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庄子

战国 · 庄周

北方的大海中有一条鱼,它的名字叫鲲。鲲的巨大,不知道有几千里。变化成鸟,名字叫鹏。鹏的背,不知道有几千里;奋起而飞,它的翅膀像挂在天边的云。…

道家典籍

先读老子与庄子内篇,再读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么把「道」写成修持,再读阴符经、黄庭、参同契、悟真篇与抱朴子。

逍遙遊

北冥有魚,其名爲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化而爲鳥,其名爲鵬。鵬之背,不知其幾千里也;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是鳥也,海運則將徙於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《齊諧》者,志怪者也。《諧》之言曰:「鵬之徙於南冥也,水擊三千里,摶扶摇而上者九萬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」野馬也,塵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蒼蒼,其正色邪?其遠而无所至極邪?其視下也,亦若是則已矣。且夫水之積也不厚,則負大舟也无力。覆杯水於坳堂之上,則芥爲之舟;置杯焉則膠,水淺而舟大也。風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翼也无力。故九萬里,則風斯在下矣,而後乃今培風;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,而後乃今將圖南。

北方的大海中有一条鱼,它的名字叫鲲。鲲的巨大,不知道有几千里。变化成鸟,名字叫鹏。鹏的背,不知道有几千里;奋起而飞,它的翅膀像挂在天边的云。这只鸟,海动的时候就要迁到南方的大海。南方的大海,就是天池。《齐谐》是记载怪异事物的书。《齐谐》里说:「鹏迁往南方大海的时候,翅膀击水三千里,乘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,去的时候凭借六月的风。」野马,尘埃,都是生物用气息彼此吹动而成的。天的苍苍,那是它真正的颜色吗?还是远到没有尽头的缘故?它朝下看,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。再说水积得不厚,就没有力量负载大船。把一杯水倒在堂上的低洼处,小草就能当船;放上杯子就粘住了,水太浅而船太大。风积得不厚,就没有力量负载巨大的翅膀。所以到了九万里,风就在它下面了,然后才乘着风;背负青天而没有什么能拦阻它,然后才打算往南飞。

蜩與學鳩笑之曰:「我決起而飛,榆枋,時則不至,而控於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!」適莽蒼者,三而反,腹猶果然;適百里者,宿舂糧;適千里者,三月聚糧。之二蟲又何知!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爲春,五百歲爲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爲春,八千歲爲秋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,衆人匹之,不亦悲乎!

蝉和学鸠笑话它说:「我一下子起飞,冲到榆树、枋树上,有时还到不了,就掉在地上罢了,何必要飞九万里再往南去呢!」去苍茫近郊的,三(餐)就回来了,肚子还是饱的(底本此处作「三而反」,疑脱「餐」字);去百里的,头天夜里就要舂米备粮;去千里的,要筹备三个月的粮食。这两只小虫又知道什么!小知赶不上大知,小年赶不上大年。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?朝菌不知道晦日和朔日,蟪蛄不知道春天和秋天,这就是小年。楚国之南有一种冥灵,把五百年当作春,五百年当作秋;上古有一种大椿,把八千年当作春,八千年当作秋。而彭祖如今只因活得久就特别出名,众人拿他来相比,不也可悲吗!

湯之問棘也是已。窮髮之北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未有知其脩者,其名爲鯤。有鳥焉,其名爲鵬,背若太山,翼若垂天之雲,摶扶摇羊角而上者九萬里,絕雲氣,負青天,然後圖南,且適南冥也。斥鴳笑之曰:「彼且奚適也?我騰躍而上,不過數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間,此亦飛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適也?」此小大之辨也。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,而徵一國者,其自視也亦若此矣。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。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內外之分,辨乎榮辱之境,斯已矣。彼其於世,未數數然也。雖然,猶有未樹也。夫列子御風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後反。彼於致福者,未數數然也。此雖免乎行,猶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辨,以遊无窮者,彼且惡乎待哉!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聖人无名。

汤问棘,说的就是这件事。不生草木的北边有一片冥海,就是天池。那里有鱼,宽有几千里,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,名字叫鲲。那里有鸟,名字叫鹏,背像泰山,翅膀像挂在天边的云,乘着羊角般的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,穿过云气,背负青天,然后打算往南,将要到南方的大海去。斥鴳笑话它说:「它究竟要去哪里?我腾跃而上,不过几仞就下来,在蓬蒿之间翱翔,这也就是飞的极致了。而它究竟要去哪里?」这就是小和大的分别。所以那些才智能胜任一官、品行能团结一乡、德行能投合一君、能力能取信一国的人,他们看自己,也就像斥鴳这样罢了。而宋荣子还嗤笑他们。况且全世界称赞他,他并不因此更加奋勉;全世界非议他,他并不因此更加沮丧。他能确定内与外的分际,辨明荣与辱的界限,如此而已。他对人世,并不汲汲营求。虽然如此,还有未曾树立起来的。列子乘风而行,轻妙极了,十五天后才回来。他对求福的事,并不汲汲营求。这虽然免了步行,也还是有所待的。至于乘天地的正,驾驭六气(构成并贯通万物的那股流动的东西)的变化,而游于无穷的人,他还要待什么呢!所以说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
堯讓天下於許由,曰:「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,其於光也,不亦難乎!時雨降矣而猶浸灌,其於澤也,不亦勞乎!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猶尸之,吾自視缺然,請致天下。」許由曰:「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。而我猶代子,吾將爲名乎?名者,實之賓也。吾將爲賓乎?鷦鷯巢於深林,不過一枝;偃鼠飲河,不過滿腹。歸休乎君,予无所用天下爲!庖人雖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」

尧把天下让给许由,说:「日月已经出来了,火把还不熄灭,它要显光,不是很难吗!时雨已经降下了,还在浇灌,它要润泽,不是白费力气吗!夫子一立而天下就治理了,我却还占着这个位子,我看自己很不够,请让我把天下交给你。」许由说:「你治理天下,天下已经治理了。我还来代替你,我将是为了名吗?名,是实的宾客。我将去做宾客吗?鹪鹩在深林里筑巢,不过占用一根枝条;偃鼠到河里饮水,不过喝满肚子。回去休息吧,君上,天下对我没有用处!厨子即使不管厨房,尸祝也不会越过樽俎去代替他。」

肩吾問於連叔曰:「吾聞言於接輿,大而无當,往而不返。吾驚怖其言,猶河漢而无極也,大有逕庭,不近人情焉。」連叔曰:「其言謂何哉?」曰:「『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膚若冰雪,淖約若處子。不食五穀,吸風飲露。乘雲氣,御飛龍,而遊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。』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」連叔曰:「然。瞽者无以與乎文章之觀,聾者无以與乎鍾鼓之聲。豈唯形骸有聾盲哉?夫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,猶時女也。之人也,之德也,將旁礡萬物以爲一。世蘄乎亂,孰弊弊焉以天下爲事!之人也,物莫之傷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、土山焦而不熱,是其塵垢秕穅,將猶陶鑄堯、舜者也,孰肯以物爲事!」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,越人斷髮文身,无所用之。堯治天下之民,平海內之政,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陽,窅然喪其天下焉。

肩吾问连叔说:「我从接舆那里听到一番话,大而无当,说开去就收不回来。我惊怖他的话,像天河一样没有尽头,跟常理大有径庭,不近人情。」连叔说:「他说了什么呢?」肩吾说:「『藐姑射山上,有神人住在那里,肌肤像冰雪,柔美像处子。不吃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着云气,驾着飞龙,而游于四海之外。他的神凝聚,使物不受病害、年谷成熟。』我以为这是狂话,不相信。」连叔说:「是这样。盲人无从参与文采的观赏,聋人无从参与钟鼓的声音。岂只形骸有聋有盲?知也有。他的这些话,就是说的你啊。那种人,那种德(道落实在具体事物上所显出的性能,不是伦理意义的品德),将磅礴万物而与之为一。世人都求着治理,谁还忙忙碌碌把天下当一回事!那种人,物伤害不了他,大水漫到天上也不会淹死,大旱金石熔化、土山枯焦也不会热,他的尘垢秕糠,都将陶铸出尧、舜来,谁肯把外物当一回事!」宋人贩了礼帽到越国去,越人断发文身,用不上它。尧治理天下的民,平定海内的政,去藐姑射山、汾水之北见四位先生,茫然丧失了他的天下。

惠子謂莊子曰:「魏王貽我大瓠之種,我樹之成而實五石。以盛水漿,其堅不能自舉也。剖之以爲瓢,則瓠落无所容。非不呺然大也,吾爲其无用而掊之。」莊子曰:「夫子固拙於用大矣。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者,世世以洴澼絖爲事。客聞之,請買其方百金。聚族而謀曰:『我世世爲洴澼絖,不過數金;今一朝而鬻技百金,請與之。』客得之,以說吳王。越有難,吳王使之將,冬與越人水戰,大敗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龜手,一也;或以封,或不免於洴澼絖,則所用之異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慮以爲大樽而浮乎江湖,而憂其瓠落无所容?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!」

惠子对庄子说:「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,我种成了,果实有五石之大。用来盛水浆,它的坚固程度却不能自己举起来。剖开做瓢,又平浅得装不下什么。不是不大,我嫌它无用,就把它砸了。」庄子说:「你实在不善于用大的东西。宋人有善于做不皴手的药的,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。有客人听说了,请求用百金买这个方子。他们聚合族人商量说:『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,不过挣几金;如今一下子把技艺卖百金,就卖给他吧。』客人得了方子,去游说吴王。越国来犯,吴王让他领兵,冬天跟越人水战,大败越人,吴王割地封赏他。同样是不让手皴,有人因此受封,有人仍不免于漂洗丝絮,是所用之处不同。如今你有五石的大葫芦,何不系起来做腰舟而浮于江湖,却担忧它平浅装不下东西?你的心还是被茅草塞住了啊!」

惠子謂莊子曰:「吾有大樹,人謂之樗。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,立之塗,匠者不顧。今子之言,大而无用,衆所同去也。」莊子曰:「子獨不見狸狌乎?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;東西跳梁,不避高下;中於機辟,死於罔罟。今夫牛,其大若垂天之雲。此能爲大矣,而不能執鼠。今子有大樹,患其无用,何不樹之於无何有之鄉,廣莫之野,彷徨乎无爲其側,逍遥乎寢卧其下?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」

惠子对庄子说:「我有一棵大树,人们叫它樗。它的大本臃肿,不合绳墨;小枝卷曲,不合规矩,立在路上,匠人看都不看。如今你的话,大而无用,大家都抛弃。」庄子说:「你难道没见过狸狌吗?它低身埋伏,等候出来游荡的猎物;东西跳跃,不避高下;踏中机关,死在网罟里。再看那牛,大得像挂在天边的云。它能为大了,却不能捉老鼠。如今你有大树,愁它无用,何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、广漠之野,徘徊于无为(不凭主观意志强行干预,让事物按其本性运行,不是什么都不做)之侧,逍遥(庄子借这个字说那种无所待而自适的游处,不是悠闲自在)地躺卧在它下面?不天折于斧斤,没有东西伤害它,没有可用之处,又哪里会有困苦呢!」

齊物論

南郭子綦隱几而坐,仰天而嘘,嗒焉似喪其耦。顏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「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今之隱几者,非昔之隱几者也。」子綦曰:「偃,不亦善乎,而問之也!今者吾喪我,汝知之乎?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,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!」子游曰:「敢問其方。」子綦曰:「夫大塊噫氣,其名爲風。是唯无作,作則萬竅怒呺。而獨不聞之翏翏乎?山林之畏隹,大木百圍之竅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汙者;激者,謞者,叱者,吸者,叫者,譹者,宎者,咬者,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,泠風則小和,飄風則大和,厲風濟則衆竅爲虚。而獨不見之調調、之刁刁乎?」子游曰:「地籟則衆竅是已,人籟則比竹是已。敢問天籟。」子綦曰:「夫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。咸其自取,怒者其誰邪!」

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,仰天而嘘,形体涣散,像是丧失了自己的匹配。颜成子游侍立在前,说:「这是怎么了?形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,心固然可以使它像死灰吗?如今靠着几案的,不是往日靠着几案的那个人了。」子綦说:「偃,你问这个,问得很好!如今我丧我,你知道吗?你听过人籁而没有听过地籁,听过地籁而没有听过天籁吧!」子游说:「敢问其中的道理。」子綦说:「大地吐气,名字叫风。它只是不发作,一发作,万窍都怒号起来。你难道没听见那呼呼的声音吗?山林的畏隹,百围大木上的窍穴,像鼻,像口,像耳,像梁上的方孔,像圈,像臼,像洼,像污池;有的像激流,有的像箭飞,有的像叱喝,有的像吸气,有的像叫喊,有的像哭号,有的像沉深,有的像哀切,前面唱于,后面唱喁,小风则小和,大风则大和,厉风停了,众窍就虚空了。你难道没看见那摇摇、那刁刁吗?」子游说:「地籁就是众窍,人籁就是比竹而成的乐器。敢问天籁。」子綦说:「风吹万种不同,而使它们自己停止。都是它们自己如此,发动的又是谁呢!」

大知閑閑,小知間間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其寐也魂交,其覺也形開,與接爲構,日以心鬬。縵者,窖者,密者。小恐惴惴,大恐縵縵。其發若機栝,其司是非之謂也;其留如詛盟,其守勝之謂也;其殺如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其溺之所爲之,不可使復之也;其厭也如緘,以言其老洫也。近死之心,莫使復陽也。喜怒哀樂,慮嘆變慹,姚佚啓態,樂出虚,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已乎,已乎!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!非彼无我,非我无所取,是亦近矣,而不知其所爲使。若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朕,可行已信,而不見其形,有情而无形。百骸、九竅、六藏,賅而存焉,吾誰與爲親?汝皆悅之乎?其有私焉?如是,皆有爲臣妾乎?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遞相爲君臣乎?其有真君存焉。如求得其情與不得,无益損乎其真。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盡,與物相刃相靡,其行盡如馳,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,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,可不哀邪!人謂之不死,奚益!其形化,其心與之然,可不謂大哀乎?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獨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乎?夫隨其成心而師之,誰獨且无師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與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,是以无有爲有。无有爲有,雖有神禹,且不能知,吾獨且奈何哉!

大知闲闲,小知间间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睡着时魂魄交错,醒来时形体张开,跟外物交接纠结,天天以心相斗。有宽松的,有设陷阱的,有严密的。小恐惴惴,大恐漫漫。发作起来像机栝,那是在主管是非;留滞不去像盟誓,那是在守着要赢;肃杀像秋冬,是说一天天消损;沉溺在自己所做的事里,无法让它再恢复;闭塞像被缄封,是说已经枯竭衰老。近死的心,没有什么能使它再回阳。喜怒哀乐,忧虑、感叹、反复、恐惧,轻佻放纵、姿态张开,乐从虚空中出来,蒸气聚成菌。日夜在眼前交替,却不知道从哪里萌生。算了,算了!旦暮之间得到这个,大概就是它所从来而生的吧!没有那个就没有我,没有我就没有所取,这也接近了,却不知道是什么在役使。像是有真宰,却偏偏得不到它的朕兆;可以行事、已被信从,却看不见它的形,有情而无形。百骸、九窍、六藏,完备地存在着,我跟哪一个亲近?你都喜欢它们吗?还是有所偏私?如此,都去做臣妾吗?臣妾不足以互相治理吗?还是轮流做君臣?还是有真君存在?无论求得它的实情与否,对它的真都无所增减。一承受了这个形体,就一直不亡,等待耗尽,与物相刃相磨,走完像奔驰,没有什么能止住,不也可悲吗!终身役役而看不见成功,疲惫困顿而不知道归宿,能不哀吗!人说他还没死,又有什么益处!形在变化,心也跟着那样,能不算大哀吗?人的生,本来就这样茫昧吗?还是只有我茫昧,而别人也有不茫昧的?跟着自己的成心而奉为老师,谁独独没有老师呢?何必等知道更替、心能自作选取的人才有?愚者也有。心还没形成就有是非,这是今天去越国而昨天已经到了,这是把无有当成有。把无有当成有,即使有神明的禹,也不能知道,我又能怎么办呢!

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,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果有言邪?其未嘗有言邪?其以爲異於鷇音,亦有辯乎?其无辯乎?道惡乎隱而有真僞?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道惡乎往而不存?言惡乎存而不可?道隱於小成,言隱於榮華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。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則不見,自知則知之。故曰: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。彼、是,方生之說也。雖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聖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无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謂之道樞。樞始得其環中,以應无窮。是亦一无窮,非亦一无窮也。故曰「莫若以明」。

言语不是吹风。说话的人有所说,他们所说的却偏偏还没有定。果真有言吗?还是何尝有言?他们自以为不同于雏鸟的叫声,究竟有分别吗?没有分别吗?道(老子借这个字指称万物的本原与运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状;庄子沿用这个字,而不把它说死)隐蔽在哪里,才有了真伪?言隐蔽在哪里,才有了是非?道往哪里而不存在?言在哪里而不可?道隐蔽于小成,言隐蔽于荣华。所以有儒墨的是非,把自己反对的说成是,把自己赞成的说成非。要想把自己反对的说成是、把自己赞成的说成非,就莫若以明。物没有不是彼的,物没有不是此的。从彼那边就看不见,从自己知道的一面就知道。所以说:彼出于此,此也因彼。彼、此,是方生的说法。虽然如此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所以圣人不走这条路,而照之于天,也是因这个「是」。此也是彼,彼也是此。彼也有一套是非,此也有一套是非。果真有彼此吗?果真没有彼此吗?彼此得不到自己的对偶,叫做道枢。枢这才得到环中,用来应对无穷。是也是一无穷,非也是一无穷。所以说「莫若以明」。

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馬喻馬之非馬,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。天地一指也,萬物一馬也。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。道行之而成,物謂之而然。惡乎然?然於然。惡乎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故爲是舉莛與楹,厲與西施,恢恑憰怪,道通爲一。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毀也。凡物无成與毀,復通爲一。唯達者知通爲一,爲是不用而寓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。適得而幾矣,因是已。已而不知其然,謂之道。勞神明爲一而不知其同也,謂之朝三。何謂朝三?曰:狙公賦芧,曰:「朝三而暮四。」衆狙皆怒。曰:「然則朝四而暮三。」衆狙皆悅。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,是之謂兩行。

用指来说明指不是指,不如用非指来说明指不是指;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,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不是马。天地就是一指,万物就是一马。可就按可来可,不可就按不可来不可。道因行走而成就,物因称谓而如此。为什么如此?如此于它的如此。为什么不如此?不如此于它的不如此。物本来有所然,物本来有所可。没有物不然,没有物不可。所以为此举出草茎与庭柱,丑厉与西施,种种恢恑憰怪,道通为一。它的分,就是成;它的成,就是毁。凡物没有成与毁,又通而为一。只有达者知道通而为一,为此不用成心而寄托在庸里。庸,就是用;用,就是通;通,就是得。到了得,也就差不多了,因这个「是」而已。已经这样而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,叫做道。劳费神明去合成一,却不知道本来相同,叫做朝三。什么叫朝三?说:养猴的人发橡子,说:「早上三个,晚上四个。」众猴都怒了。说:「那么早上四个,晚上三个。」众猴都高兴了。名和实都没有亏损,喜怒却被调用,也是因这个「是」。所以圣人用是非来加以调和,而止息于天均,这就叫做两行。
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惡乎至?有以爲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不可以加矣。其次以爲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,其次以爲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。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虧也。道之所以虧,愛之所以成。果且有成與虧乎哉?果且无成與虧乎哉?有成與虧,故昭氏之鼓琴也;无成與虧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昭文之鼓琴也,師曠之枝策也,惠子之據梧也,三子之知幾乎,皆其盛者也,故載之末年。唯其好之也,以異於彼,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彼。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堅白之昧終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,終身无成。若是而可謂成乎,雖我亦成也;若是而不可謂成乎,物與我无成也。是故滑疑之耀,聖人之所圖也。爲是不用而寓諸庸,此之謂以明。

古人的知,有到达极处的。到达哪里?有人以为未曾有物,到了,尽了,不能再加了。其次以为有物了而还没有封界,其次以为有封界了而还没有是非。是非一彰显,道就因此亏损。道之所以亏损,爱之所以形成。果真有成与亏吗?果真没有成与亏吗?有成与亏,所以昭氏弹琴;没有成与亏,所以昭氏不弹琴。昭文的弹琴,师旷的柱着杖听,惠子的靠着梧桐,三个人的知也差不多了,都是盛极的,所以记载到晚年。只因他们喜好这个,用来显示与别人不同;他们喜好这个,想拿它去让别人明白。不是别人所能明白的却硬去让人明白,所以以坚白之辩的暗昧告终。而他的儿子又把昭文的余绪延续到底,终身没有成就。如果这样可以叫做成,那么我也成了;如果这样不可以叫做成,那么物与我都没有成。所以那滑乱疑惑的光耀,正是圣人所要取的。为此不用成心而寄托在庸里,这就叫做以明。

今且有言於此,不知其與是類乎?其與是不類乎?類與不類,相與爲類,則與彼无以異矣。雖然,請嘗言之。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;有有也者,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。俄而有无矣,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。今我則已有謂矣,而未知吾所謂之,其果有謂乎?其果无謂乎?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,而太山爲小;莫壽乎殤子,而彭祖爲夭。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爲一。既已爲一矣,且得有言乎?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无言乎?一與言爲二,二與一爲三。自此以往,巧歷不能得,而況其凡乎!故自无適有,以至於三,而況自有適有乎!无適焉,因是已。

现在姑且在这里说一句话,不知道它跟这个「是」是一类呢?还是跟这个「是」不是一类?类与不类,互相成为一类,就跟那个没有分别了。虽然如此,请试着说。有「始」这种情形,有未曾有「始」这种情形,有未曾有那「未曾有始」这种情形;有「有」这种情形,有「无」这种情形,有未曾有「无」这种情形,有未曾有那「未曾有无」这种情形。忽然有了有和无,却还不知道有和无究竟谁有谁无。如今我已经有所说了,却还不知道我所说的,果真有所说吗?果真没有所说吗?天下没有比秋毫之末更大的,而泰山为小;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,而彭祖为夭。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既然已经是一了,还能有言吗?既然已经称它为一了,还能没有言吗?一加上言成为二,二加上一成为三。从此以往,再精于计算的人也不能得尽,何况凡夫!所以从无到有,就已经到了三,何况从有到有呢!不要往那边去,因这个「是」而已。

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爲是而有畛也,請言其畛:有左、有右,有倫、有義,有分、有辯,有競、有爭,此之謂八德。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;六合之內,聖人論而不議。《春秋》經世,先王之志,聖人議而不辯。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辯也者,有不辯也。曰:何也?聖人懷之,衆人辯之以相示也,故曰:辯也者,有不見也。夫大道不稱,大辯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辯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,五者园而幾向方矣。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謂天府。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來,此之謂葆光。

道从来没有封界,言从来没有定准,为此才有了畛域。请说说这些畛域:有左、有右,有伦、有义,有分、有辩,有竞、有争,这叫做八德。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;六合之内,圣人论而不议。《春秋》记载治世,是先王的意志,圣人议而不辩。所以有分,就有所不分;有辩,就有所不辩。问:为什么?圣人把它含在心里,众人争辩它来互相夸示,所以说:辩,是因为有看不见的。大道不称说,大辩不说话,大仁不仁,大廉不谦逊示人,大勇不忮害。道一昭显就不是道,言一争辩就有所不及,仁一固定就不能成,廉一清得过分就不真实,勇一忮害就不能成,这五者本是圆的,几乎要变成方了。所以知止于其所不知,就到了。谁知道不用言的辩、不称说的道?如果有能知道的,这就叫做天府。注进去不满,酌出来不枯竭,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这就叫做葆光。

故昔者堯問於舜曰:「我欲伐宗、膾、胥敖,南面而不釋然,其故何也?」舜曰:「夫三子者,猶存乎蓬艾之間。若不釋然,何哉?昔者十日並出,萬物皆照,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!」

所以从前尧问舜说:「我想讨伐宗、脍、胥敖,南面而坐却不能释然,是什么缘故?」舜说:「那三家,还生存在蓬艾之间。你不能释然,为什么呢?从前十个太阳一起出来,万物都被照到,何况德比太阳还进一层的呢!」

齧缺問乎王倪曰:「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「然則物无知邪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雖然,嘗試言之。庸詎知吾所謂『知之』非不知邪?庸詎知吾所謂『不知』之非知邪?且吾嘗試問乎汝:民溼寢則腰疾偏死,鰌然乎哉?木處則惴慄恂懼,猨猴然乎哉?三者孰知正處?民食芻豢,麋鹿食薦,蝍蛆甘帶,鴟鴉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?猨猵狙以爲雌,麋與鹿交,鰌與魚游。毛嬙、麗姬,人之所美也,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高飛,麋鹿見之決驟,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自我觀之,仁義之端,是非之塗,樊然殽亂,吾惡能知其辯!」齧缺曰:「子不知利害,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」王倪曰:「至人神矣!大澤焚而不能熱,河漢沍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、風振海而不能驚。若然者,乘雲氣,騎日月,而遊乎四海之外。死生无變於己,而況利害之端乎!」

啮缺问王倪说:「你知道万物所共同认可的『是』吗?」王倪说:「我哪里知道!」「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吗?」说:「我哪里知道!」「那么物是没有知的吗?」说:「我哪里知道!虽然如此,试着说说。怎么知道我所谓的『知』不是不知呢?怎么知道我所谓的『不知』不是知呢?我试着问你:人睡在潮湿处就腰痛偏瘫,泥鳅也这样吗?人待在树上就恐惧战栗,猿猴也这样吗?这三者谁知道正处?人吃豢养的牲畜,麋鹿吃草,蜈蚣觉得小蛇甘美,猫头鹰、乌鸦爱吃老鼠,这四者谁知道正味?猿与猵狙相配为雌,麋与鹿交配,泥鳅与鱼同游。毛嫱、丽姬,是人所认为美的,鱼见了深入,鸟见了高飞,麋鹿见了突然奔跑,这四者谁知道天下的正色呢?从我看来,仁义的端绪,是非的路途,纷然错乱,我哪能知道它们的分别!」啮缺说:「你不知道利害,那么至人本来也不知道利害吗?」王倪说:「至人神了!大泽焚烧而不能使他热,河汉冰冻而不能使他寒,疾雷劈山、大风震海而不能使他惊。像这样的人,乘着云气,骑着日月,而游于四海之外。死生对他没有变易,何况利害的端绪呢!」

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:「吾聞諸夫子,聖人不從事於務,不就利,不違害,不喜求,不緣道,无謂有謂,有謂无謂,而遊乎塵垢之外。夫子以爲孟浪之言,而我以爲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爲奚若?」長梧子曰:「是黃帝之所聽瑩也,而丘也何足以知之!且汝亦大早計,見卵而求時夜,見彈而求鴞炙。予嘗爲汝妄言之,汝以妄聽之。奚旁日月,挾宇宙,爲其䐇合,置其滑涽,以隸相尊?衆人役役,聖人愚芚,參萬歲而一成純。萬物盡然,而以是相藴。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?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?麗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晉國之始得之也,涕泣沾襟;及其至於王所,與王同匡牀,食芻豢,而後悔其泣也。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?夢飲酒者,旦而哭泣;夢哭泣者,旦而田獵。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。夢之中又占其夢焉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,而愚者自以爲覺,竊竊然知之。君乎,牧乎,固哉!丘也與汝,皆夢也;予謂汝夢,亦夢也。是其言也,其名爲弔詭。萬世之後,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既使我與若辯矣,若勝我,我不若勝,若果是也,我果非也邪?我勝若,若不吾勝,我果是也,而果非也邪?其或是也,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,其俱非也邪?我與若不能相知也。則人固受其黮闇,吾誰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,既與若同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者正之,既同乎我矣,惡能正之?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,既異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,既同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然則我與若與人,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何謂和之以天倪?曰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无辯;然若果然也,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无辯。化聲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窮年也。

瞿鹊子问长梧子说:「我从夫子那里听说:圣人不从事于事务,不趋利,不避害,不喜求索,不缘附于道,无谓而有谓,有谓而无谓,而游于尘垢之外。夫子以为这是孟浪之言,而我以为这是妙道的实行。你以为怎样?」长梧子说:「这是黄帝听了也会迷惑的,丘又哪里足以知道!况且你也算计得太早,看见蛋就求报晓的鸡,看见弹丸就求烤鸮肉。我试着为你妄言之,你就妄听之。何如依傍日月,挟持宇宙,为它合和,把它的滑乱放在一边,把奴仆与尊长一视?众人役役,圣人愚钝,把万岁参合而成就一个纯。万物都是这样,而以这个互相蕴积。我哪里知道悦生不是迷惑呢?我哪里知道恶死不是幼年流落而不知归的人呢?丽姬,是艾地守疆人的女儿。晋国刚得到她的时候,涕泣沾襟,等她到了王宫,与王同床,吃着豢养的牲畜,才后悔当初的哭泣。我哪里知道死的人不后悔当初祈求生呢?梦中饮酒的,白天哭泣;梦中哭泣的,白天打猎。正当做梦,不知道是梦。梦中又去圆这个梦,醒来而后知道那是梦。况且有大觉而后知道这是大梦,而愚者自以为醒了,窃窃然以为知道。君上啊,牧奴啊,固陋啊!丘和你,都是梦;我说你是梦,也是梦。这些话,它的名字叫吊诡。万世之后,一旦遇上大圣知道它的解说的,也就像旦暮相遇。既然让我与你辩论了,你胜了我,我没有胜你,你果真是、我果真非吗?我胜了你,你没有胜我,我果真是、你果真非吗?还是有的是、有的非?还是都是、都非?我与你不能互相知道。那么人本来受着昏暗,我让谁来纠正?让跟你相同的人来纠正,既然已经跟你相同了,怎么能纠正?让跟我相同的人来纠正,既然已经跟我相同了,怎么能纠正?让跟我和你都不同的人来纠正,既然已经跟我和你都不同了,怎么能纠正?让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来纠正,既然已经跟我和你都相同了,怎么能纠正?那么我与你与人,都不能互相知道,还要等待那个吗?什么叫做和之以天倪?说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如果果真是,那么是之不同于不是也就无须辩;然如果果真然,那么然之不同于不然也就无须辩。化声的相待,像是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用来穷尽年岁。

忘年忘義,振於无竟,故寓諸无竟。」

(长梧子接着说:)忘掉年岁,忘掉义,畅达于无穷,所以把一切寄托在无穷。」

罔兩問景曰:「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,何其无特操與?」景曰:「吾有待而然者邪?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?吾待蛇蚹蜩翼邪?惡識所以然?惡識所以不然?」

罔两问影子说:「先前你走,现在你停;先前你坐,现在你起,怎么这样没有独立的操守呢?」影子说:「我有所待才这样的吗?我所待的又有所待才这样的吗?我等待的是蛇腹下的鳞、蝉的翅膀吗?哪里知道为什么这样?哪里知道为什么不这样?」

昔者莊周夢爲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,自喻適志與,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?胡蝶之夢爲周與?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,此之謂物化。

从前庄周梦见自己成为蝴蝶,栩栩然就是蝴蝶,自己觉得很适意,不知道有周。忽然醒来,则蘧蘧然是周。不知道是周梦见成为蝴蝶呢?还是蝴蝶梦见成为周?周与蝴蝶,必定是有分别的,这就叫做物化(物与物之间的转化,不是近代所谓物质变化)。

養生主

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隨无涯,殆已。已而爲知者,殆而已矣。爲善无近名,爲惡无近刑,緣督以爲經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養親,可以盡年。

我的生是有涯的,而知是无涯的。用有涯去追随无涯,就危殆了。已经危殆了还去求知,就只有危殆而已。做善不要近于名,做恶不要近于刑,缘着督以为常经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养亲,可以尽年。

庖丁爲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觸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嚮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,合於《桑林》之舞,乃中《經首》之會。文惠君曰:「譆,善哉!技蓋至此乎?」庖丁釋刀對曰:「臣之所好者,道也,進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時,所見无非牛者。三年之後,未嘗見全牛也。方今之時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,官知止而神欲行,依乎天理,批大郤,導大窾,因其固然。技經肯綮之未嘗,而況大軱乎?良庖歲更刀,割也;族庖月更刀,折也。今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數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發於硎。彼節者有間,而刀刃者无厚,以无厚入有間,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,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。雖然,每至於族,吾見其難爲,怵然爲戒,視爲止,行爲遟,動刀甚微,謋然已解,如土委地。提刀而立,爲之四顧,爲之躊躇滿志,善刀而藏之。」文惠君曰:「善哉!吾聞庖丁之言,得養生焉。」

庖丁为文惠君解牛,手所触到的,肩所倚靠的,足所踩踏的,膝所抵住的,砉然响着,进刀𬴃然,没有不合音律的,合于《桑林》之舞,又合于《经首》的节奏。文惠君说:「啊,好啊!技术竟能到这一步吗?」庖丁放下刀回答说:「臣所喜好的是道,已经比技术更进一层了。臣开始解牛的时候,所见没有不是整头牛的。三年之后,未曾看见完整的牛。到了现在,臣用神去遇,而不用眼去看,器官的知觉停了,神欲自行,依照天理,批开大缝,导入大空,顺着它本来的样子。技上的经络肯綮之处都不去碰,何况大骨头呢?好厨子一年换一把刀,因为用割;一般厨子一月换一把刀,因为用砍。如今臣的刀十九年了,所解的牛有几千头了,而刀刃还像刚从磨石上新开出来。那骨节是有间隙的,而刀刃是没有厚度的,以无厚进入有间,宽宽绰绰,对于游走的刀刃必定有余地,所以十九年而刀刃还像刚从磨石上新开出来。虽然如此,每到筋骨交错的地方,我看它难做,就怵然警惕,目光为之集中,行动为之迟缓,动刀很轻,霍然已经解开,像土堆积在地上。提刀站着,为此四面看,为此踌躇满志,把刀擦好收起来。」文惠君说:「好啊!我听了庖丁的话,得到养生了。」

公文軒見右師而驚,曰:「是何人也?惡乎介也?天與?其人與?」曰:「天也,非人也。天之生是使獨也,人之貌有與也,以是知其天也,非人也。」澤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飲,不蘄畜乎樊中。神雖王,不善也。

公文轩看见右师,吃惊说:「这是什么人?怎么只有一只脚?是天呢?还是人呢?」说:「是天,不是人。天生成他,使他独足。人的形貌是天给了配备的,因此知道这是天,不是人。」泽雉走十步才啄一下,走百步才饮一下,并不求养在樊笼里。神虽然旺盛,并不好。

老聃死,秦失弔之,三號而出。弟子曰:「非夫子之友邪?」曰:「然。」「然則弔焉若此,可乎?」曰:「然。始也吾以爲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弔焉,有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;少者哭之,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會之,必有不蘄言而言,不蘄哭而哭者,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謂之遁天之刑。適來,夫子時也;適去,夫子順也。安時而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,古者謂是帝之縣解。」指窮於爲薪,火傳也,不知其盡也。

老聃死了,秦失去吊丧,号了三声就出来。弟子说:「他不是夫子的朋友吗?」说:「是。」「那么这样吊,可以吗?」说:「可以。起初我以为他是那种人,如今不是了。刚才我进去吊,有老的哭他,像哭自己的儿子;少的哭他,像哭自己的母亲。他们会聚到这里,必定有本不想说而说、本不想哭而哭的,这是逃遁天、背离情,忘记了他所受的,古时候叫做遁天之刑。该来,夫子是应时;该去,夫子是顺应。安于时而处于顺,哀乐不能进入,古时候把这叫做帝之县解(如倒悬被解开)。」底本作「指穷于为薪」,「指」为「脂」之讹:脂膏作为薪烧尽了,火却传下去,不知道它的尽头。

人間世

顏回見仲尼,請行。曰:「奚之?」曰:「將之衛。」曰:「奚爲焉?」曰:「回聞衛君,其年壯,其行獨,輕用其國,而不見其過;輕用民死,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,民其无如矣。回嘗聞之夫子曰:『治國去之,亂國就之,醫門多疾。』願以所聞思其則,庶幾其國有瘳乎!」仲尼曰:「譆!若殆往而刑耳!夫道不欲雜,雜則多,多則擾,擾則憂,憂而不救。古之至人,先存諸己,而後存諸人。所存於己者未定,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!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爲出乎哉?德蕩乎名,知出乎爭。名也者,相軋也;知也者,爭之器也。二者凶器,非所以盡行也。且德厚信矼,未達人氣;名聞不爭,未達人心,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,是以人惡有其美也,命之曰菑人。菑人者,人必反菑之,若殆爲人菑夫!且苟爲悅賢而惡不肖,惡用而求有以異?若唯无詔,王公必將乘人而鬭其捷,而目將熒之,而色將平之,口將營之,容將形之,心且成之。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名之曰益多,順始无窮。若殆以不信厚言,必死於暴人之前矣!且昔者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,是皆脩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,以下拂其上者也,故其君因其脩以擠之。是好名者也。昔者堯攻叢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國爲虚厲,身爲刑戮,其用兵不止,其求實无已。是皆求名實者也,而獨不聞之乎:名實者,聖人之所不能勝也,而況若乎!雖然,若必有以也,嘗以語我來!」顏回曰:「端而虚,勉而一,則可乎?」曰:「惡!惡可!夫以陽爲充孔揚,采色不定,常人之所不違,因案人之所感,以求容與其心,名之曰『日漸之德』不成,而況大德乎!將執而不化,外合而內不訾,其庸詎可乎!」「然則我內直而外曲,成而上比。內直者,與天爲徒。與天爲徒者,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,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,蘄乎而人不善之邪?

