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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易淺述 · 第 1 卷

清 · 陳夢雷 · 第 1 卷 / 34

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一 周易淺述(易類)

易經易學典籍

若以術數應用為目的,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辭與《說卦傳》的取象;若以義理為目的,則宜從《繫辭傳》入手。

欽定四庫全書 經部一 周易淺述(易類)

提要

臣等謹案,《周易淺述》八卷,國朝陳夢雷撰。夢雷字省齋,閩縣人。康熙庚戌進士,官翰林院編修。緣事謫戍。後蒙恩召還,校正銅板。復緣事謫戍。卒於戍所。是編成於康熙甲戌,乃其初赴尚陽堡時所作。大旨以朱子《本義》為主,而叅以王弼注、孔穎達疏、蘇軾傳、胡廣《大全》、來知德注。諸家所未及,及所見與《本義》互異者,則別抒己意以明之。蓋行篋乏書,故所據止此。

臣等恭謹考核:《周易淺述》共八卷,是本朝陳夢雷所撰。陳夢雷字省齋,福建閩縣人,康熙九年庚戌科進士,官至翰林院編修。後因牽連案情被貶謫戍邊;再後來蒙受皇恩召回京城,參與校正銅活字版書籍;此後又一次因事獲罪謫戍,最終死在戍所。這部書完成於康熙三十三年甲戌,正是他第一次被發配到尚陽堡時所作。全書宗旨以朱熹《周易本義》為主幹,同時參酌王弼的《周易注》、孔穎達的《周易正義》疏、蘇軾的《東坡易傳》、胡廣的《周易大全》以及來知德的《周易集註》。凡是各家都沒有涉及的地方,以及他自己的見解與《本義》互相牴觸的地方,就另外抒發己見來加以說明。大概是因為隨身行囊裡缺少書籍,所以他所依據的參考書也就只有這幾種。

其凡例稱解易數千家,未能廣覽,道其實也。然其說,謂易之義蘊不出理數象占。顧數不可顯,理不可窮,故但寄之於象。知象則理數在其中,而占亦可即象而玩,故所解以明象為主。持論多切於人事,無一切言心言天支離幻冥之習。其詮理雖多尊朱子,而不取其卦變之說。取象雖兼採來氏,而不取其錯綜之論。亦頗能掃除轇轕。

他在凡例中自稱,歷來解《易》的有數千家,自己未能廣泛披覽,這話說的是實情。不過他的主張是:《易》的義理內涵不外乎「理」「數」「象」「占」四項。可是「數」無法直接顯現,「理」也無法窮盡言說,所以聖人只好把它們寄託在卦爻之「象」上。懂得了象,理與數就都在其中了;占斷也可以就著象來玩味,因此他的註解以闡明卦象為主。他立論多切近人事,沒有那種一味談心談天、支離破碎、虛幻玄冥的風氣。他講義理雖然多尊崇朱熹,卻不採用朱熹的「卦變」之說;取象雖然兼採來知德,卻不採用來氏的「錯卦」「綜卦」之論——這也算頗能掃除糾纏不清的葛藤。

惟卷末所附三十圖,乃其友楊道聲所作。穿鑿煩碎,實與夢雷書不相比附。以原本所載,且說易原有此一家,姑仍其舊存之,置諸不論不議可矣。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。總篡官臣紀昀、臣陸錫熊、臣孫士毅。總校官臣陸費墀。

只有卷末所附的三十幅圖,是他的朋友楊道聲所作,穿鑿附會而繁瑣細碎,實在與陳夢雷本書的旨趣不相配合。因為原本里本來就載有這些圖,而且解《易》一向自有這一派,姑且照舊保留下來,把它擱在一邊不加論議也就是了。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訂呈上。總纂官:臣紀昀、臣陸錫熊、臣孫士毅。總校官:臣陸費墀。

周易淺述凡例

一、易之為書,義蘊雖多,大抵理數象占四者盡之。有是理乃有是數,有是數即有是理。六經皆言理,獨易兼言數。顧數不可顯,理不可窮,故但寄之於象。夫子謂立象以盡意,而全彖六爻之傳皆稱象曰,則理數之備於彖可知。故今所註釋,多即其取象之由釋之。蓋知象則理數在其中。且可隨類旁通,不拘於一隅之見。不獨先儒精義可融洽,即時解所稱君臣政教,亦不妨借為設象之觀矣。

其一,《易》這部書,內涵雖多,大體上「理」「數」「象」「占」四項就把它說盡了。有這樣的理,才有這樣的數;有這樣的數,也就有這樣的理。六經都講理,唯獨《易》兼講數。可是數無法直接擺出來,理也無法說到盡頭,所以只好寄託在象上。孔子說「立象以盡意」,而《彖傳》以及六爻的傳文都稱「象曰」,可見理與數已經完備地含在彖辭之中。所以本書的註釋,大多就著它取象的緣由來解說。因為懂得了象,理和數就都在裡面了。而且可以按類別觸類旁通,不被一隅之見所侷限。這樣不但前代儒者的精義可以融會貫通,就連時下講章所說的君臣政教一類內容,也不妨借來作為設象的一種看法。

一、有象即有占。本義分龍馬日月之辭為象,吉凶悔吝之辭為占。然占即在象中。蓋龍馬日月之辭,象也,即占也。吉凶悔吝之辭,占也,亦卦爻中有此象也。繫辭傳謂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,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。然必平日審於象,既筮乃明於占。蓋觀象貴能變通,臨筮乃以我所問之事合之所占。自能分其義類,以定可否矣。

