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列子

戰國至魏晉 · 列禦寇(傳)

列子住在鄭國的圃田,四十年沒有人認得他。國君卿大夫看待他,像看待眾庶一樣。國家歉收,他準備遷到衛國。弟子說:「先生這一去沒有回來的日期,弟子…

道家典籍

先讀老子與莊子內篇,再讀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麼把「道」寫成修持,再讀陰符經、黃庭、參同契、悟真篇與抱朴子。

天瑞篇

子列子居鄭圃,四十年人無識者。國君卿大夫眎之,猶眾庶也。國不足,將嫁於衛。弟子曰:「先生往無反期,弟子敢有所謁,先生將何以教?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?」子列子笑曰:「壺子何言哉?雖然,夫子嘗語伯昏瞀人。吾側聞之,試以告女。其言曰:有生不生,有化不化。不生者能生生,不化者能化化。生者不能不生,化者不能不化。故常生常化。常生常化者,無時不生,無時不化。陰陽爾,四時爾,不生者疑獨,不化者往復。往復,其際不可終;疑獨,其道不可窮。《黃帝書》曰:『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之根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』故生物者不生,化物者不化。自生自化,自形自色,自智自力,自消自息。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,非也。」

列子住在鄭國的圃田,四十年沒有人認得他。國君卿大夫看待他,像看待眾庶一樣。國家歉收,他準備遷到衛國。弟子說:「先生這一去沒有回來的日期,弟子敢有所請教,先生將拿什麼來教我們?先生沒聽說過壺丘子林的話嗎?」列子笑著說:「壺子說了什麼呢?雖然如此,夫子曾經告訴伯昏瞀人,我在旁邊聽見了,試著告訴你們。他的話說:有生而不生的,有化而不化的。不生的能生出生來,不化的能化出化來。生的不能不生,化的不能不化。所以常常生、常常化。常常生、常常化的,無時不生,無時不化。陰陽是這樣,四時是這樣。不生的疑然獨立,不化的往來反覆。往復,它的邊際不可終結;疑獨,它的道(老子借這個字指稱萬物的本原與運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狀)不可窮盡。《黃帝書》說:『谷神不死,這就叫做玄牝(喻虛空而能生育萬物者)。玄牝的門,就是天地的根。綿綿地像存在著,用也用不盡。』所以生物的自己不生,化物的自己不化。自己生、自己化,自己有形、自己有色,自己有智、自己有力,自己消、自己息。把這些叫做生化形色智力消息的,是不對的。」

子列子曰:「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。夫有形者生於無形,則天地安從生?故曰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太易者,未見氣也;太初者,氣之始也;太始者,形之始也;太素者,質之始也。氣形質具而未相離,故曰渾淪。渾淪者,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。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循之不得,故曰易也。易無形埒,易變而為一,一變而為七,七變而為九。九變者,究也,乃復變而為一。一者,形變之始也。清輕者上為天,濁重者下為地,沖和氣者為人;故天地含精,萬物化生。」

列子說:「從前聖人憑藉陰陽來統理天地。有形的生於無形,那麼天地從哪裡生?所以說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太易,是還看不見氣(構成並貫通萬物的那股流動的東西);太初,是氣的開始;太始,是形的開始;太素,是質的開始。氣、形、質具備而還沒有互相分離,所以叫做渾淪。渾淪,是說萬物相渾淪而還沒有分離。看也看不見,聽也聽不見,摸也摸不著,所以叫做易。易沒有形埒,易變成一,一變成七,七變成九。九變,是窮盡了,於是再變回一。一,是形變的開始。清輕的上升為天,濁重的下降為地,沖和的氣成為人;所以天地含著精,萬物化生。」

子列子曰:「天地無全功,聖人無全能,萬物無全用。故天職生覆,地職形載,聖職教化,物職所宜。然則天有所短,地有所長,聖有所否,物有所通。何則?生覆者不能形載,形載者不能教化,教化者不能違所宜,宜定者不出所位。故天地之道,非陰則陽;聖人之教,非仁則義;萬物之宜,非柔則剛: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。故有生者,有生生者;有形者,有形形者;有聲者,有聲聲者;有色者,有色色者;有味者,有味味者。生之所生者死矣,而生生者未嘗終;形之所形者實矣,而形形者未嘗有;聲之所聲者聞矣,而聲聲者未嘗發;色之所色者彰矣,而色色者未嘗顯;味之所味者嘗矣,而味味者未嘗呈:皆無為之職也。能陰能陽,能柔能剛,能短能長,能員能方,能生能死,能暑能涼,能浮能沈,能宮能商,能出能沒,能玄能黃,能甘能苦,能羶能香。無知也,無能也,而無不知也,而無不能也。」

列子說:「天地沒有完備的功,聖人沒有完備的能,萬物沒有完備的用。所以天的職分是生育覆蓋,地的職分是賦形承載,聖人的職分是教化,物的職分是各得其宜。那麼天有所短,地有所長,聖人有所滯礙,物有所貫通。為什麼?生育覆蓋的不能賦形承載,賦形承載的不能教化,教化的不能違背所宜,宜已經定了的就不能越出本位。所以天地之道,不是陰就是陽;聖人的教,不是仁就是義;萬物的宜,不是柔就是剛:這些都隨著所宜而不能越出本位。所以有生的,有使它生的;有形的,有使它有形的;有聲的,有使它發聲的;有色的,有使它成色的;有味的,有使它成味的。生所生出的死了,而使它生的未曾終結;形所成形的落實了,而使它有形的未曾有;聲所發出的聽見了,而使它發聲的未曾發;色所成的色彰明瞭,而使它成色的未曾顯;味所成的味嚐到了,而使它成味的未曾呈:都是無為(不憑主觀意志強行干預,讓事物按其本性運行,不是什麼都不做)的職分。能陰能陽,能柔能剛,能短能長,能圓能方,能生能死,能熱能涼,能浮能沉,能宮能商,能出能沒,能玄能黃,能甘能苦,能羶能香。無知,無能,卻又無所不知,無所不能。」

子列子適衛,食於道,從者見百歲髑髏,攓蓬而指,顧謂弟子百豐曰:「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。此過養乎?此過歡乎?種有幾:若䵷為鶉,得水為㡭,得水土之際,則為䵷蠙之衣。生於陵屯,則為陵舄。陵舄得鬱棲,則為烏足。烏足之根為蠐螬,其葉為胡蝶。胡蝶胥也,化而為蟲,生灶下,其狀若脫,其名曰𪀊掇。𪀊掇千日,化而為鳥,其名曰乾餘骨。乾餘骨之沫為斯彌。斯彌為食醯頤輅。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,食醯黃軦生乎九猷。九猷生乎瞀芮,瞀芮生乎腐蠸。羊肝化為地皋,馬血之為轉鄰也,人血之為野火也。鷂之為鸇,鸇之為布穀,布穀久復為鷂也,鷰之為蛤也,田鼠之為鶉也,朽瓜之為魚也,老韭之為莧也,老羭之為猨也,魚卵之為蟲。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。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。純雌其名大𦝫,純雄其名稺蜂。思士不妻而感,思女不夫而孕。后稷生乎巨蹟,伊尹生乎空桑。厥昭生乎濕。醯雞生乎酒。羊奚比乎不筍。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。人久入於機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」

列子到衛國去,在路上吃飯,隨從看見一具百年的髑髏,撥開蓬草指著它,回頭對弟子百豐說:「只有我和它知道未曾生、未曾死。這是過分享養了嗎?這是過分歡愉了嗎?物種有幾等多變:青蛙變成鶉,得水變成㡭,到水土之際就成䵷蠙之衣。生在高地就成陵舄。陵舄得到糞壤就成烏足。烏足的根成蠐螬,葉子成蝴蝶。蝴蝶很快又化成蟲,生在灶下,形狀像蛻了皮,名叫𪀊掇。𪀊掇過一千天化成鳥,名叫乾餘骨。乾餘骨的沫成斯彌。斯彌成食醯頤輅。食醯頤輅生出食醯黃軦,食醯黃軦生出九猷。九猷生出瞀芮,瞀芮生出腐蠸。羊肝化成地皋,馬血化成轉鄰的磷火,人血化成野火。鷂變成鸇,鸇變成布穀,布穀久了又變回鷂;燕子變成蛤,田鼠變成鶉,朽瓜變成魚,老韭變成莧,老母羊變成猿,魚卵變成蟲。亶爰的獸自己懷孕而生的叫類。河澤的鳥對視而生的叫鶂。純雌的名叫大𦝫,純雄的名叫稺蜂。思士不娶妻而感,思女不嫁夫而孕。后稷生於巨人的足跡,伊尹生於空桑。厥昭生於溼處。醯雞生於酒。羊奚與不長筍的竹並生。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。人久了進入機。萬物都出於機,都入於機。」

《黃帝書》曰:「形動不生形而生影,聲動不生聲而生響,無動不生無而生有。」形,必終者也;天地終乎?與我偕終。終進乎?不知也。道終乎本無始,進乎本不久。有生則復於不生,有形則復於無形。不生者,非本不生者也;無形者,非本無形者也。生者,理之必終者也。終者不得不終,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。而欲恆其生,畫其終,惑於數也。精神者,天之分;骨骸者,地之分。屬天清而散,屬地濁而聚。精神離形,各歸其真,故謂之鬼。鬼,歸也,歸其真宅。黃帝曰:「精神入其門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」

《黃帝書》說:「形動不生形而生影,聲動不生聲而生迴響,無動不生無而生有。」形,是必定終結的;天地終結嗎?與我一同終結。終結之後還進到什麼?不知道。道終結於本來沒有開始,進到本來不久長。有生就回復到不生,有形就回復到無形。不生的,不是本來就不生;無形的,不是本來就無形。生的,按理必定終結。終結的不得不終結,也像生的不得不生。卻想讓生永遠、把終結劃住,是被氣數迷惑了。精神是天的分;骨骸是地的分。屬天的清而散,屬地的濁而聚。精神離開形,各自回到真處,所以叫做鬼。鬼,就是歸,歸到真宅。黃帝說:「精神進入它的門,骨骸返回它的根,我還有什麼存留?」

人自生至終,大化有四:嬰孩也,少壯也,老耄也,死亡也。其在嬰孩,氣專志一,和之至也;物不傷焉,德莫加焉。其在少壯,則血氣飄溢,欲慮充起;物所攻焉,德故衰焉。其在老耄,則欲慮柔焉;體將休焉,物莫先焉。雖未及嬰孩之全,方於少壯,間矣。其在死亡也,則之於息焉,反其極矣。

人從生到終,大化有四:嬰孩,少壯,老耄,死亡。在嬰孩,氣專志一,是和的極致;物傷害不了,德(道落實在具體事物上所顯出的性能,不是倫理意義的品德)沒有再增加的。在少壯,血氣飄溢,欲慮充起;物來攻它,德因此衰了。在老耄,欲慮柔了;身體將要休息,物沒有能搶在它先的。雖然還趕不上嬰孩的完備,比起少壯,已經有間隔了。到了死亡,就走向止息,返回極點了。

孔子遊於太山,見榮啟期行乎郕之野,鹿裘帶索,鼓琴而歌。孔子問曰:「先生所以樂,何也?」對曰:「吾樂甚多:天生萬物,唯人為貴。而吾得為人,是一樂也。男女之別,男尊女卑,故以男為貴;吾既得為男矣,是二樂也。人生有不見日月、不免襁褓者,吾既己行年九十矣,是三樂也。貧者士之常也,死者人之終也,處常得終,當何憂哉?」孔子曰:「善乎!能自寬者也。」

孔子在泰山遊,看見榮啟期走在郕的郊野,穿著鹿皮衣、繫著繩子,鼓琴唱歌。孔子問:「先生快樂的緣故是什麼?」回答說:「我的快樂很多:天生萬物,只有人最貴。而我得以為人,這是一樂。男女有別,男尊女卑,所以以男為貴;我已經得以為男,這是二樂。人生有看不見日月、逃不出襁褓的,我已經活到九十歲,這是三樂。貧是士的常態,死是人的終結,處在常態裡得到終結,還憂什麼?」孔子說:「好啊!能自己寬解的人。」

林類年且百歲,底春被裘,拾遺穗於故畦,並歌並進。孔子適衛,望之於野。顧謂弟子曰:「彼叟可與言者,試往訊之!」子貢請行。逆之壠端,面之而歎曰:「先生曾不悔乎,而行歌拾穗?」林類行不留,歌不輟。子貢叩之不已,乃仰而應曰:「吾何悔邪?」子貢曰:「先生少不勤行,長不競時,老無妻子,死期將至,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?」林類笑曰:「吾之所以為樂,人皆有之,而反以為憂。少不勤行,長不競時,故能壽若此。老無妻子,死期將至,故能樂若此。」子貢曰:「壽者人之情,死者人之惡。子以死為樂,何也?」林類曰:「死之與生,一往一反。故死於是者,安知不生於彼?故吾知其不相若矣。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?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?」子貢聞之,不喻其意,還以告夫子。夫子曰:「吾知其可與言,果然,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。」

林類年紀將近百歲,暮春披著裘,在舊畦裡拾遺穗,一邊唱一邊走。孔子到衛國去,在野地望見他。回頭對弟子說:「那個老人可以交談,試著去問問!」子貢請求前去。在田埂盡頭迎住他,對著他嘆息說:「先生竟然不悔恨,還邊走邊唱拾穗?」林類走不停,歌不歇。子貢問個不停,他才仰頭應道:「我悔恨什麼?」子貢說:「先生年少不勤於行事,長大不競於時運,老了沒有妻子,死期將到,還有什麼快樂,拾穗唱歌呢?」林類笑著說:「我所以快樂的,人人都有,卻反而當成憂。年少不勤於行事,長大不競於時運,所以能活到這樣。老了沒有妻子,死期將到,所以能這樣快樂。」子貢說:「長壽是人情所願,死是人所厭惡。您把死當成樂,為什麼?」林類說:「死與生,一往一返。所以死在這裡的,怎知不生在那裡?所以我知道兩邊並不相當。我又怎知營營地求生不是迷惑?又怎知我現在的死不勝過從前的生?」子貢聽了,不明白他的意思,回來告訴夫子。夫子說:「我知道可以和他談,果然如此;可是他得到了卻還沒有說盡。」

子貢倦於學,告仲尼曰:「願有所息。」仲尼曰:「生無所息。」子貢曰:「然則賜息無所乎?」仲尼曰:「有焉耳。望其壙,睪如也,宰如也,墳如也,鬲如也,則知所息矣。」子貢曰:「大哉死乎!君子息焉,小人伏焉。」仲尼曰:「賜!汝知之矣。人胥知生之樂,未知生之苦;知老之憊,未知老之佚;知死之惡,未知死之息也。晏子曰:『善哉,古之有死也!仁者息焉,不仁者伏焉。』死也者,德之徼也。古者謂死人為歸人。夫言死人為歸人,則生人為行人矣。行而不知歸,失家者也。一人失家,一世非之;天下失家,莫知非焉。有人去鄉土、離六親、廢家業、遊於四方而不歸者,何人哉?世必謂之為狂蕩之人矣。又有人鍾賢世,矜巧能、脩名譽、誇張於世而不知已者,亦何人哉?世必以為智謀之士。此二者,胥失者也。而世與一不與一,唯聖人知所與,知所去。」

子貢厭倦學習,告訴仲尼說:「希望有所止息。」仲尼說:「生沒有止息的地方。」子貢說:「那麼賜就無處止息了嗎?」仲尼說:「有的。望著那墳塋,高高的,宰割似的,墳起的,像鬲一樣的,就知道止息之處了。」子貢說:「死多麼大啊!君子在那裡止息,小人在那裡趴伏。」仲尼說:「賜!你知道了。人都知道生的樂,不知道生的苦;知道老的疲憊,不知道老的安逸;知道死的可惡,不知道死的止息。晏子說:『好啊,古來就有死!仁者在那裡止息,不仁者在那裡趴伏。』死,是德的歸宿。古人把死人叫做歸人。既然說死人是歸人,那麼生人就是行人了。走著卻不知道歸,是失家的人。一個人失家,一世都非議他;天下都失家,卻沒有人知道非議。有人離開鄉土、離開六親、廢掉家業、遊於四方而不歸,是什麼人?世人必定說他是狂蕩之人。又有人看重當世、矜誇巧能、修治名譽、在世上誇張而不知道停,又是什麼人?世人必定以為是智謀之士。這兩種人都錯了。世人贊成一個不贊成一個,只有聖人知道該贊成什麼、該去掉什麼。」

或謂子列子曰:「子奚貴虛?」列子曰:「虛者無貴也。」子列子曰:「非其名也,莫如靜,莫如虛。靜也虛也,得其居矣;取也與也,失其所矣。事之破䃣而後有舞仁義者,弗能復也。」

有人對列子說:「您為什麼以虛為貴?」列子說:「虛沒有可貴的。」列子又說:「不要那個名稱,不如靜,不如虛。靜啊虛啊,就得到安居了;取啊給啊,就失去處所了。事情破敗毀壞之後才舞弄仁義的人,不能再恢復了。」

粥熊曰:「運轉亡已,天地密移,疇覺之哉?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,成於此者虧於彼。損盈成虧,隨世隨死。往來相接,間不可省,疇覺之哉?凡一氣不頓進,一形不頓虧;亦不覺其成,亦不覺其虧。亦如人自世至老,貌色智態,亡日不異;皮膚爪髮,隨世隨落,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。間不可覺,俟至後知。」

鬻熊說:「運轉沒有停止,天地暗中遷移,誰察覺到了呢?所以物在那邊損就在這邊盈,在這邊成就在那邊虧。損盈成虧,隨著世代隨著死。往來相接,間隔看不出來,誰察覺到了呢?凡是一氣不會突然增進,一形不會突然虧缺;也不覺得它成,也不覺得它虧。也像人從出世到老,容貌神智態度沒有一天不異;皮膚爪發隨著世代脫落,並不是嬰孩時停住不再改。間隔察覺不到,等到後來才知道。」

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,身亡所寄,廢寢食者;又有憂彼之所憂者,因往曉之,曰:「天,積氣耳,亡處亡氣。若屈伸呼吸,終日在天中行止,奈何憂崩墜乎?」其人曰:「天果積氣,日月星宿,不當墜耶?」曉之者曰:「日月星宿,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;只使墜,亦不能有所中傷。」其人曰:「奈地壞何?」曉者曰:「地積塊耳,充塞四虛,亡處亡塊。若躇步跐蹈,終日在地上行止,奈何憂其壞?」其人舍然大喜,曉之者亦舍然大喜。長廬子聞而笑之曰:「虹蜺也,雲霧也,風雨也,四時也,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。山嶽也,河海也,金石也,火木也,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。知積氣也,知積塊也,奚謂不壞?夫天地,空中之一細物,有中之最巨者。難終難窮,此固然矣;難測難識,此固然矣。憂其壞者,誠為大遠;言其不壞者,亦為未是。天地不得不壞,則會歸於壞。遇其壞時,奚為不憂哉?」子列子聞而笑曰:「言天地壞者亦謬,言天地不壞者亦謬。壞與不壞,吾所不能知也。雖然,彼一也,此一也。故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;來不知去,去不知來。壞與不壞,吾何容心哉?」

杞國有人憂慮天地崩墜、自己無處寄身,廢了寢食;又有人憂慮他的憂慮,就去開導他說:「天,不過是積聚的氣,沒有一處沒有氣。你屈伸呼吸,整天在天中行走停留,何必憂崩墜呢?」那人說:「天果然是積氣,日月星宿不該墜下來嗎?」開導的人說:「日月星宿,也是積氣裡有光耀的;即使墜下來,也不能擊中傷害。」那人說:「地壞了怎麼辦?」開導的人說:「地不過是積塊,充滿四方,沒有一處沒有塊。你踏步行走,整天在地上行走停留,何必憂它壞?」那人放下心來大喜,開導的人也放下心來大喜。長廬子聽見笑著說:「虹霓、雲霧、風雨、四時,這些是積氣在天上所成的。山嶽、河海、金石、火木,這些是積形在地上所成的。知道是積氣、知道是積塊,怎麼說不壞?天地,是空中一件細物,有形裡最巨大的。難於終結窮盡,這是固然的;難於測度認識,這也是固然的。憂它壞,實在太遠了;說它不壞,也不對。天地不得不壞,終究會歸於壞。碰到它壞的時候,為什麼不憂呢?」列子聽見笑著說:「說天地壞的也錯,說天地不壞的也錯。壞與不壞,不是我所能知道的。雖然如此,那是一,這也是一。所以生不知道死,死不知道生;來不知道去,去不知道來。壞與不壞,我何必放在心裡?」

舜問乎烝曰:「道可得而有乎?」曰:「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?」舜曰:「吾身非吾有,孰有之哉?」曰:「是天地之委形也。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。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以。天地強陽,氣也;又胡可得而有邪?」

舜問烝說:「道可以得到而據有嗎?」回答說:「你的身子都不是你所有,你怎麼能據有道?」舜說:「我的身子不是我所有,誰據有它呢?」回答說:「這是天地委託的形。生命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委託的和。性命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委託的順。子孫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委託的蛻。所以走不知道往哪裡,住不知道持著什麼,吃不知道憑什麼。天地剛健運動,不過是氣;又怎麼能據有呢?」

