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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子

战国至魏晋 · 列御寇(传)

列子住在郑国的圃田,四十年没有人认得他。国君卿大夫看待他,像看待众庶一样。国家歉收,他准备迁到卫国。弟子说:「先生这一去没有回来的日期,弟子…

道家典籍

先读老子与庄子内篇,再读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么把「道」写成修持,再读阴符经、黄庭、参同契、悟真篇与抱朴子。

天瑞篇

子列子居鄭圃,四十年人無識者。國君卿大夫眎之,猶衆庶也。國不足,將嫁於衛。弟子曰:「先生往無反期,弟子敢有所謁,先生將何以教?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?」子列子笑曰:「壺子何言哉?雖然,夫子嘗語伯昏瞀人。吾側聞之,試以告女。其言曰:有生不生,有化不化。不生者能生生,不化者能化化。生者不能不生,化者不能不化。故常生常化。常生常化者,無時不生,無時不化。陰陽爾,四時爾,不生者疑獨,不化者往復。往復,其際不可終;疑獨,其道不可窮。《黃帝書》曰:『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之根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』故生物者不生,化物者不化。自生自化,自形自色,自智自力,自消自息。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,非也。」

列子住在郑国的圃田,四十年没有人认得他。国君卿大夫看待他,像看待众庶一样。国家歉收,他准备迁到卫国。弟子说:「先生这一去没有回来的日期,弟子敢有所请教,先生将拿什么来教我们?先生没听说过壶丘子林的话吗?」列子笑着说:「壶子说了什么呢?虽然如此,夫子曾经告诉伯昏瞀人,我在旁边听见了,试着告诉你们。他的话说:有生而不生的,有化而不化的。不生的能生出生来,不化的能化出化来。生的不能不生,化的不能不化。所以常常生、常常化。常常生、常常化的,无时不生,无时不化。阴阳是这样,四时是这样。不生的疑然独立,不化的往来反复。往复,它的边际不可终结;疑独,它的道(老子借这个字指称万物的本原与运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状)不可穷尽。《黄帝书》说:『谷神不死,这就叫做玄牝(喻虚空而能生育万物者)。玄牝的门,就是天地的根。绵绵地像存在着,用也用不尽。』所以生物的自己不生,化物的自己不化。自己生、自己化,自己有形、自己有色,自己有智、自己有力,自己消、自己息。把这些叫做生化形色智力消息的,是不对的。」

子列子曰:「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。夫有形者生於無形,則天地安從生?故曰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太易者,未見氣也;太初者,氣之始也;太始者,形之始也;太素者,質之始也。氣形質具而未相離,故曰渾淪。渾淪者,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。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循之不得,故曰易也。易無形埒,易變而爲一,一變而爲七,七變而爲九。九變者,究也,乃復變而爲一。一者,形變之始也。清輕者上爲天,濁重者下爲地,沖和氣者爲人;故天地含精,萬物化生。」

列子说:「从前圣人凭借阴阳来统理天地。有形的生于无形,那么天地从哪里生?所以说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太易,是还看不见气(构成并贯通万物的那股流动的东西);太初,是气的开始;太始,是形的开始;太素,是质的开始。气、形、质具备而还没有互相分离,所以叫做浑沦。浑沦,是说万物相浑沦而还没有分离。看也看不见,听也听不见,摸也摸不着,所以叫做易。易没有形埒,易变成一,一变成七,七变成九。九变,是穷尽了,于是再变回一。一,是形变的开始。清轻的上升为天,浊重的下降为地,冲和的气成为人;所以天地含着精,万物化生。」

子列子曰:「天地無全功,聖人無全能,萬物無全用。故天職生覆,地職形載,聖職教化,物職所宜。然則天有所短,地有所長,聖有所否,物有所通。何則?生覆者不能形載,形載者不能教化,教化者不能違所宜,宜定者不出所位。故天地之道,非陰則陽;聖人之教,非仁則義;萬物之宜,非柔則剛: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。故有生者,有生生者;有形者,有形形者;有聲者,有聲聲者;有色者,有色色者;有味者,有味味者。生之所生者死矣,而生生者未嘗終;形之所形者實矣,而形形者未嘗有;聲之所聲者聞矣,而聲聲者未嘗發;色之所色者彰矣,而色色者未嘗顯;味之所味者嘗矣,而味味者未嘗呈:皆無爲之職也。能陰能陽,能柔能剛,能短能長,能員能方,能生能死,能暑能涼,能浮能沈,能宮能商,能出能沒,能玄能黃,能甘能苦,能羶能香。無知也,無能也,而無不知也,而無不能也。」

列子说:「天地没有完备的功,圣人没有完备的能,万物没有完备的用。所以天的职分是生育覆盖,地的职分是赋形承载,圣人的职分是教化,物的职分是各得其宜。那么天有所短,地有所长,圣人有所滞碍,物有所贯通。为什么?生育覆盖的不能赋形承载,赋形承载的不能教化,教化的不能违背所宜,宜已经定了的就不能越出本位。所以天地之道,不是阴就是阳;圣人的教,不是仁就是义;万物的宜,不是柔就是刚:这些都随着所宜而不能越出本位。所以有生的,有使它生的;有形的,有使它有形的;有声的,有使它发声的;有色的,有使它成色的;有味的,有使它成味的。生所生出的死了,而使它生的未曾终结;形所成形的落实了,而使它有形的未曾有;声所发出的听见了,而使它发声的未曾发;色所成的色彰明了,而使它成色的未曾显;味所成的味尝到了,而使它成味的未曾呈:都是无为(不凭主观意志强行干预,让事物按其本性运行,不是什么都不做)的职分。能阴能阳,能柔能刚,能短能长,能圆能方,能生能死,能热能凉,能浮能沉,能宫能商,能出能没,能玄能黄,能甘能苦,能膻能香。无知,无能,却又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。」

子列子適衛,食於道,從者見百歲髑髏,攓蓬而指,顧謂弟子百豐曰:「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。此過養乎?此過歡乎?種有幾:若䵷爲鶉,得水爲㡭,得水土之際,則爲䵷蠙之衣。生於陵屯,則爲陵舄。陵舄得鬱栖,則爲烏足。烏足之根爲蠐螬,其葉爲胡蝶。胡蝶胥也,化而爲蟲,生竈下,其狀若脫,其名曰𪀊掇。𪀊掇千日,化而爲鳥,其名曰乾餘骨。乾餘骨之沫爲斯彌。斯彌爲食醯頤輅。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,食醯黃軦生乎九猷。九猷生乎瞀芮,瞀芮生乎腐蠸。羊肝化爲地皋,馬血之爲轉鄰也,人血之爲野火也。鷂之爲鸇,鸇之爲布穀,布穀久復爲鷂也,鷰之爲蛤也,田鼠之爲鶉也,朽瓜之爲魚也,老韭之爲莧也,老羭之爲猨也,魚卵之爲蟲。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。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。純雌其名大𦝫,純雄其名稺蜂。思士不妻而感,思女不夫而孕。后稷生乎巨蹟,伊尹生乎空桑。厥昭生乎濕。醯雞生乎酒。羊奚比乎不筍。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。人久入於機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」

列子到卫国去,在路上吃饭,随从看见一具百年的髑髅,拨开蓬草指着它,回头对弟子百丰说:「只有我和它知道未曾生、未曾死。这是过分享养了吗?这是过分欢愉了吗?物种有几等多变:青蛙变成鹑,得水变成㡭,到水土之际就成䵷蠙之衣。生在高地就成陵舄。陵舄得到粪壤就成乌足。乌足的根成蛴螬,叶子成蝴蝶。蝴蝶很快又化成虫,生在灶下,形状像蜕了皮,名叫𪀊掇。𪀊掇过一千天化成鸟,名叫乾余骨。乾余骨的沫成斯弥。斯弥成食醯颐辂。食醯颐辂生出食醯黄軦,食醯黄軦生出九猷。九猷生出瞀芮,瞀芮生出腐蠸。羊肝化成地皋,马血化成转邻的磷火,人血化成野火。鹞变成鹯,鹯变成布谷,布谷久了又变回鹞;燕子变成蛤,田鼠变成鹑,朽瓜变成鱼,老韭变成苋,老母羊变成猿,鱼卵变成虫。亶爰的兽自己怀孕而生的叫类。河泽的鸟对视而生的叫鶂。纯雌的名叫大𦝫,纯雄的名叫稺蜂。思士不娶妻而感,思女不嫁夫而孕。后稷生于巨人的足迹,伊尹生于空桑。厥昭生于湿处。醯鸡生于酒。羊奚与不长笋的竹并生。久竹生青宁,青宁生程,程生马,马生人。人久了进入机。万物都出于机,都入于机。」

《黃帝書》曰:「形動不生形而生影,聲動不生聲而生響,無動不生無而生有。」形,必終者也;天地終乎?與我偕終。終進乎?不知也。道終乎本無始,進乎本不久。有生則復於不生,有形則復於無形。不生者,非本不生者也;無形者,非本無形者也。生者,理之必終者也。終者不得不終,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。而欲恆其生,畫其終,惑於數也。精神者,天之分;骨骸者,地之分。屬天清而散,屬地濁而聚。精神離形,各歸其真,故謂之鬼。鬼,歸也,歸其真宅。黃帝曰:「精神入其門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」

《黄帝书》说:「形动不生形而生影,声动不生声而生回响,无动不生无而生有。」形,是必定终结的;天地终结吗?与我一同终结。终结之后还进到什么?不知道。道终结于本来没有开始,进到本来不久长。有生就回复到不生,有形就回复到无形。不生的,不是本来就不生;无形的,不是本来就无形。生的,按理必定终结。终结的不得不终结,也像生的不得不生。却想让生永远、把终结划住,是被气数迷惑了。精神是天的分;骨骸是地的分。属天的清而散,属地的浊而聚。精神离开形,各自回到真处,所以叫做鬼。鬼,就是归,归到真宅。黄帝说:「精神进入它的门,骨骸返回它的根,我还有什么存留?」

人自生至終,大化有四:嬰孩也,少壯也,老耄也,死亡也。其在嬰孩,氣專志一,和之至也;物不傷焉,德莫加焉。其在少壯,則血氣飄溢,欲慮充起;物所攻焉,德故衰焉。其在老耄,則欲慮柔焉;體將休焉,物莫先焉。雖未及嬰孩之全,方於少壯,間矣。其在死亡也,則之於息焉,反其極矣。

人从生到终,大化有四:婴孩,少壮,老耄,死亡。在婴孩,气专志一,是和的极致;物伤害不了,德(道落实在具体事物上所显出的性能,不是伦理意义的品德)没有再增加的。在少壮,血气飘溢,欲虑充起;物来攻它,德因此衰了。在老耄,欲虑柔了;身体将要休息,物没有能抢在它先的。虽然还赶不上婴孩的完备,比起少壮,已经有间隔了。到了死亡,就走向止息,返回极点了。

孔子遊於太山,見榮啓期行乎郕之野,鹿裘帶索,鼓琴而歌。孔子問曰:「先生所以樂,何也?」對曰:「吾樂甚多:天生萬物,唯人爲貴。而吾得爲人,是一樂也。男女之別,男尊女卑,故以男爲貴;吾既得爲男矣,是二樂也。人生有不見日月、不免襁褓者,吾既己行年九十矣,是三樂也。貧者士之常也,死者人之終也,處常得終,當何憂哉?」孔子曰:「善乎!能自寬者也。」

孔子在泰山游,看见荣启期走在郕的郊野,穿着鹿皮衣、系着绳子,鼓琴唱歌。孔子问:「先生快乐的缘故是什么?」回答说:「我的快乐很多:天生万物,只有人最贵。而我得以为人,这是一乐。男女有别,男尊女卑,所以以男为贵;我已经得以为男,这是二乐。人生有看不见日月、逃不出襁褓的,我已经活到九十岁,这是三乐。贫是士的常态,死是人的终结,处在常态里得到终结,还忧什么?」孔子说:「好啊!能自己宽解的人。」

林類年且百歲,底春被裘,拾遺穗於故畦,並歌並進。孔子適衛,望之於野。顧謂弟子曰:「彼叟可與言者,試往訊之!」子貢請行。逆之壠端,面之而歎曰:「先生曾不悔乎,而行歌拾穗?」林類行不留,歌不輟。子貢叩之不已,乃仰而應曰:「吾何悔邪?」子貢曰:「先生少不勤行,長不競時,老無妻子,死期將至,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?」林類笑曰:「吾之所以爲樂,人皆有之,而反以爲憂。少不勤行,長不競時,故能壽若此。老無妻子,死期將至,故能樂若此。」子貢曰:「壽者人之情,死者人之惡。子以死爲樂,何也?」林類曰:「死之與生,一往一反。故死於是者,安知不生於彼?故吾知其不相若矣。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?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?」子貢聞之,不喻其意,還以告夫子。夫子曰:「吾知其可與言,果然,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。」

林类年纪将近百岁,暮春披着裘,在旧畦里拾遗穗,一边唱一边走。孔子到卫国去,在野地望见他。回头对弟子说:「那个老人可以交谈,试着去问问!」子贡请求前去。在田埂尽头迎住他,对着他叹息说:「先生竟然不悔恨,还边走边唱拾穗?」林类走不停,歌不歇。子贡问个不停,他才仰头应道:「我悔恨什么?」子贡说:「先生年少不勤于行事,长大不竞于时运,老了没有妻子,死期将到,还有什么快乐,拾穗唱歌呢?」林类笑着说:「我所以快乐的,人人都有,却反而当成忧。年少不勤于行事,长大不竞于时运,所以能活到这样。老了没有妻子,死期将到,所以能这样快乐。」子贡说:「长寿是人情所愿,死是人所厌恶。您把死当成乐,为什么?」林类说:「死与生,一往一返。所以死在这里的,怎知不生在那里?所以我知道两边并不相当。我又怎知营营地求生不是迷惑?又怎知我现在的死不胜过从前的生?」子贡听了,不明白他的意思,回来告诉夫子。夫子说:「我知道可以和他谈,果然如此;可是他得到了却还没有说尽。」

子貢倦於學,告仲尼曰:「願有所息。」仲尼曰:「生無所息。」子貢曰:「然則賜息無所乎?」仲尼曰:「有焉耳。望其壙,睪如也,宰如也,墳如也,鬲如也,則知所息矣。」子貢曰:「大哉死乎!君子息焉,小人伏焉。」仲尼曰:「賜!汝知之矣。人胥知生之樂,未知生之苦;知老之憊,未知老之佚;知死之惡,未知死之息也。晏子曰:『善哉,古之有死也!仁者息焉,不仁者伏焉。』死也者,德之徼也。古者謂死人爲歸人。夫言死人爲歸人,則生人爲行人矣。行而不知歸,失家者也。一人失家,一世非之;天下失家,莫知非焉。有人去鄉土、離六親、廢家業、遊於四方而不歸者,何人哉?世必謂之爲狂蕩之人矣。又有人鍾賢世,矜巧能、修名譽、誇張於世而不知已者,亦何人哉?世必以爲智謀之士。此二者,胥失者也。而世與一不與一,唯聖人知所與,知所去。」

子贡厌倦学习,告诉仲尼说:「希望有所止息。」仲尼说:「生没有止息的地方。」子贡说:「那么赐就无处止息了吗?」仲尼说:「有的。望着那坟茔,高高的,宰割似的,坟起的,像鬲一样的,就知道止息之处了。」子贡说:「死多么大啊!君子在那里止息,小人在那里趴伏。」仲尼说:「赐!你知道了。人都知道生的乐,不知道生的苦;知道老的疲惫,不知道老的安逸;知道死的可恶,不知道死的止息。晏子说:『好啊,古来就有死!仁者在那里止息,不仁者在那里趴伏。』死,是德的归宿。古人把死人叫做归人。既然说死人是归人,那么生人就是行人了。走着却不知道归,是失家的人。一个人失家,一世都非议他;天下都失家,却没有人知道非议。有人离开乡土、离开六亲、废掉家业、游于四方而不归,是什么人?世人必定说他是狂荡之人。又有人看重当世、矜夸巧能、修治名誉、在世上夸张而不知道停,又是什么人?世人必定以为是智谋之士。这两种人都错了。世人赞成一个不赞成一个,只有圣人知道该赞成什么、该去掉什么。」

或謂子列子曰:「子奚貴虛?」列子曰:「虛者無貴也。」子列子曰:「非其名也,莫如靜,莫如虛。靜也虛也,得其居矣;取也與也,失其所矣。事之破䃣而後有舞仁義者,弗能復也。」

有人对列子说:「您为什么以虚为贵?」列子说:「虚没有可贵的。」列子又说:「不要那个名称,不如静,不如虚。静啊虚啊,就得到安居了;取啊给啊,就失去处所了。事情破败毁坏之后才舞弄仁义的人,不能再恢复了。」

粥熊曰:「運轉亡已,天地密移,疇覺之哉?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,成於此者虧於彼。損盈成虧,隨世隨死。往來相接,間不可省,疇覺之哉?凡一氣不頓進,一形不頓虧;亦不覺其成,亦不覺其虧。亦如人自世至老,貌色智態,亡日不異;皮膚爪髮,隨世隨落,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。間不可覺,俟至後知。」

鬻熊说:「运转没有停止,天地暗中迁移,谁察觉到了呢?所以物在那边损就在这边盈,在这边成就在那边亏。损盈成亏,随着世代随着死。往来相接,间隔看不出来,谁察觉到了呢?凡是一气不会突然增进,一形不会突然亏缺;也不觉得它成,也不觉得它亏。也像人从出世到老,容貌神智态度没有一天不异;皮肤爪发随着世代脱落,并不是婴孩时停住不再改。间隔察觉不到,等到后来才知道。」

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,身亡所寄,廢寢食者;又有憂彼之所憂者,因往曉之,曰:「天,積氣耳,亡處亡氣。若屈伸呼吸,終日在天中行止,奈何憂崩墜乎?」其人曰:「天果積氣,日月星宿,不當墜耶?」曉之者曰:「日月星宿,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;只使墜,亦不能有所中傷。」其人曰:「奈地壞何?」曉者曰:「地積塊耳,充塞四虛,亡處亡塊。若躇步跐蹈,終日在地上行止,奈何憂其壞?」其人舍然大喜,曉之者亦舍然大喜。長廬子聞而笑之曰:「虹蜺也,雲霧也,風雨也,四時也,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。山岳也,河海也,金石也,火木也,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。知積氣也,知積塊也,奚謂不壞?夫天地,空中之一細物,有中之最巨者。難終難窮,此固然矣;難測難識,此固然矣。憂其壞者,誠爲大遠;言其不壞者,亦爲未是。天地不得不壞,則會歸於壞。遇其壞時,奚爲不憂哉?」子列子聞而笑曰:「言天地壞者亦謬,言天地不壞者亦謬。壞與不壞,吾所不能知也。雖然,彼一也,此一也。故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;來不知去,去不知來。壞與不壞,吾何容心哉?」

杞国有人忧虑天地崩坠、自己无处寄身,废了寝食;又有人忧虑他的忧虑,就去开导他说:「天,不过是积聚的气,没有一处没有气。你屈伸呼吸,整天在天中行走停留,何必忧崩坠呢?」那人说:「天果然是积气,日月星宿不该坠下来吗?」开导的人说:「日月星宿,也是积气里有光耀的;即使坠下来,也不能击中伤害。」那人说:「地坏了怎么办?」开导的人说:「地不过是积块,充满四方,没有一处没有块。你踏步行走,整天在地上行走停留,何必忧它坏?」那人放下心来大喜,开导的人也放下心来大喜。长庐子听见笑着说:「虹霓、云雾、风雨、四时,这些是积气在天上所成的。山岳、河海、金石、火木,这些是积形在地上所成的。知道是积气、知道是积块,怎么说不坏?天地,是空中一件细物,有形里最巨大的。难于终结穷尽,这是固然的;难于测度认识,这也是固然的。忧它坏,实在太远了;说它不坏,也不对。天地不得不坏,终究会归于坏。碰到它坏的时候,为什么不忧呢?」列子听见笑着说:「说天地坏的也错,说天地不坏的也错。坏与不坏,不是我所能知道的。虽然如此,那是一,这也是一。所以生不知道死,死不知道生;来不知道去,去不知道来。坏与不坏,我何必放在心里?」

舜問乎烝曰:「道可得而有乎?」曰:「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?」舜曰:「吾身非吾有,孰有之哉?」曰:「是天地之委形也。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。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以。天地強陽,氣也;又胡可得而有邪?」

舜问烝说:「道可以得到而据有吗?」回答说:「你的身子都不是你所有,你怎么能据有道?」舜说:「我的身子不是我所有,谁据有它呢?」回答说:「这是天地委托的形。生命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委托的和。性命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委托的顺。子孙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委托的蜕。所以走不知道往哪里,住不知道持着什么,吃不知道凭什么。天地刚健运动,不过是气;又怎么能据有呢?」

