惡死,抗拒違背這自然的變化,那麼神識就會錯亂,自己喪失了正當的功業;帶著這樣的心去投生,稟受氣質的時候感應不到清秀之氣,多半碰上濁辱的一份。大凡下愚貪鄙之人,實在就是這麼來的。所以活著的時候不必欣喜、順著死去也不必厭惡:一來生與死的道理本是齊等的,二來是為了後身能成就好的業。若是貪愛種種境界,愛一樣就添一樣病。一條肢體有毛病,尚且讓整個身子不安寧,何況一顆心上有萬種病,還想身體長生,哪裡做得到呢?凡是有所愛、有所惡,都是虛妄生出來的;虛妄積累而不除去,憑什麼見道?所以要讓心舍掉種種慾望,安住在一無所有之處,除掉情執、端正信心,然後回過頭來觀照從前所痴愛的東西,自然生出厭棄鄙薄之意。若拿一顆與外境相合的心去看外境,終身覺察不出它有什麼不好;若拿一顆將要離開外境的心去看外境,才能清清楚楚看見是非。譬如清醒的人能看出醉漢的醜態,若自己也醉了,就察覺不到別人的不是。所以經上說:我本來就拋棄世俗,厭離人間。又說:耳目所貪的聲色,給你留下罪愆;鼻口所喜的香味,正是你的怨家。老君厭棄世俗,尚且把香味看作怨家,那些沉溺嗜慾的人,又哪裡聞得出鮑魚鋪子是臭的呢!

泰定第六

夫定者,盡俗之極地,致道之初基,習靜之成功,持安之畢事。形如槁木,心若死灰,無感無求,寂泊之至。無心於定而無所不定,故曰泰定。莊子云:宇泰定者,發乎天光。宇則心也,天光則慧也。心為道之器宇,虛靜至極,則道居而慧生。慧出本性,非適今有,故曰天光。但以貪愛濁亂,遂至昏迷,澡雪柔挺,復歸純靜。本真神識,稍稍自明,非謂今時,別生他慧。慧既生已,寶而懷之,勿為多知,以傷於定。非生慧之難,慧而不用為難。自古忘形者眾,忘名者寡。慧而不用,是忘名者也,天下希及之,是故為難。貴能不驕,富能不奢,為無俗過,故得長守富貴。定而不動,慧而不用,德而不恃,為無道過,故得深證常道。故《莊子》云:知道易,勿言難。知而不言,所以之天;知而言之,所以之人。古之人,天而不人。慧能知道,非得道也。人知得慧之利,未知得道之益。因慧以明至理,縱辯以感物情。與心徇事,觸類而長,自雲處動,而心常寂焉。知寂者,寂以待物乎?此行此言,俱非泰定。智雖出眾,彌不近道。本期逐鹿,獲兔而歸。所得蓋微,良由局小。故《莊子》云:古之修道者,以恬養智。智生而無以知為也,謂之以智養恬。智與恬交相養,而和理出其性。恬智則定慧也,和理則道德也。有智不用,以安其恬。養而久之,自成道德。然論此定,因為而得成。或因觀利而見害,懼禍而息心;或因損舍滌除,積習心熟,同歸於定,鹹若自然。疾雷破山而不驚,白刃交前而無懼。視名利如過隙,知生死若潰癰。故知用志不分,乃凝神也。心之虛妙,不可思也。夫心之為物,即體非有,隨用非無;不馳而速,不召而至;怒則玄石飲羽,怨則朱夏殞霜;縱惡則九幽匪遙,積善則三清何遠?忽來忽往,動寂不能名;時可時否,蓍龜莫能測;其為調御,豈鹿馬比其難乎!