齊之國氏大富,宋之向氏大貧;自宋之齊,請其術。國氏告之曰:「吾善為盜。始吾為盜也,一年而給,二年而足,三年大穰。自此以往,施及州閭。」向氏大喜。喻其為盜之言,而不喻其為盜之道,遂踰垣鑿室,手目所及,亡不探也。未及時,以贓獲罪,沒其先居之財。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,往而怨之。國氏曰:「若為盜若何?」向氏言其狀。國氏曰:「嘻!若失為盜之道至此乎?今將告若矣。吾聞天有時,地有利。吾盜天地之時利,雲雨之滂潤,山澤之產育,以生吾禾,殖吾稼,築吾垣,建吾舍。陸盜禽獸,水盜魚鼈,亡非盜也。夫禾稼、土木、禽獸、魚鼈,皆天之所生,豈吾之所有?然吾盜天而亡殃。夫金玉珍寶,穀帛財貨,人之所聚,豈天之所與?若盜之而獲罪,孰怨哉?」向氏大惑,以為國氏之重罔己也,過東郭先生問焉。東郭先生曰:「若一身庸非盜乎?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,載若形,況外物而非盜哉?誠然,天地萬物不相離也;仞而有之,皆惑也。國氏之盜,公道也,故亡殃;若之盜,私心也,故得罪。有公私者,亦盜也;亡公私者,亦盜也。公公私私,天地之德。知天地之德者,孰為盜耶?孰為不盜耶?」

齊國的國氏很富,宋國的向氏很貧;向氏從宋到齊,請教致富的辦法。國氏告訴他說:「我善於做盜。我開始做盜,一年就夠用,兩年就充足,三年大豐收。從此以後,施及州閭。」向氏大喜。明白了他做盜的話,卻不明白他做盜的道,於是翻牆鑿室,手眼所及沒有不探取的。沒過多久,因贓獲罪,連先前積蓄的財也沒收了。向氏以為國氏騙了自己,去怨他。國氏說:「你做盜做得怎樣?」向氏說了情狀。國氏說:「嘻!你失去做盜的道到了這一步嗎?現在告訴你。我聽說天有時,地有利。我盜天地的時與利,雲雨的澆潤,山澤的產育,來生我的禾,種我的稼,築我的牆,建我的屋。在陸上盜禽獸,在水裡盜魚鱉,沒有不是盜的。禾稼、土木、禽獸、魚鱉,都是天所生,難道是我所有?可是我盜天卻沒有殃。金玉珍寶、谷帛財貨,是人所聚,難道是天所給?你盜了而獲罪,怨誰呢?」向氏大惑,以為國氏又狠狠騙了自己,去問東郭先生。東郭先生說:「你這一身難道不是盜嗎?盜陰陽的和來成就你的生、承載你的形,何況外物不是盜呢?誠然,天地萬物不相離;把它們仞為己有,都是惑。國氏的盜,是公道,所以沒有殃;你的盜,是私心,所以得罪。有公私的,也是盜;沒有公私的,也是盜。公其所公、私其所私,是天地的德。知道天地之德的人,哪個是盜?哪個不是盜?」

黃帝篇

黃帝即位十有五年,喜天下戴己,養正命,娛耳目,供鼻口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又十有五年,憂天下之不治,竭聰明,進智力,營百姓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黃帝乃喟然讚曰:「朕之過淫矣。養一己其患如此,治萬物其患如此。」於是放萬機,舍宮寢,去直侍,徹鐘懸,減廚膳,退而閒居大庭之館,齋心服形,三月不親政事。晝寢而夢,遊於華胥氏之國。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,台州之北,不知斯齊國幾千萬裡,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,神遊而已。其國無師長,自然而已。其民無嗜慾,自然而已。不知樂生,不知惡死,故無夭殤;不知親己,不知疏物,故無愛憎;不知背逆,不知向順,故無利害,都無所愛惜,都無所畏忌。入水不溺,入火不熱。斫撻無傷痛,指擿無痟癢。乘空如履實,寢虛若處床。雲霧不硋其視,雷霆不亂其聽,美惡不滑其心,山谷不躓其步,神行而已。黃帝既寤,怡然自得,召天老、力牧、太山稽,告之曰:「朕閒居三月,齋心服形,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,弗獲其術。疲而睡,所夢若此。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,朕知之矣,朕得之矣,而不能以告若矣!」又二十有八年,天下大治,幾若華胥氏之國,而帝登假。百姓號之,二百餘年不輟。

黃帝即位十五年,喜歡天下擁戴自己,頤養正命,娛樂耳目,供奉鼻口,肌色焦黃黯淡,五情昏亂迷惑。又過十五年,憂慮天下不治,用盡聰明,推進智力,經營百姓,肌色又焦黃黯淡,五情又昏亂迷惑。黃帝於是喟然讚歎說:「我的過錯太過了。養一己它的患是這樣,治萬物它的患也是這樣。」於是放下萬機,捨棄宮寢,去掉近侍,撤掉鍾懸,減省廚膳,退下來閒居在大庭之館,齋戒其心、降服其形,三個月不親政事。白天睡著做夢,遊於華胥氏之國。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、台州之北,不知道離中國幾千萬裡,不是舟車腳力所能到,只是神遊罷了。那個國沒有師長,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來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罷了。那個民沒有嗜慾,自然罷了。不知道樂生,不知道惡死,所以沒有夭殤;不知道親自己,不知道疏外物,所以沒有愛憎;不知道背逆,不知道向順,所以沒有利害:都沒有愛惜,都沒有畏忌。入水不淹,入火不熱。砍打沒有傷痛,指戳沒有酸癢。乘空像踏實,睡在虛處像睡在床上。雲霧不障礙他的視,雷霆不擾亂他的聽,美惡不滑亂他的心,山谷不絆住他的步,只是神在行走罷了。黃帝醒來,怡然自得,召來天老、力牧、太山稽,告訴他們說:「我閒居三個月,齋心服形,想找養身治物的道,沒有得到辦法。疲倦睡著,夢裡像這樣。現在知道至道不可以用情去求了。我知道了,我得到了,卻不能告訴你們!」又過了二十八年,天下大治,幾乎像華胥氏之國,而帝昇天而去。百姓號哭他,二百多年不停。

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,山上有神人焉,吸風飲露,不食五穀;心如淵泉,形如處女;不偎不愛,仙聖為之臣;不畏不怒,願慤為之使;不施不惠,而物自足;不聚不歛,而己無愆。陰陽常調,日月常明,四時常若,風雨常均,字育常時,年穀常豐;而土無札傷,人無夭惡,物無疵厲,鬼無靈響焉。

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,山上有神人,吸風飲露,不吃五穀;心像淵泉,形像處女;不親不愛,仙聖給他做臣;不威不怒,願愨的人給他使喚;不施不惠,而物自己充足;不聚不斂,而自己沒有過失。陰陽常調,日月常明,四時常順,風雨常均,生育常按時,年穀常豐收;土地沒有札傷,人沒有夭惡,物沒有疵癘,鬼沒有靈響。

列子師老商氏,友伯高子,進二子之道,乘風而歸。尹生聞之,從列子居,數月不省舍。因閒請蘄其術者,十反而十不告。尹生懟而請辭,列子又不命。尹生退。數月,意不已,又往從之。列子曰:「汝何去來之頻?」尹生曰:「曩章戴有請於子,子不我告,固有憾於子。今復脫然,是以又來。」列子曰:「曩吾以汝為達,今汝之鄙至此乎?姬!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。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,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夫子一眄而已。五年之後,心庚念是非,口庚言利害,夫子始一解顏而笑。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,庚無是非;從口之所言,庚無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橫心之所念,橫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、若人之為我友,內外進矣。而後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無不同也。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;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隨風東西,猶木葉幹殼。竟不知風乘我邪?我乘風乎?今女居先生之門,曾未浹時,而懟憾者再三。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,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。履虛乘風,其可幾乎?」尹生甚怍,屏息良久,不敢復言。

列子師事老商氏,與伯高子為友,學通了這兩位的道,乘風而歸。尹生聽說了,跟著列子住,幾個月不回家看。趁空閒請求學那套術,十次往返十次不告訴。尹生怨恨而請求告辭,列子又不挽留。尹生退走。過了幾個月,心意不止,又去跟從。列子說:「你為什麼去來這麼頻繁?」尹生說:「從前章戴向您有所請,您不告訴我,本就對您有憾。現在心裡又放開了,所以又來。」列子說:「從前我以為你通達,現在你鄙陋到這一步了嗎?且慢!將告訴你我從夫子那裡學來的。自從我事奉夫子、與那樣的人為友,三年之後,心裡不敢念是非,口裡不敢說利害,才得到夫子看一眼而已。五年之後,心裡反而念是非,口裡反而說利害,夫人才開顏一笑。七年之後,任從心裡所念,反而沒有是非;任從口裡所言,反而沒有利害,夫人才拉我並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橫著心裡所念,橫著口裡所言,也不知道我的是非利害,也不知道對方的是非利害,也不知道夫子是我的老師、那樣的人是我的朋友,內外都進盡了。然後眼像耳,耳像鼻,鼻像口,沒有不同。心凝聚、形消釋,骨肉都融;不覺得形倚著什麼,足踏著什麼,隨著風東西,像木葉幹殼。竟然不知道是風乘我,還是我乘風?現在你住在先生門下,還沒過一個時辰,怨憾已經再三。你的一片體,氣將不接受;你的一節,地將不承載。踏虛乘風,難道還指望得上嗎?」尹生很慚愧,屏息很久,不敢再說話。

列子問關尹曰:「至人潛行不空,蹈火不熱,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。請問何以至於此?」關尹曰:「是純氣之守也,非智巧果敢之列。姬!魚語女。凡有貌像聲色者,皆物也。物與物何以相遠也?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。則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無所化。夫得是而窮之者,焉得而正焉?彼將處乎不深之度,而藏乎無端之紀,遊乎萬物之所終始。壹其性,養其氣,含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無郤,物奚自入焉?夫醉者之墜於車也,雖疾不死。骨節與人同,而犯害與人異,其神全也。乘亦弗知也,墜亦弗知也。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,是故遌物而不慴。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,而況得全於天乎?聖人藏於天,故物莫之能傷也。」

列子問關尹說:「至人潛入水中不窒息,踏火不熱,走在萬物之上不戰慄。請問憑什麼到這一步?」關尹說:「這是守住純氣,不是智巧果敢一類。且慢!我告訴你。凡是有貌像聲色的,都是物。物與物憑什麼相差很遠?又哪裡足以到最先?不過是色罷了。那麼物造到無形,止於無所化。得到這個而窮盡它的人,哪裡還被外物擺正?他將處在不深的度量裡,藏在無端的頭緒裡,遊於萬物的終始。專一其性,養護其氣,含蓄其德,來通於物所由造。像這樣的人,天守完整,神沒有縫隙,物從哪裡進入?醉的人從車上墜下,即使傷了也不死。骨節與人相同,受害卻與人不同,是因為他的神完整。乘也不知道,墜也不知道。死生驚懼不進入胸中,所以觸物而不懼。他從酒裡得到完整尚且如此,何況從天得到完整呢?聖人藏於天,所以物不能傷害他。」

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,引之盈貫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鏑矢復沓,方矢復寓。當是時也,猶象人也。伯昏無人曰:「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當與汝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」於是無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禦寇而進之。禦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無人曰:「夫至人者,上闚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爾於中也殆矣夫!」

列禦寇給伯昏無人射箭,拉滿了弓,肘上放一杯水,射出之後,箭簇相疊,第二支箭又搭上。這時候,像木偶一樣。伯昏無人說:「這是有心去射的射,不是無心之射。該和你登高山,踏危石,臨百仞深淵,你還能射嗎?」於是無人就登高山,踏危石,臨百仞深淵,背對著往後退,腳有兩分懸在外面,作揖請禦寇上前。禦寇趴在地上,汗流到腳跟。伯昏無人說:「至人上窺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現在你驚恐得眼都花了,你射中的把握危險了!」

范氏有子曰子華,善養私名,舉國服之;有寵於晉君,不仕而居三卿之右。目所偏視,晉國爵之;口所偏肥,晉國黜之。遊其庭者侔於朝。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,彊弱相凌。雖傷破於前,不用介意。終日夜以此為戲樂,國殆成俗。禾生、子伯,范氏之上客,出行,經坰外,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。中夜,禾生、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貧,貧者富。商丘開先窘於飢寒,潛於牖北聽之。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。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,縞衣乘軒,緩步闊視。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,面目黎黑,衣冠不檢,莫不眲之。既而狎侮欺詒,攩㧙挨抌,亡所不為。商丘開常無慍容,而諸客之技單,憊於戲笑。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,於眾中漫言曰:「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。」眾皆競應。商丘開以為信然,遂先投下,形若飛鳥,揚於地,𩨒骨無䃣。范氏之黨以為偶然,未詎怪也,因復指河曲之淫隈曰:「彼中有寶珠,泳可得也。」商丘開復從而泳之。既出,果得珠焉。眾昉同疑。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。俄而范氏之藏大火,子華曰:「若能入火取錦者,從所得多少賞若。」商丘開往無難色,入火往還,埃不漫,身不焦。范氏之黨以為有道,乃共謝之曰:「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,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。子其愚我也,子其聾我也,子其盲我也。敢問其道。」商丘開曰:「吾亡道。雖吾之心,亦不知所以。雖然,有一於此,試與子言之。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,聞譽范氏之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貧,貧者富。吾誠之無二心,故不遠而來。及來,以子黨之言皆實也,唯恐誠之之不至,行之之不及,不知形體之所措,利害之所存也。心一而已。物亡迕者,如斯而已。今昉知子黨之誕我,我內藏猜慮,外矜觀聽,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,怛然內熱,惕然震悸矣。水火豈復可近哉?

范氏有個兒子叫子華,善於培植私門聲名,全國都服他;得寵於晉君,不做官卻位在三卿之上。眼睛偏看誰,晉國就給他爵;嘴裡偏貶誰,晉國就黜誰。遊他庭院的人多得跟朝廷一樣。子華讓俠客以智鄙相攻、強弱相凌。即使有人在眼前傷殘,也不放在心上。日夜拿這個當戲樂,國家幾乎成了風氣。禾生、子伯是范氏的上客,出行經過郊野,住在田叟商丘開的家裡。半夜,兩人談論子華的名勢,能使活著的滅亡、滅亡的存活,富的變窮、窮的變富。商丘開先被飢寒所困,躲在窗北偷聽。於是借了糧食、扛著畚箕到子華門下。子華的門徒都是世族,白衣乘軒,緩步闊視。看見商丘開年老力弱,面目黎黑,衣冠不整,沒有不輕視的。隨後狎侮欺詒,推搡毆打,無所不為。商丘開常常沒有慍色,那些客人的伎倆用盡了,也懶得再戲笑。於是和商丘開一起登上高臺,當著眾人隨口說:「有能自己跳下去的賞百金。」眾人都爭著應聲。商丘開以為是真的,就先跳下去,形像飛鳥,飄到地上,肌骨沒有毀傷。范氏一黨以為偶然,還不很奇怪,又指著河灣深處說:「那裡有寶珠,潛泳可以得到。」商丘開又跟著游下去。出來後果然得了珠。眾人才一同起疑。子華才讓他進入吃肉穿帛的行列。不久范氏的庫藏大火,子華說:「誰能進火取錦,按所得多少賞他。」商丘開去時沒有難色,入火來回,塵埃不沾,身子不焦。范氏一黨以為他有道,就一起道歉說:「我們不知道您有道而騙您,不知道您是神人而辱您。您把我們當成愚人、聾人、盲人了。敢問那套道。」商丘開說:「我沒有道。連我自己的心,也不知道憑什麼。雖然如此,有一點在這裡,試著跟你們說。從前你們兩位客人住在我家,聽見稱讚范氏的勢,能使活著的滅亡、滅亡的存活,富的變窮、窮的變富。我誠信不二,所以不遠而來。到來之後,以為你們一黨的話都是實的,只怕誠信不到、實行不及,不知道形體放在哪裡、利害存在哪裡。心只專一罷了。物沒有違逆的,如此而已。現在才知道你們一黨騙我,我內裡藏著猜慮,外面顧著觀聽,回想僥倖從前不焦不溺,怛然內熱,惕然震悸了。水火難道還敢再靠近嗎?

」自此之後,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,弗敢辱也,必下車而揖之。宰我聞之,以告仲尼。仲尼曰:「汝弗知乎?夫至信之人,可以感物也。動天地,感鬼神,橫六合,而無逆者,豈但履危險,入水火而已哉?商丘開信偽物猶不逆,況彼我皆誠哉?小子識之!」

從此以後,范氏門徒路上遇見乞丐馬醫,不敢侮辱,必定下車作揖。宰我聽說了,告訴仲尼。仲尼說:「你不知道嗎?至信的人,可以感動外物。動天地,感鬼神,橫貫六合而沒有違逆的,豈止踏危險、入水火而已?商丘開相信虛假的事物尚且不違逆,何況彼此都真誠呢?小子記住這個!」

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,能養野禽獸,委食於園庭之內,雖虎狼鵰鶚之類,無不柔馴者。雄雌在前,孳尾成群,異類雜居,不相搏噬也。王慮其術終於其身,令毛丘園傳之。梁鴦曰:「鴦,賤役也,何術以告爾?懼王之謂隱於爾也,且一言我養虎之法。凡順之則喜,逆之則怒,此有血氣者之性也。然喜怒豈妄發哉?皆逆之所犯也。夫食虎者,不敢以生物與之,為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與之,為其碎之之怒也。時其飢飽,達其怒心。虎之與人異類,而媚養己者,順也;故其殺之,逆也。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?亦不順之使喜也。夫喜之復也必怒,怒之復也常喜,皆不中也。今吾心無逆順者也,則鳥獸之視吾,猶其儕也。故遊吾園者,不思高林曠澤;寢吾庭者,不願深山幽谷,理使然也。」

周宣王的牧正有個役人叫梁鴦,能養野禽獸,投食在園庭之內,即使虎狼鵰鶚一類,沒有不柔馴的。雄雌在前,孳尾成群,異類雜居,不相搏噬。王擔心這套術終於他一身,讓毛丘園來傳。梁鴦說:「我是賤役,有什麼術告訴你?只怕王說我對你隱瞞,姑且說一句我養虎的辦法。凡是順著它就喜,逆著它就怒,這是有血氣者的性。可是喜怒難道妄發嗎?都是被逆所犯。喂虎的人,不敢把活物給它,怕它因殺生而怒;不敢把整物給它,怕它因撕碎而怒。看準它的飢飽,疏通它的怒心。虎與人異類,卻親媚養它的人,因為順;它要殺,因為逆。那麼我哪裡敢逆它使它怒?也不順著使它喜。喜的反覆必定是怒,怒的反覆常常是喜,都不中。現在我心裡沒有逆順,那麼鳥獸看我,像看同伴。所以遊我園的,不想高林曠澤;睡我庭的,不願深山幽谷,是理使它這樣。」

顏回問乎仲尼曰:「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問焉,曰:『操舟可學邪?』曰:『可。能遊者可教也,善遊者數能。乃若夫沒人,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者也。』吾問焉,而不告。敢問何謂也?」仲尼曰:「𧮒!吾與若玩其文也久矣,而未達其實,而固且道與。能遊者可教也,輕水也;善遊者之數能也,忘水也。乃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,彼視淵若陵,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。覆卻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。惡往而不暇?以瓦摳者巧,以鉤摳者憚,以黃金摳者惛。巧一也,而有所矜,則重外也。凡重外者拙內。」

顏回問仲尼說:「我曾經渡過觴深之淵,擺渡的人操舟像神。我問:『操舟可以學嗎?』他說:『可以。能遊的可以教;善於遊的很快就能。至於能潛水的人,不曾見過船也能立刻操起來。』我再問,他不告訴。敢問這是什麼意思?」仲尼說:「噫!我和你玩它的文很久了,還沒通它的實,姑且說說。能遊的可以教,是因為看輕水;善於遊的很快就能,是因為忘了水。至於能潛水的人不曾見過船就能立刻操,是他把深淵看作丘陵,把船翻看作車子後退。覆卻萬物正在眼前陳列,卻進不了他的心裡。往哪裡會不從容?用瓦投注的人巧,用帶鉤投注的人怕,用黃金投注的人昏。巧是一樣的,有所顧惜,就是看重外物。凡是看重外物的,內裡就拙。」

孔子觀於呂梁,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魚鼈之所不能遊也,見一丈夫遊之,以為有苦而欲死者也,使弟子並流而承之。數百步而出,被髮行歌,而遊於棠行。孔子從而問之,曰:「呂梁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魚鼈所不能遊。向吾見子道之,以為有苦而欲死者,使弟子並流將承子。子出而被髮行歌,吾以子為鬼也。察子,則人也。請問蹈水有道乎?」曰:「亡,吾無道。吾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,與齎俱入,與汩偕出。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,此吾所以道之也。」孔子曰:「何謂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也?」曰:「吾生於陵而安於陵,故也;長於水而安於水,性也;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」

