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冒 · 第 1 卷
本書由新安(今安徽歙縣)人程良玉撰著,他五歲因出痘失明,故自署「瞽目」;由錢唐(今浙江杭州)人胡介、號旅堂者點定付梓,「定」即刪削點校之意。
六爻納甲典籍
建議先通過體例書掌握裝卦步驟,再讀卦例集。取用神是全部斷法的關鍵一步,值得反覆對照不同書的處理。
易冒
新安瞽目程良玉著,錢唐旅堂胡介定。
本書由新安(今安徽歙縣)人程良玉撰著,他五歲因出痘失明,故自署「瞽目」;由錢唐(今浙江杭州)人胡介、號旅堂者點定付梓,「定」即刪削點校之意。
易冒王序
餘在長安時,即聞程君元如賢,後十年而始得訪君於家,元如辭以疾,餘因鬍子旅堂為介紹,過從者再,元如始出。聆其言論,蓋君平公時之流也。自時厥後,餘數過其家,元如雖臥病,必強起為餘坐談弗倦。一日謂余曰:吾五歲而瞽於痘,不能習舉子業,學醫不成,始學易;初從星元先師遊,晚遇枯匏老人,互相質證,有所悟,命人筆記,歷年成書,而但慮辭多煩冗,意或重複,因托旅堂為餘商訂,書成公其為我序之。
我在京城任職時,就聽說程元如先生賢能。十年之後,才得以到他家中拜訪;元如起初以有病推辭,我通過胡旅堂先生介紹,往來了兩次,元如才肯出見。聽他談論,才知道他是漢代嚴君平那一路的隱者。從那以後我多次登門,元如雖臥病在床,也必定勉強起身,與我長談而不覺疲倦。有一天他對我說:我五歲因出痘而雙目失明,不能像常人那樣研習科舉之業,學醫又不成,這才轉而學《易》;起初跟隨星元先師遊學,晚年遇到枯匏老人,彼此質疑印證,有所領悟,就讓人代筆記錄,積年累月寫成這部書。只是擔心文辭太繁冗、意思或有重複,因此托胡旅堂替我商定去取。書成之後要公之於世,請您替我作序。
餘應諾。未幾旅堂歿,余竊慮無有贊助此書於成者矣。元如益傷悼痛哭,病日深,餘往問疾,不能出,然猶異其必起也。無何而元如亦下世矣,嗚呼痛哉!甫浹旬,有人衣縗絰衣,面深墨,持易冒一書,長跪而涕泣曰:吾父易簀時,執手叮嚀,謂所著書為我也,序者必楚中王先生,我是以恪遵遺命,來求先生,先生幸勿辭。餘聞其言而悲,又何忍辭。
我答應了。不久胡旅堂去世,我暗自憂慮:再沒有人能幫他把這部書做成了。元如為此更加悲痛哭泣,病勢一天天加重;我前去探病,他已不能出屋相見,我卻仍指望他必定能好起來。沒過多久,元如也去世了,實在令人痛惜!剛過了十天,有人身穿粗麻喪服、面色黧黑,捧著一部《易冒》長跪流淚說:我父親臨終之際(「易簀」用曾子臨終換席的典故),握著我的手反覆叮嚀,說這部書是為我而作的,作序的人一定要請楚地的王先生。我因此恪守遺命,前來懇求先生,請先生千萬不要推辭。我聽了這番話十分悲愴,又怎麼忍心推辭。
余竊嘆易學至今日,不絕於不學易,而絕於學易者,恆多矣。夫學易宜未絕也,絕於不易,其易而竊異端之術以為易,其為絕也,孰甚焉。程子傳易,本之王弼,弼則出之費直,朱子本義,本之呂伯恭,古易則本之田何,未嘗以非易言易也。
我私下感嘆:易學發展到今天,並不是斷送在不學《易》的人手裡,反倒常常斷送在學《易》的人手裡。學《易》本不該使易學斷絕,壞就壞在所學的並不是《易》——拿異端方術冒充《易》,這種斷絕還有比它更嚴重的嗎?宋代程頤傳《易》,取法於魏人王弼;王弼之學又出於漢人費直;朱熹作《周易本義》,取法於呂祖謙(字伯恭),而呂氏所定的古本《易》,又本於漢初傳《易》的田何。歷代大儒從不曾拿不是《易》的東西來講《易》。
元如之學易也,謂其辭有盡而其象無窮,每占一卦,觀其爻象貞悔陰陽動靜,而人之終身吉凶悔吝洞若觀火,以是聲名藉甚,甚有越千里以來求一言而去者。而元如益不敢自多也,日惟觀象玩占以自體驗。
元如研治《易》,主張卦爻辭是有限的、而卦象的變化是無窮的。他每占一卦,只看爻象的「貞」(內卦、本卦)與「悔」(外卦、變卦),審其陰陽、動靜,一個人一生的吉凶悔吝就清楚得像看火一樣。因此他名聲極大,甚至有人遠行千里,只為求他一句斷語就走。而元如反倒越發不敢自滿,每天只是觀察卦象、玩味占例,用來印證自己所學。
嗟乎,吾黨有人致身通顯,侈然以名士自居,人有舉其所治經大義以問,而尚不能默數其章句者,況能悉意義之精微乎?元如之所以不可及也。且今日之患,學士大夫以通經學古為迂,而好馳騖於詞章聲華,以鳴得意。即學易者不泥於數,則拘於理,未有得於意,言象數之外者。夫儒者不能傳其易,而使傳易者乃在一肓廢之人,是尤可悲也。
唉,我們這一輩人裡,有的做到了高官顯位,便大模大樣以名士自居;別人拿他本經的大義來提問,他連章句都背不出,何況領會其中的精微義理呢?這正是元如高出旁人之處。當今的毛病在於:士大夫把通經學古看成迂腐,卻熱衷追逐辭章聲名以自鳴得意。就連學《易》的人,不是死摳象數,就是拘泥義理,沒有誰能真正得其意,在象數之外說出一句話來。儒者自己不能傳《易》,反倒要一個雙目失明的殘疾人來傳,這就更可悲了。
已書將成,旅堂與元如相繼殂謝,人以為奧義密理,不能為天地秘藏,或其洩機已甚。余謂學易寡過,思慮所及,通於鬼神,未聞天道禁人之覺酣於義理也。書將成而溘然長逝,亦朝聞夕可之義也哉,不然元如之終也,語不及私,拳拳以此書為念,豈好名哉?其平日心力之所至,竊恐後世不得其傳,故不自為慮,而為人慮也。然則元如諄切屬餘之意於是乎,慰矣。康熙三年仲秋楚江安史氏王澤弘撰。