其二,有象就有占。朱熹《本義》把龍、馬、日、月這類辭句劃歸為「象」,把吉、凶、悔、吝這類辭句劃歸為「占」。但占其實就在象裡面。因為龍馬日月之辭是象,同時也就是占;吉凶悔吝之辭是占,其實也是卦爻中本來就有這樣的象。《繫辭傳》說:平居無事時觀察卦象而玩味卦爻辭,將有行動時觀察爻變而玩味占斷。不過必須平日在象上審察分明,臨到筮占時才能對占辭瞭然。因為觀象貴在能夠變通,臨筮則是把我所問的事情與所占得的卦合起來看,自然能分辨它屬於哪一類義理,從而判定可行還是不可行。

一、是書雖參註疏大全及蘇氏來氏之解,而要以本義為主。亦有本義所云,大全中朱子又存疑義者。則本義尚有朱子未定之解,自宜叅之他家,以求其歸也。間有註疏大全所無,妄附臆見者,必明言與本義異同之故。非敢立異,正以心有未安,又不敢以己見托之先儒,故明言附一知半解,以待高明指摘耳。

其三,本書雖然參考了王弼注、孔穎達疏、胡廣《周易大全》以及蘇軾、來知德的解說,但主體仍以朱熹《本義》為準。也有《本義》已下斷語,而《大全》裡朱熹又另存疑問的地方;那就說明《本義》中還有朱熹自己沒有定論的解釋,自然應當參酌別家,以求得一個歸宿。偶爾遇到註疏和《大全》都不曾講到,而我冒昧附上臆測之見的,一定說明它與《本義》異同的緣由。這並不是敢於標新立異,實在是心裡有不安之處;又不敢把自己的見解假託在前代儒者名下,所以明白標出這只是附上的一知半解,等待高明之士指正罷了。

一、解易數千餘家,未能廣覽。來氏獨於取象最詳。然一卦之中內卦、外卦、二互卦、六爻變卦、變卦中互卦,取象已博。若再錯綜卦取象,亦太泛矣。愚意謂互變猶本卦也,錯綜則已屬意求之。如震為龍,乾亦言龍,正不必過拘也。

其四,解《易》的有數千餘家,我未能廣泛披覽。其中唯有來知德一家對取象講得最詳備。然而一卦之中已經有內卦、外卦、兩個互卦、六爻各自所變之卦、以及變卦當中的互卦,取象已經夠廣博了;若再加上「錯卦」「綜卦」去取象,就未免太氾濫。我個人的看法是,互體與爻變還算是本卦自身生出來的東西,錯卦、綜卦卻已經是刻意去追求了。譬如《震》卦取象為龍,《乾》卦也講龍,本來就不必過分拘泥於何處來的。

一、易之有圖,原列於經首,蓋卦畫在未有經之先也。今所附楊子道聲圖說,則有先後天配合,及方圓卦分合之圖,多後人之論矣。不知圖者,固不得經之原。然不讀全經,亦未能究圖之蘊。故附圖說於後,使人先從誦讀,求其文義,然後探其本原也。

其五,《易》配有圖,原本是排在經文之前的,因為卦畫產生在經文之先。如今所附楊道聲先生的圖說,則有先天後天相配合、以及方圖圓圖分合一類的圖,大多已是後人的議論了。不懂圖的人,固然摸不到經的本原;但不通讀全經,也無法探究圖中的深蘊。所以把圖說附在書後,讓人先從誦讀經文入手,求得文句義理,然後再去探究它的本原。

一、是書義蘊本之先儒,圖說本之楊子,間皆附以臆見。獨於卦變有疑。凡彖傳言卦變者,程傳本義多異同,朱子亦多存疑。三覆再三,究未得其不易之解。今凡彖傳言卦變者,俱照來氏綜卦言之,於理甚順。故闕卦變之圖,以待異日。

其六,本書的義理本於前代儒者,圖說本於楊道聲先生,其間都夾帶了我自己的臆見。唯獨對「卦變」一項存疑。凡是《彖傳》裡講到卦變的地方,程頤《伊川易傳》與朱熹《本義》多有出入,朱熹自己也多存疑問。我反覆推求再三,終究沒有得到一個不可移易的定解。如今凡是《彖傳》講卦變的,一律按來知德的「綜卦」來講,於理最為順暢。因此本書缺了卦變之圖,留待日後補作。

一、易之為書,雖理數象占所包者廣,大旨無非扶陽而抑陰,隨時而守正。教人遷善改過,憂勤惕厲,以終其身。學易者苟不悟此,則詮理雖精,探數雖微,觀象雖審,決占雖神,總於身心無當。故所解多於前後總論一卦大意,及逐爻象傳之下,發明聖人言外示人大意。雖未敢謂神明默成之道盡是,然借一二言自儆身心,庶克道聽途說之咎雲。

其七,《易》這部書,雖然理、數、象、占所包羅的範圍很廣,大旨卻無非是扶助陽剛而抑制陰柔,順應時勢而固守正道,教人改過遷善、憂勤戒懼,以此過完一生。學《易》的人如果領悟不到這一層,那麼講理講得再精,探數探得再微,觀象觀得再審,決占決得再神,對自己的身心終究沒有著落。所以本書的解說,多在每卦前後總論一卦大意,以及逐爻《象傳》之下,闡發聖人言外指示後人的用意。雖不敢說聖人神明默契、自然成德的道理盡在於此,但藉著一兩句話來警戒自己的身心,或許能免於道聽途說的過失。

周易淺述卷一 翰林院編修陳夢雷撰

昔者伏羲氏仰觀於天,俯察於地。近取諸身,遠取諸物。見天下萬有不齊之變,不外由太極而生陰陽。故畫一奇以象陽,畫一偶以象陰,而兩儀具。見一陰一陽有各生一陰一陽之象,故增二畫,而太陽太陰少陽少陰之四象成。疊之為三而三才既備,則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之八卦列。謂之卦者,言懸卦物象以示於人也。八卦既成,則八卦皆可為太極。復生兩儀而十六,四象而三十二,八卦而六十四,而萬物之變盡於斯矣。