孔子在呂梁觀看,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魚鱉都不能遊,看見一個男子在遊,以為他有苦而想死,讓弟子順流去救。數百步後那人出來,披髮邊走邊唱,在塘岸上走。孔子跟上去問:「呂梁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魚鱉都不能遊。剛才我看見你從那裡過,以為你有苦想死,讓弟子順流來接你。你出來披髮唱歌,我以為你是鬼。細看,卻是人。請問蹈水有道嗎?」他說:「沒有,我沒有道。我開始於故,長大於性,成就於命,與漩渦一起進去,與湧流一起出來。順著水的道而不為自己另做一套,這就是我所以能這樣過的緣故。」孔子說:「什麼叫開始於故,長大於性,成就於命?」他說:「我生在高地而安於高地,是故;長在水邊而安於水,是性;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而這樣,是命。」

仲尼適楚,出於林中,見痀僂者承蜩,猶掇之也。仲尼曰:「子巧乎!有道邪?」曰:「我有道也。五六月,纍垸二而不墜,則失者錙銖;纍三而不墜,則失者十一;纍五而不墜,猶掇之也。吾處也若橜株駒,吾執臂若槁木之枝,雖天地之大、萬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易蜩之翼,何為而不得?」孔子顧謂弟子曰:「用志不分,乃疑於神,其痀僂丈人之謂乎!」丈人曰:「汝逢衣徒也,亦何知問是乎?修汝所以,而後載言其上。」

仲尼到楚國去,從林中出來,看見駝背老人粘蟬,像拾取一樣。仲尼說:「您真巧!有道嗎?」他說:「我有道。五六個月,累兩個泥丸而不掉,失手的就很少;累三個而不掉,失手的只有十分之一;累五個而不掉,就像拾取一樣。我站著像斷木樁,我舉臂像枯樹枝,即使天地之大、萬物之多,只知道蟬翼。我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換蟬翼,怎麼會得不到?」孔子回頭對弟子說:「用心不分散,就接近神了,說的就是這位駝背老人吧!」老人說:「你們是穿逢衣的儒者,又哪裡懂得問這個?先修好你們自己的本事,然後再把話架在上面。」

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,每旦之海上,從漚鳥遊,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。其父曰:「吾聞漚鳥皆從汝遊,汝取來,吾玩之。」明日之海上,漚鳥舞而不下也。故曰:至言去言,至為無為。齊智之所知,則淺矣。

海邊有喜歡鷗鳥的人,每天早晨到海上,跟著鷗鳥遊,來的鷗鳥上百還不停止。他父親說:「我聽說鷗鳥都跟著你遊,你捉來,給我玩。」第二天到海上,鷗鳥盤旋而不下來。所以說:至言去掉言,至為就是無為。把智所知道的拿來齊一,就淺了。

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,藉芿燔林,扇赫百里。有一人從石壁中出,隨煙燼上下。眾謂鬼物。火過,徐行而出,若無所經涉者。襄子怪而留之。徐而察之,形色七竅,人也;氣息音聲,人也。問:「奚道而處石?奚道而入火?」其人曰:「奚物而謂石?奚物而謂火?」襄子曰:「而嚮之所出者,石也;而嚮之所涉者,火也。」其人曰:「不知也。」魏文侯聞之,問子夏曰:「彼何人哉?」子夏曰:「以商所聞夫子之言,和者大同於物,物無得傷閡者,遊金石,蹈水火,皆可也。」文侯曰:「吾子奚不為之?」子夏曰:「刳心去智,商未之能。雖然,試語之有暇矣。」文侯曰:「夫子奚不為之?」子夏曰:「夫子能之而能不為者也。」文侯大說。

趙襄子率領徒眾十萬在中山打獵,踏荒草燒林,火勢赫然百里。有一個人從石壁中出來,隨著煙燼上下。眾人說是鬼物。火過了,他慢慢走出來,像沒有經歷過什麼。襄子覺得奇怪留下他。慢慢察看,形色七竅,是人;氣息音聲,是人。問:「憑什麼道住在石頭裡?憑什麼道進入火?」那人說:「什麼東西叫做石?什麼東西叫做火?」襄子說:「你剛才出來的地方,是石;你剛才走過的,是火。」那人說:「不知道。」魏文侯聽說了,問子夏:「那是什麼人?」子夏說:「按商所聽到的夫子的話,和的人與物大同,物不能傷害隔閡他,遊金石、蹈水火都可以。」文侯說:「您為什麼不這樣做?」子夏說:「挖空心去掉智,商還做不到。雖然如此,試著說說還有餘暇。」文侯說:「夫子為什麼不這樣做?」子夏說:「夫子能做卻能不做。」文侯大喜。

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,命曰季咸,知人死生、存亡、禍福、壽夭,期以歲、月、旬、日,如神。鄭人見之,皆避而走。列子見之而心醉,而歸以告壺丘子,曰:「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,則又有至焉者矣。」壺子曰:「吾與汝無其文,未既其實,而固得道與?眾雌而無雄,而又奚卵焉?而以道與世抗,必信矣。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嘗試與來,以予示之。」明日,列子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譆!子之先生死矣,弗活矣,不可以旬數矣。吾見怪焉,見濕灰焉。」列子入,涕泣霑衿,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地文,罪乎不誫不止,是殆見吾杜德幾也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幸矣,子之先生遇我也,有瘳矣。灰然有生矣,吾見杜權矣。」列子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天壤,名實不入,而機發於踵,此為杜權。是殆見吾善者幾也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子之先生坐不齋,吾無得而相焉。試齋,將且復相之。」列子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太沖莫眹,是殆見吾衡氣幾也。鯢旋之潘為淵,止水之潘為淵,流水之潘為淵,濫水之潘為淵,沃水之潘為淵,氿水之潘為淵,雍水之潘為淵,汧水之潘為淵,肥水之潘為淵,是為九淵焉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壺子曰:「追之!」列子追之而不及,反以報壺子,曰:「已滅矣,已失矣,吾不及也。」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吾與之虛而猗移,不知其誰何,因以為茅靡,因以為波流,故逃也。」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,三年不出,為其妻爨,食狶如食人,於事無親,雕瑑復樸,塊然獨以其形立,㤋然而封戎,壹以是終。

有神巫從齊來住在鄭,名叫季咸,能知人的死生、存亡、禍福、壽夭,定期到年、月、旬、日,像神一樣。鄭人見了他都躲開走。列子見了心裡醉了,回來告訴壺丘子說:「起初我以為夫子的道是至極了,卻又有更至的。」壺子說:「我和你還沒有那文,更沒有盡那實,就自以為得道了嗎?許多雌而沒有雄,又哪裡來卵?你拿道跟世抗,必定顯露。所以讓人得以給你看相。試著和他來,拿我給他看。」第二天,列子帶他見壺子。出來對列子說:「咳!你的先生死了,活不了了,過不了十天。我看見怪異,看見溼灰。」列子進去,涕泣沾衣,告訴壺子。壺子說:「剛才我把地文給他看,罪在不震不止,他大概看見我杜塞了德的幾微。再帶他來!」第二天又帶他見壺子。出來對列子說:「幸運啊,你的先生碰到我,有好轉了。灰裡像有生氣了,我看見閉塞中的權變了。」列子進去告訴壺子。壺子說:「剛才我把天壤給他看,名實不入,機從腳後跟發,這叫閉塞中的權。他大概看見我好的幾微。再帶他來!」第二天又帶他見壺子。出來對列子說:「你的先生坐著不齊整,我沒法給他看相。試著齋一齋,再來相。」列子進去告訴壺子。壺子說:「剛才我把太沖沒有朕兆給他看,他大概看見我平衡之氣的幾微。鯢旋之水聚成淵,止水聚成淵,流水聚成淵,濫水聚成淵,沃水聚成淵,氿水聚成淵,雍水聚成淵,汧水聚成淵,肥水聚成淵,這是九淵。再帶他來!」第二天又帶他見壺子。還沒站穩,季咸失色逃走。壺子說:「追他!」列子追不上,回來報告壺子說:「已經滅了,已經失了,我趕不上。」壺子說:「剛才我把未曾出我的宗給他看。我和他以虛相隨而逶迤,不知道他是誰何,因而像茅草披靡,因而像波流,所以逃了。」然後列子自以為還沒開始學,回家三年不出,給妻子燒火,餵豬像給人吃,對事情沒有偏親,雕琢之後回覆到樸(未經雕琢的質地,不是「樸素」這個形容詞),塊然只拿自己的形立著,紛然與世相混,專一這樣終了一生。

子列子之齊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「奚方而反?」曰:「吾驚焉。」「惡乎驚?」「吾食於十漿,而五漿先饋。」伯昏瞀人曰:「若是,則汝何為驚己?」曰:「夫內誠不解,形諜成光,以外鎮人心,使人輕乎貴老,而𩐎其所患。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貨,多餘之贏;其為利也薄,其為權也輕,而猶若是。而況萬乘之主,身勞於國,而智盡於事;彼將任我以事,而效我以功,吾是以驚。」伯昏瞀人曰:「善哉觀乎!汝處己,人將保汝矣。」無幾何而往,則戶外之屨滿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頤。立有閒,不言而出。賓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履徒跣而走,暨乎門,問曰:「先生既來,曾不廢藥乎?」曰:「已矣。吾固告汝曰,人將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無汝保也。而焉用之感也?感豫出異。且必有感也,搖而本身,又無謂也。與汝遊者,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盡人毒也。莫覺莫悟,何相孰也。」

列子到齊國去,半路返回,遇見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說:「為什麼半路返回?」他說:「我受驚了。」「怎麼受驚?」「我在十家賣漿處吃飯,有五家先送上。」伯昏瞀人說:「像這樣,你為什麼自己吃驚?」他說:「內裡的誠還沒化解,形跡洩漏成光,用外表鎮住人心,讓人把貴老看得輕,反而把自己的患帶出來。賣漿的人不過做羹湯的買賣,多出來的贏利;他們的利薄,權輕,尚且這樣。何況萬乘之主,身子為國操勞,智為事用盡;他將把事任給我,用功來核我,我因此吃驚。」伯昏瞀人說:「觀察得好啊!你這樣處自己,人將依附你了。」沒多久再去,門外的鞋子已經滿了。伯昏瞀人朝北站著,拄杖抵著下巴。站了一會兒,不說話就出去。賓者告訴列子。列子提著鞋光腳跑到門口,問:「先生既然來了,竟不留下藥石之言嗎?」他說:「罷了。我本就告訴你,人將依附你,果然依附你了。不是你能讓人依附你,而是你不能讓人不依附你。你哪裡用得著去感召?感召出來的是標異。而且必定有所感,搖動你的本身,又沒有意思。和你交遊的,沒有誰告訴你這些。他們那些小言,全是害人的毒。不覺悟,憑什麼互相熟知。」

楊朱南之沛,老聃西遊於秦,邀於郊。至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:「始以汝為可教,今不可教也。」楊朱不答。至舍,進涫漱巾櫛,脫履戶外,膝行而前,曰:「曏者夫子仰天而歎曰:『始以汝為可教,今不可教。』弟子欲請夫子辭,行不閒,是以不敢。今夫子閒矣,請問其過。」老子曰:「而睢睢而盱盱,而誰與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」楊朱蹵然變容曰:「敬聞命矣。」其往也,舍迎將家,公執席,妻執巾櫛;舍者避席,煬者避灶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爭席矣。

楊朱南往沛,老聃西遊到秦,在郊野邀約。到梁遇見老子。老子在路上仰天嘆息說:「起初以為你可以教,現在不可教了。」楊朱不回答。到了館舍,奉上洗臉水和巾梳,把鞋脫在門外,跪著膝行上前,說:「剛才夫子仰天嘆息說:『起初以為你可以教,現在不可教。』弟子想請教夫子的話,走著沒空,所以不敢。現在夫子閒了,請問我的過錯。」老子說:「你睢睢盱盱地張望,誰跟你住?大白像有汙辱,盛德像有不足。」楊朱蹴然變容說:「敬聽命了。」他去的時候,館舍主人迎著全家,男主人拿席,妻子拿巾梳;同住的讓開席,烤火的讓開灶。他回來時,同住的已經和他爭席了。

楊朱過宋,東之於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楊子問其故。逆旅小子對曰:「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」楊子曰:「弟子記之!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?」

楊朱經過宋,往東住進旅舍。旅舍主人有兩個妾,一個美,一個醜,醜的被看重而美的被看輕。楊子問緣故。旅舍小子回答說:「那個美的自以為美,我不知道她美;那個醜的自以為醜,我不知道她醜。」楊子說:「弟子記住!做賢德的事而去掉自以為賢的行跡,到哪裡會不被愛呢?」

天下有常勝之道,有不常勝之道。常勝之道曰柔,常不勝之道曰彊。二者亦知,而人未之知。故上古之言:彊,先不己若者;柔,先出於己者。先不己若者,至於若己,則殆矣。先出於己者,亡所殆矣。以此勝一身若徒,以此任天下若徒,謂不勝而自勝,不任而自任也。粥子曰:「欲剛,必以柔守之;欲彊,必以弱保之。積於柔必剛,積於弱必彊。觀其所積,以知禍福之鄉。彊勝不若己,至於若己者剛;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」老聃曰:「兵彊則滅,木彊則折。柔弱者生之徒,堅彊者死之徒。」

天下有常勝的道,有不常勝的道。常勝的道叫做柔,常不勝的道叫做強。二者也有人知道,而人們還不知道。所以上古的話說:強,是先對付不如自己的;柔,是先對付超過自己的。先對付不如自己的,等到對方和自己相當,就危險了。先對付超過自己的,就沒有危險。用這個勝一身像對待徒役,用這個任天下像對待徒役,叫做不求勝而自己勝,不求任而自己任。鬻子說:「想剛,必須用柔來守;想強,必須用弱來保。積柔必定剛,積弱必定強。看他所積,就知道禍福的方向。強勝過不如自己的,等到對方和自己相當就折了;柔勝過超過自己的,那力量不可量。」老聃說:「兵強就滅,木強就折。柔弱是生的一類,堅強是死的一類。」

狀不必童而智童,智不必童而狀童。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,眾人近童狀而疏童智。狀與我童者,近而愛之;狀與我異者,疏而畏之。有七尺之骸,手足之異,戴髮含齒,倚而趣者,謂之人,而人未必無獸心。雖有獸心,以狀而見親矣。傅翼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飛伏走,謂之禽獸,而禽獸未必無人心。雖有人心,以狀而見疏矣。庖犧氏、女媧氏、神農氏、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,此有非人之狀,而有大聖之德。夏桀、殷紂、魯桓、楚穆,狀貌七竅,皆同於人,而有禽獸之心。而眾人守一狀以求至智,未可幾也。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,帥熊、羆、狼、豹、貙、虎為前驅,鵰、鶡、鷹、鳶為旗幟,此以力使禽獸者也。堯使夔典樂,擊石拊石,百獸率舞;《簫韶》九成,鳳皇來儀,此以聲致禽獸者也。然則禽獸之心,奚為異人?形音與人異,而不知接之之道焉。聖人無所不知,無所不通,故得引而使之焉。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,其齊欲攝生,亦不假智於人也。牝牡相偶,母子相親;避平依險,違寒就溫;居則有群,行則有列;小者居內,壯者居外;飲則相攜,食則鳴群。太古之時,則與人同處,與人並行。帝王之時,始驚駭散亂矣。逮於末世,隱伏逃竄,以避患害。今東方介氏之國,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,蓋偏知之所得。太古神聖之人,備知萬物情態,悉解異類音聲。會而聚之,訓而受之,同於人民。故先民會鬼神魑魅,次達八方人民,末聚禽獸蟲蛾。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。神聖知其如此,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。

狀貌不必相同而智相同,智不必相同而狀貌相同。聖人取相同的智而丟掉相同的狀貌,眾人親近相同的狀貌而疏遠相同的智。狀貌與我相同的,親近而愛;狀貌與我不同的,疏遠而怕。有七尺的骸,手足有別,戴髮含齒,倚著走的,叫做人,而人未必沒有獸心。即使有獸心,因為狀貌而被親近。長翅膀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飛伏走的,叫做禽獸,而禽獸未必沒有人心。即使有人心,因為狀貌而被疏遠。庖犧氏、女媧氏、神農氏、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,這是有非人的狀貌,卻有大聖的德。夏桀、殷紂、魯桓、楚穆,狀貌七竅都和人相同,卻有禽獸的心。眾人守著一種狀貌去求至智,是不可指望的。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,率領熊、羆、狼、豹、貙、虎做前驅,雕、鶡、鷹、鳶做旗幟,這是用力役使禽獸。堯讓夔典樂,擊石拊石,百獸相率而舞;《簫韶》九成,鳳凰來儀,這是用聲招致禽獸。那麼禽獸的心,為什麼與人不同?形音與人不同,而不知道交接的道。聖人無所不知,無所不通,所以能引來役使它們。禽獸的智有自然與人相同的,它們一樣想攝生,也不把智假借給人。牝牡相偶,母子相親;避開平地依著險處,避開寒靠近溫;住就有群,行就有列;小的在內,壯的在外;喝就互相攜,吃就鳴叫成群。太古的時候,就與人同處,與人並行。到了帝王的時候,才驚駭散亂。到了末世,隱伏逃竄,來避患害。現在東方介氏之國,國人屢屢能解六畜的話語,大概是偏知所得。太古神聖的人,完全知道萬物情態,全都能解異類音聲。會而聚之,訓而受之,和人民一樣。所以先民會鬼神魑魅,其次通達八方人民,最後聚禽獸蟲蛾。是說血氣一類的心智相差不遠。神聖知道這樣,所以所教訓的沒有遺漏。

宋有狙公者,愛狙,養之成群,能解狙之意,狙亦得公之心。損其家口,充狙之慾。俄而匱焉,將限其食。恐眾狙之不馴於己也,先誑之曰:「與若芧,朝三而暮四,足乎?」眾狙皆起而怒。俄而曰:「與若芧,朝四而暮三,足乎?」眾狙皆伏而喜。物之以能鄙相籠,皆猶此也。聖人以智籠群愚,亦猶狙公之以智籠眾狙也。名實不虧,使其喜怒哉!

宋國有個狙公,愛猴子,養了一群,能解猴子的意思,猴子也得他的心。減自己家裡的口糧,滿足猴子的慾望。不久匱乏了,將要限制它們的食。怕眾猴對自己不馴,先騙它們說:「給你們橡子,早上三個晚上四個,夠嗎?」眾猴都跳起來發怒。過了一會兒說:「給你們橡子,早上四個晚上三個,夠嗎?」眾猴都趴下歡喜。物用能與鄙互相籠絡,都像這樣。聖人用智籠絡群愚,也像狙公用智籠絡眾猴。名和實沒有虧,卻能使它們喜怒啊!