颜回进见仲尼,请求出行。仲尼说:「去哪里?」说:「将要去卫。」说:「去做什么?」说:「回听说卫君年壮,行事独断,轻率动用他的国,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;轻率用民的死,死的人按国来量,像草芥填满了泽,民已经没有去处了。回曾经听夫子说:『治好的国离开它,乱的国走向它,医生门前病人多。』愿意用所听到的去想办法,或许他的国还能治好吧!」仲尼说:「唉!你恐怕是去受刑罢了!道不欲杂,杂了就多,多了就扰,扰了就忧,忧了就不可救。古时候的至人,先在自己这里存住,然后才在别人那里存住。存在自己这里的还没有定,哪有闲暇管到暴人的所行!况且你也知道德之所以荡失、知之所以生出来吗?德荡于名,知出于争。名,是互相倾轧的;知,是争的器具。这两样都是凶器,不是用来尽行的。况且德厚、信坚实,还没有通达人的气;不争名声,还没有通达人的心,却勉强拿仁义绳墨的话在暴人面前卖弄,这是用别人的丑来显自己的美,叫做灾人。灾人的,人必定反过来灾他,你恐怕要被人灾了!况且如果他真喜欢贤而厌恶不肖,何必要你去求一个与众不同?你除非不谏诤,王公必将趁着别人来斗他的捷辩,而你的眼睛将为之眩惑,脸色将为之平和,口将为之营救,容貌将为之屈服,心也将去助成他。这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叫做益多,顺着开头就没有穷尽。你如果拿着他还不信任的深言去,必定死在暴人面前!况且从前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,都是修养自身、在下体恤人的民、在下拂逆其上的,所以他们的君就因其修养来排挤他们。这是好名的人。从前尧攻丛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国成了废墟,身受刑戮,他们用兵不止,求实不已。这都是求名求实的,你难道没听说:名实,是圣人都不能胜过的,何况你呢!虽然如此,你一定有所凭借,试着说来给我听!」颜回说:「端正而虚,勉力而专一,那么可以吗?」说:「恶!恶可!他以盛阳充满、孔窍张扬,神色不定,常人不敢违逆,还要按住别人的感受,以求自己心里畅快,叫做『日日渐积的德』都成不了,何况大德呢!他将固执而不变化,外表附和而内心不訾议,这怎么可以呢!」「那么我内直而外曲,有所成则上比古人。内直,是与天为徒。与天为徒的,知道天子与自己都是天之所子,难道还独独拿自己的话求别人说好、求别人说不好吗?

若然者,人謂之童子,是之謂與天爲徒。外曲者,與人之爲徒也。擎跽曲拳,人臣之禮也,人皆爲之,吾敢不爲邪!爲人之所爲者,人亦无疵焉,是之謂與人爲徒。成而上比者,與古爲徒。其言雖教,讁之實也。古之有也,非吾有也。若然者,雖直不爲病,是之謂與古爲徒。若是則可乎?」仲尼曰:「惡!惡可!太多政法而不諜,雖固,亦无罪。雖然,止是耳矣,夫胡可以及化!猶師心者也。」顏回曰:「吾无以進矣,敢問其方。」仲尼曰:「齋,吾將語若!有而爲,其易邪?易之者,皞天不宜。」顏回曰:「回之家貧,唯不飲酒、不茹葷者數月矣。若此,則可以爲齋乎?」曰:「是祭祀之齋,非心齋也。」回曰:「敢問心齋。」仲尼曰:「若一志,无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,无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。聽止於耳,心止於符。氣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齋也。」顏回曰:「回之未始得使,實自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,可謂虚乎?」夫子曰:「盡矣。吾語若。若能入遊其樊而无感其名,入則鳴,不入則止,无門无毒,一宅而寓於不得已,則幾矣。絕迹易,无行地難。爲人使,易以僞;爲天使,難以僞。聞以有翼飛者矣,未聞以无翼飛者也;聞以有知知者矣,未聞以无知知者也。瞻彼闋者,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;夫且不止,是之謂坐馳。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,鬼神將來舍,而況人乎!是萬物之化也,禹、舜之所紐也,伏羲、几蘧之所行終,而況散焉者乎!」

(颜回接着说:)像这样,人叫他童子,这就叫做与天为徒。外曲,是与人为徒。擎跽曲拳,是人臣的礼,人人都做,我敢不做吗!做人所做的,人也就无从疵议,这就叫做与人为徒。有所成则上比古人,是与古为徒。他的话虽是教训,其实是责备。古时候就有的,不是我才有的。像这样,虽然直也不会成为病,这就叫做与古为徒。这样就可以了吗?」仲尼说:「恶!恶可!法度太多而不安稳,虽然固陋,也没有罪。虽然如此,不过如此而已,哪里谈得上感化!还是师心自用的人。」颜回说:「我没有可以再进的了,敢问方法。」仲尼说:「斋,我将告诉你!有了成心再去做,难道容易吗?把这当作容易的,皓天也不会以为宜。」颜回说:「回家里贫,只是不饮酒、不吃荤已经几个月了。像这样,就可以算斋吗?」说:「这是祭祀的斋,不是心斋(庄子的造语,下文用「虚」来界说,不是把斋戒搬进心里)。」回说:「敢问心斋。」仲尼说:「你专一你的志,不要用耳去听而用心去听,不要用心去听而用气去听。听停留在耳,心停留在符应。气,是虚而等待物的。只有道聚集在虚。虚,就是心斋。」颜回说:「回还没有受教的时候,实在有个回;受了教,未曾有回了,可以叫做虚吗?」夫子说:「尽了。我告诉你。你能进入那樊笼之中而不被名打动,能进去就鸣,不能进去就止,没有门径、没有毒术,一处居宅而寄托在不得已,就差不多了。断绝足迹容易,行走而不着地难。被人驱使,容易作伪;被天驱使,难以作伪。听说过有翅膀而飞的,没听说过没有翅膀而飞的;听说过有知而去知的,没听说过无知而去知的。看那空处,虚室生出白来,吉祥止于所止;如果还不止,这就叫做坐驰。让耳目向内通而把心知放在外,鬼神都将来栖止,何况人呢!这是万物的转化,禹、舜所作为枢纽的,伏羲、几蘧行之终身的,何况疏散的人呢!」

葉公子高將使於齊,問於仲尼曰:「王使諸梁也甚重,齊之待使者,蓋將甚敬而不急。匹夫猶未可動也,而況諸侯乎!吾甚慄之。子常語諸梁也,曰:『凡事若小若大,寡不道以懽成。事若不成,則必有人道之患;事若成,則必有陰陽之患。若成若不成而後无患者,唯有德者能之。』吾食也埶粗而不臧,爨无欲清之人。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,我其內熱與?吾未至乎事之情,而既有陰陽之患矣;事若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。是兩也,爲人臣者不足以任之,子其有以語我來?」仲尼曰:「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,命也;其一,義也。子之愛親,命也,不可解於心;臣之事君,義也,无適而非君也,无所逃於天地之間,是之謂大戒。是以夫事其親者,不擇地而安之,孝之至也;夫事其君者,不擇事而安之,忠之盛也;自事其心者,哀樂不易施乎前,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。爲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,行事之情而忘其身,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?夫子其行可矣!丘請復以所聞:凡交,近則必相靡以信,遠則必忠之以言,言必或傳之。夫傳兩喜兩怒之言,天下之難者也。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,兩怒必多溢惡之言。凡溢之類妄,妄則其信之也莫,莫則傳言者殃。故法言曰:『傳其常情,无傳其溢言,則幾乎全。』且以巧鬭力者,始乎陽,常卒乎陰,泰至則多奇巧;以禮飲酒者,始乎治,常卒乎亂,泰至則多奇樂。凡事亦然,始乎諒,常卒乎鄙;其作始也簡,其將畢也必巨。言者,風波也;行者,實喪也。夫風波易以動,實喪易以危。故忿設无由,巧言偏辭。獸死不擇音,氣息茀然,於是並生心厲。剋核太至,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,而不知其然也。苟爲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終?故法言曰:『无遷令,无勸成。』過度,益也,遷令、勸成殆事。美成在久,惡成不及改,可不慎與!

叶公子高将出使齐,问仲尼说:「王交给诸梁的使命很重,齐对待使者,大概将很恭敬却不着急。匹夫尚且不可动摇,何况诸侯呢!我很恐惧。你常常告诉诸梁说:『凡事无论小大,很少不靠道而能欢然成功的。事如果不成,则必有人道之患;事如果成,则必有阴阳之患。无论成与不成而后没有患的,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。』我吃的也是粗食而不求精美,做饭的人没有想求清凉的。如今我朝受命而夕饮冰,我这是内热吧?我还没有到达事情的实情,就已经有阴阳之患了;事如果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。这是两头,做人臣的不足以担当,你可有话告诉我吗?」仲尼说:「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,是命;其一,是义。子爱亲,是命,不可解于心;臣事君,是义,没有去处不是君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,这就叫做大戒。所以事奉双亲的,不择地而安之,是孝的极致;事奉君的,不择事而安之,是忠的极盛;自己事奉自己的心,哀乐不在眼前移易,知道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是德的极致。做人臣人子的,本来有所不得已,行事的实情而忘记自身,哪有闲暇去悦生恶死?夫子可以走了!丘请再把所听到的说:凡是交往,近则必以信相亲,远则必以言尽忠,言必有人传。传两喜两怒的话,是天下的难事。两喜必多溢美之言,两怒必多溢恶之言。凡是溢出来的都近于妄,妄则别人不大相信,不信则传言的人遭殃。所以法言说:『传它的常情,不要传它溢出的话,就几乎能保全。』况且以巧去斗力的,开始是阳,常常结束于阴,太过分就多奇巧;以礼饮酒的,开始是治,常常结束于乱,太过分就多奇乐。凡事也是这样,开始是诚信,常常结束于鄙陋;它开始做的时候简单,将要完毕时必定巨大。言,是风波;行,是实丧。风波容易动,实丧容易危。所以忿怒的设立没有来由,巧言偏辞。兽死的时候不择声音,气息勃然,于是一并生出狠心。苛察太过分,则必有不肖之心来应对,而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。如果连为什么都不知道,谁知道它的终结?所以法言说:『不要改动命令,不要勉强促成。』过度,就是添益。改动命令、勉强促成,都会危及事情。美的成就在于持久,恶的成就来不及改,能不谨慎吗!

且夫乘物以遊心,託不得已以養中,至矣,何作爲報也?莫若爲致命,此其難者。」

(孔子接着说:)况且乘着物来游心,托付于不得已来养中,就到了,哪里还要有所作为去回报?不如如实致命,这才是难的。」

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,而問於蘧伯玉曰:「有人於此,其德天殺。與之爲无方,則危吾國;與之爲有方,則危吾身。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,而不知其所以過。若然者,吾奈之何?」蘧伯玉曰:「善哉問乎!戒之,慎之,正汝身哉!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。雖然,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,且爲顛爲滅,爲崩爲蹶;心和而出,且爲聲爲名,爲妖爲孽。彼且爲嬰兒,亦與之爲嬰兒;彼且爲无町畦,亦與之爲无町畦;彼且爲无崖,亦與之爲无崖。達之,入於无疵。汝不知夫螳蜋乎?怒其臂以當車轍,不知其不勝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,慎之!積伐而美者以犯之,幾矣。汝不知夫養虎者乎?不敢以生物與之,爲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與之,爲其決之之怒也。時其飢飽,達其怒心。虎之與人異類,而媚養己者,順也;故其殺者,逆也。夫愛馬者,以筐盛矢,以蜄盛溺;適有蚉䖟僕緣,而拊之不時,則缺銜毀首碎胷。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,可不慎邪!」

颜阖将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,问蘧伯玉说:「有这样一个人,他的德天生刻薄。跟他做无方,就危及我的国;跟他做有方,就危及我的身。他的知只够知道别人的过错,却不知道过错从哪里来。像这样,我怎么办?」蘧伯玉说:「问得好啊!警戒它,谨慎它,端正你自己!形不如去就,心不如去和。虽然如此,这两样都有患。就不要陷进去,和不要显出来。形就而陷进去,将颠覆灭绝,崩坏跌倒;心和而显出来,将成为声名,成为妖孽。他将要做婴儿,你也跟他做婴儿;他将要没有田畦界限,你也跟他没有田畦界限;他将要没有崖岸,你也跟他没有崖岸。通达了,就进入没有疵病。你不知道那螳螂吗?怒伸它的臂去挡车辙,不知道自己不能胜任,这是自以为才美。警戒它,谨慎它!积蓄你的自夸之美去触犯他,就危险了。你不知道那养虎的人吗?不敢把活物给它,因为怕它杀食时的怒;不敢把整块的给它,因为怕它撕裂时的怒。看准它的饥饱,疏通它的怒心。虎与人不同类,却媚事养它的人,因为顺;所以它杀人,因为逆。爱马的人,用筐盛粪,用蛤壳盛尿;碰巧有蚊虻叮在上面,而拍打得不是时候,就会咬断衔勒、毁坏头、摔碎胸。意有所至,而爱有所亡,能不谨慎吗!」

匠石之齊,至乎曲轅,見櫟社樹。其大蔽牛,絜之百圍,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,其可以爲舟者旁十數。觀者如市,匠伯不顧,遂行不輟。弟子厭觀之,走及匠石,曰:「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,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視,行不輟,何邪?」曰:「已矣,勿言之矣!散木也,以爲舟則沈,以爲棺槨則速腐,以爲器則速毀,以爲門户則液樠,以爲柱則蠹。是不材之木也,无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壽。」匠石歸,櫟社見夢曰:「汝將惡乎比予哉?若將比予於文木邪?夫柤梨橘柚,果蓏之屬,實熟則剝則辱,大枝折,小枝泄,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,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擊於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,幾死,乃今得之,爲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與予也,皆物也,奈何哉其相物也?而幾死之散人,又惡知散木!」匠石覺而診其夢,弟子曰:「趣取无用,則爲社何邪?」曰:「密!若无言。彼亦直寄焉,以爲不知己者詬厲也。不爲社者,且幾有翦乎!且也彼其所保與衆異,而以義譽之,不亦遠乎!」

匠石到齐国去,到了曲辕,看见栎社树。它大到能荫蔽牛,量起来有百围,高到临山十仞而后才有枝,可以做船的旁枝就有十几根。观看的人像赶集,匠伯看都不看,一直走不停。弟子看够了,跑上前赶上匠石,说:「自从我拿着斧斤跟随夫子,未曾见过材质如此之美的。先生不肯看,走个不停,为什么?」说:「罢了,不要说了!散木啊,用来做船就会沉,用来做棺椁就速腐,用来做器就速毁,用来做门户就脂液渗出,用来做柱就生蛀。这是不材之木,没有可用之处,所以能像这样长寿。」匠石回来,栎社托梦说:「你将拿什么来比我呢?你将拿文木来比我吗?那柤梨橘柚,果蓏一类,果实熟了就被剥被辱,大枝折,小枝扯,这是靠自己的能来苦自己的生,所以不能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折,是自己招来世俗的打击。物没有不是这样的。况且我求无所可用已经很久了,几乎死掉,如今才得到,成为我的大用。假如我也有用,还能有这般大吗?况且你和我,都是物,怎么这样彼此以物相看呢?你这几乎要死的散人,又哪里知道散木!」匠石醒来把梦告诉人。弟子说:「它趣向于取无用,却为什么做社呢?」说:「静!你不要说。它也不过寄托在这里,好让不了解它的人诟病。不做社,也几乎要被砍了!况且它所保全的跟众人不同,却用义去称誉它,不也离得远吗!」

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,見大木焉,有異,結駟千乘,隱將芘其所藾。子綦曰:「此何木也哉?此必有異材夫!」仰而視其細枝,則拳曲而不可以爲棟梁;俯而視其大根,則軸解而不可以爲棺槨;咶其葉,則口爛而爲傷;嗅之,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。子綦曰:「此果不材之木也,以至於此其大也。嗟乎,神人以此不材!」宋有荆氏者,宜楸柏桑。其拱把而上者,求狙猴之杙者斬之;三圍四圍,求高名之麗者斬之;七圍八圍,貴人富商之家求禪傍者斬之。故未終其天年,而中道之夭於斧斤,此材之患也。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,與豚之亢鼻者,與人有痔病者,不可以適河,此皆巫祝以知之矣,所以爲不祥也,此乃神人之所以爲大祥也。

南伯子綦游于商之丘,看见一棵大木,有特异之处,联结四匹马的车有千乘,将要隐庇在它的树荫下。子綦说:「这是什么木啊?这必定有特异的材吧!」仰头看它的细枝,则拳曲而不可以做栋梁;低头看它的大根,则轴心开裂而不可以做棺椁;舔它的叶,则口烂而受伤;嗅它,则使人狂醉三天不停。子綦说:「这果然是不材之木,所以才到了这样大。唉,神人就用这不材!」宋有荆氏那个地方,适宜楸、柏、桑。拱把以上的,寻求系猴木桩的人砍它;三围四围的,寻求高名栋梁的人砍它;七围八围的,贵人富商之家寻求整边棺木的人砍它。所以未能终其天年,而中道夭折于斧斤,这是材的祸患。所以祭祀解牲,用额白的牛、鼻孔上翻的猪、有痔病的人,不可以沉到河里,这些巫祝已经知道了,所以当作不祥,这却是神人之所以当作大祥的。

支離疏者,頤隱於齊,肩高於頂,會撮指天,五管在上,兩髀爲脅。挫鍼治繲,足以餬口;鼓筴播精,足以食十人。上徵武士,則支離攘臂於其間;上有大役,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;上與病者粟,則受三鍾與十束薪。夫支離其形者,猶足以養其身,終其天年,又況支離其德者乎!

支离疏这个人,下巴隐在肚脐里,肩高于头顶,发髻指着天,五管在上,两条大腿成了肋骨。缝衣洗旧,足够糊口;簸米扬糠,足够养活十人。上面征武士,支离就在其间捋袖伸臂;上面有大役,支离因为有常疾不受功役;上面给病者粟,就接受三钟和十束薪。那支离其形的,还足够养活自身、终其天年,又何况支离其德的呢!

孔子適楚,楚狂接輿遊其門,曰:「鳳兮鳳兮,何如德之衰也!來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天下有道,聖人成焉;天下无道,聖人生焉。方今之時,僅免刑焉。福輕乎羽,莫之知載;禍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已乎已乎,臨人以德;殆乎殆乎,畫地而趨!迷陽迷陽,无傷吾行。吾行郤曲,无傷吾足。」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

孔子到楚,楚狂接舆走过他门前,说:「凤啊凤啊,你的德怎么这样衰!来世不可等待,往世不可追回。天下有道,圣人成就事业;天下无道,圣人生存在世。方今之时,仅仅免于刑而已。福比羽毛还轻,却没有人知道怎么承载;祸比地还重,却没有人知道怎么躲避。罢了罢了,拿德去临人;危险啊危险,画地而奔走!迷阳迷阳,不要伤我的行。我走得斜曲,不要伤我的足。」山木自己招来砍伐,膏火自己煎自己。桂可以吃,所以被伐;漆可以用,所以被割。人都知道有用的用,却没有人知道无用的用。

德充符

魯有兀者王駘,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。常季問於仲尼曰:「王駘,兀者也,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。立不教,坐不議,虚而往,實而歸。固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者邪?是何人也?」仲尼曰:「夫子,聖人也。丘也直後而未往耳。丘將以爲師,而況不若丘者乎!奚假魯國,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。」常季曰:「彼兀者也,而王先生,其與庸亦遠矣。若然者,其用心也獨若之何?」仲尼曰:「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與之變,雖天地覆墜,亦將不與之遺。審乎无假而不與物遷,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」常季曰:「何謂也?」仲尼曰:「自其異者視之,肝膽楚越也;自其同者視之,萬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遊心乎德之和;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,視喪其足,猶遺土也。」常季曰:「彼爲己,以其知得其心,以其心得其常心,物何爲最之哉?」仲尼曰:「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。唯止,能止衆止。受命於地,唯松柏獨也在,冬夏青青;受命於天,唯舜獨也正,幸能正生,以正衆生。夫保始之徵,不懼之實,勇士一人,雄入於九軍。將求名而能自要者,而猶若是,而況官天地,府萬物,直寓六骸,象耳目,一知之所知,而心未嘗死者乎!彼且擇日而登假,人則從是也。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!」

鲁国有个被砍了脚的人叫王骀,跟从他游学的跟仲尼差不多。常季问仲尼说:「王骀,是兀者,跟从他游学的与夫子中分鲁国。立着不教,坐着不议,空着去,实着回。难道真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的吗?这是什么人?」仲尼说:「夫子,是圣人。丘也只是落后而还没去罢了。丘都将奉他为师,何况不如丘的人呢!岂止鲁国,丘将引导天下去跟从他。」常季说:「他是兀者,却胜过先生,他跟平庸也差得远了。像这样,他的用心独独是怎样的?」仲尼说:「死生也算大了,却不能跟它一起变;即使天地覆坠,也将不跟它一起遗失。审察那无所假借的,而不与物迁徙,命名物的变化而守住它的宗。」常季说:「这是说什么?」仲尼说:「从它们相异的一面看,肝胆就是楚越;从它们相同的一面看,万物都是一。像这样的人,尚且不知道耳目所适宜的,而游心于德之和;看物只看它所同一的,而看不见它所丧失的,看丧失自己的足,就像遗落一块土。」常季说:「他修养自己,用他的知得到他的心,用他的心得到常心,物为什么归附他最多呢?」仲尼说:「人没有在流水上照影而在止水上照影。只有止,能止住众止。受命于地,只有松柏独自在,冬夏青青;受命于天,只有舜独自正,幸而能正自己的生,用来正众人之生。那保全初始的征验,不惧的充实,勇士一个人,雄入于九军之中。将求名而能自己要求的,尚且如此,何况主管天地,府藏万物,只是寄寓六骸,以耳目为迹象,把知所知道的合而为一,而心未曾死过的人呢!他将择日而登于高远,人就跟从这一点。他还怎么肯把外物当一回事呢!」

申徒嘉,兀者也,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无人。子產謂申徒嘉曰:「我先出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」其明日,又與合堂同席而坐。子產謂申徒嘉曰:「我先出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今我將出,子可以止乎,其未邪?且子見執政而不違,子齊執政乎?」申徒嘉曰:「先生之門,固有執政焉如此哉?子而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?聞之曰:『鑑明則塵垢不止,止則不明也。久與賢人處則无過。』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猶出言若是,不亦過乎!」子產曰:「子既若是矣,猶與堯爭善。計子之德,不足以自反邪?」申徒嘉曰:「自狀其過,以不當亡者衆;不狀其過,以不當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遊於羿之彀中,中央者,中地也,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衆矣,我怫然而怒,而適先生之所,則廢然而反,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與夫子遊,十九年矣,而未嘗知吾兀者也。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,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,不亦過乎!」子產蹵然改容更貌,曰:「子无乃稱!」

申徒嘉,是兀者,却与郑子产一同师事伯昏无人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「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」第二天,又同堂同席而坐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「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如今我将出去,你可以留下呢,还是还没有?况且你见了执政而不回避,你要跟执政平齐吗?」申徒嘉说:「先生的门下,本来有执政像这样的吗?你是喜欢自己的执政而把别人往后放的人吗?听说:『镜子明则尘垢不住,住了就不明。长久与贤人相处就没有过错。』如今你所取为大的,是先生,却还说出这样的话,不也过分吗!」子产说:「你已经像这样了,还要跟尧争善。估量你的德,还不够用来自己反省吗?」申徒嘉说:「自己陈述过错、以为不该亡足的人多;不陈述过错、以为不该存足的人少。知道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。游于羿的射程之中,正中央是必中之地,然而没有被射中的,是命。人拿自己双足齐全来笑我双足不全的很多,我怫然发怒;而一到先生这里,怒就废然而返,不知道是先生用善洗过我吗?我与夫子交游十九年了,却未曾知道我是兀者。如今你与我交游于形骸之内,却在形骸之外索求我,不也过分吗!」子产蹴然改容更貌,说:「你不必再说了!」

魯有兀者叔山无趾,踵見仲尼。仲尼曰:「子不謹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雖今來,何及矣!」无趾曰:「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今吾來也,猶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務全之也。夫天无不覆,地无不載,吾以夫子爲天地,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!」孔子曰:「丘則陋矣。夫子胡不入乎,請講以所聞。」无趾出。孔子曰:「弟子勉之!夫无趾,兀者也,猶務學,以復補前行之惡,而況全德之人乎?」无趾語老聃曰:「孔丘之於至人,其未邪?彼何賓賓以學子爲?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,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己桎梏邪?」老聃曰:「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,以可不可爲一貫者,解其桎梏,其可乎?」无趾曰:「天刑之,安可解!」

鲁国有个兀者叔山无趾,用脚跟来见仲尼。仲尼说:「你不谨慎,先前已经犯患到这个地步了。即使如今来,哪里还来得及!」无趾说:「我只因不识时务而轻用我的身,所以亡了足。如今我来,还有比足更尊贵的存在着,我因此务求保全它。天没有不覆盖的,地没有不承载的,我把夫子当作天地,哪里知道夫子还是这样!」孔子说:「丘实在浅陋了。夫子何不进来,请讲所听到的。」无趾出去了。孔子说:「弟子们勉力啊!无趾,是兀者,还务求学,来补救先前行为的恶,何况全德的人呢?」无趾告诉老聃说:「孔丘对于至人,恐怕还没有到吧?他为什么宾宾然以学子自居?他还求着以诡谲幻怪的名传闻于世,不知道至人把这些当作自己的桎梏吗?」老聃说:「何不径直让他把死生看作一条,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,解开他的桎梏,可以吗?」无趾说:「天刑之,怎么解得开!」

魯哀公問於仲尼曰:「衞有惡人焉,曰哀駘它。丈夫與之處者,思而不能去也;婦人見之,請於父母曰『與爲人妻,寧爲夫子妾』者,十數而未止也。未嘗有聞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无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,无聚祿以望人之腹,又以惡駭天下,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,是必有異乎人者也。寡人召而觀之,果以惡駭天下。與寡人處,不至以月數,而寡人有意乎其爲人也;不至乎期年,而寡人信之。國无宰,寡人傳國焉,悶然而後應,氾若而辭。寡人醜乎,卒授之國。无幾何也,去寡人而行。寡人卹焉,若有亡也,若无與樂是國也。是何人者也?」仲尼曰:「丘也嘗使於楚矣,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,少焉眴若,皆棄之而走,不見己焉爾,不得類焉爾。所愛其母者,非愛其形也,愛使其形者也。戰而死者,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,刖者之屨,无爲愛之,皆无其本矣。爲天子之諸御,不爪翦,不穿耳,取妻者止於外,不得復使。形全猶足以爲爾,而況全德之人乎!今哀駘它未言而信,无功而親,使人授己國,唯恐其不受也,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」哀公曰:「何謂才全?」仲尼曰:「死生存亡、窮達貧富、賢與不肖、毀譽、飢渴、寒暑,是事之變,命之行也,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,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於靈府。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,使日夜无郤而與物爲春,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,是之謂才全。」「何謂德不形?」曰:「平者,水停之盛也。其可以爲法也,內保之而外不蕩也。德者,成和之脩也。德不形者,物不能離也。」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:「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,執民之紀而憂其死,吾自以爲至通矣。今吾聞至人之言,恐吾无其實,輕用吾身而亡吾國。吾與孔丘,非君臣也,德友而已矣!」

鲁哀公问仲尼说:「卫有个丑陋的人,叫哀骀它。丈夫跟他相处,思念而不能离开;妇人见了他,向父母请求说『与其做别人的妻,宁可做夫子的妾』的,已经十几个还不停。未曾听说他倡导什么,常常只是应和别人而已。没有人君的位子来救济人的死,没有积聚的禄来使人腹中有望,又因丑陋使天下惊骇,和而不唱,知不超出四域,却雌雄都会合到他面前,这必定有不同于人的地方。寡人召来一看,果然因丑陋使天下惊骇。与寡人相处,不到一个月,寡人就对他的为人有了意;不到一年,寡人就信任他。国没有宰,寡人要把国传给他,他闷然后才应答,泛然推辞。寡人觉得自己丑陋,终于把国授给他。没有多久,他离开寡人走了。寡人忧恤,像丢失了什么,像没有人可以与之同乐这个国。这是什么人?」仲尼说:「丘也曾出使到楚,恰巧看见小猪在死了的母猪身上吃奶,不一会儿惊视起来,都抛弃它跑了。看不见自己了,得不到同类了。它们爱母亲,不是爱它的形,是爱那使形的。战死的人,葬他不用棺饰;受刖刑的人的鞋子,没有理由再爱它:都是没有了它的本。做天子侍御的,不剪指甲,不穿耳;娶了妻的停在宫外,不得再使唤。形全尚且足以如此,何况全德的人呢!如今哀骀它未曾说话就被信任,没有功劳就被亲附,使人把国授给他,只怕他不接受,这必定是才全而德不形的人。」哀公说:「什么叫才全?」仲尼说:「死生存亡、穷达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、寒暑,是事的变化、命的运行,日夜在眼前交替,而知不能窥见它的起始,所以不足以滑乱那和,不可进入灵府。使它和豫通畅而不失于悦,使日夜没有间隙而与物为春,这是接物而生时于心的,这就叫做才全。」「什么叫德不形?」说:「平,是水停的极盛。它可以作为法度,内里保全它而外面不摇荡。德,是成就那和的修养。德不形的,物不能离开它。」哀公改日告诉闵子说:「起初我以南面君临天下,执掌民的纲纪而担忧他们的死,我自以为至通了。如今我听了至人的话,怕我没有其实,轻用我的身而亡我的国。我与孔丘,不是君臣,是德友而已!」

闉跂支離无脤說衞靈公,靈公悅之,而視全人,其脰肩肩。甕㼜大癭說齊桓公,桓公說之,而視全人,其脰肩肩。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,而忘其所不忘,此謂誠忘。故聖人有所遊,而知爲孽,約爲膠,德爲接,工爲商。聖人不謀,惡用知?不斲,惡用膠?无喪,惡用德?不貨,惡用商?四者,天鬻也。天鬻也者,天食也。既受食於天,又惡用人?有人之形,无人之情。有人之形,故羣於人;无人之情,故是非不得於身。眇乎小哉,所以屬於人也;謷乎大哉,獨成其天!