齊之國氏大富,宋之向氏大貧;自宋之齊,請其術。國氏告之曰:「吾善爲盜。始吾爲盜也,一年而給,二年而足,三年大穰。自此以往,施及州閭。」向氏大喜。喻其爲盜之言,而不喻其爲盜之道,遂踰垣鑿室,手目所及,亡不探也。未及時,以贓獲罪,沒其先居之財。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,往而怨之。國氏曰:「若爲盜若何?」向氏言其狀。國氏曰:「嘻!若失爲盜之道至此乎?今將告若矣。吾聞天有時,地有利。吾盜天地之時利,雲雨之滂潤,山澤之產育,以生吾禾,殖吾稼,築吾垣,建吾舍。陸盜禽獸,水盜魚鼈,亡非盜也。夫禾稼、土木、禽獸、魚鼈,皆天之所生,豈吾之所有?然吾盜天而亡殃。夫金玉珍寶,穀帛財貨,人之所聚,豈天之所與?若盜之而獲罪,孰怨哉?」向氏大惑,以爲國氏之重罔己也,過東郭先生問焉。東郭先生曰:「若一身庸非盜乎?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,載若形,況外物而非盜哉?誠然,天地萬物不相離也;仞而有之,皆惑也。國氏之盜,公道也,故亡殃;若之盜,私心也,故得罪。有公私者,亦盜也;亡公私者,亦盜也。公公私私,天地之德。知天地之德者,孰爲盜耶?孰爲不盜耶?」

齐国的国氏很富,宋国的向氏很贫;向氏从宋到齐,请教致富的办法。国氏告诉他说:「我善于做盗。我开始做盗,一年就够用,两年就充足,三年大丰收。从此以后,施及州闾。」向氏大喜。明白了他做盗的话,却不明白他做盗的道,于是翻墙凿室,手眼所及没有不探取的。没过多久,因赃获罪,连先前积蓄的财也没收了。向氏以为国氏骗了自己,去怨他。国氏说:「你做盗做得怎样?」向氏说了情状。国氏说:「嘻!你失去做盗的道到了这一步吗?现在告诉你。我听说天有时,地有利。我盗天地的时与利,云雨的浇润,山泽的产育,来生我的禾,种我的稼,筑我的墙,建我的屋。在陆上盗禽兽,在水里盗鱼鳖,没有不是盗的。禾稼、土木、禽兽、鱼鳖,都是天所生,难道是我所有?可是我盗天却没有殃。金玉珍宝、谷帛财货,是人所聚,难道是天所给?你盗了而获罪,怨谁呢?」向氏大惑,以为国氏又狠狠骗了自己,去问东郭先生。东郭先生说:「你这一身难道不是盗吗?盗阴阳的和来成就你的生、承载你的形,何况外物不是盗呢?诚然,天地万物不相离;把它们仞为己有,都是惑。国氏的盗,是公道,所以没有殃;你的盗,是私心,所以得罪。有公私的,也是盗;没有公私的,也是盗。公其所公、私其所私,是天地的德。知道天地之德的人,哪个是盗?哪个不是盗?」

黃帝篇

黃帝即位十有五年,喜天下戴己,養正命,娛耳目,供鼻口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又十有五年,憂天下之不治,竭聰明,進智力,營百姓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黃帝乃喟然讚曰:「朕之過淫矣。養一己其患如此,治萬物其患如此。」於是放萬機,舍宮寢,去直侍,徹鐘懸,減廚膳,退而閒居大庭之館,齋心服形,三月不親政事。晝寢而夢,遊於華胥氏之國。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,台州之北,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,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,神游而已。其國無師長,自然而已。其民無嗜慾,自然而已。不知樂生,不知惡死,故無夭殤;不知親己,不知疏物,故無愛憎;不知背逆,不知向順,故無利害,都無所愛惜,都無所畏忌。入水不溺,入火不熱。斫撻無傷痛,指擿無痟癢。乘空如履實,寢虛若處牀。雲霧不硋其視,雷霆不亂其聽,美惡不滑其心,山谷不躓其步,神行而已。黃帝既寤,怡然自得,召天老、力牧、太山稽,告之曰:「朕閒居三月,齋心服形,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,弗獲其術。疲而睡,所夢若此。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,朕知之矣,朕得之矣,而不能以告若矣!」又二十有八年,天下大治,幾若華胥氏之國,而帝登假。百姓號之,二百餘年不輟。

黄帝即位十五年,喜欢天下拥戴自己,颐养正命,娱乐耳目,供奉鼻口,肌色焦黄黯淡,五情昏乱迷惑。又过十五年,忧虑天下不治,用尽聪明,推进智力,经营百姓,肌色又焦黄黯淡,五情又昏乱迷惑。黄帝于是喟然赞叹说:「我的过错太过了。养一己它的患是这样,治万物它的患也是这样。」于是放下万机,舍弃宫寝,去掉近侍,撤掉钟悬,减省厨膳,退下来闲居在大庭之馆,斋戒其心、降服其形,三个月不亲政事。白天睡着做梦,游于华胥氏之国。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、台州之北,不知道离中国几千万里,不是舟车脚力所能到,只是神游罢了。那个国没有师长,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来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罢了。那个民没有嗜欲,自然罢了。不知道乐生,不知道恶死,所以没有夭殇;不知道亲自己,不知道疏外物,所以没有爱憎;不知道背逆,不知道向顺,所以没有利害:都没有爱惜,都没有畏忌。入水不淹,入火不热。砍打没有伤痛,指戳没有酸痒。乘空像踏实,睡在虚处像睡在床上。云雾不障碍他的视,雷霆不扰乱他的听,美恶不滑乱他的心,山谷不绊住他的步,只是神在行走罢了。黄帝醒来,怡然自得,召来天老、力牧、太山稽,告诉他们说:「我闲居三个月,斋心服形,想找养身治物的道,没有得到办法。疲倦睡着,梦里像这样。现在知道至道不可以用情去求了。我知道了,我得到了,却不能告诉你们!」又过了二十八年,天下大治,几乎像华胥氏之国,而帝升天而去。百姓号哭他,二百多年不停。

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,山上有神人焉,吸風飲露,不食五穀;心如淵泉,形如處女;不偎不愛,仙聖爲之臣;不畏不怒,愿慤爲之使;不施不惠,而物自足;不聚不歛,而己無愆。陰陽常調,日月常明,四時常若,風雨常均,字育常時,年穀常豐;而土無札傷,人無夭惡,物無疵厲,鬼無靈響焉。

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,山上有神人,吸风饮露,不吃五谷;心像渊泉,形像处女;不亲不爱,仙圣给他做臣;不威不怒,愿悫的人给他使唤;不施不惠,而物自己充足;不聚不敛,而自己没有过失。阴阳常调,日月常明,四时常顺,风雨常均,生育常按时,年谷常丰收;土地没有札伤,人没有夭恶,物没有疵疠,鬼没有灵响。

列子師老商氏,友伯高子,進二子之道,乘風而歸。尹生聞之,從列子居,數月不省舍。因閒請蘄其術者,十反而十不告。尹生懟而請辭,列子又不命。尹生退。數月,意不已,又往從之。列子曰:「汝何去來之頻?」尹生曰:「曩章戴有請於子,子不我告,固有憾於子。今復脫然,是以又來。」列子曰:「曩吾以汝爲達,今汝之鄙至此乎?姬!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。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,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夫子一眄而已。五年之後,心庚念是非,口庚言利害,夫子始一解顏而笑。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,庚無是非;從口之所言,庚無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橫心之所念,橫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夫子之爲我師、若人之爲我友,內外進矣。而後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無不同也。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;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隨風東西,猶木葉幹殼。竟不知風乘我邪?我乘風乎?今女居先生之門,曾未浹時,而懟憾者再三。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,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。履虛乘風,其可幾乎?」尹生甚怍,屏息良久,不敢復言。

列子师事老商氏,与伯高子为友,学通了这两位的道,乘风而归。尹生听说了,跟着列子住,几个月不回家看。趁空闲请求学那套术,十次往返十次不告诉。尹生怨恨而请求告辞,列子又不挽留。尹生退走。过了几个月,心意不止,又去跟从。列子说:「你为什么去来这么频繁?」尹生说:「从前章戴向您有所请,您不告诉我,本就对您有憾。现在心里又放开了,所以又来。」列子说:「从前我以为你通达,现在你鄙陋到这一步了吗?且慢!将告诉你我从夫子那里学来的。自从我事奉夫子、与那样的人为友,三年之后,心里不敢念是非,口里不敢说利害,才得到夫子看一眼而已。五年之后,心里反而念是非,口里反而说利害,夫人才开颜一笑。七年之后,任从心里所念,反而没有是非;任从口里所言,反而没有利害,夫人才拉我并席而坐。九年之后,横着心里所念,横着口里所言,也不知道我的是非利害,也不知道对方的是非利害,也不知道夫子是我的老师、那样的人是我的朋友,内外都进尽了。然后眼像耳,耳像鼻,鼻像口,没有不同。心凝聚、形消释,骨肉都融;不觉得形倚着什么,足踏着什么,随着风东西,像木叶干壳。竟然不知道是风乘我,还是我乘风?现在你住在先生门下,还没过一个时辰,怨憾已经再三。你的一片体,气将不接受;你的一节,地将不承载。踏虚乘风,难道还指望得上吗?」尹生很惭愧,屏息很久,不敢再说话。

列子問關尹曰:「至人潛行不空,蹈火不熱,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。請問何以至於此?」關尹曰:「是純氣之守也,非智巧果敢之列。姬!魚語女。凡有貌像聲色者,皆物也。物與物何以相遠也?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。則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無所化。夫得是而窮之者,焉得而正焉?彼將處乎不深之度,而藏乎無端之紀,游乎萬物之所終始。壹其性,養其氣,含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無郤,物奚自入焉?夫醉者之墜於車也,雖疾不死。骨節與人同,而犯害與人異,其神全也。乘亦弗知也,墜亦弗知也。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,是故遌物而不慴。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,而況得全於天乎?聖人藏於天,故物莫之能傷也。」

列子问关尹说:「至人潜入水中不窒息,踏火不热,走在万物之上不战栗。请问凭什么到这一步?」关尹说:「这是守住纯气,不是智巧果敢一类。且慢!我告诉你。凡是有貌像声色的,都是物。物与物凭什么相差很远?又哪里足以到最先?不过是色罢了。那么物造到无形,止于无所化。得到这个而穷尽它的人,哪里还被外物摆正?他将处在不深的度量里,藏在无端的头绪里,游于万物的终始。专一其性,养护其气,含蓄其德,来通于物所由造。像这样的人,天守完整,神没有缝隙,物从哪里进入?醉的人从车上坠下,即使伤了也不死。骨节与人相同,受害却与人不同,是因为他的神完整。乘也不知道,坠也不知道。死生惊惧不进入胸中,所以触物而不惧。他从酒里得到完整尚且如此,何况从天得到完整呢?圣人藏于天,所以物不能伤害他。」

列禦寇爲伯昏無人射,引之盈貫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鏑矢復沓,方矢復寓。當是時也,猶象人也。伯昏無人曰:「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當與汝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」於是無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禦寇而進之。禦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無人曰:「夫至人者,上闚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爾於中也殆矣夫!」

列御寇给伯昏无人射箭,拉满了弓,肘上放一杯水,射出之后,箭簇相叠,第二支箭又搭上。这时候,像木偶一样。伯昏无人说:「这是有心去射的射,不是无心之射。该和你登高山,踏危石,临百仞深渊,你还能射吗?」于是无人就登高山,踏危石,临百仞深渊,背对着往后退,脚有两分悬在外面,作揖请御寇上前。御寇趴在地上,汗流到脚跟。伯昏无人说:「至人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现在你惊恐得眼都花了,你射中的把握危险了!」

范氏有子曰子華,善養私名,舉國服之;有寵於晉君,不仕而居三卿之右。目所偏視,晉國爵之;口所偏肥,晉國黜之。游其庭者侔於朝。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,彊弱相凌。雖傷破於前,不用介意。終日夜以此爲戲樂,國殆成俗。禾生、子伯,范氏之上客,出行,經坰外,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。中夜,禾生、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貧,貧者富。商丘開先窘於飢寒,潛於牖北聽之。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。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,縞衣乘軒,緩步闊視。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,面目黎黑,衣冠不檢,莫不眲之。既而狎侮欺詒,攩㧙挨抌,亡所不爲。商丘開常無慍容,而諸客之技單,憊於戲笑。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,於衆中漫言曰:「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。」衆皆競應。商丘開以爲信然,遂先投下,形若飛鳥,揚於地,𩨒骨無䃣。范氏之黨以爲偶然,未詎怪也,因復指河曲之淫隈曰:「彼中有寶珠,泳可得也。」商丘開復從而泳之。既出,果得珠焉。衆昉同疑。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。俄而范氏之藏大火,子華曰:「若能入火取錦者,從所得多少賞若。」商丘開往無難色,入火往還,埃不漫,身不焦。范氏之黨以爲有道,乃共謝之曰:「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,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。子其愚我也,子其聾我也,子其盲我也。敢問其道。」商丘開曰:「吾亡道。雖吾之心,亦不知所以。雖然,有一於此,試與子言之。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,聞譽范氏之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貧,貧者富。吾誠之無二心,故不遠而來。及來,以子黨之言皆實也,唯恐誠之之不至,行之之不及,不知形體之所措,利害之所存也。心一而已。物亡迕者,如斯而已。今昉知子黨之誕我,我內藏猜慮,外矜觀聽,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,怛然內熱,惕然震悸矣。水火豈復可近哉?

范氏有个儿子叫子华,善于培植私门声名,全国都服他;得宠于晋君,不做官却位在三卿之上。眼睛偏看谁,晋国就给他爵;嘴里偏贬谁,晋国就黜谁。游他庭院的人多得跟朝廷一样。子华让侠客以智鄙相攻、强弱相凌。即使有人在眼前伤残,也不放在心上。日夜拿这个当戏乐,国家几乎成了风气。禾生、子伯是范氏的上客,出行经过郊野,住在田叟商丘开的家里。半夜,两人谈论子华的名势,能使活着的灭亡、灭亡的存活,富的变穷、穷的变富。商丘开先被饥寒所困,躲在窗北偷听。于是借了粮食、扛着畚箕到子华门下。子华的门徒都是世族,白衣乘轩,缓步阔视。看见商丘开年老力弱,面目黎黑,衣冠不整,没有不轻视的。随后狎侮欺诒,推搡殴打,无所不为。商丘开常常没有愠色,那些客人的伎俩用尽了,也懒得再戏笑。于是和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,当着众人随口说:「有能自己跳下去的赏百金。」众人都争着应声。商丘开以为是真的,就先跳下去,形像飞鸟,飘到地上,肌骨没有毁伤。范氏一党以为偶然,还不很奇怪,又指着河湾深处说:「那里有宝珠,潜泳可以得到。」商丘开又跟着游下去。出来后果然得了珠。众人才一同起疑。子华才让他进入吃肉穿帛的行列。不久范氏的库藏大火,子华说:「谁能进火取锦,按所得多少赏他。」商丘开去时没有难色,入火来回,尘埃不沾,身子不焦。范氏一党以为他有道,就一起道歉说:「我们不知道您有道而骗您,不知道您是神人而辱您。您把我们当成愚人、聋人、盲人了。敢问那套道。」商丘开说:「我没有道。连我自己的心,也不知道凭什么。虽然如此,有一点在这里,试着跟你们说。从前你们两位客人住在我家,听见称赞范氏的势,能使活着的灭亡、灭亡的存活,富的变穷、穷的变富。我诚信不二,所以不远而来。到来之后,以为你们一党的话都是实的,只怕诚信不到、实行不及,不知道形体放在哪里、利害存在哪里。心只专一罢了。物没有违逆的,如此而已。现在才知道你们一党骗我,我内里藏着猜虑,外面顾着观听,回想侥幸从前不焦不溺,怛然内热,惕然震悸了。水火难道还敢再靠近吗?

」自此之後,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,弗敢辱也,必下車而揖之。宰我聞之,以告仲尼。仲尼曰:「汝弗知乎?夫至信之人,可以感物也。動天地,感鬼神,橫六合,而無逆者,豈但履危險,入水火而已哉?商丘開信僞物猶不逆,況彼我皆誠哉?小子識之!」

从此以后,范氏门徒路上遇见乞丐马医,不敢侮辱,必定下车作揖。宰我听说了,告诉仲尼。仲尼说:「你不知道吗?至信的人,可以感动外物。动天地,感鬼神,横贯六合而没有违逆的,岂止踏危险、入水火而已?商丘开相信虚假的事物尚且不违逆,何况彼此都真诚呢?小子记住这个!」

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,能養野禽獸,委食於園庭之內,雖虎狼鵰鶚之類,無不柔馴者。雄雌在前,孳尾成羣,異類雜居,不相搏噬也。王慮其術終於其身,令毛丘園傳之。梁鴦曰:「鴦,賤役也,何術以告爾?懼王之謂隱於爾也,且一言我養虎之法。凡順之則喜,逆之則怒,此有血氣者之性也。然喜怒豈妄發哉?皆逆之所犯也。夫食虎者,不敢以生物與之,爲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與之,爲其碎之之怒也。時其飢飽,達其怒心。虎之與人異類,而媚養己者,順也;故其殺之,逆也。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?亦不順之使喜也。夫喜之復也必怒,怒之復也常喜,皆不中也。今吾心無逆順者也,則鳥獸之視吾,猶其儕也。故游吾園者,不思高林曠澤;寢吾庭者,不願深山幽谷,理使然也。」

周宣王的牧正有个役人叫梁鸯,能养野禽兽,投食在园庭之内,即使虎狼雕鹗一类,没有不柔驯的。雄雌在前,孳尾成群,异类杂居,不相搏噬。王担心这套术终于他一身,让毛丘园来传。梁鸯说:「我是贱役,有什么术告诉你?只怕王说我对你隐瞒,姑且说一句我养虎的办法。凡是顺着它就喜,逆着它就怒,这是有血气者的性。可是喜怒难道妄发吗?都是被逆所犯。喂虎的人,不敢把活物给它,怕它因杀生而怒;不敢把整物给它,怕它因撕碎而怒。看准它的饥饱,疏通它的怒心。虎与人异类,却亲媚养它的人,因为顺;它要杀,因为逆。那么我哪里敢逆它使它怒?也不顺着使它喜。喜的反复必定是怒,怒的反复常常是喜,都不中。现在我心里没有逆顺,那么鸟兽看我,像看同伴。所以游我园的,不想高林旷泽;睡我庭的,不愿深山幽谷,是理使它这样。」

顏回問乎仲尼曰:「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問焉,曰:『操舟可學邪?』曰:『可。能游者可教也,善游者數能。乃若夫沒人,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者也。』吾問焉,而不告。敢問何謂也?」仲尼曰:「𧮒!吾與若玩其文也久矣,而未達其實,而固且道與。能游者可教也,輕水也;善游者之數能也,忘水也。乃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,彼視淵若陵,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。覆卻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。惡往而不暇?以瓦摳者巧,以鉤摳者憚,以黃金摳者惛。巧一也,而有所矜,則重外也。凡重外者拙內。」

颜回问仲尼说:「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,摆渡的人操舟像神。我问:『操舟可以学吗?』他说:『可以。能游的可以教;善于游的很快就能。至于能潜水的人,不曾见过船也能立刻操起来。』我再问,他不告诉。敢问这是什么意思?」仲尼说:「噫!我和你玩它的文很久了,还没通它的实,姑且说说。能游的可以教,是因为看轻水;善于游的很快就能,是因为忘了水。至于能潜水的人不曾见过船就能立刻操,是他把深渊看作丘陵,把船翻看作车子后退。覆却万物正在眼前陈列,却进不了他的心里。往哪里会不从容?用瓦投注的人巧,用带钩投注的人怕,用黄金投注的人昏。巧是一样的,有所顾惜,就是看重外物。凡是看重外物的,内里就拙。」

孔子觀於呂梁,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,見一丈夫游之,以爲有苦而欲死者也,使弟子並流而承之。數百步而出,被髮行歌,而游於棠行。孔子從而問之,曰:「呂梁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魚鼈所不能游。向吾見子道之,以爲有苦而欲死者,使弟子並流將承子。子出而被髮行歌,吾以子爲鬼也。察子,則人也。請問蹈水有道乎?」曰:「亡,吾無道。吾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,與齎俱入,與汩偕出。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,此吾所以道之也。」孔子曰:「何謂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也?」曰:「吾生於陵而安於陵,故也;長於水而安於水,性也;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」