所謂定,是窮盡世俗的極地、通向大道的初基、修習安靜的成果、持守安寧的終極功夫。形體如同枯木,心如同死灰,無所感觸、無所求取,寂靜淡泊到了極處。心裡並不刻意求定,卻沒有一處不定,所以叫作泰定。莊子說:心宇泰然安定的人,就會發出天光。宇就是心,天光就是慧。心是道所居住的屋宇,虛靜到了極處,道就住進來而慧就生出來。慧是從本性中出來的,並不是到今天才有,所以叫作天光。只因為貪愛把它攪渾擾亂了,才以致昏迷;如今洗滌磨礪、柔和挺立,復歸於純粹的靜,那本來真實的神識就漸漸自己明朗起來——並不是說到今天另外生出一種別的慧。慧既然已經生出來,就要珍寶一般地懷藏著,不要拿它去求多知,以免損傷了定。生出慧並不難,有了慧而不用才難。自古以來忘掉形體的人多,忘掉名聲的人少;有慧而不用,正是忘掉名聲的那一類,天下很少有人做得到,所以說難。尊貴而能不驕橫,富有而能不奢侈,這是沒有世俗方面的過失,所以能長久保住富貴;入了定而不妄動,有了慧而不使用,有了德而不自恃,這是沒有道行方面的過失,所以能深深證得恆常之道。所以《莊子》說:知道是容易的,不說出來才難;知道而不說,走的是天的路子;知道而說出來,走的是人的路子;古時候的人,走天的路子而不走人的路子。慧能夠認識道,卻不等於已經得道。人們只知道得著慧的好處,還不知道得著道的益處:憑著慧去闡明至理,放開口才去打動人情,讓心追隨事務,觸類旁通、越推越廣,還自稱身處變動而心常寂靜。可是所謂知道寂靜的人,難道是拿寂靜去應付外物嗎?這樣的行、這樣的言,都算不上泰定。智巧縱然出眾,反而離道越遠。本來指望去追鹿,結果提著一隻兔子回來,所得實在微小,正是因為格局太小的緣故。所以《莊子》說:古時候修道的人,用恬靜來涵養智慧;智慧生出來了卻不拿它去逞知見,這叫作用智慧來涵養恬靜。智慧與恬靜交相涵養,那麼和順的條理就從本性中顯現出來。恬與智就是定與慧,和順的條理就是道與德。有智慧而不使用,用來安頓自己的恬靜,這樣涵養久了,自然成就道德。不過要說這個定,是靠著一番作為才得以成就的:有的人因為看清了利中有害、畏懼禍患而止息了外馳的心;有的人因為不斷減損捨棄、洗滌掃除,積習純熟了,同樣歸結到定,都像是自然而然。這時疾雷震破山嶽也不吃驚,白刃交加在前也無所畏懼;看名利如同白駒過隙,看生死如同膿瘡潰破。可見用心專一不分散,才是真正的凝神。心的虛靈玄妙,實在不可思議。心這個東西,就本體說它並非實有,隨著作用說它又並非全無;不必奔馳而迅速無比,不必召喚而立刻就到;發起怒來,能使箭矢沒入石中;含著怨氣,能使盛夏降下寒霜;放縱為惡,則九幽地獄並不遙遠;積累善行,則三清仙境又有多遠?忽而來忽而去,動與靜都無法給它命名;時而可時而否,蓍草龜甲也測不出來。要調伏駕馭這樣的東西,哪裡是馴鹿馴馬的難度可以相比的呢!

太上老君運常善以救人,升靈臺而演妙,略二乘之因果,廣萬有之自然。漸之以日損,頓之以不學。喻則張弓鑿戶,法則挫銳解紛。修之有途,習以成性。黜聰隳體,嗒焉坐忘,不動於寂,幾微入照。履殊方者,了義無日,由斯道者,觀妙可期。力少功多,要矣!妙矣!

太上老君施行他一貫的善來救助世人,登上靈臺演說玄妙:略過了二乘那套因果之說,廣開萬有本來如此的道理。漸進的一面,是讓有為一天天減損;頓悟的一面,是讓人不必外求學問。打比方就用張弓、鑿戶那樣的譬喻,立法則就用挫銳、解紛那樣的功夫。修起來有路徑可循,習久了就成為本性。屏除聰明、廢棄形骸,渾然忘我而端坐忘懷,在寂靜之中不為所動,一絲一毫的幾微都能照見。走別的路子的人,明白義理遙遙無期;順著這條路走的人,觀照玄妙指日可待。用力少而收功多,真是要領啊,真是玄妙啊!

得道第七

夫道者,神異之物,靈而有性,虛而無象,隨迎莫測,影響莫求,不知所以不然而然之。通生無匱,謂之道。至聖得之於古,妙法傳之於今。循名究理,全然有實。上士純信,克己勤行。空心谷神,唯道來集。道有至力,染易形神。形隨道通,與神為一。形神合一,謂之神人。神性虛融,體無變滅。形與之同,故無生死。隱則形同於神,顯則神同於形。所以蹈水火而無害,對日月而無影,存亡在己,出入無間。身為滓質,猶至虛妙,況其靈智益深益遠乎!故《靈寶經》云:身神共一則為真身。又《西升經》云:形神合同,故能長久。然虛心之道,力有深淺,深則兼被於形,淺則唯及其心。被形者,則神人也;及心者,但得慧覺而已。身不免謝,何則?慧是心用,用多則體勞。初得小慧,悅而多辯,神氣散洩,無靈潤身,生致早終,道故難備。經云尸解,此之謂也。是故大人舍光藏暉,以期全備。凝神寶氣,學道無心,神與道合,謂之得道。故經云:同於道者,道亦得之。又云:古之所以貴此道者,何不日求以得,有罪以免耶?山有玉,草木因之不凋,人懷道,形體得之永固。資燻日久,變質同神。練神入微,與道冥一。散一身為萬法,混萬法為一身。智照無邊,形超有際。總色空以為用,合造化以為功。真應無方,信惟道德。故《西升經》云:與天同心而無知,與道同身而無體,然後大道盛矣。而言盛者,謂證得其極。又云:神不出身,與道同久。且身與道同,則無時而不存。心與道同,則無法而不通。耳則道耳,無聲而不聞;眼則道眼,無色而不見。六根洞達,良由於此。至論玄教,為利深廣,循文究理,嘗試言之。夫上清隱秘,精修在感,假神丹以煉質,智識為之洞忘;《道德》開宗,勤信唯一,蘊虛心以滌累,形骸得之絕影。方便善巧,俱會道源;心體相資,理逾車室。從外因內,異軌同歸。

