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化书

南唐 · 谭峭

化书五代谭峭撰

道家典籍

先读老子与庄子内篇,再读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么把「道」写成修持,再读阴符经、黄庭、参同契、悟真篇与抱朴子。

化书五代谭峭撰

卷一道化

道之委也,虚化神,神化气,气化形,形生而万物所以塞也。道之用也,形化气,气化神,神化虚,虚明而万物所以通也。是以古圣人穷通塞之端,得造化之源,忘形以养气,忘气以养神,忘神以养虚。虚实相通,是谓大同。故藏之为元精,用之为万灵,含之为太一,放之为太清。是以坎离消长于一身,风云发泄于七窍,真气熏蒸而时无寒暑,纯阳流注而民无死生,是谓神化之道者也。

道(老子借这个字指称万物的本原与运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状)委积下来,虚化成神,神化成气(构成并贯通万物的那股流动的东西),气化成形,形生出来,万物因此壅塞。道运用起来,形化成气,气化成神,神化成虚,虚明了,万物因此贯通。所以古时的圣人穷究通与塞的端倪,得到造化的源头,忘掉形来养气,忘掉气来养神,忘掉神来养虚。虚与实相通,这就叫做大同。所以藏起来是元精,用起来是万灵,含住是太一,放出去是太清。因此坎离在一身之中消长,风云从七窍发泄,真气熏蒸而四季没有寒暑,纯阳流注而人民没有死生,这就叫做神化的道。

蛇雀

蛇化为龟,雀化为蛤。彼忽然忘曲屈之状,而得蹒跚之质;此倏然失飞鸣之态,而得介甲之体。斫削不能加其功,绳尺不能定其象,何化之速也。且夫当空团块,见块而不见空;粉块求空,见空而不见块。形无妨而人自妨之,物无滞而人自滞之,悲哉!

蛇化成龟,雀化成蛤。那蛇忽然忘掉弯曲的形状,得到蹒跚爬行的体质;这雀转眼失去飞鸣的姿态,得到甲壳的身体。刀斧砍削不能再给它加工,绳尺不能再给它定形象,变化多么快啊。把空团成块,就看见块看不见空;把块研成粉去求空,就看见空看不见块。形本来不妨碍,是人自己妨碍;物本来不滞塞,是人自己滞塞,可悲啊!

老枫

老枫化为羽人,朽麦化为蝴蝶,自无情而之有情也。贤女化为贞石,山蚯化为百合,自有情而之无情也。是故土木金石,皆有情性精魄。虚无所不至,神无所不通,气无所不同,形无所不类。孰为彼,孰为我?孰为有识,孰为无识?万物,一物也;万神,一神也,斯道之至矣。

老枫化成羽人,朽麦化成蝴蝶,是从无情变成有情。贤女化成贞石,山蚯化成百合,是从有情变成无情。所以土木金石,都有情性精魄。虚无所不至,神无所不通,气无所不同,形无所不类。哪个是彼,哪个是我?哪个有识,哪个无识?万物是一物,万神是一神,这是道的极致了。

耳目

目所不见,设明镜而见之;耳所不闻,设虚器而闻之。精神在我,视听在彼。跰趾可以割,陷吻可以补,则是耳目可以妄设,形容可以伪置。既假又假,既惑又惑。所以知魂魄魅我,血气醉我,七窍囚我,五根役我。惟神之有形,由形之有疣。苟无其疣,何所不可?

眼睛看不见的,摆上明镜就能看见;耳朵听不见的,摆上空器具就能听见。精神在我,视听在那器具上。骈趾可以割开,塌陷的嘴唇可以补上,可见耳目可以妄设,形容可以伪置。假了又假,惑了又惑。所以知道魂魄在魅惑我,血气在迷醉我,七窍在囚禁我,五根在役使我。神之所以有形,好比形上长了疣。如果没有那疣,有什么不可以?

环舞

作环舞者宫室皆转,瞰回流者头目自旋。非宫室之幻惑也,而人自惑之;非回流之改变也,而人自变之。是故粉巾为兔,药石为马,而人不疑;甘言巧笑,图脸画眉,而人不知。唯清静者,物不能欺。

做环舞的人觉得宫室都在转,俯看回流的人头目自己在旋。不是宫室在幻惑,是人自己惑了;不是回流在改变,是人自己变了。所以把粉巾变成兔子、把药石变成马,人都不怀疑;甜言巧笑、画脸描眉,人反而不知道。只有清静的人,物欺不了他。

铅丹

术有火练铅丹以代谷食者,其必然也。然岁丰则能饱,岁俭则能饥,是非丹之恩,盖由人之诚也。则是我本不饥而自饥之,丹本不饱而自饱之。饥者大妄,饱者大幻,盖不齐其道也。故人能一有无,一死生,一情性,一内外,则可以蜕五行、脱三光,何患乎一日百食,何虑乎百日一食。

有一种方术,用火炼铅丹来代替谷食,说起来像是必然的。可是年成丰收就能吃饱,年成歉收就会挨饿,这不是丹的恩惠,是出于人的诚。可见我本来不饥却自己让自己饥,丹本来不饱却自己让自己饱。饥是大妄,饱是大幻,因为道没有齐一。所以人能把有无看成一,把死生看成一,把情性看成一,把内外看成一,就可以蜕去世上的五行、脱开三光,何必担忧一天吃一百顿,何必顾虑一百天吃一顿。

形影

以一镜照形,以余镜照影。镜镜相照,影影相传,不变冠剑之状,不夺黼黻之色。是形也与影无殊,是影也与形无异。乃知形以非实,影以非虚,无实无虚,可与道俱。

用一面镜子照形,用其余的镜子照影。镜与镜互相照,影与影互相传,不改变冠剑的形状,不夺走黼黻的颜色。这形与影没有分别,这影与形没有差异。于是知道形并非实,影并非虚,无实无虚,可以与道在一起。

蛰藏

物有善于蛰藏者,或可以御大寒,或可以去大饥,或可以万岁不死。以其心冥冥兮无所知,神怡怡兮无所之,气熙熙无所为。万虑不能惑,求死不可得。是以大人体物知身,体身知神,体神知真,是谓吉人之津。

物有善于蛰藏的,或者可以抵御大寒,或者可以去掉大饥,或者可以活一万岁不死。因为它的心冥冥然一无所知,神怡怡然没有往处,气熙熙然无所作为。万种思虑迷惑不了它,求死也求不到。所以大人体察物而知道身,体察身而知道神,体察神而知道真,这就叫做吉人的津渡。

枭鸡

枭夜明而昼昏,鸡昼明而夜昏,其异同也如是。或谓枭为异,则谓鸡为同;或谓鸡为异,则谓枭为同。孰枭鸡之异昼夜乎?昼夜之异枭鸡乎?孰昼夜之同枭鸡乎?枭鸡之同昼夜乎?夫耳中磬,我自闻;目中花,我自见。我之昼夜,彼之昼夜,则是昼不得谓之明,夜不得谓之昏。能齐昏明者,其唯大人乎!

猫头鹰夜里明、白天昏,鸡白天明、夜里昏,它们的异同就是这样。或者说枭是异、鸡是同,或者说鸡是异、枭是同。究竟是枭和鸡使昼夜相异呢,还是昼夜使枭和鸡相异?究竟是昼夜使枭和鸡相同呢,还是枭和鸡使昼夜相同?耳中的磬声,是我自己听见;眼里的花,是我自己看见。我的昼夜,就是它的昼夜,那么昼不能叫做明,夜不能叫做昏。能把昏和明齐一的,大概只有大人吧!

四镜

小人常有四镜:一名璧,一名珠,一名砥,一名盂。璧视者大,珠视者小,砥视者正,盂视者倒。观彼之器,察我之形,由是无大小、无长短、无妍丑、无美恶。所以知形气謟我,精魄贼我,奸臣贵我,礼乐尊我。是故心不得为之君,王不得为之主。戒之如火,防之如虎。纯俭不可袭,清静(宋本:净)不可侮,然后可以迹容广而跻三五。

小人常有四面镜子:一名璧,一名珠,一名砥,一名盂。从璧里看就大,从珠里看就小,从砥里看就正,从盂里看就倒。看那器具,察我的形,由此没有大小、没有长短、没有美丑、没有善恶。所以知道形气在谄媚我,精魄在贼害我,奸臣在抬贵我,礼乐在尊崇我。因此心不能做它的君,王不能做它的主。像防火那样警戒它,像防虎那样提防它。纯俭不可侵袭,清静(宋本作「净」)不可侮慢,然后形迹可以容得广阔,可以跻身于三皇五帝。

射虎

射似虎者,见虎而不见石;斩暴蛟者,见蛟而不见水。是知万物可以虚,我身可以无。以我之无,合彼之虚。自然可以隐,可以显,可以死,可以生而无所拘。夫空中之尘若飞雪,而目未尝见;穴中之蚁若牛斗,而耳未尝闻,况非见闻者乎!

射那像虎的石头的人,看见虎就看不见石;斩暴蛟的人,看见蛟就看不见水。由此知道万物可以虚,我的身子可以无。拿我的无,去合那物的虚,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来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可以隐,可以显,可以死,可以生,而没有拘碍。空中的尘像飞雪,眼睛却未曾看见;穴中的蚁像牛在斗,耳朵却未曾听见,何况那本不是见闻的呢!

龙虎

龙化虎变,可以蹈虚空,虚空非无也;可以贯金石,金石非有也。有无相通,物我相同。其生非始,其死非终。知此道者,形不可得毙,神不可得逝。

龙化虎变,可以踏虚空,虚空并非无;可以贯穿金石,金石并非有。有和无相通,物和我相同。生不是开始,死不是终结。知道这个道的人,形没法被杀死,神没法消逝。

游云

游云无质,故五色舍焉;明镜无瑕,故万物象焉。谓水之含天也,必天之含水也。夫百步之外,镜则见人,人不见影,斯为验也。是知太虚之中无所不有,万耀之内无所不见。则世人且知心仰寥廓,而不知迹处虚空。寥廓无所间,神明且不远。是以君子常正其心,常俨其容。则可以游泳于寥廓,交友于神明而无咎也。

游云没有质地,所以五色住在里面;明镜没有瑕疵,所以万物在上面成像。说水含着天,必定也是天含着水。百步之外,镜子能照见人,人却看不见自己的影,这就是验证。由此知道太虚之中无所不有,万耀之内无所不见。世人只知道心仰望寥廓,却不知道自己的形迹就处在虚空里。寥廓没有间隔,神明并不远。所以君子常常端正他的心,常常庄严他的容,就可以在寥廓中游泳,与神明交友而没有咎害。

哕咽

有言臭腐之状,则辄有所哕;闻珍羞之名,则妄有所咽。臭腐了然虚,珍羞必然无,而哕不能止,咽不能已。有惧菽酱若蝤蛴者,有爱鲍鱼若凤膏者。知此理者,可以齐奢俭,外荣辱,黜是非,忘祸福。

有人一说到腐臭的样子,就立刻想呕吐;一听见珍馐的名,就凭空想咽口水。腐臭明明是虚的,珍馐必然是无的,呕吐却止不住,咽却停不了。有人怕豆酱像怕蛴螬,有人爱鲍鱼像爱凤凰膏。懂得这个道理的人,可以把奢俭齐一,把荣辱放在外面,黜去是非,忘掉祸福。

大化

虚化神,神化气,气化形,形化精,精化顾盼,而顾盼化揖让,揖让化升降,升降化尊卑,尊卑化分别,分别化冠冕,冠冕化车辂,车辂化宫室,宫室化掖卫,掖卫化燕享,燕享化奢荡,奢荡化聚敛,聚敛化欺罔,欺罔化刑戮,刑戮化悖乱,悖乱化甲兵,甲兵化争夺,争夺化败亡。其来也势不可遏,其去也力不可拔。是以大人以道德游泳之,以仁义渔猎之,以刑礼笼罩之,盖保其国家而护其富贵也。故道德有所不实,仁义有所不至,刑礼有所不足,是教民为奸诈,使民为淫邪,化民为悖逆,驱民为盗贼。上昏昏然不知其弊,下恍恍然不知其病,其何以救之哉!