書將寫成時,旅堂與元如接連去世,有人認為這是因為書中奧義密理本不容天地秘藏,或許是洩露天機太過了。我卻認為,學《易》是為了減少過失,思慮所及可以通於鬼神,從沒聽說過天道會禁止人沉酣於義理。書將寫成而溘然長逝,也正合孔子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的意思吧。不然的話,元如臨終之時,一句私事都不提,念念不忘的只是這部書,難道是為了好名嗎?他是怕自己平生心力所在,後世得不到流傳,所以不為自己打算,只為別人打算。這樣看來,元如懇切囑託我作序的心意,到此也可以安慰了。康熙三年(公元一六六四年)仲秋,楚江安史氏王澤弘撰。
易冒顧序
嘗閱史至管公明善易者,不論易之說,謂是答何鄧之邙訑言耳,今觀程子著書而始信。夫程子垂簾虎林市上,辨吉凶論悔吝無非易也,而易冒一書,則不盡論易,無非易者理從易出,易之外無理。不盡論易者,易從數顯,數之用非易,然則何云易冒哉?悉是書者,可以善易,書蓋為易而說也。
我曾讀史書讀到三國管輅(字公明)精於《易》卻不談《易》說,人們說他答覆何晏、鄧颺的那些話不過是誇誕之辭罷了;如今看程元如著書,才相信管輅確實是這樣的人。程先生在杭州(虎林)市上垂簾設肆,辨吉凶、論悔吝,沒有一樣不是《易》。而《易冒》這部書,卻不全在談《易》:說它無一不是《易》,是因為義理從《易》中生出,《易》之外別無義理;說它不全談《易》,是因為《易》要靠「數」來顯現,而數的運用又不等於《易》。既然這樣,為什麼書名叫「易冒」呢?讀透了這部書就能善於用《易》,可見此書本來就是為《易》而寫的。
若夫生生之謂,易通變無方,而引伸觸類以窮神達化。聖人原不使人枯槁於彖辭爻象間,而遂謂之易也,故繫辭曰:冒,天下之道,冒,覆也。天覆乎上,而七曜五行春秋寒暑人物化育散見於中,皆不謂之天,而莫非天之事。易統其綱,而甲子六神變互反伏與諸星世應九十一之旨,皆未始耑言易,而莫非易之事。是程子之書不論易,而精於言易者也。
所謂「生生之謂易」,是說《易》的通變沒有固定方所,要靠引申推衍、觸類旁通,才能窮盡神妙、通達造化。聖人本來就不想讓人乾枯地困守在彖辭、爻象之間,就把那叫作《易》。所以《繫辭》說「《易》冒天下之道」,「冒」就是覆蓋。天覆蓋在上,日月五星(七曜)、五行、春秋寒暑、人物化育都散佈在天之下,這些都不叫作「天」,卻沒有一樣不是天的事。《易》統攝其綱領,而本書所講的「甲子」「六神」「變互」「反伏」以及「諸星」「世應」這九十一章的旨趣,都不曾專門講《易》,卻沒有一樣不是《易》的事。所以說程先生這部書表面不論《易》,實際最精於講《易》。
今人不察,每得焦氏諸人之書,秘諸帳中,遂謂道在是矣,烏知此中奧衍有若是哉。程子為當今管郭,有勿占,占則應,如鄉戶外趾相錯,日既昳,有不及叩而返者,如是二十餘年以為嘗。至四十時抱痾鍵戶,忽忽機動於中,遂得數見兆,因而發憤著書,窮極要妙,自謂能補前聖之所未備,極深研幾,蓋三年而書始成。書成,程子即謝世去。
如今的人不加分辨,一旦得到焦延壽《易林》一派的書,就秘藏在帳中,以為道盡在於此了,哪裡知道《易》學的深奧廣博竟到這種地步。程先生是當今的管輅、郭璞:不占則已,一占必應。求占的人擠滿門外,腳尖相接,太陽偏西了還有來不及叩門就得回去的,這樣過了二十多年,習以為常。到四十歲上,他抱病閉門,心中忽然有所觸動,於是能預先見到兆象,因而發憤著書,窮究其中的要妙,自認為能補前代聖人所未備,深入鑽研到極精微處,用了三年書才寫成。書一寫成,程先生隨即謝世。
然則占墨視拆,程子雖欲秘之,有所不能秘。昔郭參軍有青囊書九卷,門人趙載竊去,未及讀而火焚之。似乎獨得之秘,為造物所忌,程子不死於未著書之前,適死於方成書之日,苟非天以此道絕續之,會令程子繼往哲,開來學,惡觀其有傳書乎?餘友文翎高子於程最稱服膺,餘因得盡讀其所著書,且以嘆程子之善易,而又天縱之以論易也,則視易冒一編,雖謂程子未嘗死亦可矣。康熙甲辰秋七月既望錢塘且巷顧豹文撰。
這樣看來,「占墨」「視拆」這類觀兆斷事的獨門本事,程先生即使想保密也終究保不住。從前晉人郭璞(曾任參軍)有《青囊書》九卷,門人趙載偷去,還沒來得及讀就被火燒掉了。看來獨得之秘是要遭造物忌恨的。程先生不死在未著書之前,偏偏死在書剛寫成之日;假如不是上天要讓這門學問斷而復續,讓程先生上繼往哲、下開來學,怎麼會看到他有書傳世呢?我的朋友高文翎對程先生最為佩服,我因此得以讀遍他所著的書,從而感嘆程先生既善於用《易》,又是上天特意讓他來講《易》的。這樣來看《易冒》這一編,就是說程先生並沒有死,也未嘗不可。康熙甲辰年(公元一六六四年)秋七月十六日,錢塘且巷顧豹文撰。
易冒陸序
餘總角時聞新安有元如程先生者善卜,隱居吾杭城西今,車馬闐駢如市,日既晡,不得下簾休息。餘友旅堂鬍子亟稱其人,嘗從而竊窺之,其狀貌魁梧,言談若河注,心知其非日者卜筮之流矣。此元如徙郭外與餘比閭居,交益密,時時過從聞其緒論,雖老生宿儒不能及,私念京焦管郭精易數,有聲著述,元如以瞽目博洽若此,非夙有神解,何以至是?