從前伏羲氏抬頭觀察天象,低頭考察地理,近處取法於人的身體,遠處取法於萬物。他看到天下千差萬別的變化,歸根到底都不外乎由「太極」生出陰陽。因此畫一根不斷的橫畫來象徵陽,畫一根中斷的橫畫來象徵陰,「兩儀」就具備了。他又看到一陰一陽之上還能各自再生一陰一陽,於是在兩儀之上各增兩畫,「太陽」「太陰」「少陽」「少陰」四象便告完成。把畫疊到三層,天、地、人「三才」的格局既已齊備,天、地、雷、風、水、火、山、澤這八種卦象就排列出來了。之所以稱它為「卦」,是說把物象懸掛起來展示給人看。八卦既已畫成,每一卦又都可以各自當作一個太極:再生兩儀就成十六,再生四象就成三十二,再生八卦就成六十四,天下萬物的變化到這裡就窮盡了。

伏羲雖有六十四卦之畫,而未有文義。至文王始作彖辭,以斷一卦之吉凶。如乾之元亨利貞是也。周公始作爻辭,以占所動之爻之吉凶。如乾初九之潛龍勿用,九二之見龍在田、利見大人者是也。伏羲六十四卦,夏商相承用之,皆有其書。夏曰連山首艮,商曰歸藏首坤,至文王周公則首乾。連山歸藏不傳。今經則文王周公所作,故曰周易也。

伏羲雖然畫出了六十四卦的卦畫,卻還沒有文字與義解。到周文王才開始作「彖辭」,用來判斷一卦的吉凶,例如《乾》卦的「元亨利貞」就是。周公才開始作「爻辭」,用來占斷所變動那一爻的吉凶,例如《乾》卦初九的「潛龍勿用」、九二的「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」就是。伏羲的六十四卦,夏、商兩代相承沿用,各自都有成書:夏代的叫《連山》,以《艮》卦居首;商代的叫《歸藏》,以《坤》卦居首;到文王、周公才以《乾》卦居首。《連山》《歸藏》都沒有流傳下來。今天所見的經文是文王、周公所作,所以叫《周易》。

易之為字,從日從月,陰陽具矣。易之為義有二。曰交易,陰陽寒暑上下四方之對待是也。曰變易,春夏秋冬循環往來是也。易分上下兩經。上經首乾坤而終坎離,下經首咸恆而終既濟未濟。意義所該者廣,圖說亦發明其略,非以簡帙重大而分也。孔子始作十翼。

「易」這個字,上半從「日」,下半從「月」,陰陽已經具備在字形之中了。「易」的含義有兩層:一層叫「交易」,指陰與陽、寒與暑、上與下、四方彼此對待相通;一層叫「變易」,指春夏秋冬循環往來。《易》分上下兩經:上經以《乾》《坤》開頭而以《坎》《離》收尾,下經以《咸》《恆》開頭而以《既濟》《未濟》收尾。這樣分篇所包含的意義相當廣,書後的圖說也約略闡發了其中大概,並不是單純因為簡冊分量太重才分成兩部分。孔子才開始作「十翼」。

上彖一,下彖二,上象三,下象四,上繫五,下繫六,文言七,說卦八,序卦九,雜卦十。周易上下二篇合孔子十翼凡十二篇。後人以彖傳象傳文言分入諸卦,而上下繫傳及說卦序卦雜卦附於下經之後。故曰易為四聖之書者,此也。

十翼的名目是:《彖傳》上為第一,《彖傳》下為第二,《象傳》上為第三,《象傳》下為第四,《繫辭傳》上為第五,《繫辭傳》下為第六,《文言》為第七,《說卦》為第八,《序卦》為第九,《雜卦》為第十。《周易》上下兩篇加上孔子的十翼,一共十二篇。後人把《彖傳》《象傳》《文言》拆開分附到各卦之下,而《繫辭》上下傳以及《說卦》《序卦》《雜卦》則附在下經之後。人們說《易》是伏羲、文王、周公、孔子四位聖人合成之書,緣故就在這裡。

乾卦

乾。有天地而後萬物生焉。萬物莫尊乎天,周易所以首乾也。其象為天,其卦純陽。健而不息,故其象為天。統言其象占,則有大亨之道而利於正固。就其理析言之,則四德具焉。此全彖之大旨也。

《乾》卦。有了天地然後萬物才產生,而萬物之中沒有比天更尊貴的,《周易》因此把《乾》放在全書之首。它的卦象是天,它的卦體是純陽;剛健而永不停息,所以取象為天。總起來講它的象與占,就是具備大為亨通之道,而利於守持正固;分開來剖析它的義理,那麼「元」「亨」「利」「貞」四德就都具備在其中。這是全卦彖辭的大旨。

卦既純陽,變化不測,故六爻皆取象於龍。具龍德而在上,則居天位以應天,天子之事也。具龍德而在下,則盡天理以順天,學者之事也。生而知之,安而行之,潛見惕躍飛亢各隨其時者,聖人也。觀象玩辭,觀變玩占,固守其潛,積學待見,當惕而惕,當蹊而躍,飛則應時,亢不至悔者,君子也。此六爻之大旨也。

卦體既然是純陽,變化難以測度,所以六爻都取象於龍。具備龍一般的德性而居於上位,那就是身處天子之位、上應天道,屬於天子的事;具備龍德而居於下位,那就是盡己所受的天理以順從天道,屬於學者的事。生來就知曉、安然就踐行,潛、見、惕、躍、飛、亢各隨所處之時而動的,是聖人。觀察卦象、玩味爻辭,觀察爻變、玩味占斷,該潛藏時牢守潛藏,該積學時靜待出現,該戒懼時就戒懼,該躍動時就躍動,飛騰時正合其時,到亢極也不至於招悔的,是君子。這是六爻的大旨。