虚化成神,神化成气,气化成形,形化成精,精化成顾盼,顾盼化成揖让,揖让化成升降,升降化成尊卑,尊卑化成分别,分别化成冠冕,冠冕化成车辂,车辂化成宫室,宫室化成掖卫,掖卫化成宴享,宴享化成奢荡,奢荡化成聚敛,聚敛化成欺罔,欺罔化成刑戮,刑戮化成悖乱,悖乱化成甲兵,甲兵化成争夺,争夺化成败亡。它来的时候势不可遏,它去的时候力不可拔。所以大人用道德在里面游泳,用仁义去渔猎,用刑礼去笼罩,为的是保全国家、护住富贵。所以道德有不落实的地方,仁义有到不了的地方,刑礼有不足的地方,这是教民做奸诈,使民做淫邪,化民成悖逆,驱民成盗贼。上面昏昏然不知道弊病,下面恍恍然不知道病害,拿什么来救呢!

正一

世人皆知苋菹可以剖鳖,而不知朱草可以剖人。小人由是知神可以分,气可以泮,形可以散。散而为万,不谓之有余;聚而为一,不谓之不足。若狂风飘发,魂魄梦飞;屐齿断蚓,首尾皆动。夫何故?太虚,一虚也;太神,一神也;太气,一气也;太形,一形也。命之则四,根之则一。守之不得,舍之不失,是谓正一。

世上的人都知道苋菜腌菹可以剖开鳖,却不知道朱草可以剖开人。小人由此知道神可以分开,气可以融解,形可以散开。散成万,不叫做有余;聚成一,不叫做不足。像狂风忽然刮起,魂魄在梦里飞;屐齿切断蚯蚓,头尾都还在动。为什么?太虚是一个虚,太神是一个神,太气是一个气,太形是一个形。给它们命名就是四,推到根上就是一。守也守不住,舍也舍不掉,这就叫做正一。

天地

天地盗太虚生,人虫盗天地生,营(右虫旁)虰盗人虫生。营虰者,肠中之虫也,搏(有口旁)我精气,铄我魂魄,盗我滋味,而有其生。有以见我之必死,所以知天之必颓。天其颓乎,我将安有;我其死乎,营虰将安守?所谓奸臣盗国,国破则家亡;蠹虫蚀木,木尽则虫死。是以大人录精气,藏魂魄,薄滋味,禁嗜欲,外富贵。虽天地老而我不倾,营虰死而我长生,奸臣去而国太平。

天地盗太虚而生,人虫盗天地而生,营虰(底本注:营字右边从虫)盗人虫而生。营虰是肠中的虫,嘬食(底本「搏」注「有口旁」)我的精气,销铄我的魂魄,偷我的滋味,而有它的生。由此可以看见我必死,所以知道天必崩颓。天若崩颓,我还能有什么;我若死了,营虰还能守什么?所谓奸臣盗国,国破则家亡;蠹虫蚀木,木尽则虫死。所以大人收摄精气,藏住魂魄,淡薄滋味,禁绝嗜欲,把富贵放在外面。即使天地老了我也不倾覆,营虰死了我却长生,奸臣去掉了国家就太平。

稚子

稚子弄影,不知为影所弄;狂夫侮像,不知为像所侮。化家者不知为家所化,化国者不知为国所化,化天下者不知为天下所化。三皇,有道者也,不知其道化为五帝之德。五帝,有德者也,不知其德化为三王之仁义。三王,有仁义者也,不知其仁义化为秦汉之战争。醉者负醉,疥者疗疥,其势弥颠,其病弥笃,而无反者也。

小孩子玩弄影子,不知道自己被影子玩弄;狂夫侮慢神像,不知道自己被神像侮慢。化家的人不知道被家所化,化国的人不知道被国所化,化天下的人不知道被天下所化。三皇是有道的人,不知道他们的道化成了五帝的德(道落实在具体事物上所显出的性能,不是伦理意义的品德)。五帝是有德的人,不知道他们的德化成了三王的仁义。三王是有仁义的人,不知道他们的仁义化成了秦汉的战争。醉的人还背着醉的人,长疥的人还去治疥,那势头越颠,那病越重,却没有回头的。

阳燧

阳燧召火,方诸召水,感激之道,斯不远矣。高视者强,低视者贼;斜视者狡,平视者仁;张视者怒,细视者佞;远视者智,近视者拙;外视者昏,内视者明。是故载我者身,用我者神,用神合真,可以长存。

阳燧能召来火,方诸能召来水,感应激荡的道理并不远。高视的人强,低视的人贼;斜视的人狡,平视的人仁;张视的人怒,细视的人佞;远视的人智,近视的人拙;向外看的人昏,向内看的人明。所以承载我的是身,使用我的是神,用神去合真,可以长存。

死生

虚化神,神化气,气化血,血化形,形化婴,婴化童,童化少,少化壮,壮化老,老化死。死复化为虚,虚复化为神,神复化为气,气复化为物。化化不间,由环之无穷。夫万物非欲生,不得不生;万物非欲死,不得不死。达此理者虚而乳之,神可以不化,形可以不生。

虚化成神,神化成气,气化成血,血化成形,形化成婴儿,婴儿化成儿童,儿童化成少年,少年化成壮年,壮年化成老年,老化成死。死再化成虚,虚再化成神,神再化成气,气再化成物。化与化之间没有间断,像环一样没有穷尽。万物并非想生,是不得不生;万物并非想死,是不得不死。通达这个道理的人,守着虚来乳养它,神可以不化,形可以不生。

爪发

爪发者,我之形。何爪可割而无害,发可截而无痛?盖荣卫所不至也。则是我本无害而筋骨为之害,我本无痛而血肉为之痛。所以知喜怒非我作,哀乐非我动,我为形所昧,形为我所爱。达此理者,可以出生死之外。

爪甲头发,是我的形。为什么爪可以割而没有害,发可以截而没有痛?因为荣卫到不了那里。可见我本来没有害,是筋骨给它造成害;我本来没有痛,是血肉给它造成痛。所以知道喜怒不是我作的,哀乐不是我动的,我被形所蒙昧,形被我所爱惜。通达这个道理的人,可以出于生死之外。

神道

太上者,虚无之神也;天地者,阴阳之神也;人虫者,血肉之神也。其同者神,其异者形。是故形不灵而气灵,语不灵而声灵,觉不灵而梦灵,生不灵而死灵。水至清而结冰不清,神至明而结形不明。水泮返清,形散返明。能知真死者,可以游太上之京。

太上,是虚无之神;天地,是阴阳之神;人虫,是血肉之神。相同的是神,相异的是形。所以形不灵而气灵,语不灵而声灵,醒时不灵而梦灵,生不灵而死灵。水极清,结成冰就不清;神极明,结成形就不明。冰化开又返回清,形散开又返回明。能知道什么是真死的人,可以游于太上的京城。

神交

牝牡之道,龟龟相顾,神交也;鹤鹤相唳,气交也。盖由情爱相接,所以神气可交也。是故大人大其道以合天地,廓其心以符至真,融其气以生万物,和其神以接兆民。我心熙熙,民心怡怡。心怡怡兮不知其所思,形惚惚兮不知其所为。若一气之和合,若一神之混同,若一声之哀乐,若一形之穷通。安用旌旗,安用金鼓,安用赏罚,安用行伍?斯可以将天下之兵,灭天下之敌。是谓神交之道也。

牝牡之道:龟与龟互相看,是神交;鹤与鹤互相唳,是气交。因为情爱相接,所以神气可以相交。所以大人扩大他的道来合天地,开阔他的心来符契至真,融和他的气来生万物,调和他的神来交接兆民。我心熙熙,民心怡怡。心怡怡啊不知道在想什么,形惚惚啊不知道在做什么。像一气的和合,像一神的混同,像一声的哀乐,像一形的穷通。哪里还用得着旌旗,哪里还用得着金鼓,哪里还用得着赏罚,哪里还用得着行伍?这样就可以统率天下的兵,灭掉天下的敌。这就叫做神交之道。

大含

虚化神,神化气,气化形,形气相乘而成声。耳非听声也,而声自投之;谷非应响也,而响自满之。耳,小窍也;谷,大窍也。山泽,小谷也;天地,大谷也。一窍鸣,万窍皆鸣;一谷闻,万谷皆闻。声道气,气道神,神道虚;虚含神,神含气,气含声。声气形相道相含,虽秋蚊之翾翾,苍蝇之营营,无所不至也。由此知之,虽丝毫之虑,必有所察;虽啾嚓之言,必有所闻。唯大人之机,天地莫能见,阴阳莫能知,鬼神莫能窥。夫何故?道德仁义之所为。

虚化成神,神化成气,气化成形,形与气互相乘就成声。耳朵并不是去听声,是声自己投进来;山谷并不是去应回响,是回响自己装满。耳是小窍,谷是大窍;山泽是小谷,天地是大谷。一个窍鸣,万个窍都鸣;一个谷听见,万个谷都听见。声通向气,气通向神,神通向虚;虚含着神,神含着气,气含着声。声、气、形互相通向、互相含着,即使秋蚊翾翾飞、苍蝇营营叫,也无所不至。由此知道,即使丝毫的思虑也必定有所察,即使啾嚓的话也必定有所闻。只有大人的机,天地看不见,阴阳不知道,鬼神窥不着。为什么?那是道德仁义所做的。

卷二术化

云龙

云龙风虎,得神气之道者也。神由母也,气由子也,以神召气,以母召子,孰敢不至也?夫荡秽者,必召五帝之气,苟召不至,秽何以荡?伏虺者,必役五星之精,苟役不至,虺何以伏?小人由是知阴阳可以作,风云可以会,山陵可以拔,江海可以覆。然召之于外,不如守之于内,然后用之于外,则无所不可。

云从龙、风从虎,是得到神气之道的。神是母,气是子,用神去召气,用母去召子,谁敢不来?荡除污秽的人,必定召来五帝之气,如果召不来,秽凭什么荡?降伏毒蛇的人,必定役使五星之精,如果役使不到,虺凭什么伏?小人由此知道阴阳可以造作,风云可以会合,山陵可以拔起,江海可以倾覆。可是向外召,不如在内守,然后用到外面,就无所不可。

猛虎

猛虎行,草木偃;毒鸩怒,土石揭。威之所烁,气之所搏,顽嚚为之作。小人由是知铗可使之飞,山河可使之移,万物可使之相随。夫神全则威大,精全则气雄。万惑不能溺,万物可以役。是故一人所以能敌万人者,非弓刀之技,盖威之至也;一人所以能悦万人者,非言笑之惠,盖和之至也。

猛虎行走,草木都倒下;毒鸩发怒,土石都揭起。威所灼烧的,气所搏击的,顽愚的东西都因此动作。小人由此知道长剑可以使它飞,山河可以使它移,万物可以使它相随。神全了威就大,精全了气就雄。万种迷惑淹不了它,万物都可以役使。所以一个人能敌万人,不是弓刀的技,是威到了极处;一个人能取悦万人,不是言笑的恩惠,是和到了极处。

用神

虫之无足:蛇能屈曲,蛭能掬蹙,蜗牛能蓄缩。小人所以见其机,由是得其师,可以坐致万里而不驰。是故足行者有所不达,翼飞者有所不至,目视者有所不见,耳听者有所不闻。夫何故?彼知形而不知神,此知神而不知形。以形用神则亡,以神用形则康。

没有脚的虫:蛇能屈曲,水蛭能掬着身子蹙行,蜗牛能蓄缩。小人看见这个机,由此得到师法,可以坐着到达万里而不奔跑。所以用脚走的有到不了的地方,用翼飞的有至不了的地方,用眼看的有看不见的,用耳听的有听不见的。为什么?那些人知道形不知道神,这些人知道神不知道形。用形去用神就会亡,用神去用形就会康。

水窦

水窦可以下溺,杵糠可以疗噎。斯物也,始制于人,又复用于人。法本无祖,术本无状,师之于心,得之于象。阳为阴所伏,男为女所制,刚为柔所克,智为愚所得。以是用之,则钟鼓可使之哑,车毂可是之斗,妻子可使之改易,君臣可使之离合。万物本虚,万法本无,得虚无之窍者,知法术之要乎!