孔子在吕梁观看,悬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鼋鼍鱼鳖都不能游,看见一个男子在游,以为他有苦而想死,让弟子顺流去救。数百步后那人出来,披发边走边唱,在塘岸上走。孔子跟上去问:「吕梁悬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鼋鼍鱼鳖都不能游。刚才我看见你从那里过,以为你有苦想死,让弟子顺流来接你。你出来披发唱歌,我以为你是鬼。细看,却是人。请问蹈水有道吗?」他说:「没有,我没有道。我开始于故,长大于性,成就于命,与漩涡一起进去,与涌流一起出来。顺着水的道而不为自己另做一套,这就是我所以能这样过的缘故。」孔子说:「什么叫开始于故,长大于性,成就于命?」他说:「我生在高地而安于高地,是故;长在水边而安于水,是性;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而这样,是命。」

仲尼適楚,出於林中,見痀僂者承蜩,猶掇之也。仲尼曰:「子巧乎!有道邪?」曰:「我有道也。五六月,纍垸二而不墜,則失者錙銖;纍三而不墜,則失者十一;纍五而不墜,猶掇之也。吾處也若橜株駒,吾執臂若槁木之枝,雖天地之大、萬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易蜩之翼,何爲而不得?」孔子顧謂弟子曰:「用志不分,乃疑於神,其痀僂丈人之謂乎!」丈人曰:「汝逢衣徒也,亦何知問是乎?修汝所以,而後載言其上。」

仲尼到楚国去,从林中出来,看见驼背老人粘蝉,像拾取一样。仲尼说:「您真巧!有道吗?」他说:「我有道。五六个月,累两个泥丸而不掉,失手的就很少;累三个而不掉,失手的只有十分之一;累五个而不掉,就像拾取一样。我站着像断木桩,我举臂像枯树枝,即使天地之大、万物之多,只知道蝉翼。我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换蝉翼,怎么会得不到?」孔子回头对弟子说:「用心不分散,就接近神了,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!」老人说:「你们是穿逢衣的儒者,又哪里懂得问这个?先修好你们自己的本事,然后再把话架在上面。」

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,每旦之海上,從漚鳥游,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。其父曰:「吾聞漚鳥皆從汝游,汝取來,吾玩之。」明日之海上,漚鳥舞而不下也。故曰:至言去言,至爲無爲。齊智之所知,則淺矣。

海边有喜欢鸥鸟的人,每天早晨到海上,跟着鸥鸟游,来的鸥鸟上百还不停止。他父亲说:「我听说鸥鸟都跟着你游,你捉来,给我玩。」第二天到海上,鸥鸟盘旋而不下来。所以说:至言去掉言,至为就是无为。把智所知道的拿来齐一,就浅了。

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,藉芿燔林,扇赫百里。有一人從石壁中出,隨煙燼上下。衆謂鬼物。火過,徐行而出,若無所經涉者。襄子怪而留之。徐而察之,形色七竅,人也;氣息音聲,人也。問:「奚道而處石?奚道而入火?」其人曰:「奚物而謂石?奚物而謂火?」襄子曰:「而嚮之所出者,石也;而嚮之所涉者,火也。」其人曰:「不知也。」魏文侯聞之,問子夏曰:「彼何人哉?」子夏曰:「以商所聞夫子之言,和者大同於物,物無得傷閡者,游金石,蹈水火,皆可也。」文侯曰:「吾子奚不爲之?」子夏曰:「刳心去智,商未之能。雖然,試語之有暇矣。」文侯曰:「夫子奚不爲之?」子夏曰:「夫子能之而能不爲者也。」文侯大說。

赵襄子率领徒众十万在中山打猎,踏荒草烧林,火势赫然百里。有一个人从石壁中出来,随着烟烬上下。众人说是鬼物。火过了,他慢慢走出来,像没有经历过什么。襄子觉得奇怪留下他。慢慢察看,形色七窍,是人;气息音声,是人。问:「凭什么道住在石头里?凭什么道进入火?」那人说:「什么东西叫做石?什么东西叫做火?」襄子说:「你刚才出来的地方,是石;你刚才走过的,是火。」那人说:「不知道。」魏文侯听说了,问子夏:「那是什么人?」子夏说:「按商所听到的夫子的话,和的人与物大同,物不能伤害隔阂他,游金石、蹈水火都可以。」文侯说:「您为什么不这样做?」子夏说:「挖空心去掉智,商还做不到。虽然如此,试着说说还有余暇。」文侯说:「夫子为什么不这样做?」子夏说:「夫子能做却能不做。」文侯大喜。

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,命曰季咸,知人死生、存亡、禍福、壽夭,期以歲、月、旬、日,如神。鄭人見之,皆避而走。列子見之而心醉,而歸以告壺丘子,曰:「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,則又有至焉者矣。」壺子曰:「吾與汝無其文,未既其實,而固得道與?衆雌而無雄,而又奚卵焉?而以道與世抗,必信矣。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嘗試與來,以予示之。」明日,列子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譆!子之先生死矣,弗活矣,不可以旬數矣。吾見怪焉,見濕灰焉。」列子入,涕泣沾衿,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地文,罪乎不誫不止,是殆見吾杜德幾也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幸矣,子之先生遇我也,有瘳矣。灰然有生矣,吾見杜權矣。」列子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天壤,名實不入,而機發於踵,此爲杜權。是殆見吾善者幾也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子之先生坐不齋,吾無得而相焉。試齋,將且復相之。」列子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太沖莫眹,是殆見吾衡氣幾也。鯢旋之潘爲淵,止水之潘爲淵,流水之潘爲淵,濫水之潘爲淵,沃水之潘爲淵,氿水之潘爲淵,雍水之潘爲淵,汧水之潘爲淵,肥水之潘爲淵,是爲九淵焉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壺子曰:「追之!」列子追之而不及,反以報壺子,曰:「已滅矣,已失矣,吾不及也。」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吾與之虛而猗移,不知其誰何,因以爲茅靡,因以爲波流,故逃也。」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,三年不出,爲其妻爨,食狶如食人,於事無親,雕瑑復朴,塊然獨以其形立,㤋然而封戎,壹以是終。

有神巫从齐来住在郑,名叫季咸,能知人的死生、存亡、祸福、寿夭,定期到年、月、旬、日,像神一样。郑人见了他都躲开走。列子见了心里醉了,回来告诉壶丘子说:「起初我以为夫子的道是至极了,却又有更至的。」壶子说:「我和你还没有那文,更没有尽那实,就自以为得道了吗?许多雌而没有雄,又哪里来卵?你拿道跟世抗,必定显露。所以让人得以给你看相。试着和他来,拿我给他看。」第二天,列子带他见壶子。出来对列子说:「咳!你的先生死了,活不了了,过不了十天。我看见怪异,看见湿灰。」列子进去,涕泣沾衣,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「刚才我把地文给他看,罪在不震不止,他大概看见我杜塞了德的几微。再带他来!」第二天又带他见壶子。出来对列子说:「幸运啊,你的先生碰到我,有好转了。灰里像有生气了,我看见闭塞中的权变了。」列子进去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「刚才我把天壤给他看,名实不入,机从脚后跟发,这叫闭塞中的权。他大概看见我好的几微。再带他来!」第二天又带他见壶子。出来对列子说:「你的先生坐着不齐整,我没法给他看相。试着斋一斋,再来相。」列子进去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「刚才我把太冲没有朕兆给他看,他大概看见我平衡之气的几微。鲵旋之水聚成渊,止水聚成渊,流水聚成渊,滥水聚成渊,沃水聚成渊,氿水聚成渊,雍水聚成渊,汧水聚成渊,肥水聚成渊,这是九渊。再带他来!」第二天又带他见壶子。还没站稳,季咸失色逃走。壶子说:「追他!」列子追不上,回来报告壶子说:「已经灭了,已经失了,我赶不上。」壶子说:「刚才我把未曾出我的宗给他看。我和他以虚相随而逶迤,不知道他是谁何,因而像茅草披靡,因而像波流,所以逃了。」然后列子自以为还没开始学,回家三年不出,给妻子烧火,喂猪像给人吃,对事情没有偏亲,雕琢之后回复到朴(未经雕琢的质地,不是「朴素」这个形容词),块然只拿自己的形立着,纷然与世相混,专一这样终了一生。

子列子之齊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「奚方而反?」曰:「吾驚焉。」「惡乎驚?」「吾食於十漿,而五漿先饋。」伯昏瞀人曰:「若是,則汝何爲驚己?」曰:「夫內誠不解,形諜成光,以外鎮人心,使人輕乎貴老,而𩐎其所患。夫漿人特爲食羹之貨,多餘之贏;其爲利也薄,其爲權也輕,而猶若是。而況萬乘之主,身勞於國,而智盡於事;彼將任我以事,而效我以功,吾是以驚。」伯昏瞀人曰:「善哉觀乎!汝處己,人將保汝矣。」無幾何而往,則戶外之屨滿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頤。立有閒,不言而出。賓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履徒跣而走,暨乎門,問曰:「先生既來,曾不廢藥乎?」曰:「已矣。吾固告汝曰,人將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無汝保也。而焉用之感也?感豫出異。且必有感也,搖而本身,又無謂也。與汝遊者,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盡人毒也。莫覺莫悟,何相孰也。」

列子到齐国去,半路返回,遇见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说:「为什么半路返回?」他说:「我受惊了。」「怎么受惊?」「我在十家卖浆处吃饭,有五家先送上。」伯昏瞀人说:「像这样,你为什么自己吃惊?」他说:「内里的诚还没化解,形迹泄漏成光,用外表镇住人心,让人把贵老看得轻,反而把自己的患带出来。卖浆的人不过做羹汤的买卖,多出来的赢利;他们的利薄,权轻,尚且这样。何况万乘之主,身子为国操劳,智为事用尽;他将把事任给我,用功来核我,我因此吃惊。」伯昏瞀人说:「观察得好啊!你这样处自己,人将依附你了。」没多久再去,门外的鞋子已经满了。伯昏瞀人朝北站着,拄杖抵着下巴。站了一会儿,不说话就出去。宾者告诉列子。列子提着鞋光脚跑到门口,问:「先生既然来了,竟不留下药石之言吗?」他说:「罢了。我本就告诉你,人将依附你,果然依附你了。不是你能让人依附你,而是你不能让人不依附你。你哪里用得着去感召?感召出来的是标异。而且必定有所感,摇动你的本身,又没有意思。和你交游的,没有谁告诉你这些。他们那些小言,全是害人的毒。不觉悟,凭什么互相熟知。」

楊朱南之沛,老聃西遊於秦,邀於郊。至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:「始以汝爲可教,今不可教也。」楊朱不答。至舍,進涫漱巾櫛,脫履戶外,膝行而前,曰:「向者夫子仰天而歎曰:『始以汝爲可教,今不可教。』弟子欲請夫子辭,行不閒,是以不敢。今夫子閒矣,請問其過。」老子曰:「而睢睢而盱盱,而誰與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」楊朱蹵然變容曰:「敬聞命矣。」其往也,舍迎將家,公執席,妻執巾櫛;舍者避席,煬者避竈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爭席矣。

杨朱南往沛,老聃西游到秦,在郊野邀约。到梁遇见老子。老子在路上仰天叹息说:「起初以为你可以教,现在不可教了。」杨朱不回答。到了馆舍,奉上洗脸水和巾梳,把鞋脱在门外,跪着膝行上前,说:「刚才夫子仰天叹息说:『起初以为你可以教,现在不可教。』弟子想请教夫子的话,走着没空,所以不敢。现在夫子闲了,请问我的过错。」老子说:「你睢睢盱盱地张望,谁跟你住?大白像有污辱,盛德像有不足。」杨朱蹴然变容说:「敬听命了。」他去的时候,馆舍主人迎着全家,男主人拿席,妻子拿巾梳;同住的让开席,烤火的让开灶。他回来时,同住的已经和他争席了。

楊朱過宋,東之於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楊子問其故。逆旅小子對曰:「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」楊子曰:「弟子記之!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?」

杨朱经过宋,往东住进旅舍。旅舍主人有两个妾,一个美,一个丑,丑的被看重而美的被看轻。杨子问缘故。旅舍小子回答说:「那个美的自以为美,我不知道她美;那个丑的自以为丑,我不知道她丑。」杨子说:「弟子记住!做贤德的事而去掉自以为贤的行迹,到哪里会不被爱呢?」

天下有常勝之道,有不常勝之道。常勝之道曰柔,常不勝之道曰彊。二者亦知,而人未之知。故上古之言:彊,先不己若者;柔,先出於己者。先不己若者,至於若己,則殆矣。先出於己者,亡所殆矣。以此勝一身若徒,以此任天下若徒,謂不勝而自勝,不任而自任也。粥子曰:「欲剛,必以柔守之;欲彊,必以弱保之。積於柔必剛,積於弱必彊。觀其所積,以知禍福之鄉。彊勝不若己,至於若己者剛;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」老聃曰:「兵彊則滅,木彊則折。柔弱者生之徒,堅彊者死之徒。」

天下有常胜的道,有不常胜的道。常胜的道叫做柔,常不胜的道叫做强。二者也有人知道,而人们还不知道。所以上古的话说:强,是先对付不如自己的;柔,是先对付超过自己的。先对付不如自己的,等到对方和自己相当,就危险了。先对付超过自己的,就没有危险。用这个胜一身像对待徒役,用这个任天下像对待徒役,叫做不求胜而自己胜,不求任而自己任。鬻子说:「想刚,必须用柔来守;想强,必须用弱来保。积柔必定刚,积弱必定强。看他所积,就知道祸福的方向。强胜过不如自己的,等到对方和自己相当就折了;柔胜过超过自己的,那力量不可量。」老聃说:「兵强就灭,木强就折。柔弱是生的一类,坚强是死的一类。」

狀不必童而智童,智不必童而狀童。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,衆人近童狀而疏童智。狀與我童者,近而愛之;狀與我異者,疏而畏之。有七尺之骸,手足之異,戴髮含齒,倚而趣者,謂之人,而人未必無獸心。雖有獸心,以狀而見親矣。傅翼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飛伏走,謂之禽獸,而禽獸未必無人心。雖有人心,以狀而見疏矣。庖犧氏、女媧氏、神農氏、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,此有非人之狀,而有大聖之德。夏桀、殷紂、魯桓、楚穆,狀貌七竅,皆同於人,而有禽獸之心。而衆人守一狀以求至智,未可幾也。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,帥熊、羆、狼、豹、貙、虎爲前驅,鵰、鶡、鷹、鳶爲旗幟,此以力使禽獸者也。堯使夔典樂,擊石拊石,百獸率舞;《簫韶》九成,鳳皇來儀,此以聲致禽獸者也。然則禽獸之心,奚爲異人?形音與人異,而不知接之之道焉。聖人無所不知,無所不通,故得引而使之焉。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,其齊欲攝生,亦不假智於人也。牝牡相偶,母子相親;避平依險,違寒就溫;居則有羣,行則有列;小者居內,壯者居外;飲則相攜,食則鳴羣。太古之時,則與人同處,與人並行。帝王之時,始驚駭散亂矣。逮於末世,隱伏逃竄,以避患害。今東方介氏之國,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,蓋偏知之所得。太古神聖之人,備知萬物情態,悉解異類音聲。會而聚之,訓而受之,同於人民。故先民會鬼神魑魅,次達八方人民,末聚禽獸蟲蛾。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。神聖知其如此,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。

状貌不必相同而智相同,智不必相同而状貌相同。圣人取相同的智而丢掉相同的状貌,众人亲近相同的状貌而疏远相同的智。状貌与我相同的,亲近而爱;状貌与我不同的,疏远而怕。有七尺的骸,手足有别,戴发含齿,倚着走的,叫做人,而人未必没有兽心。即使有兽心,因为状貌而被亲近。长翅膀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飞伏走的,叫做禽兽,而禽兽未必没有人心。即使有人心,因为状貌而被疏远。庖牺氏、女娲氏、神农氏、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,这是有非人的状貌,却有大圣的德。夏桀、殷纣、鲁桓、楚穆,状貌七窍都和人相同,却有禽兽的心。众人守着一种状貌去求至智,是不可指望的。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,率领熊、罴、狼、豹、䝙、虎做前驱,雕、鹖、鹰、鸢做旗帜,这是用力役使禽兽。尧让夔典乐,击石拊石,百兽相率而舞;《箫韶》九成,凤凰来仪,这是用声招致禽兽。那么禽兽的心,为什么与人不同?形音与人不同,而不知道交接的道。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通,所以能引来役使它们。禽兽的智有自然与人相同的,它们一样想摄生,也不把智假借给人。牝牡相偶,母子相亲;避开平地依着险处,避开寒靠近温;住就有群,行就有列;小的在内,壮的在外;喝就互相携,吃就鸣叫成群。太古的时候,就与人同处,与人并行。到了帝王的时候,才惊骇散乱。到了末世,隐伏逃窜,来避患害。现在东方介氏之国,国人屡屡能解六畜的话语,大概是偏知所得。太古神圣的人,完全知道万物情态,全都能解异类音声。会而聚之,训而受之,和人民一样。所以先民会鬼神魑魅,其次通达八方人民,最后聚禽兽虫蛾。是说血气一类的心智相差不远。神圣知道这样,所以所教训的没有遗漏。

宋有狙公者,愛狙,養之成羣,能解狙之意,狙亦得公之心。損其家口,充狙之欲。俄而匱焉,將限其食。恐衆狙之不馴於己也,先誑之曰:「與若芧,朝三而暮四,足乎?」衆狙皆起而怒。俄而曰:「與若芧,朝四而暮三,足乎?」衆狙皆伏而喜。物之以能鄙相籠,皆猶此也。聖人以智籠羣愚,亦猶狙公之以智籠衆狙也。名實不虧,使其喜怒哉!

宋国有个狙公,爱猴子,养了一群,能解猴子的意思,猴子也得他的心。减自己家里的口粮,满足猴子的欲望。不久匮乏了,将要限制它们的食。怕众猴对自己不驯,先骗它们说:「给你们橡子,早上三个晚上四个,够吗?」众猴都跳起来发怒。过了一会儿说:「给你们橡子,早上四个晚上三个,够吗?」众猴都趴下欢喜。物用能与鄙互相笼络,都像这样。圣人用智笼络群愚,也像狙公用智笼络众猴。名和实没有亏,却能使它们喜怒啊!