乾。元亨利貞。三畫皆陽,其卦為乾,其象為天。乾者,健而不息之謂。天體純陽,健而無息。以形體言為天,以主宰言為帝,以性情言謂之乾。下三畫內卦也,上三畫外卦也。六畫皆陽,內外皆乾,乾之純,健之至也。元亨利貞,文王所繫之詞,以斷一卦之吉凶,所謂彖辭者也。元,大也。亨,通也。

《乾》:元、亨、利、貞。三畫全是陽爻,這一卦就叫《乾》,它的象是天。所謂「乾」,就是剛健而不停息的意思。天的本體是純陽,剛健而無一刻止息。就形體說它叫「天」,就主宰說它叫「帝」,就性情說它叫「乾」。下面三畫是內卦,上面三畫是外卦;六畫全是陽,內外都是乾,這是陽之純粹、健之極致。「元亨利貞」是文王繫在卦下的辭句,用來判斷一卦的吉凶,也就是所謂「彖辭」。「元」是大,「亨」是通。

利,宜也。貞,正而固也。六奇純陽,有元氣渾淪無所不包,而發生暢茂,各得其宜,皆歸於至正之象。學易者筮得此卦而六爻不變,則占當得大通,而必利在正固,以保其終也。按,大全謂諸家解元亨利貞皆作四德,獨本義作占辭,然惟理如是,則數亦如是,見於象占亦如是。經言四德,就其理析言之也,本義則就其象斷其占,為體易者言之。其意亦並行不悖也。

「利」是適宜,「貞」是端正而堅固。六根陽畫純是陽氣,有一種元氣渾然一片、無所不包,而萬物發生暢茂、各得其所宜、最終都歸於極正的卦象。學《易》的人筮得此卦而六爻都不變,那麼占斷就應當是大為通達,但必定要利在守正固守,才能保全它的結局。按,胡廣《周易大全》說,各家解「元亨利貞」都當作四德,唯獨朱熹《本義》當作占辭。其實理是這樣,數也就是這樣,表現在象與占上同樣是這樣。經文講四德,是就它的義理分開剖析;《本義》則是就它的卦象斷定它的占辭,是為實際用《易》的人說的。兩家用意本來也可以並行而不相違背。

初九。潛龍勿用。凡畫卦自下而上,故下爻為初。按,本義大全凡揲筮得三奇,則所餘三十六策,合四九之數為老陽。得二偶一奇,則所餘二十八策,合四七之數為少陽。老變而少不變,故陽爻稱九。按,來注引繫辭參天兩地而倚數。謂參天者,天之三位,天一天三天五也。兩地者,地之二位,地二地四也。

初九:潛龍勿用。凡是畫卦都自下往上畫,所以最下一爻叫「初」。按,朱熹《本義》和胡廣《大全》說:揲蓍求爻,三變都得奇數,剩下的蓍策是三十六根,合於四乘九之數,屬「老陽」;得兩偶一奇,剩下的蓍策是二十八根,合於四乘七之數,屬「少陽」。老陽要變而少陽不變,所以陽爻一律稱「九」。又按,來知德的注引《繫辭傳》「參天兩地而倚數」來解釋:所謂「參天」,指天數的三個位次,即天一、天三、天五;所謂「兩地」,指地數的兩個位次,即地二、地四。

倚者,依也。天一依天三,天三依天五而為九。所以陽皆言九。地二依地四而為六,所以陰皆言六。取生數不取成數,此說亦可參用。龍八十一鱗,九九之數。變化不測,純陽之物。故諸爻皆取象於龍。初陽在下,故有潛龍之象。此時未可有為,故有勿用之象。勿用雖戒占者之辭,實卦爻中有此象也。

所謂「倚」,就是依託。天一依著天三,天三又依著天五,累加而成九,所以陽爻都稱「九」;地二依著地四而成六,所以陰爻都稱「六」。這是只取一至五的「生數」而不取六至十的「成數」,此說也可以參用。龍身有八十一片鱗,正是九乘九之數;它變化莫測,是純陽之物,所以六爻都取象於龍。初九陽爻處在最下,所以有「潛龍」之象;此時還不可有所作為,所以有「勿用」之象。「勿用」雖然是告誡占者的話,其實卦爻之中本來就有這樣的象。

九二。見龍在田。利見大人。二,自下而上第二爻也。後仿此。出潛離隱,故有見龍之象。澤能及物,猶田之得雨,耕穫有功,故有在田之象。雖非君位,而在下卦之中,有君之德,故有大人象。澤能及物,故有物所利見之象。占者得此,則利見此人。若占者有見龍之德,則可以得君行道,利見九五在上之大人矣。

九二: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。「二」是自下往上數的第二爻,以下各爻依此類推。此爻已經脫出潛伏、離開隱藏,所以有「見龍」(龍已現身)之象。恩澤能夠普及萬物,好比田地得到雨水,耕種收穫都有成效,所以有「在田」之象。九二雖不在君位,但處於下卦的中位,具備為君的德性,所以有「大人」之象;恩澤能及於物,所以有為眾人所樂於見到之象。占者得到這一爻,就有利於見到這樣的大人;如果占者本身具備見龍之德,那就可以得到君主的知遇而推行己道,有利於見到在上位的九五大人。