水窦可以让溺水的人下去,杵糠可以治疗噎住。这些物,开始是人制造的,后来又用在人身上。法本来没有祖宗,术本来没有形状,从心里师法,从象上得到。阳被阴所伏,男被女所制,刚被柔所克,智被愚所得。拿这个来用,钟鼓可以使它哑,车毂可以使它斗(底本「可是之斗」,「是」当作「使」),妻子可以使她改易,君臣可以使他们离合。万物本来虚,万法本来无,得到虚无之窍的人,才知道法术的要领吧!

魍魉

魍魉附巫祭言祸福事,每来则饮食言语皆神,每去则饮食言语皆人。不知魍魉之附巫祭也,不知巫祭之附魍魉也。小人由是知心可以交,气可以易,神可以夺,魄可以录。形为神之宫,神为形之容。以是论之,何所不可?

魍魉附着在巫祭身上说祸福的事,每次来则饮食言语都像神,每次去则饮食言语都像人。不知道是魍魉附着巫祭,还是巫祭附着魍魉。小人由此知道心可以相交,气可以改易,神可以夺取,魄可以登录。形是神的宫室,神是形的容貌。拿这个来论,有什么不可以?

虚无

鬼之神可以御,龙之变可以役,蛇虺可以不能螫,戈矛可以不能击。唯无心者火不能烧,水不能溺,兵刃不能加,天命不能死。其何故?志于乐者犹忘饥,志于忧者犹忘痛,志于虚无者可以忘生死。

鬼的神可以驾驭,龙的变可以役使,蛇虺可以让它不能螫,戈矛可以让它不能击。只有无心的人,火不能烧,水不能淹,兵刃不能加,天命不能让他死。为什么?志向在乐的人还能忘掉饥,志向在忧的人还能忘掉痛,志向在虚无的人可以忘掉生死。

虚实

方咫之木置于地之上,使人蹈之而有余。方尺之木置于竿之端,使人踞之而不足。非物有小大,盖心有虚实。是故冒大暑而挠者愈热,受灸灼而惧者愈痛。人无常心,物无常性。小人由是知水可使不湿,火可使不燥。

方圆只有咫尺的木头放在地上,让人踩上去还觉得有余;方圆一尺的木头放在竿头上,让人蹲上去就觉得不足。不是物有小大,是心有虚实。所以冒着大暑还烦躁的人越热,受灸灼还恐惧的人越痛。人没有常心,物没有常性。小人由此知道水可以使它不湿,火可以使它不燥。

狐狸

狐狸之怪,雀鼠之魅,不能幻明镜之鉴者,明镜无心之故也。是以虚空无心而无所不知,昊天无心无万象自驰,行师无状而敌不敢欺,大人无虑而元精自归,能师于无者,无所不之。

狐狸的怪、雀鼠的魅,不能变幻明镜的鉴照,因为明镜无心。所以虚空无心而无所不知,昊天无心而万象自己奔驰(底本「无万象」,一说「无」当作「而」),行军没有形状而敌人不敢欺,大人没有思虑而元精自己归来。能师法于无的人,无所不到。

转舟

转万斛之舟者,由一寻之木;发千钧之弩者,由一寸之机。一目可以观大天,一人可以君兆民。太虚茫茫而有涯,太上浩浩而有象。得天地之纲,知阴阳之房,见精神之藏,则数可以夺,命可以活,天地可以反复。

转动万斛大船的,靠的是一寻长的舵木;发射千钧大弩的,靠的是一寸长的机括。一只眼睛可以观看大天,一个人可以君临兆民。太虚茫茫却有边际,太上浩浩却有形象。得到天地的纲,知道阴阳的房,看见精神的藏,那么气数可以夺取,性命可以救活,天地可以反复。

心变

至淫者化为妇人,至暴者化为猛虎,心之所变,不得不变。是故乐者其形和,喜者其形逸,怒者其形刚,忧者其形戚。斯亦变化之道也。小人由是知顾六尺之躯,可以为龙蛇,可以为金石,可以为艹木。大哉斯言!

极端淫的人化成妇人,极端暴的人化成猛虎,心所变的,不得不变。所以乐的人形就和,喜的人形就安逸,怒的人形就刚,忧的人形就戚。这也是变化之道。小人由此知道看顾这六尺之躯,可以变成龙蛇,可以变成金石,可以变成草木(底本「艹木」)。这话多么大啊!

珠玉

悲则雨泪,辛则雨涕;愤则结瘿,怒则结疽。心之所欲,气之所属,无所不育。邪苟为此,正必为彼。是以大人节悲辛,诫愤怒;得灏气之门,所以收其根;知元神之囊,所以韬其光;若蚌内守,若石内藏,所以为珠玉之房。

悲伤就落下泪,辛辣就落下涕;愤就结成瘿,怒就结成疽。心所要的,气所归属的,没有不生育出来的。邪如果做成这个,正比定做成那个。所以大人节制悲辛,警戒愤怒;得到灏气的门,所以收敛它的根;知道元神的囊,所以韬藏它的光;像蚌在内里守,像石在内里藏,所以成为珠玉的房。

蠮螉

夫蠮螉之虫,孕螟蛉之子,传其情,交其精,混其气,和其神。随物大小,俱得其真。蠢动无定情,万物无定形。小人由是知马可使之飞,鱼可使之驰,土木偶可使之有知,婴儿似乳母,斯道不远矣。

蠮螉这种虫,把螟蛉的儿子当自己的,传它的情,交它的精,混它的气,和它的神。随着物的大小,都得到它的真。蠢动的东西没有一定的情,万物没有一定的形。小人由此知道马可以使它飞,鱼可以使它跑,土木偶可以使它有知。婴儿像乳母,这个道并不远。

胡夫

胡夫而越妇,其子髯面而矬足;蛮夫而羌妇,其子抝鼻而昂首。梨接桃而本强者其实毛,梅接杏而本强者其实甘。以阴孕阳,以柔孕刚,以曲孕直,以短孕长,以大孕小,以圆孕方,以水孕火,以丹孕黄。小人由是知可以为金石,可以为珠玉,可以为异类,可以为怪状,造化之道也。

胡地的丈夫配越地的妇人,孩子就脸有胡须、脚却矮短;蛮地的丈夫配羌地的妇人,孩子就鼻子歪、头抬得高。梨接到桃上而本强的,果实就有毛;梅接到杏上而本强的,果实就甜。用阴孕阳,用柔孕刚,用曲孕直,用短孕长,用大孕小,用圆孕方,用水孕火,用丹孕黄。小人由此知道可以做成金石,可以做成珠玉,可以做成异类,可以做成怪状,这是造化之道。

阴阳

阴阳相搏,不根而生芝菌;燥湿相育,不母而生蝤蛴。是故世人体阴阳而根之,敩燥湿而母之,无不济者。小人由是知陶炼五行,火之道也;流行无穷,水之道也;八卦环转,天地之道也;神物乃生,变化之道也。是以君子体物而知身,体身而知道。夫大人之道幽且微,则不知其孰是孰非。

阴阳相搏,没有根却生出芝菌;燥湿相育,没有母却生出蛴螬。所以世人体察阴阳来给它当根,效法燥湿来给它当母,没有不济事的。小人由此知道陶炼五行是火之道,流行无穷是水之道,八卦环转是天地之道,神物于是生出是变化之道。所以君子体察物而知道身,体察身而知道道。大人的道幽深而微细,就不知道哪个是、哪个非。

海鱼

海鱼有以虾为目者,人皆笑之。殊不知古人以囊萤为灯者,又不知昼非日之光则不能驰,夜非烛之明则有所欺。观傀儡之假而不自疑,嗟明友之逝而不自悲,贤兴愚莫知,唯抱纯白、养太玄者,不入其机。

海里的鱼有拿虾当眼睛的,人都笑话它。殊不知古人用袋子装萤火当灯,又不知道白天没有日的光就不能奔跑,夜里没有烛的明就有所欺瞒。看傀儡的假却不怀疑自己,叹息朋友逝去却不悲伤自己,贤与愚没有人知道。只有抱着纯白、养着太玄(幽深难测)的人,不落入那个机里。

磵松

磵松所以能凌霜者,藏正气也;美玉所以能犯火者,蓄至精也。是以大人昼运灵旗,夜录神芝(宋本、元本作:昼运生灵,夜录神鬼),觉所不觉,思所不思,可以冬御风而不寒,夏御火而不热。故君子藏正气者,可以远鬼神、伏奸佞;蓄至精者,可以福生灵、保富寿。夫何为?多少之故也。

涧边的松所以能凌霜,是藏着正气;美玉所以能犯火,是蓄着至精。所以大人白天运转灵旗,夜里登录神芝(宋本、元本作「昼运生灵,夜录神鬼」),觉他所不觉的,思他所不思的,可以冬天驾风而不寒,夏天御火而不热。所以君子藏正气的,可以远离鬼神、降伏奸佞;蓄至精的,可以福佑生灵、保全富寿。凭什么?多少的缘故罢了。

动静

动静相磨,所以化火也;燥湿相蒸,所以化水也;水火相勃,所以化云也;汤盎投井,所以化雹也;饮水雨日,所以化虹霓也。小人,由是知阴阳可以召,五行可以役,天地可以别构,日月可以我作。有闻是言者,必将以为诞。夫民之形也,头圆而足方,上动而下静,五行运于内,二曜明于外。斯亦别构之道也。

动静相磨,所以化成火;燥湿相蒸,所以化成水;水火相激,所以化成云;热汤盆投进井里,所以化成雹;喝了的水对着雨和日,所以化成虹霓。小人由此知道阴阳可以召来,五行可以役使,天地可以另外构造,日月可以由我来作。听见这话的人,必定以为荒诞。可是人的形,头圆而脚方,上动而下静,五行在内里运转,日月在外面照明,这也是另外构造的道理。

声气

操琴瑟之音,则翛然而闲;奏邓卫之音,则乐然而逸;碎瓴甓之音,则背膂凛森;挝鼓鼙之音,则鸿毛踯躅,其感激之道也如是。以其和也,召阳气,化融风,生万物也。其不和也,作阴气,化厉风,辱万物也。气由声也,声由气也,气动则声发,声发则气振,气振则风行而万物变化也。是以风云可以命,霜雹可以致,凤凰可以歌,熊罴可以舞,神明可以友,用乐之术也甚大。