紀渻子為周宣王養鬭雞,十日而問:「雞可鬭已乎?」曰:「未也,方虛驕而恃氣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應影嚮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疾視而盛氣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幾矣。雞雖有鳴者,已無變矣,望之似木雞矣,其德全矣。異雞無敢應者,反走耳。」

紀渻子給周宣王養鬥雞,十天問:「雞可以鬥了嗎?」他說:「還沒有,正在虛驕而仗著氣。」過十天又問。他說:「還沒有,還回應影子和迴響。」過十天又問。他說:「還沒有,還疾視而盛氣。」過十天又問。他說:「差不多了。即使有雞叫,它已經沒有變化了,望去像木雞,它的德完整了。別的雞沒有敢應的,掉頭就走。」

惠盎見宋康王。康王蹀足謦欬,疾言曰:「寡人之所說者,勇有力也,不說為仁義者也。客將何以教寡人?」惠盎對曰:「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勇,刺之不入;雖有力,擊之弗中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善。此寡人之所欲聞也。」惠盎曰:「夫刺之不入,擊之不中,此猶辱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有勇,弗敢刺;雖有力,弗敢擊。夫弗敢,非無其志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本無其志也。夫無其志也,未有愛利之心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。此其賢於勇有力也,四累之上也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此寡人之所欲得也。」惠盎對曰:「孔墨是已。孔丘墨翟無地而為君,無官而為長,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,誠有其志,則四竟之內皆得其利矣,其賢於孔墨也遠矣。」宋王無以應。惠盎趨而出。宋王謂左右曰:「辯矣,客之以說服寡人也!」

惠盎見宋康王。康王頓足咳嗽,急著說:「寡人所喜歡的,是勇有力,不喜歡做仁義的人。客人將拿什麼教寡人?」惠盎回答說:「臣這裡有道,能讓人雖然勇,刺不進去;雖然有力,擊不中。大王難道無意嗎?」宋王說:「好。這是寡人所想聽的。」惠盎說:「刺不進去、擊不中,這還是受辱。臣這裡有道,能讓人雖然勇,不敢刺;雖然有力,不敢擊。不敢,並不是沒有那心意。臣這裡有道,能讓人本就沒有那心意。沒有那心意,還沒有愛利之心。臣這裡有道,能讓天下丈夫女子沒有不歡然都想愛利他的。這比勇有力賢,在四層之上。大王難道無意嗎?」宋王說:「這是寡人所想得到的。」惠盎回答說:「孔墨就是這樣。孔丘墨翟沒有土地卻做君,沒有官職卻做長,天下丈夫女子沒有不伸頸踮腳希望安利他們的。現在大王是萬乘之主,真有這志向,那麼四境之內都得到利了,比孔墨賢得遠了。」宋王無話可應。惠盎快步出去。宋王對左右說:「善辯啊,客人用說來折服寡人!」

周穆王篇

周穆王時,西極之國有化人來,入水火,貫金石;反山川,移城邑;乘虛不墜,觸實不硋。千變萬化,不可窮極。既已變物之形,又且易人之慮。穆王敬之若神,事之若君。推路寢以居之,引三牲以進之,選女樂以娛之。化人以為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,王之廚饌腥螻而不可饗,王之嬪御羶惡而不可親。穆王乃為之改築。土木之功,赭堊之色,無遺巧焉。五府為虛,而臺始成。其高千仞,臨終南之上,號曰中天之臺。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,施芳澤,正娥眉,設笄珥,衣阿錫,曳齊紈。粉白黛黑,珮玉環。雜芷若以滿之,奏《承雲》《六瑩》《九韶》《晨露》以樂之。月月獻玉衣,旦旦薦玉食。化人猶不捨然,不得已而臨之。居亡幾何,謁王同遊。王執化人之袪,騰而上者,中天迺止。暨及化人之宮,化人之宮構以金銀,絡以珠玉,出雲雨之上,而不知下之據,望之若屯雲焉。耳目所觀聽,鼻口所納嘗,皆非人間之有。王實以為清都、紫微、鈞天、廣樂,帝之所居。王俯而視之,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。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。化人復謁王同遊,所及之處,仰不見日月,俯不見河海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得視;音響所來,王耳亂不能得聽。百骸六藏,悸而不凝。意迷精喪,請化人求還。化人移之,王若殞虛焉。既寤,所坐猶嚮者之處,侍御猶嚮者之人。視其前,則酒未清,餚未昲。王問所從來,左右曰:「王默存耳。」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,更問化人。化人曰:「吾與王神遊也,形奚動哉?且曩之所居,奚異王之宮?曩之所遊,奚異王之圃?王閒恆有,疑蹔亡。變化之極,徐疾之間,可盡模哉?」王大悅。不恤國事,不樂臣妾,肆意遠遊。命駕八駿之乘,右服𧄪騮而左綠耳,右驂赤驥而左白𣚘,主車則造父為御,𧮼𠱛為右;

周穆王時,西極之國有化人來,入水火,貫穿金石;翻轉山川,移動城邑;乘虛不墜,觸實不礙。千變萬化,不可窮極。已經變了物的形,又改人的思慮。穆王敬他像神,事奉他像君。讓出路寢給他住,奉上三牲給他進,選女樂給他娛樂。化人以為王的宮室卑陋不可住,王的廚饌腥臊不可吃,王的嬪御羶惡不可親。穆王於是給他改築。土木之功,赭堊之色,沒有留下的巧。五府都空了,臺才建成。高千仞,臨終南之上,號稱中天之臺。挑選鄭衛的處子美好柔曼的,施芳澤,正娥眉,設笄珥,穿阿錫,拖齊紈。粉白黛黑,佩玉環。雜陳芷若來充滿它,奏《承雲》《六瑩》《九韶》《晨露》來娛樂他。月月獻玉衣,天天薦玉食。化人還是不放心,不得已才臨幸。住了沒多久,請王同遊。王拉著化人的袖,騰空而上,到中天才停。到了化人的宮,化人的宮用金銀構建,用珠玉絡著,出在雲雨之上,不知道下面依據什麼,望去像屯積的雲。耳目所觀聽,鼻口所納嘗,都不是人間所有。王實在以為是清都、紫微、鈞天、廣樂,帝所住的地方。王低頭看,自己的宮榭像累塊積草。王自以為住了幾十年不想自己的國了。化人又請王同遊,所到之處,仰不見日月,俯不見河海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看;音響所來,王耳亂不能聽。百骸六藏悸動而不凝聚。意迷精喪,請化人求還。化人一移,王像從虛空隕落。醒來,所坐還是先前的地方,侍御還是先前的人。看面前,酒還沒澄清,菜餚還沒幹。王問從哪裡來,左右說:「王只是默坐罷了。」從此穆王失神三個月才恢復,再問化人。化人說:「我和王是神遊,形動了嗎?況且從前住的,與王的宮有什麼不同?從前遊的,與王的圃有什麼不同?王習慣了恆常所有,懷疑短暫的亡失。變化的極致,徐疾之間,可以盡數摹擬嗎?」王大悅。不再體恤國事,不喜歡臣妾,肆意遠遊。命駕八駿之乘,右邊駕驊騮、左邊駕綠耳,右驂赤驥、左驂白犧,主車由造父駕御,泰丙做車右;

次車之乘,右服渠黃而左踰輪,左驂盜驪而右山子,柏夭主車,參百為御,奔戎為右。馳驅千里,至於巨蒐氏之國。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,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,及二乘之人。已飲而行,遂宿於崑崙之阿,赤水之陽。別日升於崑崙之丘,以觀黃帝之宮,而封之以詒後世。遂賓於西王母,觴於瑤池之上。西王母為王謠,王和之,其辭哀焉。西觀日之所入。一日行萬裡。王乃歎曰:「於乎!予一人不盈於德而諧於樂,後世其追數吾過乎!」穆王幾神人哉!能窮當身之樂,猶百年乃徂,世以為登假焉。

(敘述接著寫:)副車之乘,右邊駕渠黃、左邊駕逾輪,左驂盜驪、右驂山子,柏夭主車,參百駕御,奔戎做車右。馳驅千里,到了巨搜氏之國。巨搜氏於是獻白鵠的血給王喝,備牛馬的乳來洗王的腳,以及二乘的人。喝完就走,於是宿在崑崙之阿、赤水之陽。改日升上崑崙之丘,觀看黃帝之宮,封起來留給後世。於是做西王母的賓客,在瑤池上飲酒。西王母給王作謠,王應和,辭很哀。往西看日所入之處。一天走萬里。王於是嘆息說:「嗚呼!我一人德不充實卻諧於樂,後世大概要追數我的過錯吧!」穆王幾乎是神人啊!能窮盡當身的樂,還活到百年才往,世人以為他昇天而去。

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,三年不告。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。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,屏左右而與之言曰:「昔老聃之徂西也,顧而告予曰:『有生之氣,有形之狀,盡幻也。造化之所始,陰陽之所變者,謂之生,謂之死。窮數達變,因形移易者,謂之化,謂之幻。造物者其巧妙,其功深,固難窮難終。因形者其巧顯,其功淺,故隨起隨滅。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,始可與學幻矣。』吾與汝亦幻也,奚須學哉?」老成子歸,用尹文先生之言,深思三月,遂能存亡自在,憣校四時,冬起雷,夏造冰;飛者走,走者飛,終身不箸其術,故世莫傳焉。子列子曰:「善為化者,其道密庸,其功同人。五帝之德,三王之功,未必盡智勇之力,或由化而成。孰測之哉?」

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學幻,三年不告訴。老成子請教自己的過錯而求退。尹文先生作揖請進室內,屏退左右對他說:「從前老聃往西去,回頭告訴我說:『有生的氣,有形的狀,都是幻。造化所開始、陰陽所變化的,叫做生,叫做死。窮盡氣數通達變化、因形而移易的,叫做化,叫做幻。造物者巧妙,功深,本就難窮難終。因形的巧顯、功淺,所以隨起隨滅。知道幻化與生死沒有不同,才可以學幻。』我和你也是幻,何必學呢?」老成子回去,用尹文先生的話深思三個月,於是能存亡自在,翻覆四時,冬天起雷,夏天造冰;飛的走,走的飛,終身不著錄那套術,所以世上沒有傳。列子說:「善於為化的人,他的道密而平凡,他的功和人相同。五帝的德,三王的功,未必都盡於智勇之力,或者由化而成。誰測度得了呢?」

覺有八徵,夢有六候。奚謂八徵?一曰故,二曰為,三曰得,四曰喪,五曰哀,六曰樂,七曰生,八曰死。此者八徵,形所接也。奚謂六候?一曰正夢,二曰蘁夢,三曰思夢,四曰寤夢,五曰喜夢,六曰懼夢。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不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惑其所由然;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,則無所怛。一體之盈虛消息,皆通於天地,應於物類。故陰氣壯,則夢涉大水而恐懼;陽氣壯,則夢涉大火而燔焫;陰陽俱壯,則夢生殺。甚飽則夢與,甚饑則夢取。是以以浮虛為疾者,則夢揚;以沈實為疾者,則夢溺;藉帶而寢則夢蛇,飛鳥銜髮則夢飛;將陰夢火,將疾夢食;飲酒者憂,歌儛者哭。子列子曰:「神遇為夢,形接為事。故晝想夜夢,神形所遇。故神凝者想夢自消。信覺不語,信夢不達,物化之往來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覺自忘,其寢不夢,幾虛語哉?」

醒有八種徵驗,夢有六種預兆。什麼叫八徵?一是故,二是為,三是得,四是喪,五是哀,六是樂,七是生,八是死。這八徵,是形所接觸的。什麼叫六候?一是正夢,二是噩夢,三是思夢,四是寤夢,五是喜夢,六是懼夢。這六種,是神所交接的。不認識感變從哪裡起的,事到了就迷惑它為什麼這樣;認識感變從哪裡起的,事到了就知道它為什麼這樣。知道為什麼這樣,就沒有什麼可怕。一體的盈虛消息,都通於天地,應於物類。所以陰氣壯,就夢涉大水而恐懼;陽氣壯,就夢涉大火而燔灼;陰陽都壯,就夢生殺。很飽就夢給予,很餓就夢索取。因此以浮虛為病的,就夢揚起;以沉重為病的,就夢淹沒;墊著帶子睡就夢蛇,飛鳥銜頭髮就夢飛;將陰就夢火,將病就夢食;飲酒的憂,歌舞的哭。列子說:「神相遇是夢,形相接是事。所以白天想夜裡夢,是神形所遇。所以神凝聚的人,空想和夢自己消失。確信醒的不說話,確信夢的不通達,是物化的往來。古來的真人,醒時自己忘掉,睡時沒有夢,難道是虛話嗎?」

西極之南隅有國焉,不知境界之所接,名古莽之國。陰陽之氣所不交,故寒暑亡辨;日月之光所不照,故晝夜亡辨。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。五旬一覺,以夢中所為者實,覺之所見者妄。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,跨河南北,越岱東西,萬有餘裡。其陰陽之審度,故一寒一暑;昏明之分察,故一晝一夜。其民有智有愚。萬物滋殖,才藝多方。有君臣相臨,禮法相持。其所云為不可稱計。一覺一寐,以為覺之所為者實,夢之所見者妄。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。其土氣常燠,日月餘光之照。其土不生嘉苗。其民食草根木實,不知火食,性剛悍,彊弱相藉,貴勝而不尚義;多馳步,少休息,常覺而不眠。

西極的南隅有個國,不知道境界與哪裡相接,名叫古莽之國。陰陽之氣不相交,所以寒暑沒有分別;日月之光不相照,所以晝夜沒有分別。那裡的民不吃不穿而多眠。五十天一醒,把夢中所做的當成實,把醒時所見的當成妄。四海的中央叫做中央之國,跨河南北,越岱東西,一萬多里。那裡陰陽審度分明,所以一寒一暑;昏明分別清楚,所以一晝一夜。那裡的民有智有愚。萬物滋殖,才藝多方。有君臣相臨,禮法相持。他們所做所說不可稱計。一醒一睡,以為醒時所做的是實,夢中所見的是妄。東極的北隅有國叫阜落之國。那裡土氣常熱,日月餘光所照。土地不生嘉苗。民吃草根木實,不知道用火做飯,性剛悍,強弱相凌,看重勝而不崇尚義;多奔走,少休息,常常醒而不眠。

周之尹氏大治產,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。有老役夫筋力竭矣,而使之彌勤。晝則呻呼而即事,夜則昏憊而熟寐。精神荒散,昔昔夢為國君,居人民之上,總一國之事,遊燕宮觀,恣意所欲,其樂無比,覺則復役。人有慰喻其懃者,役夫曰:「人生百年,晝夜各分。吾晝為僕虜,苦則苦矣;夜為人君,其樂無比,何所怨哉?」尹氏心營世事,慮鍾家業,心形俱疲,夜亦昏憊而寐,昔昔夢為人僕,趨走作役,無不為也;數罵杖撻,無不至也。眠中啽囈呻呼,徹旦息焉。尹氏病之,以訪其友。友曰:「若位足榮身,資財有餘,勝人遠矣。夜夢為僕,苦逸之復,數之常也。若欲覺夢兼之,豈可得邪?」尹氏聞其友言,寬其役夫之程,減己思慮之事,疾並少間。

周的尹氏大治產業,手下服役的人從清晨到黃昏不得休息。有個老役夫筋力已經竭了,還被使喚得更勤。白天呻吟著做事,夜裡昏憊熟睡。精神荒散,夜夜夢做國君,位居人民之上,總一國之事,遊宴宮觀,恣意所欲,快樂無比,醒來又服役。有人安慰他的勤苦,役夫說:「人生百年,晝夜各一半。我白天做僕虜,苦是苦了;夜裡做人君,快樂無比,怨什麼呢?」尹氏心裡經營世事,思慮集中在家業,心形都疲,夜裡也昏憊而睡,夜夜夢做人僕,奔走服役,沒有不做的;責罵杖打,沒有不到的。眠中囈語呻吟,到天亮才停。尹氏以此為病,去問朋友。朋友說:「你的位足夠榮身,資財有餘,勝過別人遠了。夜裡夢做僕,苦逸循環,是氣數的常態。你想醒和夢兩邊都佔,難道可以得到嗎?」尹氏聽了朋友的話,放寬役夫的課程,減去自己思慮的事,病也稍微好了些。

鄭人有薪於野者,偶駭鹿,御而擊之,斃之。恐人見之也,遽而藏諸隍中,覆之以蕉,不勝其喜。俄而遺其所藏之處,遂以為夢焉,順塗而詠其事。傍人有聞者,用其言而取之。既歸,告其室人曰:「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,吾今得之,彼直真夢矣。」室人曰:「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?詎有薪者邪?今真得鹿,是若之夢真邪?」夫曰:「吾據得鹿,何用知彼夢我夢邪?」薪者之歸,不厭失鹿。其夜真夢藏之之處,又夢得之之主。爽旦,案所夢而尋得之,遂訟而爭之,歸之士師。士師曰:「若初真得鹿,妄謂之夢;真夢得鹿,妄謂之實。彼真取若鹿,而與若爭鹿。室人又謂夢仞人鹿,無人得鹿。今據有此鹿,請二分之。」以聞鄭君。鄭君曰:「嘻!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?」訪之國相。國相曰:「夢與不夢,臣所不能辨也。欲辨覺夢,唯黃帝孔丘。今亡黃帝孔丘,孰辨之哉?且恂士師之言可也。」

鄭國有人在野地打柴,偶然驚起一隻鹿,迎上去打死了。怕人看見,急忙藏在幹壕裡,用蕉葉蓋上,喜不自勝。一會兒忘記藏的地方,於是以為是夢,順著路詠這件事。旁邊有人聽見,按他的話取走了。回去告訴妻子說:「剛才打柴的人夢裡得鹿卻不知道地方,我現在得到了,他那是真夢啊。」妻子說:「你恐怕是夢見打柴的人得鹿吧?哪裡真有打柴的人?現在真得了鹿,是你的夢真嗎?」丈夫說:「我已經據有鹿,何必知道是他夢還是我夢?」打柴的人回去,不甘心丟鹿。夜裡真的夢見藏處,又夢見得鹿的人。天亮按夢去尋找得到了,於是爭訟,交給士師。士師說:「你起初真得了鹿,妄說是夢;真夢見得鹿,妄說是實。他真取了你的鹿,卻和你爭鹿。妻子又說是夢見別人的鹿,沒有人得鹿。現在據有這隻鹿,請對半分。」報告鄭君。鄭君說:「嘻!士師也將做夢分人的鹿嗎?」問國相。國相說:「夢與不夢,臣不能辨別。要辨別醒和夢,只有黃帝、孔丘。現在沒有黃帝、孔丘,誰辨別呢?姑且信士師的話就可以了。」

宋陽裡華子中年病忘,朝取而夕忘,夕與而朝忘;在塗則忘行,在室則忘坐;今不識先,後不識今。闔室毒之,謁史而卜之,弗占;謁巫而禱之,弗禁;謁醫而攻之,弗已。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,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。儒生曰:「此固非卦兆之所占,非祈請之所禱,非藥石之所攻。吾試化其心,變其慮,庶幾其瘳乎!」於是試露之,而求衣;飢之,而求食;幽之,而求明。儒生欣然告其子曰:「疾可已也。然吾之方密,傳世不以告人。試屏左右,獨與居室七日。」從之,莫知其所施為也,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。華子既悟,迺大怒,黜妻罰子,操戈逐儒生。宋人執而問其以,華子曰:「曩吾忘也,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。今頓識既往,數十年來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,擾擾萬緒起矣。吾恐將來之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,須臾之忘,可復得乎?」子貢聞而怪之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「此非汝所及乎!」顧謂顏回紀之。

宋國陽裡的華子中年得了健忘病,早上取了晚上忘,晚上給了早上忘;在路上忘記走,在屋裡忘記坐;現在不認識先前,以後不認識現在。全家以此為苦,請史官問卜,沒有應驗;請巫祈禱,禁不住;請醫攻治,停不了。魯國有個儒生自己介紹能治,華子的妻子兒女拿一半家產求他的方。儒生說:「這本就不是卦兆所能佔、祈禱所能求、藥石所能攻的。我試著變化他的心、改變他的慮,或許能好吧!」於是試著讓他裸露,他就求衣;讓他餓,他就求食;讓他幽暗,他就求明。儒生高興地告訴他兒子說:「病可以止了。可是我的方是密的,傳世不告訴人。試著屏退左右,單獨和他住室七天。」依從了,沒有人知道他施了什麼,而積年的病一朝都除。華子醒悟之後,卻大怒,黜妻罰子,拿戈追儒生。宋人抓住問緣故,華子說:「從前我忘,蕩蕩然不覺得天地有沒有。現在忽然認識既往,數十年來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,擾擾萬緒起來了。我怕將來的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亂我的心像這樣,須臾的忘,還能再得到嗎?」子貢聽見覺得奇怪,告訴孔子。孔子說:「這不是你所能及的!」回頭讓顏回記下。

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壯而有迷罔之疾,聞歌以為哭,視白以為黑,饗香以為朽,嘗甘以為苦,行非以為是;意之所之,天地、四方,水火、寒暑,無不倒錯者焉。楊氏告其父曰:「魯之君子多術藝,將能已乎?汝奚不訪焉?」其父之魯,過陳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證。老聃曰:「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。同疾者多,固莫有覺者。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,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,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,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。天下盡迷,孰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,汝則反迷矣。哀樂、聲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,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,焉能解人之迷哉?榮汝之糧,不若遄歸也。」

秦人逢氏有個兒子,年少聰慧,到壯年卻有迷罔的病,聽見歌以為是哭,看見白以為是黑,聞到香以為是腐朽,嚐到甜以為是苦,做非的以為是;意念所到,天地、四方、水火、寒暑,沒有不倒錯的。楊氏告訴他父親說:「魯國的君子多術藝,大概能治吧?你為什麼不去訪?」父親往魯,經過陳,遇見老聃,就把兒子的證狀告訴他。老聃說:「你哪裡知道你兒子迷呢?現在天下的人都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。同病的多,本就沒有覺悟的。而且一身的迷不足以傾覆一家,一家的迷不足以傾覆一鄉,一鄉的迷不足以傾覆一國,一國的迷不足以傾覆天下。天下都迷,誰傾覆誰呢?假如天下人的心都像你兒子,你反而迷了。哀樂、聲色、臭味、是非,誰能糾正?而且我這些話未必不是迷,何況魯國的君子是迷得最厲害的,哪裡能解人的迷?帶著你的糧食,不如趕快回去。」

燕人生於燕,長於楚,及老而還本國。過晉國,同行者誑之,指城曰:「此燕國之城。」其人愀然變容。指社曰:「此若裡之社。」乃喟然而歎。指舍曰:「此若先人之廬。」乃涓然而泣。指壠曰:「此若先人之冢。」其人哭不自禁。同行者啞然大笑,曰:「予昔紿若,此晉國耳。」其人大慙。及至燕,真見燕國之城社,真見先人之廬冢,悲心更微。

燕人生在燕,長在楚,到老了回本國。經過晉國,同行的人騙他,指著城說:「這是燕國的城。」那人愀然變容。指著社說:「這是你裡中的社。」他就喟然嘆息。指著屋說:「這是你先人的廬。」他就涓然流淚。指著墳說:「這是你先人的冢。」那人哭得不能自禁。同行的人啞然大笑,說:「我剛才騙你,這是晉國罷了。」那人很慚愧。等到了燕,真看見燕國的城社,真看見先人的廬冢,悲心反而更淡了。