我還梳著總角的少年時候,就聽說新安有位程元如先生善於占卜,隱居在我們杭州城西,門前車馬擁擠得像市集一樣,太陽偏西了還放不下簾子休息。我的朋友胡旅堂極口稱讚此人,我曾跟著去偷偷看過:他相貌魁偉,談吐像江河奔注,心裡就明白他不是尋常靠卜筮謀生的人。後來元如遷到城外,與我做了鄰居,交往更密,常常過訪聽他的議論,連老成宿儒也趕不上他。我暗想:京房、焦延壽、管輅、郭璞精於易數,都有著述傳世;元如以一個盲人而博洽到這種地步,若不是素來有神悟,怎麼能做到?
餘攻舉子業,所習僅易書訓詁,每觀元如卜,其稱引繇詞與本義無殊旨,靡不奇中。人曰:元如精於數,秘而不洩,特廋其辭於常談耳。元如笑應曰:聖人窮理數,為理用,後賢極數理,以數彰,理數豈有二哉?考亭謂孔子以義理說易,是象數已明,不須要說,今人不知象數而妄言易理,亦復何當?
我攻讀科舉之業,所學不過是《易》的書本訓詁。每次看元如占卜,他所稱引的繇辭與《周易本義》的意旨並無兩樣,卻沒有不奇中的。有人說:元如精通易數,秘而不宣,只是把要訣藏在尋常談論裡罷了。元如笑著回答說:聖人窮究義理與象數,是讓「數」為「理」所用;後世賢者推極象數與義理,是讓「理」由「數」彰顯。理與數難道是兩回事嗎?朱熹(考亭)說孔子用義理講《易》,那是因為象數已經明白、不必再說;如今的人根本不懂象數卻妄談易理,又能對到哪裡去?
然人知理之示人者顯,數之告人者微,不知數之微者,其變有定,而理之顯者,其應無窮;吾幼遭廢疾,不獲探索聖人窮理之原,以極數之委,幸遇星元師及枯匏老人,深究聖賢書數而尋諸理,庶幾幽明,死生進退存亡之道,其亦可坐而照也。餘知元如殆得道之士,雖季主君平未必能過。
人們只知道「理」給人的啟示明顯,「數」告訴人的消息幽微,卻不知道幽微的「數」其變化有定則,而明顯的「理」其感應無窮盡。我幼年遭遇殘疾,無從探索聖人窮理的本原、推極象數的委曲,幸而遇到星元先師和枯匏老人,深入研究聖賢書中的象數再回頭去尋求義理,這樣或許幽明之際、死生進退存亡的道理,都可以安坐而洞照了。我由此知道元如大概是得道之士,就是漢代的司馬季主、嚴君平也未必超得過他。
辛丑夏元如夢青衣吏二人,以樶召之去,元如曰:去無難,第卜筮之道,沿習糟粕,而未窮其奧,餘得師傳,欲立言以問世,操是心幾二十年,而卒未就,奈何?吏人曰:吾為君請之,足了君事。比覺,遂發憤著書,越三年而書成,屬旅堂點次,點次甫定而旅堂逝,以其書授之梓,梓成而元如亦逝。
辛丑年(公元一六六一年)夏天,元如夢見兩個穿青衣的吏人,拿著捕牒要帶他走。元如說:跟你們走並不難,只是卜筮之學,世人沿襲的都是糟粕,還沒有人窮究它的奧義;我得了師傳,想著書立說以問世,這個念頭存了將近二十年,終究沒有做成,怎麼辦?吏人說:我替你去請求寬限,足夠辦完你的事。醒來之後,他就發憤著書,過了三年書成,托胡旅堂點校編次;剛點定,旅堂就去世了;把書交付刻版,版刻成而元如也去世了。
嗚呼,立言傳世,其功在人,元如抱斯志垂二十年,蓋成之,若斯之難也。朝聞夕死,不可謂非天為之,其書傳,其人不死矣?餘因是益嘆數之有定,而聖人作易以前民用者,不可誣也。若元如者,其為得道之士,而非日者卜筮之流,讀易冒者,自有會心知,非餘一人交深而私許之矣。康熙甲辰仲秋西冷陸進藎思父拜撰。
唉,著書立說傳於後世,功德在於惠人;元如抱著這個志向將近二十年才做成,可見其難。所謂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不能說不是上天的安排;書傳下來,人也就沒有死。我因此更加感嘆「數」是有定則的,而聖人作《易》以指導百姓日用,這話不可誣妄。像元如這樣的人,是得道之士,而不是靠卜筮餬口的一流。讀《易冒》的人自會心領神會,並非我一個人因交情深而私下稱許他。康熙甲辰年(公元一六六四年)仲秋,西泠陸進、字藎思拜撰。
易冒自序
予世家新安之蟾谿,父映源公,業賈吳興;母謝氏,生予多蹇,五歲而瞽於痘,先君謂予母曰:是兒早慧,今得廢疾,不能受書學舉子業,莫若令習醫。遂授醫書,耳聽心受,手訓點畫,到十歲,予告父母曰:為醫之要在望聞問切,既不能望,術能神乎?乃棄而學卜,從日者家五六人,粗得其概。
我家世代住在新安的蟾溪,父親映源公在吳興經商,母親姓謝。我生來命途多舛,五歲就因出痘而雙目失明。先父對我母親說:這孩子早慧,如今得了殘疾,不能讀書應科舉,不如讓他學醫。於是把醫書教給我,我靠耳朵聽、用心記,再由人握著我的手教筆畫。到十歲那年,我告訴父母說:行醫的要領在「望、聞、問、切」,我既然不能「望」,醫術還能高明嗎?於是棄醫改學卜筮,先後跟過五六位卜者,粗略得了個大概。
最後從星元先師遊,獨盡其傳,朝夕問訊,記憶控討,相隨五載,猶若茫然。乃漸遷心音律奕棋之戲,將墮厥,業師戒予曰:夫學易之道,專則純,純則業,精乃入神,分則雜亂,雜亂則疏,疏乃不入;今汝學,分而不專,其能達耶?