弹奏琴瑟的音,就翛然闲适;演奏郑卫的音,就乐然安逸(底本「邓卫」,「邓」当作「郑」);打碎瓴甓的音,就脊背凛森;擂起鼓鼙的音,就鸿毛般踯躅,感应激荡的道理就是这样。因为它和,就召来阳气,化成融风,生育万物。因为它不和,就兴起阴气,化成厉风,挫辱万物。气由声,声由气,气动则声发,声发则气振,气振则风行而万物变化。所以风云可以命令,霜雹可以招致,凤凰可以歌唱,熊罴可以起舞,神明可以交友,用乐的法术非常大。

大同

虚含虚,神含神,气含气,明含明,物含物。达此理者,情可以通,形可以同。同于火者化为火,同于水者化为水,同于日月者化为日月,同于金石者化为金石。唯大人无所不同,无所不化,足可以与虚皇并驾。

虚含着虚,神含着神,气含着气,明含着明,物含着物。通达这个道理的人,情可以相通,形可以相同。同于火的化成火,同于水的化成水,同于日月的化成日月,同于金石的化成金石。只有大人无所不同,无所不化,足可以与虚皇并驾。

帝师

镜非求鉴于物,而物自投之;橐非求饱于气,而气自实之。是故鼻以虚受臭,耳以虚受声,目以虚受色,舌以虚受味。所以心同幽冥,则物无不受;神同虚无,则事无不知。是以大人夺其机,藏其微,羽符至怪,阴液甚奇,可以守国,可以救时,可以坐为帝王之师。

镜子并不求物来照,物自己投上来;风箱并不求气来装满,气自己充实它。所以鼻子用虚来受气味,耳朵用虚来受声,眼睛用虚来受色,舌头用虚来受味。所以心与幽冥相同,就没有物不能接受;神与虚无相同,就没有事不能知道。所以大人夺取那机,藏住那微,羽符极其怪,阴液极其奇,可以守国,可以救时,可以坐着做帝王的老师。

琥珀

琥珀不能呼腐芥,丹砂不能入焦金,磁石不能取惫铁,元气不能发陶炉。所以大人善用五行之精,善夺万物之灵,食天人之禄,驾风马之荣。其道也在忘其形而求其情。

琥珀不能召来腐烂的芥,丹砂不能进入烧焦的金,磁石不能吸取疲惫的铁,元气不能发动陶炉。所以大人善于用五行的精,善于夺取万物的灵,食天人的禄,驾风马的荣。这个道,在于忘掉形而求那情。

卷三德化

五常

儒有讲五常之道者,分之为五事,属之为五行,散之为五色,化之为五声,俯之为五岳,仰之为五星,物之为五金,族之为五灵,配之为五味,感之为五情。所以听之者若酰鸡之游太虚,如井蛙之浮沧溟,莫见其鸿蒙之涯,莫测其浩渺之程。日暮途远,无不倒行。殊不知五常之道一也,忘其名则得其理,忘其理则得其情。然后牧之以清静,栖之以杳冥,使混我神气,符我心灵。若水投水,不分其清;若火投火,不间其明。是谓夺五行之英,盗五常之精,聚之则一芥可包,散之则万机齐亨。其用事也如酌醴以投器,其应物也如悬镜以鉴形。于是乎变之为万象,化之为万生,通之为阴阳,虚之为神明。所以运帝王之筹策,代天地之权衡,则仲尼其人也。

儒者有讲五常之道的,把它分成五事,归属到五行,散开成五色,化成五声,俯看成五岳,仰看成五星,物化成五金,族类成五灵,配成五味,感成五情。听的人像蠛蠓游太虚,像井蛙浮沧溟,看不见鸿蒙的边际,测不到浩渺的路程。日暮途远,没有不倒行的。殊不知五常之道是一,忘掉名称就得到理,忘掉理就得到情。然后用清静来牧养,用杳冥来安栖,让它混同我的神气,符契我的心灵。像水投进水,分不出清浊;像火投进火,间隔不了光明。这就叫做夺取五行的英华,盗取五常的精。聚起来一粒芥也能包住,散开去万机一齐亨通。它用事像把醴酒酌进器皿,它应物像悬挂镜子来鉴形。于是变成为万象,化成为万生,通成为阴阳,虚成为神明。所以能运帝王的筹策,代天地的权衡,那就是仲尼这个人。

飞蛾

天下贤愚,营营然若飞蛾之投夜烛,苍蝇之触晓窗。知往而不知返,知进而不知退。而但知避害而就利,不知聚利而就害。夫贤于人而不贤于身,何贤之谓也?博于物而不博于己,何博之谓也?是以大人利害俱忘,何往不臧?

天下的贤愚,营营然像飞蛾投向夜烛,像苍蝇撞向晓窗。知道往不知道返,知道进不知道退。只知道避害就利,不知道聚利就是就害。贤于别人却不贤于自身,还叫什么贤?博于物却不博于自己,还叫什么博?所以大人把利害都忘掉,到哪里会不善?

异心

虎踞于林,蛇游于泽,非鸱鸢之雠;鸱鸢从而号之,以其蓄异心之故也。牛牧于田,豕眠于圃,非乌鹊之驭;乌鹊从而乘之,以其无异心之故也。是故麟有利角,众兽不伏;凤有利觜,众鸟不宾;君有奇智,天下不臣。善驰者终于蹶,善斗者终于败。有数则终,有智则穷。巧者为不巧者所使,诈者为不诈者所理。

虎蹲在林里,蛇游在泽里,并不是鸱鸢的仇敌;鸱鸢却跟着号叫,因为它们蓄着异心。牛在田里吃草,猪在圃里睡觉,并不是乌鹊的坐骑;乌鹊却跟着去乘,因为它们没有异心。所以麒麟有利角,众兽并不降伏;凤凰有利嘴,众鸟并不宾服;君主有奇智,天下并不称臣。善于奔跑的终究会跌倒,善于争斗的终究会失败。有术数就会终结,有智巧就会穷尽。巧的人被不巧的人所使唤,诈的人被不诈的人所治理。

弓矢

天子作弓矢以威天下,天下盗弓矢以侮天子。君子作礼乐以防小人,小人盗礼乐以僭君子。有国者好聚敛,蓄粟帛、具甲兵以御贼盗,贼盗擅甲兵、踞粟帛以夺其国,或曰:“安危德也。”又曰:“兴亡数也。”苟德可以恃,何必广粟帛乎?苟数可以凭,何必广甲兵乎?

天子制作弓矢来威慑天下,天下却盗用弓矢来侮慢天子。君子制作礼乐来防小人,小人却盗用礼乐来僭越君子。有国的人喜欢聚敛,蓄积粟帛、备齐甲兵来抵御贼盗,贼盗却擅用甲兵、占据粟帛来夺取他的国。有人说:「安危在于德。」又说:「兴亡在于数。」如果德可以仗恃,何必广积粟帛?如果数可以凭依,何必广备甲兵?

聪明

无所不能者,有大不能;无所不知者,有大不知,夫忘弓矢然后知射之道,忘策辔然后知驭之道,忘弦匏然后知乐之道,忘智虑然后知大人之道。是以天下之主,道德出于人;理国之主,仁义出于人;亡国之主,聪明出于人。

无所不能的人,有大不能;无所不知的人,有大不知。忘掉弓矢然后才知道射之道,忘掉鞭辔然后才知道驭之道,忘掉弦匏然后才知道乐之道,忘掉智虑然后才知道大人之道。所以天下的主,道德出于人;治国的主,仁义出于人;亡国的主,聪明出于人。

有国

有国之礼,享郊庙,敬鬼神也;亹龟策占吉凶也。敬鬼神,信祸福之职也;占吉凶,信兴亡之数也。柰何有大不信,穷民之力以为城郭,夺民之食以为储蓄?是福可以力取,是祸可以力敌;是疑贰于鬼神,是欺惑于龟策,是不信于天下之人;斯道也,赏不足劝,罚不足惧,国不足守。

有国的礼,享祭郊庙,是敬鬼神;陈列龟策来问卜吉凶。敬鬼神,是信祸福的职分;问卜吉凶,是信兴亡的气数。奈何有大不信:穷尽民力来筑城郭,夺取民食来做储蓄?这是以为福可以用力取,祸可以用力敌;这是对鬼神疑贰,对龟策欺惑,对天下之人不信。这个道,赏不足以劝,罚不足以惧,国不足以守。

黄雀

黄雀之为物也,日游于庭,日亲于人而常畏人,而人常挠之。玄鸟之为物也,时游于户,时亲于人而不畏人,而人不挠之,彼行促促,此行佯佯;彼鸣啾啾,此鸣锵锵;彼视矍矍,此视汪汪;彼心戚戚,此心堂堂。是故疑人者为人所疑,防人者为人所防。君子之道,仁与义、中与正,何忧何害!

黄雀这种物,天天在庭院游,天天亲近人却常常怕人,人也就常常去扰它。燕子这种物,有时在门户游,有时亲近人却不怕人,人也就不去扰它。那个走得促促,这个走得佯佯;那个叫得啾啾,这个叫得锵锵;那个看得矍矍,这个看得汪汪;那个心里戚戚,这个心里堂堂。所以疑人的被人疑,防人的被人防。君子之道,仁与义、中与正,有什么忧,有什么害!

笼猿

笼中之猿,踊跃万变不能出于笼;匣中之虎,狂怒万变不能出于匣;小人之机,智虑万变不能出于大人之道。夫大人之道,如地之负,如天之垂。无日不怨,无人不欺,怨不我怒,欺不我夷,然后万物知其所归。

笼中的猿,踊跃万变也出不了笼;匣中的虎,狂怒万变也出不了匣;小人的机巧,智虑万变也出不了大人之道。大人之道,像地承载,像天垂覆。没有一天不怨,没有一人不欺,怨却不使我怒,欺却不使我受伤,然后万物知道归宿。

常道

仁义者常行之道,行之不得其术,以至于亡国。忠信者常用之道,用之不得其术,以至于获罪。廉洁者常守之道,守之不得其术,以至于暴民。财辩者常御之道,御之不得其术,以至于罹祸。盖拙在用于人,巧在用于身。使民亲稼则怨,诫民轻食则怒。夫饵者鱼之嗜,膻者蚁之慕,以饵投鱼鱼必以惧,以膻投蚁蚁必去,由不得化之道。

仁义是常行的道,行不得其术,以至于亡国。忠信是常用的道,用不得其术,以至于获罪。廉洁是常守的道,守不得其术,以至于暴虐百姓。财辩是常御的道,御不得其术,以至于遭祸。拙在用于人,巧在用于身。让民亲近稼穑民就怨,告诫民看轻食民就怒。饵是鱼所嗜,膻是蚁所慕,拿饵投鱼鱼必定恐惧,拿膻投蚁蚁必定离开,因为没有得到化的道。

感喜

感父之慈,非孝也;喜君之宠,非忠也。感始于不感,喜始于不喜。多感必多怨,多喜必多怒。感喜在心,由物之有毒,由蓬之藏火,不可不虑。是以君子之业,爵之不贵,礼之不大,亲之不知,疏之不疑,辱之不得,何感喜之有。

感激父亲的慈,不是孝;喜欢君主的宠,不是忠。感从没有感开始,喜从没有喜开始。多感必定多怨,多喜必定多怒。感喜在心里,像物里有毒,像蓬草里藏着火,不可不虑。所以君子的事业,给爵位也不贵,给礼遇也不大,亲近也不知道,疏远也不怀疑,侮辱也得不到,还有什么感喜?