所謂道,是神奇靈異的東西:它有靈而具本性,虛空而無形象;迎著它、隨著它都測度不到,影子與迴響都求索不著;不知道它為什麼不這樣卻偏偏這樣。它通貫萬物的生成而永不匱乏,這就叫作道。至聖之人在古時得著了它,玄妙的法門流傳到今天。循著名目推究道理,它完完全全是真實的。上等資質的人純然信受,剋制自己而勤加修行;心裡空明如虛谷之神,唯有道會前來聚集。道有極大的力量,能浸染改變人的形與神:形隨著道而通達,與神合為一體。形與神合一,就叫作神人。神性虛靈圓融,本體沒有變滅;形體與它一同如此,所以沒有生死。隱起來的時候形同於神,顯出來的時候神同於形。所以能踏水入火而不受傷害,對著日月而不留影子,存亡由自己作主,出入沒有間隔。身體本是渣滓形質,尚且能達到如此虛妙,何況那靈明的智慧更深更遠呢!所以《靈寶經》說:身與神合為一體,就成為真身。《西升經》又說:形與神合同,所以能夠長久。不過虛心之道,功力有深有淺:深的連形體一併被它浸潤,淺的就只及於心。被浸潤到形體的,那是神人;只及於心的,不過得著慧覺而已,身體免不了凋謝。為什麼呢?慧是心的作用,用得多了本體就疲勞。剛得著一點小慧就歡喜而多言善辯,神氣因此散洩出去,沒有靈氣來滋潤身體,活著反而招致早死,道也就難以完備了——經上所說的尸解,指的就是這個。所以有大見識的人收斂光芒、藏起輝耀,以期求完全具備;凝聚神、愛惜氣,學道而不存機心,神與道相合,這就叫作得道。所以經上說:與道相合的人,道也樂於接納他。又說:古人之所以看重這個道,是為什麼呢?豈不是說有所求的憑它可以得著、有罪過的憑它可以免除嗎——底本作「何不日求以得」,與《老子》通行本「不曰以求得」文字互異,疑有訛倒,今照錄不改。山中有玉,草木因此不凋零;人心懷道,形體因此永遠堅固。日積月累地浸潤修習,形質就變化得與神相同;把神錘鍊到入於微妙,就與道冥然合一。散開這一身可以化為萬法,混合萬法又還是這一身。智慧照徹沒有邊際,形體超越了有形的界限;總括色與空作為它的用,會同造化作為它的功。真實的感應沒有定方,憑的確實是道與德。所以《西升經》說:與天同心而無所知,與道同身而無形體,然後大道才算興盛。所謂興盛,是說證得了它的極致。又說:神不離開身體,就與道一樣長久。況且身與道相同,就沒有哪個時候不存在;心與道相同,就沒有哪個法門不通達。耳朵成了道的耳朵,沒有什麼聲音聽不到;眼睛成了道的眼睛,沒有什麼形色看不見。六根洞徹通達,正是由於這個緣故。至於說到玄妙的教法,它的利益深廣,我且循著文句推究道理,試著講一講:上清一系隱秘的法門,精心修持全在感應,借神丹來錘鍊形質,智識因此洞然忘懷;《道德經》所開示的宗旨,勤勉信奉專一不二,蘊蓄虛心來洗滌拖累,形骸因此連影子都不留。種種方便善巧,都會歸於道的本源;心與體互相憑藉,這道理比車輪與車廂的相依更為切近。一個從外入手,一個從內入手,路子不同而歸宿相同。

該通奧賾,議默無逮。二者之妙,故非孔釋之所能鄰。其餘不知,蓋是常耳。

要通貫這些幽深奧妙的道理,無論議論還是緘默都難以企及。這兩條路子的玄妙,本來就不是孔門與釋門所能比鄰的。其餘的我就不知道了,大概都是尋常之說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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