最後跟隨星元先師遊學,獨得他的全部傳授,早晚請教,憑記憶推究討論,相隨五年,心裡仍然一片茫然。於是漸漸把心思移到音律、下棋這些玩意上,學業眼看要荒廢。先師告誡我說:學《易》的路數,專一就純粹,純粹才能成就學業,精熟才能入於神妙;分心就雜亂,雜亂就淺疏,淺疏就入不了門。如今你學得分心而不專一,還能通達嗎?
於是益發憤研求,屏絕外嗜,竭思廢寢,以為天下之事億兆紛紜,何以得一理貫通其吉凶,而後不惑?年登十八,始悟用爻是此是彼,隨大隨細,惟一用爻而求,諸吉凶乃得其柄。如所謂老奴占幼主,必用父母,少君占衰僕,必用妻財,此以分不以年也;詞訟憑官而後世應,以勝負決於聽訟也;壽命憑用而後父母,以其享年也;科目先文而後官,廷試先官而後文,各有所重。由此引申,則左之右之,無不宜之矣。
於是我更加發憤鑽研,斷絕其他嗜好,殫精竭慮、廢寢忘食,心想:天下的事情千頭萬緒,怎樣才能得到一條貫通吉凶的道理,從此不再迷惑?到十八歲那年,才悟出「用爻」是隨所占之事而定的:或取此爻、或取彼爻,事大事小都一樣,只抓住這一個「用爻」去求,一切吉凶才算有了把柄。比如老僕占年幼的主人,必用「父母」爻;年少的主人占衰老的僕人,必用「妻財」爻——這是按名分取用,不按年紀取用。占詞訟先憑「官鬼」而後看「世應」,因為勝負取決於官府聽訟;占壽命先憑用神而後看「父母」,因為父母主人的享年;科舉先看文書(父母)而後看官,殿試則先看官而後看文書,各有側重。由這個原則引申開去,左右逢源,沒有不適用的。
於是集舊聞,秉師說,本以心得,參以占驗,纂述成書,為筮類五十篇,而內詳三百七十有七問;復考聖人立法之所由,參研三載未得。己卯之冬,偶遇楚來枯匏老人,聚首三月,請益焉,乃曰:聖人不妄立法以教人,皆必有本,而具陳於百家之書,汝未能遍考,我一一授之子,子其秘之。
於是我彙集舊日見聞,秉承師說,以自己的心得為本,再參照實際占驗,編纂成書,分為「筮類」五十篇,其中詳列三百七十七個問目。此後又想考究聖人立法的來由,參研三年而不能得。己卯年(公元一六三九年)冬天,偶然遇到從楚地來的枯匏老人,相聚三個月,向他請教。他說:聖人不會隨意立個法來教人,每一條法必定有其本原,而且都陳述在諸子百家的書裡,只是你沒能遍加考索。我一一傳授給你,你要保守它。
予曰:聖人立法,將以開後世之蒙,受而復秘,獨得之亦何益耶?枯匏曰:是心可以為人師矣!前言探子爾;立言傳世,功孰大焉。於是復究先賢闡易之書數十種,立法四十一篇,計九十一章,卷分有十,列成卦成爻之由,立世立應之法,諸星何事而名,六神何事而司;隨墓助傷,本凶而有弗凶也,絕生本吉,而亦有弗吉也;空破絕散,有真偽之分,飛伏互變,有輕重之取,豈執一義而盡之與?
我說:聖人立法,本是要開啟後世的蒙昧;我接受了卻又保密,獨自佔有,又有什麼益處?枯匏老人說:有這樣的存心,就可以做人的老師了!剛才那句話不過是試探你罷了;著書立說傳於後世,還有什麼功德比這更大。於是我又研究先賢闡發《易》理的書幾十種,立法四十一篇,合計九十一章,分為十卷:列出成卦、成爻的由來,確立「世」「應」的方法,說明「諸星」因何事而得名、「六神」各司何事;「隨墓」「助傷」本來主凶,卻也有不凶的時候;「絕處逢生」本來主吉,卻也有不吉的時候;「空、破、絕、散」有真假之別,「飛伏」「互變」有輕重之取——難道死守一條義例就能講盡嗎?