紀渻子爲周宣王養鬭雞,十日而問:「雞可鬭已乎?」曰:「未也,方虛驕而恃氣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應影嚮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疾視而盛氣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幾矣。雞雖有鳴者,已無變矣,望之似木雞矣,其德全矣。異雞無敢應者,反走耳。」

纪渻子给周宣王养斗鸡,十天问:「鸡可以斗了吗?」他说:「还没有,正在虚骄而仗着气。」过十天又问。他说:「还没有,还回应影子和回响。」过十天又问。他说:「还没有,还疾视而盛气。」过十天又问。他说:「差不多了。即使有鸡叫,它已经没有变化了,望去像木鸡,它的德完整了。别的鸡没有敢应的,掉头就走。」

惠盎見宋康王。康王蹀足謦欬,疾言曰:「寡人之所說者,勇有力也,不說爲仁義者也。客將何以教寡人?」惠盎對曰:「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勇,刺之不入;雖有力,擊之弗中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善。此寡人之所欲聞也。」惠盎曰:「夫刺之不入,擊之不中,此猶辱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有勇,弗敢刺;雖有力,弗敢擊。夫弗敢,非無其志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本無其志也。夫無其志也,未有愛利之心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。此其賢於勇有力也,四累之上也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此寡人之所欲得也。」惠盎對曰:「孔墨是已。孔丘墨翟無地而爲君,無官而爲長,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,誠有其志,則四竟之內皆得其利矣,其賢於孔墨也遠矣。」宋王無以應。惠盎趨而出。宋王謂左右曰:「辯矣,客之以說服寡人也!」

惠盎见宋康王。康王顿足咳嗽,急着说:「寡人所喜欢的,是勇有力,不喜欢做仁义的人。客人将拿什么教寡人?」惠盎回答说:「臣这里有道,能让人虽然勇,刺不进去;虽然有力,击不中。大王难道无意吗?」宋王说:「好。这是寡人所想听的。」惠盎说:「刺不进去、击不中,这还是受辱。臣这里有道,能让人虽然勇,不敢刺;虽然有力,不敢击。不敢,并不是没有那心意。臣这里有道,能让人本就没有那心意。没有那心意,还没有爱利之心。臣这里有道,能让天下丈夫女子没有不欢然都想爱利他的。这比勇有力贤,在四层之上。大王难道无意吗?」宋王说:「这是寡人所想得到的。」惠盎回答说:「孔墨就是这样。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做君,没有官职却做长,天下丈夫女子没有不伸颈踮脚希望安利他们的。现在大王是万乘之主,真有这志向,那么四境之内都得到利了,比孔墨贤得远了。」宋王无话可应。惠盎快步出去。宋王对左右说:「善辩啊,客人用说来折服寡人!」

周穆王篇

周穆王時,西極之國有化人來,入水火,貫金石;反山川,移城邑;乘虛不墜,觸實不硋。千變萬化,不可窮極。既已變物之形,又且易人之慮。穆王敬之若神,事之若君。推路寢以居之,引三牲以進之,選女樂以娛之。化人以爲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,王之廚饌腥螻而不可饗,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。穆王乃爲之改築。土木之功,赭堊之色,無遺巧焉。五府爲虛,而臺始成。其高千仞,臨終南之上,號曰中天之臺。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,施芳澤,正娥眉,設笄珥,衣阿錫,曳齊紈。粉白黛黑,珮玉環。雜芷若以滿之,奏《承雲》《六瑩》《九韶》《晨露》以樂之。月月獻玉衣,旦旦薦玉食。化人猶不舍然,不得已而臨之。居亡幾何,謁王同游。王執化人之袪,騰而上者,中天迺止。暨及化人之宮,化人之宮構以金銀,絡以珠玉,出雲雨之上,而不知下之據,望之若屯雲焉。耳目所觀聽,鼻口所納嘗,皆非人間之有。王實以爲清都、紫微、鈞天、廣樂,帝之所居。王俯而視之,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。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。化人復謁王同游,所及之處,仰不見日月,俯不見河海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得視;音響所來,王耳亂不能得聽。百骸六藏,悸而不凝。意迷精喪,請化人求還。化人移之,王若殞虛焉。既寤,所坐猶嚮者之處,侍御猶嚮者之人。視其前,則酒未清,肴未昲。王問所從來,左右曰:「王默存耳。」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,更問化人。化人曰:「吾與王神遊也,形奚動哉?且曩之所居,奚異王之宮?曩之所游,奚異王之圃?王閒恆有,疑蹔亡。變化之極,徐疾之間,可盡模哉?」王大悅。不恤國事,不樂臣妾,肆意遠游。命駕八駿之乘,右服𧄪騮而左綠耳,右驂赤驥而左白𣚘,主車則造父爲御,𧮼𠱛爲右;

周穆王时,西极之国有化人来,入水火,贯穿金石;翻转山川,移动城邑;乘虚不坠,触实不碍。千变万化,不可穷极。已经变了物的形,又改人的思虑。穆王敬他像神,事奉他像君。让出路寝给他住,奉上三牲给他进,选女乐给他娱乐。化人以为王的宫室卑陋不可住,王的厨馔腥臊不可吃,王的嫔御膻恶不可亲。穆王于是给他改筑。土木之功,赭垩之色,没有留下的巧。五府都空了,台才建成。高千仞,临终南之上,号称中天之台。挑选郑卫的处子美好柔曼的,施芳泽,正娥眉,设笄珥,穿阿锡,拖齐纨。粉白黛黑,佩玉环。杂陈芷若来充满它,奏《承云》《六莹》《九韶》《晨露》来娱乐他。月月献玉衣,天天荐玉食。化人还是不放心,不得已才临幸。住了没多久,请王同游。王拉着化人的袖,腾空而上,到中天才停。到了化人的宫,化人的宫用金银构建,用珠玉络着,出在云雨之上,不知道下面依据什么,望去像屯积的云。耳目所观听,鼻口所纳尝,都不是人间所有。王实在以为是清都、紫微、钧天、广乐,帝所住的地方。王低头看,自己的宫榭像累块积草。王自以为住了几十年不想自己的国了。化人又请王同游,所到之处,仰不见日月,俯不见河海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看;音响所来,王耳乱不能听。百骸六藏悸动而不凝聚。意迷精丧,请化人求还。化人一移,王像从虚空陨落。醒来,所坐还是先前的地方,侍御还是先前的人。看面前,酒还没澄清,菜肴还没干。王问从哪里来,左右说:「王只是默坐罢了。」从此穆王失神三个月才恢复,再问化人。化人说:「我和王是神游,形动了吗?况且从前住的,与王的宫有什么不同?从前游的,与王的圃有什么不同?王习惯了恒常所有,怀疑短暂的亡失。变化的极致,徐疾之间,可以尽数摹拟吗?」王大悦。不再体恤国事,不喜欢臣妾,肆意远游。命驾八骏之乘,右边驾骅骝、左边驾绿耳,右骖赤骥、左骖白牺,主车由造父驾御,泰丙做车右;

次車之乘,右服渠黃而左踰輪,左驂盜驪而右山子,柏夭主車,參百爲御,奔戎爲右。馳驅千里,至於巨蒐氏之國。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,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,及二乘之人。已飲而行,遂宿於崑崙之阿,赤水之陽。別日升於崑崙之丘,以觀黃帝之宮,而封之以詒後世。遂賓於西王母,觴於瑤池之上。西王母爲王謠,王和之,其辭哀焉。西觀日之所入。一日行萬里。王乃歎曰:「於乎!予一人不盈於德而諧於樂,後世其追數吾過乎!」穆王幾神人哉!能窮當身之樂,猶百年乃徂,世以爲登假焉。

(叙述接着写:)副车之乘,右边驾渠黄、左边驾逾轮,左骖盗骊、右骖山子,柏夭主车,参百驾御,奔戎做车右。驰驱千里,到了巨搜氏之国。巨搜氏于是献白鹄的血给王喝,备牛马的乳来洗王的脚,以及二乘的人。喝完就走,于是宿在昆仑之阿、赤水之阳。改日升上昆仑之丘,观看黄帝之宫,封起来留给后世。于是做西王母的宾客,在瑶池上饮酒。西王母给王作谣,王应和,辞很哀。往西看日所入之处。一天走万里。王于是叹息说:「呜呼!我一人德不充实却谐于乐,后世大概要追数我的过错吧!」穆王几乎是神人啊!能穷尽当身的乐,还活到百年才往,世人以为他升天而去。

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,三年不告。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。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,屏左右而與之言曰:「昔老聃之徂西也,顧而告予曰:『有生之氣,有形之狀,盡幻也。造化之所始,陰陽之所變者,謂之生,謂之死。窮數達變,因形移易者,謂之化,謂之幻。造物者其巧妙,其功深,固難窮難終。因形者其巧顯,其功淺,故隨起隨滅。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,始可與學幻矣。』吾與汝亦幻也,奚須學哉?」老成子歸,用尹文先生之言,深思三月,遂能存亡自在,憣校四時,冬起雷,夏造冰;飛者走,走者飛,終身不箸其術,故世莫傳焉。子列子曰:「善爲化者,其道密庸,其功同人。五帝之德,三王之功,未必盡智勇之力,或由化而成。孰測之哉?」

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幻,三年不告诉。老成子请教自己的过错而求退。尹文先生作揖请进室内,屏退左右对他说:「从前老聃往西去,回头告诉我说:『有生的气,有形的状,都是幻。造化所开始、阴阳所变化的,叫做生,叫做死。穷尽气数通达变化、因形而移易的,叫做化,叫做幻。造物者巧妙,功深,本就难穷难终。因形的巧显、功浅,所以随起随灭。知道幻化与生死没有不同,才可以学幻。』我和你也是幻,何必学呢?」老成子回去,用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三个月,于是能存亡自在,翻覆四时,冬天起雷,夏天造冰;飞的走,走的飞,终身不著录那套术,所以世上没有传。列子说:「善于为化的人,他的道密而平凡,他的功和人相同。五帝的德,三王的功,未必都尽于智勇之力,或者由化而成。谁测度得了呢?」

覺有八徵,夢有六候。奚謂八徵?一曰故,二曰爲,三曰得,四曰喪,五曰哀,六曰樂,七曰生,八曰死。此者八徵,形所接也。奚謂六候?一曰正夢,二曰蘁夢,三曰思夢,四曰寤夢,五曰喜夢,六曰懼夢。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不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惑其所由然;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,則無所怛。一體之盈虛消息,皆通於天地,應於物類。故陰氣壯,則夢涉大水而恐懼;陽氣壯,則夢涉大火而燔焫;陰陽俱壯,則夢生殺。甚飽則夢與,甚饑則夢取。是以以浮虛爲疾者,則夢揚;以沈實爲疾者,則夢溺;藉帶而寢則夢蛇,飛鳥銜髮則夢飛;將陰夢火,將疾夢食;飲酒者憂,歌儛者哭。子列子曰:「神遇爲夢,形接爲事。故晝想夜夢,神形所遇。故神凝者想夢自消。信覺不語,信夢不達,物化之往來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覺自忘,其寢不夢,幾虛語哉?」

醒有八种征验,梦有六种预兆。什么叫八征?一是故,二是为,三是得,四是丧,五是哀,六是乐,七是生,八是死。这八征,是形所接触的。什么叫六候?一是正梦,二是噩梦,三是思梦,四是寤梦,五是喜梦,六是惧梦。这六种,是神所交接的。不认识感变从哪里起的,事到了就迷惑它为什么这样;认识感变从哪里起的,事到了就知道它为什么这样。知道为什么这样,就没有什么可怕。一体的盈虚消息,都通于天地,应于物类。所以阴气壮,就梦涉大水而恐惧;阳气壮,就梦涉大火而燔灼;阴阳都壮,就梦生杀。很饱就梦给予,很饿就梦索取。因此以浮虚为病的,就梦扬起;以沉重为病的,就梦淹没;垫着带子睡就梦蛇,飞鸟衔头发就梦飞;将阴就梦火,将病就梦食;饮酒的忧,歌舞的哭。列子说:「神相遇是梦,形相接是事。所以白天想夜里梦,是神形所遇。所以神凝聚的人,空想和梦自己消失。确信醒的不说话,确信梦的不通达,是物化的往来。古来的真人,醒时自己忘掉,睡时没有梦,难道是虚话吗?」

西極之南隅有國焉,不知境界之所接,名古莽之國。陰陽之氣所不交,故寒暑亡辨;日月之光所不照,故晝夜亡辨。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。五旬一覺,以夢中所爲者實,覺之所見者妄。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,跨河南北,越岱東西,萬有餘里。其陰陽之審度,故一寒一暑;昏明之分察,故一晝一夜。其民有智有愚。萬物滋殖,才藝多方。有君臣相臨,禮法相持。其所云爲不可稱計。一覺一寐,以爲覺之所爲者實,夢之所見者妄。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。其土氣常燠,日月餘光之照。其土不生嘉苗。其民食草根木實,不知火食,性剛悍,彊弱相藉,貴勝而不尚義;多馳步,少休息,常覺而不眠。

西极的南隅有个国,不知道境界与哪里相接,名叫古莽之国。阴阳之气不相交,所以寒暑没有分别;日月之光不相照,所以昼夜没有分别。那里的民不吃不穿而多眠。五十天一醒,把梦中所做的当成实,把醒时所见的当成妄。四海的中央叫做中央之国,跨河南北,越岱东西,一万多里。那里阴阳审度分明,所以一寒一暑;昏明分别清楚,所以一昼一夜。那里的民有智有愚。万物滋殖,才艺多方。有君臣相临,礼法相持。他们所做所说不可称计。一醒一睡,以为醒时所做的是实,梦中所见的是妄。东极的北隅有国叫阜落之国。那里土气常热,日月余光所照。土地不生嘉苗。民吃草根木实,不知道用火做饭,性刚悍,强弱相凌,看重胜而不崇尚义;多奔走,少休息,常常醒而不眠。

周之尹氏大治產,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。有老役夫筋力竭矣,而使之彌勤。晝則呻呼而即事,夜則昏憊而熟寐。精神荒散,昔昔夢爲國君,居人民之上,總一國之事,遊燕宮觀,恣意所欲,其樂無比,覺則復役。人有慰喻其懃者,役夫曰:「人生百年,晝夜各分。吾晝爲僕虜,苦則苦矣;夜爲人君,其樂無比,何所怨哉?」尹氏心營世事,慮鍾家業,心形俱疲,夜亦昏憊而寐,昔昔夢爲人僕,趨走作役,無不爲也;數罵杖撻,無不至也。眠中啽囈呻呼,徹旦息焉。尹氏病之,以訪其友。友曰:「若位足榮身,資財有餘,勝人遠矣。夜夢爲僕,苦逸之復,數之常也。若欲覺夢兼之,豈可得邪?」尹氏聞其友言,寬其役夫之程,減己思慮之事,疾並少間。

周的尹氏大治产业,手下服役的人从清晨到黄昏不得休息。有个老役夫筋力已经竭了,还被使唤得更勤。白天呻吟着做事,夜里昏惫熟睡。精神荒散,夜夜梦做国君,位居人民之上,总一国之事,游宴宫观,恣意所欲,快乐无比,醒来又服役。有人安慰他的勤苦,役夫说:「人生百年,昼夜各一半。我白天做仆虏,苦是苦了;夜里做人君,快乐无比,怨什么呢?」尹氏心里经营世事,思虑集中在家业,心形都疲,夜里也昏惫而睡,夜夜梦做人仆,奔走服役,没有不做的;责骂杖打,没有不到的。眠中呓语呻吟,到天亮才停。尹氏以此为病,去问朋友。朋友说:「你的位足够荣身,资财有余,胜过别人远了。夜里梦做仆,苦逸循环,是气数的常态。你想醒和梦两边都占,难道可以得到吗?」尹氏听了朋友的话,放宽役夫的课程,减去自己思虑的事,病也稍微好了些。

鄭人有薪於野者,偶駭鹿,御而擊之,斃之。恐人見之也,遽而藏諸隍中,覆之以蕉,不勝其喜。俄而遺其所藏之處,遂以爲夢焉,順塗而詠其事。傍人有聞者,用其言而取之。既歸,告其室人曰:「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,吾今得之,彼直真夢矣。」室人曰:「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?詎有薪者邪?今真得鹿,是若之夢真邪?」夫曰:「吾據得鹿,何用知彼夢我夢邪?」薪者之歸,不厭失鹿。其夜真夢藏之之處,又夢得之之主。爽旦,案所夢而尋得之,遂訟而爭之,歸之士師。士師曰:「若初真得鹿,妄謂之夢;真夢得鹿,妄謂之實。彼真取若鹿,而與若爭鹿。室人又謂夢仞人鹿,無人得鹿。今據有此鹿,請二分之。」以聞鄭君。鄭君曰:「嘻!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?」訪之國相。國相曰:「夢與不夢,臣所不能辨也。欲辨覺夢,唯黃帝孔丘。今亡黃帝孔丘,孰辨之哉?且恂士師之言可也。」

郑国有人在野地打柴,偶然惊起一只鹿,迎上去打死了。怕人看见,急忙藏在干壕里,用蕉叶盖上,喜不自胜。一会儿忘记藏的地方,于是以为是梦,顺着路咏这件事。旁边有人听见,按他的话取走了。回去告诉妻子说:「刚才打柴的人梦里得鹿却不知道地方,我现在得到了,他那是真梦啊。」妻子说:「你恐怕是梦见打柴的人得鹿吧?哪里真有打柴的人?现在真得了鹿,是你的梦真吗?」丈夫说:「我已经据有鹿,何必知道是他梦还是我梦?」打柴的人回去,不甘心丢鹿。夜里真的梦见藏处,又梦见得鹿的人。天亮按梦去寻找得到了,于是争讼,交给士师。士师说:「你起初真得了鹿,妄说是梦;真梦见得鹿,妄说是实。他真取了你的鹿,却和你争鹿。妻子又说是梦见别人的鹿,没有人得鹿。现在据有这只鹿,请对半分。」报告郑君。郑君说:「嘻!士师也将做梦分人的鹿吗?」问国相。国相说:「梦与不梦,臣不能辨别。要辨别醒和梦,只有黄帝、孔丘。现在没有黄帝、孔丘,谁辨别呢?姑且信士师的话就可以了。」

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,朝取而夕忘,夕與而朝忘;在塗則忘行,在室則忘坐;今不識先,後不識今。闔室毒之,謁史而卜之,弗占;謁巫而禱之,弗禁;謁醫而攻之,弗已。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,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。儒生曰:「此固非卦兆之所占,非祈請之所禱,非藥石之所攻。吾試化其心,變其慮,庶幾其瘳乎!」於是試露之,而求衣;飢之,而求食;幽之,而求明。儒生欣然告其子曰:「疾可已也。然吾之方密,傳世不以告人。試屏左右,獨與居室七日。」從之,莫知其所施爲也,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。華子既悟,迺大怒,黜妻罰子,操戈逐儒生。宋人執而問其以,華子曰:「曩吾忘也,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。今頓識既往,數十年來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,擾擾萬緒起矣。吾恐將來之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,須臾之忘,可復得乎?」子貢聞而怪之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「此非汝所及乎!」顧謂顏回紀之。

宋国阳里的华子中年得了健忘病,早上取了晚上忘,晚上给了早上忘;在路上忘记走,在屋里忘记坐;现在不认识先前,以后不认识现在。全家以此为苦,请史官问卜,没有应验;请巫祈祷,禁不住;请医攻治,停不了。鲁国有个儒生自己介绍能治,华子的妻子儿女拿一半家产求他的方。儒生说:「这本就不是卦兆所能占、祈祷所能求、药石所能攻的。我试着变化他的心、改变他的虑,或许能好吧!」于是试着让他裸露,他就求衣;让他饿,他就求食;让他幽暗,他就求明。儒生高兴地告诉他儿子说:「病可以止了。可是我的方是密的,传世不告诉人。试着屏退左右,单独和他住室七天。」依从了,没有人知道他施了什么,而积年的病一朝都除。华子醒悟之后,却大怒,黜妻罚子,拿戈追儒生。宋人抓住问缘故,华子说:「从前我忘,荡荡然不觉得天地有没有。现在忽然认识既往,数十年来存亡、得失、哀乐、好恶,扰扰万绪起来了。我怕将来的存亡、得失、哀乐、好恶乱我的心像这样,须臾的忘,还能再得到吗?」子贡听见觉得奇怪,告诉孔子。孔子说:「这不是你所能及的!」回头让颜回记下。

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壯而有迷罔之疾,聞歌以爲哭,視白以爲黑,饗香以爲朽,嘗甘以爲苦,行非以爲是;意之所之,天地、四方,水火、寒暑,無不倒錯者焉。楊氏告其父曰:「魯之君子多術藝,將能已乎?汝奚不訪焉?」其父之魯,過陳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證。老聃曰:「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。同疾者多,固莫有覺者。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,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,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,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。天下盡迷,孰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,汝則反迷矣。哀樂、聲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,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,焉能解人之迷哉?榮汝之糧,不若遄歸也。」

秦人逢氏有个儿子,年少聪慧,到壮年却有迷罔的病,听见歌以为是哭,看见白以为是黑,闻到香以为是腐朽,尝到甜以为是苦,做非的以为是;意念所到,天地、四方、水火、寒暑,没有不倒错的。杨氏告诉他父亲说:「鲁国的君子多术艺,大概能治吧?你为什么不去访?」父亲往鲁,经过陈,遇见老聃,就把儿子的证状告诉他。老聃说:「你哪里知道你儿子迷呢?现在天下的人都惑于是非,昏于利害。同病的多,本就没有觉悟的。而且一身的迷不足以倾覆一家,一家的迷不足以倾覆一乡,一乡的迷不足以倾覆一国,一国的迷不足以倾覆天下。天下都迷,谁倾覆谁呢?假如天下人的心都像你儿子,你反而迷了。哀乐、声色、臭味、是非,谁能纠正?而且我这些话未必不是迷,何况鲁国的君子是迷得最厉害的,哪里能解人的迷?带着你的粮食,不如赶快回去。」

燕人生於燕,長於楚,及老而還本國。過晉國,同行者誑之,指城曰:「此燕國之城。」其人愀然變容。指社曰:「此若里之社。」乃喟然而歎。指舍曰:「此若先人之廬。」乃涓然而泣。指壠曰:「此若先人之冢。」其人哭不自禁。同行者啞然大笑,曰:「予昔紿若,此晉國耳。」其人大慙。及至燕,真見燕國之城社,真見先人之廬冢,悲心更微。

燕人生在燕,长在楚,到老了回本国。经过晋国,同行的人骗他,指着城说:「这是燕国的城。」那人愀然变容。指着社说:「这是你里中的社。」他就喟然叹息。指着屋说:「这是你先人的庐。」他就涓然流泪。指着坟说:「这是你先人的冢。」那人哭得不能自禁。同行的人哑然大笑,说:「我刚才骗你,这是晋国罢了。」那人很惭愧。等到了燕,真看见燕国的城社,真看见先人的庐冢,悲心反而更淡了。