太医

太医之道,脉和而实者为君子,生之道也;挠而浮者为小人,死之道也。太卜之道,策平而慢者为君子,吉之道也;曲而利者为小人,凶之道也。以是论之,天下之理一也,是故观其国,则知其臣;观其臣,则知其君;观其君,则知其兴亡。臣可以择君而仕,君可以择臣而任。夫揖让可作而躁静不可作,衣冠可诈而形器不可诈,言语可文而声音不可文。

太医之道,脉和而实的是君子,是生之道;挠而浮的是小人,是死之道。太卜之道,策平而慢的是君子,是吉之道;曲而利的是小人,是凶之道。拿这个来论,天下的理是一。所以看他的国就知道他的臣,看他的臣就知道他的君,看他的君就知道兴亡。臣可以选择君再出仕,君可以选择臣再任用。揖让可以做作,躁静却做作不了;衣冠可以诈,形器却诈不了;言语可以文饰,声音却文饰不了。

谗语

藏于人者谓之机,奇于人者谓之谋。殊不知道德之机,众人所知;仁义之谋,众人所无。是故有赏罚之教则邪道进,有亲疏之分则小人入。夫弃金于市,盗不敢取;询政于朝,谗不敢语,天下之至公也。

藏在人那里的叫做机,比人奇特的叫做谋。殊不知道道德的机,众人都知道;仁义的谋,众人却没有。所以有赏罚的教,邪道就进来;有亲疏的分别,小人就进来。把金子丢在集市上,盗不敢取;在朝廷上询问政事,谗人不敢说话,这是天下的至公。

刻画

画者不敢易于图象,苟易之,必有咎。刻者不敢侮于本偶,苟侮之,必贻祸。始制作于我,又要敬于我,又置祸于我。是故张机者用于机,设险者死于险,建功者辱于功,立法者罹于法。动一窍则百窍相会,举一事则万事有害,所以机贵乎明,险贵乎平,功贵乎无状,法贵乎无象。能出刻画者,可以名之为大象。

画画的人不敢改易图像,如果改易,必有咎害。雕刻的人不敢侮慢木偶(底本「本偶」,「本」当作「木」),如果侮慢,必留祸。开始由我制作,又要我敬它,又把祸加在我身上。所以张设机关的人死于机关,设险的人死于险,建功的人辱于功,立法的人罹于法。动一个窍,百个窍就相会;举一件事,万事就有害。所以机贵在明,险贵在平,功贵在没有形状,法贵在没有迹象。能超出刻画的人,可以称之为大象。

酒醴

夫酒醴者,迫之饮愈不饮,恕之饮愈欲饮。是故抑人者人抑之,容人者人容之;贷其死者乐其死,贷其输者乐其输。所以民盗君之德,君盗民之力。能知反复之道者,可以居兆民之职。

酒醴这种东西,逼着喝越不喝,宽松着喝越想喝。所以压抑人的被人压抑,宽容人的被人宽容;宽贷他死的人乐于去死,宽贷他输的人乐于去输。所以民盗君的德,君盗民的力。能知道反复之道的人,可以担当治理兆民的职分。

恩赏

侯者人所贵,金者人所重,众人封公而得侯者不美,众人分玉而得金者不乐。是故赏不可妄行,恩不可妄施。其当也由为争夺之渐,其不当也即为乱亡之基。故我自卑则赏不能大,我自俭则恩不得奇。历观乱亡之史皆骄侈,恩赏之所以为也。

侯是人所贵的,金是人所重的。众人封公而只得到侯就不美,众人分玉而只得到金就不乐。所以赏不可妄行,恩不可妄施。得当也还是争夺的开端,不得当就是乱亡的根基。所以我自己谦卑,赏就不能大;我自己节俭,恩就不能奇。历观乱亡的史书,都是骄侈,正是恩赏所造成的。

养民

民不怨火而怨使之禁火,民不怨盗而怨使之防盗。是故济民不如不济,爱民不如不爱。天有雨露,所以招其怨;神受祷祝,所以招其谤。夫禁民火不如禁心火,防人盗不如防我盗,其养民也如是。

民不怨火而怨那让他们禁火的人,民不怨盗而怨那让他们防盗的人。所以救济民不如不救济,爱民不如不爱。天有雨露,所以招来怨;神接受祷祝,所以招来谤。禁民火不如禁心火,防人盗不如防我盗,养民就是这样。

卷四仁化

得一

旷然无为之谓道,道能自守之谓德,德生万物之谓仁,仁救安危之谓义,义有去就之谓礼,礼有变通之谓智,智有诚实之谓信,通而用之之谓圣。道,虚无也,无以自守,故授之以德。德,清静也,无以自用,故授之以仁。仁用而万物生,万物生必有安危,故授之以义。义济安拔危,必有臧否,故授之以礼。礼秉规持范,必有疑滞,故授之以智。智通则多变,故授之以信,信者,成万物之道也。

旷然无为(不凭主观意志强行干预,让事物按其本性运行,不是什么都不做)叫做道,道能自己守住叫做德,德生出万物叫做仁,仁挽救安危叫做义,义有去就叫做礼,礼有变通叫做智,智有诚实叫做信,贯通而运用叫做圣。道是虚无,没法自己守,所以授给它德。德是清静,没法自己用,所以授给它仁。仁用了万物就生,万物生必定有安危,所以授给它义。义救济安、拔除危,必定有臧否,所以授给它礼。礼秉持规矩,必定有疑滞,所以授给它智。智通了就多变,所以授给它信。信,是成就万物的道。

五行

道德者,天地也。五常者,五行也。仁,发生之谓也,故君于木。义,救难之谓也,故君于金。礼,明白之谓也,故君于火。智,变通之谓也,故君于水。信,悫然之谓也,故君于土。仁不足则义济之,金伐木也。义不足则礼济之,火伐金也。礼不足则智济之,水伐火也。智不足则信济之,土伐水也。始则五常相济之业,终则五常相伐之道,斯大化之往也。

道德就是天地,五常就是五行。仁是发生的意思,所以属于木。义是救难的意思,所以属于金。礼是明白的意思,所以属于火。智是变通的意思,所以属于水。信是诚恳的意思,所以属于土。仁不足则义来济,是金伐木。义不足则礼来济,是火伐金。礼不足则智来济,是水伐火。智不足则信来济,是土伐水。开始是五常相济的事业,终了是五常相伐的道理,这是大化的往复。

畋渔

夫禽兽之于人也何异?有巢穴之居,有夫妇之配,有父子之性,有死生之情。乌反哺,仁也;隼悯胎,义也;蜂有君,礼也;羊跪乳,智也;雉不再接,信也。孰究其道?万物之中,五常百行无所不有也,而教之为纲罟,使之务畋渔。且夫焚其巢穴,非仁也;夺其亲爱,非义也;以斯为享,非礼也;教民残暴,非智也;使万物怀疑,非信也。夫膻臭之欲不止,杀害之机不已。羽毛虽无言,必状我为贪狼之与封豕;鳞介虽无知,必名我为长鲸之与巨虺也。胡为自安,焉得不耻?吁!直疑自古无君子。

禽兽对于人有什么不同?有巢穴的居处,有夫妇的匹配,有父子的天性,有死生的情。乌鸦反哺,是仁;隼怜悯胎,是义;蜂有君,是礼;羊跪着吃奶,是智;雉不再交配,是信。谁追究过这个道?万物之中,五常百行无所不有,却教人做网罟,让人从事畋猎打鱼。烧掉它们的巢穴,不是仁;夺走它们的亲爱,不是义;拿这个来享祭,不是礼;教民残暴,不是智;让万物怀疑,不是信。膻臭的欲望不停,杀害的机心不已。羽毛的虽然无言,必定把我看成贪狼和封豕;鳞甲的虽然无知,必定把我叫做长鲸和巨虺。为什么还能自安,怎么能不羞耻?唉!简直怀疑自古以来没有君子。

牺牲

牺牲之享,羔雁之荐,古之礼也。且古之君子,非不知情之忧喜、声之哀乐能动天地、能感鬼神。刀杌前列,则忧喜之情可知矣;鹰犬齐至,则哀乐之声可知矣。以是祭天地,以是祷神明,天地必不享,苟享之必有咎;神明必不歆,苟歆之必有悔。所以知神龙见,丧风云之象也;凤凰来,失尊戴之象也;麒麟出,亡国土之象也。观我之义,禽必不义也;以彼为祥,禽必不祥也。

牺牲的享祭,羔雁的进献,是古时的礼。古时的君子,并非不知道情的忧喜、声的哀乐能感动天地、能感通鬼神。刀俎陈列在前,忧喜之情就可以知道了;鹰犬一齐到来,哀乐之声就可以知道了。拿这个祭天地,拿这个祷神明,天地必定不享用,如果享用必有咎害;神明必定不歆享,如果歆享必有悔恨。所以知道神龙出现,是丧失风云的象;凤凰到来,是失去尊戴的象;麒麟出来,是亡失国土的象。看我们的义,禽必定以为不义;拿它们当祥瑞,禽必定以为不祥。

太和

非兔狡,猎狡也;非民诈,吏诈也。慎勿怨盗贼,盗贼惟我召;慎勿怨叛乱,叛乱禀我教。不有和睦,焉得仇雠;不有赏劝,焉得斗争。是以大人无亲无疏,无爱无恶,是谓太和。

不是兔子狡猾,是打猎的人狡猾;不是民欺诈,是吏欺诈。千万不要怨盗贼,盗贼是我召来的;千万不要怨叛乱,叛乱是禀承我的教导。没有和睦,哪来仇敌;没有赏劝,哪来斗争。所以大人无亲无疏,无爱无恶,这就叫做太和。

墨鱼

海鱼有吐墨水上庇其身而游者,人因墨而渔之。夫智者多屈,辩者多辱,明者多蔽,勇者多死。扃鐍固,贼盗喜;忌讳严,敌国幸。禁可以越者,号也;兵可以夺者,符也。蜀败于山,晋败于马。夫大人之机,道德仁义而已矣。

海里的鱼有吐墨水遮住身子再游的,人却因着墨去捕它。智的人多受屈,辩的人多受辱,明的人多受蔽,勇的人多去死。门锁得越牢固,贼盗越高兴;忌讳越严,敌国越庆幸。禁令可以被越过的,是名号;兵权可以被夺走的,是符节。蜀败在山上,晋败在马上。大人的机,不过是道德仁义罢了。

神弓

誉人者人誉之,谤人者人谤之,是以君子能罪己,斯罪人也;不报怨,斯报怨也。所谓神弓鬼矢,不张而发,不注而中。天得之以假人,人得之以假天下。

称誉人的被人称誉,毁谤人的被人毁谤。所以君子能归罪自己,这才是归罪人;不报怨,这才是报怨。所谓神弓鬼箭,不张开就发出,不瞄准就射中。天得到它来借给人,人得到它来借给天下。

救物

救物而称义者,人不义之;行惠而求报者,人不报之。民之情也,让之则多,争之则少,就之则去,避之则来;与之则轻,惜之则夺。是故大义无状,大恩无象。大义成,不知者荷之;大恩就,不识者报之。

救物却自称义的人,人不以他为义;行惠却求回报的人,人不回报他。民的情是:让就多,争就少,凑近就离开,避开就过来;给了就看轻,吝惜就被夺。所以大义没有形状,大恩没有迹象。大义成就了,不知道的人承受它;大恩完成了,不认识的人回报它。

书道

心不疑乎手,手不疑乎笔,忘手笔,然后知书之道。和畅,非巧也;淳古,非朴也;柔弱,非美也;强梁,非勇也。神之所浴,气之所沐。是故点策蓄血气,顾盼含情性。无笔黑之迹,无机智之状;无刚柔之容,无驰骋之象。若皇帝之道熙熙然,君子之风穆穆然。是故观之者,其心乐,其神和,其气融,其政太平,其道无朕。夫何故?见山思静,见水思动,见云思变,见石思贞,人之常也。