故黃金策言用化用則有用無用,其云化去是神忒也,伏吟之故爾,若化進神,安得無用乎?復曰太過者損之斯成,非雲吉凶,斷事之成合時也。若曰用爻太過為不吉,則生扶拱合之語非矣。卜易闡幽雲伏藏不論旬空,可以言輕重,豈言不空耶?亦長於彼而短於此也。卜筮元龜晴雨以世為地,應為天,京房以父母為天地,亦是於此而非於彼也。
所以《黃金策》說「用神化出用神,則有的有用、有的無用」;它講的「化去」其實是神明有失,那是「伏吟」造成的,如果化出的是「進神」,怎麼會沒有用呢?它又說「太過者損之斯成」,這並不是在論吉凶,而是說斷事要成於合時。如果說用爻太過就不吉,那麼「生、扶、拱、合」那一套話就說不通了。《卜易闡幽》說「伏藏不論旬空」,只能說是輕重有別,難道能說伏神就不算空嗎?這也是長於此而短於彼。《卜筮元龜》占晴雨以「世」為地、「應」為天,京房則以「父母」爻為天地——同樣是在這裡說得對、在那裡說得不對。
補遺飛伏其七世皆伏本宮,而京房獨以游魂飛伏不相侔合,如晉外伏艮而內伏乾,己酉世爻以丙戌為飛伏;如需外伏兌而內伏坤,戊申世爻以丁亥為飛伏,占之屢驗。然先師成書時,未得此學也。即搜決鬼神多載,湖下之聖,六合之內,有土風名俗之相異,百世而下再成之神,但能以義理相揆,豈可實指其姓字乎?先師每謂予曰:生平之學,補遺缺是二端甚矣,著書之難也。
《卜筮全書·補遺》講飛伏,說一宮之中七個卦位都伏本宮之爻;唯獨京房認為游魂卦的飛伏與此不合。例如《晉》卦,外卦伏「艮」而內卦伏「乾」,己酉世爻以丙戌為飛伏;又如《需》卦,外卦伏「兌」而內卦伏「坤」,戊申世爻以丁亥為飛伏——照這個辦法占斷屢屢應驗。可是先師成書的時候,還沒有得到這門學問。又如占問鬼神,我搜求判斷了多年:江湖鄉野所奉的神祇,天地之間,各地風土名號互不相同,百代之後又不斷有新立的神;只能憑義理去揣度,怎麼可以指實它的姓名呢?先師常對我說:我一生的學問,就難在補缺與存疑這兩件事上——著書實在太難了。
予荒陋管窺,敢言能備與惟所知者載之,不知者以待高賢之教我也。予常終日凝思,久而不悟,春秋相繼而未得。逍遙子謂予曰:致虛守靜,以觀其復,靈明生焉。密雲禪師謂予曰:但會取本有。吾於二師有默契,雲古之人有以風占鳥占諺占,言語卜威儀卜政事卜是無卜,筮而知吉凶也,況著草金錢木丸之占,而必執同異相非乎?愚以為易者,象也,象也者,像也,其辭則異,其象則符,但告於著則以著占,告於五行則以五行占,告於焦氏則以焦氏占可也,其成卦成爻一也。
我學識荒陋、見識如從管中窺豹,怎敢說能夠完備?只是把知道的記下來,不知道的留待高明之士來教我。我常常整天凝神思索,久久不能開悟,年復一年也沒有所得。逍遙子對我說:要「致虛極、守靜篤,以觀萬物之復」,靈明自然生出。密雲禪師對我說:只要領會本來就有的東西。我對這兩位老師的話心有默契。要知道古人有用風占、鳥占、諺占的,還有憑言語卜、憑威儀卜、憑政事卜的,這些都不用蓍筮而能知吉凶;何況用蓍草、用金錢、用木丸來占,難道非要執著異同、彼此非難嗎?我認為:「易」就是「象」,「象」就是「像」;辭句各不相同,卦象卻彼此相合。神明告示在蓍草上就用蓍占,告示在五行上就用五行占,告示在焦延壽《易林》上就用焦氏占,都可以——它們成卦、成爻的道理是一樣的。
久思著書問世,以造門之問,日晐不遑。年四十而疽發於背,始得杜門謝客,而草創之,歷三年之久而撰藁粗成,就正於故人旅堂先生,先生與其同學見而亟稱之,乃下榻草堂,重加刪定為梓以行世。嗟乎,苟有小補於世,則安敢逃於妄述之罪哉。康熙甲辰歲仲夏朔旦新安瞽目程良玉敘。
我早就想著書問世,只因上門求占的人太多,整天忙得沒有空閒。四十歲上背部生了毒瘡,才得以閉門謝客,動手起草,歷時三年,稿子大致寫成。拿去請老友胡旅堂先生指正,先生和他的同學見了極力稱讚,於是住到我的草堂裡,重新加以刪削點定,交付刻版行世。唉,只要對世人稍有補益,我又怎敢因為怕擔「妄述」的罪名而躲開呢?康熙甲辰年(公元一六六四年)仲夏初一日,新安瞽目程良玉敘。
易冒卷之一
甲子章第一
天干有十,地支有十二。(幹猶本也,象天生物,故曰天干;支猶枝也,象地成物,故曰地支。干有十: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;支有十二: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。)用甲乘子,取乙駕丑,干支終始而循環,天地之數六十而盡矣。(甲子之法,以天干順佈於地支之上,始自甲子至癸酉,幹終而始甲戌,支終而始丙子,若枝本之不離,並盡於癸亥,計有六十也。)
天干有十個,地支有十二個。(注:「幹」如同樹幹,取象於天能生物,所以叫「天干」;「支」如同枝條,取象於地能成物,所以叫「地支」。天干十個是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己、庚、辛、壬、癸;地支十二個是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。)用甲配子,取乙配丑,干與支各自循環、首尾相接,天地之數到六十便窮盡了。(注:排甲子的方法,是把天干順次布在地支之上:從甲子排到癸酉,十干用完就從甲戌重起;十二支用完,就從丙子重起——干支像樹枝與樹幹那樣不相分離,最後同時終結於癸亥,共計六十組。)
