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言 · 第 2 卷
03
修身以為弓,矯思以為矢,立義以為的,奠而後發,發必中矣。
人之性也善惡混。修其善則為善人,修其惡則為惡人。氣也者,所以適善惡之馬也與?
或曰:「孔子之事多矣,不用,則亦勤且憂乎?」曰:「聖人樂天知命,樂天則不勤,知命則不憂。」
或問「銘」。曰:「銘哉!銘哉!有意於慎也。」
聖人之辭,可為也;使人信之,所不可為也。是以君子彊學而力行。
珍其貨而後市,修其身而後交,善其謀而後動成道也。
君子之所慎:言、禮、書。
上交不諂,下交不驕,則可以有為矣。或曰:「君子自守,奚其交?」曰:「天地交,萬物生;人道交,功勳成,奚其守?」
好大而不為,大不大矣;好高而不為,高不高矣。
仰天庭而知天下之居卑也哉!
公儀子、董仲舒之才之邵也,使見善不明,用心不剛,儔克爾?
或問「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之用」。曰:「仁,宅也;義,路也;禮,服也;智,燭也;信,符也。處宅,由路,正服,明燭,執符,君子不動,動斯得矣。」
有意哉!孟子曰:「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,未有無意而至者也。」
或問「治己」。曰:「治己以仲尼。」或曰:「治己以仲尼,仲尼奚寡也?」曰:「率馬以驥,不亦可乎?」或曰:「田圃田者,莠喬喬;思遠人者,心忉忉。」曰:「日有光,月有明。三年不目日,視必盲;三年不目月,精必矇。熒魂曠枯,糟莩曠沈,擿埴索塗,冥行而已矣。」
或問:「何如斯謂之人?」曰:「取四重,去四輕,則可謂之人。」曰:「何謂四重?」曰:「重言,重行,重貌,重好。言重則有法,行重則有德,貌重則有威,好重則有觀。」「敢問四輕。」曰:「言輕則招憂,行輕則招辜,貌輕則招辱,好輕則招淫。」
《禮》多儀。或曰:「日𣅔不食肉,肉必乾;日𣅔不飲酒,酒必酸。賓主百拜而酒三行,不已華乎?」曰:「實無華則野,華無實則賈,華實副則禮。」
山雌之肥,其意得乎!或曰:「回之簞瓢,臞如之何?」曰:「明明在上,百官牛羊,亦山雌也;闇闇在上,簞瓢捽茹,亦山雌也,何其臞?千鈞之輕,烏獲力也;簞瓢之樂,顏氏德也。」
或問:「犂牛之鞹與玄騂之鞹有以異乎?」曰:「同。」「然則何以不犂也?」曰:「將致孝乎鬼神,不敢以其犂也。如刲羊刺豕,罷賓犒師,惡在犂不犂也!」
有德者好問聖人。或曰:「魯人鮮德,奚其好問仲尼也?」曰:「魯未能好問仲尼故也。如好問仲尼,則魯作東周矣。」
或問:「人有倚孔子之牆,弦鄭、衛之聲,誦韓、莊之書,則引諸門乎?」曰:「在夷貉則引之,倚門牆則麾之,惜乎衣未成而轉為裳也。」
聖人耳不順乎非、口不肄乎善,賢者耳擇、口擇,眾人無擇焉。或問「眾人」。曰:「富貴生。」「賢者」。曰:「義。」「聖人」。曰:「神。」觀乎賢人,則見眾人;觀乎聖人,則見賢人;觀乎天地,則見聖人。天下有三好:眾人好己從,賢人好己正,聖人好己師。天下有三檢:眾人用家檢,賢人用國檢,聖人用天下檢。天下有三門:由於情慾,入自禽門;由於禮義,入自人門;由於獨智,入自聖門。
或問:「士何如斯可以禔身?」曰:「其為中也弘深,其為外也肅括,則可以禔身矣。」
君子微慎厥德,悔吝不至,何元憞之有?
上士之耳訓乎德,下士之耳順乎己。
言不慙、行不恥者,孔子憚焉。
04
或問「道」。曰:「道也者,通也,無不通也。」或曰:「可以適它與?」曰:「適堯、舜、文王者為正道,非堯、舜、文王者為它道。君子正而不它。」
或問「道」。曰:「道若塗若川,車航混混,不捨晝夜。」或曰:「焉得直道而由諸?」曰:「塗雖曲而通諸夏則由諸,川雖曲而通諸海則由諸。」或曰:「事雖曲而通諸聖則由諸乎?」
道、德、仁、義、禮,譬諸身乎?夫道以導之,德以得之,仁以人之,義以宜之,禮以體之,天也。合則渾,離則散,一人而兼統四體者,其身全乎!