𬮱跂支离无脤去游说卫灵公,灵公喜欢他,再看形体齐全的人,他们的脖子反而细瘦。瓮盎大瘿去游说齐桓公,桓公喜欢他,再看形体齐全的人,他们的脖子反而细瘦。所以德有所增长,形就有所遗忘。人如果不忘记所该忘的,而忘记所不该忘的,这叫做诚忘。所以圣人有所游,而知是祸孽,约束是胶着,德是交接,工巧是商贩。圣人不谋划,哪里用知?不砍削,哪里用胶?无所丧失,哪里用德?不货卖,哪里用商?这四者,是天的养。天的养,就是天的食。既已受食于天,又哪里用人?有人的形,没有人的情。有人的形,所以与人成群;没有人的情,所以是非不能加到身上。眇小啊,所以属于人;高大啊,独自成就其天!

惠子謂莊子曰:「人故无情乎?」莊子曰:「然。」惠子曰:「人而无情,何以謂之人?」莊子曰:「道與之貌,天與之形,惡得不謂之人?」惠子曰:「既謂之人,惡得无情?」莊子曰:「是非吾所謂情也。吾所謂无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」惠子曰:「不益生,何以有其身?」莊子曰:「道與之貌,天與之形,无以好惡內傷其身。今子外乎子之神,勞乎子之精,倚樹而吟,據槁梧而瞑。天選子之形,子以堅白鳴!」

惠子对庄子说:「人本来无情吗?」庄子说:「是。」惠子说:「人如果无情,凭什么叫做人?」庄子说:「道给了他貌,天给了他形,怎么能不叫做人?」惠子说:「既然叫做人,怎么能无情?」庄子说:「这不是我所说的情。我所说的无情,是说人不以好恶内伤自己的身,常常因着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来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而不去增益生。」惠子说:「不去增益生,凭什么保有自己的身?」庄子说:「道给了他貌,天给了他形,不要以好恶内伤自己的身。如今你把神放在外,使精劳顿,靠着树吟咏,靠着枯梧桐打盹。天选择了你的形,你却拿坚白之辩来鸣叫!」

大宗師

知天之所爲,知人之所爲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爲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爲者,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,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雖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後當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?所謂人之非天乎?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。

知道天之所为,知道人之所为的,就到了。知道天之所为的,是天生的;知道人之所为的,用他的知所能知的去养他的知所不能知的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折,这是知的极盛。虽然如此,还有患。知有所待而后才恰当,它所待的却偏偏还没有定。怎么知道我所谓的天不是人呢?所谓的人不是天呢?况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

何謂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謩士。若然者,過而弗悔,當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登高不慄,入水不濡,入火不熱,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。古之真人,其寢不夢,其覺无憂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衆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,其天機淺。古之真人,不知悅生,不知惡死;其出不訢,其入不距;翛然而往,翛然而來而已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終;受而喜之,忘而復之,是之謂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,是之謂真人。若然者,其心志,其容寂,其顙頯,淒然似秋,煖然似春,喜怒通四時,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。故聖人之用兵也,亡國而不失人心,利澤施乎萬世,不爲愛人。故樂通物,非聖人也;有親,非仁也;天時,非賢也;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;行名失己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若狐不偕、務光、伯夷、叔齊、箕子、胥餘、紀他、申徒狄,是役人之役,適人之適,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狀義而不朋,若不足而不承;與乎其觚而不堅也,張乎其虚而不華也;邴邴乎其似喜乎,崔乎其不得已乎;滀乎進我色也,與乎止我德也;厲乎其似世乎,謷乎其未可制也;連乎其似好閉也,悗乎忘其言也。以刑爲體,以禮爲翼,以知爲時,以德爲循。以刑爲體者,綽乎其殺也;以禮爲翼者,所以行於世也;以知爲時者,不得已於事也;以德爲循者,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,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。故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。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與天爲徒,其不一與人爲徒。天與人不相勝也,是之謂真人。

什么叫真人?古时候的真人,不违逆寡少,不因成功而称雄,不谋虑事务。像这样的人,错过了不后悔,恰当了不自得。像这样的人,登高不战栗,入水不沾湿,入火不觉热,这是知能上至于道到了这一步。古时候的真人,睡着不做梦,醒来没有忧,吃东西不求甘美,呼吸深深的。真人的息用脚跟,众人的息用喉咙。被人屈服的,咽喉出言像要呕吐。嗜欲深的,天机就浅。古时候的真人,不知道悦生,不知道恶死;出来不欣喜,进去不抗拒;翛然而往,翛然而来而已。不忘记他所开始的,不求他所终结的;接受而喜悦,忘记而回复,这就叫做不以心捐弃道,不以人去助天,这就叫做真人。像这样的人,他的心专,他的容寂,他的额宽,凄然像秋,暖然像春,喜怒通于四时,与物相宜而没有人知道它的极。所以圣人用兵,亡了国而不失人心;利泽施于万世,却不是为了爱人。所以乐于通物,不是圣人;有亲疏,不是仁;等待天时,不是贤;利害不能贯通,不是君子;行事为名而失自己,不是士;亡身而不真,不是役使人的。像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余、纪他、申徒狄,都是做别人所役使的,适别人所适的,而不自适其所适的人。古时候的真人,他的状貌巍峨而不朋党,像不足却不承受;介然有棱而不坚执,开阔空虚而不浮华;邴邴然像喜悦,崔然像不得已;颜色充实而使人进前,德性宽和而使人停下;严厉像世俗,高傲像不可制服;连绵像喜欢闭藏,闷然像忘记自己的话。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,以知为时,以德为循。以刑为体的,杀伐也宽绰;以礼为翼的,用来行于世;以知为时的,在事上不得已;以德为循的,是说跟有足的人一起走到丘上,而别人真以为他在勤行。所以他喜好的是一,他不喜好的也是一。那一是一,那不一也是一。其一与天为徒,其不一与人为徒。天与人不相胜,这就叫做真人。

死生,命也;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。人之有所不得與,皆物之情也。彼特以天爲父,而身猶愛之,而況其卓乎?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己,而身猶死之,而況其真乎?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濕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於江湖。與其譽堯而非桀也,不如兩忘而化其道。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,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夫藏舟於壑,藏山於澤,謂之固矣,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藏小大有宜,猶有所遯。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,是恆物之大情也。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,若人之形者,萬化而未始有極也,其爲樂可勝計邪!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。善夭善老,善始善終,人猶效之,又況萬物之所係,而一化之所待乎!

死生,是命;它有昼夜的常规,是天。人有所不能参与的,都是物的实情。人们只把天当作父,而身体还爱它,何况那卓然的?人们只以为有君胜过自己,而身体还为他去死,何况那真的?泉水干了,鱼一起处在陆地上,用湿气互相嘘,用泡沫互相濡湿,不如在江湖中互相忘记。与其称誉尧而非议桀,不如两忘而化于那道。大地用形来承载我,用生来劳我,用老来让我安逸,用死来让我休息,所以善于我的生的,也就是善于我的死的。把船藏在山谷里,把山藏在泽里,叫做牢固了,然而夜半有力气的把它背走,睡着的人不知道。藏小藏大各有所宜,仍有所逃遁。至于把天下藏在天下,那就没有可以逃遁的处所,这是恒物的大实情。只是碰到人的形就还喜悦,像人这样的形,万化而没有终极,那快乐哪里数得尽!所以圣人将游于物所不能逃遁而都存在的地方。善于夭、善于老,善于始、善于终,人还效法他,又何况万物所系属、而一化所待的呢!

夫道,有情有信,无爲无形;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;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;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;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,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;先天地生而不爲久,長於上古而不爲老。狶韋氏得之,以挈天地;伏戲得之,以襲氣母;維斗得之,終古不忒;日月得之,終古不息;堪坏得之,以襲崐崘;馮夷得之,以遊大川;肩吾得之,以處大山;黃帝得之,以登雲天;顓頊得之,以處玄官;禺强得之,立乎北極;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廣,莫知其始,莫知其終;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;傅說得之,以相武丁,奄有天下,乘東維,騎箕尾,而比於列星。

道,有情有信,无为无形;可以传而不可以授予,可以得到而不可以看见;自己就是本、自己就是根,还没有天地,自古就固存;使鬼神、使帝神,生天生地;在太极之先而不算高,在六极之下而不算深;先天地生而不算久,长于上古而不算老。狶韦氏得了它,用来提挈天地;伏戏得了它,用来承袭气母;维斗得了它,终古没有差错;日月得了它,终古不停息;堪坏得了它,用来承袭昆仑;冯夷得了它,用来游大川;肩吾得了它,用来处大山;黄帝得了它,用来登上云天;颛顼得了它,用来处玄宫;禺强得了它,立于北极;西王母得了它,坐于少广,没有人知道它的始,没有人知道它的终;彭祖得了它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;傅说得了它,用来辅相武丁,奄有天下,乘东维,骑箕尾,而比于列星。

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:「子之年長矣,而色若孺子,何也?」曰:「吾聞道矣。」南伯子葵曰:「可得學邪?」曰:「惡!惡可!子非其人也。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无聖人之道,我有聖人之道而无聖人之才。吾欲以教之,庶幾其果爲聖人乎?不然,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,亦易矣,吾猶守而告之,參日而後能外天下;已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,七日而後能外物;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,九日而後能外生;已外生矣,而後能朝徹;朝徹而後能見獨,見獨而後能无古今,无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。殺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。其爲物,无不將也,无不迎也,无不毀也,无不成也。其名爲攖寧。攖寧也者,攖而後成者也。」南伯子葵曰:「子獨惡乎聞之?」曰:「聞諸副墨之子,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,洛誦之孫聞之瞻明,瞻明聞之聶許,聶許聞之需役,需役聞之於謳,於謳聞之玄冥,玄冥聞之參寥,參寥聞之疑始。」

南伯子葵问女偊说:「你年纪长了,而颜色像孺子,为什么?」说:「我闻道了。」南伯子葵说:「可以学吗?」说:「恶!恶可!你不是那种人。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没有圣人之道,我有圣人之道而没有圣人之才。我想教他,或许他果真能成为圣人吧?不然,拿圣人之道告诉圣人之才,也容易了。我还守着告诉他,三天而后能把天下放在外;已经把天下放在外了,我又守着,七天而后能把物放在外;已经把物放在外了,我又守着,九天而后能把生放在外;已经把生放在外了,而后能朝彻;朝彻而后能见独,见独而后能无古今,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。杀生的不死,生生的不生。它作为物,没有不送的,没有不迎的,没有不毁的,没有不成的。它的名字叫撄宁(在扰乱中安定下来的那种成,不是排除扰乱之后才静)。撄宁,是撄而后成的。」南伯子葵说:「你独独从哪里闻到的?」说:「从副墨的儿子那里闻到,副墨的儿子从洛诵的孙子那里闻到,洛诵的孙子从瞻明那里闻到,瞻明从聂许那里闻到,聂许从需役那里闻到,需役从于讴那里闻到,于讴从玄冥那里闻到,玄冥从参寥那里闻到,参寥从疑始那里闻到。」

子祀、子輿、子犁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:「孰能以无爲首,以生爲脊,以死爲尻?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,吾與之友矣。」四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遂相與爲友。俄而子輿有病,子祀往問之。曰:「偉哉,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拘也!」曲僂發背,上有五管,頤隱於齊,肩高於頂,句贅指天,陰陽之氣有沴,其心閒而无事,跰𨇤而鑑於井,曰:「嗟乎,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!」子祀曰:「汝惡之乎?」曰:「亡,予何惡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,予因以求時夜;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,予因以求鴞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,以神爲馬,予因而乘之,豈更駕哉?且夫得者時也,失者順也,安時而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,此古之所謂縣解也。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結之。且夫物不勝天久矣,吾又何惡焉!」俄而子來有病,喘喘然將死,其妻子環而泣之。犁往問之,曰:「叱避,无怛化!」倚其户,與之語曰:「偉哉,造化又將奚以汝爲?將奚以汝適?以汝爲鼠肝乎?以汝爲蟲臂乎?」子來曰:「父母於子,東西南北,唯命之從。陰陽於人,不翅於父母。彼近吾死,而我不聽,我則捍矣,彼何罪焉?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,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今大冶鑄金,金踊躍曰:『我且必爲鏌鋣!』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。今一犯人之形,而曰『人耳人耳』,夫造化者必以爲不祥之人。今一以天地爲大鑪,以造化爲大冶,惡乎往而不可哉!」成然寐,蘧然覺,發然汗出。
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个人互相说:「谁能以无为头,以生为脊,以死为尻?谁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体的,我就跟他做朋友了。」四个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于是互相做了朋友。不久子舆有病,子祀去问他。说:「伟哉,造物者将把我做成这般拘挛的人!」曲偻脊背,上面有五管,下巴隐在肚脐,肩高于头顶,颈椎指天,阴阳之气有了错乱,他的心却闲着没事,蹒跚着照井,说:「唉,造物者又将把我做成这般拘挛的人!」子祀说:「你厌恶吗?」说:「不,我厌恶什么!渐渐地假如把我的左臂化成鸡,我就用它来求报晓;渐渐地假如把我的右臂化成弹丸,我就用它来求烤鸮;渐渐地假如把我的尻化成轮,把神化成马,我就乘着它,难道还要另找车驾吗?况且得是时,失是顺,安于时而处于顺,哀乐不能进入,这是古时候所谓的县解。而不能自己解开的,是物有所缠结。况且物不能胜过天已经很久了,我又厌恶什么呢!」不久子来有病,喘喘然将死,他的妻子儿女围着哭。子犁去问他,说:「呵,避开,不要惊扰化!」靠着门对他说:「伟哉,造化又将拿你做什么?将拿你到哪里去?把你做成鼠肝吗?把你做成虫臂吗?」子来说:「父母对于子,东西南北,只听从命令。阴阳对于人,不只是父母。它近乎要我死,而我不听从,我就是抗拒了,它有什么罪呢?大地用形来承载我,用生来劳我,用老来让我安逸,用死来让我休息,所以善于我的生的,也就是善于我的死的。如今大冶铸金,金跳起来说:『我一定要做成镆铘!』大冶必定以为这是不祥的金。如今一碰到人的形,就说『人啊人啊』,造化者必定以为这是不祥的人。如今一旦把天地当作大炉,把造化当作大冶,往哪里而不可呢!」安然睡去,蘧然醒来,发然出汗。
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張三人相與友,曰:「孰能相與於无相與,相爲於无相爲?孰能登天遊霧,撓挑无極,相忘以生,无所終窮?」三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遂相與友。莫然有間而子桑户死,未葬。孔子聞之,使子貢往待事焉。或編曲,或鼓琴,相和而歌曰:「嗟來桑户乎!嗟來桑户乎!而已反其真,而我猶爲人猗!」子貢趨而進曰:「敢問臨尸而歌,禮乎?」二人相視而笑曰:「是惡知禮意!」子貢反,以告孔子,曰:「彼何人者邪?脩行无有,而外其形骸,臨尸而歌,顏色不變,无以命之。彼何人者邪?」孔子曰:「彼,遊方之外者也;而丘,遊方之內者也。外內不相及,而丘使汝往弔之,丘則陋矣。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,而遊乎天地之一氣。彼以生爲附贅縣疣,以死爲決𤴯潰癕。夫若然者,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!假於異物,託於同體,忘其肝膽,遺其耳目,反覆終始,不知端倪,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,逍遥乎无爲之業。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以觀衆人之耳目哉!」子貢曰:「然則夫子何方之依?」孔子曰:「丘,天之戮民也。雖然,吾與汝共之。」子貢曰:「敢問其方。」孔子曰:「魚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養給;相造乎道者,无事而生定。故曰: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術。」子貢曰:「敢問畸人。」曰:「畸人者,畸於人而侔於天。故曰: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」
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个人互相做朋友,说:「谁能相交于无所交,相助于无所助?谁能登天游雾,环绕于无极,以生相忘,没有终穷?」三个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于是互相做了朋友。沉默了一段时间,子桑户死了,还没有葬。孔子听说,让子贡去助理丧事。有的编曲,有的鼓琴,互相唱和:「嗟来桑户啊!嗟来桑户啊!你已经返回你的真,而我还做人啊!」子贡快步上前说:「敢问对着尸体唱歌,合礼吗?」两个人相视而笑说:「这哪里知道礼的意!」子贡回来,告诉孔子,说:「他们是什么人?没有修行,却把形骸放在外,对着尸体唱歌,颜色不变,无从命名。他们是什么人?」孔子说:「他们,是游于方之外的人;而丘,是游于方之内的人。外内不相及,而丘让你去吊,丘就浅陋了。他们正与造物者做伴,而游于天地的一气。他们把生看作附赘悬疣,把死看作疮溃破开。像这样的人,又哪里知道死生先后在哪里!假借于异物,寄托于同体,忘记肝胆,遗落耳目,反覆终始,不知道端倪,茫然彷徨于尘垢之外,逍遥于无为之业。他们又哪能昏昏然做世俗的礼来给众人的耳目看呢!」子贡说:「那么夫子依从哪一方?」孔子说:「丘,是天之戮民。虽然如此,我与你共同面对它。」子贡说:「敢问方法。」孔子说:「鱼相互适于水,人相互适于道。相互适于水的,穿池而给养充足;相互适于道的,无事而生定。所以说:鱼相忘于江湖,人相忘于道术。」子贡说:「敢问畸人。」说:「畸人,是畸于人而合于天的。所以说:天的小人,是人的君子;人的君子,是天的小人。」

顏回問仲尼曰:「孟孫才,其母死,哭泣无涕,中心不慼,居喪不哀。无是三者,以善喪蓋魯國。固有无其實而得其名者乎?回壹怪之。」仲尼曰:「夫孟孫氏,盡之矣,進於知矣。唯簡之而不得,夫已有所簡矣。孟孫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;不知就先,不知就後;若化爲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且方將化,惡知不化哉?方將不化,惡知已化哉?吾特與汝,其夢未始覺者邪?且彼有駭形而无損心,有旦宅而无情死。孟孫氏特覺,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,且也相與吾之耳矣,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?且汝夢爲鳥而厲乎天,夢爲魚而沒於淵,不識今之言者,其覺者乎,其夢者乎?造適不及笑,獻笑不及排,安排而去化,乃入於寥天一。」

颜回问仲尼说:「孟孙才,他母亲死了,哭泣没有涕,心中不戚,居丧不哀。没有这三样,却以善于丧闻名覆盖鲁国。难道真有没有其实而得其名的吗?回实在觉得怪。」仲尼说:「孟孙氏,尽了,比知更进一层了。只是要简化而得不到,他已经有所简化了。孟孙氏不知道所以生,不知道所以死;不知道趋先,不知道趋后;像化物一样,等待他所不知道的化而已!况且正在化,哪里知道不化呢?正在不化,哪里知道已经化了呢?我独独与你,大概是梦而还没有醒的吧?况且他有骇人的形而没有损心,有旦宅而没有真正的死。孟孙氏独自醒着,人哭他也哭,他自己所以如此而已。况且互相称『我』罢了,怎么知道我所谓的『我』呢?况且你梦为鸟而飞厉于天,梦为鱼而没于渊,不知道如今说话的,是醒着的呢,还是梦着的?造出适意来不及笑,发出笑来不及安排,安于所安排而去随化,这才进入寥天的一。」

意而子見許由,許由曰:「堯何以資汝?」意而子曰:「堯謂我:『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。』」許由曰:「而奚來爲軹?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,汝將何以遊夫遥蕩恣睢轉徙之塗乎?」意而子曰:「雖然,吾願遊於其藩。」許由曰:「不然。夫盲者无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,瞽者无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。」意而子曰:「夫无莊之失其美,據梁之失其力,黃帝之亡其知,皆在鑪錘之間耳。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,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?」許由曰:「噫!未可知也。我爲汝言其大略。吾師乎!吾師乎!䪠萬物而不爲義,澤及萬世而不爲仁,長於上古而不爲老,覆載天地、刻彫衆形而不爲巧。此所遊已!」

意而子见许由,许由说:「尧用什么资给了你?」意而子说:「尧对我说:『你必须亲身履行仁义,明白说出是非。』」许由说:「你还来做什么?尧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刺了字,用是非割了你的鼻,你将凭什么游于那遥荡恣睢、辗转迁徙的路上呢?」意而子说:「虽然如此,我愿意游于它的藩篱。」许由说:「不然。盲人无从参与眉目颜色的美好,瞽人无从参与青黄黼黻的观赏。」意而子说:「无庄丧失她的美,据梁丧失他的力,黄帝亡失他的知,都在炉锤之间罢了。怎么知道造物者不平复我的黥、补上我的劓,让我乘着完整而跟随先生呢?」许由说:「噫!还不可知。我为你说个大略。吾师啊!吾师啊!调和万物而不算义,恩泽及于万世而不算仁,长于上古而不算老,覆载天地、刻雕众形而不算巧。所游就在这里!」

顏回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仁義矣。」曰:「可矣,猶未也。」它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禮樂矣。」曰:「可矣,猶未也。」它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坐忘矣。」仲尼蹵然曰:「何謂坐忘?」顏回曰:「墮枝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同於大通,此謂坐忘。」仲尼曰:「同則无好也,化則无常也。而果其賢乎,丘也請從而後也。」

颜回说:「回有进益了。」仲尼说:「怎么讲?」说:「回忘记仁义了。」说:「可以了,还没有到。」过些日子再见面,说:「回有进益了。」说:「怎么讲?」说:「回忘记礼乐了。」说:「可以了,还没有到。」过些日子再见面,说:「回有进益了。」说:「怎么讲?」说:「回坐忘了。」仲尼蹴然说:「什么叫坐忘?」颜回说:「堕坏肢体,废黜聪明,离开形、去掉知,同于大通,这就叫坐忘(庄子的造语:坐着就忘,不是静坐修行的功法名,也不等于遗忘)。」仲尼说:「同就没有偏好,化就没有常执。你果然贤啊,丘也请求跟在后面。」

子輿與子桑友,而淋雨十日。子輿曰:「子桑殆病矣。」裹飯而往食之。至子桑之門,則若歌若哭,鼓琴曰:「父邪,母邪?天乎,人乎?」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。子輿入,曰:「子之歌詩,何故若是?」曰:「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。父母豈欲吾貧哉?天无私覆,地无私載,天地豈私貧我哉?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。然而至此極者,命也夫!」

子舆与子桑做朋友,阴雨下了十天。子舆说:「子桑恐怕病了。」裹了饭去给他吃。到了子桑门前,则像歌像哭,鼓着琴说:「父啊,母啊?天啊,人啊?」有声音支撑不住而急促地唱出诗来。子舆进去,说:「你的歌诗,为什么像这样?」说:「我思索那使我到这极处的而得不到。父母难道要我贫吗?天无私地覆盖,地无私地承载,天地难道私自让我贫吗?求那作为的人而得不到。然而到这极处的,是命啊!」

應帝王

齧缺問於王倪,四問而四不知。齧缺因躍而大喜,行以告蒲衣子。蒲衣子曰:「而乃今知之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,其猶藏仁以要人,亦得人矣,而未始出於非人。泰氏,其卧徐徐,其覺于于;一以己爲馬,一以己爲牛;其知情信,其德甚真,而未始入於非人。」

啮缺问王倪,四问而四不知。啮缺因此跳起来大喜,走去告诉蒲衣子。蒲衣子说:「你如今知道了吗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,还藏着仁来邀结人,也得到人了,却还没有出于非人。泰氏,睡着徐徐,醒来于于;一会儿把自己当作马,一会儿把自己当作牛;他的知信实,他的德很真,却还没有入于非人。」

肩吾見狂接輿。狂接輿曰:「日中始何以語汝?」肩吾曰:「告我: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,人孰敢不聽而化諸?」狂接輿曰:「是欺德也。其於治天下也,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。夫聖人之治也,治外乎?正而後行,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。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,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,而曾二蟲之无知!」

肩吾见狂接舆。狂接舆说:「日中始拿什么告诉你?」肩吾说:「告诉我:做人君的以自己订出经式义度,人谁敢不听而化呢?」狂接舆说:「这是欺德。它对于治天下,就像涉海去凿河、让蚊虫背山。圣人的治,是治外面吗?自己正了而后行,确然能做他的事而已。况且鸟高飞来躲避矰弋的害,鼷鼠深穴在神丘之下来躲避烟熏挖掘的患,你竟连这两只小虫的知都没有!」

天根遊於殷陽,至蓼水之上,適遭无名人而問焉,曰:「請問爲天下。」无名人曰:「去!汝鄙人也,何問之不豫也?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,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,以出六極之外,而遊无何有之鄉,以處壙埌之野。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爲?」又復問。无名人曰:「汝遊心於淡,合氣於漠,順物自然而无容私焉,而天下治矣。」

天根游于殷阳,到了蓼水之上,恰巧遇见无名人而问他,说:「请问治理天下。」无名人说:「去!你这鄙陋的人,问得怎么这样不愉快?我正要与造物者做伴,厌了就又乘那莽眇的鸟,出到六极之外,而游于无何有之乡,处在圹埌之野。你又拿什么治天下来感我的心?」又再问。无名人说:「你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顺着物的自然而不容纳私,天下就治理了。」

陽子居見老聃,曰:「有人於此,嚮疾彊梁,物徹疏明,學道不勌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」老聃曰:「是於聖人也,胥易技係,勞形怵心者也。且也虎豹之文來田,猨狙之便執斄之㣘來藉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」陽子居蹵然曰:「敢問明王之治。」老聃曰:「明王之治,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,化貸萬物而民弗恃,有莫舉名,使物自喜,立乎不測,而遊於无有者也。」

阳子居见老聃,说:「有这样一个人,敏捷强悍,事事透彻疏明,学道不倦。像这样的,可以比明王吗?」老聃说:「这在圣人看来,是被差役、被技艺拴住,劳形惊心的人。况且虎豹因为花纹招来田猎,猿猴因为灵便、狗因为会捉狸而招来绳缚。像这样的,可以比明王吗?」阳子居蹴然说:「敢问明王的治。」老聃说:「明王的治,功盖天下却像不是自己做的,化贷给万物而民不依赖他,有而不举出名字,使物自己喜悦,立于不可测,而游于无有。」

鄭有神巫曰季咸,知人之死生存亡、禍褔壽夭,期以歲月旬日,若神。鄭人見之,皆棄而走。列子見之而心醉,歸以告壺子,曰:「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,則又有至焉者矣。」壺子曰:「吾與汝,既其文,未既其實,而固得道與?衆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?而以道與世亢,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嘗試與來,以予示之。」明日,列子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嘻!子之先生死矣!弗活矣!不以旬數矣!吾見怪焉,見濕灰焉。」列子入,泣涕沾襟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曏吾示之以地文,萌乎不震不正。是殆見吾杜德機也。嘗又與來。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幸矣,子之先生遇我也!有瘳矣,全然有生矣!吾見其杜權矣!」列子入,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曏吾示之以天壤,名實不入,而機發於踵。是殆見吾善者機也。嘗又與來。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子之先生不齊,吾无得而相焉。試齊,且復相之。」列子入,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吾曏示之以太沖莫勝。是殆見吾衡氣機也。鯢桓之審爲淵,止水之審爲淵,流水之審爲淵。淵有九名,此處三焉。嘗又與來。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壺子曰:「追之!」列子追之不及,反以報壺子,曰:「已滅矣,已失矣,吾弗及已!」壼子曰:「曏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吾與之虚而委蛇,不知其誰何,因以爲弟靡,因以爲波流,故逃也。」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,三年不出,爲其妻爨,食豕如食人,於事无與親,彫琢復朴,塊然獨以其形立,紛而封哉,一以是終。

郑有个神巫叫季咸,知道人的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预期到岁月旬日,像神一样。郑人见了他,都抛弃而跑。列子见了他而心醉,回来告诉壶子,说:「起初我以为夫子的道是至极了,却又有更至的了。」壶子说:「我给你的,已经是文,还没有到实,你就以为得道了吗?众雌而没有雄,又哪里能有卵呢?你拿道跟世争胜,必定求人信,所以才让人能相你。试着跟他来,拿我给他看。」第二天,列子跟他来见壶子。出来对列子说:「嘻!你的先生死了!活不成了!用不了十天了!我看见怪异了,看见湿灰了。」列子进去,泣涕沾襟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「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地文,萌动而不震不正。他大概看见我杜塞了德机。试着再跟他来。」第二天,又跟他来见壶子。出来对列子说:「幸亏啊,你的先生遇上我了!有好转了,全然有生了!我看见他闭塞中的权变了!」列子进去,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「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天壤,名实不进入,而机从脚跟发出。他大概看见我的善者机。试着再跟他来。」第二天,又跟他来见壶子。出来对列子说:「你的先生不齐,我无从相。试着齐一,再来相。」列子进去,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「我刚才给他看的是太冲莫胜。他大概看见我的衡气机。鲵盘桓的深处为渊,止水的深处为渊,流水的深处为渊。渊有九名,这里用了三处。试着再跟他来。」第二天,又跟他来见壶子。还没站稳,就失色跑了。壶子说:「追他!」列子追不上,回来报告壶子,说:「已经灭了,已经失了,我赶不上了!」壶子说:「刚才我给他看的是未曾出自我的宗。我跟他虚而委蛇,不知道我是谁、是什么,因此像弟靡,因此像波流,所以逃了。」然后列子自以为未曾学过而回去,三年不出,为妻子做饭,喂猪像喂人,对于事无所亲疏,把雕琢回复于朴(未经加工的原木,喻未被人为雕琢的本真状态),块然只以他的形站着,纷乱中把自己封住,一以这个终结。

无爲名尸,无爲謀府,无爲事任,无爲知主。體盡无窮,而遊无朕,盡其所受乎天,而无見得,亦虚而已。至人之用心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能勝物而不傷。

不要做名的尸主,不要做谋的府库,不要做事的担当,不要做知的主宰。体尽于无穷,而游于没有朕兆,尽自己从天所受的,而不表现有得,也不过是虚而已。至人的用心像镜子,不送不迎,应了而不藏,所以能胜过物而不受伤。

南海之帝爲儵,北海之帝爲忽,中央之帝爲渾沌。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,渾沌待之甚善。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,曰:「人皆有七竅,以視聽食息。此獨无有,嘗試鑿之。」日鑿一竅,七日而渾沌死。

南海的帝是儵,北海的帝是忽,中央的帝是浑沌。儵与忽常常一起在浑沌之地相遇,浑沌待他们很好。儵与忽商量报答浑沌的德,说:「人都有七窍,用来视听食息。这独独没有,试着凿它。」每天凿一窍,七天而浑沌死。

駢拇

駢拇枝指,出乎性哉,而侈於德;附贅縣疣,出乎形哉,而侈於性。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,列於五藏哉,而非道德之正也。是故駢於足者,連无用之肉也;枝於手者,樹无用之指也;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,淫僻於仁義之行,而多方於聰明之用也。是故駢於明者,亂五色,淫文章,青黃黼黻之煌煌,非乎?而離朱是已。多於聰者,亂五聲,淫六律,金石絲竹、黃鍾大呂之聲,非乎?而師曠是已。枝於仁者,擢德塞性以收名聲,使天下簧鼓,以奉不及之法,非乎?而曾、史是已。駢於辯者,纍瓦、結繩、竄句,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間,而敝跬譽无用之言,非乎?而楊、墨是已。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,非天下之至正也。

并生的足趾、旁出的手指,是出于性的吧,却多出了德所该有的;附生的赘疣,是出于形的吧,却多出了性所该有的。在仁义上多生枝节而去使用它,是陈列在五藏里的吧,却不是道德的正。所以脚趾并生的,连着无用的肉;手上旁出的,竖着无用的指;在五藏的情上多方并生旁出的,就是在仁义的行为上淫僻,又在聪明的使用上多方生枝。所以在明上并生旁出的,搅乱五色,过度使用文采,青黄黼黻煌煌然,不是吗?离朱就是。在聪上增多的,搅乱五声,过度使用六律,金石丝竹、黄钟大吕的声音,不是吗?师旷就是。在仁上旁出的,拔擢德、堵塞性来收取名声,使天下像笙簧鼓噪,去奉行赶不上的法度,不是吗?曾参、史鱼就是。在辩上并生的,像累瓦、结绳、窜改字句,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,疲惫地迈着小步去求无用之言的声誉,不是吗?杨朱、墨翟就是。所以这些都是多出的并生旁枝之道,不是天下的至正。

彼正正者,不失其性命之情,故合者不爲駢,而枝者不爲跂;長者不爲有餘,短者不爲不足。是故鳧脛雖短,續之則憂;鶴脛雖長,斷之則悲。故性長非所斷,性短非所續,无所去憂也。意仁義其非人情乎?彼仁人何其多憂也?且夫駢於拇者,決之則泣;枝於手者,齕之則啼。二者或有餘於數,或不足於數,其於憂一也。今世之仁人,蒿目而憂世之患;不仁之人,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。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!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何其囂囂也!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也;待繩約膠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也;屈折禮樂,呴俞仁義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者,曲者不以鉤,直者不以繩,圓者不以規,方者不以矩,附離不以膠漆,約束不以纆索。故天下誘然皆生,而不知其所以生;同焉皆得,而不知其所以得。故古今不二,不可虧也,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德之間爲哉,使天下惑也!