仲尼篇

仲尼閒居,子貢入侍,而有憂色。子貢不敢問,出告顏回,顏回援琴而歌。孔子聞之,果召回入,問曰:「若奚獨樂?」回曰:「夫子奚獨憂?」孔子曰:「先言爾志。」曰:「吾昔聞之夫子曰:『樂天知命故不憂。』回所以樂也。」孔子愀然有閒,曰:「有是言哉?汝之意失矣。此吾昔日之言爾,請以今言爲正也。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,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。今告若其實:修一身,任窮達,知去來之非我,亡變亂於心慮,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。曩吾修《詩》《書》,正禮樂,將以治天下,遺來世,非但修一身,治魯國而已,而魯之君臣日失其序,仁義益衰,情性益薄。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,其如天下與來世矣?吾始知《詩》《書》、禮樂無救於治亂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,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。雖然,吾得之矣。夫樂而知者,非古人之所謂樂知也。無樂無知,是真樂真知,故無所不樂,無所不知,無所不憂,無所不爲。《詩》《書》、禮樂,何棄之有?革之何爲?」顏回北面拜手曰:「回亦得之矣。」出告子貢。子貢茫然自失,歸家淫思七日,不寢不食,以至骨立。顏回重往喻之,乃反丘門,弦歌誦書,終身不輟。

仲尼闲居,子贡进去侍奉,看见他有忧色。子贡不敢问,出去告诉颜回,颜回援琴而歌。孔子听见了,果然召回进去,问:「你为什么独自乐?」回说:「夫子为什么独自忧?」孔子说:「先说你的志向。」回说:「我从前听夫子说:『乐天知命所以不忧。』这就是回所以乐的缘故。」孔子愀然过了一会儿,说:「有这话吗?你的意思错了。这是我昔日的话罢了,请以现在的话为正。你只知道乐天知命的无忧,不知道乐天知命有大忧。现在告诉你实情:修养一身,听任穷达,知道去来不是我,心里没有变乱,这是你所谓乐天知命的无忧。从前我修《诗》《书》,正礼乐,将用来治天下、留给来世,不只是修一身、治鲁国而已,而鲁的君臣一天天失去秩序,仁义更衰,情性更薄。这道在一国与当年都行不通,又怎么用于天下与来世?我才知道《诗》《书》、礼乐救不了治乱,却还不知道改革的方法,这是乐天知命者的忧。虽然如此,我得到了。那乐而知的,不是古人所谓的乐知。无乐无知,才是真乐真知,所以无所不乐,无所不知,无所不忧,无所不为。《诗》《书》、礼乐,何必抛弃?改革又做什么?」颜回朝北拜手说:「回也得到了。」出去告诉子贡。子贡茫然自失,回家深思七天,不寝不食,以至于骨立。颜回再去开导他,才返回孔门,弦歌诵书,终身不停。

陳大夫聘魯,私見叔孫氏。叔孫氏曰:「吾國有聖人。」曰:「非孔丘邪?」曰:「是也。」「何以知其聖乎?」叔孫氏曰:「吾常聞之顏回曰:『孔丘能廢心而用形。』」陳大夫曰:「吾國亦有聖人,子弗知乎?」曰:「聖人孰謂?」曰:「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,得聃之道,能以耳視而目聽。」魯侯聞之大驚,使上卿厚禮而致之。亢倉子應聘而至,魯侯卑辭請問之。亢倉子曰:「傳之者妄。我能視聽不用耳目,不能易耳目之用。」魯侯曰:「此增異矣。其道奈何?寡人終願聞之。」亢倉子曰:「我體合於心,心合於氣,氣合於神,神合於無。其有介然之有,唯然之音,雖遠在八荒之外,近在眉睫之內,來干我者,我必知之。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覺,心腹六藏之所知,其自知而已矣。」魯侯大悅。他日以告仲尼,仲尼笑而不答。

陈大夫聘鲁,私下见叔孙氏。叔孙氏说:「我国有圣人。」问:「不是孔丘吗?」说:「是。」「凭什么知道他圣?」叔孙氏说:「我常听颜回说:『孔丘能废心而用形。』」陈大夫说:「我国也有圣人,您不知道吗?」问:「圣人说的是谁?」说:「老聃的弟子有个亢仓子,得了聃的道,能用耳看、用目听。」鲁侯听见大惊,让上卿厚礼去请。亢仓子应聘而来,鲁侯用谦卑的话请问。亢仓子说:「传的人妄。我能视听不用耳目,不能改换耳目的用途。」鲁侯说:「这更奇异了。那道怎么样?寡人终究想听。」亢仓子说:「我体合于心,心合于气,气合于神,神合于无。有介然的存在,唯然的声音,即使远在八荒之外,近在眉睫之内,来干犯我的,我必定知道。于是不知道是我七孔四肢所觉、心腹六藏所知,只是自知而已。」鲁侯大悦。他日告诉仲尼,仲尼笑而不答。

商太宰見孔子曰:「丘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聖則丘何敢,然則丘博學多識者也。」商太宰曰:「三王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三王善任智勇者,聖則丘弗知。」曰:「五帝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五帝善任仁義者,聖則丘弗知。」曰:「三皇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三皇善任因時者,聖則丘弗知。」商太宰大駭,曰:「然則孰者爲聖?」孔子動容有閒,曰:「西方之人有聖者焉,不治而不亂,不言而自信,不化而自行,蕩蕩乎民無能名焉。丘疑其爲聖,弗知真爲聖歟?真不聖歟?」商太宰嘿然心計曰:「孔丘欺我哉!」

商太宰见孔子说:「丘是圣者吗?」孔子说:「圣则丘哪里敢,不过丘是博学多识的人。」商太宰说:「三王是圣者吗?」孔子说:「三王善于任用智勇的人,圣则丘不知道。」问:「五帝是圣者吗?」孔子说:「五帝善于任用仁义的人,圣则丘不知道。」问:「三皇是圣者吗?」孔子说:「三皇善于任用因时的人,圣则丘不知道。」商太宰大骇,说:「那么谁是圣?」孔子动容过了一会儿,说:「西方的人有圣者,不治而不乱,不言而自信,不化而自行,荡荡乎民无法给他安名。丘疑他是圣,不知道真是圣呢,还是真不圣?」商太宰默然心里盘算说:「孔丘骗我啊!」

子夏問孔子曰:「顏回之爲人奚若?」子曰:「回之仁賢於丘也。」曰:「子貢之爲人奚若?」子曰:「賜之辯賢於丘也。」曰:「子路之爲人奚若?」子曰:「由之勇賢於丘也。」曰:「子張之爲人奚若?」子曰:「師之莊賢於丘也。」子夏避席而問曰:「然則四子者何爲事夫子?」曰:「居!吾語汝。夫回能仁而不能反,賜能辯而不能訥,由能勇而不能怯,師能莊而不能同。兼四子之有以易吾,吾弗許也。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貳也。」

子夏问孔子说:「颜回为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回的仁胜过丘。」问:「子贡为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赐的辩胜过丘。」问:「子路为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由的勇胜过丘。」问:「子张为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师的庄胜过丘。」子夏离开席问:「那么这四人为什么事奉夫子?」孔子说:「坐下!我告诉你。回能仁而不能反,赐能辩而不能讷,由能勇而不能怯,师能庄而不能同。拿兼有四人的长处来换我,我也不许。这就是他们事奉我而不贰的缘故。」

子列子既師壺丘子林,友伯昏瞀人,乃居南郭。從之處者,日數而不及。雖然,子列子亦微焉。朝朝相與辯,無不聞。而與南郭子連牆二十年,不相謁請;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者。門之徒役以爲子列子與南郭子有敵不疑。有自楚來者,問子列子曰:「先生與南郭子奚敵?」子列子曰:「南郭子貌充心虛,耳無聞,目無見,口無言,心無知,形無惕。往將奚爲?雖然,試與汝偕往。」閱弟子四十人同行。見南郭子,果若欺魄焉,而不可與接。顧視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與羣。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與言,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。子列子之徒駭之,反舍,咸有疑色。子列子曰:「得意者無言,進知者亦無言。用無言爲言亦言,無知爲知亦知。無言與不言,無知與不知,亦言亦知。亦無所不言,亦無所不知;亦無所言,亦無所知。如斯而已,汝奚妄駭哉?」

列子已经师事壶丘子林,与伯昏瞀人为友,于是住在南郭。跟他相处的人,每天数都数不过来。虽然如此,列子也隐微。天天互相辩论,没有不听见的。却和南郭子连墙二十年,不相拜访;在路上相遇,眼睛像不相见。门下徒役以为列子与南郭子有仇敌,毫不怀疑。有从楚来的人问列子:「先生与南郭子为什么敌对?」列子说:「南郭子貌充实而心虚,耳没有闻,目没有见,口没有言,心没有知,形没有惕。去了做什么?虽然如此,试着和你一起去。」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。见南郭子,果然像土偶,不可交接。回头看列子,形神不相匹配,不可与之成群。南郭子一会儿指着列子弟子末行的人说话,和悦得像专直而处于雄的位置。列子的门徒骇然,回到馆舍,都有疑色。列子说:「得意的人无言,进于知的人也无言。用无言当言也是言,用无知当知也是知。无言与不言,无知与不知,也是言也是知。也无所不言,也无所不知;也无所言,也无所知。如此而已,你们何必妄自惊骇?」

子列子學也,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老商一眄而已。五年之後,心更念是非,口更言利害,老商始一解顏而笑。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,更無是非;從口之所言,更無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橫心之所念,橫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,外內進矣。而後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口無不同。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,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心之所念,言之所藏。如斯而已,則理無所隱矣。

列子学习,三年之后,心里不敢念是非,口里不敢说利害,才得到老商看一眼而已。五年之后,心里反而念是非,口里反而说利害,老商才开颜一笑。七年之后,任从心里所念,反而没有是非;任从口里所言,反而没有利害,夫人才拉我并席而坐。九年之后,横着心里所念,横着口里所言,也不知道我的是非利害,也不知道对方的是非利害,外内都进尽了。然后眼像耳,耳像鼻,鼻像口,口没有不同。心凝聚、形消释,骨肉都融,不觉得形倚着什么,足踏着什么,心念着什么,言藏着什么。如此而已,那么理就没有可隐藏的了。

初,子列子好游。壺丘子曰:「禦寇好游,游何所好?」列子曰:「游之樂所玩無故。人之游也,觀其所見;我之游也,觀其所變。游乎游乎!未有能辨其游者。」壺丘子曰:「禦寇之游固與人同歟,而曰固與人異歟?凡所見,亦恆見其變。玩彼物之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。務外游,不知務內觀。外游者,求備於物;內觀者,取足於身。取足於身,游之至也;求備於物,游之不至也。」於是列子終身不出,自以爲不知游。壺丘子曰:「游其至乎!至游者,不知所適;至觀者,不知所眂。物物皆游矣,物物皆觀矣,是我之所謂游,是我之所謂觀也。故曰:游其至矣乎,游其至矣乎!」

起初,列子喜好游。壶丘子说:「御寇喜好游,游喜好什么?」列子说:「游的乐,在所玩没有陈旧。别人游,看他所见的;我游,看它所变的。游啊游啊!还没有能辨别游的人。」壶丘子说:「御寇的游本就与人相同吧,却说本就与人不同吗?凡是所见,也常常看见它的变。玩外物的没有陈旧,不知道我也没有陈旧。务外游,不知道务内观。外游的人,求完备于物;内观的人,取充足于身。取充足于身,是游的至极;求完备于物,是游的不至。」于是列子终身不出,自以为不知道游。壶丘子说:「游到至极了吧!至游的人,不知道所往;至观的人,不知道所视。物物都游了,物物都观了,这是我所谓的游,这是我所谓的观。所以说:游到至极了,游到至极了!」

龍叔謂文摯曰:「子之術微矣。吾有疾,子能已乎?」文摯曰:「唯命所聽。然先言子所病之證。」龍叔曰:「吾鄉譽不以爲榮,國毀不以爲辱;得而不喜,失而弗憂;視生如死,視富如貧;視人如豕,視吾如人。處吾之家,如逆旅之舍;觀吾之鄉,如戎蠻之國。凡此衆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盛衰、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。固不可事國君,交親友,御妻子,制僕隸。此奚疾哉?奚方能已之乎?」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,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。既而曰:「嘻!吾見子之心矣,方寸之地虛矣。幾聖人也!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達。今以聖智爲疾者,或由此乎!非吾淺術所能已也。」

龙叔对文挚说:「您的术精微了。我有病,您能止吗?」文挚说:「唯命是听。可是先说您所病的证状。」龙叔说:「乡里称誉我不以为荣,国中毁谤我不以为辱;得而不喜,失而不忧;视生如死,视富如贫;视人如猪,视我如人。处在我家,像旅舍;看我的乡,像戎蛮之国。凡这些众疾,爵赏不能劝,刑罚不能威,盛衰、利害不能改,哀乐不能移。本就不能事奉国君,交接亲友,驾驭妻子,制服仆隶。这是什么病?什么方可止它?」文挚于是让龙叔背着光站,文挚从后面向着光望他。过了一会儿说:「嘻!我看见您的心了,方寸之地虚了。几乎是圣人了!您心里六孔流通,一孔不通。现在把圣智当成病的,或许由此吧!不是我浅术所能止的。」

無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。由生而生,故雖終而不亡,常也。由生而亡,不幸也。有所由而常死者,亦道也。由死而死,故雖未終而自亡者,亦常也。由死而生,幸也。故無用而生謂之道,用道得終謂之常;有所用而死者亦謂之道,用道而得死者亦謂之常。季梁之死,楊朱望其門而歌;隨梧之死,楊朱撫其尸而哭。隸人之生,隸人之死,衆人且歌,衆人且哭。

无所凭依而常常生的,是道。由生而生,所以即使终结也不亡,是常。由生而亡,是不幸。有所凭依而常常死的,也是道。由死而死,所以即使未终而自己亡的,也是常。由死而生,是幸。所以无用来生叫做道,用道得到终结叫做常;有用来死的也叫做道,用道而得死的也叫做常。季梁死,杨朱望着他的门唱歌;随梧死,杨朱抚着他的尸哭。隶人的生,隶人的死,众人就唱,众人就哭。

目將眇者,先睹秋毫;耳將聾者,先聞蚋飛;口將爽者,先辨淄澠;鼻將窒者,先覺焦朽;體將僵者,先亟犇佚,心將迷者,先識是非,故物不至者則不反。

眼睛将要瞎的,先看见秋毫;耳朵将要聋的,先听见蚋飞;口将要失味的,先辨别淄渑;鼻将要窒的,先觉出焦朽;体将要僵的,先急着奔逸;心将要迷的,先识别是非。所以物不到极点就不会返回。

鄭之圃澤多賢,東里多才。圃澤之役有伯豐子者,行過東里,遇鄧析。鄧析顧其徒而笑曰:「爲若舞,彼來者奚若?」其徒曰:「所願知也。」鄧析謂伯豐子曰:「汝知養養之義乎?受人養而不能自養者,犬豕之類也;養物而物爲我用者,人之力也。使汝之徒食而飽,衣而息,執政之功也。長幼羣聚而爲牢藉庖廚之物,奚異犬豕之類乎?」伯豐子不應。伯豐子之從者越次而進曰:「大夫不聞齊魯之多機乎?有善治土木者,有善治金革者,有善治聲樂者,有善治書數者,有善治軍旅者,有善治宗廟者,羣才備也。而無相位者,無能相使者。而位之者無知,使之者無能,而知之與能爲之使焉。執政者,迺吾之所使,子奚矜焉?」鄧析無以應,目其徒而退。

郑国的圃泽多贤,东里多才。圃泽的役属有伯丰子,走过东里,遇见邓析。邓析回头对徒众笑着说:「给你们表演一下,那个来的人怎么样?」徒众说:「正想知道。」邓析对伯丰子说:「你知道养与被养的意思吗?受人养而不能自养的,是犬豕一类;养物而物为我所用的,是人的力。让你们这班人吃饱、穿衣休息,是执政的功。长幼群聚却做圈栏庖厨里的物,与犬豕一类有什么不同?」伯丰子不回应。伯丰子的随从越次上前说:「大夫没听说齐鲁多机巧吗?有善治土木的,有善治金革的,有善治声乐的,有善治书数的,有善治军旅的,有善治宗庙的,群才齐备。却没有相位的人,没有能相使的人。而居位的无知,使唤的无能,有知与有能的反而被使唤。执政的人,正是我们所使唤的,您矜夸什么?」邓析无话可应,看着徒众退走。

公儀伯以力聞諸侯,堂谿公言之於周宣王,王備禮以聘之。公儀伯至,觀形,懦夫也。宣王心惑而疑曰:「女之力何如?」公儀伯曰:「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,堪秋蟬之翼。」王作色曰:「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,曳九牛之尾,猶憾其弱。女折春螽之股,堪秋蟬之翼,而力聞天下,何也?」公儀伯長息退席,曰:「善哉王之問也!臣敢以實對。臣之師有商丘子者,力無敵於天下,而六親不知,以未嘗用其力故也。臣以死事之。乃告臣曰:『人欲見其所不見,視人所不窺;欲得其所不得,修人所不爲。故學眎者先見輿薪,學聽者先聞撞鐘。夫有易於內者無難於外。於外無難,故名不出其一家。』今臣之名聞於諸侯,是臣違師之教,顯臣之能者也。然則臣之名不以負其力者也,以能用其力者也,不猶愈於負其力者乎?」

公仪伯以力闻于诸侯,堂溪公告诉周宣王,王备礼聘请他。公仪伯到了,看形貌,是懦夫。宣王心里疑惑问:「你的力怎么样?」公仪伯说:「臣的力能折春螽的股,承受秋蝉的翼。」王变了脸色说:「我的力能撕裂犀兕的皮革,曳九牛的尾巴,还憾恨弱。你折春螽的股、承受秋蝉的翼,力却闻于天下,为什么?」公仪伯长叹退席,说:「王问得好啊!臣敢以实对。臣的老师有商丘子,力无敌于天下,而六亲不知道,因为未曾用他的力。臣以死事奉他。他才告诉臣说:『人想看见所看不见的,看人所不窥的;想得到所得不到的,修人所不做的。所以学看的人先看见一车柴,学听的人先听见撞钟。内里容易的,外面就没有难。外面没有难,所以名不出一家。』现在臣的名闻于诸侯,是臣违背老师的教,显露臣的能。那么臣的名不是靠负着那力,是能用那力,不还胜过负着那力的人吗?」

中山公子牟者,魏國之賢公子也,好與賢人游,不恤國事,而悅趙人公孫龍。樂正子輿之徒笑之。公子牟曰:「子何笑牟之悅公孫龍也?」子輿曰:「公孫龍之爲人也,行無師,學無友,佞給而不中,漫衍而無家,好怪而妄言,欲惑人之心,屈人之口,與韓檀等肄之。」公子牟變容曰:「何子狀公孫龍之過歟?請聞其實。」子輿曰:「吾笑龍之詒孔穿,言『善射者能令後鏃中前括,發發相及,矢矢相屬,前矢造準而無絕落,後矢之括猶銜弦,視之若一焉。』孔穿駭之。龍曰:『此未其妙者。逢蒙之弟子曰鴻超,怒其妻而怖之。引烏號之弓,綦衛之箭,射其目。矢來注眸子而眶不睫,矢隧地而塵不揚。』是豈智者之言與?」公子牟曰:「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曉。後鏃中前括,鈞後於前。矢注眸子而眶不睫,盡矢之勢也。子何疑焉?」樂正子輿曰:「子,龍之徒,焉得不飾其闕?吾又言其尤者。龍誑魏王曰:『有意不心。有指不至。有物不盡。有影不移。髮引千鈞。白馬非馬。孤犢未嘗有母。』其負類反倫,不可勝言也。」公子牟曰:「子不諭至言而以爲尤也,尤其在子矣。夫無意則心同;無指則皆至;盡物者常有;影不移者,說在改也;髮引千鈞,勢至等也;白馬非馬,形名離也;孤犢未嘗有母,非孤犢也。」樂正子輿曰:「子以公孫龍之鳴皆條也。設令發於餘竅,子亦將承之。」公子牟默然良久,告退,曰:「請待餘日,更謁子論。」