心不怀疑手,手不怀疑笔,忘掉手和笔,然后才知道书之道。和畅不是巧,淳古不是朴(未经加工的原木,喻未被人为雕琢的本真状态),柔弱不是美,强梁不是勇。神所沐浴的,气所浸润的。所以点画蓄着血气,顾盼含着情性。没有笔墨的痕迹,没有机智的形状;没有刚柔的容貌,没有驰骋的迹象。像皇帝之道熙熙然,君子之风穆穆然。所以观看的人,心乐,神和,气融,政事太平,道没有朕兆。为什么?看见山就想静,看见水就想动,看见云就想变,看见石就想贞固,这是人的常情。

凤鸱

凤不知美,鸱不知恶,陶唐氏不知圣,有苗氏不知暴。使陶唐氏恃其圣,非圣也;有苗氏知其暴,不暴也。众人皆能写人之形,而不能写己之形;皆能求人之恶,而不能求己之恶;皆能知人之祸,而不能知己之祸。是以大人听我声,察我色,候我形,伺我气,然后知人之情伪。

凤凰不知道自己美,鸱不知道自己恶,陶唐氏不知道自己圣,有苗氏不知道自己暴。假如陶唐氏仗恃他的圣,就不是圣了;有苗氏知道自己暴,就不暴了。众人都能描画别人的形,却不能描画自己的形;都能求别人的恶,却不能求自己的恶;都能知道别人的祸,却不能知道自己的祸。所以大人听我的声,察我的色,候我的形,伺我的气,然后知道人情的真伪。

知人

观其文章,则知其人之贵贱焉;观其书篆,则知其人之情性焉;闻其琴瑟,则知其人之道德焉;闻其教令,则知其人之吉凶焉。小人由是知唐尧之容淳淳然,虞舜之容熙熙然,伯禹之容荡荡然,殷汤之容堂堂然,文王之容巍巍然,武王之容谔谔然,仲尼之容皇皇然。则天下之人,可以自知其愚与贤。

看他的文章,就知道这个人的贵贱;看他的书篆,就知道这个人的情性;听他的琴瑟,就知道这个人的道德;听他的教令,就知道这个人的吉凶。小人由此知道唐尧的容淳淳然,虞舜的容熙熙然,伯禹的容荡荡然,殷汤的容堂堂然,文王的容巍巍然,武王的容谔谔然,仲尼的容皇皇然。那么天下的人,可以自己知道自己是愚还是贤。

蝼蚁

蝼蚁之有君也,一拳之宫,与众处之;一块之台,与众临之;一粒之食,与众蓄之,一虫之肉,与众咂之;一罪之疑,与众戮之。故得心相通而后神相通。神相通而后气相通,气相通而后形相通。故我病则众病,我痛则众痛,怨何由起,叛何由始?斯太古之化也。

蝼蚁有君:一拳大的宫,与众同处;一块大的台,与众同临;一粒食,与众同蓄;一条虫的肉,与众同咂;一桩罪有疑,与众同戮。所以心得相通然后神相通,神相通然后气相通,气相通然后形相通。所以我病则众病,我痛则众痛,怨从哪里起,叛从哪里始?这是太古的化。

歌舞

能歌者,不能者听之;能舞者,不能者观之;巧者,不巧者辨之;贤者,不贤者任之。夫养木者必将伐之,待士者必将死之。纲之以冠冕,钓之以爵禄。若马驾车辂,贵不我得;彘食糟糠,肥不我有。是以大人道不虚贵,德不虚守;贫有所倚,进有所恃。退者非乐寒贱,而甘委弃。

能唱歌的,不能唱的听;能跳舞的,不能跳的看;巧的,不巧的来辨认;贤的,不贤的来任用。养木的人必将砍伐它,对待士的人必将让他去死。用冠冕来网住,用爵禄来钓取。像马拉车辂,贵轮不到我;猪吃糟糠,肥也不是我的。所以大人道不凭空贵,德不凭空守;贫有所倚靠,进有所仗恃。退的人并非乐于寒贱而甘心被委弃。

踯躅

踯躅之酒,乌啄之脯,莨菪(宀为厂)之膏,冶葛之乳。初啖之若芥,再啖之若黍,复啖之若丸,又啖之若脯。小人由是知强弩可以渐引,巨鼎可以渐举,水火可以渐习,虎兕可以渐侣。逆者我所化,辱者我所与,不应者我所命,不臣者我所取。所以信柔马不可驭,渐贼不可御。得之以为万化之母。

踯躅做的酒,乌喙做的脯,莨菪(底本注:宀作厂)的膏,冶葛的乳。初吃像芥,再吃像黍,又吃像丸,再吃像脯。小人由此知道强弩可以渐渐拉开,巨鼎可以渐渐举起,水火可以渐渐习熟,虎兕可以渐渐做伴。逆的是我所化,辱的是我所给予,不应的是我所命令,不臣的是我所取。所以确实知道柔马不可驾驭,渐渐养成的贼不可抵御。得到这个,就把它当做万化的母。

止斗

止人之斗者使其斗,抑人之忿者使其忿;善救斗者预其斗,善解忿者济其忿。是故心不可伏,而伏之愈乱;民不可理,而理之愈怨。水易动而自清,民易变而自平。其道也在不逆万物之情。

制止人争斗的反而使他争斗,压抑人忿怒的反而使他忿怒;善于救斗的预先进入那斗,善于解忿的成全那忿。所以心不可压伏,压伏越乱;民不可强理,强理越怨。水容易动却自己会清,民容易变却自己会平。这个道,在于不违背万物的情。

象符

术有降万物之蕴毒者,则交臂钩指,象之为符。是故若夭矫之势者鳞之符,若飞腾之势者羽之符,若偃蹇之势者毛之符,若拳局之势者介之符,所以知拱折者人之符。夫拱手者,人必拱之;折腰者,人必折之,礼之本也。而疏之为万象,别之为万态。教之蹈舞,非蹈舞也;使之祷祝,非祷祝也,我既寡实,彼亦多虚。而责人之无情,固无情也;而罪礼之无验,固无验也。

有一种方术能降伏万物蕴藏的毒,就交叉胳膊、钩起手指,做成符的形象。所以像夭矫之势的是鳞的符,像飞腾之势的是羽的符,像偃蹇之势的是毛的符,像拳局之势的是介的符,由此知道拱手折腰是人的符。拱手的人,别人必定向他拱手;折腰的人,别人必定向他折腰,这是礼的根本。却把它疏散成万象,分别成万态。教人蹈舞,并不是真的蹈舞;让人祷祝,并不是真的祷祝。我既然缺少实,他也太多虚。责备人无情,本就无情;怪罪礼没有应验,本就没有应验。

善恶

为恶者畏人识,必有识者;为善者欲人知,必有不知者。是故人不识者,谓之大恶;人不知者,谓之至善。好行惠者恩不广,务奇特者功不大,善博奕者智不远,文绮丽者名不久。是以君子惟道是贵,惟德自守,所以能万世不朽。

做恶的人怕人认得,必定有认得的;做善的人要人知道,必定有不知道的。所以人不认得的,叫做大恶;人不知道的,叫做至善。好行惠的人恩不广,务求奇特的人功不大,善于博弈的人智不远,文辞绮丽的人名不久。所以君子只以道为贵,只以德自守,所以能万世不朽。

卷五食化

七夺

一日不食则惫,二日不食则病,三日不食则死。民事之急,无甚于食,而王者夺其一,卿士夺其一,兵吏夺其一,战伐夺其一,工艺夺其一,商贾夺其一,道释之族夺其一,稔亦夺其一,俭亦夺其一。所以蚕告终而缲葛苎之衣,稼云毕而饭橡栎之实。王者之刑理不平,斯不平之甚也;大人之道救不义,斯不义之甚也。而行切切之仁,用戚戚之礼,其何以谢之哉!

一天不吃就疲惫,两天不吃就病,三天不吃就死。民事的急,没有比食更甚的。可是王者夺去一份,卿士夺去一份,兵吏夺去一份,战伐夺去一份,工艺夺去一份,商贾夺去一份,道释之族夺去一份,丰年也夺去一份,歉年也夺去一份。所以蚕事完毕了还在缫葛苎的衣,稼事完毕了还在吃橡栎的果实。王者的刑理不公平,这是最不公平的;大人的道救济不义,这是最不义的。却去行那切切的仁,用那戚戚的礼,拿什么来谢罪呢!

巫像

为巫者鬼必附之,设像者神必主之,盖乐所飨也。戎羯之礼,事母而不事父;禽兽之情,随母而不随父;凡人之痛,呼母而不呼父,盖乳哺之教也。虎狼不过于嗜肉,蛟龙不过于嗜血,而人无所不嗜。所以不足则斗,不与则判,鼓天下之怨,激烈士之忿。食之道非细也。

做巫的人鬼必定附着,设立神像的人神必定来做主,因为乐于被飨祭。戎羯的礼,事奉母而不事奉父;禽兽的情,跟着母而不跟着父;凡人疼痛,呼母而不呼父,因为是乳哺教出来的。虎狼不过嗜肉,蛟龙不过嗜血,人却无所不嗜。所以不足就争斗,不给就叛离,鼓动天下的怨,激起烈士的忿。食的道理不是细事。

养马

养马者主,而牧之者亲;养子者母,而乳之者亲。君臣非所比,而比之者禄也;子母非所爱,而爱之者哺也。驽马本无知,婴儿本无机,而知由此始,机由此起。所以有爱恶,所以有彼此,所以稔斗争而蓄奸诡。

养马的是主人,放牧的人却更亲;养子的是母亲,哺乳的人却更亲。君臣本不是可比的,使他们相比的是禄;子母本不是因爱才亲,使他们相爱的是哺。驽马本来无知,婴儿本来无机,知由此开始,机由此兴起。所以有爱恶,所以有彼此,所以酿成斗争而蓄积奸诡。

丝纶

王取其丝,吏取其纶;王取其纶,吏取其綍。取之不已,至于欺罔;欺罔不已,至于鞭挞;鞭挞不已,至于盗窃;盗窃不已,至于杀害;杀害不已,至于刑戮。欺罔非民爱而裒敛者教之,杀害非民原而鞭挞者训之。且夫火将逼而投于水,知必不免,且贵其缓;虎将噬而投于谷,知必不可,或觊其生。以斯为类,悲哉!

王取丝,吏就取纶;王取纶,吏就取綍。取个不停,到了欺罔;欺罔不停,到了鞭挞;鞭挞不停,到了盗窃;盗窃不停,到了杀害;杀害不停,到了刑戮。欺罔不是民所爱,是聚敛的人教的;杀害不是民的本愿,是鞭挞的人训出来的。火将要逼近而投进水里,知道必不可免,只求缓一缓;虎将要咬而投进山谷,知道必不可活,或者还指望能生。拿这个来比类,可悲啊!

奢僭

夫君子不肯告人以饥,耻之甚也。又不肯矜人以饱,愧之甚也。既起人之耻愧,必激人之怨咎,食之害也如是。而金笾玉豆,食之饰也;鼓钟戛石,食之游也;张组设绣,食之惑也;穷禽竭兽,食之暴也;滋味厚薄,食之忿也;贵贱精粗,食之争也。欲之愈不止,求之愈不已,贫食愈不足,富食愈不美。所以奢僭由兹而起,战伐由兹而始。能均其食者,天下可以治。

君子不肯告诉人自己饿,羞耻得很;又不肯向人夸自己饱,惭愧得很。既引起人的耻愧,必激起人的怨咎,食的害就是这样。金笾玉豆,是食的文饰;鼓钟击石,是食的游乐;张设组绣,是食的迷惑;穷尽禽兽,是食的暴虐;滋味厚薄,是食的忿争;贵贱精粗,是食的争夺。欲望越不止,求取越不已,贫的越吃不足,富的越吃不美。所以奢僭由此而起,战伐由此而始。能均平食的人,天下可以治理。

燔骨

嚼燔骨者,焦唇烂舌不以为痛;饮醇酎者,哕肠呕胃不以为苦。馋嗜者由忘于痛苦,饥窘者必轻于性命。痛苦可忘,无所不欺;性命可轻,无所不为。是以主者以我欲求人之欲,以我饥求人之饥。我怒民必怒,我怨民必怨。能知其道者,天下胡为乎叛?