九三。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,厲無咎。九,陽爻。三,陽位。在下卦之上,重剛而不中,乃危地也。六爻取象三才,則三為人位。故不取象於龍,而稱君子。處危地而以學問自修,君子之事,非可言龍也。三,下乾終而上乾繼,故其性體剛鍵,有朝乾乾自惕之象。若者,擬議之辭。三居下卦之終,故言終日。夕亦日之終也。

九三:君子整天勤勉不懈,到了夜裡仍然警惕,處境雖險卻不會有過錯。「九」表示陽爻,「三」是陽位,陽爻居陽位而處在下卦的最上一爻,剛上加剛而又不居中位,這是一塊險地。六爻按天、地、人「三才」取象,第三爻屬於人位,所以這裡不取龍為象,而稱「君子」——身處險地卻靠學問來修養自己,這是君子分內的事,不能再用龍來說了。第三爻正當下卦之乾結束、上卦之乾接續的交界,所以它的性體剛健,有從早到晚勤勉自警的象。「若」是一個表示擬議、推度的語助詞。九三居於下卦的末位,所以說「終日」;「夕」也正是一天的末尾。

終日乾乾,自始至終,無日不戒懼也。夕又惕若,自晝至夜,無時不戒懼也。重剛不中,所處危地,有厲象。雖處危地,而剛健得正,自修不息,有雖危無咎之象。凡言無咎者,本皆可致咎,善處之,故咎可無也。程傳擬舜之玄德升聞,時解作相臣憂勤任重。不必泥。

「終日乾乾」是說從頭到尾,沒有哪一天不戒懼;「夕惕若」是說從白天到夜晚,沒有哪一刻不戒懼。剛上加剛而不居中,所處的又是險地,所以有「厲」(危險)之象;雖然身處險地,卻剛健而得正位,自修不止,所以又有雖危而無咎之象。凡是《易》裡說「無咎」的,本來都是可能招來咎害的處境,只因善於應對,咎害才得以免除。程頤《伊川易傳》把這一爻比作舜潛德上聞於朝的時候;時下的講章則解作宰輔大臣憂勞勤勉、身負重任。這些比擬都不必死守。

九四。或躍在淵,無咎。九陽四陰,在上卦之下,或者,疑而未定之辭。進退之際,無適無莫,無可不可。人不能測,故以或言之。淵者,上空下洞,深昧不測。龍之所棲也。淵雖卑于田,然田非龍所居。在田則下於地,淵正龍所從變化之處。

九四:或許騰躍而起,或許仍在深淵,沒有過錯。九是陽爻而四是陰位,又處在上卦的最下一爻。「或」是表示遲疑未定的詞。在進與退之間,既不一味親附什麼,也不一味排斥什麼,說可以也行、說不可以也行,別人無從測度,所以用「或」字來說它。所謂「淵」,是上面空闊、下面幽深,昏暗而不可測的水府,正是龍棲息的地方。深淵雖然比田地更低下,但田地本不是龍該待的地方:在田裡就等於落到了地面之下,而深淵才正是龍據以變化騰起之處。

躍則已離於地而將向於天矣。九,陽動,故有躍象。四,陰虛,故有淵象。以陽居陰,居上之下。又變巽為進退為不果。有進退未定,可上可下,能隨時進退,則可無咎之象。乾至健知險,六爻皆不言吉。而險莫如三四,故善處之,僅可無咎而已。程傳擬舜之歷試諸艱,胡氏擬之儲貳。皆存而不可泥也。

一旦騰躍,就已離開地面而將要飛向天空了。九是陽,主動,所以有「躍」之象;四是陰,主虛,所以有「淵」之象。以陽爻居於陰位,又處在上卦的最下,加之此爻變動則下卦成《巽》,而《巽》在《說卦》中主進退、主猶疑不果,所以有進退未定、可上可下、能隨時機而進退因而免於過錯的象。《乾》卦極其剛健,正因剛健才能知曉險難,所以六爻都不說「吉」;而險難又以第三、第四兩爻為最,所以即便善於自處,也不過做到「無咎」罷了。程頤《伊川易傳》把這一爻比作舜歷經種種艱難的考驗,胡廣一派則比作儲君太子。這些說法都可以並存,但不必拘泥。

九五。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易卦皆以五為君位,以其居上卦之中也。上雖尊而過乎中,則擬之賓師矣。卦體純陽,剛健也。以陽居中,中正也。純陽居上之中而得正,有飛龍在天之象。居上之中,人所共仰,有利見大人之象。二與五皆剛健中正,而五居尊位。以聖人之德居天子之位,故萬人樂得而見之。即文言所謂聖人作而萬物覩也。然使有德位者占此,則所利見者九二在下之大人,如堯之得舜可也。

九五:龍飛騰在天上,利於見到大人。《易》的各卦都把第五爻當作君位,因為它居於上卦的中位。上九雖然更尊,卻已越過中位,就只能比作賓客、師傅一類的身份了。《乾》卦體是純陽,所以剛健;以陽爻居於中位,所以中正。純陽之爻居於上卦之中而又得正位,因此有「飛龍在天」之象;處在上卦的中位,為眾人所共同仰望,因此有「利見大人」之象。九二與九五都是剛健中正,而九五又居於尊位——以聖人的德性坐在天子的位子上,所以萬民都樂於見到他,也就是《文言》所說的「聖人興起而萬物瞻仰」。不過,如果是本身已有德有位的人占到此爻,那麼他所利於見到的,就是居下位的九二那樣的大人,好比堯得到舜一樣。

上九。亢龍有悔。上者,最上一爻之名。亢者,過於上而不能下。龍由潛而見而躍而飛,至秋分又蟄於淵,知進退者也。過此不蟄則亢矣。五者,位之極。中正者,得時之極。過此則為亢矣。陽極於上,有龍之過亢而動必有悔之象。唯聖人知進退存亡,乃可免也。凡言有者,非必然之辭。曰有悔,亦自有無悔之道可知。