或問「德表」。曰:「莫知作,上作下。」「請問禮莫知。」曰:「行禮於彼,而民得於此,奚其知!」或曰:「孰若無禮而德?」曰:「禮,體也。人而無禮,焉以為德?」
或問「天」。曰:「吾於天與,見無為之為矣!」或問:「彫刻眾形者匪天與?」曰:「以其不彫刻也。如物刻而彫之,焉得力而給諸?」
老子之言道德,吾有取焉耳。及搥提仁義,絕滅禮學,吾無取焉耳。
吾焉開明哉?惟聖人為可以開明,它則苓。大哉,聖人言之至也!開之,廓然見四海;閉之,閛然不覩牆之裡。
聖人之言,似於水火。或問「水火」。曰:「水,測之而益深,窮之而益遠;火,用之而彌明,宿之而彌壯。」
允治天下,不待禮文與五教,則吾以黃帝、堯、舜為疣贅。
或曰:「太上無法而治,法非所以為治也。」曰:「鴻荒之世,聖人惡之,是以法始乎伏犧而成乎堯。匪伏匪堯,禮義哨哨,聖人不取也。」
或問:「八荒之禮,禮也,樂也,孰是?」曰:「殷之以中國。」或曰:「孰為中國?」曰:「五政之所加,七賦之所養,中於天地者為中國。過此而往者,人也哉?」
聖人之治天下也,礙諸以禮樂。無則禽,異則貉。吾見諸子之小禮樂也,不見聖人之小禮樂也。孰有書不由筆,言不由舌?吾見天常為帝王之筆、舌也。
智也者,知也。夫智用不用,益不益,則不贅虧矣。
深知器械、舟車、宮室之為,則禮由已。
或問「大聲」。曰:「非雷非霆,隱隱耾耾,久而愈盈,屍諸聖。」
或問:「道有因無因乎?」曰:「可則因,否則革。」
或問「無為」。曰:「奚為哉?在昔虞、夏,襲堯之爵,行堯之道,法度彰,禮樂著,垂拱而視天下民之阜也,無為矣。紹桀之後,纂紂之餘,法度廢,禮樂虧,安坐而視天下民之死,無為乎?」
或問:「太古塗民耳目,惟其見也聞也,見則難蔽,聞則難塞。」曰:「天之肇降生民,使其目見耳聞,是以視之禮,聽之樂。如視不禮,聽不樂,雖有民,焉得而塗諸?」
或問「新敝」。曰:「新則襲之,敝則益損之。」
或問:「太古德懷不禮懷,嬰兒慕,駒犢從,焉以禮?」曰:「嬰、犢乎!嬰、犢母懷不父懷。母懷,愛也;父懷,敬也。獨母而不父,未若父母之懿也。」
狙詐之家曰:「狙詐之計,不戰而屈人兵,堯、舜也。」曰:「不戰而屈人兵,堯、舜也;沾項漸襟,堯、舜乎?衒玉而賈石者,其狙詐乎!」或問:「狙詐與亡孰愈?」曰:「亡愈。」或曰:「子將六師,則誰使?」曰:「御得其道,則天下狙詐鹹作使;御失其道,則天下狙詐鹹作敵。故有天下者,審其御而已矣。」或問:「威震諸侯,須於徵與狙詐之力也,如其亡?」曰:「威震諸侯、須於狙詐可也,未若威震諸侯而不須狙詐也。」或曰:「無狙詐,將何以徵乎?」曰:「縱不得不徵,不有《司馬法》乎?何必狙詐乎!」
申、韓之術,不仁之至矣,若何牛羊之用人也?若牛羊用人,則狐狸、螻螾不膢臘也與?或曰:「刀不利,筆不銛,而獨加諸砥,不亦可乎?」曰:「人砥,則秦尚矣。」
或曰:「刑名非道邪?何自然也?」曰:「何必刑名?圍棊、擊劒、反目、眩形,亦皆自然也。由其大者作正道,由其小者作姦道。」
或曰:「申、韓之法非法與?」曰:「法者,謂唐、虞、成周之法也。如申、韓!如申、韓!」
莊周、申、韓不乖寡聖人而漸諸篇,則顏氏之子、閔氏之孫其如臺?
或曰:「莊周有取乎?」曰:「少欲。」「鄒衍有取乎?」曰:「自持。至周罔君臣之義,衍無知於天地之間,雖鄰不覿也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