仲尼篇

仲尼閒居,子貢入侍,而有憂色。子貢不敢問,出告顏回,顏回援琴而歌。孔子聞之,果召回入,問曰:「若奚獨樂?」回曰:「夫子奚獨憂?」孔子曰:「先言爾志。」曰:「吾昔聞之夫子曰:『樂天知命故不憂。』回所以樂也。」孔子愀然有閒,曰:「有是言哉?汝之意失矣。此吾昔日之言爾,請以今言為正也。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,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。今告若其實:修一身,任窮達,知去來之非我,亡變亂於心慮,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。曩吾修《詩》《書》,正禮樂,將以治天下,遺來世,非但修一身,治魯國而已,而魯之君臣日失其序,仁義益衰,情性益薄。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,其如天下與來世矣?吾始知《詩》《書》、禮樂無救於治亂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,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。雖然,吾得之矣。夫樂而知者,非古人之所謂樂知也。無樂無知,是真樂真知,故無所不樂,無所不知,無所不憂,無所不為。《詩》《書》、禮樂,何棄之有?革之何為?」顏回北面拜手曰:「回亦得之矣。」出告子貢。子貢茫然自失,歸家淫思七日,不寢不食,以至骨立。顏回重往喻之,乃反丘門,絃歌誦書,終身不輟。

仲尼閒居,子貢進去侍奉,看見他有憂色。子貢不敢問,出去告訴顏回,顏回援琴而歌。孔子聽見了,果然召回進去,問:「你為什麼獨自樂?」回說:「夫子為什麼獨自憂?」孔子說:「先說你的志向。」回說:「我從前聽夫子說:『樂天知命所以不憂。』這就是回所以樂的緣故。」孔子愀然過了一會兒,說:「有這話嗎?你的意思錯了。這是我昔日的話罷了,請以現在的話為正。你只知道樂天知命的無憂,不知道樂天知命有大憂。現在告訴你實情:修養一身,聽任窮達,知道去來不是我,心裡沒有變亂,這是你所謂樂天知命的無憂。從前我修《詩》《書》,正禮樂,將用來治天下、留給來世,不只是修一身、治魯國而已,而魯的君臣一天天失去秩序,仁義更衰,情性更薄。這道在一國與當年都行不通,又怎麼用於天下與來世?我才知道《詩》《書》、禮樂救不了治亂,卻還不知道改革的方法,這是樂天知命者的憂。雖然如此,我得到了。那樂而知的,不是古人所謂的樂知。無樂無知,才是真樂真知,所以無所不樂,無所不知,無所不憂,無所不為。《詩》《書》、禮樂,何必拋棄?改革又做什麼?」顏回朝北拜手說:「回也得到了。」出去告訴子貢。子貢茫然自失,回家深思七天,不寢不食,以至於骨立。顏回再去開導他,才返回孔門,絃歌誦書,終身不停。

陳大夫聘魯,私見叔孫氏。叔孫氏曰:「吾國有聖人。」曰:「非孔丘邪?」曰:「是也。」「何以知其聖乎?」叔孫氏曰:「吾常聞之顏回曰:『孔丘能廢心而用形。』」陳大夫曰:「吾國亦有聖人,子弗知乎?」曰:「聖人孰謂?」曰:「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,得聃之道,能以耳視而目聽。」魯侯聞之大驚,使上卿厚禮而致之。亢倉子應聘而至,魯侯卑辭請問之。亢倉子曰:「傳之者妄。我能視聽不用耳目,不能易耳目之用。」魯侯曰:「此增異矣。其道奈何?寡人終願聞之。」亢倉子曰:「我體合於心,心合於氣,氣合於神,神合於無。其有介然之有,唯然之音,雖遠在八荒之外,近在眉睫之內,來幹我者,我必知之。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覺,心腹六藏之所知,其自知而已矣。」魯侯大悅。他日以告仲尼,仲尼笑而不答。

陳大夫聘魯,私下見叔孫氏。叔孫氏說:「我國有聖人。」問:「不是孔丘嗎?」說:「是。」「憑什麼知道他聖?」叔孫氏說:「我常聽顏回說:『孔丘能廢心而用形。』」陳大夫說:「我國也有聖人,您不知道嗎?」問:「聖人說的是誰?」說:「老聃的弟子有個亢倉子,得了聃的道,能用耳看、用目聽。」魯侯聽見大驚,讓上卿厚禮去請。亢倉子應聘而來,魯侯用謙卑的話請問。亢倉子說:「傳的人妄。我能視聽不用耳目,不能改換耳目的用途。」魯侯說:「這更奇異了。那道怎麼樣?寡人終究想聽。」亢倉子說:「我體合於心,心合於氣,氣合於神,神合於無。有介然的存在,唯然的聲音,即使遠在八荒之外,近在眉睫之內,來干犯我的,我必定知道。於是不知道是我七孔四肢所覺、心腹六藏所知,只是自知而已。」魯侯大悅。他日告訴仲尼,仲尼笑而不答。

商太宰見孔子曰:「丘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聖則丘何敢,然則丘博學多識者也。」商太宰曰:「三王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三王善任智勇者,聖則丘弗知。」曰:「五帝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五帝善任仁義者,聖則丘弗知。」曰:「三皇聖者歟?」孔子曰:「三皇善任因時者,聖則丘弗知。」商太宰大駭,曰:「然則孰者為聖?」孔子動容有閒,曰:「西方之人有聖者焉,不治而不亂,不言而自信,不化而自行,蕩蕩乎民無能名焉。丘疑其為聖,弗知真為聖歟?真不聖歟?」商太宰嘿然心計曰:「孔丘欺我哉!」

商太宰見孔子說:「丘是聖者嗎?」孔子說:「聖則丘哪裡敢,不過丘是博學多識的人。」商太宰說:「三王是聖者嗎?」孔子說:「三王善於任用智勇的人,聖則丘不知道。」問:「五帝是聖者嗎?」孔子說:「五帝善於任用仁義的人,聖則丘不知道。」問:「三皇是聖者嗎?」孔子說:「三皇善於任用因時的人,聖則丘不知道。」商太宰大駭,說:「那麼誰是聖?」孔子動容過了一會兒,說:「西方的人有聖者,不治而不亂,不言而自信,不化而自行,蕩蕩乎民無法給他安名。丘疑他是聖,不知道真是聖呢,還是真不聖?」商太宰默然心裡盤算說:「孔丘騙我啊!」

子夏問孔子曰:「顏回之為人奚若?」子曰:「回之仁賢於丘也。」曰:「子貢之為人奚若?」子曰:「賜之辯賢於丘也。」曰:「子路之為人奚若?」子曰:「由之勇賢於丘也。」曰:「子張之為人奚若?」子曰:「師之莊賢於丘也。」子夏避席而問曰:「然則四子者何為事夫子?」曰:「居!吾語汝。夫回能仁而不能反,賜能辯而不能訥,由能勇而不能怯,師能莊而不能同。兼四子之有以易吾,吾弗許也。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貳也。」

子夏問孔子說:「顏回為人怎麼樣?」孔子說:「回的仁勝過丘。」問:「子貢為人怎麼樣?」孔子說:「賜的辯勝過丘。」問:「子路為人怎麼樣?」孔子說:「由的勇勝過丘。」問:「子張為人怎麼樣?」孔子說:「師的莊勝過丘。」子夏離開席問:「那麼這四人為什麼事奉夫子?」孔子說:「坐下!我告訴你。回能仁而不能反,賜能辯而不能訥,由能勇而不能怯,師能莊而不能同。拿兼有四人的長處來換我,我也不許。這就是他們事奉我而不貳的緣故。」

子列子既師壺丘子林,友伯昏瞀人,乃居南郭。從之處者,日數而不及。雖然,子列子亦微焉。朝朝相與辯,無不聞。而與南郭子連牆二十年,不相謁請;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者。門之徒役以為子列子與南郭子有敵不疑。有自楚來者,問子列子曰:「先生與南郭子奚敵?」子列子曰:「南郭子貌充心虛,耳無聞,目無見,口無言,心無知,形無惕。往將奚為?雖然,試與汝偕往。」閱弟子四十人同行。見南郭子,果若欺魄焉,而不可與接。顧視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與群。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與言,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。子列子之徒駭之,反舍,鹹有疑色。子列子曰:「得意者無言,進知者亦無言。用無言為言亦言,無知為知亦知。無言與不言,無知與不知,亦言亦知。亦無所不言,亦無所不知;亦無所言,亦無所知。如斯而已,汝奚妄駭哉?」

列子已經師事壺丘子林,與伯昏瞀人為友,於是住在南郭。跟他相處的人,每天數都數不過來。雖然如此,列子也隱微。天天互相辯論,沒有不聽見的。卻和南郭子連牆二十年,不相拜訪;在路上相遇,眼睛像不相見。門下徒役以為列子與南郭子有仇敵,毫不懷疑。有從楚來的人問列子:「先生與南郭子為什麼敵對?」列子說:「南郭子貌充實而心虛,耳沒有聞,目沒有見,口沒有言,心沒有知,形沒有惕。去了做什麼?雖然如此,試著和你一起去。」檢閱弟子四十人同行。見南郭子,果然像土偶,不可交接。回頭看列子,形神不相匹配,不可與之成群。南郭子一會兒指著列子弟子末行的人說話,和悅得像專直而處於雄的位置。列子的門徒駭然,回到館舍,都有疑色。列子說:「得意的人無言,進於知的人也無言。用無言當言也是言,用無知當知也是知。無言與不言,無知與不知,也是言也是知。也無所不言,也無所不知;也無所言,也無所知。如此而已,你們何必妄自驚駭?」

子列子學也,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老商一眄而已。五年之後,心更念是非,口更言利害,老商始一解顏而笑。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,更無是非;從口之所言,更無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橫心之所念,橫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,外內進矣。而後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口無不同。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,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心之所念,言之所藏。如斯而已,則理無所隱矣。

列子學習,三年之後,心裡不敢念是非,口裡不敢說利害,才得到老商看一眼而已。五年之後,心裡反而念是非,口裡反而說利害,老商才開顏一笑。七年之後,任從心裡所念,反而沒有是非;任從口裡所言,反而沒有利害,夫人才拉我並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橫著心裡所念,橫著口裡所言,也不知道我的是非利害,也不知道對方的是非利害,外內都進盡了。然後眼像耳,耳像鼻,鼻像口,口沒有不同。心凝聚、形消釋,骨肉都融,不覺得形倚著什麼,足踏著什麼,心念著什麼,言藏著什麼。如此而已,那麼理就沒有可隱藏的了。

初,子列子好遊。壺丘子曰:「禦寇好遊,遊何所好?」列子曰:「遊之樂所玩無故。人之遊也,觀其所見;我之遊也,觀其所變。遊乎遊乎!未有能辨其遊者。」壺丘子曰:「禦寇之遊固與人同歟,而曰固與人異歟?凡所見,亦恆見其變。玩彼物之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。務外遊,不知務內觀。外遊者,求備於物;內觀者,取足於身。取足於身,遊之至也;求備於物,遊之不至也。」於是列子終身不出,自以為不知遊。壺丘子曰:「遊其至乎!至遊者,不知所適;至觀者,不知所眂。物物皆遊矣,物物皆觀矣,是我之所謂遊,是我之所謂觀也。故曰:遊其至矣乎,遊其至矣乎!」

起初,列子喜好遊。壺丘子說:「禦寇喜好遊,遊喜好什麼?」列子說:「遊的樂,在所玩沒有陳舊。別人遊,看他所見的;我遊,看它所變的。遊啊遊啊!還沒有能辨別遊的人。」壺丘子說:「禦寇的遊本就與人相同吧,卻說本就與人不同嗎?凡是所見,也常常看見它的變。玩外物的沒有陳舊,不知道我也沒有陳舊。務外遊,不知道務內觀。外遊的人,求完備於物;內觀的人,取充足於身。取充足於身,是遊的至極;求完備於物,是遊的不至。」於是列子終身不出,自以為不知道遊。壺丘子說:「游到至極了吧!至遊的人,不知道所往;至觀的人,不知道所視。物物都遊了,物物都觀了,這是我所謂的遊,這是我所謂的觀。所以說:游到至極了,游到至極了!」

龍叔謂文摯曰:「子之術微矣。吾有疾,子能已乎?」文摯曰:「唯命所聽。然先言子所病之證。」龍叔曰:「吾鄉譽不以為榮,國毀不以為辱;得而不喜,失而弗憂;視生如死,視富如貧;視人如豕,視吾如人。處吾之家,如逆旅之舍;觀吾之鄉,如戎蠻之國。凡此眾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盛衰、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。固不可事國君,交親友,御妻子,制僕隸。此奚疾哉?奚方能已之乎?」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,文摯自後嚮明而望之。既而曰:「嘻!吾見子之心矣,方寸之地虛矣。幾聖人也!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達。今以聖智為疾者,或由此乎!非吾淺術所能已也。」

龍叔對文摯說:「您的術精微了。我有病,您能止嗎?」文摯說:「唯命是聽。可是先說您所病的證狀。」龍叔說:「鄉里稱譽我不以為榮,國中毀謗我不以為辱;得而不喜,失而不憂;視生如死,視富如貧;視人如豬,視我如人。處在我家,像旅舍;看我的鄉,像戎蠻之國。凡這些眾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盛衰、利害不能改,哀樂不能移。本就不能事奉國君,交接親友,駕馭妻子,制服僕隸。這是什麼病?什麼方可止它?」文摯於是讓龍叔揹著光站,文摯從後面向著光望他。過了一會兒說:「嘻!我看見您的心了,方寸之地虛了。幾乎是聖人了!您心裡六孔流通,一孔不通。現在把聖智當成病的,或許由此吧!不是我淺術所能止的。」

無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。由生而生,故雖終而不亡,常也。由生而亡,不幸也。有所由而常死者,亦道也。由死而死,故雖未終而自亡者,亦常也。由死而生,幸也。故無用而生謂之道,用道得終謂之常;有所用而死者亦謂之道,用道而得死者亦謂之常。季梁之死,楊朱望其門而歌;隨梧之死,楊朱撫其屍而哭。隸人之生,隸人之死,眾人且歌,眾人且哭。

無所憑依而常常生的,是道。由生而生,所以即使終結也不亡,是常。由生而亡,是不幸。有所憑依而常常死的,也是道。由死而死,所以即使未終而自己亡的,也是常。由死而生,是幸。所以無用來生叫做道,用道得到終結叫做常;有用來死的也叫做道,用道而得死的也叫做常。季梁死,楊朱望著他的門唱歌;隨梧死,楊朱撫著他的屍哭。隸人的生,隸人的死,眾人就唱,眾人就哭。

目將眇者,先睹秋毫;耳將聾者,先聞蚋飛;口將爽者,先辨淄澠;鼻將窒者,先覺焦朽;體將僵者,先亟犇佚,心將迷者,先識是非,故物不至者則不反。

眼睛將要瞎的,先看見秋毫;耳朵將要聾的,先聽見蚋飛;口將要失味的,先辨別淄澠;鼻將要窒的,先覺出焦朽;體將要僵的,先急著奔逸;心將要迷的,先識別是非。所以物不到極點就不會返回。

鄭之圃澤多賢,東裡多才。圃澤之役有伯豐子者,行過東裡,遇鄧析。鄧析顧其徒而笑曰:「為若舞,彼來者奚若?」其徒曰:「所願知也。」鄧析謂伯豐子曰:「汝知養養之義乎?受人養而不能自養者,犬豕之類也;養物而物為我用者,人之力也。使汝之徒食而飽,衣而息,執政之功也。長幼群聚而為牢藉庖廚之物,奚異犬豕之類乎?」伯豐子不應。伯豐子之從者越次而進曰:「大夫不聞齊魯之多機乎?有善治土木者,有善治金革者,有善治聲樂者,有善治書數者,有善治軍旅者,有善治宗廟者,群才備也。而無相位者,無能相使者。而位之者無知,使之者無能,而知之與能為之使焉。執政者,迺吾之所使,子奚矜焉?」鄧析無以應,目其徒而退。

鄭國的圃澤多賢,東里多才。圃澤的役屬有伯豐子,走過東里,遇見鄧析。鄧析回頭對徒眾笑著說:「給你們表演一下,那個來的人怎麼樣?」徒眾說:「正想知道。」鄧析對伯豐子說:「你知道養與被養的意思嗎?受人養而不能自養的,是犬豕一類;養物而物為我所用的,是人的力。讓你們這班人吃飽、穿衣休息,是執政的功。長幼群聚卻做圈欄庖廚裡的物,與犬豕一類有什麼不同?」伯豐子不回應。伯豐子的隨從越次上前說:「大夫沒聽說齊魯多機巧嗎?有善治土木的,有善治金革的,有善治聲樂的,有善治書數的,有善治軍旅的,有善治宗廟的,群才齊備。卻沒有相位的人,沒有能相使的人。而居位的無知,使喚的無能,有知與有能的反而被使喚。執政的人,正是我們所使喚的,您矜誇什麼?」鄧析無話可應,看著徒眾退走。

公儀伯以力聞諸侯,堂谿公言之於周宣王,王備禮以聘之。公儀伯至,觀形,懦夫也。宣王心惑而疑曰:「女之力何如?」公儀伯曰:「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,堪秋蟬之翼。」王作色曰:「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,曳九牛之尾,猶憾其弱。女折春螽之股,堪秋蟬之翼,而力聞天下,何也?」公儀伯長息退席,曰:「善哉王之問也!臣敢以實對。臣之師有商丘子者,力無敵於天下,而六親不知,以未嘗用其力故也。臣以死事之。乃告臣曰:『人慾見其所不見,視人所不窺;欲得其所不得,修人所不為。故學眎者先見輿薪,學聽者先聞撞鐘。夫有易於內者無難於外。於外無難,故名不出其一家。』今臣之名聞於諸侯,是臣違師之教,顯臣之能者也。然則臣之名不以負其力者也,以能用其力者也,不猶愈於負其力者乎?」

公儀伯以力聞於諸侯,堂溪公告訴周宣王,王備禮聘請他。公儀伯到了,看形貌,是懦夫。宣王心裡疑惑問:「你的力怎麼樣?」公儀伯說:「臣的力能折春螽的股,承受秋蟬的翼。」王變了臉色說:「我的力能撕裂犀兕的皮革,曳九牛的尾巴,還憾恨弱。你折春螽的股、承受秋蟬的翼,力卻聞於天下,為什麼?」公儀伯長嘆退席,說:「王問得好啊!臣敢以實對。臣的老師有商丘子,力無敵於天下,而六親不知道,因為未曾用他的力。臣以死事奉他。他才告訴臣說:『人想看見所看不見的,看人所不窺的;想得到所得不到的,修人所不做的。所以學看的人先看見一車柴,學聽的人先聽見撞鐘。內裡容易的,外面就沒有難。外面沒有難,所以名不出一家。』現在臣的名聞於諸侯,是臣違背老師的教,顯露臣的能。那麼臣的名不是靠負著那力,是能用那力,不還勝過負著那力的人嗎?」

中山公子牟者,魏國之賢公子也,好與賢人遊,不恤國事,而悅趙人公孫龍。樂正子輿之徒笑之。公子牟曰:「子何笑牟之悅公孫龍也?」子輿曰:「公孫龍之為人也,行無師,學無友,佞給而不中,漫衍而無家,好怪而妄言,欲惑人之心,屈人之口,與韓檀等肄之。」公子牟變容曰:「何子狀公孫龍之過歟?請聞其實。」子輿曰:「吾笑龍之詒孔穿,言『善射者能令後鏃中前括,發發相及,矢矢相屬,前矢造準而無絕落,後矢之括猶銜弦,視之若一焉。』孔穿駭之。龍曰:『此未其妙者。逢蒙之弟子曰鴻超,怒其妻而怖之。引烏號之弓,綦衛之箭,射其目。矢來注眸子而眶不睫,矢隧地而塵不揚。』是豈智者之言與?」公子牟曰:「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曉。後鏃中前括,鈞後於前。矢注眸子而眶不睫,盡矢之勢也。子何疑焉?」樂正子輿曰:「子,龍之徒,焉得不飾其闕?吾又言其尤者。龍誑魏王曰:『有意不心。有指不至。有物不盡。有影不移。髮引千鈞。白馬非馬。孤犢未嘗有母。』其負類反倫,不可勝言也。」公子牟曰:「子不諭至言而以為尤也,尤其在子矣。夫無意則心同;無指則皆至;盡物者常有;影不移者,說在改也;髮引千鈞,勢至等也;白馬非馬,形名離也;孤犢未嘗有母,非孤犢也。」樂正子輿曰:「子以公孫龍之鳴皆條也。設令發於餘竅,子亦將承之。」公子牟默然良久,告退,曰:「請待餘日,更謁子論。」

中山公子牟,是魏國的賢公子,喜好與賢人交遊,不體恤國事,卻喜歡趙人公孫龍。樂正子輿一班人笑他。公子牟說:「您為什麼笑牟喜歡公孫龍?」子輿說:「公孫龍為人,行事沒有師,學習沒有友,口才佞給而不中,漫衍而無家,好怪而妄言,想惑人的心、屈人的口,與韓檀等人一起研習。」公子牟變容說:「您憑什麼狀說公孫龍的過錯?請聽其實。」子輿說:「我笑龍騙孔穿,說『善射的能讓後箭簇射中前箭尾,發發相及,矢矢相連,前箭到靶而沒有斷落,後箭的尾還銜著弦,看起來像一條。』孔穿駭然。龍說:『這還不是最妙的。逢蒙的弟子叫鴻超,怒他的妻而嚇唬她。拉開烏號之弓,搭上綦衛之箭,射她的眼睛。箭射到眸子而眼眶不眨,箭落到地上塵土不揚。』這難道是智者的話嗎?」公子牟說:「智者的話本就不是愚者所能曉。後簇中前括,是把後的力度均到前。箭注眸子而眶不眨,是箭的勢盡了。您疑什麼?」樂正子輿說:「您是龍的門徒,哪裡能不掩飾他的缺?我再說更過分的。龍騙魏王說:『有意不是心。有指達不到。有物不盡。有影不移。頭髮能引千鈞。白馬不是馬。孤犢未曾有母。』他違背類別、違反常倫,說不完。」公子牟說:「您不明白至言卻當成過錯,過錯在您了。無意則心同;無指則都至;窮盡物的常常還有;影不移,道理在於改了就不是原來的影;髮引千鈞,是勢到了均等;白馬非馬,是形與名分離;孤犢未曾有母,有母就不是孤犢了。」樂正子輿說:「您把公孫龍的鳴叫都當成條理。假如從別的竅發出來,您也將承接。」公子牟默然很久,告退說:「請等改日,再來見您談論。」

