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橫渠易說 · 第 13 卷

宋 · 張載 · 第 13 卷 / 13

說卦

昔者聖人之作易也,幽贊於神明而生蓍,方其將有謀也,將有問也,命於蓍,此所謂“生蓍”,非謂在野而生蓍也。事在未來之前,吉凶在(書)方策之上,蓍在手中,卒歸三處一時合,豈非幽贊於神明而得爾也?起其用也。

《說卦》說:從前聖人創作《易》,暗中得到神明的贊助而產生了蓍占之法。當人將有所謀劃、將有所詢問時,就把這件事託付於蓍草,這才是所謂的「生蓍」,並不是說蓍草生長在野地裡。事情還在未來之前,吉凶已寫在典冊之上,蓍草則握在手中;這三處最終在同一時刻會合為一,這豈不正是暗中得到神明的贊助才能如此嗎?這是說蓍占的功用由此興起。

參天兩地而倚數,觀變於陰陽而立卦,地所以兩,分剛柔男女而效之,法也;天所以參,一太極兩儀而象之,性也。

《說卦》說:取天數三、地數二作為立數的依據,觀察陰陽的變化而建立卦象。地之所以取「兩」,是因為它分出剛與柔、男與女而加以效法,屬於「法」的一面;天之所以取「參」,是因為一個太極加上兩儀而以之為象,屬於「性」的一面。

一物兩體者,氣也。一故神,兩在故不測。兩故化,推行於一。此天之所以參也。兩不立則一不可見,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。兩體者,虛實也,動靜也,聚散也,清濁也,其究一而已。有兩則有一,是太極也。若一則有兩,有兩亦一在,無兩亦一在。然無兩則安用一?不以太極,空虛而已,非天參也。

一個東西而具有兩種體性的,就是「氣」。惟其是一,所以神妙;惟其兩端並在,所以不可測度。惟其有兩,所以能化;而這「化」又始終推行於那個「一」之中。這就是天之所以為「參」的道理。兩端不確立,那個「一」就無從顯現;「一」不能顯現,兩端的功用也就停息了。所謂「兩體」,就是虛與實、動與靜、聚與散、清與濁,追究到底不過是一。有兩就有一,這就是太極。若說是一,其中便已含著兩;有兩時一在其中,沒有兩時一也仍在。然而若沒有兩,那要這個「一」何用?不以太極為本,就只剩一個空虛罷了,那就不是天之為「參」了。

(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)(理義即是天道也。易言“理於義”,一也。求是即為理義,言理義不如且言求是易曉。求是之心,俄頃不可忘。“理於義”,此“理”雲者,猶人言語之間常所謂“理”者,非同“窮理”之“理”。凡觀書不可以相類而泥其義,不爾則字字相梗。觀其文勢上下,如“充實之美”與《詩》之言“美”,輕重不同。)

(《說卦》說:和順於道德而條理於義。)(義理就是天道。《說卦》說「理於義」,講的是同一件事。求「是」就是義理;與其說「義理」,不如就說「求是」更容易明白。求是之心,片刻也不可忘。「理於義」的這個「理」字,如同人們平常說話時所說的「理」,與「窮理」的「理」並不相同。凡是讀書不可以因為字面相類就拘泥它的意義,不然就會字字扞格。要看它上下文的語勢,譬如《孟子·盡心下》說「充實之謂美」的「美」,與《詩經》裡說的「美」,分量輕重就不一樣。)

窮理盡性以至於命。性盡其道,則命至其源也。一作至於原也。(致)知與至為道殊遠,盡性然後至於命,不可謂一;不窮理盡性即是戕賊,不可至於命。然至於命者止能保全天之所稟賦,本分者且不可以有加也。既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,則不容有不知。

《說卦》說:窮究事理、窮盡本性,以至於天命。本性把它自身的道理盡了,天命也就抵達它的本源了。「至其源」,別本作「至於原」。「知」與「至」兩者相去很遠:窮盡本性然後才抵達天命,不可以說成一回事;不窮理盡性就是自我戕害,也就不可能抵達天命。然而所謂「至於命」,也只能保全上天所賦予的那一份,本分之內的東西尚且不可以有所增加。既然說了「窮理盡性以至於命」,那就不容許還有不知道的事。