嚼烧骨的人,焦唇烂舌不以为痛;喝醇酒的人,肠胃呕吐不以为苦。馋嗜的人因而忘掉痛苦,饥窘的人必定看轻性命。痛苦可以忘,就无所不欺;性命可以轻,就无所不为。所以主事的人用我的欲求别人的欲,用我的饥求别人的饥。我怒民必怒,我怨民必怨。能知道这个道,天下为什么还要叛?

食迷

民有嗜食而饱死者,有婪食而鲠死者,有感食而义死者,有辱食而愤死者,有争食而斗死者,人或笑之。殊不知官所以务禄,禄所以务食;贾所以务财,财所以务食。而官以矫佞馋讟而律死者,贾以波涛江海而溺死者,而不知所务之端,不知得死之由,而迁怨于辈流,归咎于江海,食之迷也。

民有嗜食而撑死的,有贪食而鲠死的,有为食感义而死的,有因食受辱愤死的,有争食斗死的,人或者笑话他们。殊不知做官是为了禄,禄是为了食;经商是为了财,财是为了食。做官的因矫佞谗慝被律法处死,商人因波涛江海淹死,却不知道所求的开端,不知道得死的原由,而把怨迁到同僚,把咎归到江海,这是被食迷住了。

战欲

食之欲也,思盐梅之状,则輙有所咽而不能禁;见盘肴之盛,则若有所吞而不能遏。饥思啖牛,渴思饮海。故欲之于人也如贼,人之于欲也如战。当战之际,锦绣珠玉不足为富,冠冕旌旗不足为贵,金石丝竹不闻其音,宫室台榭不见其丽。况民腹常馁,民情常迫,而谕以仁义,其可信乎?讲以刑政,其可畏乎?

食的欲望:想着盐梅的样子,就立刻想咽而禁不住;看见盘肴的丰盛,就像有所吞而遏不住。饿了想吞一头牛,渴了想喝干大海。所以欲对于人像贼,人对于欲像打仗。打仗的时候,锦绣珠玉不足为富,冠冕旌旗不足为贵,金石丝竹听不见声音,宫室台榭看不见华丽。何况民腹常常饿着,民情常常急迫,却拿仁义去晓谕,能信吗?拿刑政去讲,能怕吗?

胶竿

执胶竿捕黄雀,黄雀从而噪之;捧盘飱享乌鸟,乌鸟从而告之。是知至暴者无所不异,至食者无所不同。故蛇豕可以友而群,虎兕可以狎而驯,四夷可以率而宾。异族犹若此,况复人之人。

拿胶竿去捕黄雀,黄雀跟着噪叫;捧着盘餐去享乌鸦,乌鸦跟着告知同伴。由此知道至暴的无所不异,至食的无所不同。所以蛇和猪可以交友成群,虎兕可以亲近驯服,四夷可以率领来宾服。异族尚且如此,何况人中之人。

庚辛

庚氏穴池,构竹为凭槛,登之者其声“策策”焉。辛氏穴池,构木为凭槛,登之者其声“堂堂”焉。二氏俱牧鱼于池中,每凭槛投饵,鱼必踊跃而出。他日但闻“策策”“堂堂”之声,不投饵亦踊跃而出,则是庚氏之鱼可名“策策”,辛氏之鱼可名“堂堂”,食之化也。

庚氏挖池,用竹做凭栏,登上的人发出「策策」的声音。辛氏挖池,用木做凭栏,登上的人发出「堂堂」的声音。两家都在池中养鱼,每次凭栏投饵,鱼必定踊跃而出。后来只听见「策策」「堂堂」的声音,不投饵鱼也踊跃而出。那么庚氏的鱼可以名叫「策策」,辛氏的鱼可以名叫「堂堂」,这是食的化。

兴亡

疮者人之痛,火者人之急,而民喻饥谓之疮,比饿谓之火,盖情有所切也。夫鲍鱼与腐尸无异,鱁鮧与足垢无殊,而人常食之。饱犹若是,饥则可知。苟其饥也无所不食,苟其迫也无所不为。斯所以为兴亡之机。

疮是人的痛,火是人的急,民把饥比做疮,把饿比做火,因为情有所急切。鲍鱼与腐尸没有差异,鱁鮧与脚垢没有分别,人却常常吃。饱了尚且这样,饿了就可想而知。如果饿了就无所不食,如果急了就无所不为。这就是兴亡的机。

雀鼠

人所以恶雀鼠者,谓其有(襄攴)窃之行;雀鼠所以疑人者,谓其怀盗贼之心。夫上以食而辱下,下以食而欺上,上下得不恶下,下不得不疑上,各有所切也。夫剜其肌、啖其肉,不得不哭;扼其喉、夺其哺,不得不怒。民之瘠也由剜其肌,民之馁也由夺其哺。呜呼,惜哉!

人所以厌恶雀鼠,是说它们有攘窃的行为(底本「襄」旁注从攴);雀鼠所以怀疑人,是说人怀着盗贼的心。上因食而辱下,下因食而欺上,上不得不恶下,下不得不疑上,各有所急切。剜他的肌、吃他的肉,不得不哭;扼他的喉、夺他的哺,不得不怒。民之瘦是因为剜他的肌,民之饿是因为夺他的哺。唉,可惜啊!

无为

牛可使之驾,马可使之负,犬可使之守,鹰可使之击,盖食之所感也。猕猴可使之舞,鹦鹉可使之语,鸱鸢可使之死斗,蝼蚁可使之合战,盖食有所教也。鱼可使之吞钩,虎可使之入陷,雁可使之触纲,敌国可使之自援,盖食有所利也,天地可使之交泰,神明可使之掖卫,高尚可使之屈折,夷狄可使之委伏,盖食有所奉也。故自天子至于庶人,暨乎万族,皆可以食而通之。我服布素则民自暖,我食葵藿则民自饱。善用其道者,可以肩无为之化。

牛可以使它驾车,马可以使它负重,犬可以使它看守,鹰可以使它搏击,因为食所感应。猕猴可以使它跳舞,鹦鹉可以使它说话,鸱鸢可以使它死斗,蝼蚁可以使它会战,因为食有所教导。鱼可以使它吞钩,虎可以使它入陷阱,雁可以使它触网,敌国可以使它自己来救援,因为食有所利。天地可以使它们交泰,神明可以使它们护卫,高尚可以使它屈折,夷狄可以使它委伏,因为食有所供奉。所以上自天子下至庶人,以至万族,都可以用食来贯通。我穿布素则民自己暖,我吃葵藿则民自己饱。善于用这个道的人,可以肩负无为的化。

王者

猎食者母,分乳者子。全生者子,触纲者母。母不知子之所累,子不知母之所苦。王者衣缨之费、盘肴之直,岁不过乎百万,而封人之土地,与人之富贵,百万之百万。如咂王之肌,如饮王之血。乐在于下,怨在于上,利归于众,咎归于王。夫不自贵,天下安敢贵;不自富,天下安敢富?

猎取食物的是母,分乳的是子。保全性命的是子,触到网的是母。母不知道被子所累,子不知道母所苦。王者衣缨的费用、盘肴的价钱,一年不过百万,而封给人的土地、给人的富贵,是百万个百万。像咂王的肌,像饮王的血。乐在下面,怨在上面,利归众人,咎归君王。自己不贵,天下怎敢贵;自己不富,天下怎敢富?

鸱鸢

有智者悯鸱鸢之击腐鼠,嗟蝼蚁之驾毙虫,谓其为虫不若为人。殊不知当歉岁则争臭毙之尸,值严围则食父子之肉。斯豺狼之所不忍为,而人为之,则其为人不若为虫。是知君无食必不仁,臣无食必不义,士无食必不礼,民无食必不智,万类无食必不信。是以食为五常之本,五常为食之末。苟王者能均其衣,能让其食,则黔黎相悦,仁之至也;父子相爱,义之至也;饥饱相让,礼之至也;进退相得,智之至也;许诺相从,信之至也。教之善也在于食,教之不善也在于食。其物甚卑,其用甚尊;其名尤细,其化尤大。是谓无价之宝。

有智的人怜悯鸱鸢搏击腐鼠,叹息蝼蚁驾着死虫,说做虫不如做人。殊不知碰上歉年就争食腐尸,碰上严酷围城就吃父子的肉。这是豺狼都不忍做的,人却做了,那么做人不如做虫。由此知道君没有食必不仁,臣没有食必不义,士没有食必不礼,民没有食必不智,万类没有食必不信。所以食是五常的根本,五常是食的末梢。如果王者能均平衣服,能让出食物,则黔黎相悦,是仁的极致;父子相爱,是义的极致;饥饱相让,是礼的极致;进退相得,是智的极致;许诺相从,是信的极致。教的善在于食,教的不善也在于食。这物很卑下,这用很尊贵;这名很细小,这化很大。这就叫做无价之宝。

卷六俭化

太平

夫水火,常用之物,用之不得其道,以至于败家,盖失于不简也。饮馔,常食之物,食之不得其道,以至于亡身,盖失于不节也。夫礼失于奢,乐失于淫。奢淫若水,去不复返,议欲救之,莫过乎俭。俭者,均食之道也。食均则仁义生,仁义生则礼乐序,礼乐序则民不怨,民不怨则神不怒,太平之业也。

水火是常用的物,用不得其道,以至于败家,因为失在不简。饮馔是常食的物,吃不得其道,以至于亡身,因为失在不节。礼失在奢,乐失在淫。奢淫像水,去了不复返,要议论拯救,没有超过俭的。俭,是均平食的道。食均则仁义生,仁义生则礼乐有序,礼乐有序则民不怨,民不怨则神不怒,这是太平的事业。

权衡

服絺绤者不寒,而衣之布帛愈寒;食藜藿者不饥,而饭之黍稷愈饥。是故我之情也,不可不虑;民之心也,不可不防。凡民之心,见负石者则乐于负涂,见负涂者则乐于负刍。饥寒无实状,轻重无必然,皆丰俭相形,彼我相平,我心重则民心重,我负轻则民负轻。能至于俭者,可以与民为权衡。

穿细葛粗葛的人不觉得寒,再给他穿布帛反而更寒;吃藜藿的人不觉得饥,再给他吃黍稷反而更饥。所以我的情不可不虑,民的心不可不防。民的心,看见负石的就乐于负泥,看见负泥的就乐于负草。饥寒没有实在的形状,轻重没有一定,都是丰俭互相比较、彼我互相取平。我心里重则民心里重,我负担轻则民负担轻。能到俭的人,可以给民做权衡。

礼道

礼贵于盛,俭贵于不盛;礼贵于备,俭贵于不备;礼贵于簪绂,俭贵于布素;礼贵于炳焕,俭贵于寂寞。富而之愈不乐,贵而贵之愈不美,赏而赏之愈不足,爱而爱之愈不敬。金玉者,富之常;官爵者,贵之常。渴饮则甘,饥食则香。夫惟俭,所以能知非常。

礼贵在盛,俭贵在不盛;礼贵在备,俭贵在不备;礼贵在簪绂,俭贵在布素;礼贵在炳焕,俭贵在寂寞。富了再求富越不乐,贵了再求贵越不美,赏了再赏越不足,爱了再爱越不敬。金玉是富的常态,官爵是贵的常态。渴了喝就甘,饿了吃就香。只有俭,所以能知道什么是非常。

食象

观食象者食牛不足,观戴冕者戴冠不足。不足有所自,不廉有所始。是知王好奢则臣不足,臣好奢则士不足,士好奢则民不足,民好奢则天下不足。夫天下之物十之,王好一,民亦一;王好五,民亦五;王好十,民亦十。以十论之,则是十家为一家,十国为一国,十天下为一天下,何不弊之有!