天分五運,地分六氣,以造化萬物於其中,乃作甲子以記歲時,使日月四時之有經也。(五運謂東南西北中,十干動運乎上;六氣,謂十二支六陰六陽之氣,司寒暑春秋升消長之權,靜成乎下,而吉凶禍福,由是以兆。)自漢武從寅,則無復四同之甲子,迨婁景補韻,則始傳分象之五行。(周正建子,則以甲子年起甲子月,甲子日起甲子時;夏正建寅,漢武帝述之,退三位而取丙寅,所以無復有四甲子也。古納音但有甲子乙丑屬金,丙寅丁卯屬火之法,及婁景先生推五行之理作歌,始有海中金爐中火之說。)
天分為「五運」,地分為「六氣」,萬物在其中受造化而生成;於是聖人制作甲子來記錄歲月時令,使日月運行、四時更替有了常軌。(注:「五運」指東、南、西、北、中五方,十天干在上運行不息;「六氣」指十二地支的六陰六陽之氣,主管寒暑春秋、升降消長的權柄,在下靜靜成就萬物,吉凶禍福就由此顯出徵兆。)自從漢武帝改用夏正建寅,就再沒有年、月、日、時四者同為甲子的情形;等到婁景先生補作歌韻,才開始流傳按象分屬的五行納音。(注:周曆以子月為歲首,所以甲子年從甲子月起、甲子日從甲子時起。夏曆以寅月為歲首,漢武帝採用它,把月建後退三位而取丙寅,所以不再有四柱皆甲子的情形。古代納音只有「甲子乙丑屬金、丙寅丁卯屬火」這樣的說法;到婁景先生推究五行之理編成歌訣,才有了「海中金」「爐中火」這類名目。)
納音之法,以干支之數,合大衍之用四十有九,去其本數復考其零,以五行相生而納諸屬也。(納音所屬之法,大衍之數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,考其干支所屬之數幾何,於四十九數內,去其干支本數,而所零者以五除之,其餘復以水一、火二、木三、金四、土五,數至四十有九,得水則納音是木,得土則納音是金也。)
納音的方法,是取干支各自的定數,合於大衍之數的用數四十九,減去干支本身的數,再考察所餘的零數,按五行相生的關係來定所納之屬。(注:定納音所屬的辦法是:大衍之數為五十,實際所用的是四十九。先算出所占干支各自的定數共有多少,從四十九之中減去這個本數;所餘的數再以五去除,除後的餘數按「水一、火二、木三、金四、土五」來配,數滿四十九為止。得水,則納音屬木;得土,則納音屬金——都取五行相生之義。)
(法曰,六旬甲子妙尤元,七七中除地與天,五減零求生數立,納音得此幾人傳。夫干支之數,謂甲己子午九、乙庚丑未八、丙辛寅申七、丁壬卯酉六、戊癸辰戌五、巳亥四為則,此干支定數也,以萬物闢子而合申,故甲己子午,自子至申得九,乙庚丑未,自丑至申得八,如甲乃九數,子亦九數,乙乃八數,丑亦八數,計三十有國,於四十九內除之,其餘十五,復減其十,所零五數,五為土,土生金是也,餘仿此。)
(注:口訣說:「六旬甲子妙尤元,七七中除地與天,五減零求生數立,納音得此幾人傳。」所謂干支之數,是甲、己、子、午為九,乙、庚、丑、未為八,丙、辛、寅、申為七,丁、壬、卯、酉為六,戊、癸、辰、戌為五,巳、亥為四,這就是干支的定數。它的來歷在於萬物開闢於子而會合於申:所以甲己子午,從子數到申得九;乙庚丑未,從丑數到申得八。舉例說,甲是九數,子也是九數,乙是八數,丑也是八數,甲子乙丑四者合計三十四(原文作「三十有國」,「國」當是「四」字之誤)。從四十九中減去它,餘十五;再減去十,所零是五;五屬土,土生金,所以甲子乙丑納音屬金。其餘依此類推。)
復引申其用,渾甲同此而作,三式由此而成。(渾甲,以六十甲子納八卦之下也,三式,謂太乙統宗,天之數也,奇門遁甲,地之數也,大六壬神,人之數也。)幹乃天,虛而無形,故不專禍福,支乃地,實而有象,則有旺衰生死進退消長破沖刑害,以曲成萬物之能。(天無形,故干神之用,專於五化,謂甲己化土,乙庚化金之類;地有象,則成能萬物,吉凶以昭,故支神之用,有當生者旺,所生者相,四生四死,進神退神,升降消長,三刑六害之類。)
再進一步引申它的用途,「渾甲」之法據此而作,「三式」也由此而成。(注:「渾甲」,是把六十甲子納配在八卦之下。「三式」指《太乙統宗》,講的是天之數;「奇門遁甲」,講的是地之數;「大六壬神課」,講的是人之數。)天干屬天,虛而無形,所以不專主禍福;地支屬地,實而有象,於是有旺衰、生死、進退、消長以及破、沖、刑、害種種變化,用來曲盡萬物成就之能。(注:天沒有形體,所以干神的作用專在「五合化」,如甲己合化土、乙庚合化金之類。地有形象,能成就萬物、昭示吉凶,所以支神的作用有:當令者為「旺」、我所生者為「相」,有四生四死之地,有「進神」「退神」,有升降消長,有三刑六害之類。)