天道即性也,故思知人者不可不知天,能知天斯能知人矣。知天知人,與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同意。釋氏元無(天)用,故不取理。彼以(性)有為無,吾儒以參為性,故先窮理而後盡性。

天道就是性,所以《中庸》說想要知人就不可以不知天,能知天才能知人。知天知人,與「窮理盡性以至於命」是同一個意思。佛家本來就不講實用,所以不取「理」這一層。他們把「有」看成「無」,我們儒者卻以天地人三才參合為性,所以先窮究事理,然後才窮盡本性。

凡人剛柔緩急,趨識無有同者,此“乾道變化各正性命”也,及盡性則皆忘之。窮理亦當有漸,見物多,窮理多,從此就約,盡人之性,盡物之性。天下之理無窮,立天理乃各有區處,窮理盡性,言性已是近人言也。既窮物理,又盡人性,然後能至於命,命則又就己而言之也。

人有剛有柔、有緩有急,志趣見識沒有完全相同的,這正是《乾卦·彖傳》所說的「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」;等到窮盡本性的時候,這些差別便都忘掉了。窮理也應當循序漸進:見的事物多了,所窮的理也多了,由此再歸於簡約,進而窮盡人之性、窮盡物之性。天下的道理沒有窮盡,但立起天理來,各樣事物自有各樣的安頓處。說到「窮理盡性」,講「性」時已經是就人這一邊說了。既窮究了物之理,又窮盡了人之性,然後才能抵達天命;而「命」又是就自己這一身來說的。

昔者聖人之作易也,將以順性命之理。是以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;立地之道,曰柔與剛;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。陰陽、剛柔、仁義,所謂“性命之理”。易一物而三才備:陰陽氣也,而謂之天;剛柔質也,而謂之地;仁義德也,而謂之人。

《說卦》說:從前聖人創作《易》,是要用它順應性命之理。所以確立天之道,叫作陰與陽;確立地之道,叫作柔與剛;確立人之道,叫作仁與義。陰陽、剛柔、仁義,就是所謂的「性命之理」。《易》以一物而三才具備:陰陽屬於氣,就稱它為天;剛柔屬於質,就稱它為地;仁義屬於德,就稱它為人。

一物而兩體者,其太極之謂歟!陰陽天道,象之成也;剛柔地道,法之效也;仁義人道,性之立也;三才兩之,莫不有乾坤之道也。易一物而合三才,天地人一,陰陽其氣,剛柔其形,仁義其性。

一個東西而具有兩種體性,這大概就是所說的太極吧!陰陽是天道,是「象」的成就;剛柔是地道,是「法」的效驗;仁義是人道,是「性」的確立。三才各自再分為兩端,沒有一樣不含有乾坤之道。《易》以一物而合三才,天、地、人本是一貫:陰陽是它的氣,剛柔是它的形,仁義是它的性。

數往者順,知來者逆,是故易,逆數也。數往順,知來逆,易逆數,如孟子曰“苟求其故,則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”。

《說卦》說:推數已往是順推,預知將來是逆推,所以《易》用的是逆推之數。推數已往為順,預知將來為逆,《易》所用的是逆推,就像《孟子·離婁下》說的「苟求其故,千歲之日至,可坐而致也」。

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全備天理,則其體孰大於此!是謂大人。以其道變通無窮,故謂之聖人。聖人心術之運,固有不疾而速、不行而至、默而識之處,故謂之神。

《說卦》說:所謂「神」,是就它神妙萬物這一點來說的。能完全具備天理,那麼還有什麼本體比這更大!這就叫作「大人」。因為他所行之道變通無窮,所以稱他為「聖人」。聖人心思運用之際,本來就有不急促而自然迅速、不行走而自然到達、默然無言而自然領會的地方,所以稱之為「神」。

動萬物者莫疾乎雷,撓萬物者莫疾乎風,燥萬物者莫熯乎火,說萬物者莫說乎澤,潤萬物者莫潤乎水,終萬物、始萬物者莫盛乎艮。造化之功,發乎動,畢達乎順,形諸明,養諸容載,遂乎悅潤,勝(之)乎健,不匱乎勞,始終乎止。