那真正的正,是不失去性命的实情,所以合在一起的不算并生,旁出的不算跂出;长的不算有余,短的不算不足。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,接长了它就忧;鹤的腿虽然长,截短了它就悲。所以性长的不是该截的,性短的不是该接的,没有什么可去掉的忧。想来仁义恐怕不是人情吧?那些仁人为什么这样多忧?况且脚趾并生的,切开它就哭;手上旁出的,咬掉它就啼。这两样或者在数目上有余,或者在数目上不足,它们的忧是一样的。如今世上的仁人,眼睛枯槁地忧世上的患;不仁的人,决裂性命的实情去贪饕贵富。所以想来仁义恐怕不是人情吧!自三代以下,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!况且等待钩绳规矩来改正的,是削它的性;等待绳约胶漆来固定的,是侵它的德;屈折于礼乐,温言于仁义,用来安慰天下的心,这是失去了常然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,就是弯的不用钩,直的不用绳,圆的不用规,方的不用矩,附着不用胶漆,约束不用绳索。所以天下自然而然地都生,却不知道为什么生;同样地都得,却不知道为什么得。所以古今不是两个,不可亏损,那么仁义又何必连连如胶漆绳索而游于道德之间,使天下迷惑呢!

夫小惑易方,大惑易性。何以知其然邪?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,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。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?故嘗試論之: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。小人則以身殉利,士則以身殉名,大夫則以身殉家,聖人則以身殉天下。故此數子者,事業不同,名聲異號,其於傷性以身爲殉,一也。臧與穀,二人相與牧羊,而俱亡其羊。問臧奚事,則挾筴讀書;問穀奚事,則博塞以遊。二人者,事業不同,其於亡羊,均也。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,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。二人者,所死不同,其於殘生傷性,均也,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?天下盡殉也。彼其所殉仁義也,則俗謂之君子;其所殉貨財也,則俗謂之小人。其殉一也,則有君子焉,有小人焉。若其殘生損性,則盜跖亦伯夷已,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!

小的迷惑会弄错方向,大的迷惑会改易本性。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?自从虞氏标举仁义来挠乱天下,天下没有不奔命于仁义的。这不是用仁义改易了他们的性吗?所以试着讨论:自三代以下,天下没有不用外物改易自己的性的。小人则以身殉利,士则以身殉名,大夫则以身殉家,圣人则以身殉天下。所以这几类人,事业不同,名声的称号也异,他们在伤性、以身相殉上,是一样的。臧与谷两个人一起牧羊,都丢了羊。问臧做什么,是挟着竹简读书;问谷做什么,是下棋游荡。两个人事业不同,在丢羊上是均等的。伯夷为名死在首阳之下,盗跖为利死在东陵之上。两个人所为而死不同,在残生伤性上是均等的,何必以伯夷为是而以盗跖为非呢?天下都在殉。他所殉的是仁义,则世俗叫做君子;所殉的是货财,则世俗叫做小人。他们的殉是一样的,却有的成了君子,有的成了小人。如果看残生损性,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,又哪里在其间取君子小人呢!

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,雖通如曾、史,非吾所謂臧也;屬其性於五味,雖通如俞兒,非吾所謂臧也;屬其性乎五聲,雖通如師曠,非吾所謂聰也;屬其性乎五色,雖通如離朱,非吾所謂明也。吾所謂臧,非仁義之謂也,臧於其德而已矣;吾所謂臧者,非所謂仁義之謂也,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;吾所謂聰者,非謂其聞彼也,自聞而已矣;吾所謂明者,非謂其見彼也,自見而已矣。夫不自見而見彼,不自得而得彼者,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,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。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,雖盜跖與伯夷,是同爲淫僻也。余愧乎道德,是以上不敢爲仁義之操,而下不敢爲淫僻之行也。

况且把自己的性附属在仁义上的,即使通达如曾参、史鱼,也不是我所谓的善;把自己的性附属在五味上的,即使通达如俞儿,也不是我所谓的善;把自己的性附属在五声上的,即使通达如师旷,也不是我所谓的聪;把自己的性附属在五色上的,即使通达如离朱,也不是我所谓的明。我所谓的善,不是说仁义,是善在他的德而已;我所谓的善,不是所谓仁义那种,是放任性命的实情而已;我所谓的聪,不是说听见那个,是自己听见自己而已;我所谓的明,不是说看见那个,是自己看见自己而已。不自己看而看那个,不自己得而得那个的,是得别人所得而不自得其得的人,适别人所适而不自适其所适的人。适别人所适而不自适其所适,即使盗跖与伯夷,同样是淫僻。我有愧于道德,所以上不敢做仁义的操守,下不敢做淫僻的行为。

馬蹄

馬,蹄可以踐霜雪,毛可以禦風寒,齕草飲水,翹足而陸,此馬之真性也,雖有義臺路寢,无所用之。及至伯樂,曰:「我善治馬。」燒之剔之,刻之雒之,連之以羈馽,編之以皁棧,馬之死者十二三矣;飢之渴之,馳之驟之,整之齊之,前有橛飾之患,而後有鞭筴之威,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。陶者曰:「我善治埴,圓者中規,方者中矩。」匠人曰:「我善治木,曲者中鉤,直者應繩。」夫埴木之性,豈欲中規矩鉤繩哉?然且世世稱之曰「伯樂善治馬,而陶匠善治埴木」,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。

马,蹄可以踩霜雪,毛可以抵御风寒,吃草饮水,翘足跳跃,这是马的真性,即使有礼仪之台、正寝之室,对它也没有用处。等到伯乐出现,说:「我善于治马。」烧它、剪它、刻它、烙它,用羁绊连起来,用马槽马棚编起来,马死的已经十分之二三了;又让它饥、让它渴,驱它驰、赶它骤,整它齐,前面有衔橛饰物的患,后面有鞭策的威,而马死的已经过半了。陶工说:「我善于治粘土,圆的合于规,方的合于矩。」木匠说:「我善于治木,弯的合于钩,直的应于绳。」粘土和木头的性,难道想合于规矩钩绳吗?然而世世代代称说「伯乐善于治马,陶工木匠善于治粘土和木头」,这也是治天下的人的过错。

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,織而衣,耕而食,是謂同德;一而不黨,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視顛顛。當是時也,山无蹊隧,澤无舟梁;萬物羣生,連屬其鄉;禽獸成羣,草木遂長。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,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。夫至德之世,同與禽獸居,族與萬物並,惡乎知君子小人哉!同乎无知,其德不離;同乎无欲,是謂素樸,素樸而民性得矣。及至聖人,蹩躠爲仁,踶跂爲義,而天下始疑矣;澶漫爲樂,擿僻爲禮,而天下始分矣。故純樸不殘,孰爲犧樽?白玉不毀,孰爲珪璋?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?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?五色不亂,孰爲文采?五聲不亂,孰應六律?

我以为善于治天下的不是这样。那民有常性,织了就穿,耕了就吃,这叫做同德;浑一而不结党,命名为天放。所以至德之世,他们走得填填然稳重,看得颠颠然专一。在那个时候,山上没有小径隧道,泽中没有船和桥;万物群生,乡里连属;禽兽成群,草木顺利生长。所以禽兽可以系着羁绊去游,鸟鹊的巢可以攀援去窥。至德之世,与禽兽一同居住,与万物聚族并存,哪里知道君子小人呢!同样地无知,他们的德不离散;同样地无欲,这叫做素朴,素朴而民性就得了。等到圣人出现,费力地去做仁,踮起脚去做义,天下开始疑惑了;放纵地去做乐,琐碎地去做礼,天下开始分裂了。所以纯朴不被砍残,谁做牺樽?白玉不被毁坏,谁做珪璋?道德不废,哪里取仁义?性情不离,哪里用礼乐?五色不被搅乱,谁做文采?五声不被搅乱,谁应和六律?

夫殘樸以爲器,工匠之罪也;毀道德以爲仁義,聖人之過也。夫馬,陸居則食草飲水,喜則交頸相靡,怒則分背相踶,馬知已此矣。夫加之以衡扼,齊之以月題,而馬知介倪、闉枙、騺曼、詭銜、竊轡。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,伯樂之罪也。夫赫胥氏之時,民居不知所爲,行不知所之,含哺而熙,鼓腹而遊,民能以此矣。及至聖人,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,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,而民乃始踶跂好知,爭歸於利,不可止也。此亦聖人之過也。

砍残朴来做成器,是工匠的罪;毁坏道德来做成仁义,是圣人的过。马,在陆上住就吃草饮水,高兴就交颈相摩,发怒就转身相踢,马的知到此为止了。加上衡轭,齐上月题当卢,马就知道侧目、弯曲轭木、猛突、吐衔、偷咬辔头。所以马的知而能到盗窃这一步的,是伯乐的罪。赫胥氏的时候,民住着不知道做什么,走着不知道去哪里,含着食物嬉戏,鼓着肚子游逛,民能做到这样。等到圣人出现,屈折礼乐来匡正天下的形,高悬仁义来安慰天下的心,民才开始踮起脚喜好知,争着归向利,不可制止。这也是圣人的过。

胠篋

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,則必攝緘縢,固扃鐍,此世俗之所謂知也。然而巨盜至,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,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。然則向之所謂知者,不乃爲大盜積者也?

要防备开箱、掏袋、破柜的盗贼而做守备,就必定收紧绳捆,加固锁钥,这是世俗所谓的知。然而大盗一到,就背起柜子、提起箱子、挑起袋子跑了,只怕绳捆锁钥不牢固。那么先前所谓的知,不正是在为大盗积蓄吗?

故嘗試論之:世俗所謂知者,有不爲大盜積者乎?所謂聖者,有不爲大盜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齊國鄰邑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罔罟之所布,耒耨之所刺,方二千餘里。闔四境之內,所以立宗廟社稷,治邑屋州閭鄉曲者,曷嘗不法聖人哉?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。所盜者豈獨其國邪?并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。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,而身處堯、舜之安,小國不敢非,大國不敢誅,十二世有齊國。則是不乃竊齊國,并與其聖知之法,以守其盜賊之身乎?

所以试着讨论:世俗所谓的知,有不为大盗积蓄的吗?所谓的圣,有不为大盗守护的吗?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?从前齐国邻邑相望,鸡狗的声音相闻,网罟所布、耒耨所刺的地方,方圆两千余里。整个四境之内,所以立宗庙社稷、治理邑屋州闾乡曲的,何尝不取法圣人呢?然而田成子一旦杀了齐君而盗走他的国。所盗的难道只是他的国吗?连同那圣知之法也一起盗走了。所以田成子有盗贼之名,而身处尧、舜那样的安稳,小国不敢非议,大国不敢诛讨,十二世据有齐国。这不正是窃了齐国,连同那圣知之法,来守护他盗贼之身吗?

嘗試論之:世俗之所謂至知者,有不爲大盜積者乎?所謂至聖者,有不爲大盜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龍逢斬,比干剖,萇弘肔,子胥靡,故四子之賢,而身不免乎戮。故跖之徒問於跖曰:「盜亦有道乎?」跖曰:「何適而无有道邪?夫妄意室中之藏,聖也;入先,勇也;出後,義也;知可否,知也;分均,仁也。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」由是觀之,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,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。天下之善人少,而不善人多,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,而害天下也多。故曰:脣竭則齒寒,魯酒薄而邯鄲圍,聖人生而大盜起。

试着讨论:世俗所谓的至知,有不为大盗积蓄的吗?所谓的至圣,有不为大盗守护的吗?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?从前关龙逢被斩,比干被剖心,苌弘被刳肠,子胥被糜烂,所以这四个人这样贤,而身不免于戮。因此跖的门徒问跖说:「盗也有道吗?」跖说:「到哪里而没有道呢?凭空猜中屋里的藏,是圣;先进去,是勇;后出来,是义;知道可不可以,是知;分得均,是仁。五者不具备而能成为大盗的,天下未曾有过。」由此看来,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能立,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能行。天下的善人少,而不善人多,那么圣人有利于天下的少,而害天下的多。所以说:嘴唇没有了,牙齿就寒;鲁国的酒薄,邯郸就被围;圣人生出来,大盗就兴起。

掊擊聖人,縱舍盜賊,而天下始治矣。夫川竭而谷虚,丘夷而淵實。聖人已死,則大盜不起,天下平而无故矣。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,雖重聖人而治天下,則是重利盜跖也。爲之斗斛以量之,則并與斗斛而竊之;爲之權衡以稱之,則并與權衡而竊之;爲之符璽以信之,則并與符璽而竊之;爲之仁義以矯之,則并與仁義而竊之。何以知其然邪?彼竊鉤者誅,竊國者爲諸侯,諸侯之門而義士存焉,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?故逐於大盜,揭諸侯,竊仁義并斗斛、權衡、符璽之利者,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,斧鉞之威弗能禁。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,是乃聖人之過也。故曰: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

打倒圣人,放掉盗贼,天下才开始治理。河川干竭,山谷就空虚;丘夷平了,渊就填实。圣人已经死了,大盗就不再兴起,天下平而无事了。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。即使看重圣人来治天下,也就是加重盗跖的利。为他们做斗斛来量,就把斗斛一并偷走;为他们做权衡来称,就把权衡一并偷走;为他们做符玺来取信,就把符玺一并偷走;为他们做仁义来矫正,就把仁义一并偷走。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?那偷带钩的被诛,偷国家的做诸侯,诸侯的门下就有义士在焉,这不是偷了仁义圣知吗?所以追随大盗、高举诸侯、偷仁义并连同斗斛、权衡、符玺之利的,即使有轩冕的赏也不能劝止,斧钺的威也不能禁止。这加重盗跖的利而使不可禁的,正是圣人的过。所以说:鱼不可脱离于渊,国的利器不可以给人看。

彼聖人者,天下之利器也,非所以明天下也。故絕聖棄知,大盜乃止;擿玉毀珠,小盜不起;焚符破璽,而民朴鄙;掊斗折衡,而民不爭;殫殘天下之聖法,而民始可與論議。擢亂六律,鑠絕竽瑟,塞瞽曠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;滅文章,散五采,膠離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;毀絕鉤繩而棄規矩,攦工倕之指,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。故曰:大巧若拙。削曾、史之行,鉗楊、墨之口,攘棄仁義,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。彼人含其明,則天下不鑠矣;人含其聰,則天下不累矣;人含其知,則天下不惑矣;人含其德,則天下不僻矣。彼曾、史、楊、墨、師曠、工倕、離朱者,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,法之所无用也。

那圣人,是天下的利器,不是用来明示天下的。所以弃绝圣、抛弃知,大盗才止;掷玉毁珠,小盗不兴起;烧掉符、打破玺,民就朴鄙;砸了斗、折了衡,民就不争;把天下的圣法摧残尽了,民才可以与之论议。搅乱六律,烧断竽瑟,塞住师旷的耳朵,天下才人人含着自己的聪;灭掉文章,散开五采,粘住离朱的眼睛,天下才人人含着自己的明;毁绝钩绳而抛弃规矩,折断工倕的手指,天下才人人有自己的巧。所以说:大巧若拙。削去曾参、史鱼的行为,钳住杨朱、墨翟的口,攘弃仁义,天下的德才开始玄同。人人含着自己的明,天下就不会销毁;人人含着自己的聪,天下就不会牵累;人人含着自己的知,天下就不会迷惑;人人含着自己的德,天下就不会邪僻。那曾参、史鱼、杨朱、墨翟、师旷、工倕、离朱,都是把德树立在外而用来惑乱天下的人,是法度所没有用的。

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?昔者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陸氏、驪畜氏、軒轅氏、赫胥氏、尊盧氏、祝融氏、伏戲氏、神農氏,當是時也,民結繩而用之,甘其食,美其服,樂其俗,安其居,鄰國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。若此之時,則至治已。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:「某所有賢者。」贏糧而趣之,則內棄其親,而外去其主之事,足跡接乎諸侯之境,車軌結乎千里之外,則是上好知之過也。

你难道不知道至德之世吗?从前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陆氏、骊畜氏、轩辕氏、赫胥氏、尊卢氏、祝融氏、伏戏氏、神农氏,在那个时候,民结绳而用之,以自己的食为甘,以自己的服为美,以自己的俗为乐,以自己的居为安,邻国相望,鸡狗的声音相闻,民到老死不相往来。像这样的时候,就是至治了。如今竟然使民伸长脖子、踮起脚跟说:「某地有贤者。」带着粮食奔向他,于是内里抛弃自己的亲,外面丢下自己主上的事,足迹接到诸侯的国境,车轨交结在千里之外,这是在上的人喜好知的过错。

上誠好知而无道,則天下大亂矣。何以知其然邪?夫弓弩、畢弋、機變之知多,則鳥亂於上矣;鉤餌、罔罟、罾笱之知多,則魚亂於水矣;削格、羅落、罝罘之知多,則獸亂於澤矣;知詐漸毒、頡滑堅白、解垢同異之變多,則俗惑於辯矣。故天下每每大亂,罪在於好知。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,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;皆知非其所不善,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,是以大亂。故上悖日月之明,下爍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,喘耎之蟲,肖翹之物,莫不失其性。甚矣,夫好知之亂天下也,自三代以下者是已!舍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,釋夫恬淡无爲而悅夫啍啍之意,啍啍已亂天下矣!

在上的人如果真喜好知而没有道,天下就大乱了。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?弓弩、毕弋、机变的知多了,鸟就在天上乱了;钩饵、网罟、罾笱的知多了,鱼就在水中乱了;削格、罗落、罝罘的知多了,兽就在泽中乱了;知诈、渐毒、颉滑、坚白、解垢、同异的变多了,世俗就在辩上迷惑了。所以天下每每大乱,罪在于好知。所以天下都知道求他所不知道的,却不知道求他所已经知道的;都知道非议他所不善的,却不知道非议他所已经善的,因此大乱。所以上悖日月的明,下烁山川的精,中毁四时的施予,喘息蠕动的虫,微小上翘之物,没有不失去自己的性的。太过分了,好知扰乱天下,自三代以下就是这样!舍弃那淳厚的民而喜欢那役役奔走的佞巧,放下那恬淡无为而喜欢那谆谆教诲的意思,谆谆已经扰乱天下了!

在宥

聞在宥天下,不聞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,恐天下之淫其性也;宥之也者,恐天下之遷其德也。天下不淫其性,不遷其德,有治天下者哉?昔堯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,人樂其性,是不恬也;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,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夫不恬不愉,非德也。非德也而可長久者,天下无之。

只听说在宥天下,没听说治天下。在,是怕天下淫乱它的性;宥,是怕天下迁改它的德。天下不淫乱它的性,不迁改它的德,哪里还有治天下的呢?从前尧治天下,使天下欣欣然,人乐他的性,这是不恬静;桀治天下,使天下瘁瘁然,人苦他的性,这是不愉乐。不恬不愉,就不是德。不是德而可以长久的,天下没有。

人大喜邪,毗於陽;大怒邪,毗於陰。陰陽并毗,四時不至,寒暑之和不成,其反傷人之形乎!使人喜怒失位,居處无常,思慮不自得,中道不成章,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,而後有盜跖、曾、史之行。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,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,故天下之大,不足以賞罰。自三代以下者,匈匈焉終以賞罰爲事,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?而且悅明邪,是淫於色也;悅聰邪,是淫於聲也;悅仁邪,是亂於德也;悅義邪,是悖於理也;悅禮邪,是相於技也;悅樂邪,是相於淫也;悅聖邪,是相於藝也;悅知邪,是相於疵也。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存可也,亡可也;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乃始臠卷傖囊而亂天下也,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。甚矣,天下之惑也!豈直過也而去之邪?乃齊戒以言之,跪坐以進之,鼓歌以儛之。吾若是何哉?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莅天下,莫若无爲。无爲也,而後安其性命之情。故貴爲身於爲天下,則可以託天下;愛以身爲天下,則可以寄天下。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,无擢其聰明,尸居而龍見,淵默而雷聲,神動而天隨,從容无爲,而萬物炊累焉。吾又何暇治天下哉!

人太喜,就偏伤于阳;太怒,就偏伤于阴。阴阳一并偏伤,四时不来,寒暑的和不成,岂不反过来伤人的形!使人喜怒失位,居处无常,思虑不能自得,中道不能成章,于是天下开始矫情凶鸷,而后有盗跖、曾参、史鱼的行为。所以举起天下来赏善都不够,举起天下来罚恶都不足,天下这样大,还不够用来赏罚。自三代以下,喧喧然终究拿赏罚当事做,他们哪有闲暇安于性命的实情呢?况且喜欢明,是淫于色;喜欢聪,是淫于声;喜欢仁,是乱于德;喜欢义,是悖于理;喜欢礼,是助长技巧;喜欢乐,是助长淫;喜欢圣,是助长技艺;喜欢知,是助长疵议。天下将安于性命的实情,这八者,存也可以,亡也可以;天下将不安于性命的实情,这八者,才开始蜷曲喧扰而扰乱天下,而天下才开始尊它惜它。太过分了,天下的迷惑!哪里只是过错一下就让它去呢?竟然斋戒来说它,跪坐来进献它,鼓歌来舞蹈它。我对此能怎样呢?所以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,莫若无为。无为了,而后才能安于性命的实情。所以看重为自身过于为天下,才可以把天下托给他;爱惜自身过于为天下,才可以把天下寄给他。所以君子如果能不解散他的五藏,不拔擢他的聪明,像尸一样居而像龙一样显现,渊默而有雷声,神动而天随,从容无为,而万物像炊气积累那样生成。我又哪有闲暇治天下呢!

崔瞿問於老聃曰:「不治天下,安臧人心?」老聃曰:「汝慎无攖人心。人心排下而進上,上下囚殺,淖約柔乎剛彊。廉劌彫琢,其熱焦火,其寒凝冰,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,其居也淵而靜,其動也縣而天。僨驕而不可係者,其唯人心乎!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,堯、舜於是乎股无胈、脛无毛以養天下之形,愁其五藏以爲仁義,矜其血氣以規法度,然猶有不勝也。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,投三苗於三峗,流共工於幽都,此不勝天下也。夫施及三王,而天下大駭矣,下有桀、跖,上有曾、史,而儒墨畢起。於是乎喜怒相疑,愚知相欺,善否相非,誕信相譏,而天下衰矣;大德不同,而性命爛漫矣;天下好知,而百姓求竭矣。於是乎釿鋸制焉,繩墨殺焉,椎鑿決焉。天下脊脊大亂,罪在攖人心。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巖之下,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。今世殊死者相枕也,桁楊者相推也,形戮者相望也,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。意,甚矣哉!其无愧而不知恥也甚矣!吾未知聖知之不爲桁楊椄槢也,仁義之不爲桎梏鑿枘也,焉知曾、史之不爲桀、跖嚆矢也?故曰:絕聖棄知,而天下大治。」

崔瞿问老聃说:「不治天下,怎样安置人心?」老聃说:「你谨慎不要撄扰人心。人心被压就向下、被进就向上,上下相囚相杀,柔弱却能胜过刚强。棱角刻削雕琢,热起来像焦火,寒起来像凝冰,快起来在俯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,它居处时渊而静,动作时悬而高。骄蹇而不可系住的,大概只有人心吧!从前黄帝开始用仁义撄扰人的心,尧、舜于是大腿上没有白肉、小腿上没有毛,来养天下的形,愁苦他们的五藏来做仁义,矜持他们的血气来规定法度,然而还是有胜不过的。尧于是把欢兜放逐到崇山,把三苗投到三危,把共工流到幽都,这就是胜不过天下。延续到三王,天下大受惊骇了,下有桀、跖,上有曾参、史鱼,而儒墨一并兴起。于是喜怒互相怀疑,愚知互相欺瞒,善否互相非议,荒诞与诚信互相讥刺,天下衰了;大德不同,性命就散烂了;天下好知,百姓就求到枯竭了。于是斧锯制裁,绳墨杀害,椎凿打穿。天下纷纷大乱,罪在撄扰人心。所以贤者隐伏在大山嵁岩之下,而万乘之君忧栗于庙堂之上。今世受殊刑而死的互相枕藉,戴着桁杨的互相推挤,受刑戮的互相望见,而儒墨才开始在桎梏之间踮脚攘臂。噫,太过分了!他们无愧而不知耻也太过分了!我不知道圣知是不是桁杨上的插木,仁义是不是桎梏的凿枘,又哪里知道曾参、史鱼是不是桀、跖的响箭呢?所以说:绝圣弃知,而天下大治。」

黃帝立爲天子十九年,令行天下,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,故往見之,曰:「我聞吾子達於至道,敢問至道之精。吾欲取天地之精,以佐五穀,以養民人。吾又欲官陰陽,以遂羣生。爲之奈何?」廣成子曰:「而所欲問者,物之質也;而所欲官者,物之殘也。自而治天下,雲氣不待族而雨,草木不待黃而落,日月之光益以荒矣。而佞人之心翦翦者,又奚足以語至道!」黃帝退,捐天下,築特室,席白茅,閒居三月,復往邀之。廣成子南首而卧,黃帝順下風,膝行而進,再拜稽首而問曰:「聞吾子達於至道,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?」廣成子蹷然而起,曰:「善哉問乎!來,吾語汝至道。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;至道之極,昏昏默默。无視无聽,抱神以靜,形將自正。必靜必清,无勞汝形,无摇汝精,乃可以長生。目无所見,耳无所聞,心无所知,汝神將守形,形乃長生。慎汝內,閉汝外,多知爲敗。我爲汝遂於大明之上矣,至彼至陽之原也;爲汝入於窈冥之門矣,至彼至陰之原也。天地有官,陰陽有藏,慎守汝身,物將自壯。我守其一,以處其和,故我脩身千二百歲矣,吾形未常衰。」黃帝再拜稽首曰:「廣成子之謂天矣!」廣成子曰:「來,余語汝。彼其物无窮,而人皆以爲終;彼其物无測,而人皆以爲極。得吾道者,上爲皇而下爲王;失吾道者,上見光而下爲土。今夫百昌,皆生於土而反於土,故余將去汝,入无窮之門,以遊无極之野。吾與日月參光,吾與天地爲常。當我,緡乎!遠我,昏乎!人其盡死,而我獨存乎!」

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,命令行于天下,听说广成子在空同之上,所以前往见他,说:「我听说吾子通达至道,敢问至道的精。我想取天地的精,来助五谷,来养民人。我又想掌管阴阳,来成就群生。该怎么办?」广成子说:「你所想问的,是物的质;你所想掌管的,是物的残。自从你治天下,云气不等聚集就下雨,草木不等发黄就落,日月的光越来越荒了。而佞人的心这样浅狭,又哪里足以谈论至道!」黄帝退下来,抛开天下,筑一间特室,铺上白茅,闲居三个月,再去邀请他。广成子头朝南躺着,黄帝顺着下风,跪着膝行而进,再拜叩头问说:「听说吾子通达至道,敢问治身怎样才可以长久?」广成子蹶然而起,说:「问得好啊!来,我告诉你至道。至道的精,窈窈冥冥;至道的极,昏昏默默。不要视不要听,抱着神来静,形将自己正。必静必清,不要劳你的形,不要摇你的精,才可以长生。目没有所见,耳没有所闻,心没有所知,你的神将守着形,形才长生。谨慎你的内,关闭你的外,多知就是败。我为你到达大明之上了,到那至阳的源头;为你进入窈冥之门了,到那至阴的源头。天地有官守,阴阳有藏处,谨慎守住你的身,物将自己壮盛。我守着那个一,来处在那个和,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岁了,我的形未曾衰。」黄帝再拜叩头说:「广成子可以叫做天了!」广成子说:「来,我告诉你。那物无穷,而人都以为有终;那物无测,而人都以为有极。得我的道的,上为皇而下为王;失我的道的,上见光而下为土。如今那百物昌盛,都生于土而返回土,所以我将离开你,进入无穷之门,以游于无极之野。我与日月参同光明,我与天地为常。迎着我,昏默吧!远离我,昏默吧!人都将尽死,而我独存吗!」

雲將東遊,過扶摇之枝而適遭鴻蒙。鴻蒙方將拊髀爵躍而遊。雲將見之,倘然止,贄然立,曰:「叟何人邪?叟何爲此?」鴻蒙拊髀爵躍不輟,對雲將曰:「遊!」雲將曰:「朕願有問也。」鴻蒙仰而視雲將曰:「吁!」雲將曰:「天氣不和,地氣鬱結,六氣不調,四時不節。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羣生,爲之奈何?」鴻蒙拊脾爵躍,掉頭曰:「吾弗知,吾弗知!」雲將不得問。又三年,東遊,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。雲將大喜,行趨而進,曰:「天忘朕邪?天忘朕邪?」再拜稽首,願聞於鴻蒙。鴻蒙曰:「浮遊不知所求,猖狂不知所往,遊者鞅掌,以觀无妄。朕又何知!」雲將曰:「朕也自以爲猖狂,而民隨予所往。朕也不得已於民,今則民之放也。願聞一言。」鴻蒙曰:「亂天之經,逆物之情,玄天弗成;解獸之羣,而鳥皆夜鳴;災及草木,禍及昆蟲。噫,治人之過也!」雲將曰:「然則吾奈何?」鴻蒙曰:「噫,毒哉!僊僊乎歸矣!」雲將曰:「吾遇天難,願聞一言。」鴻蒙曰:「噫,心養!汝徒處无爲,而物自化。墮爾形體,吐爾聰明,倫與物忘;大同乎涬溟,解心釋神,莫然无魂。萬物云云,各復其根,各復其根而不知;渾渾沌沌,終身不離。若彼知之,乃是離之。无問其名,无闚其情,物故自生。」雲將曰:「天降朕以德,示朕以默。躬身求之,乃今也得。」再拜稽首,起辭而行。

云将向东游,经过扶摇的树枝,恰巧遇见鸿蒙。鸿蒙正拍着大腿、像雀一样跳跃而游。云将看见他,惘然停下,恭敬站着,说:「老丈是什么人?老丈为什么做这个?」鸿蒙拍着大腿雀跃不停,对云将说:「游!」云将说:「我愿意有所问。」鸿蒙抬头看云将说:「吁!」云将说:「天气不和,地气郁结,六气不调,四时没有节度。如今我愿意会合六气的精来养育群生,该怎么办?」鸿蒙拍着大腿雀跃,掉转头说:「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!」云将问不成。又过了三年,向东游,经过有宋之野,恰巧遇见鸿蒙。云将大喜,快步上前,说:「天忘记我了吗?天忘记我了吗?」再拜叩头,愿意听鸿蒙说。鸿蒙说:「浮游不知道求什么,猖狂不知道去哪里,游的人纷纷攘攘,来观看那无妄。我又知道什么!」云将说:「我自以为猖狂,而民却跟随我去的地方。我对于民也是不得已,如今却成了民所效仿的。愿意听一句话。」鸿蒙说:「扰乱天的经常,违逆物的实情,玄天不能成;解散兽的群,鸟都夜里叫;灾落到草木,祸落到昆虫。噫,这是治人的过错!」云将说:「那么我怎么办?」鸿蒙说:「噫,毒啊!轻飘飘地回去吧!」云将说:「我遇见天很难,愿意听一句话。」鸿蒙说:「噫,养心!你只须处于无为,而物自己化。堕坏你的形体,吐掉你的聪明,条理与物一起忘;大同于涬溟,解开心、释放神,茫然没有魂。万物纷纷,各自回复它的根,各自回复它的根却不知道;浑浑沌沌,终身不离。如果它们知道了,就是离了。不要问它的名,不要窥它的情,物本来自己生。」云将说:「天把德降给我,把默指示给我。亲身求它,如今才得到。」再拜叩头,起身告辞而行。

世俗之人,皆喜人之同乎己,而惡人之異於己也。同於己而欲之,異於己而不欲者,以出乎衆爲心也。夫以出乎衆爲心者,曷常出乎衆哉?因衆以寧所聞,不如衆技衆矣。而欲爲人之國者,此攬乎三王之利,而不見其患者也。此以人之國僥倖也,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?其存人之國也,无萬分之一;而喪人之國也,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。悲夫,有土者之不知也!夫有土者,有大物也。有大物者,不可以物;物而不物,故能物物。明夫物物者之非物也,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?出入六合,遊乎九州,獨往獨來,是謂獨有。獨有之人,是之謂至貴。