中山公子牟,是魏国的贤公子,喜好与贤人交游,不体恤国事,却喜欢赵人公孙龙。乐正子舆一班人笑他。公子牟说:「您为什么笑牟喜欢公孙龙?」子舆说:「公孙龙为人,行事没有师,学习没有友,口才佞给而不中,漫衍而无家,好怪而妄言,想惑人的心、屈人的口,与韩檀等人一起研习。」公子牟变容说:「您凭什么状说公孙龙的过错?请听其实。」子舆说:「我笑龙骗孔穿,说『善射的能让后箭簇射中前箭尾,发发相及,矢矢相连,前箭到靶而没有断落,后箭的尾还衔着弦,看起来像一条。』孔穿骇然。龙说:『这还不是最妙的。逢蒙的弟子叫鸿超,怒他的妻而吓唬她。拉开乌号之弓,搭上綦卫之箭,射她的眼睛。箭射到眸子而眼眶不眨,箭落到地上尘土不扬。』这难道是智者的话吗?」公子牟说:「智者的话本就不是愚者所能晓。后簇中前括,是把后的力度均到前。箭注眸子而眶不眨,是箭的势尽了。您疑什么?」乐正子舆说:「您是龙的门徒,哪里能不掩饰他的缺?我再说更过分的。龙骗魏王说:『有意不是心。有指达不到。有物不尽。有影不移。头发能引千钧。白马不是马。孤犊未曾有母。』他违背类别、违反常伦,说不完。」公子牟说:「您不明白至言却当成过错,过错在您了。无意则心同;无指则都至;穷尽物的常常还有;影不移,道理在于改了就不是原来的影;发引千钧,是势到了均等;白马非马,是形与名分离;孤犊未曾有母,有母就不是孤犊了。」乐正子舆说:「您把公孙龙的鸣叫都当成条理。假如从别的窍发出来,您也将承接。」公子牟默然很久,告退说:「请等改日,再来见您谈论。」

堯治天下五十年,不知天下治歟、不治歟,不知億兆之願戴己歟、不願戴己歟,顧問左右,左右不知;問外朝,外朝不知;問在野,在野不知。堯乃微服游於康衢,聞兒童謠曰:「立我蒸民,莫匪爾極。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」堯喜問曰:「誰教爾爲此言?」童兒曰:「我聞之大夫。」問大夫,大夫曰:「古詩也。」堯還宮,召舜,因禪以天下。舜不辭而受之。

尧治天下五十年,不知道天下治了还是没治,不知道亿兆愿意拥戴自己还是不愿意,回头问左右,左右不知道;问外朝,外朝不知道;问在野,在野不知道。尧于是微服游于康衢,听见儿童谣说:「安顿我众民,莫不是你的极则。不识不知,顺着帝的法则。」尧高兴地问:「谁教你们说这话?」儿童说:「我听大夫说的。」问大夫,大夫说:「是古诗。」尧回宫,召舜,于是把天下禅给他。舜不辞而接受。

關尹喜曰:「在己無居,形物其箸。其動若水,其靜若鏡,其應若響。故其道若物者也,物自違道,道不違物。善若道者,亦不用耳,亦不用目,亦不用力,亦不用心。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,弗當矣。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;用之彌滿六虛,廢之莫知其所;亦非有心者所能得遠,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。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。知而亡情,能而不爲,真知真能也。發無知,何能情?發不能,何能爲?聚塊也,積塵也,雖無爲而非理也。」

关尹喜说:「在自己没有滞居,形物自然显著。动像水,静像镜,应像回响。所以他的道像物,物自己违道,道不违物。善于若道的人,也不用耳,也不用目,也不用力,也不用心。想若道却用视听形智去求,就不对了。瞻之在前,忽然在后;用它就弥满六虚,废它就不知道所在;也不是有心的人所能推远,也不是无心的人所能拉近。只有默而得之、由性而成的人得到它。知而没有情,能而不为,是真知真能。从无知发出,哪里还能情?从不能发出,哪里还能为?聚块、积尘,即使无为也不是理。」

湯問篇

殷湯問於夏革曰:「古初有物乎?」夏革曰:「古初無物,今惡得物?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,可乎?」殷湯曰:「然則物無先後乎?」夏革曰:「物之終始,初無極已。始或爲終,終或爲始,惡知其紀?然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朕所不知也。」殷湯曰:「然則上下八方有極盡乎?」革曰:「不知也。」湯固問。革曰:「無則無極,有則有盡,朕何以知之?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,無盡之中復無無盡。無極復無無極,無盡復無無盡。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,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。」湯又問曰:「四海之外奚有?」革曰:「猶齊州也。」湯曰:「汝奚以實之?」革曰:「朕東行至營,人民猶是也。問營之東,復猶營也。西行至豳,人民猶是也。問豳之西,復猶豳也。朕以是知四海、四荒、四極之不異是也。故大小相含,無窮極也。含萬物者,亦如含天地。含萬物也故不窮,含天地也故無極。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?亦吾所不知也。然則天地亦物也。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,斷鼇之足以立四極。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爲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折天柱,絕地維,故天傾西北,日月辰星就焉;地不滿東南,故百川水潦歸焉。」湯又問:「物有巨細乎?有修短乎?有同異乎?」革曰:「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,有大壑焉,實惟無底之谷,其下無底,名曰歸墟。八紘九野之水,天漢之流,莫不注之,而無增無減焉。其中有五山焉:一曰岱輿,二曰員嶠,三曰方壺,四曰瀛洲,五曰蓬萊。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,其頂平處九千里。山之中閒相去七萬里,以爲鄰居焉。其上臺觀皆金玉,其上禽獸皆純縞。珠玕之樹皆叢生,華實皆有滋味,食之皆不老不死。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,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,不可數焉。而五山之根無所連箸,常隨潮波上下往還,不得蹔峙焉。仙聖毒之,訴之於帝。

殷汤问夏革说:「古初有物吗?」夏革说:「古初没有物,现在哪里得来物?后来的人将说现在没有物,可以吗?」殷汤说:「那么物没有先后吗?」夏革说:「物的终始,起初没有终极。始或者是终,终或者是始,哪里知道它的头绪?可是从物之外、从事之先,我不知道。」殷汤说:「那么上下八方有极尽吗?」革说:「不知道。」汤坚持问。革说:「无就没有极,有就有尽,我凭什么知道?可是无极之外再没有『无无极』,无尽之中再没有『无无尽』。无极再没有无无极,无尽再没有无无尽。我因此知道它无极无尽,而不知道它有极有尽。」汤又问:「四海之外有什么?」革说:「像中国一样。」汤说:「你拿什么证实?」革说:「我东行到营,人民还是这样。问营的东边,还像营。西行到豳,人民还是这样。问豳的西边,还像豳。我因此知道四海、四荒、四极与这里没有不同。所以大小互相含容,没有穷极。含万物的,也像含天地。含万物所以不穷,含天地所以无极。我又哪里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更大的天地呢?也是我所不知道的。那么天地也是物。物有不足,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来补缺,斩断鳌足来立四极。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做帝,怒而触不周之山,折了天柱,断了地维,所以天向西北倾,日月辰星就靠过去;地东南不满,所以百川水潦归过去。」汤又问:「物有巨细吗?有长短吗?有同异吗?」革说:「渤海之东不知道几亿万里,有大壑,实在是无底的谷,下面没有底,名叫归墟。八纮九野的水,天汉的流,没有不注入的,却无增无减。其中有五山:一叫岱舆,二叫员峤,三叫方壶,四叫瀛洲,五叫蓬莱。山高下周围三万里,顶上平处九千里。山与山中间相距七万里,作为邻居。上面台观都是金玉,上面禽兽都纯白。珠玕之树都丛生,花实都有滋味,吃了都不老不死。所住的人都是仙圣之种,一日一夕飞着往来的,不可数。而五山的根无所连着,常常随着潮波上下往还,不能暂时停峙。仙圣以此为苦,向帝诉说。

帝恐流於西極,失羣仙聖之居,乃命禺彊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。迭爲三番,六萬歲一交焉。五山始峙而不動。而龍伯之國有大人,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,一釣而連六鼇,合負而趣歸其國,灼其骨以數焉。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,沈於大海,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。帝憑怒,侵減龍伯之國使阨,侵小龍伯之民使短。至伏羲神農時,其國人猶數十丈。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得僬僥國,人長一尺五寸。東北極有人名曰諍人,長九寸。荆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爲春,五百歲爲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爲春,八千歲爲秋。朽壤之上有菌芝者,生於朝,死於晦。春夏之月有蠓蚋者,因雨而生,見陽而死。終北之北有溟海者,天池也,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其長稱焉,其名爲鯤。有鳥焉,其名爲鵬,翼若垂天之雲,其體稱焉。世豈知有此物哉?大禹行而見之,伯益知而名之,夷堅聞而志之。江浦之間生麼蟲,其名曰焦螟,羣飛而集於蚊睫,弗相觸也。栖宿去來,蚊弗覺也。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,弗見其形;䚦俞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,弗聞其聲。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,同齋三月,心死形廢,徐以神視,塊然見之,若嵩山之阿;徐以氣聽,砰然聞之,若雷霆之聲。吳楚之國有大木焉,其名爲櫾,碧樹而冬生,實丹而味酸。食其皮汁,已憤厥之疾。齊州珍之,渡淮而北而化爲枳焉。鸜鵒不踰濟,貉踰汶則死矣,地氣然也。雖然,形氣異也,性鈞已,無相易已。生皆全已,分皆足已,吾何以識其巨細?何以識其修短?何以識其同異哉?」

(夏革接着说:)帝怕流到西极,失去群仙圣的住处,于是命禺强让十五只巨鳌举首戴着。轮流分三班,六万年一交替。五山才峙立不动。而龙伯之国有大人,举足不满几步就到五山所在,一钓连起六鳌,合起来背回本国,烧它们的骨来占数。于是岱舆、员峤二山流到北极,沉于大海中,仙圣播迁的以巨亿计。帝大怒,减削龙伯之国使它狭隘,缩小龙伯之民使它变短。到伏羲、神农时,那国人还有数十丈。从中州往东四十万里有僬侥国,人长一尺五寸。东北极有人名叫诤人,长九寸。荆之南有冥灵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。上古有大椿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朽壤上有菌芝,生于朝,死于暮。春夏之月有蠓蚋,因雨而生,见阳而死。终北之北有溟海,是天池,有鱼,宽数千里,长与之相称,名叫鲲。有鸟名叫鹏,翼像垂天之云,体与之相称。世人哪里知道有这些物?大禹走着看见了,伯益知道而命名,夷坚听说而记下。江浦之间生小虫,名叫焦螟,群飞聚集在蚊睫上,彼此不相触。栖宿去来,蚊不觉得。离朱、子羽正当白天擦眼扬眉去望,看不见它的形;䚦俞、师旷正当夜里掏耳低头去听,听不见它的声。只有黄帝与容成子住在空峒之上,一同斋戒三月,心死形废,慢慢用神看,块然看见它,像嵩山之阿;慢慢用气听,砰然听见它,像雷霆之声。吴楚之国有大木,名叫柚,碧树而冬天还生,实丹而味酸。吃它的皮汁,能止愤厥之疾。中国珍视它,渡过淮往北就化为枳。鸲鹆不越济,貉越过汶就死,是地气使然。虽然如此,形气不同,性却均平了,没有可相换的了。生都全了,分都足了,我凭什么识别它的巨细?凭什么识别它的长短?凭什么识别它的同异呢?」

太行、王屋二山,方七百里,高萬仞,本在冀州之南,河陽之北。北山愚公者,年且九十,面山而居,懲山北之塞,出入之迂也,聚室而謀曰:「吾與汝畢力平險,指通豫南,達于漢陰,可乎?」雜然相許。其妻獻疑曰:「以君之力,曾不能損魁父之丘,如太行、王屋何?且焉置土石?」雜曰:「投諸渤海之尾,隱土之北。」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,叩石墾壤,箕畚運於渤海之尾。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,始齔,跳往助之。寒暑易節,始一反焉。河曲智叟笑而止之,曰:「甚矣,汝之不惠!以殘年餘力,曾不能毀山之一毛,其如土石何?」北山愚公長息曰:「汝心之固,固不可徹,曾不若孀妻弱子。雖我之死,有子存焉;子又生孫,孫又生子;子又有子,子又有孫,子子孫孫無窮匱也,而山不加增,何苦而不平?」河曲智叟亡以應。操蛇之神聞之,懼其不已也,告之於帝。帝感其誠,命夸蛾氏二子負二山,一厝朔東,一厝雍南。自此,冀之南,漢之陰,無隴斷焉。

太行、王屋二山,方圆七百里,高万仞,本来在冀州之南、河阳之北。北山愚公年纪将近九十,面对山住,苦于山北阻塞、出入迂回,聚集全家商量说:「我和你们尽力平掉险阻,直通豫南,到达汉阴,可以吗?」众人纷纷答应。他妻子提出疑问说:「凭您的力,连魁父那样的小丘都不能损,能把太行、王屋怎么样?而且土石放哪里?」众人说:「投到渤海边上,隐土之北。」于是率领子孙能挑担的三人,敲石垦土,用箕畚运到渤海边上。邻人京城氏的寡妇有个遗腹子,才换牙,跳着去帮忙。寒暑换季,才往返一次。河曲智叟笑着拦他说:「你不聪明得太过分了!凭残余的年岁力气,连山的一根毛都不能毁,能把土石怎么样?」北山愚公长叹说:「你的心顽固,顽固得不可贯通,还不如寡妇弱子。即使我死了,有儿子在;儿子又生孙,孙又生子;子又有子,子又有孙,子子孙孙没有穷尽,而山不增加,愁什么平不了?」河曲智叟无话可应。操蛇的神听见了,怕他不停,报告给帝。帝被他的诚感动,命夸蛾氏两个儿子背走二山,一座放在朔东,一座放在雍南。从此,冀之南、汉之阴,没有山冈阻断了。

夸父不量力,欲追日影,逐之於隅谷之際,渴欲得飲,赴飲河渭。河渭不足,將走北飲大澤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棄其杖,尸膏肉所浸,生鄧林,鄧林彌廣數千里焉。

夸父不量力,想追日影,追到隅谷之际,渴了想喝,跑去喝河渭。河渭不够,将往北喝大泽。没到,在路上渴死。扔下拐杖,尸的膏肉所浸之处,生出邓林,邓林宽广数千里。

大禹曰:「六合之間,四海之內,照之以日月,經之以星辰,紀之以四時,要之以太歲。神靈所生,其物異形,或夭或壽,唯聖人能通其道。」夏革曰:「然則亦有不待神靈而生,不待陰陽而形,不待日月而明,不待殺戮而夭,不待將迎而壽,不待五穀而食,不待繒纊而衣,不待舟車而行,其道自然,非聖人之所通也。」

大禹说:「六合之间,四海之内,用日月照,用星辰经,用四时纪,用太岁要约。神灵所生,物的形不同,或夭或寿,只有圣人能通那道。」夏革说:「那么也有不待神灵而生,不待阴阳而有形,不待日月而明,不待杀戮而夭,不待将迎而寿,不待五谷而食,不待缯纩而衣,不待舟车而行,那道是自然,不是圣人所能通的。」

禹之治水土也,迷而失塗,謬之一國。濱北海之北,不知距齊州幾千萬里。其國名曰終北,不知際畔之所齊限,無風雨霜露,不生鳥獸、蟲魚、草木之類。四方悉平,周以喬陟。當國之中有山,山名壺領,狀若甔甀。頂有口,狀若員環,名曰滋穴。有水湧出,名曰神瀵,臭過蘭椒,味過醪醴。一源分爲四埒,注於山下。經營一國,亡不悉徧。土氣和,亡札厲。人性婉而從物,不競不爭;柔心而弱骨,不驕不忌;長幼儕居,不君不臣;男女雜游,不媒不聘;緣水而居,不耕不稼;土氣溫適,不織不衣;百年而死,不夭不病。其民孳阜亡數,有喜樂,亡衰老哀苦。其俗好聲,相攜而迭謠,終日不輟音。飢惓則飲神瀵,力志和平。過則醉,經旬乃醒。沐浴神瀵,膚色脂澤,香氣經旬乃歇。周穆王北遊過其國,三年忘歸。既反周室,慕其國,𢠵然自失,不進酒肉,不召嬪御者,數月乃復。管仲勉齊桓公因遊遼口,俱之其國,幾尅舉。隰朋諫曰:「君舍齊國之廣,人民之衆,山川之觀,殖物之阜,禮義之盛,章服之美,妖靡盈庭,忠良滿朝。肆咤則徒卒百萬,視撝則諸侯從命,亦奚羨於彼而棄齊國之社稷,從戎夷之國乎?此仲父之耄,柰何從之?」桓公乃止,以隰朋之言告管仲。仲曰:「此固非朋之所及也。臣恐彼國之不可知之也。齊國之富奚戀?隰朋之言奚顧?」

禹治理水土,迷了路,误入一国。滨北海之北,不知道离中国几千万里。那国名叫终北,不知道边际齐限在哪里,没有风雨霜露,不生鸟兽、虫鱼、草木一类。四方都平,周围是高峻的山。国的中央有山,山名壶领,形状像瓦瓮。顶上有口,形状像圆环,名叫滋穴。有水涌出,名叫神瀵,气味超过兰椒,味道超过醪醴。一源分成四道,注到山下。经营一国,没有不遍及的。土气和,没有札厉。人性婉顺而从物,不竞不争;柔心而弱骨,不骄不忌;长幼同辈而居,不君不臣;男女杂游,不媒不聘;沿着水住,不耕不稼;土气温适,不织不衣;百年而死,不夭不病。民孳生繁盛无法计数,有喜乐,没有衰老哀苦。风俗喜好声,互相携着手轮流唱谣,整天歌声不停。饥倦就喝神瀵,力志和平。过量就醉,过十天才醒。用神瀵沐浴,肤色脂泽,香气过十天才歇。周穆王北游经过那国,三年忘了归。回到周室之后,思慕那国,怅然自失,不进酒肉,不召嫔御,几个月才恢复。管仲勉励齐桓公趁机游辽口,一起去那国,几乎要成行。隰朋劝谏说:「君舍弃齐国的广大,人民的众多,山川的景观,物产的丰阜,礼义的盛,章服的美,妖靡充满庭,忠良满朝。一声呵叱则徒卒百万,一眼指挥则诸侯从命,又羡慕那边什么而抛弃齐国的社稷,去从戎夷之国呢?这是仲父老糊涂了,怎么跟从?」桓公于是停止,把隰朋的话告诉管仲。仲说:「这本就不是朋所能及的。臣怕那国不是所能知晓的。齐国的富有什么可恋?隰朋的话有什么可顾?」

南國之人祝髮而裸,北國之人鞨巾而裘,中國之人冠冕而裳。九土所資,或農或商,或田或漁,如冬裘夏葛,水舟陸車。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。越之東有輒沐之國,其長子生,則鮮而食之,謂之宜弟。其大父死,負其大母而棄之,曰:「鬼妻不可以同居處。」楚之南有炎人之國,其親戚死,㱙其肉而棄之,然後埋其骨,迺成爲孝子。秦之西有儀渠之國者,其親戚死,聚祡積而焚之。燻則煙上,謂之登遐,然後成爲孝子。此上以爲政,下以爲俗,而未足爲異也。

南国的人剃发而裸,北国的人包巾而裘,中国的人冠冕而裳。九州土地所资,或农或商,或田或渔,像冬天裘夏天葛、水上舟陆上车。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。越之东有辄沐之国,长子生下来,就杀了吃,叫做宜弟。祖父死了,背着祖母扔掉,说:「鬼妻不可以同居处。」楚之南有炎人之国,亲戚死了,剔下肉扔掉,然后埋骨,才成为孝子。秦之西有仪渠之国,亲戚死了,堆柴焚烧。烟往上熏,叫做登遐,然后成为孝子。上面拿这个当政,下面拿这个当俗,却不足以当成怪异。

孔子東游,見兩小兒辯鬬,問其故。一兒曰:「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,而日中時遠也。」一兒以日初出遠,而日中時近也。一兒曰:「日初出大如車蓋,及日中則如盤盂,此不爲遠者小而近者大乎?」一兒曰:「日初出滄滄涼涼,及其日中如探湯,此不爲近者熱而遠者涼乎?」孔子不能決也。兩小兒笑曰:「孰爲汝多知乎?」

孔子东游,看见两个小儿争辩,问缘故。一个小儿说:「我认为日刚出来时离人近,日中时远。」一个小儿认为日刚出来远,日中时近。一个小儿说:「日刚出来大如车盖,到日中就像盘盂,这不是远的小、近的大吗?」一个小儿说:「日刚出来沧沧凉凉,到日中像伸手探汤,这不是近的热、远的凉吗?」孔子不能决断。两个小儿笑着说:「谁说你多知呢?」

均,天下之至理也,連於形物亦然。均髮均縣,輕重而髮絕,髮不均也。均也,其絕也莫絕。人以爲不然,自有知其然者也。詹何以獨繭絲爲綸,芒鍼爲鉤,荆篠爲竿,剖粒爲餌,引盈車之魚於百仞之淵、汩流之中,綸不絕,鉤不伸,竿不橈。楚王聞而異之,召問其故。詹何曰:「臣聞先大夫之言,蒲且子之弋也,弱弓纖繳,乘風振之,連雙鶬於青雲之際。用心專,動手均也。臣因其事,放而學釣,五年始盡其道。當臣之臨河持竿,心無雜慮,唯魚之念;投綸沈鉤,手無輕重,物莫能亂。魚見臣之鉤餌,猶沈埃聚沫,吞之不疑。所以能以弱制彊,以輕致重也。大王治國誠能若此,則天下可運於一握,將亦奚事哉?」楚王曰:「善。」