《說卦》說:鼓動萬物沒有比雷更迅疾的,搖撼萬物沒有比風更迅疾的,烘乾萬物沒有比火更熾烈的,取悅萬物沒有比澤更欣悅的,滋潤萬物沒有比水更沾濡的,終結萬物又開啟萬物沒有比艮更盛大的。造化的功用,發端於震的動,暢達於巽的順,成形於離的明,養育於坤的容載,遂成於兌的悅與坎的潤,得力於乾的健,不匱竭於坎的勞,而以艮的止為終為始。

乾,健也;坤,順也;震,動也;巽,入也;坎,陷也;離,麗也;艮,止也;兌,說也。健、動、陷、止,剛之象;順、麗、入、說,柔之體。一陽生於兩陰之上,各得其位,其勢止也。

《說卦》說:乾是剛健,坤是柔順,震是振動,巽是入伏,坎是陷險,離是附麗,艮是靜止,兌是欣悅。健、動、陷、止,是陽剛的形象;順、麗、入、說,是陰柔的體質。《艮卦》一個陽爻生在兩個陰爻之上,各自得其本位,所以它的勢態是止。

巽,為雞。飛(遷)升躁動,不能致遠,雞之象。乾為寒,為冰,為大赤。“乾為大赤”,其正色也;“為冰”,健極而寒甚也。

《說卦》說:巽為雞。飛起來躁動不安,不能遠達,這正是雞的形象。又說:乾為寒,為冰,為大赤。「乾為大赤」,取的是它的正色;「為冰」,是取剛健到極點而寒氣極盛的意思。

自此而下,皆所以明萬物之情。明一作類。坤為文,為眾。“坤為文”,眾色也;“為眾”,容載廣也。震為旉,為蒼莨竹,為萑葦。“震為萑葦”,“為蒼莨竹”,“為旉”,皆蕃鮮也。

從這裡往下,都是用來闡明萬物的情狀。「明」字別本作「類」。《說卦》說:坤為文,為眾。「坤為文」,是說它兼含眾色;「為眾」,是說它容載廣大。又說:震為旉,為蒼莨竹,為萑葦。「震為萑葦」「為蒼莨竹」「為旉」,取的都是繁茂鮮盛的意思。

巽為木,為風,為長女,為繩直,為工,為白,為長,為高,為進退,為不果,為臭;其於人也,為寡髮,為廣顙,為多白眼,為近利市三倍;其究為躁卦。“巽為木”,萌於下,滋於上也;“為繩直”,順以達也;“為工”,巧且順也;“為白”,因所遇而從也;“為長,為高”,木之性也;“為臭”,風也,入也;“於人為寡髮廣顙”,躁人之象也。

《說卦》說:巽為木,為風,為長女,為繩墨之直,為工匠,為白,為長,為高,為進退不定,為猶豫不決,為氣味;就人來說,為頭髮稀少,為額頭寬廣,為眼白多,為逐近利而得三倍之市利;推究到極處則成為躁動之卦。「巽為木」,是取它從下面萌發、向上面滋長;「為繩直」,是取它順勢而通達;「為工」,是取它既靈巧又和順;「為白」,是取它隨所遇而順從;「為長、為高」,是木的本性;「為臭」,是因為巽為風、為入;「就人來說為頭髮稀少、額頭寬廣」,是躁急之人的形象。

坎為血卦,為赤。“坎為血卦”,周流而勞,血之象也;“為赤”,其色也。離為乾卦,其於木也為科上槁。“離為乾卦”,“於木為科上槁”,附(其)且燥也。(一作且躁也。)艮為徑路,為小石。“艮為小石”,堅難入也;“為徑路”,通或寡也。或一作且。兌為毀折,為附決。“兌為附決”,內實則外附必決也;“為毀折”,物成則止,柔者必折也。