世俗的人,都喜欢别人跟自己相同,而厌恶别人跟自己相异。跟自己相同就想要,跟自己相异就不想要,是以超出众人为心。以超出众人为心的,何尝超出众人了呢?靠众人来安稳自己所听到的,不如众人的技艺多了。而想为人治理那个国的,这是揽取三王的利,却看不见它的患。这是拿人的国来求侥幸,有几回侥幸而不丧失人的国呢?它保存人的国,不到万分之一;而丧失人的国,一次不成而万次有余的丧失。可悲啊,有土的人不知道!有土的人,是有大物的。有大物的,不可以被物;物了而不被物,所以能物物。明白那物物的不是物,岂只是治天下百姓而已?出入六合,游于九州,独往独来,这叫做独有。独有的人,这就叫做至贵。

大人之教,若形之於影,聲之於響,有問而應之,盡其所懷,爲天下配。處乎无響,行乎无方,挈汝適復之撓撓,以遊无端,出入无旁,與日无始;頌論形軀,合乎大同,大同而无己。无己,惡乎得有有?覩有者,昔之君子;覩无者,天地之友。

大人的教,像形之于影,声之于回响。有问就应它,尽他所怀有的,为天下做匹配。处在没有回响的地方,行走在没有方向的地方,提着你在那往复挠挠中,来游于没有端绪,出入没有依傍,与日一样没有开始;称颂论说形躯,合于大同,大同而没有己。没有己,怎么能有「有」?看见有的,是从前的君子;看见无的,是天地的友。

賤而不可不任者,物也;卑而不可不因者,民也;匿而不可不爲者,事也;麤而不可不陳者,法也;遠而不可不居者,義也;親而不可不廣者,仁也;節而不可不積者,禮也;中而不可不高者,德也;一而不可不易者,道也;神而不可不爲者,天也。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,成於德而不累,出於道而不謀,會於仁而不恃,薄於義而不積,應於禮而不諱,接於事而不辭,齊於法而不亂,恃於民而不輕,因於物而不去。物者莫足爲也,而不可不爲。不明於天者,不純於德;不通於道者,无自而可;不明於道者,悲夫!何謂道?有天道,有人道。无爲而尊者,天道也;有爲而累者,人道也。主者,天道也;臣者,人道也。天道之與人道也,相去遠矣,不可不察也。

贱而不可不任用的,是物;卑而不可不因顺的,是民;隐匿而不可不做的,是事;粗而不可不陈列的,是法;远而不可不居守的,是义;亲而不可不推广的,是仁;节度而不可不积累的,是礼;中而不可不使之高的,是德;一而不可不变化的,是道;神而不可不作为的,是天。所以圣人观于天而不去助,成于德而不牵累,出于道而不谋划,会于仁而不自恃,迫近于义而不积贮,应于礼而不避讳,接于事而不推辞,齐于法而不乱,恃于民而不轻视,因于物而不离开。物没有什么值得为,却不可不为。不明于天的,不纯于德;不通于道的,无从而可;不明于道的,可悲啊!什么叫道?有天道,有人道。无为而尊的,是天道;有为而累的,是人道。做主的,是天道;做臣的,是人道。天道与人道,相去很远,不可不察。

天地

天地雖大,其化均也;萬物雖多,其治一也;人卒雖衆,其主君也。君,原於德而成於天。故曰:玄古之君天下,无爲也,天德而已矣。以道觀言,而天下之君正;以道觀分,而君臣之義明;以道觀能,而天下之官治;以道汎觀,而萬物之應備。故通於天地者,德也;行於萬物者,道也;上治人者,事也;能有所藝者,技也。技兼於事,事兼於義,義兼於德,德兼於道,道兼於天。故曰:古之畜天下者,无欲而天下足,无爲而萬物化,淵靜而百姓定。《記》曰:「通於一而萬事畢,无心得而鬼神服。」

天地虽然大,它的化是均平的;万物虽然多,它的治是一个的;人众虽然多,它的主是君。君,源于德而完成于天。所以说:玄古的君临天下,是无为,天德而已。用道来看言,天下的君就正;用道来看分,君臣的义就明;用道来看能,天下的官就治;用道来普遍看,万物的应就完备。所以通于天地的,是德;行于万物的,是道;在上治人的,是事;能有所专精的,是技。技归并于事,事归并于义,义归并于德,德归并于道,道归并于天。所以说:古时候畜养天下的,无欲而天下足,无为而万物化,渊静而百姓定。《记》说:「通于一而万事完毕,无心得而鬼神服。」

夫子曰:「夫道,覆載萬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无爲爲之之謂天,无爲言之之謂德,愛人利物之謂仁,不同同之之謂大,行不崖異之謂寬,有萬不同之謂富。故執德之謂紀,德成之謂立,循於道之謂備,不以物挫志之謂完。君子明於此十者,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,沛乎其爲萬物逝也。若然者,藏金於山,藏珠於淵;不利貨財,不近貴富;不樂壽,不哀夭;不榮通,不醜窮;不拘一世之利以爲己私分,不以王天下爲己處顯。顯則明。萬物一府,死生同狀。」

夫子说:「道,是覆载万物的,洋洋乎大啊!君子不可以不把心剖空。无为地去做,叫做天;无为地去说,叫做德;爱人利物,叫做仁;把不同的看成同,叫做大;行事不标异立崖,叫做宽;拥有万种不同,叫做富。所以执守德叫做纪,德成叫做立,循于道叫做备,不因物挫伤志叫做完。君子明白这十者,就包藏得住那事心的大,沛然为万物所归往。像这样的人,把金藏在山里,把珠藏在渊里;不谋货财之利,不接近贵富;不以寿为乐,不以夭为哀;不以通达为荣,不以穷困为丑;不把一世的利拘为自己的私有份额,不把称王天下当作自己处在显位。显了就明。万物一个府库,死生同一种状。」

夫子曰:「夫道,淵乎其居也,漻乎其清也。金石不得无以鳴,故金石有聲,不考不鳴。萬物孰能定之?夫王德之人,素逝而恥通於事,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,故其德廣。其心之出,有物採之。故形非道不生,生非德不明。存形窮生,立德明道,非王德者邪?蕩蕩乎,忽然出,勃然動,而萬物從之乎!此謂王德之人。視乎冥冥,聽乎无聲。冥冥之中,獨見曉焉;无聲之中,獨聞和焉。故深之又深,而能物焉;神之又神,而能精焉。故其與萬物接也,至无而供其求,時騁而要其宿。大小、長短、脩遠。」

夫子说:「道,渊深地居着,清澈地澄着。金石得不到它就无从鸣,所以金石有声,不敲就不鸣。万物谁能给它定准?那有王德的人,朴素地往前走,以通达于事为耻,立在本原上而知通于神,所以他的德广。他的心一出来,有物来采它。所以形没有道就不生,生没有德就不明。保存形、穷尽生,立德、明道,不就是有王德的人吗?荡荡乎,忽然出来,勃然动作,而万物跟着他!这叫做有王德的人。看在冥冥里,听在无声里。冥冥之中,独自看见天亮;无声之中,独自听见和。所以深了又深,而能成物;神了又神,而能成精。所以他与万物交接,至无却供应它们的求,时时驰骋却要约它们的归宿,无论大小、长短、修远。」

黃帝遊乎赤水之北,登乎崐崘之丘而南望,還歸,遺其玄珠。使知索之而不得,使離朱索之而不得,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,乃使象罔。象罔得之。黃帝曰:「異哉,象罔乃可以得之乎!」

黄帝游于赤水之北,登上昆仑的丘向南望,回来的时候,遗失了他的玄珠。派知去找而找不到,派离朱去找而找不到,派吃诟去找而找不到,于是派象罔。象罔得到了。黄帝说:「奇异啊,象罔竟然可以得到它吗!」

堯之師曰許由,許由之師曰齧缺,齧缺之師曰王倪,王倪之師曰被衣。堯問於許由曰:「齧缺可以配天乎?吾藉王倪以要之。」許由曰:「殆哉圾乎天下!齧缺之爲人也,聰明叡知,給數以敏,其性過人,而又乃以人受天。彼審乎禁過,而不知過之所由生。與之配天乎?彼且乘人而无天,方且本身而異形,方且尊知而火馳,方且爲緒使,方且爲物絯,方且四顧而物應,方且應衆宜,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恆,夫何足以配天乎?雖然,有族有祖,可以爲衆父,而不可以爲衆父父。治,亂之率也,北面之禍也,南面之賊也。」

尧的老师叫许由,许由的老师叫啮缺,啮缺的老师叫王倪,王倪的老师叫被衣。尧问许由说:「啮缺可以配天吗?我凭借王倪去邀他。」许由说:「危险啊,天下要被倾危了!啮缺的为人,聪明睿知,敏捷而疾速,他的性过人,而又拿人去承受天。他审察怎样禁止过错,却不知道过错从哪里生。跟他配天吗?他还将乘着人而没有天,将以自身为本而标异形,将尊崇知而像火一样奔驰,将为端绪所役使,将为物所拘绊,将四面看而物来应,将应对众宜,将与物化而还没有恒,又哪里足以配天呢?虽然如此,有族就有祖,他可以做众父,而不可以做众父之父。治,是乱的先导,是北面的祸,是南面的贼。」

堯觀乎華,華封人曰:「嘻,聖人!請祝聖人,使聖人壽!」堯曰:「辭。」「使聖人富!」堯曰:「辭。」「使聖人多男子!」堯曰:「辭。」封人曰:「壽、富、多男子,人之所欲也。汝獨不欲,何邪?」堯曰:「多男子則多懼,富則多事,壽則多辱。是三者,非所以養德也,故辭。」封人曰:「始也我以汝爲聖人邪,今然君子也。天生萬民,必授之職。多男子而授之職,則何懼之有!富而使人分之,則何事之有!夫聖人,鶉居而鷇食,鳥行而无彰;天下有道,則與物皆昌;天下无道,則脩德就閒;千歲厭世,去而上僊;乘彼白雲,至于帝鄉;三患莫至,身常无殃,則何辱之有!」封人去之。堯隨之,曰:「請問。」封人曰:「退已!」

尧在华巡视,华地的封人说:「嘻,圣人!请祝圣人,使圣人长寿!」尧说:「辞。」「使圣人富!」尧说:「辞。」「使圣人多男子!」尧说:「辞。」封人说:「寿、富、多男子,是人所想要的。你独独不要,为什么?」尧说:「多男子就多惧,富就多事,寿就多辱。这三样,不是用来养德的,所以辞。」封人说:「起初我以为你是圣人呢,如今却是君子。天生万民,必授给他职事。多男子而授给职事,又有什么惧!富而让人分享,又有什么事!圣人,像鹑一样居、像雏一样食,像鸟一样行而没有形迹;天下有道,就与物都昌盛;天下无道,就修德而就闲;千年之后厌了世,离开而上仙,乘着那白云,到达帝乡;三种患不到,身常常没有殃,又有什么辱!」封人离开了。尧跟着他,说:「请问。」封人说:「退下去吧!」

堯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爲諸侯。堯授舜,舜授禹,伯成子高辭爲諸侯而耕。禹往見之,則耕在野。禹趨就下風,立而問焉,曰:「昔堯治天下,吾子立爲諸侯。堯授舜,舜授予,而吾子辭爲諸侯而耕,敢問其故何也?」子高曰:「昔堯治天下,不賞而民勸,不罰而民畏。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,德自此衰,刑自此立,後世之亂自此始矣。夫子闔行邪?无落吾事!」俋俋乎耕而不顧。

尧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为诸侯。尧传给舜,舜传给禹,伯成子高辞去诸侯去耕田。禹去见他,他正在野里耕。禹快步走到下风,站着问说:「从前尧治天下,吾子立为诸侯。尧传给舜,舜传给我,而吾子辞去诸侯去耕田,敢问缘故是什么?」子高说:「从前尧治天下,不赏而民自己勤勉,不罚而民自己敬畏。如今你赏罚而民将不仁,德从此衰,刑从此立,后世的乱从此开始了。夫子何不走呢?不要耽误我的事!」俋俋然耕着,看都不看。

泰初有无,无有无名。一之所起,有一而未形。物得以生,謂之德;未形者有分,且然无間,謂之命;留動而生物,物成生理,謂之形;形體保神,各有儀則,謂之性。性脩反德,德至同於初,同乃虚,虚乃大。合喙鳴;喙鳴合,與天地爲合。其合緡緡,若愚若昏,是謂玄德,同乎大順。

泰初有无,没有有,没有名。一所从起的地方,有一而还没有形。物得到它而生,叫做德;未形的有分际,已经如此而没有间隙,叫做命;留止与运动而生出物,物成就而有生理,叫做形;形体保全神,各有仪则,叫做性。性修习而返回德,德到了就同于初。同了就虚,虚了就大。合于鸟喙的鸣;鸟喙的鸣相合,就与天地为合。那合绵绵然,像愚像昏,这叫做玄德,同于大顺。

夫子問于老聃曰:「有人治道若相放,可不可,然不然。辯者有言曰:『離堅白,若縣㝢。』若是則可謂聖人乎?」老聃曰:「是胥易技係,勞形怵心者也。執留之狗成思,猨狙之便自山林來。丘,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: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衆,有形者與无形无狀而皆存者盡无。其動,止也;其死,生也;其廢,起也。此又非其所以也。有治在人,忘乎物,忘乎天,其名爲忘己。忘己之人,是之謂入於天。」

夫子问老聃说:「有人治道像在相仿效,把不可当作可,把不然当作然。辩者有话说:『离析坚白,像悬挂在宇宙上。』像这样可以叫做圣人吗?」老聃说:「这是被差役、被技艺拴住,劳形惊心的人。会捉狸的狗招来拘系,猿猴因为灵便从山林被捉来。丘,我告诉你所不能听见的和所不能说的:凡是有首有趾、无心无耳的很多,有形的与无形无状而都存在的,全没有。它的动,就是止;它的死,就是生;它的废,就是起。这又不是所以如此的缘故。有治在于人,忘记物,忘记天,它的名字叫忘己。忘己的人,这就叫做入于天。」

蔣閭葂見季徹,曰:「魯君謂葂也曰:『請受教。』辭不獲命。既已告矣,未知中否,請嘗薦之。吾謂魯君曰:『必服恭儉,拔出公忠之屬而无阿私,民孰敢不輯?』」季徹局局然笑曰:「若夫子之言,於帝王之德,猶螳蜋之怒臂以當車軼,則必不勝任矣!且若是,則其自爲處危,其觀臺多物,將往投迹者衆。」蔣閭葂覤覤然驚曰:「葂也汒若於夫子之所言矣!雖然,願先生之言其風也。」季徹曰:「大聖之治天下也,摇蕩民心,使之成教易俗,舉滅其賊心,而皆進其獨志,若性之自爲,而民不知其所由然。若然者,豈兄堯、舜之教民,溟涬然弟之哉?欲同乎德而心居矣!」

蒋闾葂见季彻,说:「鲁君对葂说:『请受教。』推辞而得不到允许。已经告诉他了,不知道中不中,请试着陈述。我对鲁君说:『必须服行恭俭,拔出公正忠直一类而没有阿私,民谁敢不和辑?』」季彻局局然笑说:「像夫子这样的话,对于帝王之德,就像螳螂怒伸臂去挡车辙,必定不能胜任!况且像这样,他自己处在危处,那观台多物,将要去投迹的人就多。」蒋闾葂覤覤然吃惊说:「葂对夫子所说的茫然了!虽然如此,愿先生说说它的端绪。」季彻说:「大圣治天下,摇荡民心,使它成就教化、改易风俗,全部灭掉贼害的心,而都进于独自的志,像性的自己作为,而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。像这样,哪里还把尧、舜教民当作兄长,自己溟涬然做弟弟呢?只是要同于德而心安居罢了!」

子貢南遊於楚,反於晋,過漢陰,見一丈人方將爲圃畦,鑿隧而入井,抱甕而出灌,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。子貢曰:「有械於此,一日浸百畦,用力甚寡而見功多,夫子不欲乎?」爲圃者仰而視之,曰:「奈何?」曰:「鑿木爲機,後重前輕,挈水若抽,數如泆湯,其名爲槔。」爲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:「吾聞之吾師,有機械者必有機事,有機事者必有機心。機心存於胷中則純白不備,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。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載也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爲也。」子貢瞞然慙,俯而不對。有間,爲圃者曰:「子奚爲者邪?」曰:「孔丘之徒也。」爲圃者曰:「子非夫博學以擬聖,於于以蓋衆,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?汝方將忘汝神氣,墮汝形骸,而庶幾乎!而身之不能治,而何暇治天下乎?子往矣,无乏吾事!」

子贡向南游于楚,返回晋,经过汉阴,看见一个丈人正要整治菜畦,凿隧道进入井,抱着瓮出来灌,搰搰然用力很多而见功很少。子贡说:「这里有一种器械,一天浸一百畦,用力很少而见功多,夫子不想要吗?」种菜的抬头看他,说:「怎样?」说:「凿木头做成机,后重前轻,提水像抽,快得像溢汤,它的名字叫槔。」种菜的忿然变了脸色而笑说:「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说,有机械的必有机事,有机事的必有机心。机心存在胸中则纯白不完备,纯白不完备则神生不定。神生不定的,是道所不承载的。我不是不知道,是羞于去做。」子贡瞒然惭愧,低头不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种菜的说:「你是做什么的?」说:「孔丘的门徒。」种菜的说:「你不就是那靠博学来比拟圣人,昂昂然来盖过众人,独自弹琴哀歌来向天下卖名声的人吗?你正要忘记你的神气,堕坏你的形骸,才差不多吧!你自己的身都不能治,又哪有闲暇治天下呢?你走吧,不要耽误我的事!」

子貢卑陬失色,頊頊然不自得,行三十里而後愈。其弟子曰:「向之人何爲者邪?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,終日不自反邪?」曰:「始吾以爲天下一人耳,不知復有夫人也。吾聞之夫子,事求可、功求成、用力少、見功多者,聖人之道。今徒不然,執道者德全,德全者形全,形全者神全。神全者,聖人之道也。託生與民並行,而不知其所之,汒乎淳備哉!功利機巧,必忘夫人之心。若夫人者,非其志不之,非其心不爲,雖以天下譽之,得其所謂,謷然不顧;以天下非之,失其所謂,儻然不受,天下之非譽无益損焉,是謂全德之人哉!我之謂風波之民。」反於魯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「彼假脩渾沌氏之術者也。識其一,不知其二;治其內,而不治其外。夫明白入素,无爲復朴,體性抱神,以遊世俗之間者,汝將固驚邪?且渾沌氏之術,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!」

子贡局促失色,顼顼然不能自得,走了三十里而后才平复。他的弟子说:「刚才那个人是做什么的?夫子为什么见了他变容失色,整天不能回复自己呢?」说:「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,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。我听夫子说,事求得可行、功求得完成、用力少、见功多的,是圣人之道。如今却不是这样。执守道的德全,德全的形全,形全的神全。神全的,才是圣人之道。托生于世与民并行,而不知道所去的地方,茫然淳备啊!功利机巧,必定被这样的人所忘。像这样的人,不是他的志不去,不是他的心不为;即使天下称誉他,得到所谓的,傲然不顾;天下非议他,失去所谓的,澹然不受。天下的非誉对他无所增减,这叫做全德的人啊!我只能叫做风波之民。」回到鲁,告诉孔子。孔子说:「他是借修浑沌氏之术的人。认得那个一,不知道那个二;治他的内,而不治他的外。那明白而入于素,无为而回复于朴,体性抱神,来游于世俗之间的,你当然要吃惊吗?况且浑沌氏之术,我与你哪里足以识得呢!」

諄芒將東之大壑,適遇苑風於東海之濱。苑風曰:「子將奚之?」曰:「將之大壑。」曰:「奚爲焉?」曰:「夫大壑之爲物也,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吾將遊焉。」苑風曰:「夫子无意于橫目之民乎?願聞聖治。」諄芒曰:「聖治乎?官施而不失其宜,拔舉而不失其能,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爲,行言自爲而天下化;手撓頤指,四方之民莫不俱至,此之謂聖治。」「願聞德人。」曰:「德人者,居无思,行无慮,不藏是非美惡;四海之內,共利之之爲悅,共給之之爲安;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,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;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,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,此謂德人之容。」「願聞神人。」曰:「上神乘光,與形滅亡,是謂照曠。致命盡情,天地樂而萬事銷亡,萬物復情,此之謂混冥。」

谆芒将向东去大壑,恰巧在东海之滨遇见苑风。苑风说:「你将去哪里?」说:「将去大壑。」说:「去做什么?」说:「那大壑作为物,注进去不满,酌出来不枯竭,我将去那里游。」苑风说:「夫子无意于横目的民吗?愿听圣治。」谆芒说:「圣治吗?设官施令而不失所宜,拔举而不失所能,尽见事情的实情而做他所该做的,行事说话自己如此而天下化;手一挥、颐一指,四方的民没有不一起来的,这叫做圣治。」「愿听德人。」说:「德人,居没有思,行没有虑,不藏是非美恶;四海之内,以共同得利为悦,以共同供给为安;怅然像婴儿失去母亲,傥然像走路失去道路;财用有余而不知道从哪里来,饮食取足而不知道从哪里来,这叫做德人的容。」「愿听神人。」说:「最上的神乘着光,与形一起灭亡,这叫做照旷。致了命、尽了情,天地乐而万事销亡,万物回复到情,这叫做混冥。」

門无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。赤張滿稽曰:「不及有虞氏乎!故離此患也。」門无鬼曰:「天下均治,而有虞氏治之邪?其亂而後治之與?」赤張滿稽曰:「天下均治之爲願,而何計以有虞氏爲?有虞氏之藥瘍也,秃而施髢,病而求醫。孝子操藥,以脩慈父,其色燋然,聖人羞之。至德之世,不尚賢,不使能,上如標枝,民如野鹿,端正而不知以爲義,相愛而不知以爲仁,實而不知以爲忠,當而不知以爲信,蠢動而相使,不以爲賜,是故行而无迹,事而无傳。」

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。赤张满稽说:「不及有虞氏啊!所以才遭这患。」门无鬼说:「天下均治,而有虞氏才去治它呢?还是乱了而后才治它呢?」赤张满稽说:「天下均治是所愿,又何必算计到有虞氏?有虞氏是给头疮上药:秃了才戴假发,病了才求医。孝子拿着药去调理慈父,脸色焦然,圣人以此为羞。至德之世,不崇尚贤,不役使能,在上的像树梢的枝,民像野鹿,端正而不知道那是义,相爱而不知道那是仁,充实而不知道那是忠,得当而不知道那是信,蠢动而互相役使,不以为恩赐,所以行而没有痕迹,事而没有传述。」

孝子不諛其親,忠臣不諂其君,臣子之盛也。親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則世俗謂之不肖子;君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則世俗謂之不肖臣,而未知此其必然邪?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,所謂善而善之,則不謂之導諛之人也。然則俗故嚴於親而尊於君邪?謂己導諛則勃然作色,謂己衆人則怫然作色,而終身導諛也,終身衆人也,合譬飾辭聚衆也,是終始本末不相坐。垂衣裳,設采色,動容貌,以媚一世,而不自謂導諛;與夫人之爲徒,通是非,而不自謂衆人,愚之至也。知其愚者,非大愚也;知其惑者,非大惑也。大惑者,終身不解;大愚者,終身不靈。三人行而一人惑,所適者猶可致也,惑者少也;二人惑則勞而不至,惑者勝也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雖有祈嚮,不可得也,不亦悲乎!大聲不入於里耳,《折楊》《皇華》則嗑然而笑,是故高言不止於衆人之心,至言不出,俗言勝也。以二缶鍾惑,而所適不得矣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雖有祈嚮,其庸可得邪!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,又一惑也,故莫若釋之而不推。不推,誰其比憂?厲之人夜半生其子,遽取火而視之,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。

孝子不阿谀他的亲,忠臣不谄媚他的君,是臣子的极盛。亲所说的都以为然,所做的都以为善,则世俗叫做不肖子;君所说的都以为然,所做的都以为善,则世俗叫做不肖臣。却还不知道这果真必然吗?世俗所谓然就跟着然,所谓善就跟着善,却不叫做导谀的人。那么世俗本来比亲更严、比君更尊吗?说自己导谀就勃然变色,说自己是众人就怫然变色,却终身在导谀,终身是众人,凑譬喻、修饰辞来聚众,这是终始本末对不上。垂着衣裳,设置采色,改动容貌,来媚一世,却不自称导谀;与那些人做一伙,贯通是非,却不自称众人,愚到极点了。知道自己愚的,不是大愚;知道自己惑的,不是大惑。大惑的,终身不解;大愚的,终身不灵。三个人走而一个人惑,所要到的地方还可以到达,因为惑的少;两个人惑就劳顿而到不了,因为惑的占了上风。而如今以天下在惑,我虽然有所向往,也不可得,不也可悲吗!大的声音进不了里巷的耳朵,《折杨》《皇华》就嗑然笑起来,所以高的话停不住在众人的心里,至言不出来,俗言占了上风。用两个瓦缶去惑乱钟,所要到的就得不到了。而如今以天下在惑,我虽然有所向往,又哪里可得呢!知道不可得还勉强去做,又是一惑,所以不如放下它而不推究。不推究,谁来并坐忧愁?丑厉的人夜半生了孩子,急忙取火来看,汲汲然只怕孩子像自己。

百年之木,破爲犧樽,青黃而文之,其斷在溝中。比犧樽於溝中之斷,則美惡有間矣,其於失性一也。跖與曾、史,行義有間矣,然其失性均也。且夫失性有五:一曰五色亂目,使目不明;二曰五聲亂耳,使耳不聰;三曰五臭薰鼻,困惾中顙;四曰五味濁口,使口厲爽;五曰趣舍滑心,使性飛揚。此五者,皆生之害也,而楊、墨乃始離跂,自以爲得,非吾所謂得也。夫得者困,可以爲得乎?則鳩鴞之在於籠也,亦可以爲得矣。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,皮弁、鷸冠、搢笏、紳脩以約其外,內支盈於柴柵,外重纆繳,睆睆然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爲得,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於囊檻,亦可以爲得矣!

百年的树木,破开做成牺樽,青黄地上了文采,它被砍断的部分在沟里。拿牺樽跟沟里的断木相比,美恶是有差别的,在失性上却是一样的。跖与曾参、史鱼,行义有差别,然而失性是均等的。况且失性有五:一是五色乱目,使目不明;二是五声乱耳,使耳不聪;三是五臭熏鼻,困顿堵塞到额;四是五味浊口,使口受伤害;五是趣舍搅乱心,使性飞扬。这五者,都是生的害,而杨朱、墨翟才开始踮起脚,自以为得,不是我所谓的得。那得了却被困,可以叫做得吗?那么斑鸠猫头鹰在笼子里,也可以叫做得了。况且趣舍声色像柴一样塞在内里,皮弁、鹬冠、搢笏、长绅约束在外面,内里支满了柴栅,外面重叠着绳缴,睆睆然在绳缴之中而自以为得,那么罪人反绑着被夹手指、虎豹在囊槛里,也可以叫做得了!

天道

天道第十三

天道運而无所積,故萬物成;帝道運而无所積,故天下歸;聖道運而无所積,故海內服。明於天,通於聖,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,其自為也,昧然无不靜者矣!聖人之靜也,非曰靜也善,故靜也。萬物无足以鐃心者,故靜也。水靜則明燭鬚眉,平中準,大匠取法焉。水靜猶明,而況精神!聖人之心靜乎!天地之鑑也,萬物之鏡也。夫虛靜恬淡寂漠无為者,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。故帝王聖人休焉。休則虛,虛則實,實則倫矣。虛則靜,靜則動,動則得矣。靜則无為,无為也則任事者責矣。无為則俞俞,俞俞者憂患不能處,年壽長矣。夫虛靜恬淡寂漠无為者,萬物之本也。明此以南鄉,堯之為君也;明此以北面,舜之為臣也。以此處上,帝王天子之德也;以此處下,玄聖素王之道也。以此退居而閒游江海,山林之士服;以此進為而撫世,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。靜而聖,動而王,无為也而尊,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。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,此之謂大本大宗,與天和者也。所以均調天下,與人和者也。與人和者,謂之人樂;與天和者,謂之天樂。

天道运行而无所积滞,所以万物成就;帝道运行而无所积滞,所以天下归附;圣道运行而无所积滞,所以海内信服。明于天,通于圣,六合通达、四面向辟于帝王之德的人,他的自己作为,昧然没有不静的了!圣人的静,不是说静是善的,所以才静。万物没有足以扰心的,所以静。水静了就能明照须眉,平得合于水准,大匠取法于它。水静了尚且明,何况精神!圣人之心静啊!是天地的鉴,万物的镜。那虚静恬淡寂漠无为的,是天地的平而道德的至。所以帝王圣人止息在这里。止息了就虚,虚了就实,实了就有伦序。虚了就静,静了就动,动了就得。静了就无为,无为则担当事的人各自尽责。无为就俞俞然安逸,俞俞然的人忧患不能处在他身上,年寿就长了。那虚静恬淡寂漠无为的,是万物的本。明白这个来南向,是尧做君;明白这个来北面,是舜做臣。用这个处在上,是帝王天子的德;用这个处在下,是玄圣素王的道。用这个退居而闲游江海,山林之士信服;用这个进为而抚世,则功大名显而天下合一。静而圣,动而王,无为而尊,朴素而天下没有能跟它争美的。明白天地之德的,这就叫做大本大宗,是与天和的。用来均调天下,是与人和的。与人和的,叫做人乐;与天和的,叫做天乐。

莊子曰:「吾師乎,吾師乎!𩐈萬物而不為戾,澤及萬世而不為仁,長於上古而不為壽,覆載天地、刻彫衆形而不為巧,此之謂天樂。故曰:知天樂者,其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。靜而與陰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。故知天樂者,无天怨,无人非,无物累,无鬼責。故曰:其動也天,其靜也地,一心定而王天下;其鬼不祟,其魂不疲,一心定而萬物服。言以虛靜推於天地,通於萬物,此之謂天樂。天樂者,聖人之心,以畜天下也。」

庄子说:「吾师啊,吾师啊!调和万物而不算暴戾(底本此字作「𩐈」,旧读与「整」通),恩泽及于万世而不算仁,长于上古而不算寿,覆载天地、刻雕众形而不算巧,这就叫做天乐。所以说:知道天乐的,他生是天行,他死是物化。静而与阴同德,动而与阳同波。所以知道天乐的,没有天怨,没有人非,没有物累,没有鬼责。所以说:他动是天,他静是地,一心定而称王天下;他的鬼不作祟,他的魂不疲倦,一心定而万物服。说的是把虚静推到天地,通到万物,这就叫做天乐。天乐,是圣人之心,用来畜养天下的。」

夫帝王之德,以天地為宗,以道德為主,以无為為常。无為也,則用天下而有餘;有為也,則為天下用而不足。故古之人貴夫无為也。上无為也,下亦无為也,是下與上同德。下與上同德則不臣。下有為也,上亦有為也,是上與下同道。上與下同道則不主。上必无為而用天下,下必有為為天下用。此不易之道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,知雖落天地,不自慮也;辯雖彫萬物,不自說也;能雖窮海內,不自為也。天不產而萬物化,地不長而萬物育,帝王无為而天下功。故曰:莫神於天,莫富於地,莫大於帝王。故曰:帝王之德配天地。此乘天地,馳萬物,而用人羣之道也。

帝王的德,以天地为宗,以道德为主,以无为为常。无为,就用天下而有余;有为,就被天下用而不足。所以古人看重那无为。上无为,下也无为,是下与上同德。下与上同德就不成为臣。下有为,上也有为,是上与下同道。上与下同道就不成为主。上必须无为而用天下,下必须有为而被天下用。这是不可改易的道。所以古时候称王天下的,知即使能笼络天地,也不自己谋虑;辩即使能雕饰万物,也不自己去说;能即使穷尽海内,也不自己去做。天不生产而万物化,地不长养而万物育,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功。所以说:没有比天更神的,没有比地更富的,没有比帝王更大的。所以说:帝王的德配合天地。这是乘天地、驰万物、而用人群的道。

本在於上,末在於下;要在於主,詳在於臣。三軍五兵之運,德在末也;賞罰利害,五刑之辟,教之末也;禮法度數,形名比詳,治之末也;鐘鼓之音,羽旄之容,樂之末也;哭泣衰絰,隆殺之服,哀之末也。此五末者,須精神之運,心術之動,然後從之者也。

本在于上,末在于下;要领在于主,详情在于臣。三军五兵的运用,德在末;赏罚利害,五刑的法度,是教的末;礼法度数,形名比详,是治的末;钟鼓的音,羽旄的容,是乐的末;哭泣衰绖,隆杀的丧服,是哀的末。这五末,必须等精神的运行、心术的动作,然后才跟从的。

末學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也。君先而臣從,父先而子從,兄先而弟從,長先而少從,男先而女從,夫先而婦從。夫尊卑先後,天地之行也,故聖人取象焉。天尊,地卑,神明之位也;春夏先,秋冬后,四時之序也。萬物化作,萌區有狀;盛衰之殺,變化之流也。夫天地至神,而有尊卑先後之序,而況人道乎!宗廟尚親,朝廷尚尊,鄉黨尚齒,行事尚賢,大道之序也。語道而非其序者,非其道也;語道而非其道者,安取道!