上九:龍升得過高,將有悔恨。「上」是最上面那一爻的名稱。「亢」是升得太高而不能再下來。龍從潛伏到出現,從騰躍到飛翔,到了秋分又蟄伏回深淵,這是懂得進退的;如果過了時候還不蟄伏,就成了「亢」。就爻位說,九五已是位次的極點;就時機說,中正已是得時的極點,越過這一步就是亢了。陽氣到上爻已達極點,所以有龍升得過高、一動必生悔恨的象。只有聖人懂得進與退、存與亡的分寸,才能免於此。凡是《易》裡說「有」的,都不是必然如此的斷語;說「有悔」,反過來也可知本自有不致於悔的路可走。

用九。見群龍無道,吉。九變而七不變。凡筮得陽爻皆用九,而獨乾稱用九。蓋他卦不純陽,獨乾之六爻皆變,則純陽為陰,所用皆九矣。人為勢位所移,為才氣所使,是為九所用,非能用九者。因時變化,無適無莫,故獨稱用九。坤之用六仿此。六爻皆動,有群龍象。陽皆變陰,不以剛為物。先剛而能柔,有群龍無首象。龍未嘗無首而首不可見,善藏其用者,吉之道也。六爻皆不言吉,獨此言吉,聖人不恃剛也如此。

用九:出現一群龍而不以首領自居,吉祥。(底本此句作「無道」,註文與通行本皆作「無首」。)老陽之九會變而少陽之七不變。凡筮占得陽爻都用九來稱呼,卻唯獨《乾》卦另立「用九」一條。因為別的卦不是純陽,只有《乾》卦六爻全變,純陽全化為陰,所用的就全是九了。人被權勢地位牽著走,被才氣脾性驅使,那是被「九」所用,而不是能「用九」的人;能隨時機變化,既不偏執於親附,也不偏執於排斥,才配稱「用九」,《坤》卦的「用六」也依此類推。六爻全動,所以有「群龍」之象;陽全變成陰,不再拿剛強去待物,本是剛強而能轉為柔順,所以有「群龍無首」之象。龍並非真的沒有頭,只是頭藏起來看不見——善於把自己的作用收藏起來,正是獲吉之道。《乾》卦六爻都不說「吉」,唯獨這裡說吉,可見聖人不倚仗剛強到了這個地步。

乾卦彖傳

彖曰。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,乃統天。彖即文王所繫元亨利貞之辭。彖曰以下謂之彖傳,孔子所以釋彖辭也。彖,獸名,豕形而有六牙。卦有六爻,彖則總六爻之義,故以為名焉。彖傳以天道明乾義,又析元亨利貞四德而言聖人之法天。此一節首釋元義也。

《彖傳》說:偉大啊乾的元氣,萬物都靠它開始,它統領著整個天道。所謂「彖」,就是文王繫在卦下的「元亨利貞」那段辭;「彖曰」以下則稱《彖傳》,是孔子用來解釋彖辭的。「彖」本是獸名,形狀像豬而長著六枚牙。一卦有六爻,而彖辭總括六爻的義理,所以借這個字命名。《彖傳》用天道來闡明《乾》卦的義理,又把「元亨利貞」四德剖分開來,講聖人如何取法於天。這一節是首先解釋「元」字的含義。

卦以陽為大,陰為小。六爻純陽,故曰大哉,讚歎之也。元字兼大始二義。大者,無所不包,物莫有外者。始者,無所不達,物莫有先者。元之為德不可見也。可見者,物之資始而已。天以生物為心,而物之生必有所始,乾元實能資之。既資以始,即資以終。自始而終,終而復始,皆一元生意貫徹其間,是能統乎天也。資始者,無物不有。統天者,無時不然。此乾元之所以大也。

《易》例以陽為大、以陰為小,《乾》卦六爻純是陽,所以說「大哉」,這是讚歎之辭。「元」這個字兼有「大」和「始」兩層意思:說它「大」,是無所不包,沒有一物在它之外;說它「始」,是無所不到,沒有一物先於它。元作為一種德性,本身是看不見的,看得見的只是萬物憑它而開端罷了。天以生養萬物為心,而萬物之生必定有一個開端,乾元實實在在地供給了這個開端。既然供給了開端,也就一路供給到終結;從開始到終結,終結之後又重新開始,都有這同一股元氣的生意貫穿其間,所以說它能統領天。「資始」是說沒有一物不受它資始,「統天」是說沒有一刻不是如此——這就是乾元之所以為大的緣故。

雲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此釋乾之亨也。既資其始,自然亨通。元氣薰蒸,油然雲行。淋漓布獲,沛然雨施。資始之初,渾淪未辨,故曰萬物。此則形質可別,故曰品物。流者,川流不息。形者,明白不紊。所謂亨也。經未言亨字。然雲行雨施氣之亨,品物流形物之亨也。

雲氣運行,雨水降落,各類物種便流動著成形。這一節解釋《乾》卦的「亨」。既然萬物憑乾元而開端,自然就走向亨通。元氣蒸騰鬱積,雲便自然而然地行走;水氣淋漓遍佈,雨便盛大地降下。在資始的最初,一切渾然未分,所以上文說「萬物」;到這裡已經形體質地可以分辨,所以說「品物」(分門別類的物)。「流」是像河水一樣奔流不息,「形」是各自分明而不錯亂,這就是所謂「亨」。經文本身並沒有出現「亨」字,但雲行雨施是氣的亨通,品物流形是物的亨通。

大明終始,六位時成,時乘六龍以御天。此言聖人體天之元亨也。始即元,終即貞。不貞無以為元,不終無以為始。故曰終始。來注以終為上爻,始為初爻,引繫辭原始要終。亦可兼用,蓋六爻即有元貞之義也。