《說卦》說:坎為血卦,為赤。「坎為血卦」,是取它周流不息而勞苦,正是血的形象;「為赤」,是取它的顏色。又說:離為乾卦,就樹木來說為中空而上端枯槁。「離為乾卦」「於木為科上槁」,取的是附著而且乾燥的意思。(此句別本作「且躁也」。)又說:艮為小路,為小石。「艮為小石」,是取它堅硬而難以侵入;「為徑路」,是取它雖可通行卻往往狹少。「或」字別本作「且」。又說:兌為毀折,為附決。「兌為附決」,是說內裡充實則外面所附的必然裂決;「為毀折」,是說物長成了就該止住,柔弱的必定折斷。

序卦

序卦相受,聖人作易,須有次序。序卦無足疑。序卦不可謂“非聖人之(縕)蘊”,今欲安置一物,猶求審處,況聖人之於易!其間雖無極至精義,大概皆有意思。觀聖人之書,須布遍細密如是,大匠豈以一斧可知哉!

《序卦》諸卦前後相承,聖人創作《易》,必定有它的次序。《序卦》這一篇沒有什麼可懷疑的。不能說《序卦》「不是聖人的深意」——今天我們要安放一件東西,尚且要仔細尋個妥當處所,何況聖人對於《易》呢!其中雖然並無極其精深的義理,但大體上都是有用意的。讀聖人的書,必須像這樣周遍細密地體會;一位大匠的本事,哪裡是只看他一柄斧頭就能知道的呢!

有天地,然後萬物生焉。盈天地之間者(為)唯萬物,故受之以屯。聚而不得出故盈,雖雷亦然。物生必蒙,蒙冒未肆。一作蒙稚者,蒙昧未肆。

《序卦》說:有了天地,然後萬物生出來。充滿天地之間的只有萬物,所以接下來是《屯》卦。聚積起來而不能出去,所以叫「盈」,就連雷也是這樣。《序卦》又說:物初生必定蒙昧。這是說它被蒙覆著還不能舒展。此句別本作「蒙稚者,蒙昧未肆」。

需者,飲食之道也。雲上於天,物皆有待之象。比必有所畜,故受之以小畜。物畜然後有禮,故受之以履。德積則行必有方,物積則散必有道。

《序卦》說:《需》,是飲食之道。《需卦》的象是雲氣升到天上,萬物都有所等待。《序卦》又說:親比之後必定有所畜聚,所以接下來是《小畜》;萬物畜聚之後就有禮,所以接下來是《履》。德性積累起來,行事必定有方向;財物積聚起來,散施必定有法度。

坎者,陷也;……離者,麗也。一陷溺而不得出為坎,一附麗而不能去為離。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有君臣然後有上下,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。性天經,然後禮義行,故曰有父子、君臣、上下,然後禮義有所錯。

《序卦》說:坎,是陷落;離,是附麗。一味陷溺而不能出來就是《坎》,一味附著而不能離去就是《離》。《序卦》又說: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有君臣然後有上下,有上下然後禮義才有安放的地方。人把上天的常道當作自己的本性,然後禮義才能推行,所以說有了父子、君臣、上下,禮義才有安放的地方。

夷者,傷也。傷於外者必反於家,故受之以家人。傷於外必反於家,萬物自然之理。

《序卦》說:夷,是損傷。在外面受了傷的必定回到家中,所以《明夷》之後接著是《家人》。在外面受傷就回到家裡,這是萬物自然的道理。

雜卦

屯見而不失其居。險在外,故不失其居;與渙、解義反,故曰緩必有所失。蒙雜而著。“著”,古“著”字,雜著於物,所以為蒙。蒙,昏蒙也。(兌見而巽伏也)(兌說在外,巽入在隱。)

《雜卦》說:《屯》卦顯現而不失其所居。這是因為險難在外卦,所以不失它的安居;它與《渙》《解》兩卦意義相反,所以說渙散舒緩就必定有所失。《雜卦》又說:《蒙》卦雜亂而昭著。「著」是古「著」字,雜然附著於外物,所以成其為蒙;「蒙」,就是昏昧蒙蔽。(《兌》顯現於外而《巽》潛伏於內。)(《兌》的欣悅在外,《巽》的入伏在隱處。)