末学,古人就有,却不是用来放在先的。君先而臣从,父先而子从,兄先而弟从,长先而少从,男先而女从,夫先而妇从。尊卑先后,是天地的运行,所以圣人取象。天尊,地卑,是神明的位;春夏在先,秋冬在后,是四时的次序。万物变化兴起,萌芽区别而有状;盛衰的等差,是变化的流。天地至神,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,何况人道呢!宗庙崇尚亲,朝廷崇尚尊,乡党崇尚年齿,行事崇尚贤,是大道的次序。谈论道而否定它的次序的,不是那道;谈论道而否定那道的,哪里还取道!

是故古之明大道者,先明天而道德次之,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,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,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,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,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,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,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。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,貴賤履位;仁賢不肖襲情,必分其能,必由其名。以此事上,以此畜下,以此治物,以此修身,知謀不用,必歸其天。此之謂大平,治之至也。

所以古时候明白大道的,先明天而道德次之,道德已经明而仁义次之,仁义已经明而职分职守次之,职分职守已经明而形名次之,形名已经明而因材任用次之,因材任用已经明而原谅省察次之,原谅省察已经明而是非次之,是非已经明而赏罚次之。赏罚已经明而愚知各处所宜,贵贱各履其位;仁贤不肖各因实情,必分别他们的能,必经由他们的名。用这个事奉上,用这个畜养下,用这个治物,用这个修身,知谋不用,必归于天。这叫做太平,是治的极致。

故書曰:「有形有名。」形名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也。古之語大道者,五變而形名可舉,九變而賞罰可言也。驟而語形名,不知其本也;驟而語賞罰,不知其始也。倒道而言,迕道而說者,人之所治也,安能治人!驟而語形名賞罰,此有知治之具,非知治之道。可用於天下,不足以用天下,此之謂辯士,一曲之人也。禮法數度,形名比詳,古人有之。此下之所以事上,非上之所以畜下也。

所以书上说:「有形有名。」形名,古人就有,却不是用来放在先的。古时候谈论大道的,五变而形名可以举出,九变而赏罚可以言说。突然谈论形名,是不知道它的本;突然谈论赏罚,是不知道它的始。把道说颠倒、把道说违逆的,是被人所治的,哪里能治人!突然谈论形名赏罚,这是有知治的器具,不是知治的道。可以用于天下,不足以用天下,这叫做辩士,是一曲之人。礼法数度,形名比详,古人就有。这是下用来事奉上的,不是上用来畜养下的。

昔者舜問於堯曰:「天王之用心何如?」

从前舜问尧说:「天王的用心怎样?」

堯曰:「吾不敖无告,不廢窮民,苦死者,嘉孺子而哀婦人,此吾所以用心已。」

尧说:「我不傲慢那些无所告诉的人,不废弃穷民,哀悯死者,嘉许孩子而哀怜妇人,这就是我所以用心的了。」

舜曰:「美則美矣,而未大也。」

舜说:「美是美了,却还没有大。」

堯曰:「然則何如?」

尧说:「那么该怎样?」

舜曰:「天德而出寧,日月照而四時行,若晝夜之有經,雲行而雨施矣!」

舜说:「天德出现而安宁,日月照而四时行,像昼夜有经常,云行而雨施啊!」

堯曰:「膠膠擾擾乎!子,天之合也;我,人之合也。」

尧说:「胶胶扰扰啊!你,是与天相合的;我,是与人相合的。」

夫天地者,古之所大也,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,奚為哉?天地而已矣。

天地,是古时候所以为大的,也是黄帝尧舜所共同赞美的。所以古时候称王天下的,还做什么呢?天地而已。

孔子西藏書於周室,子路謀曰:「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,免而歸居,夫子欲藏書,則試往因焉。」

孔子要把书藏到西边的周室,子路谋划说:「由听说周的征藏史有个老聃,免职回家住着,夫子想藏书,就试着去靠他。」

孔子曰:「善。」

孔子说:「好。」

往見老聃,而老聃不許,於是繙十二經以說。

前往见老聃,而老聃不允许,于是翻十二经来讲说。

老聃中其說,曰:「大謾,願聞其要。」

老聃打断他的讲说,说:「太漫衍了,愿听它的要领。」

孔子曰:「要在仁義。」

孔子说:「要领在仁义。」

老聃曰:「請問:仁義,人之性邪?」

老聃说:「请问:仁义,是人的性吗?」

孔子曰:「然,君子不仁則不成,不義則不生。仁義,真人之性也,又將奚為矣?」

孔子说:「是,君子不仁就不能成,不义就不能生。仁义,是真人的性,又还将做什么呢?」

老聃曰:「請問:何謂仁義?」

老聃说:「请问:什么叫仁义?」

孔子曰:「中心物愷,兼愛无私,此仁義之情也。」

孔子说:「心中与物和乐,兼爱无私,这是仁义的实情。」

老聃曰:「意,幾乎後言!夫兼愛,不亦迂乎!无私焉,乃私也。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?則天地固有常矣,日月固有明矣,星辰固有列矣,禽獸固有羣矣,樹木固有立矣。夫子亦放德而行,遁道而趨,已至矣!又何偈偈乎揭仁義,若擊鼓而求亡子焉?意,夫子亂人之性也。」

老聃说:「噫,后面这些话危险了!兼爱,不也迂远吗!无私,才是私。夫子如果想使天下不失去牧养吗?那么天地本来就有常了,日月本来就有明了,星辰本来就有列了,禽兽本来就有群了,树木本来就有立了。夫子也依照德而行,沿着道而趋,已经到了!又何必急切地高举仁义,像击鼓去找走失的孩子呢?噫,夫子是在扰乱人的性。」

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:「吾聞夫子聖人也,吾固不辭遠道而來願見,百舍重趼而不敢息。今吾觀子,非聖人也,鼠壤有餘蔬,而棄妹之者,不仁也!生熟不盡於前,而積斂无崖。」

士成绮见老子而问说:「我听说夫子是圣人,我固然不辞远道而来愿意见,走了一百舍、脚上叠着茧而不敢停。如今我看你,不是圣人。鼠穴旁有剩下的菜蔬,却抛弃幼妹,这是不仁!生熟食物堆在面前吃不完,却积敛没有边际。」

老子漠然不應。

老子漠然不应。

士成綺明日復見,曰:「昔者吾有剌於子,今吾心正卻矣,何故也?」

士成绮第二天再来见,说:「先前我对你有讥刺,如今我的心正在消退,是什么缘故?」

老子曰:「夫巧知神聖之人,吾自以為脫焉。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,呼我馬也而謂之馬。苟有其實,人與之名而弗受,再受其殃。吾服也恆服,吾非以服有服。」

老子说:「那巧知神圣的人,我自以为已经脱离了。先前你叫我牛,我就被叫做牛;叫我马,我就被叫做马。如果有其实,别人给名称而自己不接受,就再受一重殃。我的服是常常服,我不是因为要服而有所服。」

士成綺鴈行避影,履行遂進而問:「修身若何。」

士成绮像雁行一样侧身避影,蹑履进前问:「修身该怎样。」

老子曰:「而容崖然,而目衝然,而顙頯然,而口闞然,而狀義然,似繫馬而止也。動而持,發也機,察而審,知巧而覩於泰,凡以為不信。邊竟有人焉,其名為竊。」

老子说:「你的容崖然,你的目冲然,你的额宽然,你的口阚然,你的状义然,像被系住的马被迫停止。动就矜持,发就像机栝,察就审细,知巧而显出骄泰,凡此都以为不信。边境上有一种人,名字叫做窃。」

夫子曰:「夫道,於大不終,於小不遺,故萬物備。廣廣乎其无不容也,淵乎其不可測也。形德仁義,神之末也,非至人孰能定之!夫至人有世,不亦大乎!而不足以為之累。天下奮棅而不與之偕,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,極物之真,能守其本,故外天地,遺萬物,而神未嘗有所困也。通乎道,合乎德,通仁義,賓禮樂,至人之心有所定矣。」

夫子说:「道,在大上没有终结,在小上没有遗漏,所以万物具备。广广乎没有不能容的,渊乎不可测。形德仁义,是神的末,不是至人谁能给它定准!至人据有人世,不也大吗!却不足以成为他的累。天下奋起权柄而他不跟它们一起,审察那无所假借的而不跟利迁徙,穷极物的真,能守住它的本,所以把天地放在外,把万物遗落,而神未曾有所困。通于道,合于德,把仁义当作通途,把礼乐当作宾客,至人的心有所定了。」

世之所貴道者,書也。書不過語,語有貴也。語之所貴者,意也,意有所隨。意之所隨者,不可以言傳也,而世因貴言傳書。世雖貴之,我猶不足貴也,為其貴非其貴也。故視而可見者,形與色也;聽而可聞者,名與聲也。悲夫,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!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,則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而世豈識之哉!

世人所看重于道的,是书。书不过是语,语有所贵。语所贵的是意,意有所跟随。意所跟随的,不可以言传,而世人因此看重言、传布书。世人虽然看重它,我还是不足以看重,因为它所看重的并不是所该看重的。所以看而可见的,是形与色;听而可闻的,是名与声。可悲啊,世人以为形色名声足以得到那个实情!形色名声如果果真不足以得到那个实情,那么知的人不言,言的人不知,而世人哪里识得呢!

桓公讀書於堂上,輪扁斲輪於堂下,釋椎鑿而上,問桓公曰:「敢問:公之所讀者何言邪?」

桓公在堂上读书,轮扁在堂下斫轮,放下椎凿走上堂,问桓公说:「敢问:公所读的是什么言?」

公曰:「聖人之言也。」

桓公说:「是圣人的言。」

曰:「聖人在乎?」

说:「圣人还在吗?」

公曰:「已死矣。」

桓公说:「已经死了。」

曰:「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粕已夫!」

说:「那么君所读的,是古人的糟粕罢了!」

桓公曰:「寡人讀書,輪人安得議乎?有說則可,无說則死。」

桓公说:「寡人读书,轮人怎么能议论?有说则可,没有说就死。」

輪扁曰:「臣也以臣之事觀之。斲輪,徐則甘而不固,疾則苦而不入,不徐不疾,得之於手而應於心,口不能言,有數存焉於其間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。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,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」

轮扁说:「臣也用臣的事来看。斫轮,慢了就甘滑而不牢固,快了就滞涩而进不去,不慢不快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在那中间。臣不能拿它晓喻臣的儿子,臣的儿子也不能从臣这里接受,所以活到七十岁还在老斫轮。古人跟他那不可传的一起死了,那么君所读的,是古人的糟粕罢了!」

天運

天運第十四

「天其運乎?地其處乎?日月其爭於所乎?孰主張是?孰維綱是?孰居无事推而行是?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?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?雲者為雨乎?雨者為雲乎?孰隆施是?孰居无事淫樂而勸是?風起北方,一西一東,有上彷徨。孰噓吸是?孰居无事而披拂是?敢問何故?」

天在运行吗?地在停处吗?日月在争夺所居吗?谁主张这些?谁维系纲纪这些?谁闲居无事而推着它们运行?想来是有机关缄闭而不得已吗?想来是运转起来就不能自己停止吗?云是为了雨吗?雨是为了云吗?谁隆起而施布这些?谁闲居无事、过分作乐而助成这些?风从北方起来,一西一东,在上彷徨。谁嘘吸这些?谁闲居无事而披拂这些?敢问是什么缘故?

巫咸祒曰:「來,吾語女。天有六極五常,帝王順之則治,逆之則凶。九洛之事,治成德備,監照下土,天下戴之,此謂上皇。」

巫咸祒说:「来,我告诉你。天有六极五常,帝王顺着它就治,逆着它就凶。九洛的事,治成而德备,监察照临下土,天下拥戴他,这叫做上皇。」

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。莊子曰:「虎狼,仁也。」

宋国的太宰荡向庄子问仁。庄子说:「虎狼,也是仁。」

曰:「何謂也?」

(太宰荡)说:「怎么讲?」

莊子曰:「父子相親,何為不仁?」

庄子说:「父子相亲,为什么不是仁?」

曰:「請問至仁。」

(太宰荡)说:「请问什么是至仁。」

莊子曰:「至仁無親。」

庄子说:「至仁没有亲。」

大宰曰:「蕩聞之,無親則不愛,不愛則不孝。謂至仁不孝,可乎?」

太宰说:「荡听说,没有亲就不爱,不爱就不孝。说至仁不孝,可以吗?」

莊子曰:「不然,夫至仁尚矣,孝固不足以言之。此非過孝之言也,不及孝之言也。夫南行者至於郢,北面而不見冥山,是何也?則去之遠也。故曰:以敬孝易,以愛孝難;以愛孝易,以忘親難;忘親易,使親忘我難;使親忘我易,兼忘天下難;兼忘天下易,使天下兼忘我難。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,利澤施於萬世,天下莫知也,豈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!夫孝悌仁義,忠信貞廉,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,不足多也。故曰,至貴,國爵并焉;至富,國財并焉;至願,名譽并焉。是以道不渝。」

庄子说:「不是这样。至仁是更高的,孝本来就不够用来说明它。这不是超过孝的话,是够不到孝的话。往南走的人到了郢,朝北就看不见冥山,这是为什么?因为离它远了。所以说:用敬来孝容易,用爱来孝难;用爱来孝容易,忘掉双亲难;忘掉双亲容易,让双亲忘掉我难;让双亲忘掉我容易,一并忘掉天下难;一并忘掉天下容易,让天下一并忘掉我难。德遗弃尧舜而不去作为,利泽施于万世,天下没有人知道,哪里只是长叹着讲仁孝呢!孝悌仁义,忠信贞廉,这些都是自己勉力来役使自己的德的,不值得推崇。所以说,至贵,国爵都一并放下;至富,国财都一并放下;至愿,名誉都一并放下。因此道不改变。」

北門成問於黃帝曰:「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,吾始聞之懼,復聞之怠,卒聞之而惑;蕩蕩默默,乃不自得。」

北门成问黄帝说:「帝在洞庭之野张设咸池之乐,我起初听了惧,再听了怠,终听了惑;荡荡默默,于是不能自得。」

帝曰:「汝殆其然哉!吾奏之以人,徵之以天,行之以禮義,建之以大清。夫至樂者,先應之以人事,順之以天理,行之以五德,應之以自然,然後調理四時,太和萬物。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;一盛一衰,文武倫經;一清一濁,陰陽調和,流光其聲;蟄蟲始作,吾驚之以雷霆;其卒无尾,其始无首;一死一生,一僨一起;所常无窮,而一不可待。汝故懼也。

黄帝说:「你大概就是这样吧!我用人来奏它,用天来徵它,用礼义来行它,用太清来建立它。至乐,先用人事来应,用天理来顺,用五德来行,用自然来应,然后调理四时,太和万物。四时迭起,万物循生;一盛一衰,文与武的条理;一清一浊,阴阳调和,光在声中流动;蛰虫开始活动,我用雷霆去惊它;它的终了没有尾,它的开始没有首;一死一生,一仆一起;所常没有穷尽,而一样也不可等待。你所以惧。

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,燭之以日月之明;其聲能短能長,能柔能剛;變化齊一,不主故常;在谷滿谷,在阬滿阬;塗卻守神,以物為量。其聲揮綽,其名高明。是故鬼神守其幽,日月星辰行其紀。吾止之於有窮,流之於无止。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,望之而不能見也,逐之而不能及也;儻然立於四虛之道,倚於槁梧而吟。目知窮乎所欲見,力屈乎所欲逐,吾既不及已夫!形充空虛,乃至委蛇。汝委蛇,故怠。

(黄帝接着说:)我又用阴阳的和来奏它,用日月的明来照它;它的声能短能长,能柔能刚;变化整齐如一,不主旧常;在山谷就充满山谷,在坑就充满坑;堵塞缝隙、守住神,以物为量。它的声挥绰,它的名高明。所以鬼神守着它们的幽,日月星辰行着它们的纪。我在有穷处止它,在无止处流它。我想思虑它而不能知,望它而不能见,追它而不能及;倘然立在四虚的道上,倚着枯梧桐而吟。目和知穷于想看见的,力屈于想追逐的,我已经赶不上了!形充满而空虚,于是才委蛇。你委蛇,所以怠。

吾又奏之以无怠之聲,調之以自然之命,故若混逐叢生,林樂而无形;布揮而不曳,幽昏而无聲。動於无方,居於窈冥;或謂之死,或謂之生;或謂之實,或謂之榮;行流散徙,不主常聲。世疑之,稽於聖人。聖也者,達於情而遂於命也。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。此之謂天樂,无言而心說。故有焱氏為之頌曰:『聽之不聞其聲,視之不見其形,充滿天地,苞裹六極。』汝欲聽之而无接焉,而故惑也。

(黄帝接着说:)我又用无怠的声来奏它,用自然的命来调它,所以像混着追逐、丛着生出,林中作乐而没有形;布散挥动而不拖拉,幽昏而没有声。动在无方,居在窈冥;或说它死,或说它生;或说它实,或说它荣;行流散徙,不主常声。世人疑惑它,向圣人稽考。所谓圣,是通达于情而遂顺于命。天机不张开而五官都具备。这叫做天乐,没有言而心里喜悦。所以有焱氏为它作颂说:『听它不闻其声,看它不见其形,充满天地,包裹六极。』你想听它而无从交接,你所以惑。

樂也者,始於懼,懼故祟;吾又次之以怠,怠故遁;卒之於惑,惑故愚;愚故道,道可載而與之俱也。」

(黄帝接着说:)乐这种东西,始于惧,惧所以作祟;我又接着用怠,怠所以逃遁;终归于惑,惑所以愚;愚所以合于道,道可以承载而与它在一起。」

孔子西遊於衞,顏淵問師金曰:「以夫子之行為奚如?」

孔子向西游于卫,颜渊问师金说:「夫子这样行事怎么样?」

師金曰:「惜乎!而夫子其窮哉!」

师金说:「可惜啊!你的夫子要穷困了!」

顏淵曰:「何也?」

颜渊说:「为什么?」

師金曰:「夫芻狗之未陳也,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尸祝齊戒以將之。及其已陳也,行者踐其首脊,蘇者取而爨之而已;將復取而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遊居寢臥其下,彼不得夢,必且數眯焉。今而夫子,亦取先王已陳芻狗,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。故伐樹於宋,削迹於衞,窮於商周,是非其夢邪?圍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與鄰,是非其眯邪?

师金说:「刍狗还没有陈设的时候,盛在箱箧里,用文绣的巾盖着,尸祝斋戒来送它。等到已经陈设过了,走路的人踩它的头和脊,打柴的人拿去烧火罢了;如果再拿来盛在箱箧里,用文绣的巾盖着,游居寝卧在它下面,那人即使不做那种梦,也一定屡次被魇。如今你的夫子,也是取了先王已经陈设过的刍狗,聚集弟子游居寝卧在它下面。所以在宋被伐树,在卫被削迹,在商周穷困,这不是那种梦吗?被围在陈蔡之间,七天没有生火做饭,死生相与为邻,这不是那种魇吗?

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陸行莫如用車。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,則沒世不行尋常。古今非水陸與?周魯非舟車與?今蘄行周於魯,是猶推舟於陸也,勞而无功,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无方之傳,應物而不窮者也。

(师金接着说:)走水路没有比用舟更好的,走陆路没有比用车更好的。因为舟可以在水上走,就想把它推到陆地上,那就一辈子走不了寻常那么远。古今不就是水陆吗?周和鲁不就是舟和车吗?如今求着在鲁推行周的办法,这就像把舟推到陆地上,劳而无功,自身必有殃。他不知道那没有固定方向的传,应物而没有穷尽的。

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?引之則俯,舍之則仰。彼,人之所引,非引人也。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。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不矜於同而矜於治。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其猶柤■{梨}橘柚邪!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。

(师金接着说:)况且你难道没见过桔槔吗?拉它就俯下,放开它就仰起。它是人所牵引的,不是牵引人的。所以俯仰而得罪不了人。所以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,不矜夸于相同,而矜夸于能治。所以譬喻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,就像柤(底本此字残缺;旁注作「梨」)橘柚那样吧!味道相反而都可以合于口。

故禮義法度者,應時而變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齕齧挽裂,盡去而後慊。觀古今之異,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醜人見之而美之,歸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見之,堅閉門而不出,貧人見之,挈妻子而去走。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窮哉!」

(师金接着说:)所以礼义法度,是应时而变的。如今捉了猿猴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,它一定咬啮撕扯,脱尽了才痛快。看古今的差异,就像猿猴不同于周公。所以西施心病而在邻里皱眉,邻里的丑人看见了觉得美,回去也捧着心在邻里皱眉。邻里的富人看见了,紧紧关门不出来,穷人看见了,带着妻子儿女跑走。她知道皱眉美,而不知道皱眉之所以美。可惜啊,你的夫子要穷困了!」
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,乃南之沛見老聃。

孔子行年五十一岁还没有闻道,于是南到沛去见老聃。

老聃曰:「子來乎?吾聞子,北方之賢者也!子亦得道乎?」孔子曰:「未得也。」

老聃说:「你来了吗?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!你也得道了吗?」孔子说:「还没有得。」

老子曰:「子惡乎求之哉?」

老子说:「你从哪里求它的呢?」

曰:「吾求之於度數,五年而未得也。」

(孔子)说:「我从度数里求它,五年还没有得。」

老子曰:「子又惡乎求之哉?」

老子说:「你又从哪里求它的呢?」

曰:「吾求之於陰陽,十有二年而未得也。」

(孔子)说:「我从阴阳里求它,十二年还没有得。」

老子曰:「然,使道而可獻,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;使道而可進,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;使道而可以告人,則人莫不告其兄弟;使道而可以與人,則人莫不與其子孫。然而不可者,无佗也,中无主而不止,外无正而不行。由中出者,不受於外,聖人不出;由外入者,無主於中,聖人不隱。名,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仁義,先王之蘧廬也,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,覯而多責。

老子说:「是这样。假如道可以献,人就没有不把它献给自己的君的;假如道可以进,人就没有不把它进给自己的亲的;假如道可以告诉人,人就没有不告诉自己兄弟的;假如道可以给人,人就没有不给自己子孙的。然而不可以的,没有别的缘故,内里没有主它就不住下,外面没有正它就不行。从里面出来的,外面不接受,圣人就不拿出;从外面进来的,内里没有主,圣人就不藏纳。名,是公器,不可多取。仁义,是先王的旅舍,只可以住一宿而不可久处,会面就多责难。

古之至人,假道於仁,託宿於義,以遊逍遙之虛,食於苟簡之田,立於不貸之圃。逍遙,无為也;苟簡,易養也;不貸,无出也。古者謂是采真之遊。

(老子接着说:)古时候的至人,向仁借路,在义上寄宿,来游于逍遥的虚空,食于苟简的田,立于不贷的圃。逍遥,就是无为;苟简,容易养;不贷,没有拿出。古时候称这为采真之游。

以富為是者,不能讓祿;以顯為是者,不能讓名。親權者,不能與人柄,操之則慄,舍之則悲,而一無所鑒,以闚其所不休者,是天之戮民也。怨恩取與諫教生殺,八者,正之器也,唯循大變无所湮者為能用之。故曰,正者,正也。其心以為不然者,天門弗開矣。」

(老子接着说:)以富为对的,不能让禄;以显为对的,不能让名。亲近权的,不能把柄给人,拿着就战栗,放下就悲伤,而一点也没有鉴照,来窥看他所不肯休止的,这是天所刑戮的民。怨、恩、取、与、谏、教、生、杀,这八者,是正的器具,只有顺着大变而无所湮没的人才能用它们。所以说,正,就是正。心里以为不是这样的,天门就不开了。」

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。老聃曰:「夫播穅眯目,則天地四方易位矣;蚊虻噆膚,則通昔不寐矣。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,亂莫大焉。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,吾子亦放風而動,總德而立矣,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?夫鵠不日浴而白,烏不日黔而黑。黑白之朴,不足以為辯;名譽之觀,不足以為廣。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溼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於江湖!」

孔子见老聃而谈仁义。老聃说:「糠屑撒进眼里,天地四方就换了位置;蚊虻叮咬皮肤,就整夜睡不着。仁义惨然来激愤我的心,乱没有比这更大的。你让天下不失去它的朴,你也就顺着风而动,总持着德而立了,又何必突兀得像背着大鼓去找走失的孩子呢?鹄不必天天洗而白,乌鸦不必天天染而黑。黑白的朴,不值得拿来争辩;名誉的外观,不值得拿来推广。泉水干了,鱼相互处在陆地上,用湿气相互嘘,用沫相互濡,不如在江湖中相互忘掉!」

孔子見老聃歸,三日不談。弟子問曰:「夫子見老聃,亦將何規哉?」

孔子见老聃回来,三天不谈。弟子问说:「夫子见了老聃,又将规谏些什么呢?」

孔子曰:「吾乃今於是乎見龍!龍,合而成體,散而成章,乘雲氣而養乎陰陽。予口張而不能嗋。予又何規老聃哉?」

孔子说:「我如今才在这里看见龙!龙,合起来成体,散开来成章,乘着云气而养于阴阳。我嘴张开而不能合上。我又能规谏老聃什么呢?」

子貢曰:「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,雷聲而淵默,發動如天地者乎?賜亦可得而觀乎?」遂以孔子聲見老聃。

子贡说:「那么人本来就有像尸体一样居处而像龙一样显现,像雷一样发声而像深渊一样默默,发动起来如同天地的吗?赐也可以得而看看吗?」于是借着孔子的名声去见老聃。

老聃方將倨堂而應,微曰:「予年運而往矣,子將何以戒我乎?」

老聃正踞坐在堂上应答,小声说:「我年运已经往了,你将用什么来警戒我呢?」

子貢曰:「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,其係聲名一也。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,如何哉?」

子贡说:「三王五帝治理天下不同,他们系着声名却是一样的。而先生独独以为他们不是圣人,怎么样呢?」

老聃曰:「小子少進!子何以謂不同?」

老聃说:「小子稍稍近前来!你凭什么说不同?」

對曰:「堯授舜,舜授禹,禹用力而湯用兵,文王順紂而不敢逆,武王逆紂而不肯順,故曰不同。」

(子贡)对答说:「尧授给舜,舜授给禹,禹用力而汤用兵,文王顺着纣而不敢逆,武王逆着纣而不肯顺,所以说不同。」

老聃曰:「小子少進,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。黃帝之治天下,使民心一,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。堯之治天下,使民心親。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。舜之治天下,使民心競,民孕婦十月生子,子生五月而能言,不至乎孩而始誰,則人始有夭矣。禹之治天下,使民心變,人有心而兵有順,殺盜非殺,人自為種而天下耳,是以天下大駭,儒墨皆起。其作始有倫,而今乎婦女,何言哉!余語汝,三皇五帝之治天下,名曰治之,而亂莫甚焉。三皇之知,上悖日月之明,下睽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。其知憯於𧓽蠆之尾,鮮規之獸,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,而猶自以為聖人,不可恥乎?其无恥也?」

老聃说:「小子稍稍近前来,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。黄帝治理天下,使民心专一,民有父母死了不哭的而民不非议。尧治理天下,使民心相亲。民有为了双亲而差等其亲疏的而民不非议。舜治理天下,使民心争竞,民孕妇十个月生子,孩子生下五个月就能说话,还不到孩笑就开始认人,人于是开始有夭折了。禹治理天下,使民心变,人有心而兵有所顺,杀盗不算杀,人各自成种而天下只是耳目,因此天下大骇,儒墨都起来。开始还有伦序,而如今竟至于妇女,还说什么呢!我告诉你,三皇五帝治理天下,名义上叫治,而乱没有比这更甚的。三皇的知,上悖日月的明,下乖山川的精,中毁四时的施。他们的知惨于蝎虿的尾巴,小兽都不能安其性命之情,而还自以为圣人,不可耻吗?他们没有耻吗?」

子貢蹴蹴然立不安。

子贡局促地站着不安。

孔子謂老聃曰:「丘治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六經,自以為久矣,孰知其故矣,以奸者七十二君,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,一君无所鉤用。甚矣夫!人之難說也,道之難明邪?」

孔子对老聃说:「丘治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六经,自以为很久了,熟知其故了,去求见七十二位君,论先王之道而彰明周公、召公的事迹,一位君也没有钩取采用。太甚了!人难以说服,道难以彰明吗?」

老子曰:「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!夫六經,先王之陳迹也,豈其所以迹哉!今子之所言,猶迹也。夫迹,履之所出,而迹豈履哉!夫白鶂之相視,眸子不運而風化;蟲,雄鳴於上風,雌應於下風而風化;類自為雌雄,故風化。性不可易,命不可變,時不可止,道不可壅。苟得於道,无自而不可;失焉者,无自而可。」

老子说:「幸亏你没有遇上治世的君!六经,是先王的陈迹,哪里是所以成迹的呢!如今你所说的,还是迹。迹,是鞋子踩出来的,而迹难道就是鞋子吗!白鶂相互对视,眼珠不动而风化(这里是因风而化生,不是后世所谓风俗败坏);虫,雄的在上风鸣,雌的在下风应而风化;类自己兼为雌雄,所以风化。性不可改易,命不可变,时不可止,道不可壅塞。如果得于道,没有什么出自它而不可以;失了的,没有什么出自它而可以。」

孔子不出三月,復見,曰:「丘得之矣。烏鵲孺,魚傅沫,細要者化,有弟而兄啼。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!不與化為人,安能化人!」

孔子不出门三个月,再去见,说:「丘得了。乌鸦喜鹊孵化,鱼用沫相傅,细腰的化育,有了弟弟而哥哥啼。很久了,丘不与化在一起为人!不与化在一起为人,怎么能化人!」

老子曰:「可,丘得之矣!」

老子说:「可以,丘得了!」

刻意

刻意第十五

刻意尚行,離世異俗,高論怨誹,為亢而已矣;此山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。語仁義忠信,恭儉推讓,為修而已矣;此平世之士,教誨之人,遊居學者之所好也。語大功,立大名,禮君臣,正上下,為治而已矣;此朝廷之士,尊主強國之人,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。就藪澤,處閒曠,釣魚閒處,无為而已矣;此江海之士,避世之人,閒暇者之所好也。吹呴呼吸,吐故納新,熊經鳥申,為壽而已矣;此道引之士,養形之人,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。

磨砺心志、崇尚品行,离开人世、不同于流俗,高谈而怨诽,只是为了亢高而已;这是山谷之士、非议世道的人、形容枯槁而投渊的人所喜好的。讲仁义忠信,恭俭推让,只是为了修身而已;这是平世之士、教诲的人、游居学者所喜好的。讲大功,立大名,礼君臣,正上下,只是为了治而已;这是朝廷之士、尊主强国的人、求功而兼并的人所喜好的。靠近薮泽,处在闲旷,钓鱼闲处,只是无为而已;这是江海之士、避世的人、闲暇的人所喜好的。吹嘘呼吸,吐故纳新,像熊一样悬吊、像鸟一样伸展,只是为了寿而已;这是导引之士、养形的人、彭祖那样寿考的人所喜好的。

若夫不刻意而高,无仁義而修,无功名而治,无江海而閒,不道引而壽,无不忘也,无不有也,澹然无極而衆美從之。此天地之道,聖人之德也。

至于不磨砺心志而高,没有仁义而修,没有功名而治,没有江海而闲,不导引而寿,没有什么不忘,没有什么不有,澹然没有终极而众美都跟着来。这是天地的道,圣人的德。

故曰,夫恬淡寂漠虛无无為,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。故曰,聖人休休焉則平易矣,平易則恬淡矣。平易恬淡,則憂患不能入,邪氣不能襲,故其德全而神不虧。

所以说,恬淡、寂漠、虚无、无为,这是天地的平而道与德的质。所以说,圣人休歇着就平易了,平易就恬淡了。平易恬淡,忧患就不能进入,邪气就不能侵袭,所以他的德全而神不亏。

故曰,聖人之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;靜而與陰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;不為福先,不為禍始;感而後應,迫而後動,不得已而後起。去知與故,循天之理。故无天災,无物累,无人非,无鬼責。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。不思慮,不豫謀。光矣而不耀,信矣而不期。其寢不夢,其覺无憂。其神純粹,其魂不罷。虛无恬惔,乃合天德。

所以说,圣人活着是天行,死了是物化;静就与阴同德,动就与阳同波;不做福的先,不做祸的始;有感而后应,被迫而后动,不得已而后起。去掉知与巧故,顺着天的理。所以没有天灾,没有物累,没有人非议,没有鬼责。活着像浮着,死了像休息。不思虑,不预先谋划。光而不耀,信而不期约。睡着不做那种梦,醒来没有忧。他的神纯粹,他的魂不疲。虚无恬淡,才合于天德。

故曰,悲樂者,德之邪;喜怒者,道之過;好惡者,德之失。故心不憂樂,德之至也;一而不變,靜之至也;无所於忤,虛之至也;不與物交,惔之至也;无所於逆,粹之至也。故曰:形勞而不休則弊,精用而不已則勞,勞則竭。

所以说,悲与乐,是德的邪偏;喜与怒,是道的过;好与恶,是德的失。所以心里不忧不乐,是德的至;专一而不变,是静的至;没有什么抵触,是虚的至;不与物交接,是淡的至;没有什么违逆,是粹的至。所以说:形劳碌而不休息就弊坏,精使用而不停止就劳,劳就枯竭。