透徹明瞭始與終的道理,六個爻位便各按其時而成就,聖人於是順時駕馭這六條龍來統御天道。這是講聖人體現天的「元亨」。「始」就是元,「終」就是貞;沒有貞的收斂,就無從再有元的開端,沒有終結也就沒有開始,所以合起來叫「終始」。來知德的注把「終」解作上爻、「始」解作初爻,引《繫辭傳》「原始要終」為據;這一說也可以兼用,因為六爻本身就含著元與貞的意思。

大明之者,深知其所以然之故也。六位即六爻潛見惕躍飛亢之位。位隨其時,皆有一定而不可易,故曰時成。成者,位自成。垂者,聖人垂之。既曰六位,又言六龍者。位有一定,因時變化,與之咸宜者,聖人也,故曰時垂六龍。

所謂「大明」,是深切懂得事情之所以如此的緣由。「六位」就是六爻潛、見、惕、躍、飛、亢這六個位次。位次隨著時機而定,各有一個固定不可移易的分際,所以說「時成」。「成」是位次自然而然地成就,「乘」(本書作「垂」)則是聖人主動去駕馭它。上文既已說了「六位」,這裡又說「六龍」,是因為位次固定,而能隨時機變化、與每一個時位都相合宜的,只有聖人,所以說「時乘六龍」。

不曰行天道,而曰御天者。與時偕宜,造化在我,猶控御之也。言聖人大明乾道之終始,見卦之六位各以時成,而能因時變化以合乎天,則聖人即天矣。六位已兼利貞,而謂聖人之元亨者。言其功業作用,未及其究竟也。

不說「行天道」而說「御天」,是因為聖人與時機一同得宜,造化之權好像操在自己手裡,如同駕車控轡一般。這是說:聖人透徹明白乾道的終與始,看清一卦六個位次各按其時而成就,並且能隨時機變化以合於天,那麼聖人也就與天合一了。六個位次本已把「利」「貞」一併含在裡頭,這裡卻仍舊算作聖人體天的「元亨」,是因為這一句講的還是他功業的施展作用,尚未講到最後的歸宿。

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貞。此釋利貞之義也。乾道即乾元之道。變者,化之漸。化者,變之成。萬物由變而化也。各正者,不相混淆,無偏也。物所受為性,天所賦為命。保者,存而不失。合者,聚而不散。太和,陰陽會合,沖和之氣也。

乾道運轉變化,使萬物各自端正它的本性與天命,保守凝聚那至為沖和之氣,這就是「利」和「貞」。這一節解釋「利貞」的含義。「乾道」就是乾元之道。「變」是逐漸地化,「化」是變到了成,萬物都是由漸變而後完成轉化的。「各正」,是彼此不相混淆、各無偏失;物所稟受下來的叫「性」,天所賦予的叫「命」。「保」是存住而不失掉,「合」是聚攏而不散開;「太和」,是陰陽交會融合而成的那股沖虛和平之氣。

各正者,得於有生之初,萬物各具一元也。保合者,全於有生之後,萬物統會一元也。乾道由變而化,萬物華者向實,生理各足無偏,此利也。太和元氣,保全凝合,又含將來生意,此貞也。各正性命言理,而氣在其中。保合太和言氣,而理在其中。然皆元之所為,此元之所以統天也。

「各正」是在有生命的那一刻就得到的,萬物各自具足一個元;「保合」是在有生命之後才保全下來的,萬物又共同匯歸於同一個元。乾道由漸變而完成轉化,萬物由開花走向結實,各自的生理都充足而無偏欠,這就是「利」;那股太和元氣得以保全凝聚,其中又含著將來再生發的生意,這就是「貞」。「各正性命」是從理上說,而氣就在其中;「保合太和」是從氣上說,而理就在其中。然而這一切都是元所做的事,這正是元之所以能統領天的緣故。

首出庶物,萬國咸寧。此言聖人體天之利貞也。首出庶物,聰明睿智出乎庶物之上。以君臨天下,猶乾道之變化也。乃恭已無為,而四海各遂其生,各復其性,猶萬物之各正性命而保合太和也。此聖人功業成就究竟,故謂之利貞。

聖人超出於眾人之上而居首位,天下萬國都得以安寧。這是講聖人體現天的「利貞」。「首出庶物」,是說他的聰明睿智超出眾人之上,以君主的身份治理天下,正如乾道的運轉變化。於是他只須恭敬持身、不必事事有為,四海之內的百姓便各自實現其生養、各自回復其本性,正如萬物各正性命而保合太和。這是聖人功業的最終成就,所以稱之為「利貞」。

又按,古本大明終始節在利貞之下,首出庶物之前。則聖人體天之元亨,與體天之利貞,不必分屬,尤為渾融。大抵彖傳以乾備四德,而要以元氣流行無間,發生萬物。聖人備四德,亦體元出治,以致太平。此聖人得天位,行天道,致太平之占。而占者得之,亦隨其所處時位論之,不必拘也。

另按,古本《周易》把「大明終始」一節排在「乃利貞」之下、「首出庶物」之前。照那樣的次序,聖人體現天之元亨與體現天之利貞,就不必分割歸屬,讀起來更為渾然融貫。總的說來,《彖傳》講《乾》卦具備四德,而歸結點在於元氣流行沒有間斷,從而發生萬物;聖人具備四德,也是體察這個元氣而出來治世,從而達成太平。這一段所講的,是聖人得到天子之位、施行天道、成就太平的占象。至於普通占者得到這一卦,也應當按自己所處的時與位來論斷,不必死套在聖人身上。