井通而困相遇也。澤無水,理勢適然,故曰“相遇”。小過,過也。小過,過而未顛也。履,小處也。危者安其位者也,故履以不處為吉。大過,顛也。過至於顛,故曰“大”。歸妹,女之終也。妹歸而長,女之終也。一作歸妹。

《雜卦》說:《井》卦是通達,《困》卦是相遇。《困卦》的象是澤中無水,事理形勢本當如此,所以說是「相遇」。又說:《小過》,是過越。《小過》是過越而還沒有到顛覆的地步。又說:《履》,是小有所處。招致危殆的正是一味安於其位的人,所以《履》卦以不固守其位為吉。又說:《大過》,是顛覆。過越到了顛覆的地步,所以稱它為「大」。又說:《歸妹》,是女子的歸宿。少女出嫁而後成人,這就是女子的歸宿。「妹歸」別本作「歸妹」。

佚文

繫辭所舉易義,是聖人議論到此,因舉易義以成之,亦是人道之大且要者也。繫辭反覆,惟在明易所以為易,撮聚眾意以為解,欲曉後人也。

《繫辭》所舉出的《易》義,是聖人議論到這裡,就順勢舉出《易》義來成全它,這也是人道中最重大而緊要的部分。《繫辭》反覆申說,只在闡明《易》之所以為《易》,把眾多意旨匯聚起來作為解說,為的是讓後人能夠明白。

化不可言難知,可以言難見,如日景之行則可知之,其所以行則難見也。人於龜策無情之物,不知其將如何,惟是自然莫或使之然者,陰陽不測之類也。己方虛心以鄉之,卦成於爻以占之,其辭如何,取以為占。聖人則又於陰陽不測處以為占,或於夢寐,或於人事卜之,然聖人於卜筮亦鮮,蓋其為疑少故也。

「化」不好說是難知,只可以說是難見。譬如日影的推移,人是可以知道的,可它究竟憑什麼在推移卻看不見。人面對龜甲蓍草這類沒有情識的東西,並不知道它將會怎樣,只是自然而然、並沒有誰使它如此,這屬於「陰陽不測」的一類。自己先虛下心來朝向它,卦由爻畫而成,據此來占問,看它的辭怎麼說,就取來作為占斷。聖人則更在陰陽不測的地方取以為占,有時藉著夢寐,有時就人事來卜問;然而聖人用卜筮的時候其實很少,因為他心中的疑惑本來就少。

不見易則不識造化,不識造化則不知性命,既不識造化,則將何謂之性命也?大易不言有無,言有無,諸子之陋也。人雖信此說,然不知能以何為有,以何謂之無,如人之言曰自然,而鮮有識自然之為體。

不能見到《易》就不能認識造化,不認識造化就不知道性命;既然不認識造化,那還能把什麼叫作性命呢?《周易》並不分說「有」與「無」;一開口就分有分無,那是諸子百家的淺陋。人們雖然相信這個說法,卻不知道究竟以什麼為「有」、以什麼叫作「無」,就好比人人口裡都說「自然」,卻很少有人真正認識「自然」是怎樣一個本體。

觀其幾者,善之幾也,惡不可謂之幾。如曰“幾者動之微,吉之先見”,亦止言吉耳。“上交不諂,下交不瀆”,人事不過於上下之交,此可盡人道也。且如孝弟仁之本亦可以言幾,造端乎夫婦亦可以言幾,親親而尊賢亦可以為幾,就親親尊賢而求之又有幾焉。又如言不誠其身,不悅於親,亦是幾處。苟要入德,必始於知幾。

所要觀察的「幾」,是善的萌芽,惡不能叫作「幾」。像《繫辭下》說「幾者動之微,吉之先見」,也只說了一個「吉」字罷了。「上交不諂,下交不瀆」,人間的事情不過就是上下之間的交接,把這一層做到就可以盡人道了。譬如孝悌是仁的根本,這可以說是「幾」;《中庸》說君子之道「造端乎夫婦」,夫婦之間也可以說是「幾」;親愛親人、尊崇賢者,同樣可以算作「幾」;就在親親尊賢上再往細處求,其中又另有「幾」在。又如《孟子·離婁上》說不能使自身誠實就不能取悅父母,這也是「幾」顯現之處。人若要進入德性之門,必定從識見幾微開始。