均,是天下的至理,连到有形之物也是这样。头发均就能悬,轻重不均头发就断,是发不均。均了,该断的也不断。人以为不是这样,自然有知道是这样的人。詹何用一根茧丝做钓纶,用芒针做钩,用荆竹做竿,剖开米粒做饵,在百仞深渊、急流之中引出能装满一车的鱼,纶不断,钩不伸,竿不弯。楚王听见觉得奇异,召来问缘故。詹何说:「臣听先大夫的话,蒲且子射鸟,弱弓细缴,乘风振起来,在青云之际连中双鸧。用心专,动手均。臣因这件事,仿效着学钓,五年才尽那道。当臣临河持竿,心里没有杂虑,只念着鱼;投纶沉钩,手上没有轻重,物不能乱。鱼看见臣的钩饵,像沉埃聚沫,吞了不疑。所以能以弱制强,以轻致重。大王治国真能像这样,天下就可以运于一握,还将做什么事呢?」楚王说:「好。」

魯公扈、趙齊嬰二人有疾,同請扁鵲求治。扁鵲治之。既同愈,謂公扈、齊嬰曰:「汝曩之所疾,自外而干府藏者,固藥石之所已。今有偕生之疾,與體偕長,今爲汝攻之,何如?」二人曰:「願先聞其驗。」扁鵲謂公扈曰:「汝志彊而氣弱,故足於謀而寡於斷。齊嬰志弱而氣彊,故少於慮而傷於專。若換汝之心,則均於善矣。」扁鵲遂飲二人毒酒,迷死三日,剖胷探心,易而置之;投以神藥,既悟如初。二人辭歸。於是公扈反齊嬰之室,而有其妻子,妻子弗識。齊嬰亦反公扈之室,有其妻子,妻子亦弗識。二室因相與訟,求辨於扁鵲。扁鵲辨其所由,訟乃已。

鲁公扈、赵齐婴二人有病,一同请扁鹊求治。扁鹊治了。已经一同愈了,对公扈、齐婴说:「你们从前的病,是从外干犯府藏的,本就是药石所能止。现在有与生俱来的病,与体一同长,现在给你们攻治,怎么样?」二人说:「愿先听验状。」扁鹊对公扈说:「你志强而气弱,所以谋划足够而缺少决断。齐婴志弱而气强,所以思虑少而伤于专。如果换你们的心,就都趋于善了。」扁鹊于是给二人喝毒酒,迷死三天,剖胸取心,互换放置;投以神药,醒来像当初。二人告辞回去。于是公扈返回齐婴的家,据有他的妻子,妻子不认识。齐婴也返回公扈的家,据有他的妻子,妻子也不认识。两家于是互相争讼,求扁鹊辨别。扁鹊辨别缘故,争讼才停。

匏巴鼓琴而鳥舞魚躍,鄭師文聞之,棄家從師襄游。柱指鈞弦,三年不成章。師襄曰:「子可以歸矣。」師文舍其琴,歎曰:「文非弦之不能鈞,非章之不能成。文所存者不在弦,所志者不在聲。內不得於心,外不應於器,故不敢發手而動弦。且小假之,以觀其後。」無幾何,復見師襄。師襄曰:「子之琴何如?」師文曰:「得之矣。請嘗試之。」於是當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呂,涼風忽至,草木成實。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夾鍾,溫風徐迴,草木發榮。當夏而叩羽弦以召黃鐘,霜雪交下,川池暴沍。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賓,陽光熾烈,堅冰立散。將終,命宮而總四弦,則景風翔,慶雲浮,甘露降,澧泉涌。師襄乃撫心高蹈曰:「微矣,子之彈也!雖師曠之清角,鄒衍之吹律,亡以加之。彼將挾琴執管而從子之後耳。」

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,郑国师文听见了,弃家跟从师襄游学。按指调弦,三年不成章。师襄说:「你可以回去了。」师文放下琴,叹息说:「文不是弦不能调,不是章不能成。文所存的不在弦,所志的不在声。内不得于心,外不应于器,所以不敢放手动弦。姑且稍微宽限,看以后。」没多久,再见师襄。师襄说:「你的琴怎么样?」师文说:「得到了。请尝试。」于是正当春天叩商弦来召南吕,凉风忽然到,草木成实。到秋天叩角弦来激夹钟,温风慢慢回,草木发荣。正当夏天叩羽弦来召黄钟,霜雪交下,川池骤然冰冻。到冬天叩徵弦来激蕤宾,阳光炽烈,坚冰立刻散。将终时,命宫而总四弦,于是景风翔,庆云浮,甘露降,醴泉涌。师襄于是抚心高蹈说:「精微啊,你的弹奏!即使师旷的清角,邹衍的吹律,也无法加上。他们将挟琴执管跟在你后面了。」

薛譚學謳於秦青,未窮青之技,自謂盡之,遂辭歸。秦青弗止,餞於郊衢,撫節悲歌,聲振林木,響遏行雲。薛譚乃謝求反,終身不敢言歸。秦青顧謂其友曰:「昔韓娥東之齊,匱糧,過雍門,鬻歌假食。既去而餘音繞梁欐,三日不絕,左右以其人弗去。過逆旅,逆旅人辱之。韓娥因曼聲哀哭,一里老幼悲愁,垂涕相對,三日不食,遽而追之。娥還,復爲曼聲長歌。一里老幼喜躍抃舞,弗能自禁,忘向之悲也,乃厚賂發之。故雍門之人至今善歌哭,放娥之遺聲。」

薛谭向秦青学唱歌,还没穷尽青的技,自以为尽了,于是告辞回去。秦青不拦,在郊衢饯行,打着节拍悲歌,声振林木,回响遏住行云。薛谭于是谢罪求返回,终身不敢再说回去。秦青回头对朋友说:「从前韩娥东往齐,粮食乏了,经过雍门,卖歌换食。走了之后余音绕着梁,三天不断,左右以为人还没走。经过旅舍,旅舍的人侮辱她。韩娥于是曼声哀哭,一里老幼悲愁,相对流泪,三天不吃,急忙追她。娥回来,再曼声长歌。一里老幼喜跃拍手而舞,不能自禁,忘了先前的悲,于是厚赠送她走。所以雍门的人至今善于歌哭,仿效娥留下的声音。」

伯牙善鼓琴,鍾子期善聽。伯牙鼓琴,志在登高山,鍾子期曰:「善哉!峩峩兮若泰山!」志在流水,鍾子期曰:「善哉!洋洋兮若江河!」伯牙所念,鍾子期必得之。伯牙游於泰山之陰,卒逢暴雨,止於巖下,心悲,乃援琴而鼓之,初爲霖雨之操,更造崩山之音。曲每奏,鍾子期輒窮其趣。伯牙乃舍琴而嘆曰:「善哉,善哉,子之聽夫!志想象猶吾心也。吾於何逃聲哉?」

伯牙善于鼓琴,钟子期善于听。伯牙鼓琴,志在登高山,钟子期说:「好啊!巍峨像泰山!」志在流水,钟子期说:「好啊!洋洋像江河!」伯牙所念,钟子期必定得到。伯牙游于泰山之阴,突然碰上暴雨,停在岩下,心里悲,于是援琴鼓起来,起初作霖雨之操,再造崩山之音。每奏一曲,钟子期总能穷尽它的趣。伯牙于是放下琴叹息说:「好啊,好啊,你的听!志的想象就像我的心。我往哪里逃声呢?」

周穆王西巡狩,越崑崙,不至弇山。反還,未及中國,道有獻工人名偃師,穆王薦之,問曰:「若有何能?」偃師曰:「臣唯命所試。然臣已有所造,願王先觀之。」穆王曰:「日以俱來,吾與若俱觀之。」越日偃師謁見王。王薦之,曰:「若與偕來者何人邪?」對曰:「臣之所造能倡者。」穆王驚視之,趣步俯仰,信人也。巧夫顉其頤,則歌合律;捧其手,則舞應節。千變萬化,惟意所適。王以爲實人也,與盛姬內御並觀之。技將終,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欲誅偃師。偃師大懾,立剖散倡者以示王,皆傅會革、木、膠、漆、白、黑、丹、青之所爲。王諦料之,內則肝、膽、心、肺、脾、腎、腸、胃,外則筋骨、支節、皮毛、齒髮,皆假物也,而無不畢具者,合會復如初見。王試廢其心,則口不能言;廢其肝,則目不能視;廢其腎,則足不能步。穆王始悅而歎曰:「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?」詔貳車載之以歸。夫班輸之雲梯,墨翟之飛鳶,自謂能之極也。弟子東門賈禽滑釐聞偃師之巧以告二子,二子終身不敢語藝,而時執規矩。

周穆王西巡狩,越过昆仑,不到弇山。返回,还没到中国,路上有献技的工人名叫偃师,穆王召见他,问:「你有什么能?」偃师说:「臣只听命试验。可是臣已经有所造,愿王先看。」穆王说:「改日一起带来,我和你一起看。」过了一天偃师谒见王。王召见,说:「和你一起来的是什么人?」回答说:「是臣所造能倡优的。」穆王惊视,趋步俯仰,真像人。巧啊,掀他的下巴就歌唱合律;捧他的手就舞蹈应节。千变万化,只随意所适。王以为是真人,和盛姬内御一起观看。技将终,倡者眨眼睛招王的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刻要诛偃师。偃师大惧,立刻剖散倡者给王看,都是革、木、胶、漆、白、黑、丹、青拼合所成。王仔细检点,内里肝、胆、心、肺、脾、肾、肠、胃,外面筋骨、支节、皮毛、齿发,都是假物,却没有不具备的,合起来又像初见。王试着废掉它的心,口就不能言;废掉肝,目就不能视;废掉肾,足就不能步。穆王才悦而叹息说:「人的巧竟然可以与造化者同功吗?」诏令副车载着回去。那公输班的云梯,墨翟的飞鸢,自以为能到极点了。弟子东门贾、禽滑厘听见偃师的巧告诉二人,二人终身不敢谈艺,而时时拿着规矩。

甘蠅,古之善射者,彀弓而獸伏鳥下,弟子名飛衛,學射於甘蠅,而巧過其師。紀昌者,又學射於飛衛。飛衛曰:「爾先學不瞬,而後可言射矣。」紀昌歸,偃臥其妻之機下,以目承牽挺。二年之後,雖錐末倒眥,而不瞬也。以告飛衛,飛衛曰:「未也,必學視而後可。視小如大,視微如著,而後告我。」昌以氂懸虱於牖,南面而望之。旬日之間,浸大也;三年之後,如車輪焉。以覩餘物,皆丘山也。乃以燕角之弧、朔蓬之簳射之,貫虱之心,而懸不絕。以告飛衛,飛衛高蹈拊膺曰:「汝得之矣!」紀昌既盡衛之術,計天下之敵己者,一人而已,乃謀殺飛衛。相遇於野,二人交射,中路矢鋒相觸,而墜於地,而塵不揚。飛衛之矢先窮,紀昌遺一矢。既發,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,而無差焉。於是二子泣而投弓,相拜於塗,請爲父子;尅臂以誓,不得告術於人。

甘蝇,是古代善射的人,拉满弓而兽伏鸟下。弟子名叫飞卫,向甘蝇学射,巧超过老师。纪昌又向飞卫学射。飞卫说:「你先学不眨眼,然后才谈得上射。」纪昌回去,仰卧在妻子的织机下,用眼睛对着踏板。二年之后,即使锥尖刺到眼眶,也不眨。告诉飞卫,飞卫说:「还没有,必须学视然后才可以。视小如大,视微如著,然后再告诉我。」昌用牦牛毛把虱悬挂在窗上,朝南望它。十天之间,渐渐大了;三年之后,像车轮。再看其余的物,都像丘山。于是用燕角之弓、北方蓬杆之箭射它,贯穿虱心,而悬线不断。告诉飞卫,飞卫高蹈拍胸说:「你得到了!」纪昌已经尽了卫的术,计算天下能敌自己的,只有一人,于是谋划杀飞卫。在野地相遇,二人交射,半路箭锋相触,落到地上,尘土不扬。飞卫的箭先尽,纪昌还剩一箭。发出之后,飞卫用棘刺的尖端挡住,没有差错。于是二人哭泣扔下弓,在路上相拜,请求做父子;刻臂发誓,不得把术告诉别人。

造父之師曰泰豆氏。造父之始從習御也,執禮甚卑,泰豆三年不告。造父執禮愈謹,乃告之曰:「古詩言:『良弓之子,必先爲箕;良冶之子,必先爲裘。』汝先觀吾趣。趣如吾,然後六轡可持,六馬可御。」造父曰:「唯命所從。」泰豆乃立木爲塗,僅可容足;計步而置,履之而行。趣走往還,無跌失也。造父學之,三日盡其巧。泰豆歎曰:「子何其敏也?得之捷乎!凡所御者,亦如此也。曩汝之行,得之於足,應之於心。推於御也,齊輯乎轡銜之際,而急緩乎脣吻之和,正度乎胷臆之中,而執節乎掌握之間。內得於中心,而外合於馬志,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,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,誠得其術也。得之於銜,應之於轡;得之於轡,應之於手;得之於手,應之於心,則不以目視,不以策驅;心閑體正,六轡不亂,而二十四蹄所投無差,迴旋進退,莫不中節,然後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,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,未嘗覺山谷之嶮,原隰之夷,視之一也。吾術窮矣,汝其識之!」

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。造父开始跟从学御,执礼很卑,泰豆三年不告诉。造父执礼更加谨,才告诉他说:「古诗说:『良弓之子,必先做箕;良冶之子,必先做裘。』你先看我走。走得像我,然后六辔可以持,六马可以御。」造父说:「唯命是从。」泰豆于是立木做路,仅仅能容足;按步放置,踏着走。快走往还,没有跌失。造父学这个,三天尽了那巧。泰豆叹息说:「你多么敏啊?得到得真快!凡所驾御的,也像这样。刚才你走,得之于足,应之于心。推到御上,齐整在辔衔之际,急缓在唇吻之和,正度在胸臆之中,执节在掌握之间。内得于中心,外合于马志,所以能进退踏着准绳、旋曲合于规矩,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,真是得到术了。得之于衔,应之于辔;得之于辔,应之于手;得之于手,应之于心,就不用眼睛看,不用鞭驱;心闲体正,六辔不乱,二十四蹄所投没有差错,回旋进退,没有不中节,然后车轮之外可以使没有余辙,马蹄之外可以使没有余地,未曾觉得山谷的险、原隰的平,看起来是一样的。我的术尽了,你记住这个!」

魏黑卵以暱嫌殺丘邴章,丘邴章之子來丹謀報父之讐。丹氣甚猛,形甚露,計粒而食,順風而趨。雖怒,不能稱兵以報之。恥假力於人,誓手劍以屠黑卵。黑卵悍志絕衆,力抗百夫;節骨皮肉,非人類也,延頸承刀,披胸受矢,鋩鍔摧屈,而體無痕撻。負其材力,視來丹猶雛鷇也。來丹之友申他曰:「子怨黑卵至矣,黑卵之易子過矣,將奚謀焉?」來丹垂涕曰:「願子爲我謀。」申他曰:「吾聞衛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寶劍,一童子服之,卻三軍之衆,奚不請焉?」來丹遂適衛,見孔周,執僕御之禮,請先納妻子,後言所欲。孔周曰:「吾有三劍,唯子所擇;皆不能殺人,且先言其狀。一曰含光,視之不可見,運之不知有。其所觸也,泯然無際,經物而物不覺。二曰承影,將旦昧爽之交,日夕昏明之際,北面而察之,淡淡焉若有物存,莫識其狀。其所觸也,竊竊然有聲,經物而物不疾也。三曰宵練,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,方夜見光而不見形。其觸物也,騞然而過,隨過隨合,覺疾而不血刃焉。此三寶者,傳之十三世矣,而無施於事。匣而藏之,未嘗啓封。」來丹曰:「雖然,吾必請其下者。」孔周乃歸其妻子,與齋七日。晏陰之間,跪而授其下劍,來丹再拜受之以歸。來丹遂執劍從黑卵。時黑卵之醉偃於牖下,自頸至腰三斬之,黑卵不覺。來丹以黑卵之死,趣而退。遇黑卵之子於門,擊之三下,如投虛。黑卵之子方笑曰:「汝何蚩而三招予?」來丹知劍之不能殺人也,歎而歸。黑卵既醒,怒其妻曰:「醉而露我,使我嗌疾而腰急。」其子曰:「疇昔來丹之來,遇我於門,三招我,亦使我體疾而支彊。彼其厭我哉!」

魏黑卵因私嫌杀了丘邴章,丘邴章的儿子来丹谋划报父仇。丹气很猛,形很羸弱,数着米粒吃,顺着风才能快走。即使怒,也不能举兵报复。耻于借别人的力,发誓亲手用剑屠黑卵。黑卵悍志超出众人,力能抗百夫;节骨皮肉不像人类,伸颈受刀,敞胸受箭,锋刃摧屈,体上没有痕挞。仗着材力,看来丹像雏鸟。来丹的朋友申他说:「你怨黑卵到极点了,黑卵轻视你也过分了,将怎样谋划?」来丹流泪说:「愿你给我谋划。」申他说:「我听说卫国孔周的祖先得到殷帝的宝剑,一个童子佩着,能退却三军之众,何不去请?」来丹于是到卫,见孔周,执仆御之礼,请求先纳妻子,再说所要的。孔周说:「我有三剑,只由你选;都不能杀人,姑且先说形状。一叫含光,看看不见,运起来不知道有。所触的地方泯然没有际,经过物而物不觉得。二叫承影,将天亮昧爽之交,日夕昏明之际,朝北察看,淡淡地像有物在,不识形状。所触的地方窃窃有声,经过物而物不疼。三叫宵练,白天见影不见光,夜里见光不见形。触物𬴃然而过,随过随合,觉得疼却不血刃。这三宝传了十三世,却没有用在事上。匣着藏着,未曾开封。」来丹说:「虽然如此,我一定请最下的那把。」孔周于是归还他的妻子,一起斋戒七天。阴晴之间,跪着授给他下剑,来丹再拜接受回去。来丹于是执剑跟从黑卵。当时黑卵喝醉躺在窗下,从颈到腰斩了三下,黑卵不觉得。来丹以为黑卵死了,赶快退走。在门口遇见黑卵的儿子,击了三下,像投向虚空。黑卵的儿子正笑着说:「你为什么傻傻地对我招三下?」来丹知道剑不能杀人,叹息回去。黑卵醒来,怒妻子说:「喝醉让我露着,使我咽喉疼、腰紧。」儿子说:「日前来丹来,在门口遇见我,对我招三下,也使我体疼肢僵。他大概厌胜我们吧!」

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獻錕鋙之劍,火浣之布。其劍長尺有咫,練鋼赤刃,用之切玉如切泥焉。火浣之布,浣之必投於火,布則火色,垢則布色;出火而振之,皓然疑乎雪。皇子以爲無此物,傳之者妄。蕭叔曰:「皇子果於自信,果於誣理哉!」

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献锟铻之剑、火浣之布。那剑长一尺有八寸,炼钢赤刃,用它切玉像切泥。火浣之布,洗必须投进火,布就成火色,垢就成布色;出火一抖,皓然像雪。皇子以为没有此物,传的人妄。萧叔说:「皇子果于自信,果于诬理啊!」

力命篇

力謂命曰:「若之功奚若我哉?」命曰:「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?」力曰:「壽夭、窮達,貴賤、貧富,我力之所能也。」命曰:「彭祖之智不出堯舜之上,而壽八百;顏淵之才不出衆人之下,而壽十八。仲尼之德不出諸侯之下,而困於陳蔡;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,而居君位。季札無爵於吳,田恆專有齊國。夷齊餓於首陽,季氏富於展禽。若是汝力之所能,柰何壽彼而夭此,窮聖而達逆,賤賢而貴愚,貧善而富惡邪?」力曰:「若如若言,我固無功於物,而物若此邪,此則若之所制邪?」命曰:「既謂之命,柰何有制之者邪?朕直而推之,曲而任之。自壽自夭,自窮自達,自貴自賤,自富自貧,朕豈能識之哉?朕豈能識之哉?」

力对命说:「你的功比起我怎么样?」命说:「你对物有什么功而想和我比?」力说:「寿夭、穷达,贵贱、贫富,是我力所能的。」命说:「彭祖的智不超过尧舜之上,却寿八百;颜渊的才不低于众人之下,却寿十八。仲尼的德不低于诸侯之下,却困于陈蔡;殷纣的行不超过三仁之上,却居君位。季札在吴没有爵,田恒专有齐国。伯夷叔齐饿于首阳,季氏比展禽富。如果是你力所能,为什么让那个寿而这个夭,让圣的穷而逆的达,让贤的贱而愚的贵,让善的贫而恶的富?」力说:「如果像你说的,我本就对物没有功,而物像这样,这就是你所制的吗?」命说:「既然叫做命,怎么会有制它的呢?我直的就推,曲的就任。自己寿自己夭,自己穷自己达,自己贵自己贱,自己富自己贫,我哪里能识得?我哪里能识得?」