水之性,不雜則清,莫動則平;鬱閉而不流,亦不能清,天德之象也。故曰:純粹而不雜,靜一而不變,惔而无為,動而以天行,此養神之道也。夫有干越之劍者,柙而藏之,不敢用也,寶之至也,精神四達並流,无所不極,上際於天,下蟠於地,化育萬物,不可為象,其名為同帝。

水的性,不混杂就清,不去搅动就平;郁闭而不流,也不能清,这是天德的象。所以说:纯粹而不混杂,静一而不变,淡而无为,动而按天行,这是养神的道。有干越的剑的人(干越,吴越之地,这里「干」是地名,不是干预的干),匣着收藏,不敢用,宝爱到了极点。精神向四方通达并流,没有不到的极处,上际于天,下盘于地,化育万物,不可作为形象,它的名叫同帝。

純素之道,唯神是守。守而勿失,與神為一;一之精通,合於天倫。野語有之曰:「衆人重利,廉士重名,賢人尚志,聖人貴精。」故素也者,謂其无所與雜也;純也者,謂其不虧其神也。能體純素,謂之真人。

纯素的道,只守着神。守住而不失去,与神为一;一的精通,合于天伦。俗语有这样说的:「众人看重利,廉士看重名,贤人崇尚志,圣人珍贵精。」所以素,是说它没有什么相混杂;纯,是说它不亏自己的神。能体认纯素,叫做真人。

繕性

繕性第十六

繕性於俗,俗學以求復其初;滑欲於俗,思以求致其明;謂之蔽蒙之民。

在世俗中修缮性,用俗学来求恢复起初;在世俗中搅乱欲,用思虑来求达到明;叫做蔽蒙的民。

古之治道者,以恬養知;生而无以知為也,謂之以知養恬。知與恬交相養,而和理出其性。夫德,和也;道,理也。德无不容,仁也;道无不理,義也;義明而物親,忠也;中純實而反乎情,樂也;信行容體而順乎文,禮也。禮樂徧行,則天下亂矣。彼正而蒙己德,德則不冒。冒則物必失其性也。

古时候治道的人,用恬来养知;生出知而不拿知去作为,叫做用知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,和与理就从性中出来。德,是和;道,是理。德没有不容,是仁;道没有不理,是义;义明而物来亲,是忠;内里纯实而返回到情,是乐;信行于容体而顺着文,是礼。礼乐普遍推行,天下就乱了。那人自己正而藏着自己的德,德就不覆盖。覆盖则物一定失去它的性。

古之人,在混芒之中,與一世而得澹漠焉。當是時也,陰陽和靜,鬼神不擾,四時得節,萬物不傷,羣生不夭,人雖有知,无所用之,此之謂至一。當是時也,莫之為而常自然。

古时候的人,在混芒之中,与整个一世而能得澹漠。当这个时候,阴阳和静,鬼神不扰,四时得节,万物不伤,群生不夭折,人虽然有知,没有地方用它,这叫做至一。当这个时候,没有谁去作为而常常自然。

逮德下衰,及燧人伏羲始為天下,是故順而不一。德又下衰,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,是故安而不順。德又下衰,及唐虞始為天下,興治化之流,𣻏淳散朴,離道以善,險德以行,然後去性而從於心。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,然後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。文滅質,博溺心,然後民始惑亂,无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。

等到德往下衰,到燧人、伏羲开始为天下,因此顺而不一。德又往下衰,到神农、黄帝开始为天下,因此安而不顺。德又往下衰,到唐、虞开始为天下,兴起治化的流,浇(底本此字作「𣻏」)淳散朴,离开道来为善,使德险陂来行事,然后丢掉性而听从心。心与心互相识知而不足以安定天下,然后附上纹饰,加上广博。文灭了质,博溺了心,然后民开始惑乱,无从返回自己的性情而恢复起初。

由是觀之,世喪道矣,道喪世矣,世與道交相喪也,道之人何由興乎世,世亦何由興乎道哉!道无以興乎世,世无以興乎道,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,其德隱矣。

由此看来,世丧失了道,道丧失了世,世与道交相丧失,有道的人从哪里在世上兴起,世又从哪里使道兴起呢!道无从在世上兴起,世无从使道兴起,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,他的德也隐了。

隱,故不自隱。古之所謂隱士者,非伏其身而弗見也,非閉其言而不出也,非藏其知而不發也,時命大謬也。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,則反一无迹;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,則深根寧極而待;此存身之道也。

隐,所以不是自己去隐。古时候所谓隐士,不是伏起身子不让人见,不是闭住言不让它出来,不是藏起知不让它发,是时命大谬。赶上时命而大行于天下,就返回到一而没有痕迹;赶不上时命而大穷于天下,就深藏其根、宁处其极而等待;这是存身的道。

古之行身者,不以辯飾知,不以知窮天下,不以知窮德,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已,又何為哉!道固不小行,德固不小識。小識傷德,小行傷道。故曰,正己而已矣。樂全之謂得志。

古时候行身的人,不用辩来文饰知,不用知来穷尽天下,不用知来穷尽德,危然处在他所在的地方而返回自己的性就完了,又能作为什么呢!道本来不是小行,德本来不是小识。小识伤德,小行伤道。所以说,正自己而已。乐于全叫做得志。

古之所謂得志者,非軒冕之謂也,謂其无以益其樂而已矣。今之所謂得志者,軒冕之謂也。軒冕在身,非性命也,物之儻來,寄者也。寄之,其來不可圉,其去不可止。故不為軒冕肆志,不為窮約趨俗,其樂彼與此同,故无憂而已矣。今寄去則不樂,由(之)[是]觀之,雖樂,未嘗不荒也。故曰,喪己於物,失性於俗者,謂之倒置之民。

古时候所谓得志,不是说轩冕,是说没有什么再能增加他的乐而已。如今所谓得志,是说轩冕。轩冕在身上,不是性命,是物偶然来的,寄托的东西。寄托的东西,它来不可阻挡,它去不可止住。所以不为轩冕放纵心志,不为穷约去趋附流俗,那边的乐与这边相同,所以没有忧而已。如今寄托的东西一去就不乐,由此(底本「之」,校作「是」)看来,虽然乐,未尝不荒。所以说,在物上丧失自己、在俗上失去性的,叫做倒置的民。

秋水

秋水第十七

秋水時至,百川灌河,涇流之大,兩涘渚崖之間,不辯牛馬。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。順流而東行,至於北海,東面而視,不見水端。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,望洋向若而歎曰:「野語有之曰:『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』,我之謂也。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,始吾弗信;今我睹子之難窮也,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,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。」

秋水按时到来,百川灌入黄河,直流的水大,两岸洲渚崖岸之间,分不清牛马。于是河伯欣然自喜,以为天下的美尽在自己。顺流往东走,到了北海,朝东看,看不见水的尽头。于是河伯才转过面目,望着浩渺向海若叹息说:「俗语有这样说的:『听到的道有上百条,就以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』,说的就是我。况且我曾经听说有人看轻仲尼的见闻、看轻伯夷的义,起初我不信;如今我看见你难以穷尽,我若不是到了你的门前就危险了,我将长久被大方之家所笑。」

北海若曰:「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,拘於虛也;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,篤於時也;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,束於教也。今爾出於崖涘,觀於大海,乃知爾醜,爾將可與語大理矣。天下之水,莫大於海,萬川歸之,不知何時止而不盈;尾閭泄之,不知何時已而不虛;春秋不變,水旱不知。此其過江河之流,不可為量數。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,自以比形於天地,而受氣於陰陽,吾在[於]天地之間,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,方存乎見小,又奚以自多!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,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?計中國之在海內,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?號物之數謂之萬,人處一焉;人卒九州,穀食之所生,舟車之所通,人處一焉;此其比萬物也,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?五帝之所連,三王之所爭,仁人之所憂,任士之所勞,盡此矣。伯夷辭之以為名,仲尼語之以為博,此其自多也,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?」

北海若说:「井中的蛙不可以跟它讲海,是被虚空拘住了;夏天的虫不可以跟它讲冰,是被时节固定了;乡曲之士不可以跟他讲道,是被教所束缚了。如今你走出崖岸,观看大海,才知道你的丑陋,将可以跟你讲大理了。天下的水,没有比海更大的,万川归向它,不知何时停止而它不盈满;尾闾泄它,不知何时完毕而它不空虚;春秋不变,水旱不觉得。这超过江河的流,不可以用数量来量。而我未曾因此自以为多,自以为把形托比在天地,从阴阳接受气,我在天地之间(底本补「于」),就像小石小木在大山上,正存在于显得小,又凭什么自以为多!计量四海在天地之间,不像蚁穴在大泽中吗?计量中国在海内,不像稊米在大仓中吗?称物的数目叫做万,人占其中之一;人众聚在九州,谷食所生的地方,舟车所通的地方,人占其中之一;这比起万物来,不像毫毛之末在马身上吗?五帝所连续的,三王所争夺的,仁人所忧的,任士所劳的,尽在这里了。伯夷辞让它来求名,仲尼讲它来求博,这是他们自以为多,不像你刚才对水自以为多吗?」

河伯曰:「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,可乎?」

河伯说:「那么我以天地为大、以毫末为小,可以吗?」

北海若曰:「否。夫物,量无窮,時无止,分无常,終始无故。是故大知觀於遠近,故小而不寡,大而不多:知量无窮。證曏今故,故遙而不悶,掇而不跂,知時无止;察乎盈虛,故得而不喜,失而不憂,知分之无常也;明乎坦塗,故生而不說,死而不禍,知終始之不可故也。計人之所知,不若其所不知;其生之時,不若未生之時;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,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。由此觀之,又何以知(毫)[豪]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!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!」

北海若说:「不可以。物,量没有穷尽,时没有停止,分没有常,终始没有固定的故。所以大知观看远近,所以小而不觉得少,大而不觉得多:知道量没有穷尽。证验和明了今与故,所以遥远而不闷,就近拾取而不踮脚,知道时没有停止;察看盈虚,所以得而不喜,失而不忧,知道分没有常;明白坦途,所以生而不喜悦,死而不以为祸,知道终始不可当作固定的故。计量人所知的,不如他所不知的;他活着的时候,不如未曾活着的时候;用那至小去求穷尽那至大的区域,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。由此看来,又凭什么知道豪末(底本「毫」,校作「豪」)足以定至细的端倪!又凭什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至大的区域!」

河伯曰:「世之議者皆曰:『至精无形,至大不可圍。』是信情乎?」

河伯说:「世上议论的人都说:『至精没有形,至大不可围。』这是实情吗?」

北海若曰:「夫自細視大者不盡,自大視細者不明。夫精,小之微也;垺,大之殷也,故異便。此勢之有也。夫精粗者,期於有形者也;无形者,數之所不能分也;不可圍者,數之所不能窮也。可以言論者,物之粗也;可以意致者,物之精也;言之所不能論,意之所不能察致者,不期精粗焉。

北海若说:「从细处看大的看不尽,从大处看细的看不明。精,是小中的微;垺,是大中的盛,所以便利不同。这是势所具有的。精与粗,是期约在有形上的;没有形的,是数所不能分的;不可围的,是数所不能穷尽的。可以用言来论的,是物的粗;可以用意来致的,是物的精;言所不能论、意所不能察致的,就不期约在精粗上了。

是故大人之行,不出乎害人,不多仁恩;動不為利,不賤門隸;貨財弗爭,不多辭讓;事焉不借人,不多食乎力,不賤貪污;行殊乎俗,不多辟異;為在從衆,不賤佞諂;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,戮恥不足以為辱;知是非之不可為分,細大之不可為倪。聞曰:『道人不聞,至德不得,大人无己。』約分之至也。」

(北海若接着说:)所以大人的行事,不出于害人,也不推崇仁恩;动不为利,也不贱视门隶;货财不争,也不推崇辞让;做事不借助别人,也不推崇靠气力吃饭,不贱视贪污;行事不同于流俗,也不推崇邪僻怪异;作为在于从众,不贱视佞谄;世上的爵禄不足以劝他,戮耻不足以辱他;知道是非不可作为分界,细大不可作为端倪。听说:『有道的人不求闻,至德的人不求得,大人没有己。』是约分到了极点。」

河伯曰:「若物之外,若物之內,惡至而倪貴賤?惡至而倪小大?」

河伯说:「或在物之外,或在物之内,从哪里来区分贵贱?从哪里来区分小大?」

北海若曰:「以道觀之,物无貴賤;以物觀之,自貴而相賤;以俗觀之,貴賤不在己。以差觀之,因其所大而大之,則萬物莫不大;因其所小而小之,則萬物莫不小;知天地之為稊米也,知(毫)[豪]末之為丘山也,則差數覩矣。以功觀之,因其所有而有之,則萬物莫不有;因其所无而无之,則萬物莫不无;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,則功分定矣。以趣觀之,因其所然而然之,則萬物莫不然;因其所非而非之,則萬物莫不非;知堯、桀之自然而相非,則趣操覩矣。

北海若说:「从道来看,物没有贵贱;从物来看,各自贵而互相贱;从俗来看,贵贱不在自己。从差别来看,顺着它所大的而以为大,万物就没有不大的;顺着它所小的而以为小,万物就没有不小的;知道天地是稊米,知道豪末(底本「毫」,校作「豪」)是丘山,差别的数目就看出来了。从功用来看,顺着它所具有的而以为有,万物就没有不有的;顺着它所没有的而以为无,万物就没有不无的;知道东与西相反而不可以互相没有,功用的分就定了。从取向来看,顺着它所然的而以为然,万物就没有不然的;顺着它所非的而以为非,万物就没有不非的;知道尧与桀各自自然而互相非,取向操守就看出来了。

昔者堯舜讓而帝,之噲讓而絕;湯武爭而王,白公爭而滅。由此觀之,爭讓之禮,堯桀之行,貴賤有時,未可以為常也。梁麗可以衝城,而不可以窒穴,言殊器也;騏驥驊騮,一日而馳千里,捕鼠不如狸狌,言殊技也;鴟鵂夜撮蚤,察毫末,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,言殊性也。故曰,蓋師是而无非,師治而无亂乎?是未明天地之理,萬物之情者也。是猶師天而无地,師陰而无陽,其不可行明矣。然且語而不舍,非愚則誣也。帝王殊禪,三代殊繼。差其時,逆其俗者,謂之篡夫;當其時,順其俗者,謂之義[之]徒。默默乎河伯!女惡知貴賤之門,小大之家!」

(北海若接着说:)从前尧舜禅让而称帝,燕王哙禅让而灭绝;汤武争夺而称王,白公争夺而灭亡。由此看来,争与让的礼,尧与桀的行事,贵贱有时,未可以当作常。梁栋可以冲城,而不可以塞洞穴,是说器具不同;骐骥骅骝,一日奔驰千里,捕鼠不如狸和鼬,是说技能不同;鸱鸮夜里抓跳蚤,能察毫末,白天出来瞪大眼看不见丘山,是说性不同。所以说,难道只师法是而没有非、师法治而没有乱吗?这是未曾明白天地的理、万物的情的人。这就像只师法天而没有地,只师法阴而没有阳,不可行是明白的。然而还讲着不舍,不是愚就是诬。帝王禅让不同,三代继承不同。差了时、逆了俗的,叫做篡夫;当其时、顺了俗的,叫做义徒(底本补「之」)。默默吧河伯!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、小大的家!」

河伯曰:「然則我何為乎?何不為乎?吾辭受趣舍,吾終奈何?」

河伯说:「那么我做什么呢?不做什么呢?我的辞受趣舍,我终究怎么办?」

北海若曰:「以道觀之,何貴何賤,是謂反衍;无拘而志,與道大蹇。何少何多,是謂謝施;无一而行,與道參差。嚴乎若國之有君,其无私德;繇繇乎若祭之有社,其无私福;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窮,其无所畛域。兼懷萬物,其孰承翼?是謂无方。萬物一齊,孰短孰長?道无終始,物有死生,不恃其成;一虛一滿,不位乎其形。年不可舉,時不可止;消息盈虛,終則有始。是所以語大義之方,論萬物之理也。物之生也,若驟若馳,无動而不變,无時而不移。何為乎,何不為乎?夫固將自化。」

北海若说:「从道来看,何贵何贱,这叫做反衍;不要拘住心志,与道大相蹇碍。何少何多,这叫做谢施;不要执一而行,与道参差。严正得像国有君,没有私德;悠悠得像祭祀有社,没有私福;泛泛得像四方没有穷尽,没有畛域。兼怀万物,谁来承受卵翼?这叫做无方。万物一齐,谁短谁长?道没有终始,物有死生,不依仗自己的成;一虚一满,不定位在自己的形上。年不可提起,时不可止住;消长盈虚,终了就有开始。这是用来讲大义的方、论万物的理的。物的生,像骤、像驰,没有动而不变的,没有时而不移的。做什么呢,不做什么呢?它本来就将自化。」

河伯曰:「然則何貴於道邪?」

河伯说:「那么为什么以道为贵呢?」

北海若曰:「知道者必達於理,達於理者必明於權,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。至德者,火弗能熱,水弗能溺,寒暑弗能害,禽獸弗能賊。非謂其薄之也,言察乎安危,寧於禍福,謹於去就,莫之能害也。故曰,天在內,人在外,德在乎天。知天人之行,本乎天,位乎得,蹢䠱而屈伸,反要而語極。」

北海若说:「知道的人一定达于理,达于理的人一定明于权,明于权的人不用物来害自己。至德的人,火不能热他,水不能溺他,寒暑不能害他,禽兽不能贼害他。不是说他去迫近这些,是说他察安危,宁于祸福,谨于去就,没有谁能害他。所以说,天在内,人在外,德在于天。知道天与人的行,本于天,位于得,进退而屈伸,返回枢要而讲到极处。」

曰:「何謂天?何謂人?」

(河伯)说:「什么叫做天?什么叫做人?」

北海若曰:「牛馬四足,是謂天;落馬首,穿牛鼻,是謂人。故曰,无以人滅天,无以故滅命,无以得殉名。謹守而勿失,是謂反其真。」

北海若说:「牛马四足,这叫做天;络住马头,穿过牛鼻,这叫做人。所以说,不要用人来灭天,不要用巧故来灭命,不要用得以身殉名。谨守而不失去,这叫做返回他的真。」

夔憐蚿,蚿憐蛇,蛇憐風,風憐目,目憐心。

夔怜蚿,蚿怜蛇,蛇怜风,风怜目,目怜心。

夔謂蚿曰:「吾以一足趻踔而行,予无如矣。今子之使萬足,獨柰何?」

夔对蚿说:「我用一只脚跳着走,我没有谁比得上了。如今你使用万只脚,独独怎么办?」

蚿曰:「不然。子不見夫唾者乎?噴則大者如珠,小者如霧,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。今予動吾天機,而不知其所以然。」

蚿说:「不是这样。你没见过吐唾沫的人吗?喷出来大的像珠,小的像雾,杂着落下的数不过来。如今我动我的天机,而不知道所以这样。」

蚿謂蛇曰:「吾以衆足行,而不及子之無足,何也?」

蚿对蛇说:「我用许多脚走,却赶不上你没有脚,为什么?」

蛇曰:「夫天機之所動,何可易邪?吾安用足哉!」

蛇说:「天机所动的,哪里可以改易呢?我哪里用得着脚呢!」

蛇謂風曰:「予動吾脊脅而行,則有似也。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,蓬蓬然入於南海,而似无有,何也?」

蛇对风说:「我动我的脊和胁来走,就有个相似。如今你蓬蓬然从北海起来,蓬蓬然进入南海,却像没有,为什么?」

風曰:「然,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,然而指我則勝我,鰌我亦勝我。雖然,夫折大木,蜚大屋者,唯我能也。故以衆小不勝為大勝也。為大勝者,唯聖人能之。」

风说:「是这样,我蓬蓬然从北海起来而进入南海。然而用手指我就能胜过我,用脚踹我也能胜过我。虽然如此,折断大木、吹飞大屋的,只有我能。所以用许多小的不胜来做成大胜。做成大胜的,只有圣人能。」

孔子遊於匡,宋人圍之數帀,而絃歌不惙。子路入見,曰:「何夫子之娛也?」

孔子游于匡,宋人围了他好几匝,而弦歌不歇。子路进去见,说:「夫子为什么这样欢娱?」

孔子曰:「來,吾語女。我諱窮久矣,而不免,命也;求通久矣,而不得,時也。當堯舜而天下无窮人,非知得也;當桀紂而天下无通人,非知失也,時勢適然。夫水行不避蛟龍者,漁父之勇也;陸行不避兕虎者,獵夫之勇也;白刃交於前,視死若生者,烈士之勇也;知窮之有命,知通之有時,臨大難而不懼者,聖人之勇也。由處矣!吾命有所制矣。」

孔子说:「来,我告诉你。我忌讳穷困很久了,却不免,是命;求通达很久了,却不得,是时。当尧舜的时候天下没有穷困的人,不是知所得;当桀纣的时候天下没有通达的人,不是知所失,是时势恰好如此。走水路不避蛟龙的,是渔父的勇;走陆路不避兕虎的,是猎夫的勇;白刃交在面前,看死如同生的,是烈士的勇;知道穷困有命,知道通达有时,临大难而不惧的,是圣人的勇。由,安处吧!我的命有所制约了。」

无幾何,將甲者進,辭曰:「以為陽虎也,故圍之。今非也,請辭而退。」

没有多久,带着甲的人进来,辞谢说:「以为是阳虎,所以围了。如今不是,请辞而退。」

公孫龍問於魏牟曰:「龍少學先王之道,長而明仁義之行;合同異,離堅白;然不然,可不可;困百家之知,窮衆口之辯;吾自以為至達已。今吾聞莊子之言,汒焉異之。不知論之不及與,知之弗若與?今吾无所開吾喙,敢問其方。」

公孙龙问魏牟说:「龙少时学先王的道,长成而明白仁义的行事;合同异,离坚白;以不然为然,以不可为可;困住百家的知,穷尽众口的辩;我自以为至达了。如今我听庄子的话,茫然惊异。不知道是论辩比不上呢,还是知比不上呢?如今我没有地方张开我的嘴,敢问它的方术。」

公子牟隱机大息,仰天而笑曰:「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乎?謂東海之鱉曰:『吾樂與!出跳梁乎井幹之上,入休乎缺甃之崖;赴水則接腋持頤,蹶泥則沒足滅跗;還虷蟹與科斗,莫吾能若也。且夫擅一壑之水,而跨跱埳井之樂,此亦至矣。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?』東海之鱉左足未入,而右膝已縶矣。於是逡巡而卻,告之海曰:『夫千里之遠,不足以舉其大;千仞之高,不足以極其深。禹之時十年九潦,而水弗為加益;湯之時八年七旱,而崖不為加損。夫不為頃久推移,不以多少進退者,此亦東海之大樂也。』於是埳井之鼃聞之,適適然驚,規規然自失也。

公子牟倚着几案长叹,仰天而笑说:「你难道没听说过陷井中的蛙吗?对东海的鳖说:『我快乐啊!出去在井干上跳梁(井干,井栏;这里「干」是栏木,不是干预),进去在缺砖的崖边休息;跳进水就托住腋、托住腮,踩泥就没过脚、盖过脚背;回头看孑孓、蟹和蝌蚪,没有能比得上我的。况且独占一壑的水,而跨峙陷井的快乐,这也到极点了。先生何不时常进来看看呢?』东海的鳖左脚还没进入,右膝已经被绊住了。于是逡巡而退,把海告诉它说:『千里的远,不够用来称它的大;千仞的高,不够用来尽它的深。禹的时候十年九涝,水并不因此加多;汤的时候八年七旱,崖岸并不因此减损。不因时间长短而推移,不因多少而进退的,这也是东海的大乐。』于是陷井中的蛙听了,适适然惊,规规然自失。

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,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,是猶使蚊負山,商蚷馳河也,必不勝任矣。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,而自適一時之利者,是非埳井之鼃與?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,无南无北,奭然四解,淪於不測;无東无西,始於玄冥,反於大通。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,索之以辯,是直用管闚天,用錐指地也,不亦小乎!子往矣!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於邯鄲與?未得國能,又失其故行矣,直匍匐而歸耳。今子不去,將忘子之故,失子之業。」

(公子牟接着说:)况且知不知道是非的境界,而还想观看庄子的话,这就像让蚊虫背山,让商蚷跑过河,一定不能胜任。况且知不知道去论极妙的话,而自己适于一时之利的,这不是陷井中的蛙吗?他正踏着黄泉而登上大皇,没有南没有北,爽然四面解开,沉入不可测;没有东没有西,始于玄冥,返回大通。你却规规然用察去求它,用辩去索它,这只是用管子窥天,用锥子指地,不也小吗!你走吧!况且你难道没听说寿陵的余子到邯郸去学走路吗(余子,指未成年或未受爵的子弟,不是「我」)?没有得到赵国的能,又失去了原来的走法,只得爬着回去。如今你不走,将忘掉你原来的,失去你的业。」

公孫龍口呿而不合,舌舉而不下,乃逸而走。

公孙龙嘴张开而不能合,舌头抬起而不能放下,于是逃着跑了。

莊子釣於濮水,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,曰:「願以境內累矣!」

庄子在濮水钓鱼,楚王派大夫二人先去致意,说:「愿把境内托累给你了!」

莊子持竿不顧,曰:「吾聞楚有神龜,死已三千歲矣,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。此龜者,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?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?」

庄子拿着竿不回头,说:「我听说楚有神龟,死了已经三千岁,王用巾和笥藏在庙堂之上。这只龟,宁肯死去留下骨头而贵呢,还是宁肯活着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呢?」

二大夫曰:「寧生而曳尾塗中。」

二位大夫说:「宁肯活着在泥涂中拖着尾巴。」

莊子曰:「往矣!吾將曳尾於塗中。」

庄子说:「去吧!我将在泥涂中拖着尾巴。」

惠子相梁,莊子往見之。或謂惠子曰:「莊子來,欲代子相。」於是惠子恐,搜於國中三日三夜。

惠子在梁做相,庄子去见他。有人对惠子说:「庄子来,想代替你做相。」于是惠子恐惧,在国中搜查三天三夜。

莊子往見之,曰:「南方有鳥,其名為鵷鶵,子知之乎?夫鵷鶵,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,非梧桐不止,非練實不食,非醴泉不飲。於是鴟得腐鼠,鵷鶵過之,仰而視之曰:『嚇!』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?」

庄子去见他,说:「南方有鸟,名字叫鹓鶵,你知道吗?鹓鶵从南海出发而飞向北海,不是梧桐不栖止,不是练实不吃,不是醴泉不喝。于是猫头鹰得了腐鼠,鹓鶵经过,它仰头看着说:『吓!』如今你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?」

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。

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水的桥梁之上。

莊子曰:「鯈魚出游從容,是魚之樂也。」

庄子说:「鲦鱼出来游得从容,这是鱼的乐。」

惠子曰:「子非魚,安知魚之樂?」

惠子说:「你不是鱼,怎么知道鱼的乐?」

莊子曰:「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魚之樂?」

庄子说:「你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乐?」

惠子曰:「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;子固非魚也,子之不知魚之樂,全矣!」

惠子说:「我不是你,固然不知道你了;你固然不是鱼,你不知道鱼的乐,是完整的了!」

莊子曰:「請循其本。子曰『汝安知魚樂』云者,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,我知之濠上也。」

庄子说:「请顺着它的本来。你说『你怎么知道鱼乐』这样说的时候,已经知道我知道了而问我,我是在濠上知道的。」

至樂

至樂第十八

天下有至樂无有哉?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?今奚為奚據?奚避奚處?奚就奚去?奚樂奚惡?

天下有至乐没有呢?有可以养活自身的没有呢?如今做什么、依据什么?避什么、处什么?就什么、去什么?乐什么、恶什么?

夫天下之所尊者,富貴壽善也;所樂者,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;所下者,貧賤夭惡也;所苦者,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聲。若不得者,則大憂以懼,其為形也亦愚哉!

天下所尊贵的,是富、贵、寿、善;所乐的,是身体安适、厚味、美服、好色、音声;所下看的,是贫、贱、夭、恶;所苦的,是身体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声。如果得不到这些,就大忧而惧,这样为形也太愚了!

夫富者,苦身疾作,多積財而不得盡用,其為形也亦外矣。夫貴者,夜以繼日,思慮善否,其為形也亦疏矣。人之生也,與憂俱生,壽者惽惽,久憂不死,何苦也!其為形也亦遠矣。烈士為天下見善矣,未足以活身。吾未知善之誠善邪?誠不善邪?若以為善矣,不足活身;以為不善矣,足以活人。故曰:「忠諫不聽,蹲循勿爭。」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,不爭,名亦不成。誠有善无有哉?

富人苦着身子急着劳作,多积财而不能尽用,这样为形也太向外了。贵人夜以继日,思虑好与不好,这样为形也太疏远了。人的生,与忧一同生出,长寿的人昏昏然,长久忧虑而不死,多么苦啊!这样为形也太远了。烈士被天下看作善,还不够养活自身。我不知道善是真善呢,还是真不善呢?如果以为善,不够养活自身;以为不善,却足够养活别人。所以说:「忠谏不被听从,就逡巡不要争。」所以伍子胥争了而残了自己的形,不争,名也不能成。真有善没有呢?

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,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,果不樂邪?吾觀夫俗之所樂,舉羣趣者,誙誙然如將不得已,而皆曰樂者,吾未之樂也,亦未之不樂也。果有樂无有哉?吾以无為誠樂矣,又俗之所大苦也。故曰:「至樂无樂,至譽无譽。」

如今世俗所作为与所乐的,我又不知道乐果真是乐呢,还是果真不乐呢?我看世俗所乐的,整群赶去,兢兢然像是不得已,而都说是乐的,我未曾以它为乐,也未曾以它为不乐。果真有乐没有呢?我以无为为真乐,却又是世俗所大苦的。所以说:「至乐没有乐,至誉没有誉。」

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。雖然,无為可以定是非。至樂活身,唯无為幾存。請嘗試言之。天无為以之清,地无為以之寧。故兩无為相合,萬物皆化生。芒乎芴乎,而无從出乎!芴乎芒乎,而无有象乎!萬物職職,皆從无為殖。故曰,天地无為也而无不為也,人也孰能得无為哉!

天下的是非果真未可以定。虽然如此,无为可以定是非。至乐养活自身,只有无为几乎还在。请尝试讲它。天无为而因此清,地无为而因此宁。所以两方无为相合,万物都化而生。芒昧啊芴恍啊,无从出啊!芴恍啊芒昧啊,没有形象啊!万物繁多,都从无为生殖。所以说,天地无为而又无所不为,人谁能得无为呢!