堯治天下五十年,不知天下治歟、不治歟,不知億兆之願戴己歟、不願戴己歟,顧問左右,左右不知;問外朝,外朝不知;問在野,在野不知。堯乃微服遊於康衢,聞兒童謠曰:「立我蒸民,莫匪爾極。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」堯喜問曰:「誰教爾為此言?」童兒曰:「我聞之大夫。」問大夫,大夫曰:「古詩也。」堯還宮,召舜,因禪以天下。舜不辭而受之。

堯治天下五十年,不知道天下治了還是沒治,不知道億兆願意擁戴自己還是不願意,回頭問左右,左右不知道;問外朝,外朝不知道;問在野,在野不知道。堯於是微服遊於康衢,聽見兒童謠說:「安頓我眾民,莫不是你的極則。不識不知,順著帝的法則。」堯高興地問:「誰教你們說這話?」兒童說:「我聽大夫說的。」問大夫,大夫說:「是古詩。」堯回宮,召舜,於是把天下禪給他。舜不辭而接受。

關尹喜曰:「在己無居,形物其箸。其動若水,其靜若鏡,其應若響。故其道若物者也,物自違道,道不違物。善若道者,亦不用耳,亦不用目,亦不用力,亦不用心。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,弗當矣。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;用之彌滿六虛,廢之莫知其所;亦非有心者所能得遠,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。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。知而亡情,能而不為,真知真能也。發無知,何能情?發不能,何能為?聚塊也,積塵也,雖無為而非理也。」

關尹喜說:「在自己沒有滯居,形物自然顯著。動像水,靜像鏡,應像迴響。所以他的道像物,物自己違道,道不違物。善於若道的人,也不用耳,也不用目,也不用力,也不用心。想若道卻用視聽形智去求,就不對了。瞻之在前,忽然在後;用它就彌滿六虛,廢它就不知道所在;也不是有心的人所能推遠,也不是無心的人所能拉近。只有默而得之、由性而成的人得到它。知而沒有情,能而不為,是真知真能。從無知發出,哪裡還能情?從不能發出,哪裡還能為?聚塊、積塵,即使無為也不是理。」

湯問篇

殷湯問於夏革曰:「古初有物乎?」夏革曰:「古初無物,今惡得物?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,可乎?」殷湯曰:「然則物無先後乎?」夏革曰:「物之終始,初無極已。始或為終,終或為始,惡知其紀?然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朕所不知也。」殷湯曰:「然則上下八方有極盡乎?」革曰:「不知也。」湯固問。革曰:「無則無極,有則有盡,朕何以知之?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,無盡之中復無無盡。無極復無無極,無盡復無無盡。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,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。」湯又問曰:「四海之外奚有?」革曰:「猶齊州也。」湯曰:「汝奚以實之?」革曰:「朕東行至營,人民猶是也。問營之東,復猶營也。西行至豳,人民猶是也。問豳之西,復猶豳也。朕以是知四海、四荒、四極之不異是也。故大小相含,無窮極也。含萬物者,亦如含天地。含萬物也故不窮,含天地也故無極。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?亦吾所不知也。然則天地亦物也。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,斷鼇之足以立四極。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折天柱,絕地維,故天傾西北,日月辰星就焉;地不滿東南,故百川水潦歸焉。」湯又問:「物有巨細乎?有修短乎?有同異乎?」革曰:「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裡,有大壑焉,實惟無底之谷,其下無底,名曰歸墟。八紘九野之水,天漢之流,莫不注之,而無增無減焉。其中有五山焉:一曰岱輿,二曰員嶠,三曰方壺,四曰瀛洲,五曰蓬萊。其山高下週旋三萬裡,其頂平處九千里。山之中閒相去七萬裡,以為鄰居焉。其上臺觀皆金玉,其上禽獸皆純縞。珠玕之樹皆叢生,華實皆有滋味,食之皆不老不死。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,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,不可數焉。而五山之根無所連箸,常隨潮波上下往還,不得蹔峙焉。仙聖毒之,訴之於帝。

殷湯問夏革說:「古初有物嗎?」夏革說:「古初沒有物,現在哪裡得來物?後來的人將說現在沒有物,可以嗎?」殷湯說:「那麼物沒有先後嗎?」夏革說:「物的終始,起初沒有終極。始或者是終,終或者是始,哪裡知道它的頭緒?可是從物之外、從事之先,我不知道。」殷湯說:「那麼上下八方有極盡嗎?」革說:「不知道。」湯堅持問。革說:「無就沒有極,有就有盡,我憑什麼知道?可是無極之外再沒有『無無極』,無盡之中再沒有『無無盡』。無極再沒有無無極,無盡再沒有無無盡。我因此知道它無極無盡,而不知道它有極有盡。」湯又問:「四海之外有什麼?」革說:「像中國一樣。」湯說:「你拿什麼證實?」革說:「我東行到營,人民還是這樣。問營的東邊,還像營。西行到豳,人民還是這樣。問豳的西邊,還像豳。我因此知道四海、四荒、四極與這裡沒有不同。所以大小互相含容,沒有窮極。含萬物的,也像含天地。含萬物所以不窮,含天地所以無極。我又哪裡知道天地之外沒有更大的天地呢?也是我所不知道的。那麼天地也是物。物有不足,所以從前女媧氏煉五色石來補缺,斬斷鰲足來立四極。後來共工氏與顓頊爭做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折了天柱,斷了地維,所以天向西北傾,日月辰星就靠過去;地東南不滿,所以百川水潦歸過去。」湯又問:「物有鉅細嗎?有長短嗎?有同異嗎?」革說:「渤海之東不知道幾億萬里,有大壑,實在是無底的谷,下面沒有底,名叫歸墟。八紘九野的水,天漢的流,沒有不注入的,卻無增無減。其中有五山:一叫岱輿,二叫員嶠,三叫方壺,四叫瀛洲,五叫蓬萊。山高下週圍三萬裡,頂上平處九千里。山與山中間相距七萬裡,作為鄰居。上面臺觀都是金玉,上面禽獸都純白。珠玕之樹都叢生,花實都有滋味,吃了都不老不死。所住的人都是仙聖之種,一日一夕飛著往來的,不可數。而五山的根無所連著,常常隨著潮波上下往還,不能暫時停峙。仙聖以此為苦,向帝訴說。

帝恐流於西極,失群仙聖之居,乃命禺彊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。迭為三番,六萬歲一交焉。五山始峙而不動。而龍伯之國有大人,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,一釣而連六鼇,合負而趣歸其國,灼其骨以數焉。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,沈於大海,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。帝憑怒,侵減龍伯之國使阨,侵小龍伯之民使短。至伏羲神農時,其國人猶數十丈。從中州以東四十萬裡得僬僥國,人長一尺五寸。東北極有人名曰諍人,長九寸。荊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為春,五百歲為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。朽壤之上有菌芝者,生於朝,死於晦。春夏之月有蠓蚋者,因雨而生,見陽而死。終北之北有溟海者,天池也,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其長稱焉,其名為鯤。有鳥焉,其名為鵬,翼若垂天之云,其體稱焉。世豈知有此物哉?大禹行而見之,伯益知而名之,夷堅聞而志之。江浦之間生麼蟲,其名曰焦螟,群飛而集於蚊睫,弗相觸也。棲宿去來,蚊弗覺也。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,弗見其形;䚦俞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,弗聞其聲。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,同齋三月,心死形廢,徐以神視,塊然見之,若嵩山之阿;徐以氣聽,砰然聞之,若雷霆之聲。吳楚之國有大木焉,其名為櫾,碧樹而冬生,實丹而味酸。食其皮汁,已憤厥之疾。齊州珍之,渡淮而北而化為枳焉。鸜鵒不踰濟,貉踰汶則死矣,地氣然也。雖然,形氣異也,性鈞已,無相易已。生皆全已,分皆足已,吾何以識其巨細?何以識其修短?何以識其同異哉?」

(夏革接著說:)帝怕流到西極,失去群仙聖的住處,於是命禺強讓十五隻巨鰲舉首戴著。輪流分三班,六萬年一交替。五山才峙立不動。而龍伯之國有大人,舉足不滿幾步就到五山所在,一釣連起六鰲,合起來揹回本國,燒它們的骨來佔數。於是岱輿、員嶠二山流到北極,沉於大海中,仙聖播遷的以巨億計。帝大怒,減削龍伯之國使它狹隘,縮小龍伯之民使它變短。到伏羲、神農時,那國人還有數十丈。從中州往東四十萬裡有僬僥國,人長一尺五寸。東北極有人名叫諍人,長九寸。荊之南有冥靈,以五百歲為春,五百歲為秋。上古有大椿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。朽壤上有菌芝,生於朝,死於暮。春夏之月有蠓蚋,因雨而生,見陽而死。終北之北有溟海,是天池,有魚,寬數千裡,長與之相稱,名叫鯤。有鳥名叫鵬,翼像垂天之雲,體與之相稱。世人哪裡知道有這些物?大禹走著看見了,伯益知道而命名,夷堅聽說而記下。江浦之間生小蟲,名叫焦螟,群飛聚集在蚊睫上,彼此不相觸。棲宿去來,蚊不覺得。離朱、子羽正當白天擦眼揚眉去望,看不見它的形;䚦俞、師曠正當夜裡掏耳低頭去聽,聽不見它的聲。只有黃帝與容成子住在空峒之上,一同齋戒三月,心死形廢,慢慢用神看,塊然看見它,像嵩山之阿;慢慢用氣聽,砰然聽見它,像雷霆之聲。吳楚之國有大木,名叫柚,碧樹而冬天還生,實丹而味酸。吃它的皮汁,能止憤厥之疾。中國珍視它,渡過淮往北就化為枳。鴝鵒不越濟,貉越過汶就死,是地氣使然。雖然如此,形氣不同,性卻均平了,沒有可相換的了。生都全了,分都足了,我憑什麼識別它的鉅細?憑什麼識別它的長短?憑什麼識別它的同異呢?」

太行、王屋二山,方七百里,高萬仞,本在冀州之南,河陽之北。北山愚公者,年且九十,面山而居,懲山北之塞,出入之迂也,聚室而謀曰:「吾與汝畢力平險,指通豫南,達於漢陰,可乎?」雜然相許。其妻獻疑曰:「以君之力,曾不能損魁父之丘,如太行、王屋何?且焉置土石?」雜曰:「投諸渤海之尾,隱土之北。」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,叩石墾壤,箕畚運於渤海之尾。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,始齔,跳往助之。寒暑易節,始一反焉。河曲智叟笑而止之,曰:「甚矣,汝之不惠!以殘年餘力,曾不能毀山之一毛,其如土石何?」北山愚公長息曰:「汝心之固,固不可徹,曾不若孀妻弱子。雖我之死,有子存焉;子又生孫,孫又生子;子又有子,子又有孫,子子孫孫無窮匱也,而山不加增,何苦而不平?」河曲智叟亡以應。操蛇之神聞之,懼其不已也,告之於帝。帝感其誠,命誇蛾氏二子負二山,一厝朔東,一厝雍南。自此,冀之南,漢之陰,無隴斷焉。

太行、王屋二山,方圓七百里,高萬仞,本來在冀州之南、河陽之北。北山愚公年紀將近九十,面對山住,苦於山北阻塞、出入迂迴,聚集全家商量說:「我和你們盡力平掉險阻,直通豫南,到達漢陰,可以嗎?」眾人紛紛答應。他妻子提出疑問說:「憑您的力,連魁父那樣的小丘都不能損,能把太行、王屋怎麼樣?而且土石放哪裡?」眾人說:「投到渤海邊上,隱土之北。」於是率領子孫能挑擔的三人,敲石墾土,用箕畚運到渤海邊上。鄰人京城氏的寡婦有個遺腹子,才換牙,跳著去幫忙。寒暑換季,才往返一次。河曲智叟笑著攔他說:「你不聰明得太過分了!憑殘餘的年歲力氣,連山的一根毛都不能毀,能把土石怎麼樣?」北山愚公長嘆說:「你的心頑固,頑固得不可貫通,還不如寡婦弱子。即使我死了,有兒子在;兒子又生孫,孫又生子;子又有子,子又有孫,子子孫孫沒有窮盡,而山不增加,愁什麼平不了?」河曲智叟無話可應。操蛇的神聽見了,怕他不停,報告給帝。帝被他的誠感動,命誇蛾氏兩個兒子揹走二山,一座放在朔東,一座放在雍南。從此,冀之南、漢之陰,沒有山岡阻斷了。

夸父不量力,欲追日影,逐之於隅谷之際,渴欲得飲,赴飲河渭。河渭不足,將走北飲大澤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棄其杖,屍膏肉所浸,生鄧林,鄧林彌廣數千里焉。

夸父不量力,想追日影,追到隅谷之際,渴了想喝,跑去喝河渭。河渭不夠,將往北喝大澤。沒到,在路上渴死。扔下柺杖,屍的膏肉所浸之處,生出鄧林,鄧林寬廣數千裡。

大禹曰:「六合之間,四海之內,照之以日月,經之以星辰,紀之以四時,要之以太歲。神靈所生,其物異形,或夭或壽,唯聖人能通其道。」夏革曰:「然則亦有不待神靈而生,不待陰陽而形,不待日月而明,不待殺戮而夭,不待將迎而壽,不待五穀而食,不待繒纊而衣,不待舟車而行,其道自然,非聖人之所通也。」

大禹說:「六合之間,四海之內,用日月照,用星辰經,用四時紀,用太歲要約。神靈所生,物的形不同,或夭或壽,只有聖人能通那道。」夏革說:「那麼也有不待神靈而生,不待陰陽而有形,不待日月而明,不待殺戮而夭,不待將迎而壽,不待五穀而食,不待繒纊而衣,不待舟車而行,那道是自然,不是聖人所能通的。」

禹之治水土也,迷而失塗,謬之一國。濱北海之北,不知距齊州幾千萬裡。其國名曰終北,不知際畔之所齊限,無風雨霜露,不生鳥獸、蟲魚、草木之類。四方悉平,周以喬陟。當國之中有山,山名壺領,狀若甔甀。頂有口,狀若員環,名曰滋穴。有水湧出,名曰神瀵,臭過蘭椒,味過醪醴。一源分為四埒,注於山下。經營一國,亡不悉徧。土氣和,亡札厲。人性婉而從物,不競不爭;柔心而弱骨,不驕不忌;長幼儕居,不君不臣;男女雜遊,不媒不聘;緣水而居,不耕不稼;土氣溫適,不織不衣;百年而死,不夭不病。其民孳阜亡數,有喜樂,亡衰老哀苦。其俗好聲,相攜而迭謠,終日不輟音。飢惓則飲神瀵,力志和平。過則醉,經旬乃醒。沐浴神瀵,膚色脂澤,香氣經旬乃歇。周穆王北遊過其國,三年忘歸。既反周室,慕其國,𢠵然自失,不進酒肉,不召嬪御者,數月乃復。管仲勉齊桓公因遊遼口,俱之其國,幾尅舉。隰朋諫曰:「君舍齊國之廣,人民之眾,山川之觀,殖物之阜,禮義之盛,章服之美,妖靡盈庭,忠良滿朝。肆吒則徒卒百萬,視撝則諸侯從命,亦奚羨於彼而棄齊國之社稷,從戎夷之國乎?此仲父之耄,柰何從之?」桓公乃止,以隰朋之言告管仲。仲曰:「此固非朋之所及也。臣恐彼國之不可知之也。齊國之富奚戀?隰朋之言奚顧?」

禹治理水土,迷了路,誤入一國。濱北海之北,不知道離中國幾千萬裡。那國名叫終北,不知道邊際齊限在哪裡,沒有風雨霜露,不生鳥獸、蟲魚、草木一類。四方都平,周圍是高峻的山。國的中央有山,山名壺領,形狀像瓦甕。頂上有口,形狀像圓環,名叫滋穴。有水湧出,名叫神瀵,氣味超過蘭椒,味道超過醪醴。一源分成四道,注到山下。經營一國,沒有不遍及的。土氣和,沒有札厲。人性婉順而從物,不競不爭;柔心而弱骨,不驕不忌;長幼同輩而居,不君不臣;男女雜遊,不媒不聘;沿著水住,不耕不稼;土氣溫適,不織不衣;百年而死,不夭不病。民孳生繁盛無法計數,有喜樂,沒有衰老哀苦。風俗喜好聲,互相攜著手輪流唱謠,整天歌聲不停。飢倦就喝神瀵,力志和平。過量就醉,過十天才醒。用神瀵沐浴,膚色脂澤,香氣過十天才歇。周穆王北遊經過那國,三年忘了歸。回到周室之後,思慕那國,悵然自失,不進酒肉,不召嬪御,幾個月才恢復。管仲勉勵齊桓公趁機遊遼口,一起去那國,幾乎要成行。隰朋勸諫說:「君捨棄齊國的廣大,人民的眾多,山川的景觀,物產的豐阜,禮義的盛,章服的美,妖靡充滿庭,忠良滿朝。一聲呵叱則徒卒百萬,一眼指揮則諸侯從命,又羨慕那邊什麼而拋棄齊國的社稷,去從戎夷之國呢?這是仲父老糊塗了,怎麼跟從?」桓公於是停止,把隰朋的話告訴管仲。仲說:「這本就不是朋所能及的。臣怕那國不是所能知曉的。齊國的富有什麼可戀?隰朋的話有什麼可顧?」

南國之人祝髮而裸,北國之人鞨巾而裘,中國之人冠冕而裳。九土所資,或農或商,或田或漁,如冬裘夏葛,水舟陸車。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。越之東有輒沐之國,其長子生,則鮮而食之,謂之宜弟。其大父死,負其大母而棄之,曰:「鬼妻不可以同居處。」楚之南有炎人之國,其親戚死,㱙其肉而棄之,然後埋其骨,迺成為孝子。秦之西有儀渠之國者,其親戚死,聚祡積而焚之。燻則煙上,謂之登遐,然後成為孝子。此上以為政,下以為俗,而未足為異也。

南國的人剃髮而裸,北國的人包巾而裘,中國的人冠冕而裳。九州土地所資,或農或商,或田或漁,像冬天裘夏天葛、水上舟陸上車。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。越之東有輒沐之國,長子生下來,就殺了吃,叫做宜弟。祖父死了,揹著祖母扔掉,說:「鬼妻不可以同居處。」楚之南有炎人之國,親戚死了,剔下肉扔掉,然後埋骨,才成為孝子。秦之西有儀渠之國,親戚死了,堆柴焚燒。煙往上熏,叫做登遐,然後成為孝子。上面拿這個當政,下面拿這個當俗,卻不足以當成怪異。

孔子東遊,見兩小兒辯鬬,問其故。一兒曰:「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,而日中時遠也。」一兒以日初出遠,而日中時近也。一兒曰:「日初出大如車蓋,及日中則如盤盂,此不為遠者小而近者大乎?」一兒曰:「日初出滄滄涼涼,及其日中如探湯,此不為近者熱而遠者涼乎?」孔子不能決也。兩小兒笑曰:「孰為汝多知乎?」

孔子東遊,看見兩個小兒爭辯,問緣故。一個小兒說:「我認為日剛出來時離人近,日中時遠。」一個小兒認為日剛出來遠,日中時近。一個小兒說:「日剛出來大如車蓋,到日中就像盤盂,這不是遠的小、近的大嗎?」一個小兒說:「日剛出來滄滄涼涼,到日中像伸手探湯,這不是近的熱、遠的涼嗎?」孔子不能決斷。兩個小兒笑著說:「誰說你多知呢?」

均,天下之至理也,連於形物亦然。均髮均縣,輕重而髮絕,髮不均也。均也,其絕也莫絕。人以為不然,自有知其然者也。詹何以獨繭絲為綸,芒針為鉤,荊篠為竿,剖粒為餌,引盈車之魚於百仞之淵、汩流之中,綸不絕,鉤不伸,竿不橈。楚王聞而異之,召問其故。詹何曰:「臣聞先大夫之言,蒲且子之弋也,弱弓纖繳,乘風振之,連雙鶬於青雲之際。用心專,動手均也。臣因其事,放而學釣,五年始盡其道。當臣之臨河持竿,心無雜慮,唯魚之念;投綸沈鉤,手無輕重,物莫能亂。魚見臣之鉤餌,猶沈埃聚沫,吞之不疑。所以能以弱制彊,以輕致重也。大王治國誠能若此,則天下可運於一握,將亦奚事哉?」楚王曰:「善。」