看过吃象的人,吃牛就觉得不足;看过戴冕的人,戴冠就觉得不足。不足有来处,不廉有开始。由此知道王好奢则臣不足,臣好奢则士不足,士好奢则民不足,民好奢则天下不足。天下的物以十来算:王好一,民也一;王好五,民也五;王好十,民也十。按十来论,就是十家成一家,十国成一国,十个天下成一个天下,哪能没有弊!

民情

其夫好饮酒者,其妻必贫。其子好臂鹰者,其家必困。剩养一仆,日饭三瓯,岁计千瓯。以一岁计之,可享千兵。王者岁率是享,则必告劳而聚怨,病在于增不在于损。王驾牛车,民骄于行;王居土陛,民耻于平。杜之于渐,化之于俭。所以见葛藟不足者,则乐然服布素之衣;见窳杯而食者,则欣然用陶匏之器,民之情也。

丈夫好喝酒的,妻子必贫。儿子好架鹰的,家必困。多养一个仆人,每天三瓯饭,一年就一千瓯。按一年算,可以供养一千兵士。王者每年都这样享用,就必告劳而积怨,病在增加不在减损。王驾牛车,民就以步行为骄;王住土台阶,民就以平坦为耻。在开端堵住,用俭来化。所以看见穿葛藟还不够的人,就乐然穿上布素的衣;看见用粗杯吃饭的人,就欣然用陶匏的器,这是民的情。

悭号

世有悭号者,人以为大辱,殊不知始得为纯俭之道也。于己无所与,于民无所取。我耕我食,我蚕我衣。妻子不寒,婢仆不饥。人不怨之,神不罪之。故一人知俭则一家富,王者知俭则天下富。

世上有被称为悭吝的人,别人以为大辱,殊不知这才开始得到纯俭之道。对自己无所给予,对民无所求取。我耕我食,我蚕我衣。妻子不寒,婢仆不饥。人不怨他,神不罪他。所以一人知俭则一家富,王者知俭则天下富。

君民

君之于民,异名而同爱。君乐驰骋,民亦乐之;君喜声色,民亦喜之;君好珠玉,民亦好之;君嗜滋味,民亦嗜之。其名则异,其爱则同。所以服布素者,爱士之簪组;服士之簪组者,爱公卿之剑佩;服公卿之剑佩者,爱王者之旒冕,是故王者居兆民所爱之地,不得不虑也。况金根玉辂夺其货,高台崇榭夺其力,是贾民之怨,是教民之爱。所以积薪聚米,一岁之计,而易金换玉,一日之费,不得不困,不得不俭。

君对于民,名称不同而所爱相同。君乐驰骋,民也乐;君喜声色,民也喜;君好珠玉,民也好;君嗜滋味,民也嗜。名不同,爱相同。所以穿布素的人爱士的簪组,穿士的簪组的人爱公卿的剑佩,佩公卿剑佩的人爱王者的旒冕。所以王者处在兆民所爱的地上,不得不虑。何况金根玉辂夺走他们的货,高台崇榭夺走他们的力,这是买民的怨,这是教民去爱。所以积薪聚米是一年的生计,换成金玉是一天的花费,不得不困,不得不俭。

乳童

乳童拱手,谁敢戏之,岂在乎黼黻也。牧竖折腰,谁敢背之,岂在乎刑政也。有宾主之敬,则鸡黍可以为大享,岂在乎箫韶也。有柔淑之态,则荆苎可以行妇道,岂在乎组绣也。而王者之制,设沟隍以御之,陈棨戟以卫之,蓄粟帛以养之,张栏槛以远之。盖有机于民,不得不藏;有私于己,不得不防。夫能张俭之机,民自不欺;用俭之私,我自不疑。夫俭者,可以为大人之师。

乳童拱手,谁敢戏弄他,难道在于黼黻吗?牧童折腰,谁敢违背他,难道在于刑政吗?有宾主的敬,鸡黍也可以当大宴,难道在于箫韶吗?有柔淑的态度,荆苎也可以行妇道,难道在于组绣吗?而王者的制度,设沟隍来抵御,陈棨戟来护卫,蓄粟帛来养活,张栏槛来远离。因为对民有机心,不得不藏;对自己有私,不得不防。能张开俭的机,民自然不欺;用俭的私,我自然不疑。俭,可以做大人的老师。

化柄

俭于听可以养虚,俭于视可以养神,俭于言可以养气,俭于私可以获富,俭于公可以保贵,俭于门闼可以无盗贼,俭于环卫可以无叛乱,俭于职官可以无奸佞,俭于嫔嫱可以保寿命,俭于心可以出生死。是知俭可以为万化之柄。

听得俭可以养虚,看得俭可以养神,说得俭可以养气,私用俭可以获富,公用俭可以保贵,门闼俭可以没有盗贼,环卫俭可以没有叛乱,职官俭可以没有奸佞,嫔嫱俭可以保全寿命,心里俭可以出于生死。由此知道俭可以做万化的柄。

御一

王者皆知御一可以治天下也,而不知孰谓之一。夫万道皆有一:仁亦有一,义亦有一,礼亦有一,智亦有一,信亦有一。一能贯五,五能宗一。能得一者,天下可以治。其道盖简而出自简之,其言非玄而人自玄之。是故终迷其要,竟惑其妙。所以议守一之道,莫过乎俭;俭之所律,则仁不荡,义不乱,礼不奢,智不变,信不惑。故心有所主,而用有所本,用有所本而民有所赖。

王者都知道驾驭「一」可以治天下,却不知道什么叫做一。万道都有一:仁也有一,义也有一,礼也有一,智也有一,信也有一。一能贯穿五,五能宗奉一。能得一的人,天下可以治。这个道本是简的,自己却把它弄复杂;这话并非玄,人自己把它玄化。所以终于迷失要领,竟然疑惑那妙处。所以议论守一之道,没有超过俭的。俭所约束的,则仁不荡,义不乱,礼不奢,智不变,信不惑。所以心有所主,用有所本;用有所本,民有所赖。

三皇

君俭则臣知足,臣俭则士知足,士俭则民知足,民俭则天下知足。天下知足,所以无贪财,无竞名,无奸蠹,无欺罔,无矫佞。是故礼义自生,刑政自宁,沟垒自平,甲兵自停,游荡自耕,所以三皇之化行。

君俭则臣知足,臣俭则士知足,士俭则民知足,民俭则天下知足。天下知足,所以不贪财,不争名,无奸蠹,无欺罔,无矫佞。所以礼义自己生出,刑政自己安宁,沟垒自己填平,甲兵自己停息,游荡的人自己去耕,三皇的化因此实行。

天牧

奢者三岁之计,一岁之用;俭者一岁之计,三岁之用。至奢者犹不及,至俭者尚有余。奢者富不足,俭者贫有余。奢者心常贫,俭者心常富。奢者好亲人,所以多过,俭者能远人,所以寡祸。奢者事君必有所辱,俭者事君必保其禄。奢者多忧,俭者多福,能终其俭者,可以为天下之牧。

奢的人三年的生计一年就用完,俭的人一年的生计够用三年。至奢的还不够,至俭的还有余。奢的人富了仍不足,俭的人贫了还有余。奢的人心里常贫,俭的人心里常富。奢的人好亲近人,所以过失多;俭的人能疏远人,所以祸少。奢的人事君必有所辱,俭的人事君必能保禄。奢的人多忧,俭的人多福。能把俭坚持到底的人,可以做天下的牧守。

雕笼

悬雕笼、事玉粒养黄雀,黄雀终不乐。垂礼乐、设赏罚教生民,生民终不泰。夫心不可安而自安之,道不可守而自守之,民不可化而自化之。所以俭于台榭则民力有余,俭于宝货则民财有余,俭于战伐则民时有余。不与之由与之也,不取之由取之也。海伯亡鱼,不出于海;国君亡马,不出于国。

悬挂雕笼、用玉粒去养黄雀,黄雀终究不乐。垂下礼乐、设立赏罚去教生民,生民终究不安泰。心不可强安而自己会安,道不可强守而自己会守,民不可强化而自己会化。所以台榭俭则民力有余,宝货俭则民财有余,战伐俭则民时有余。不给等于给了,不取等于取了。海伯丢了鱼,出不了海;国君丢了马,出不了国。

礼要

夫礼者,道出于君而君由不知,事出于职而职由不明。儒者栖山林,敬师友,穷理乐,讲本末。暨乎见羽葆车辂之状,钟鼓箫韶之作,则矍然若鹿,怡然若豕;若醉于酒,若溺于水,莫知道之本,莫穷礼之旨。谓弓为弧,则民不知矣;谓马为驷,则民莫信矣。所以数乱于多,不乱于少;礼惑于大,不惑于小。能师于俭者,可以得其要。

礼这种东西,道出于君而君自己还不知道,事出于职而职自己还不明白。儒者栖居山林,敬事师友,穷究理乐,讲论本末。等到看见羽葆车辂的形状、钟鼓箫韶的演奏,就矍然像鹿,怡然像猪;像醉在酒里,像溺在水中,不知道道的根本,穷不到礼的旨意。把弓叫做弧,民就不知道了;把马叫做驷,民就不信了。所以数乱在多,不乱在少;礼惑在大,不惑在小。能师法于俭的人,可以得到要领。

清静

奢者好动,俭者好静;奢者好难,俭者好易;奢者好繁,俭者好简;奢者好逸乐,俭者好恬淡。有保一器毕生无璺者,有挂一裘十年不毙者。斯人也可以亲百姓,可以司粟帛,可以掌符玺,可以即清静之道。

奢的人好动,俭的人好静;奢的人好难,俭的人好易;奢的人好繁,俭的人好简;奢的人好逸乐,俭的人好恬淡。有保守一件器具一辈子没有裂纹的,有一件裘衣挂十年还不坏的。这样的人可以亲近百姓,可以主管粟帛,可以执掌符玺,可以就近清静之道。

损益

夫仁不俭,有不仁;义不俭,有不义;礼不俭,有非礼;智不俭,有无智;信不俭,有不信。所以知俭为五常之本,五常为俭之末。夫礼者,益之道也;俭者,损之道也。益者损之旨,损者益之理。礼过则淫,俭过则朴。自古及今,未有亡于俭者也。

仁不俭,就有不仁;义不俭,就有不义;礼不俭,就有非礼;智不俭,就有无智;信不俭,就有不信。所以知道俭是五常的根本,五常是俭的末梢。礼是增益之道,俭是减损之道。增益是减损的旨意,减损是增益的道理。礼过头就淫,俭过头就朴。从古到今,没有因俭而亡的。

解惑

谦者人所尊,俭者人所宝。使之谦必不谦,使之俭必不俭。我谦则民自谦,我俭则民自俭。机在此不在彼,柄在君不在人。恶行之者惑,是故为之文。

谦是人所尊的,俭是人所宝的。让人谦他必不谦,让人俭他必不俭。我谦则民自己谦,我俭则民自己俭。机在此不在彼,柄在君不在人。厌恶实行的人就会迷惑,所以写下这些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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