乾卦象傳

象曰。天行健。君子以自強不息。書不盡言,言不盡意,故聖人立象以盡意。卦之上下兩象,伏羲所取。六爻之象,周公所繫也。此節謂之大象,孔子作傳,以釋伏羲所取之象也。潛龍以下,謂之小象,孔子作傳,以釋周公所取之象也。

《象傳》說:天的運行剛健不已,君子取法於此,自我奮發而永不止息。文字寫不盡要說的話,話語說不盡心裡的意思,所以聖人才設立卦象來把意思表達周全。一卦上下兩個經卦的象,是伏羲所取的;六爻各自的象,則是周公繫上去的。「天行健」這一節稱為「大象」,是孔子作傳來解釋伏羲所取的卦象;「潛龍勿用,陽在下也」以下則稱「小象」,是孔子作傳來解釋周公所取的爻象。

上下卦有重義,天則一而已。但言天之行,則今日一周,明日又一周,至健之象也。以,用也。君子體易而用之,常存天理。不以人慾害其天德之剛,則自強不息。若間以一念之私則息矣。凡大象之傳,皆夫子所自取,故與卦爻不相屬。行健者,在天之乾。不息者,在我之乾。上句以卦言,下句以人事言。他卦仿此。

別的卦上下兩經卦相重可以說「重」,天卻只有一個,無所謂兩重,所以這裡只說天的運行:今天繞行一周,明天又繞行一周,這正是剛健到極點的象。「以」是用的意思。君子體察《易》理而加以運用,常存天理在心,不讓人慾損害那來自天賦的剛德,於是能自強不息;如果中間夾進一念私心,這股健行之勢就斷了。凡是大象的傳文,都是孔子自己另取的意思,所以與卦辭爻辭並不相連屬。「行健」是天上的乾,「不息」是我身上的乾;上一句就卦象說,下一句就人事說,其他各卦的大象都依此類推。

潛龍勿用,陽在下也。自此至用九,夫子小象之傳,以釋周公取象之意也。陽謂九。初爻在下,陽氣在下。君子處微,未可以有為也。聖人於乾之初,憂其在下。於坤之初,慮其始凝。已有扶陽抑陰之意。

「潛龍勿用」,是因為陽氣還在下面。從這裡到「用九」一段,都是孔子所作的小象傳,用來解釋周公取象的用意。「陽」指的就是九。初爻位居最下,說明陽氣尚在下位;君子此時處境微弱,還不可有所作為。聖人對《乾》卦的初爻,憂慮它陽氣還在下;對《坤》卦的初爻,則憂慮它陰氣剛剛凝結——從這一對照就已看出扶助陽剛、抑制陰柔的用意。

見龍在田,德施普也。德即剛健中正之德。二雖未得位,而德化足以及物,所施普矣。終日乾乾,反復道也。反覆,往來進退動止必合乎道也。下乾已盡,上乾復來。乾而復乾,無他途轍。猶云反反覆覆,只在這條路也。二德及於人。三惟道修於己,以所處危地也。

「見龍在田」,是說德澤的施予已經普遍。這裡的「德」就是剛健中正之德。九二雖然還沒有得到君位,但他的德化已足以影響到萬物,所施予的自然普遍了。「終日乾乾」,是說反覆行在道上。所謂「反覆」,是往來、進退、動靜都必定合乎道。下卦的乾剛剛走完,上卦的乾又接著來;乾了再乾,別無另一條路徑,就好比說反反覆覆,始終只在這一條道上走。九二是把德澤施及別人,九三卻只是把道理修養在自己身上,因為他所處的是險地。

或躍在淵,進無咎也。量可而進,適其時則無咎。增一進字,以斷其疑也。飛龍在天,大人造也。造,作也。聖人興起,在天子位也。此釋飛龍在天。至同聲相應節,乃言利見大人。亢龍有悔,盈不可久也。乾之上九,陽之盈也。盈則必消不可久,致悔之由。人知其不可久,防於未亢之先,則有悔者無悔矣。防其亢者,復返於潛而已。

「或躍在淵」,是說進取而不會有過錯。衡量可行才前進,正合其時就沒有過錯。爻辭本來含糊說「或」,象傳特意添一個「進」字,就是替它把疑慮判定下來。「飛龍在天」,是說大人興起。「造」就是興作,指聖人奮起而登上天子之位。這一句只解釋「飛龍在天」,至於「利見大人」,要到《文言》「同聲相應」那一節才講。「亢龍有悔」,是因為盈滿不能長久。《乾》卦的上九,是陽氣的盈滿;盈滿就必定要消退,不能持久,這正是招致悔恨的緣由。人若懂得它不能長久,在還沒有亢極之前就加以防備,那麼本會有悔的也就無悔了。而防止亢極的辦法,不過是重新回到「潛」罷了。

用九,天德不可為首也。天德即乾道。陽剛天德,不可為物先。群龍無首,用九之象。不可為首,為人之用九者言也。然惟其不可為首,所以能首出庶物。蓋乾本為萬物之所資始,已具首出之德。而物極必變,善體乾者,剛而能柔,謙卑遜順,不為天下先,故曰不可為首。非於乾有所不足也。

「用九」,是說天所賦的剛德不可以搶在眾物之前做頭。「天德」就是乾道。陽剛是天賦之德,卻不可拿它去爭先。「群龍無首」正是用九的卦象;「不可為首」,是針對實際運用這個「九」的人說的。然而正因為他不肯爭先做頭,反倒能夠超出眾人而居首位。要知道乾本來就是萬物憑以開始的根源,早已具備了「首出」的德性;但物極必反,善於體會乾道的人,剛強而能轉柔順,謙卑退讓,不肯為天下先,所以說「不可為首」——這並不是說乾本身有什麼不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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