均,是天下的至理,連到有形之物也是這樣。頭髮均就能懸,輕重不均頭髮就斷,是發不均。均了,該斷的也不斷。人以為不是這樣,自然有知道是這樣的人。詹何用一根繭絲做釣綸,用芒針做鉤,用荊竹做竿,剖開米粒做餌,在百仞深淵、急流之中引出能裝滿一車的魚,綸不斷,鉤不伸,竿不彎。楚王聽見覺得奇異,召來問緣故。詹何說:「臣聽先大夫的話,蒲且子射鳥,弱弓細繳,乘風振起來,在青雲之際連中雙鶬。用心專,動手均。臣因這件事,仿效著學釣,五年才盡那道。當臣臨河持竿,心裡沒有雜慮,只念著魚;投綸沉鉤,手上沒有輕重,物不能亂。魚看見臣的鉤餌,像沉埃聚沫,吞了不疑。所以能以弱制強,以輕致重。大王治國真能像這樣,天下就可以運於一握,還將做什麼事呢?」楚王說:「好。」

魯公扈、趙齊嬰二人有疾,同請扁鵲求治。扁鵲治之。既同愈,謂公扈、齊嬰曰:「汝曩之所疾,自外而幹府藏者,固藥石之所已。今有偕生之疾,與體偕長,今為汝攻之,何如?」二人曰:「願先聞其驗。」扁鵲謂公扈曰:「汝志彊而氣弱,故足於謀而寡於斷。齊嬰志弱而氣彊,故少於慮而傷於專。若換汝之心,則均於善矣。」扁鵲遂飲二人毒酒,迷死三日,剖胷探心,易而置之;投以神藥,既悟如初。二人辭歸。於是公扈反齊嬰之室,而有其妻子,妻子弗識。齊嬰亦反公扈之室,有其妻子,妻子亦弗識。二室因相與訟,求辨於扁鵲。扁鵲辨其所由,訟乃已。

魯公扈、趙齊嬰二人有病,一同請扁鵲求治。扁鵲治了。已經一同愈了,對公扈、齊嬰說:「你們從前的病,是從外干犯府藏的,本就是藥石所能止。現在有與生俱來的病,與體一同長,現在給你們攻治,怎麼樣?」二人說:「願先聽驗狀。」扁鵲對公扈說:「你志強而氣弱,所以謀劃足夠而缺少決斷。齊嬰志弱而氣強,所以思慮少而傷於專。如果換你們的心,就都趨於善了。」扁鵲於是給二人喝毒酒,迷死三天,剖胸取心,互換放置;投以神藥,醒來像當初。二人告辭回去。於是公扈返回齊嬰的家,據有他的妻子,妻子不認識。齊嬰也返回公扈的家,據有他的妻子,妻子也不認識。兩家於是互相爭訟,求扁鵲辨別。扁鵲辨別緣故,爭訟才停。

匏巴鼓琴而鳥舞魚躍,鄭師文聞之,棄家從師襄遊。柱指鈞弦,三年不成章。師襄曰:「子可以歸矣。」師文舍其琴,歎曰:「文非弦之不能鈞,非章之不能成。文所存者不在弦,所志者不在聲。內不得於心,外不應於器,故不敢發手而動弦。且小假之,以觀其後。」無幾何,復見師襄。師襄曰:「子之琴何如?」師文曰:「得之矣。請嘗試之。」於是當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呂,涼風忽至,草木成實。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夾鍾,溫風徐迴,草木發榮。當夏而叩羽弦以召黃鐘,霜雪交下,川池暴沍。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賓,陽光熾烈,堅冰立散。將終,命宮而總四弦,則景風翔,慶雲浮,甘露降,澧泉湧。師襄乃撫心高蹈曰:「微矣,子之彈也!雖師曠之清角,鄒衍之吹律,亡以加之。彼將挾琴執管而從子之後耳。」

匏巴鼓琴而鳥舞魚躍,鄭國師文聽見了,棄家跟從師襄遊學。按指調絃,三年不成章。師襄說:「你可以回去了。」師文放下琴,嘆息說:「文不是弦不能調,不是章不能成。文所存的不在弦,所志的不在聲。內不得於心,外不應於器,所以不敢放手動弦。姑且稍微寬限,看以後。」沒多久,再見師襄。師襄說:「你的琴怎麼樣?」師文說:「得到了。請嘗試。」於是正當春天叩商弦來召南呂,涼風忽然到,草木成實。到秋天叩角弦來激夾鍾,溫風慢慢回,草木發榮。正當夏天叩羽弦來召黃鐘,霜雪交下,川池驟然冰凍。到冬天叩徵弦來激蕤賓,陽光熾烈,堅冰立刻散。將終時,命宮而總四弦,於是景風翔,慶雲浮,甘露降,醴泉湧。師襄於是撫心高蹈說:「精微啊,你的彈奏!即使師曠的清角,鄒衍的吹律,也無法加上。他們將挾琴執管跟在你後面了。」

薛譚學謳於秦青,未窮青之技,自謂盡之,遂辭歸。秦青弗止,餞於郊衢,撫節悲歌,聲振林木,響遏行雲。薛譚乃謝求反,終身不敢言歸。秦青顧謂其友曰:「昔韓娥東之齊,匱糧,過雍門,鬻歌假食。既去而餘音繞梁欐,三日不絕,左右以其人弗去。過逆旅,逆旅人辱之。韓娥因曼聲哀哭,一里老幼悲愁,垂涕相對,三日不食,遽而追之。娥還,復為曼聲長歌。一里老幼喜躍抃舞,弗能自禁,忘向之悲也,乃厚賂發之。故雍門之人至今善歌哭,放娥之遺聲。」

薛譚向秦青學唱歌,還沒窮盡青的技,自以為盡了,於是告辭回去。秦青不攔,在郊衢餞行,打著節拍悲歌,聲振林木,迴響遏住行雲。薛譚於是謝罪求返回,終身不敢再說回去。秦青回頭對朋友說:「從前韓娥東往齊,糧食乏了,經過雍門,賣歌換食。走了之後餘音繞著梁,三天不斷,左右以為人還沒走。經過旅舍,旅舍的人侮辱她。韓娥於是曼聲哀哭,一里老幼悲愁,相對流淚,三天不吃,急忙追她。娥回來,再曼聲長歌。一里老幼喜躍拍手而舞,不能自禁,忘了先前的悲,於是厚贈送她走。所以雍門的人至今善於歌哭,仿效娥留下的聲音。」

伯牙善鼓琴,鍾子期善聽。伯牙鼓琴,志在登高山,鍾子期曰:「善哉!峩峩兮若泰山!」志在流水,鍾子期曰:「善哉!洋洋兮若江河!」伯牙所念,鍾子期必得之。伯牙遊於泰山之陰,卒逢暴雨,止於巖下,心悲,乃援琴而鼓之,初為霖雨之操,更造崩山之音。曲每奏,鍾子期輒窮其趣。伯牙乃舍琴而嘆曰:「善哉,善哉,子之聽夫!志想像猶吾心也。吾於何逃聲哉?」

伯牙善於鼓琴,鍾子期善於聽。伯牙鼓琴,志在登高山,鍾子期說:「好啊!巍峨像泰山!」志在流水,鍾子期說:「好啊!洋洋像江河!」伯牙所念,鍾子期必定得到。伯牙遊於泰山之陰,突然碰上暴雨,停在巖下,心裡悲,於是援琴鼓起來,起初作霖雨之操,再造崩山之音。每奏一曲,鍾子期總能窮盡它的趣。伯牙於是放下琴嘆息說:「好啊,好啊,你的聽!志的想像就像我的心。我往哪裡逃聲呢?」

周穆王西巡狩,越崑崙,不至弇山。反還,未及中國,道有獻工人名偃師,穆王薦之,問曰:「若有何能?」偃師曰:「臣唯命所試。然臣已有所造,願王先觀之。」穆王曰:「日以俱來,吾與若俱觀之。」越日偃師謁見王。王薦之,曰:「若與偕來者何人邪?」對曰:「臣之所造能倡者。」穆王驚視之,趣步俯仰,信人也。巧夫顉其頤,則歌合律;捧其手,則舞應節。千變萬化,惟意所適。王以為實人也,與盛姬內御並觀之。技將終,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欲誅偃師。偃師大懾,立剖散倡者以示王,皆傅會革、木、膠、漆、白、黑、丹、青之所為。王諦料之,內則肝、膽、心、肺、脾、腎、腸、胃,外則筋骨、支節、皮毛、齒髮,皆假物也,而無不畢具者,合會復如初見。王試廢其心,則口不能言;廢其肝,則目不能視;廢其腎,則足不能步。穆王始悅而歎曰:「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?」詔貳車載之以歸。夫班輸之雲梯,墨翟之飛鳶,自謂能之極也。弟子東門賈禽滑釐聞偃師之巧以告二子,二子終身不敢語藝,而時執規矩。

周穆王西巡狩,越過崑崙,不到弇山。返回,還沒到中國,路上有獻技的工人名叫偃師,穆王召見他,問:「你有什麼能?」偃師說:「臣只聽命試驗。可是臣已經有所造,願王先看。」穆王說:「改日一起帶來,我和你一起看。」過了一天偃師謁見王。王召見,說:「和你一起來的是什麼人?」回答說:「是臣所造能倡優的。」穆王驚視,趨步俯仰,真像人。巧啊,掀他的下巴就歌唱合律;捧他的手就舞蹈應節。千變萬化,只隨意所適。王以為是真人,和盛姬內御一起觀看。技將終,倡者眨眼睛招王的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刻要誅偃師。偃師大懼,立刻剖散倡者給王看,都是革、木、膠、漆、白、黑、丹、青拼合所成。王仔細檢點,內裡肝、膽、心、肺、脾、腎、腸、胃,外面筋骨、支節、皮毛、齒髮,都是假物,卻沒有不具備的,合起來又像初見。王試著廢掉它的心,口就不能言;廢掉肝,目就不能視;廢掉腎,足就不能步。穆王才悅而嘆息說:「人的巧竟然可以與造化者同功嗎?」詔令副車載著回去。那公輸班的雲梯,墨翟的飛鳶,自以為能到極點了。弟子東門賈、禽滑釐聽見偃師的巧告訴二人,二人終身不敢談藝,而時時拿著規矩。

甘蠅,古之善射者,彀弓而獸伏鳥下,弟子名飛衛,學射於甘蠅,而巧過其師。紀昌者,又學射於飛衛。飛衛曰:「爾先學不瞬,而後可言射矣。」紀昌歸,偃臥其妻之機下,以目承牽挺。二年之後,雖錐末倒眥,而不瞬也。以告飛衛,飛衛曰:「未也,必學視而後可。視小如大,視微如著,而後告我。」昌以氂懸蝨於牖,南面而望之。旬日之間,浸大也;三年之後,如車輪焉。以覩餘物,皆丘山也。乃以燕角之弧、朔蓬之簳射之,貫蝨之心,而懸不絕。以告飛衛,飛衛高蹈拊膺曰:「汝得之矣!」紀昌既盡衛之術,計天下之敵己者,一人而已,乃謀殺飛衛。相遇於野,二人交射,中路矢鋒相觸,而墜於地,而塵不揚。飛衛之矢先窮,紀昌遺一矢。既發,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,而無差焉。於是二子泣而投弓,相拜於塗,請為父子;尅臂以誓,不得告術於人。

甘蠅,是古代善射的人,拉滿弓而獸伏鳥下。弟子名叫飛衛,向甘蠅學射,巧超過老師。紀昌又向飛衛學射。飛衛說:「你先學不眨眼,然後才談得上射。」紀昌回去,仰臥在妻子的織機下,用眼睛對著踏板。二年之後,即使錐尖刺到眼眶,也不眨。告訴飛衛,飛衛說:「還沒有,必須學視然後才可以。視小如大,視微如著,然後再告訴我。」昌用犛牛毛把蝨懸掛在窗上,朝南望它。十天之間,漸漸大了;三年之後,像車輪。再看其餘的物,都像丘山。於是用燕角之弓、北方蓬杆之箭射它,貫穿蝨心,而懸線不斷。告訴飛衛,飛衛高蹈拍胸說:「你得到了!」紀昌已經盡了衛的術,計算天下能敵自己的,只有一人,於是謀劃殺飛衛。在野地相遇,二人交射,半路箭鋒相觸,落到地上,塵土不揚。飛衛的箭先盡,紀昌還剩一箭。發出之後,飛衛用棘刺的尖端擋住,沒有差錯。於是二人哭泣扔下弓,在路上相拜,請求做父子;刻臂發誓,不得把術告訴別人。

造父之師曰泰豆氏。造父之始從習御也,執禮甚卑,泰豆三年不告。造父執禮愈謹,乃告之曰:「古詩言:『良弓之子,必先為箕;良冶之子,必先為裘。』汝先觀吾趣。趣如吾,然後六轡可持,六馬可御。」造父曰:「唯命所從。」泰豆乃立木為塗,僅可容足;計步而置,履之而行。趣走往還,無跌失也。造父學之,三日盡其巧。泰豆歎曰:「子何其敏也?得之捷乎!凡所御者,亦如此也。曩汝之行,得之於足,應之於心。推於御也,齊輯乎轡銜之際,而急緩乎唇吻之和,正度乎胷臆之中,而執節乎掌握之間。內得於中心,而外合於馬志,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,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,誠得其術也。得之於銜,應之於轡;得之於轡,應之於手;得之於手,應之於心,則不以目視,不以策驅;心閑體正,六轡不亂,而二十四蹄所投無差,迴旋進退,莫不中節,然後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,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,未嘗覺山谷之嶮,原隰之夷,視之一也。吾術窮矣,汝其識之!」

造父的老師叫泰豆氏。造父開始跟從學御,執禮很卑,泰豆三年不告訴。造父執禮更加謹,才告訴他說:「古詩說:『良弓之子,必先做箕;良冶之子,必先做裘。』你先看我走。走得像我,然後六轡可以持,六馬可以御。」造父說:「唯命是從。」泰豆於是立木做路,僅僅能容足;按步放置,踏著走。快走往還,沒有跌失。造父學這個,三天盡了那巧。泰豆嘆息說:「你多麼敏啊?得到得真快!凡所駕御的,也像這樣。剛才你走,得之於足,應之於心。推到御上,齊整在轡銜之際,急緩在唇吻之和,正度在胸臆之中,執節在掌握之間。內得於中心,外合於馬志,所以能進退踏著準繩、旋曲合於規矩,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,真是得到術了。得之於銜,應之於轡;得之於轡,應之於手;得之於手,應之於心,就不用眼睛看,不用鞭驅;心閒體正,六轡不亂,二十四蹄所投沒有差錯,迴旋進退,沒有不中節,然後車輪之外可以使沒有餘轍,馬蹄之外可以使沒有餘地,未曾覺得山谷的險、原隰的平,看起來是一樣的。我的術盡了,你記住這個!」

魏黑卵以暱嫌殺丘邴章,丘邴章之子來丹謀報父之讐。丹氣甚猛,形甚露,計粒而食,順風而趨。雖怒,不能稱兵以報之。恥假力於人,誓手劍以屠黑卵。黑卵悍志絕眾,力抗百夫;節骨皮肉,非人類也,延頸承刀,披胸受矢,鋩鍔摧屈,而體無痕撻。負其材力,視來丹猶雛鷇也。來丹之友申他曰:「子怨黑卵至矣,黑卵之易子過矣,將奚謀焉?」來丹垂涕曰:「願子為我謀。」申他曰:「吾聞衛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寶劍,一童子服之,卻三軍之眾,奚不請焉?」來丹遂適衛,見孔周,執僕御之禮,請先納妻子,後言所欲。孔周曰:「吾有三劍,唯子所擇;皆不能殺人,且先言其狀。一曰含光,視之不可見,運之不知有。其所觸也,泯然無際,經物而物不覺。二曰承影,將旦昧爽之交,日夕昏明之際,北面而察之,淡淡焉若有物存,莫識其狀。其所觸也,竊竊然有聲,經物而物不疾也。三曰宵練,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,方夜見光而不見形。其觸物也,騞然而過,隨過隨合,覺疾而不血刃焉。此三寶者,傳之十三世矣,而無施於事。匣而藏之,未嘗啟封。」來丹曰:「雖然,吾必請其下者。」孔周乃歸其妻子,與齋七日。晏陰之間,跪而授其下劍,來丹再拜受之以歸。來丹遂執劍從黑卵。時黑卵之醉偃於牖下,自頸至腰三斬之,黑卵不覺。來丹以黑卵之死,趣而退。遇黑卵之子於門,擊之三下,如投虛。黑卵之子方笑曰:「汝何蚩而三招予?」來丹知劍之不能殺人也,歎而歸。黑卵既醒,怒其妻曰:「醉而露我,使我嗌疾而腰急。」其子曰:「疇昔來丹之來,遇我於門,三招我,亦使我體疾而支彊。彼其厭我哉!」

魏黑卵因私嫌殺了丘邴章,丘邴章的兒子來丹謀劃報父仇。丹氣很猛,形很羸弱,數著米粒吃,順著風才能快走。即使怒,也不能舉兵報復。恥於借別人的力,發誓親手用劍屠黑卵。黑卵悍志超出眾人,力能抗百夫;節骨皮肉不像人類,伸頸受刀,敞胸受箭,鋒刃摧屈,體上沒有痕撻。仗著材力,看來丹像雛鳥。來丹的朋友申他說:「你怨黑卵到極點了,黑卵輕視你也過分了,將怎樣謀劃?」來丹流淚說:「願你給我謀劃。」申他說:「我聽說衛國孔周的祖先得到殷帝的寶劍,一個童子佩著,能退卻三軍之眾,何不去請?」來丹於是到衛,見孔周,執僕御之禮,請求先納妻子,再說所要的。孔周說:「我有三劍,只由你選;都不能殺人,姑且先說形狀。一叫含光,看看不見,運起來不知道有。所觸的地方泯然沒有際,經過物而物不覺得。二叫承影,將天亮昧爽之交,日夕昏明之際,朝北察看,淡淡地像有物在,不識形狀。所觸的地方竊竊有聲,經過物而物不疼。三叫宵練,白天見影不見光,夜裡見光不見形。觸物騞然而過,隨過隨合,覺得疼卻不血刃。這三寶傳了十三世,卻沒有用在事上。匣著藏著,未曾開封。」來丹說:「雖然如此,我一定請最下的那把。」孔周於是歸還他的妻子,一起齋戒七天。陰晴之間,跪著授給他下劍,來丹再拜接受回去。來丹於是執劍跟從黑卵。當時黑卵喝醉躺在窗下,從頸到腰斬了三下,黑卵不覺得。來丹以為黑卵死了,趕快退走。在門口遇見黑卵的兒子,擊了三下,像投向虛空。黑卵的兒子正笑著說:「你為什麼傻傻地對我招三下?」來丹知道劍不能殺人,嘆息回去。黑卵醒來,怒妻子說:「喝醉讓我露著,使我咽喉疼、腰緊。」兒子說:「日前來丹來,在門口遇見我,對我招三下,也使我體疼肢僵。他大概厭勝我們吧!」

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獻錕鋙之劍,火浣之布。其劍長尺有咫,練鋼赤刃,用之切玉如切泥焉。火浣之布,浣之必投於火,布則火色,垢則布色;出火而振之,皓然疑乎雪。皇子以為無此物,傳之者妄。蕭叔曰:「皇子果於自信,果於誣理哉!」

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獻錕鋙之劍、火浣之布。那劍長一尺有八寸,煉鋼赤刃,用它切玉像切泥。火浣之布,洗必須投進火,布就成火色,垢就成布色;出火一抖,皓然像雪。皇子以為沒有此物,傳的人妄。蕭叔說:「皇子果於自信,果於誣理啊!」

力命篇

力謂命曰:「若之功奚若我哉?」命曰:「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?」力曰:「壽夭、窮達,貴賤、貧富,我力之所能也。」命曰:「彭祖之智不出堯舜之上,而壽八百;顏淵之才不出眾人之下,而壽十八。仲尼之德不出諸侯之下,而困於陳蔡;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,而居君位。季札無爵於吳,田恆專有齊國。夷齊餓於首陽,季氏富於展禽。若是汝力之所能,柰何壽彼而夭此,窮聖而達逆,賤賢而貴愚,貧善而富惡邪?」力曰:「若如若言,我固無功於物,而物若此邪,此則若之所制邪?」命曰:「既謂之命,柰何有制之者邪?朕直而推之,曲而任之。自壽自夭,自窮自達,自貴自賤,自富自貧,朕豈能識之哉?朕豈能識之哉?」

力對命說:「你的功比起我怎麼樣?」命說:「你對物有什麼功而想和我比?」力說:「壽夭、窮達,貴賤、貧富,是我力所能的。」命說:「彭祖的智不超過堯舜之上,卻壽八百;顏淵的才不低於眾人之下,卻壽十八。仲尼的德不低於諸侯之下,卻困於陳蔡;殷紂的行不超過三仁之上,卻居君位。季札在吳沒有爵,田恆專有齊國。伯夷叔齊餓於首陽,季氏比展禽富。如果是你力所能,為什麼讓那個壽而這個夭,讓聖的窮而逆的達,讓賢的賤而愚的貴,讓善的貧而惡的富?」力說:「如果像你說的,我本就對物沒有功,而物像這樣,這就是你所制的嗎?」命說:「既然叫做命,怎麼會有制它的呢?我直的就推,曲的就任。自己壽自己夭,自己窮自己達,自己貴自己賤,自己富自己貧,我哪裡能識得?我哪裡能識得?」