是以位之四方,納之八卦,立星煞之神,生生不已,新新不停,咸備五行之用,通書所謂三大三小,諺語所謂無水無金、上古天皇地皇人皇,皆資是始,萬化之用,豈能外此哉。(以干支列於四方,謂壬子癸、丑艮寅、甲卯乙、辰巽巳、丙午丁、未坤申、庚酉辛、戌乾亥是也;以干支納於八卦之下,義見後篇。立吉星凶煞之神,吉凶咸備。他如通書所謂六甲下納大金小金大火小火大水小水之法,諺語謂甲子甲午旬中全無水,甲申甲寅旬中不見金之說,即上古天王君起甲子,地王君起甲申,人王君起甲寅,莫不造端於此,故曰甲子不立,則五行不神,五行不神,則吉凶不著矣,是以著易,必首明甲子。)
因此把干支布在四方,納配到八卦之下,據以確立各種吉星凶煞,生生不已、日新不停,五行的功用全都具備了。像通書上所說的「三大三小」,諺語所說的「無水無金」,以及上古天皇、地皇、人皇的紀年,都以此為發端;天地萬化的運用,怎麼能離得開它呢。(注:把干支排列在四方,就是壬子癸、丑艮寅、甲卯乙、辰巽巳、丙午丁、未坤申、庚酉辛、戌乾亥這一圈方位。把干支納配到八卦之下,其義見後面的《納甲章》。確立吉星與凶煞,吉凶就都齊備了。其他如通書所說六甲之下納「大金、小金、大火、小火、大水、小水」的辦法,諺語所說「甲子、甲午兩旬中全無水,甲申、甲寅兩旬中不見金」的說法,以及上古天皇君起於甲子、地皇君起於甲申、人皇君起於甲寅,無不發端於此。所以說:甲子不立,五行就不神;五行不神,吉凶就不明。因此著《易》之書,必定先講明甲子。)
成爻章第二
以錢代蓍,但求奇偶。(上古以蓍揲而成爻,後因揲蓍之煩,故以錢代蓍,不必分二掛一,揲四歸奇,但求奇偶,所謂舍四營而減為一擲者也。)奇者陽也,像天之覆,偶者陰也,像地之載,觀覆載而奇偶得矣。(錢分奇偶,以形測之,錢覆者如天之覆懸於上,故屬陽而為奇,錢仰者如地之仰載於下,故屬陰而為偶。)
用銅錢代替蓍草,只求分出奇與偶。(注:上古用蓍草分揲而成爻,後來因為揲蓍手續繁瑣,就用銅錢代替,不必再「分二、掛一、揲四、歸奇」,只求得出奇偶而已,這就是所謂捨去「四營」而簡化為一擲。)奇屬陽,取象於天的覆蓋;偶屬陰,取象於地的承載。觀察覆與載,奇偶就定下來了。(注:銅錢分奇偶,是憑形狀判斷:背面朝上(覆)的,像天覆蓋懸於上,所以屬陽而為奇;有字的眉面朝上(仰)的,像地承載於下,所以屬陰而為偶。)
得‥奇則曰單,謂之少陽,得-偶則曰拆,謂之少陰,三覆曰重,謂之老陽,三仰曰交,謂之老陰,重乃三奇,交乃三偶,陰陽老少既成,而八卦由此生也。(奇圓圖三,偶方圖四,三用其全,四用其半,故得一奇二偶是七,而為少陽,得一偶二奇是八,而為少陰,三覆是三奇而為九,乃老陽也,三仰是三偶而為六,乃老陰也,九名重,六名交,七為單,八為拆。)
得到一奇(記作「‥」)叫作「單」,就是少陽;得到一偶(記作「-」)叫作「拆」,就是少陰;三枚錢全覆叫作「重」,就是老陽;三枚錢全仰叫作「交」,就是老陰。「重」是三奇,「交」是三偶。陰陽老少既已定出,八卦就由此產生。(注:奇屬圓,圓的圖數為三;偶屬方,方的圖數為四。三取其全數三,四取其半數二。所以一奇二偶是三加二加二得七,為少陽;一偶二奇是二加三加三得八,為少陰;三枚全覆是三奇,三個三得九,為老陽;三枚全仰是三偶,三個二得六,為老陰。九叫「重」,六叫「交」,七叫「單」,八叫「拆」。)
法云:向上言眉,向下言背,亦謂如乾坤之形耳。(法曰:兩背由來拆,雙眉本是單,渾眉交定位,總背是重看,謂乾形覆背在上,坤形仰眉在上是也。近俗有以笤辯陰陽者則異是,以竹中剖,其心向上為陽,向下為陰,錢以體成,其形覆為陽,仰為陰,各有取義也。)
占法上說:講「向上」是指眉面朝上,講「向下」是指背面朝上,說的也就是乾、坤兩卦的形象罷了。(注:口訣說:「兩背由來拆,雙眉本是單,渾眉交定位,總背是重看。」意思是:一眉二背為「拆」,二眉一背為「單」,三枚全是眉面為「交」,三枚全是背面為「重」;乾之形是背覆在上,坤之形是眉仰在上。近來民間也有用竹笤辨陰陽的,與此不同:竹片從中剖開,剖面朝上為陽、朝下為陰;銅錢則是就整體成形,覆為陽、仰為陰——兩者各有各的取義。)
成卦章第三
既成三象,始有二老。(一畫而分陰陽,二畫而分太少,三畫而備三才,三才備而二老交,二老交而六子立矣。)純陽曰乾,純陰曰坤,剛柔交而得一陽曰震,乾坤蕩而得一陰曰巽,再磨而成坎,復媾而為離,三索奇偶而生艮兌,六子備而八卦立矣。(八卦從二老而生六子,三單純陽為乾父,三拆純陰為坤母,二老始交,陰獲陽為震,陽得陰為巽,再索之坤中爻獲陽為坎,乾中爻得陰為離,三索之坤上爻獲陰為艮,乾上爻得陰為兌,於是乾兌離震之順,巽坎艮坤之逆,首尾交接而成圓圈,先天八卦備矣。)
三畫之象既已成立,才有乾坤這「二老」。(注:畫一畫就分出陰陽,畫兩畫就分出太陰太陽與少陰少陽,畫三畫就具備天地人三才;三才具備則二老相交,二老相交則震、巽、坎、離、艮、兌「六子」確立。)三畫純陽的叫「乾」,純陰的叫「坤」;剛柔相交而得一陽的叫「震」,乾坤激盪而得一陰的叫「巽」;再一番交感而成「坎」,再一番交媾而為「離」;第三次求索奇偶而生出「艮」「兌」。六子齊備,八卦就確立了。(注:八卦是由二老生出六子。三畫皆單、純陽的是乾父,三畫皆拆、純陰的是坤母。二老初交,坤得乾之陽成震,乾得坤之陰成巽;再索,坤的中爻得陽成坎,乾的中爻得陰成離;三索,坤的上爻得陽成艮(原文作「獲陰」,當是「獲陽」之誤),乾的上爻得陰成兌。於是乾、兌、離、震順行,巽、坎、艮、坤逆行,首尾相接圍成一圈,先天八卦就齊備了。)