欲觀易,先當玩辭,蓋所以說易象也。不先盡繫辭,則其觀於易也,或遠或近,或太艱難。不知繫辭而求易,正猶不知禮而□□秋也。繫辭所以論易之道,既知易之道,則易象在其中,故觀易必由繫辭。繫辭獨說九卦之德者,蓋九卦為德,切於人事。

想要讀《易》,先應當玩味它的文辭,因為文辭正是用來解說卦象的。不先把《繫辭》讀透,那麼看《易》時就會或失之疏遠,或失之拘近,或覺得過於艱難。不懂《繫辭》而去求《易》,正如同不懂《禮》而去讀《春秋》(原文此處缺二字)。《繫辭》是用來論述《易》之道的;既然懂得了《易》之道,卦象就在其中了,所以讀《易》必定要經由《繫辭》。《繫辭》單單講那九卦的德性,是因為這九卦所示的德最切近人事。

有謂心即是易造化也,心又焉能盡易之道!易象繫之以辭者,於卦既已具其意象矣,又切於人事言之,以示勸戒。釋氏之言性不識易,識易然後盡性,蓋易則有無動靜可以兼而不偏舉也。無則氣自然生,氣之生即是道,是易。

有人說心就是《易》、就是造化,可是心又哪裡能窮盡《易》之道!《易》的卦象要繫上文辭,是因為卦本身已經具備了它的意與象,還要再切合人事來說,用以顯示勸勉與告誡。佛家講「性」而不識《易》;須先識得《易》,然後才能窮盡性,因為《易》能把有與無、動與靜兼容並包而不偏執一邊。從「無」處說,氣自然而然地生發;氣的生發就是道,也就是《易》。

乾不居正位,是乾理自然,惟人推之使然邪?主應物不能固知,此行而流也。入德處不移,則是道不進,重滯者也。

乾不佔據某一個正位,這是乾的道理本來如此呢,還是只因人去推衍才使它這樣呢?主意在應接事物時不能確定不移,這就是隨行而流蕩。可是若在入德的地方一味固守不肯移動,那又是道業不能長進,屬於沉重滯塞的一類。

動靜不失其時,是時措之宜也,集義也。集義久則自有光明,靜則無見,必動乃見其道光明,以其本之光明,故其發也光明。學行之乃見,至其疑處,始是實疑,於是有學。

《艮卦·彖傳》說「動靜不失其時」,這就是《中庸》所謂的「時措之宜」,也就是《孟子·公孫丑上》所說的「集義」。集義久了自然有光明;靜時看不出來,必得動起來才見出他的道是光明的——因為他根本上就是光明的,所以發出來也光明。學問必須實行才見得出來;行到疑難之處,才是真實的疑惑,於是才有真正的學。

“險而止,蒙”,夫於不當止而止,是險也,如告子之不動心,必以義為外,是險而止也。蒙險在內,是蒙昧之義,蒙方始務求學而得之,始是得所止也。若蹇則是險在外者也。

《蒙卦·彖傳》說「險而止,蒙」。在不該止的地方卻止住了,這就是險,譬如告子的不動心,一定要把「義」看作心外之物,這就是險而止。《蒙》卦的險在內卦,正是蒙昧的意思;蒙昧的人才開始致力於求學而有所得,那才算得到了所當止的地方。至於《蹇》卦,則是險在外卦的一類。

易乃是性與天道,其字日月為易,易之義包天道變化。易非止數,春秋大義不止在元。在易則是至理,在孟子則是氣。

《易》所講的正是《論語·公冶長》所說的「性與天道」;「易」這個字由「日」「月」兩部分構成,「易」的意義包舉了天道的變化。《易》並不只是象數之學,正如《春秋》的大義也不只在一個「元」字上。同一件事,在《易》那裡說的是最高的道理,在《孟子》那裡說的則是「氣」。

原文屬公有領域。白話譯文由本站逐段整理,供對照參考,不替代原文;原文有歧義處取通行讀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