北宮子謂西門子曰:「朕與子並世也,而人子達;並族也,而人子敬;並貌也,而人子愛;並言也,而人子庸;並行也,而人子誠;並仕也,而人子貴;並農也,而人子富;並商也,而人子利。朕衣則裋褐,食則粢糲,居則蓬室,出則徒行。子衣則文錦,食則粱肉,居則連欐,出則結駟。在家熙然有棄朕之心,在朝諤然有敖朕之色。請謁不相及,遨遊不同行,固有年矣。子自以德過朕邪?」西門子曰:「予無以知其實。汝造事而窮,予造事而達,此厚薄之驗歟?而皆謂與予並,汝之顏厚矣。」北宮子無以應,自失而歸。中塗遇東郭先生,先生曰:「汝奚往而反,偊偊而步,有深愧之色邪?」北宮子言其狀。東郭先生曰:「吾將舍汝之愧,與汝更之西門氏而問之。」曰:「汝奚辱北宮子之深乎?固且言之。」西門子曰:「北宮子言世族、年貌、言行與予並,而賤貴、貧富與予異。予語之曰:『予無以知其實。汝造事而窮,予造事而達,此將厚薄之驗歟?而皆謂與予並,汝之顏厚矣。』」東郭先生曰:「汝之言厚薄不過言才德之差,吾之言厚薄異於是矣。夫北宮子厚於德,薄於命;汝厚於命,薄於德。汝之達,非智得也;北宮子之窮,非愚失也。皆天也,非人也。而汝以命厚自矜,北宮子以德厚自愧,皆不識夫固然之理矣。」西門子曰:「先生止矣!予不敢復言。」北宮子既歸,衣其裋褐,有狐貉之溫;進其茙菽,有稻粱之味;庇其蓬室,若廣廈之蔭;乘其篳輅,若文軒之飾。終身逌然,不知榮辱之在彼也、在我也。東郭先生聞之曰:「北宮子之寐久矣,一言而能寤,易悟也哉!」

北宮子對西門子說:「我和你並世,而人讓你達;並族,而人敬你;並貌,而人愛你;並言,而人用你;並行,而人信你;並仕,而人貴你;並農,而你富;並商,而你得利。我穿則短褐,吃則粗糧,住則蓬室,出則步行。你穿則文錦,吃則粱肉,住則連棟,出則結駟。在家熙然有拋開我的心,在朝諤然有傲視我的色。請謁不相及,遨遊不同行,已經有年了。你自以為德超過我嗎?」西門子說:「我無從知道其實。你做事而窮,我做事而達,這是厚薄的驗證嗎?卻都說與我並列,你的臉皮厚了。」北宮子無話可應,自失而歸。半路遇見東郭先生,先生說:「你去哪裡回來,踽踽地走,有深愧的顏色嗎?」北宮子說了情狀。東郭先生說:「我將去掉你的愧,和你再去西門氏問。」說:「你為什麼羞辱北宮子這麼深?姑且說說。」西門子說:「北宮子說世族、年貌、言行與我並列,而賤貴、貧富與我不同。我告訴他說:『我無從知道其實。你做事而窮,我做事而達,這大概是厚薄的驗證嗎?卻都說與我並列,你的臉皮厚了。』」東郭先生說:「你說的厚薄不過是才德的差,我說的厚薄與此不同。北宮子厚於德,薄於命;你厚於命,薄於德。你的達,不是智所得;北宮子的窮,不是愚所失。都是天,不是人。你因命厚自矜,北宮子因德厚自愧,都不認識那固然之理。」西門子說:「先生停吧!我不敢再說。」北宮子回去之後,穿著短褐,有狐貉的溫;吃著菽豆,有稻粱的味;庇著蓬室,像廣廈的蔭;乘著柴車,像文軒的飾。終身悠然,不知道榮辱在那邊還是在我。東郭先生聽見說:「北宮子睡了很久了,一句話就能醒,容易覺悟啊!」

管夷吾、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,同處於齊。管夷吾事公子糾,鮑叔牙事公子小白。齊公族多寵,嫡庶並行,國人懼亂。管仲與召忽奉公子糾奔魯,鮑叔奉公子小白奔莒。既而公孫無知作亂,齊無君,二公子爭入。管夷吾與小白戰於莒,道射中小白帶鉤。小白既立,脅魯殺子糾,召忽死之,管夷吾被囚。鮑叔牙謂桓公曰:「管夷吾能,可以治國。」桓公曰:「我讐也,願殺之。」鮑叔牙曰:「吾聞賢君無私怨,且人能為其主,亦必能為人君。如欲霸王,非夷吾其弗可。君必舍之!」遂召管仲。魯歸之,齊鮑叔牙郊迎,釋其囚。桓公禮之,而位於高國之上,鮑叔牙以身下之,任以國政,號曰仲父。桓公遂霸。管仲嘗歎曰:「吾少窮困時,嘗與鮑叔賈,分財多自與,鮑叔不以我為貪,知我貧也。吾嘗為鮑叔謀事而大窮困,鮑叔不以我為愚,知時有利不利也。吾嘗三仕,三見逐於君,鮑叔不以我為不肖,知我不遭時也。吾嘗三戰三北,鮑叔不以我為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糾敗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我為無恥,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名不顯於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叔也!」此世稱管鮑善交者,小白善用能者。然實無善交,實無用能也。實無善交、實無用能者,非更有善交、更有善用能也。召忽非能死,不得不死;鮑叔非能舉賢,不得不舉;小白非能用讐,不得不用。及管夷吾有病,小白問之,曰:「仲父之病病矣,可不諱。雲至於大病,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?」夷吾曰:「公誰欲歟?」小白曰:「鮑叔牙可。」曰:「不可。其為人也,潔廉善士也,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,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使之理國,上且鉤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於君也,將弗久矣。」小白曰:「然則孰可?」對曰:「勿已,則隰朋可。其為人也,上忘而下不叛,愧其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。

管夷吾、鮑叔牙二人相交很親,一同住在齊。管夷吾事奉公子糾,鮑叔牙事奉公子小白。齊的公族多寵,嫡庶並行,國人怕亂。管仲與召忽奉公子糾奔魯,鮑叔奉公子小白奔莒。隨後公孫無知作亂,齊沒有君,二公子爭著入國。管夷吾與小白戰於莒,路上射中小白的帶鉤。小白既立,脅迫魯殺子糾,召忽死了,管夷吾被囚。鮑叔牙對桓公說:「管夷吾能,可以治國。」桓公說:「是我的仇,願殺他。」鮑叔牙說:「我聽說賢君沒有私怨,而且人能為他的主,也必定能為人君。如果想霸王,非夷吾不可。君一定赦免他!」於是召管仲。魯送歸,齊的鮑叔牙到郊迎接,解開囚禁。桓公禮遇他,位在高氏國氏之上,鮑叔牙自身居下,把國政任給他,號稱仲父。桓公於是稱霸。管仲曾經嘆息說:「我年少窮困時,曾經和鮑叔經商,分財多給自己,鮑叔不以為我貪,知道我貧。我曾經給鮑叔謀事而大窮困,鮑叔不以為我愚,知道時有利不利。我曾經三次做官,三次被君驅逐,鮑叔不以為我不肖,知道我不逢時。我曾經三戰三敗,鮑叔不以為我怯,知道我有老母。公子糾敗,召忽死了,我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為我無恥,知道我不羞小節而恥於名不顯於天下。生我的是父母,知我的是鮑叔!」這是世人稱管鮑善交、小白善用能的緣故。可是其實沒有善交,其實沒有用能。其實沒有善交、其實沒有用能,並不是另外還有善交、另外還有善用能。召忽不是能死,是不得不死;鮑叔不是能舉賢,是不得不舉;小白不是能用仇,是不得不用。等到管夷吾有病,小白問他說:「仲父的病重了,可以不諱。如果到了大病,那麼寡人把國屬給誰才可以?」夷吾說:「公想用誰?」小白說:「鮑叔牙可以。」說:「不可以。他為人,是潔廉的善士,對於不如自己的人不親近,一聽見人的過錯,終身不忘。讓他治理國,上且鉤住君,下且逆於民。他得罪於君,將不會久。」小白說:「那麼誰可以?」回答說:「不得已,那麼隰朋可以。他為人,在上能忘、在下不叛,愧於自己不如黃帝而哀憐不如自己的人。

以德分人謂之聖人,以財分人謂之賢人。以賢臨人,未有得人者也;以賢下人者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於國有不聞也,其於家有不見也。勿已,則隰朋可。」然則管夷吾非薄鮑叔也,不得不薄;非厚隰朋也,不得不厚。厚之於始,或薄之於終;薄之於終,或厚之於始。厚薄之去來,弗由我也。

(管仲接著說:)用德分給人叫做聖人,用財分給人叫做賢人。以賢臨人,沒有得人的;以賢下人的,沒有不得人的。他對於國有不聞的,對於家有不見的。不得已,那麼隰朋可以。」那麼管夷吾不是薄鮑叔,是不得不薄;不是厚隰朋,是不得不厚。厚在開始,或者薄在終結;薄在終結,或者厚在開始。厚薄的去來,不由我。

鄧析操兩可之說,設無窮之辭,當子產執政,作《竹刑》。鄭國用之,數難子產之治。子產屈之。子產執而戮之,俄而誅之。然則子產非能用《竹刑》,不得不用;鄧析非能屈子產,不得不屈;子產非能誅鄧析,不得不誅也。

鄧析操持兩可之說,設置無窮之辭,正當子產執政,作《竹刑》。鄭國用它,多次難住子產的治理。子產被折服。子產抓住戮辱他,不久誅了他。那麼子產不是能用《竹刑》,是不得不用;鄧析不是能屈子產,是不得不屈;子產不是能誅鄧析,是不得不誅。

可以生而生,天福也;可以死而死,天福也。可以生而不生,天罰也;可以死而不死,天罰也。可以生,可以死,得生得死,有矣;不可以生,不可以死,或死或生,有矣。然而生生死死,非物非我,皆命也,智之所無柰何。故曰:窈然無際,天道自會;漠然無分,天道自運。天地不能犯,聖智不能幹,鬼魅不能欺。自然者默之成之,平之寧之,將之迎之。

可以生而生,是天福;可以死而死,是天福。可以生而不生,是天罰;可以死而不死,是天罰。可以生,可以死,得生得死,是有的;不可以生,不可以死,或死或生,也是有的。然而生生死死,不是物不是我,都是命,智對它無可奈何。所以說:窈然沒有邊際,天道自己會合;漠然沒有分別,天道自己運行。天地不能侵犯,聖智不能干預,鬼魅不能欺。自然者默而成之,平之寧之,將之迎之。

楊朱之友曰季梁。季梁得病,七日大漸。其子環而泣之,請醫。季梁謂楊朱曰:「吾子不肖如此之甚,汝奚不為我歌以曉之?」楊朱歌曰:「天其弗識,人胡能覺?匪祐自天,弗孽由人。我乎汝乎,其弗知乎!醫乎巫乎,其知之乎?」其子弗曉,終謁三醫,一曰矯氏,二曰俞氏,三曰盧氏,診其所疾。矯氏謂季梁曰:「汝寒溫不節,虛實失度,病由飢飽色慾。精慮煩散,非天非鬼。雖漸,可攻也。」季梁曰:「眾醫也。亟屏之!」俞氏曰:「女始則胎氣不足,乳湩有餘。病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漸矣,弗可已也。」季梁曰:「良醫也。且食之!」盧氏曰:「汝疾不由天,亦不由人,亦不由鬼。稟生受形,既有制之者矣,亦有知之者矣。藥石其如汝何?」季梁曰:「神醫也。重貺遣之!」俄而季梁之疾自瘳。

楊朱的朋友叫季梁。季梁得病,七天病危。兒子們圍著哭,請醫。季梁對楊朱說:「我的兒子不肖到這一步,你為什麼不給我唱來開導他們?」楊朱唱道:「天都不識,人怎麼能覺?祐不是從天來,孽不是由人起。我啊你啊,難道知道嗎!醫啊巫啊,難道知道嗎?」兒子們不曉,終於請了三個醫,一叫矯氏,二叫俞氏,三叫盧氏,診他所疾。矯氏對季梁說:「你寒溫不節,虛實失度,病由飢飽色慾。精慮煩散,不是天不是鬼。雖然危,可以攻。」季梁說:「是眾醫。趕快屏退!」俞氏說:「你起初胎氣不足,乳汁有餘。病不是一朝一夕的緣故,由來漸漸了,不可止。」季梁說:「是良醫。姑且給他吃的!」盧氏說:「你的疾不由天,也不由人,也不由鬼。稟生受形,既有制它的,也有知它的。藥石能把你怎麼樣?」季梁說:「是神醫。重謝送走!」不久季梁的疾自己好了。

生非貴之所能存,身非愛之所能厚;生亦非賤之所能夭,身亦非輕之所能薄。故貴之或不生,賤之或不死;愛之或不厚,輕之或不薄。此似反也,非反也;此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或貴之而生,或賤之而死;或愛之而厚,或輕之而薄。此似順也,非順也;此亦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鬻熊語文王曰:「自長非所增,自短非所損。算之所亡若何?」老聃語關尹曰:「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」言迎天意,揣利害,不如其已。

生不是貴所能保存,身不是愛所能加厚;生也不是賤所能夭,身也不是輕所能削薄。所以貴它或者不生,賤它或者不死;愛它或者不厚,輕它或者不薄。這像是反,不是反;這是自己生自己死,自己厚自己薄。或者貴它而生,或者賤它而死;或者愛它而厚,或者輕它而薄。這像是順,不是順;這也是自己生自己死,自己厚自己薄。鬻熊告訴文王說:「自己長不是所能增,自己短不是所能損。算計所沒有的又怎麼樣?」老聃告訴關尹說:「天所厭惡的,誰知道緣故?」是說迎合天意、揣度利害,不如停止。

楊布問曰:「有人於此,年兄弟也,言兄弟也,才兄弟也,貌兄弟也,而壽夭父子也,貴賤父子也,名譽父子也,愛憎父子也。吾惑之。」楊子曰:「古之人有言,吾嘗識之,將以告若。不知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今昏昏昧昧,紛紛若若,隨所為,隨所不為。日去日來,孰能知其故?皆命也夫。信命者,亡壽夭;信理者,亡是非;信心者,亡逆順;信性者,亡安危。則謂之都亡所信,都亡所不信。真矣慤矣,奚去奚就?奚哀奚樂?奚為奚不為?黃帝之書云:『至人居若死,動若械。』亦不知所以居,亦不知所以不居;亦不知所以動,亦不知所以不動。亦不以眾人之觀易其情貌,亦不謂眾人之不觀不易其情貌。獨往獨來,獨出獨入,孰能礙之?」

楊布問:「這裡有人,年歲像兄弟,言語像兄弟,才像兄弟,貌像兄弟,而壽夭像父子那樣差,貴賤像父子那樣差,名譽像父子那樣差,愛憎像父子那樣差。我迷惑。」楊子說:「古人有話,我曾經記得,將告訴你。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而這樣,是命。現在昏昏昧昧,紛紛亂亂,隨著所為,隨著所不為。日去日來,誰能知道緣故?都是命啊。信命的人,沒有壽夭;信理的人,沒有是非;信心的人,沒有逆順;信性的人,沒有安危。那就叫做都無所信,都無所不信。真了誠了,去掉什麼就什麼?哀什麼樂什麼?做什麼不做什麼?黃帝之書說:『至人居著像死,動著像機械。』也不知道為什麼居,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居;也不知道為什麼動,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動。也不因眾人觀看而改情貌,也不說眾人不觀看就不改情貌。獨往獨來,獨出獨入,誰能礙他?」

墨杘、單至、嘽咺、憋懯四人相與遊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知情,自以智之深也。巧佞、愚直、婩斫、便辟四人相與遊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而不相語術,自以巧之微也。㺒㤉、情露、𧮈極、凌誶四人相與遊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曉悟,自以為才之得也。眠娗、諈諉、勇敢、怯疑四人相與遊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讁發,自以行無戾也。多偶、自專、乘權、隻立四人相與遊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顧眄,自以時之適也。此眾態也,其貌不一,而鹹之於道,命所歸也。

墨杘、單至、嘽咺、憋懯四人互相交遊於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知情,自以為智很深。巧佞、愚直、婩斫、便辟四人互相交遊於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告術,自以為巧很微。躁急、情露、凌厲、凌誶四人互相交遊於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曉悟,自以為才有所得。眠娗、諉諉、勇敢、怯疑四人互相交遊於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指摘,自以為行沒有乖戾。多偶、自專、乘權、只立四人互相交遊於世,都各如其志。整年不相顧盼,自以為時正合適。這些眾態,貌不一樣,卻都歸於道,是命所歸。

佹佹成者,俏成也,初非成也;佹佹敗者,俏敗者也,初非敗也。故迷生於俏,俏之際昧然。於俏而不昧然,則不駭外禍,不喜內福,隨時動,隨時止,智不能知也。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。於彼我而有二心者,不若揜目塞耳,背坂面隍亦不墜僕也。故曰:死生自命也,貧窮自時也。怨夭折者,不知命者也;怨貧窮者,不知時者也。當死不懼,在窮不戚,知命安時也。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,料虛實,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,不料虛實,不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量與不量,料與不料,度與不度,奚以異?唯亡所量,亡所不量,則全而亡喪。亦非知全,亦非知喪。自全也,自亡也,自喪也。

幾乎成的,像是成,起初並不是成;幾乎敗的,像是敗,起初並不是敗。所以迷生於相似,相似之際昏昧。對於相似而不昏昧,就不駭外禍,不喜內福,隨時動,隨時止,智不能知。信命的人對於彼我沒有二心。對於彼我而有二心的,不如遮眼塞耳,揹著坡面向壕也不墜落。所以說:死生出於命,貧窮出於時。怨夭折的,是不知道命的人;怨貧窮的,是不知道時的人。臨死不懼,處窮不戚,是知命安時。讓多智的人量利害、料虛實、度人情,得也中,失也中。少智的人不量利害、不料虛實、不度人情,得也中,失也中。量與不量,料與不料,度與不度,有什麼不同?只有無所量、無所不量,才全而沒有喪。也不是知全,也不是知喪。自己全,自己亡,自己喪。

齊景公遊於牛山,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:「美哉國乎!鬱鬱芊芊,若何滴滴去此國而死乎?使古無死者,寡人將去斯而之何?」史孔、梁丘據皆從而泣曰:「臣賴君之賜,疏食惡肉可得而食,駑馬稜車可得而乘也,且猶不欲死,而況吾君乎?」晏子獨笑於旁。公雪涕而顧晏子曰:「寡人今日之遊悲,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泣。子之獨笑,何也?」晏子對曰:「使賢者常守之,則太公桓公將常守之矣;使有勇者而常守之,則莊公靈公將常守之矣。數君者將守之,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,唯事之恤,行假念死乎?則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?以其迭處之迭去之,至於君也,而獨為之流涕,是不仁也。見不仁之君,見諂諛之臣。臣見此二者,臣之所為獨竊笑也。」景公慙焉,舉觴自罰,罰二臣者各二觴焉。

齊景公遊於牛山,朝北對著國城流淚說:「美啊這國!鬱郁芊芊,怎麼就這樣流逝離開這國而死呢?假如古來沒有死者,寡人將離開這裡往哪裡?」史孔、梁丘據都跟著哭說:「臣靠君的賜,粗食惡肉可以得到吃,劣馬棧車可以得到乘,尚且不想死,何況我們的君呢?」晏子獨自在旁邊笑。公擦淚回頭對晏子說:「寡人今日遊得很悲,孔與據都跟著寡人哭。你獨自笑,為什麼?」晏子回答說:「假如賢者常常守著,那麼太公、桓公將常常守著了;假如有勇的人常常守著,那麼莊公、靈公將常常守著了。這幾位君將守著,我們的君正將披蓑戴笠站在田畝之中,只憂農事,哪裡還顧得上念死?那麼我們的君又哪裡得到這個位而立呢?因為他們輪流處、輪流去,到了君,卻獨自為此流淚,這是不仁。看見不仁的君,看見諂諛的臣。臣看見這兩種,這就是臣所以獨自竊笑的。」景公慚愧,舉觴自罰,罰二臣各兩觴。

魏人有東門吳者,其子死而不憂。其相室曰:「公之愛子,天下無有。今子死不憂,何也?」東門吳曰:「吾常無子,無子之時不憂。今子死,乃與嚮無子同,臣奚憂焉?」

魏人有個東門吳,兒子死了卻不憂。管家說:「您愛子,天下沒有。現在子死不憂,為什麼?」東門吳說:「我曾經沒有兒子,沒有兒子的時候不憂。現在兒子死了,就和從前沒有兒子相同,我憂什麼?」

農赴時,商趣利,工追術,仕逐勢,勢使然也。然農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敗,仕有遇否,命使然也。

農奔赴時令,商趨向利,工追求術,仕追逐勢,是勢使它這樣。可是農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敗,仕有遇或不遇,是命使它這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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