因而重之,坤始震而至純乾,左旋之三十二象也,乾配巽而至純坤,右轉之三十二象也,是故聖人以象義而名卦,以變次而成章焉。(八卦之上,重加八卦,以坤獲一陽之初,而坤加於震,從此始左逆行,以坤艮坎巽震離兌乾配於震上,次而離,次而兌,次而乾,此左旋三十二卦也;以乾得一陰之初,而乾加於巽,從此始右順行,以乾兌離震巽坎艮坤配於巽上,次而坎,次而艮,次而坤,此右轉三十二卦也。)
把八卦兩兩相重,從坤中初得一陽的震起,一路排到純陽的乾,這是左旋的三十二卦象;從乾中初得一陰的巽起,一路排到純陰的坤,這是右轉的三十二卦象。所以聖人依卦象、卦義給卦命名,依變化的次第編成篇章。(注:在八卦之上重加八卦。因坤最初得一陽而成震,就把坤加在震上,從此向左逆行,把坤、艮、坎、巽、震、離、兌、乾依次配在震之上;震宮排完排離宮,再排兌宮,再排乾宮,這就是左旋的三十二卦。因乾最初得一陰而成巽,就把乾加在巽上,從此向右順行,把乾、兌、離、震、巽、坎、艮、坤依次配在巽之上;巽宮排完排坎宮,再排艮宮,再排坤宮,這就是右轉的三十二卦。)
(易卦次由十六變而成,謂乾一變姤,二變遁,三變否,四變觀,五變剝,上爻天也,故不變,而復下變四爻為晉,易章成有七焉,三變旅,遊入離宮,故聖人以火地晉為游魂,二變鼎,一變大有,不序他卦,還入本宮,易章始成八卦,故聖人以大有為歸魂也。蓋凡九變,萬物歸還,理數以極,自然之象,復二變為離,三變噬嗑,四變頤,五變益,復四變無妄,三變同人,二變仍乾,乃十六變也。後天八宮易章之成如此,此卦變非動爻變也。)
(注:八宮卦的次序是由「十六變」排出來的。以乾宮為例:乾初爻一變成《姤》,二變成《遁》,三變成《否》,四變成《觀》,五變成《剝》;上爻屬天,不變,於是回頭再變第四爻成《晉》,一宮已成七卦。若再變第三爻成《旅》,就遊入離宮去了,所以聖人把火地《晉》定為「游魂」卦。此後二變成《鼎》,一變成《大有》,不再排入他宮而回到本宮,一宮八卦至此排全,所以聖人把《大有》定為「歸魂」卦。總共九變,萬物復歸本位,理數到此窮極,這是自然之象。再往下:二變為《離》,三變為《噬嗑》,四變為《頤》,五變為《益》;又變第四爻為《無妄》,變第三爻為《同人》,變第二爻仍舊回到《乾》——合起來正是十六變。後天八宮的篇次就是這樣排成的。要注意,這裡說的「卦變」是排宮的次序之變,不是占卦時動爻所變。)
夫大衍之數,成一為奇,成二為偶,周奇而後周偶,四營為一,三扐為爻,老少乃得,然則經文卦序,不由象而由義也。(此言爻與卦殊也,如大衍之數,單奇雙偶,先有奇而後有偶,四營為一變,一變為一扐,三扐為一爻,始見老少皆從奇偶而成,若經之名卦序卦,皆以義起也。)
再看大衍揲蓍之數:成「一」為奇,成「二」為偶,先周遍奇數而後周遍偶數;「四營」算作一變,三次「扐」才成一爻,老陽老陰、少陽少陰由此得出。這樣看來,《易經》經文的卦名與卦序,不是依卦象排的,而是依卦義排的。(注:這是說「爻」和「卦」的成立方式不同。像大衍之數,單為奇、雙為偶,先有奇而後有偶;「四營」即分二、掛一、揲四、歸奇,算作一變,一變得一扐,三扐成一爻,可見老少四象都是從奇偶推出來的。至於經文給卦命名、給卦排序,那都是依義理而起的。)
若一生二,二生四,四生八,八生十六,十六生易,此易之窮於象也。(象與義雖異而不相離,故一畫陰陽為二儀,則生二畫之四象,二畫老少為四象,則生三畫之八卦,八卦再重而十六,十六四重而成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之易,則易之道,從象而終也。)
至於一生二、二生四、四生八、八生十六、十六生出全部易卦,這是《易》在「象」上的窮盡。(注:象與義雖然不同,卻不相分離。所以一畫之陰陽為「兩儀」,兩儀生出二畫的「四象」;二畫的老少為四象,四象生出三畫的「八卦」;八卦再重疊而成十六,十六再四重而成天、地、雷、風、水、火、山、澤交錯的全部卦象。可見《易》之道,是從「象」上收結的。)
一與九,二與八,三與七,四與六,五與十,此圖之終於數也。(此言單拆交重之數,盡於河圖中也。)蓋以數以象以義而成易,則數象義相乘,而吉凶出矣。(此言象不離數,義不離象,以成卦斷吉凶也。)
一與九、二與八、三與七、四與六、五與十兩兩相配,這是《河圖》在「數」上的收結。(注:這是說「單、拆、交、重」四象之數,都盡在《河圖》之中。)總之,憑「數」、憑「象」、憑「義」而成就《易》,數、象、義三者相乘互發,吉凶就顯現出來了。(注:這是說象離不開數,義離不開象,據此成卦而斷吉凶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