北宮子謂西門子曰:「朕與子並世也,而人子達;並族也,而人子敬;並貌也,而人子愛;並言也,而人子庸;並行也,而人子誠;並仕也,而人子貴;並農也,而人子富;並商也,而人子利。朕衣則裋褐,食則粢糲,居則蓬室,出則徒行。子衣則文錦,食則粱肉,居則連欐,出則結駟。在家熙然有棄朕之心,在朝諤然有敖朕之色。請謁不相及,遨遊不同行,固有年矣。子自以德過朕邪?」西門子曰:「予無以知其實。汝造事而窮,予造事而達,此厚薄之驗歟?而皆謂與予並,汝之顏厚矣。」北宮子無以應,自失而歸。中塗遇東郭先生,先生曰:「汝奚往而反,偊偊而步,有深愧之色邪?」北宮子言其狀。東郭先生曰:「吾將舍汝之愧,與汝更之西門氏而問之。」曰:「汝奚辱北宮子之深乎?固且言之。」西門子曰:「北宮子言世族、年貌、言行與予並,而賤貴、貧富與予異。予語之曰:『予無以知其實。汝造事而窮,予造事而達,此將厚薄之驗歟?而皆謂與予並,汝之顏厚矣。』」東郭先生曰:「汝之言厚薄不過言才德之差,吾之言厚薄異於是矣。夫北宮子厚於德,薄於命;汝厚於命,薄於德。汝之達,非智得也;北宮子之窮,非愚失也。皆天也,非人也。而汝以命厚自矜,北宮子以德厚自愧,皆不識夫固然之理矣。」西門子曰:「先生止矣!予不敢復言。」北宮子既歸,衣其裋褐,有狐貉之溫;進其茙菽,有稻粱之味;庇其蓬室,若廣廈之蔭;乘其篳輅,若文軒之飾。終身逌然,不知榮辱之在彼也、在我也。東郭先生聞之曰:「北宮子之寐久矣,一言而能寤,易悟也哉!」

北宫子对西门子说:「我和你并世,而人让你达;并族,而人敬你;并貌,而人爱你;并言,而人用你;并行,而人信你;并仕,而人贵你;并农,而你富;并商,而你得利。我穿则短褐,吃则粗粮,住则蓬室,出则步行。你穿则文锦,吃则粱肉,住则连栋,出则结驷。在家熙然有抛开我的心,在朝谔然有傲视我的色。请谒不相及,遨游不同行,已经有年了。你自以为德超过我吗?」西门子说:「我无从知道其实。你做事而穷,我做事而达,这是厚薄的验证吗?却都说与我并列,你的脸皮厚了。」北宫子无话可应,自失而归。半路遇见东郭先生,先生说:「你去哪里回来,踽踽地走,有深愧的颜色吗?」北宫子说了情状。东郭先生说:「我将去掉你的愧,和你再去西门氏问。」说:「你为什么羞辱北宫子这么深?姑且说说。」西门子说:「北宫子说世族、年貌、言行与我并列,而贱贵、贫富与我不同。我告诉他说:『我无从知道其实。你做事而穷,我做事而达,这大概是厚薄的验证吗?却都说与我并列,你的脸皮厚了。』」东郭先生说:「你说的厚薄不过是才德的差,我说的厚薄与此不同。北宫子厚于德,薄于命;你厚于命,薄于德。你的达,不是智所得;北宫子的穷,不是愚所失。都是天,不是人。你因命厚自矜,北宫子因德厚自愧,都不认识那固然之理。」西门子说:「先生停吧!我不敢再说。」北宫子回去之后,穿着短褐,有狐貉的温;吃着菽豆,有稻粱的味;庇着蓬室,像广厦的荫;乘着柴车,像文轩的饰。终身悠然,不知道荣辱在那边还是在我。东郭先生听见说:「北宫子睡了很久了,一句话就能醒,容易觉悟啊!」

管夷吾、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,同處於齊。管夷吾事公子糾,鮑叔牙事公子小白。齊公族多寵,嫡庶並行,國人懼亂。管仲與召忽奉公子糾奔魯,鮑叔奉公子小白奔莒。既而公孫無知作亂,齊無君,二公子爭入。管夷吾與小白戰於莒,道射中小白帶鉤。小白既立,脅魯殺子糾,召忽死之,管夷吾被囚。鮑叔牙謂桓公曰:「管夷吾能,可以治國。」桓公曰:「我讐也,願殺之。」鮑叔牙曰:「吾聞賢君無私怨,且人能爲其主,亦必能爲人君。如欲霸王,非夷吾其弗可。君必舍之!」遂召管仲。魯歸之,齊鮑叔牙郊迎,釋其囚。桓公禮之,而位於高國之上,鮑叔牙以身下之,任以國政,號曰仲父。桓公遂霸。管仲嘗歎曰:「吾少窮困時,嘗與鮑叔賈,分財多自與,鮑叔不以我爲貪,知我貧也。吾嘗爲鮑叔謀事而大窮困,鮑叔不以我爲愚,知時有利不利也。吾嘗三仕,三見逐於君,鮑叔不以我爲不肖,知我不遭時也。吾嘗三戰三北,鮑叔不以我爲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糾敗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我爲無恥,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名不顯於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叔也!」此世稱管鮑善交者,小白善用能者。然實無善交,實無用能也。實無善交、實無用能者,非更有善交、更有善用能也。召忽非能死,不得不死;鮑叔非能舉賢,不得不舉;小白非能用讐,不得不用。及管夷吾有病,小白問之,曰:「仲父之病病矣,可不諱。云至於大病,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?」夷吾曰:「公誰欲歟?」小白曰:「鮑叔牙可。」曰:「不可。其爲人也,潔廉善士也,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,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使之理國,上且鉤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於君也,將弗久矣。」小白曰:「然則孰可?」對曰:「勿已,則隰朋可。其爲人也,上忘而下不叛,愧其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。

管夷吾、鲍叔牙二人相交很亲,一同住在齐。管夷吾事奉公子纠,鲍叔牙事奉公子小白。齐的公族多宠,嫡庶并行,国人怕乱。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,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。随后公孙无知作乱,齐没有君,二公子争着入国。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,路上射中小白的带钩。小白既立,胁迫鲁杀子纠,召忽死了,管夷吾被囚。鲍叔牙对桓公说:「管夷吾能,可以治国。」桓公说:「是我的仇,愿杀他。」鲍叔牙说:「我听说贤君没有私怨,而且人能为他的主,也必定能为人君。如果想霸王,非夷吾不可。君一定赦免他!」于是召管仲。鲁送归,齐的鲍叔牙到郊迎接,解开囚禁。桓公礼遇他,位在高氏国氏之上,鲍叔牙自身居下,把国政任给他,号称仲父。桓公于是称霸。管仲曾经叹息说:「我年少穷困时,曾经和鲍叔经商,分财多给自己,鲍叔不以为我贪,知道我贫。我曾经给鲍叔谋事而大穷困,鲍叔不以为我愚,知道时有利不利。我曾经三次做官,三次被君驱逐,鲍叔不以为我不肖,知道我不逢时。我曾经三战三败,鲍叔不以为我怯,知道我有老母。公子纠败,召忽死了,我幽囚受辱,鲍叔不以为我无耻,知道我不羞小节而耻于名不显于天下。生我的是父母,知我的是鲍叔!」这是世人称管鲍善交、小白善用能的缘故。可是其实没有善交,其实没有用能。其实没有善交、其实没有用能,并不是另外还有善交、另外还有善用能。召忽不是能死,是不得不死;鲍叔不是能举贤,是不得不举;小白不是能用仇,是不得不用。等到管夷吾有病,小白问他说:「仲父的病重了,可以不讳。如果到了大病,那么寡人把国属给谁才可以?」夷吾说:「公想用谁?」小白说:「鲍叔牙可以。」说:「不可以。他为人,是洁廉的善士,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不亲近,一听见人的过错,终身不忘。让他治理国,上且钩住君,下且逆于民。他得罪于君,将不会久。」小白说:「那么谁可以?」回答说:「不得已,那么隰朋可以。他为人,在上能忘、在下不叛,愧于自己不如黄帝而哀怜不如自己的人。

以德分人謂之聖人,以財分人謂之賢人。以賢臨人,未有得人者也;以賢下人者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於國有不聞也,其於家有不見也。勿已,則隰朋可。」然則管夷吾非薄鮑叔也,不得不薄;非厚隰朋也,不得不厚。厚之於始,或薄之於終;薄之於終,或厚之於始。厚薄之去來,弗由我也。

(管仲接着说:)用德分给人叫做圣人,用财分给人叫做贤人。以贤临人,没有得人的;以贤下人的,没有不得人的。他对于国有不闻的,对于家有不见的。不得已,那么隰朋可以。」那么管夷吾不是薄鲍叔,是不得不薄;不是厚隰朋,是不得不厚。厚在开始,或者薄在终结;薄在终结,或者厚在开始。厚薄的去来,不由我。

鄧析操兩可之說,設無窮之辭,當子產執政,作《竹刑》。鄭國用之,數難子產之治。子產屈之。子產執而戮之,俄而誅之。然則子產非能用《竹刑》,不得不用;鄧析非能屈子產,不得不屈;子產非能誅鄧析,不得不誅也。

邓析操持两可之说,设置无穷之辞,正当子产执政,作《竹刑》。郑国用它,多次难住子产的治理。子产被折服。子产抓住戮辱他,不久诛了他。那么子产不是能用《竹刑》,是不得不用;邓析不是能屈子产,是不得不屈;子产不是能诛邓析,是不得不诛。

可以生而生,天福也;可以死而死,天福也。可以生而不生,天罰也;可以死而不死,天罰也。可以生,可以死,得生得死,有矣;不可以生,不可以死,或死或生,有矣。然而生生死死,非物非我,皆命也,智之所無柰何。故曰:窈然無際,天道自會;漠然無分,天道自運。天地不能犯,聖智不能干,鬼魅不能欺。自然者默之成之,平之寧之,將之迎之。

可以生而生,是天福;可以死而死,是天福。可以生而不生,是天罚;可以死而不死,是天罚。可以生,可以死,得生得死,是有的;不可以生,不可以死,或死或生,也是有的。然而生生死死,不是物不是我,都是命,智对它无可奈何。所以说:窈然没有边际,天道自己会合;漠然没有分别,天道自己运行。天地不能侵犯,圣智不能干预,鬼魅不能欺。自然者默而成之,平之宁之,将之迎之。

楊朱之友曰季梁。季梁得病,七日大漸。其子環而泣之,請醫。季梁謂楊朱曰:「吾子不肖如此之甚,汝奚不爲我歌以曉之?」楊朱歌曰:「天其弗識,人胡能覺?匪祐自天,弗孽由人。我乎汝乎,其弗知乎!醫乎巫乎,其知之乎?」其子弗曉,終謁三醫,一曰矯氏,二曰俞氏,三曰盧氏,診其所疾。矯氏謂季梁曰:「汝寒溫不節,虛實失度,病由飢飽色欲。精慮煩散,非天非鬼。雖漸,可攻也。」季梁曰:「衆醫也。亟屏之!」俞氏曰:「女始則胎氣不足,乳湩有餘。病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漸矣,弗可已也。」季梁曰:「良醫也。且食之!」盧氏曰:「汝疾不由天,亦不由人,亦不由鬼。稟生受形,既有制之者矣,亦有知之者矣。藥石其如汝何?」季梁曰:「神醫也。重貺遣之!」俄而季梁之疾自瘳。

杨朱的朋友叫季梁。季梁得病,七天病危。儿子们围着哭,请医。季梁对杨朱说:「我的儿子不肖到这一步,你为什么不给我唱来开导他们?」杨朱唱道:「天都不识,人怎么能觉?祐不是从天来,孽不是由人起。我啊你啊,难道知道吗!医啊巫啊,难道知道吗?」儿子们不晓,终于请了三个医,一叫矫氏,二叫俞氏,三叫卢氏,诊他所疾。矫氏对季梁说:「你寒温不节,虚实失度,病由饥饱色欲。精虑烦散,不是天不是鬼。虽然危,可以攻。」季梁说:「是众医。赶快屏退!」俞氏说:「你起初胎气不足,乳汁有余。病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,由来渐渐了,不可止。」季梁说:「是良医。姑且给他吃的!」卢氏说:「你的疾不由天,也不由人,也不由鬼。禀生受形,既有制它的,也有知它的。药石能把你怎么样?」季梁说:「是神医。重谢送走!」不久季梁的疾自己好了。

生非貴之所能存,身非愛之所能厚;生亦非賤之所能夭,身亦非輕之所能薄。故貴之或不生,賤之或不死;愛之或不厚,輕之或不薄。此似反也,非反也;此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或貴之而生,或賤之而死;或愛之而厚,或輕之而薄。此似順也,非順也;此亦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鬻熊語文王曰:「自長非所增,自短非所損。算之所亡若何?」老聃語關尹曰:「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」言迎天意,揣利害,不如其已。

生不是贵所能保存,身不是爱所能加厚;生也不是贱所能夭,身也不是轻所能削薄。所以贵它或者不生,贱它或者不死;爱它或者不厚,轻它或者不薄。这像是反,不是反;这是自己生自己死,自己厚自己薄。或者贵它而生,或者贱它而死;或者爱它而厚,或者轻它而薄。这像是顺,不是顺;这也是自己生自己死,自己厚自己薄。鬻熊告诉文王说:「自己长不是所能增,自己短不是所能损。算计所没有的又怎么样?」老聃告诉关尹说:「天所厌恶的,谁知道缘故?」是说迎合天意、揣度利害,不如停止。

楊布問曰:「有人於此,年兄弟也,言兄弟也,才兄弟也,貌兄弟也,而壽夭父子也,貴賤父子也,名譽父子也,愛憎父子也。吾惑之。」楊子曰:「古之人有言,吾嘗識之,將以告若。不知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今昏昏昧昧,紛紛若若,隨所爲,隨所不爲。日去日來,孰能知其故?皆命也夫。信命者,亡壽夭;信理者,亡是非;信心者,亡逆順;信性者,亡安危。則謂之都亡所信,都亡所不信。真矣慤矣,奚去奚就?奚哀奚樂?奚爲奚不爲?黃帝之書云:『至人居若死,動若械。』亦不知所以居,亦不知所以不居;亦不知所以動,亦不知所以不動。亦不以衆人之觀易其情貌,亦不謂衆人之不觀不易其情貌。獨往獨來,獨出獨入,孰能礙之?」

杨布问:「这里有人,年岁像兄弟,言语像兄弟,才像兄弟,貌像兄弟,而寿夭像父子那样差,贵贱像父子那样差,名誉像父子那样差,爱憎像父子那样差。我迷惑。」杨子说:「古人有话,我曾经记得,将告诉你。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而这样,是命。现在昏昏昧昧,纷纷乱乱,随着所为,随着所不为。日去日来,谁能知道缘故?都是命啊。信命的人,没有寿夭;信理的人,没有是非;信心的人,没有逆顺;信性的人,没有安危。那就叫做都无所信,都无所不信。真了诚了,去掉什么就什么?哀什么乐什么?做什么不做什么?黄帝之书说:『至人居着像死,动着像机械。』也不知道为什么居,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居;也不知道为什么动,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动。也不因众人观看而改情貌,也不说众人不观看就不改情貌。独往独来,独出独入,谁能碍他?」

墨杘、單至、嘽咺、憋懯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知情,自以智之深也。巧佞、愚直、婩斫、便辟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而不相語術,自以巧之微也。㺒㤉、情露、𧮈極、凌誶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曉悟,自以爲才之得也。眠娗、諈諉、勇敢、怯疑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讁發,自以行無戾也。多偶、自專、乘權、隻立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顧眄,自以時之適也。此衆態也,其貌不一,而咸之於道,命所歸也。

墨杘、单至、啴咺、憋懯四人互相交游于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知情,自以为智很深。巧佞、愚直、婩斫、便辟四人互相交游于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告术,自以为巧很微。躁急、情露、凌厉、凌谇四人互相交游于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晓悟,自以为才有所得。眠娗、诿诿、勇敢、怯疑四人互相交游于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指摘,自以为行没有乖戾。多偶、自专、乘权、只立四人互相交游于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顾盼,自以为时正合适。这些众态,貌不一样,却都归于道,是命所归。

佹佹成者,俏成也,初非成也;佹佹敗者,俏敗者也,初非敗也。故迷生於俏,俏之際昧然。於俏而不昧然,則不駭外禍,不喜內福,隨時動,隨時止,智不能知也。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。於彼我而有二心者,不若揜目塞耳,背坂面隍亦不墜仆也。故曰:死生自命也,貧窮自時也。怨夭折者,不知命者也;怨貧窮者,不知時者也。當死不懼,在窮不戚,知命安時也。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,料虛實,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,不料虛實,不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量與不量,料與不料,度與不度,奚以異?唯亡所量,亡所不量,則全而亡喪。亦非知全,亦非知喪。自全也,自亡也,自喪也。

几乎成的,像是成,起初并不是成;几乎败的,像是败,起初并不是败。所以迷生于相似,相似之际昏昧。对于相似而不昏昧,就不骇外祸,不喜内福,随时动,随时止,智不能知。信命的人对于彼我没有二心。对于彼我而有二心的,不如遮眼塞耳,背着坡面向壕也不坠落。所以说:死生出于命,贫穷出于时。怨夭折的,是不知道命的人;怨贫穷的,是不知道时的人。临死不惧,处穷不戚,是知命安时。让多智的人量利害、料虚实、度人情,得也中,失也中。少智的人不量利害、不料虚实、不度人情,得也中,失也中。量与不量,料与不料,度与不度,有什么不同?只有无所量、无所不量,才全而没有丧。也不是知全,也不是知丧。自己全,自己亡,自己丧。

齊景公游於牛山,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:「美哉國乎!鬱鬱芊芊,若何滴滴去此國而死乎?使古無死者,寡人將去斯而之何?」史孔、梁丘據皆從而泣曰:「臣賴君之賜,疏食惡肉可得而食,駑馬稜車可得而乘也,且猶不欲死,而況吾君乎?」晏子獨笑於旁。公雪涕而顧晏子曰:「寡人今日之游悲,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泣。子之獨笑,何也?」晏子對曰:「使賢者常守之,則太公桓公將常守之矣;使有勇者而常守之,則莊公靈公將常守之矣。數君者將守之,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,唯事之恤,行假念死乎?則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?以其迭處之迭去之,至於君也,而獨爲之流涕,是不仁也。見不仁之君,見諂諛之臣。臣見此二者,臣之所爲獨竊笑也。」景公慙焉,舉觴自罰,罰二臣者各二觴焉。

齐景公游于牛山,朝北对着国城流泪说:「美啊这国!郁郁芊芊,怎么就这样流逝离开这国而死呢?假如古来没有死者,寡人将离开这里往哪里?」史孔、梁丘据都跟着哭说:「臣靠君的赐,粗食恶肉可以得到吃,劣马栈车可以得到乘,尚且不想死,何况我们的君呢?」晏子独自在旁边笑。公擦泪回头对晏子说:「寡人今日游得很悲,孔与据都跟着寡人哭。你独自笑,为什么?」晏子回答说:「假如贤者常常守着,那么太公、桓公将常常守着了;假如有勇的人常常守着,那么庄公、灵公将常常守着了。这几位君将守着,我们的君正将披蓑戴笠站在田亩之中,只忧农事,哪里还顾得上念死?那么我们的君又哪里得到这个位而立呢?因为他们轮流处、轮流去,到了君,却独自为此流泪,这是不仁。看见不仁的君,看见谄谀的臣。臣看见这两种,这就是臣所以独自窃笑的。」景公惭愧,举觞自罚,罚二臣各两觞。

魏人有東門吳者,其子死而不憂。其相室曰:「公之愛子,天下無有。今子死不憂,何也?」東門吳曰:「吾常無子,無子之時不憂。今子死,乃與嚮無子同,臣奚憂焉?」

魏人有个东门吴,儿子死了却不忧。管家说:「您爱子,天下没有。现在子死不忧,为什么?」东门吴说:「我曾经没有儿子,没有儿子的时候不忧。现在儿子死了,就和从前没有儿子相同,我忧什么?」

農赴時,商趣利,工追術,仕逐勢,勢使然也。然農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敗,仕有遇否,命使然也。

农奔赴时令,商趋向利,工追求术,仕追逐势,是势使它这样。可是农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败,仕有遇或不遇,是命使它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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