莊子妻死,惠子弔之,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。

庄子的妻子死了,惠子去吊,庄子正箕踞着敲瓦盆唱歌。

惠子曰:「與人居,長子老身,死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!」

惠子说:「跟人家一起过,养大孩子、老了自身,死了不哭也够了,又敲盆唱歌,不也太过分了吗!」

莊子曰:「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獨何能无概然!察其始而本无生,非徒无生也,而本无形,非徙无形也而本无氣。雜乎芒芴之間,變而有氣,氣變而有形,形變而有生。今又變而之死。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。人且偃然寢於巨室,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,自以為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」

庄子说:「不是这样。她刚死的时候,我独独怎能没有慨然!察看她的起初,本来没有生;不只没有生,本来没有形;不只没有形,本来没有气。杂在芒芴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。如今又变而去死。这是相互作为春秋冬夏四时运行。人已经安然睡在巨大的屋子里,而我嗷嗷然跟着哭,自以为不通于命,所以止住了。」

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,崑崙之虛,黃帝之所休。俄而柳生其左肘,其意蹶蹶然惡之。

支离叔与滑介叔在冥伯之丘、昆仑之虚观看,那是黄帝休息的地方。忽然瘤生在左肘上,他的意思蹶蹶然厌恶它。

支離叔曰:「子惡之乎?」

支离叔说:「你厌恶它吗?」

滑介叔曰:「亡,予何惡!生者,假借也。假之而生生者,塵垢也。死生為晝夜。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,我又何惡焉!」

滑介叔说:「没有,我厌恶什么!生,是假借。假借而来生出生的,是尘垢。死生是昼夜。况且我与你观看化而化到了我,我又厌恶什么呢!」

莊子之楚,見空髑髏,髐然有形,撽以馬捶,因而問之,曰:「夫子貪生失理,而為此乎?將子有亡國之事,斧鉞之誅,而為此乎?將子有不善之行,愧遺父母妻子之醜,而為此乎?將子有凍餒之患,而為此乎?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?」

庄子到楚,看见空的髑髅,枯骨有形,用马鞭敲它,因而问它,说:「先生是贪生失理,才到这地步的吗?还是你有亡国的事、斧钺的诛,才到这地步的吗?还是你有不善的行为,愧于留给父母妻子的丑,才到这地步的吗?还是你有冻饿的患,才到这地步的吗?还是你的年寿本来到此的吗?」

於是語卒,援髑髏,枕而臥。夜半,髑髏見夢曰:「子之談者似辯士,視子所言,皆生人之累也,死則无此矣。子欲聞死之說乎?」

于是话说完了,拉过髑髅,枕着躺下。夜半,髑髅托梦说:「你谈话像辩士。看你所说的,都是活人的牵累,死了就没有这些了。你想听死的说法吗?」

莊子曰:「然。」

庄子说:「是。」

髑髏曰:「死,无君於上,无臣於下,亦无四時之事,從然以天地為春秋,雖南面王樂,不能過也。」

髑髅说:「死,上面没有君,下面没有臣,也没有四时的事,放纵地以天地为春秋,即使南面称王的乐,也不能超过。」

莊子不信,曰:「吾使司命復生子形,為子骨肉肌膚,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,子欲之乎?」

庄子不信,说:「我让司命恢复你的形,给你骨肉肌肤,把你送回父母妻子闾里相识那里,你想要吗?」

髑髏深矉蹙頞曰:「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閒之勞乎!」

髑髅深深皱眉蹙额说:「我怎能抛弃南面称王的乐而再做人间的劳苦呢!」

顏淵東之齊,孔子有憂色。子貢下席而問曰:「小子敢問,回東之齊,夫子有憂色,何邪?」

颜渊往东到齐,孔子有忧色。子贡离开席位问说:「小子敢问,回往东到齐,夫子有忧色,为什么?」

孔子曰:「善哉汝問!昔者管子有言,丘甚善之,曰:『褚小者不可以懷大,綆短者不可以汲深。』夫若是者,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,夫不可損益。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,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。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,不得則惑,人惑則死。

孔子说:「你问得好!从前管子有话,丘很以为善,说:『布袋小的不可以包大的,井绳短的不可以汲深的。』像这样的,是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,不可损益。我怕回跟齐侯讲尧舜黄帝的道,再重之以燧人神农的话。齐侯将向自己内里求而不得,不得就惑,人惑就死。

且女獨不聞邪?昔者海鳥止於魯郊,魯侯御而觴之于廟,奏九韶以為樂,具太牢以為膳。鳥乃眩視憂悲,不敢食一臠,不敢飲一杯,三日而死。此以己養養鳥也,非以鳥養養鳥也。夫以鳥養養鳥者,宜栖之深林,遊之壇陸,浮之江湖,食之鰌䱔,隨行列而止,委虵而處。彼唯人言之惡聞,奚以夫譊譊為乎!咸池九韶之樂,張之洞庭之野,鳥聞之而飛,獸聞之而走,魚聞之而下入,人卒聞之,相與還而觀之。魚處水而生,人處水而死,彼必相與異,其好惡故異也。故先聖不一其能,不同其事。名止於實,義設於適,是之謂條達而福持。」

(孔子接着说:)况且你难道没听说吗?从前海鸟停在鲁的郊外,鲁侯迎接它、在庙里给它饮酒,奏九韶作为乐,备太牢作为膳。鸟于是眼花忧悲,不敢吃一块肉,不敢喝一杯,三天就死了。这是用养自己的办法来养鸟,不是用养鸟的办法来养鸟。用养鸟的办法来养鸟,应当让它栖在深林,游在坛陆,浮在江湖,吃泥鳅白条,随着行列而止,委蛇地处着。它只厌恶听人的话,哪里用得着那样喧哗呢!咸池、九韶的乐,张设在洞庭之野,鸟听见了飞,兽听见了跑,鱼听见了沉下去,人众听见了,相互围着看。鱼处在水中而生,人处在水中而死,他们一定相互不同,好恶所以不同。所以先圣不把他们的能当作一样,不把他们的事当作相同。名止于实,义设在适上,这叫做条达而福持。」

列子行食於道從,見百歲髑髏,攓蓬而指之曰:「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,未嘗生也。若果養乎?予果歡乎?」

列子出行,在道旁吃饭,看见百年的髑髅,拨开蓬草指着它说:「只有我与你知道你未曾死,也未曾生。你果真忧戚吗?我果真欢吗?」

種有幾,得水則為㡭,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蠙之衣,生於陵屯則為陵舄,陵舄得鬱棲則為烏足,烏足之根為蠐螬,其葉為胡蝶。胡蝶胥也化而為蟲,生於竈下,其狀若脫,其名為鴝掇。鴝掇千日為鳥,其名為乾餘骨。乾餘骨之沫為斯彌,斯彌為食醯。頤輅生乎食醯,黃軦生乎九猷,瞀芮生乎腐蠸,羊奚比乎不箰,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,人又反入於機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

种有几,得水就成㵭,得水土之际就成蛙蠙的衣,生在陵屯就成陵舄,陵舄得了粪壤就成乌足,乌足的根成蛴螬,它的叶成胡蝶。胡蝶很快化而成虫,生在灶下,形状像蜕,名字叫鸲掇。鸲掇千日成鸟,名字叫干余骨(鸟名;「余」是名字用字,不是「我」)。干余骨的沫成斯弥,斯弥成食醯。颐辂生自食醯,黄軦生自九猷,瞀芮生自腐蠸,羊奚比近不笋,久竹生青宁,青宁生程,程生马,马生人,人又返回进入机。万物都出于机,都入于机。

達生

達生第十九

達生之情者,不務生之所无以為;達命之情者,不務知之所无柰何。養形必先之以物,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。有生必先无離形,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。生之來不能卻,其去不能止。悲夫!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;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,則世奚足為哉!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,其為不免矣。

通达生的实情的,不务求生所无从作为的;通达命的实情的,不务求知所无可奈何的。养形一定先用物,物有多余而形不得养的已经有了。有生一定先不离开形,形不离而生已经亡的已经有了。生的来不能推却,它的去不能止住。可悲啊!世上的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;而养形果真不足以存生,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做的呢!虽然不值得做而又不可不做的,那作为就是不免的了。

夫欲免為形者,莫如棄世。棄世則无累,无累則正平,正平則與彼更生,更生則幾矣。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?棄事則形不勞,遺生則精不虧。夫形全精復,與天為一。天地者,萬物之父母也。合則成體,散則成始。形精不虧,是謂能移。精而又精,反以相天。

想免于为形所役的,不如弃世。弃世就没有牵累,没有牵累就正平,正平就与那方更生,更生就接近了。事哪里值得弃、生哪里值得遗?弃了事形就不劳,遗了生精就不亏。形全而精复,与天为一。天地,是万物的父母。合就成体,散就成始。形与精不亏,这叫做能移。精了又精,反过来辅助天。

子列子問關尹曰:「至人潜行不窒,蹈火不熱,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。請問何以至於此?」

子列子问关尹说:「至人潜行而不窒塞,踩火而不热,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。请问凭什么到这个地步?」

關尹曰:「是純氣之守也,非知巧果敢之列。居,予語女!凡有貌象聲色者,皆物也,物與物何以相遠?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。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,夫得是而窮之者,物焉得而止焉!彼將處乎不淫之度,而藏乎无端之紀,遊乎萬物之所終始。壹其性,養其氣,合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无郤,物奚自入焉!

关尹说:「这是纯气的守持,不是知巧果敢一类。坐下,我告诉你!凡是有貌象声色的,都是物,物与物凭什么相差很远?又哪里足以到先?只是色而已。那么物造到不形而止于无所化,得了这个而穷尽它的人,物哪里能止住他!他将处在不过分的限度,藏在没有端的纪,游在万物所终始的地方。专一他的性,养他的气,合他的德,来通于物所造的。像这样的人,他的天守得全,他的神没有缝隙,物从哪里进入呢!

夫醉者之墜車,雖疾不死。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,其神全也,乘亦不知也,墜亦不知也,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中,是故𨕣物而不慴。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,而況得全於天乎?聖人藏於天,故莫之能傷也。復讎者不折鏌干,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,是以天下平均。故无攻戰之亂,无殺戮之刑者,由此道也。

(关尹接着说:)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,即使伤了也不死。骨节与人相同而受害与人不同,是他的神全。乘着也不知道,坠落也不知道,死生惊惧不进入他胸中,所以触(底本此字作「𨕣」)物而不惧。他从酒得全尚且如此,何况从天得全呢?圣人藏在天,所以没有谁能伤他。复仇的人不折断镆干(干,指干将;是剑名用字,不是干预),即使有忌恨心的人也不怨飘落的瓦,因此天下平均。所以没有攻战的乱,没有杀戮的刑的,是由于这个道。

不開人之天,而開天之天,開天者德生,開人者賊生。不厭其天,不忽於人,民幾乎以其真!」

(关尹接着说:)不开启人的天,而开启天的天。开启天的德生出,开启人的贼生出。不厌弃他的天,不疏忽于人,民几乎用他的真了!」

仲尼適楚,出於林中,見痀僂者承蜩,猶掇之也。

仲尼到楚,从林中出来,看见驼背的人粘蝉,就像拾取一样。

仲尼曰:「子巧乎!有道邪?」

仲尼说:「你巧妙啊!有道吗?」

曰:「我有道也。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,則失者錙銖;累三而不墜,則失者十一;累五而不墜,猶掇之也。吾處身也,若厥株拘;吾執臂也,若槁木之枝。雖天地之大,萬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易蜩之翼,何為而不得。」

(驼背的人)说:「我有道。五六个月累叠两丸而不坠落,失手的就只有锱铢;累三丸而不坠落,失手的就十分之一;累五丸而不坠落,就像拾取一样。我安置身子,像竖起的木桩;我拿着胳膊,像枯木的枝。虽然天地大,万物多,而只知道蝉翼。我不反不侧,不用万物换蝉的翼,做什么会不得。」

孔子顧謂弟子曰:「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,其痀僂丈人之謂乎!」

孔子回头对弟子说:「用心不分散,就凝于神,说的就是这个驼背丈人吧!」

顏淵問仲尼曰:「吾嘗濟乎觴深之淵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問焉,曰:『操舟可學邪?』曰:『可。善游者數能。若乃夫沒人,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。』吾問焉而不吾告,敢問何謂也?」

颜渊问仲尼说:「我曾经渡过觞深的渊,摆渡的人操舟像神。我问他,说:『操舟可以学吗?』他说:『可以。善于游水的人几次就能。至于那能潜水的人,则未曾见过舟就能操它。』我问他而他不告诉我,敢问怎么讲?」

仲尼曰:「善游者數能,忘水也;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,彼視淵若陵,視舟之履猶其車卻也。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,惡往而不暇!以瓦注者巧,以鉤注者憚,以黃金注者㱪。其巧一也,而有所矜,則重外也。凡外重者內拙。」

仲尼说:「善于游水的人几次就能,是忘掉了水;至于那能潜水的人未曾见过舟就能操它,他把渊看作丘陵,把舟的倾覆看作车子后退。覆没退却万般陈列在面前而不能进入他的舍,到哪里而不闲暇!用瓦做赌注的巧妙,用带钩做赌注的害怕,用黄金做赌注的昏乱。巧妙是一样的,而有所顾惜,就是看重外面。凡是外面重的,内里就拙。」

田開之見周威公,威公曰:「吾聞祝腎學生,吾子與祝腎游,亦何聞焉?」

田开之见周威公,威公说:「我听说祝肾学养生,你与祝肾交游,又听到了什么?」

田開之曰:「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,亦何聞於夫子!」

田开之说:「开之拿着扫帚在门庭侍候,又能从夫子那里听到什么!」

威公曰:「田子无讓,寡人願聞之。」

威公说:「田子不要谦让,寡人愿听。」

開之曰:「聞之夫子曰:『善養生者,若牧羊然,視其後者而鞭之。』」

开之说:「听夫子说:『善于养生的,像牧羊一样,看着落在后面的而鞭它。』」

威公曰:「何謂也?」

威公说:「怎么讲?」

田開之曰:「魯有單豹者,巖居而水飲,不與民共利,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,不幸遇餓虎,餓虎殺而食之。有張毅者,高門縣薄,无不走也,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。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,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,此二子者,皆不鞭其後者也。」

田开之说:「鲁有个单豹,住在岩穴喝着水,不与民共利,行年七十还像婴儿的颜色,不幸遇上饿虎,饿虎杀了吃他。有个张毅,高门小户没有不去的,行年四十而有内热的病死去。豹养他的内而被虎吃了外,毅养他的外而被病攻了内,这两个人,都是不鞭自己落后之处的。」

仲尼曰:「无入而藏,无出而陽,柴立其中央。三者若得,其名必極。夫畏塗者,十殺一人,則父子兄弟相戒也,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,不亦知乎!人之所取畏者,袵席之上,飲食之閒,而不知為之戒者,過也!」

仲尼说:「不要进入而藏,不要出来而显扬,像枯木立在中央。三者如果得到,他的名一定到极。害怕路途的,十人中杀一人,父子兄弟就互相告诫,一定盛集徒众然后才敢出去,不也聪明吗!人所最该畏惧的,在枕席之上、饮食之间,而不知道为此警戒的,是过错!」

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,說彘曰:「汝奚惡死!吾將三月㹖汝,十日戒,三日齊,藉白茅,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,則汝為之乎?」為彘謀,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。自為謀,則苟生有軒冕之尊,死得於腞楯之上、聚僂之中則為之。為彘謀則去之,自為謀則取之,所異彘者何也?

祝宗人穿着玄端来到猪圈,劝猪说:「你何必厌恶死!我将喂养你三个月,十日戒,三日斋,垫上白茅,把你的肩和尻放在雕花的俎上,你愿意吗?」替猪谋划,说不如用糠糟喂它而把它放在猪圈里。替自己谋划,则只要活着有轩冕的尊贵,死了能在彩饰的柩车上、棺椁之中就愿意做。替猪谋划就丢掉这些,替自己谋划就取这些,与猪不同的是什么呢?

桓公田於澤,管仲御,見鬼焉。公撫管仲之手曰:「仲父何見?」對曰:「臣无所見。」

桓公在泽中打猎,管仲驾车,看见了鬼。桓公按着管仲的手说:「仲父看见了什么?」对答说:「臣没有看见。」

公反,誒詒為病,數日不出。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:「公則自傷,鬼惡能傷公!夫忿滀之氣,散而不反,則為不足;上而不下,則使人善怒;下而不上,則使人善忘;不上不下,中身當心,則為病。」

桓公回来,失魂落魄成了病,几天不出门。齐士有个皇子告敖说:「公是自己伤自己,鬼哪里能伤公!忿积的气,散了不返回,就成不足;上而不下,就使人好怒;下而不上,就使人好忘;不上不下,在身中正当心,就成病。」

桓公曰:「然則有鬼乎?」

桓公说:「那么有鬼吗?」

曰:「有。沈有履。竈有髻。戶內之煩壤,雷霆處之;東北方之下者,倍阿鮭蠪躍之;西北方之下者,則泆陽處之。水有罔象,丘有崒,山有夔,野有彷徨,澤有委蛇。」

(皇子告敖)说:「有。沉有履(这里「沉」是水底淤积,不是地名沈)。灶有髻。户内的烦壤,雷霆处在那里;东北方的下面,倍阿鲑蠪在那里跳跃;西北方的下面,则泆阳处在那里。水有罔象,丘有崒,山有夔,野有彷徨,泽有委蛇。」

公曰:「請問委蛇之狀何如?」

桓公说:「请问委蛇的形状怎么样?」

皇子曰:「委蛇,其大如轂,其長如轅,紫衣而朱冠。其為物也,惡聞雷車之聲,則捧其首而立。見之者殆乎霸。」

皇子说:「委蛇,大如车毂,长如车辕,紫衣而红冠。作为物,厌恶听见雷车的声音,就捧着头站着。看见它的人几乎要称霸。」

桓公辴然而笑曰:「此寡人之所見者也。」於是正衣冠與之坐,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。

桓公粲然笑着说:「这正是寡人所看见的。」于是整衣冠跟他坐,不到一天,不知病已经去了。

紀渻子為王養鬬雞。

纪渻子给王养斗鸡。

十日而問:「雞已乎?」曰:「未也,方虛憍而恃氣。」

过了十日问:「鸡可以了吗?」说:「还没有,正在虚骄而仗着气。」

十日又問,曰:「未也,猶應嚮景。」

十日又问,说:「还没有,还在响应声响和影子。」

十日又問,曰:「未也,猶疾視而盛氣。」

十日又问,说:「还没有,还在疾视而盛着气。」

十日又問,曰:「幾矣,雞雖有鳴者,已无變矣,望之似木雞矣,其德全矣。異雞无敢應者,反走矣。」

十日又问,说:「几乎了。鸡虽然有叫的,已经没有变化了,望去像木鸡了,它的德全了。别的鸡没有敢应的,反而跑了。」

孔子觀於呂梁,縣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。見一丈夫游之,以為有苦而欲死也,使弟子並流而拯之。數百步而出,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。

孔子在吕梁观看,悬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鼋鼍鱼鳖都不能游。看见一个丈夫在那里游,以为他有苦而想死,派弟子沿岸去救他。游了数百步出来,披着发一边走一边唱,在塘下游着。

孔子從而問焉,曰:「吾以子為鬼,察子則人也。請問,蹈水有道乎?」

孔子跟着问他,说:「我以为你是鬼,察看你却是人。请问,蹈水有道吗?」

曰:「亡,吾无道。吾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。與齊俱入,與汩偕出,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。此吾所以蹈之也。」

(丈夫)说:「没有,我没有道。我始于故,长于性,成于命。与漩涡一起进入,与涌流一起出来,顺着水的道而不为自己,这就是我所以蹈水的。」

孔子曰:「何謂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?」

孔子说:「什么叫做始于故,长于性,成于命?」

曰:「吾生於陵而安於陵,故也;長於水而安於水,性也;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」

(丈夫)说:「我生在陵而安于陵,是故;长在水而安于水,是性;不知道我所以这样而这样,是命。」

梓慶削木為鐻,鐻成,見者驚猶鬼神。魯侯見而問焉,曰:「子何術以為焉?」

梓庆削木做鐻,鐻做成,看见的人惊得像是鬼神。鲁侯见了问他,说:「你用什么术做成的?」

對曰:「臣,工人,何術之有!雖然,有一焉。臣將為鐻,未嘗敢以耗氣也,必齊以靜心。齊三日,而不敢懷慶賞爵祿;齊五日,不敢懷非譽巧拙;齊七日,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。當是時也,无公朝,其巧專而外骨消;然後入山林,觀天性,形軀至矣,然後成見鐻,然後加手焉,不然則已。則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疑神者,其是與!」

对答说:「臣是工人,有什么术!虽然如此,有一点。臣将要做鐻,未曾敢耗气,一定斋戒来静心。斋三日,不敢怀想庆赏爵禄;斋五日,不敢怀想非誉巧拙;斋七日,就忘了我有四肢形体。当这个时候,没有公朝,巧专一而外面的扰乱消了;然后进入山林,观看天性,形躯到了,然后完整地看见鐻,然后下手,不然就停止。就是用天来合天,器之所以被疑为神的,就是这个吧!」

東野稷以御見莊公,進退中繩,左右旋中規。莊公以為文弗過也,使之鉤百而反。

东野稷凭御术求见庄公,进退合于绳,左右旋转合于规。庄公以为纹饰也不能超过,让他转一百圈再回来。

顏闔遇之,入見曰:「稷之馬將敗。」公密而不應。

颜阖遇上他,进去见说:「稷的马将要败。」公沉默不应答。

少焉,果敗而反。公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

不久,果然败了回来。公说:「你凭什么知道?」

曰:「其馬力竭矣,而猶求焉,故曰敗。」

(颜阖)说:「他的马力已经枯竭了,而还在求它,所以说败。」

工倕旋而蓋規矩,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,故其靈臺一而不桎。忘足,履之適也;忘要,帶之適也;知忘是非,心之適也;不內變,不外從,事會之適也。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,忘適之適也。

工倕旋转而合于规矩,手指与物化而不用心去计量,所以他的灵台专一而不受桎梏。忘掉脚,鞋子就适;忘掉腰,带子就适;知忘掉是非,心就适;内里不变,外面不跟从,与事相会就适。始于适而未曾不适的,是忘掉适的适。

有孫休者,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:「休居鄉不見謂不脩,臨難不見謂不勇;然而田原不遇歲,事君不遇世,賓於鄉里,逐於州部,則胡罪乎天哉?休惡遇此命也?」

有个孙休,走到门前诧异地问子扁庆子说:「休住在乡里不被说成不修,临难不被说成不勇;然而田地遇不上好年成,事奉君遇不上时世,被乡里摈弃,被州部驱逐,那么对天有什么罪呢?休怎么遇上这种命呢?」

扁子曰:「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?忘其肝膽,遺其耳目,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,逍遙乎无事之業,是謂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。今汝飾知以驚愚,脩身以明汙,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。汝得全而形軀,具而九竅,无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,亦幸矣,又何暇乎天之怨哉!子往矣!」

扁子说:「你难道没听说至人自己的行事吗?忘掉他的肝胆,遗弃他的耳目,茫然彷徨在尘垢之外,逍遥在无事的业上,这叫做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。如今你文饰知来惊吓愚人,修身来显明污浊,昭昭然像举着日月行走。你能保全形躯,具备九窍,没有中道夭折于聋盲跛蹇而列在人数里,也幸运了,又哪里有闲暇去怨天呢!你走吧!」

孫子出,扁子入。坐有閒,仰天而歎。弟子問曰:「先生何為歎乎?」

孙子出去,扁子进来。坐了一会儿,仰天叹息。弟子问说:「先生为什么叹息?」

扁子曰:「向者休來,吾告之以至人之德,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。」

扁子说:「刚才休来,我把至人的德告诉他,我怕他惊吓而终于到了惑。」

弟子曰:「不然。孫子之所言是邪,先生之所言非邪,非固不能惑是;孫子所言非邪?先生所言是邪?彼固惑而來矣,又奚罪焉!」

弟子说:「不是这样。孙子所说的对呢,先生所说的不对呢,不对固然不能惑对;孙子所说的不对呢?先生所说的对呢?他本来就是惑着来的,又有什么罪呢!」

扁子曰:「不然。昔者有鳥止於魯郊,魯君說之,為具太牢以饗之,奏九韶以樂之。鳥乃始憂悲眩視,不敢飲食。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。若夫以鳥養養鳥者,宜棲之深林,浮之江湖,食之以委蛇,則平陸而已矣。今休,款啟寡聞之民也,吾告以至人之德,譬之若載鼷以車馬,樂鴳以鐘鼓也,彼又惡能无驚乎哉!」

扁子说:「不是这样。从前有鸟停在鲁的郊外,鲁君喜欢它,备太牢来宴飨它,奏九韶来使它乐。鸟于是开始忧悲眼花,不敢饮食。这叫做用养自己的办法来养鸟。至于用养鸟的办法来养鸟,应当让它栖在深林,浮在江湖,用委蛇来喂它,那么平地也就够了。如今休,是孔窍刚开、见闻很少的民,我把至人的德告诉他,譬喻就像用车马装鼷鼠,用钟鼓使鷃雀乐,它又怎能不惊吓呢!」

山木

山木第二十

莊子行於山中,見大木,枝葉盛茂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問其故,曰:「无所可用。」莊子曰:「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。」

庄子走在山中,看见大树,枝叶茂盛。伐木的人停在旁边而不取它。问缘故,说:「没有可用的。」庄子说:「这树因为不材得以终其天年。」

夫子出於山,舍於故人之家。故人喜,命豎子殺雁而烹之。豎子請曰:「其一能鳴,其一不能鳴,請奚殺?」主人曰:「殺不能鳴者。」

夫子从山中出来,住在故人家里。故人欢喜,叫童子杀雁来烹。童子请示说:「一只能叫,一只不能叫,请问杀哪只?」主人说:「杀不能叫的。」

明日,弟子問於莊子曰:「昨日山中之木,以不材得終其天年;今主人之雁,以不材死;先生將何處?」

第二天,弟子问庄子说:「昨天山中的树,因为不材得以终其天年;如今主人的雁,因为不材死;先生将处在哪里?」

莊子笑曰:「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。材與不材之間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累。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。无譽无訾,一龍一蛇,與時俱化,而无肯專為;一上一下,以和為量,浮遊乎萬物之祖;物物而不物於物,則胡可得而累邪!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。若夫萬物之情,人倫之傳,則不然。合則離,成則毀;廉則挫,尊則議,有為則虧,賢則謀,不肖則欺。胡可得而必乎哉!悲夫,弟子志之,其唯道德之鄉乎!」

庄子笑着说:「周将处在材与不材之间。材与不材之间,像是而其实不是,所以未免于牵累。至于乘着道与德而浮游就不是这样。没有誉没有毁,一会儿龙一会儿蛇,与时一起化,而不肯专做一件;一上一下,以和为量,浮游在万物的祖;役使物而不被物所役,那么怎么能被牵累呢!这是神农、黄帝的法则。至于万物的情,人伦的传习,就不是这样。合了就离,成了就毁;廉就受挫,尊就被议论,有为就亏,贤就被谋算,不肖就被欺。怎么能求必定呢!可悲啊,弟子记住,只有道与德的乡啊!」

市南宜僚見魯侯,魯侯有憂色。市南子曰:「君有憂色,何也?」

市南宜僚见鲁侯,鲁侯有忧色。市南子说:「君有忧色,为什么?」

魯侯曰:「吾學先王之道,脩先君之業;吾敬鬼尊賢,親而行之,无須臾離居;然不免於患,吾是以憂。」

鲁侯说:「我学先王的道,修先君的业;我敬鬼尊贤,亲自实行,没有片刻离开所居;然而不免于患,我因此忧。」

市南子曰:「君之除患之術淺矣!夫豐狐文豹,棲於山林,伏於巖穴,靜也;夜行晝居,戒也;雖飢渴隱約,猶旦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,定也;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。是何罪之有哉?其皮為之災也。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?吾願君刳形去皮,洒心去欲,而遊於无人之野。南越有邑焉,名為建德之國。其民愚而朴,少私而寡欲;知作而不知藏,與而不求其報;不知義之所適,不知禮之所將。猖狂妄行,乃蹈乎大方。其生可樂,其死可葬。吾願君去國捐俗,與道相輔而行。」

市南子说:「君除去患的术浅了!丰美的狐、有花纹的豹,栖在山林,伏在岩穴,是静;夜行昼居,是戒;即使饥渴困约,还是远远疏离到江湖之上求食,是定;然而还不免于网罗机关的患。有什么罪呢?是它的皮给它的灾。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的皮吗?我愿君刳去形、去掉皮,洗心去掉欲,而游于没有人的野。南越有个邑,名叫建德之国。那里的民愚而朴,少私而寡欲;知道劳作而不知道收藏,给予而不求回报;不知道义所适,不知道礼所行。猖狂任意行走,却踏在大方上。活着可以乐,死了可以葬。我愿君离开国、捐弃俗,与道相辅而行。」

君曰:「彼其道遠而險,又有江山,我无舟車,柰何?」

君说:「那边的道远而险,又有江山,我没有舟车,怎么办?」

市南子曰:「君无形倨,无畱居,以為君車。」

市南子说:「君不要凭形倨傲,不要滞留所居,拿这个作为君的车。」

君曰:「彼其道幽遠而无人,吾誰與為鄰?吾无糧,我无食,安得而至焉?」

君说:「那边的道幽远而没有人,我跟谁做邻?我没有粮,我没有食,怎么能到那里?」

市南子曰:「少君之費,寡君之欲,雖无糧而乃足。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,望之而不見其崖,愈往而不知其所窮。送君者皆自崖而反。君自此遠矣!故有人者累,見有於人者憂。故堯非有人,非見有於人也。吾願去君之累,除君之憂,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。方舟而濟於河,有虛船來觸舟,雖有惼心之人不怒;有一人在其上,則呼張歙之;一呼而不聞,再呼而不聞,於是三呼邪,則必以惡聲隨之。向也不怒而今也怒,向也虛而今也實。人能虛己以遊世,其孰能害之!」

市南子说:「减少君的费用,减少君的欲,即使没有粮也就够了。君要涉过江而浮于海,望去看不见崖,越往越不知道穷尽。送君的人都从崖边返回。君从此远了!所以拥有人的有牵累,被人拥有的有忧。所以尧并不拥有人,也不被人拥有。我愿去掉君的牵累,除去君的忧,而独自与道游于大莫之国。并起船来渡河,有空船来撞船,即使心胸狭窄的人也不怒;有一个人在那船上,就喊他撑开或靠拢;喊一次不听见,再喊一次不听见,于是喊第三次,就一定跟着恶声。刚才不怒而如今怒,刚才虚而如今实。人能虚自己来游世,谁能害他!」

北宮奢為衞靈公賦斂以為鐘,為壇乎郭門之外。三月而成上下之縣。

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来做钟,在郭门之外筑坛。三个月做成上下的钟架。

王子慶忌見而問焉,曰:「子何術之設?」

王子庆忌见了问他,说:「你设置了什么术?」

奢曰:「一之閒,无敢設也。奢聞之,『既彫既琢,復歸於朴。』侗乎其无識,儻乎其怠疑;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來;來者勿禁,往者勿止;從其強梁,隨其曲(傳)[傅],因其自窮。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,而況有大塗者乎!」

奢说:「在一之中,不敢设置。奢听说,『已经雕了已经琢了,再归回朴。』侗然像没有识,倘然像怠惰迟疑;聚集又茫昧,送往而迎来;来的不禁,往的不止;顺着强梁的,随着曲傅的(底本「传」,校作「傅」),因着它自己穷尽。所以朝夕赋敛而毫毛不受挫,何况有大路的呢!」

孔子圍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。

孔子被围在陈蔡之间,七天没有生火做饭。

大公任往弔之,曰:「子幾死乎?」曰:「然。」

大公任去吊问他,说:「你几乎死了吗?」说:「是。」

「子惡死乎?」曰:「然。」

「你厌恶死吗?」说:「是。」

任曰:「予嘗言不死之道。東海有鳥焉,其名曰意怠。其為鳥也,翂翂翐翐,而似无能;引援而飛,迫脅而棲;進不敢為前,退不敢為後;食不敢先嘗,必取其緒。是故其行列不斥,而外人卒不得害,是以免於患。直木先伐,甘井先竭。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,修身以明汙,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,故不免也。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:『自伐者无功,功成者墮,名成者虧。』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!道流而不明,居得行而不名處;純純常常,乃比於狂;削迹捐勢,不為功名。是故无責於人,人亦无責焉。至人不聞,子何喜哉?」

任说:「我试着讲不死的道。东海有鸟,名字叫意怠。作为鸟,飞得又慢又低,像没有能;互相援引着飞,挤在一起栖;进不敢做前,退不敢做后;吃不敢先尝,一定取剩余的。所以它的行列不排斥它,而外面的人终不得害它,因此免于患。直的木先被伐,甘的井先枯竭。你的意思大概是文饰知来惊吓愚人,修身来显明污浊,昭昭然像举着日月行走,所以不免。从前我听大成的人说:『自己夸伐的没有功,功成的堕,名成的亏。』谁能去掉功与名而还给众人!道流动而不彰明居处,有得于行而不以名自处;纯纯常常,才比于狂;削去形迹、捐弃势,不为功名。所以不责于人,人也不责他。至人不求闻,你何必喜欢呢?」

孔子曰:「善哉!」辭其交遊,去其弟子,逃於大澤;衣裘褐,食杼栗;入獸不亂羣,入鳥不亂行。鳥獸不惡,而況人乎!

孔子说:「好啊!」辞了交游,离开弟子,逃到大泽;穿裘褐,吃橡栗;进入兽群不乱群,进入鸟群不乱行。鸟兽不厌恶,何况人呢!

孔子問子桑雽曰:「吾再逐於魯,伐樹於宋,削迹於衞,窮於商周,圍於陳蔡之間。吾犯此數患,親交益疏,徙友益散,何與?」

孔子问子桑雽说:「我在鲁被再驱逐,在宋被伐树,在卫被削迹,在商周穷困,被围在陈蔡之间。我碰上这几重患,亲交更加疏,迁徙的友更加散,为什么?」

子桑雽曰:「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?林回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。或曰:『為其布與?赤子之布寡矣;為其累與?赤子之累多矣;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,何也?』林回曰:『彼以利合,此以天屬也。』夫以利合者,迫窮禍患害相棄也;以天屬者,迫窮禍患害相收也。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,且君子之交淡若水,小人之交甘若醴;君子淡以親,小人甘以絕。彼无故以合者,則无故以離。」

子桑雽说:「你难道没听说假国人逃亡的事吗?林回丢弃千金的璧,背着婴儿跑。有人说:『为了钱财吗?婴儿的钱财少;为了累赘吗?婴儿的累赘多;丢弃千金的璧,背着婴儿跑,为什么?』林回说:『那个是以利相合,这个是以天相属。』以利相合的,迫于穷祸患害就互相抛弃;以天相属的,迫于穷祸患害就互相收纳。互相收纳与互相抛弃也差得远了。况且君子的交淡得像水,小人的交甜得像醴;君子淡而亲,小人甜而绝。那没有缘故而合的,就没有缘故而离。」

孔子曰:「敬聞命矣!」徐行翔佯而歸,絕學捐書,弟子无挹於前,其愛益加進。

孔子说:「恭敬地听到命了!」慢慢走、徜徉着回去,弃绝学问、捐弃书,弟子没有在面前作揖的,对他的爱更加增进。

異日,桑雽又曰:「舜之將死,真泠禹曰:『汝戒之哉!形莫若緣,情莫若率。緣則不離,率則不勞;不離不勞,則不求文以待形;不求文以待形,固不待物。』」

过了些日子,桑雽又说:「舜将死的时候,告诫禹说:『你警戒啊!形不如缘,情不如率。缘就不离,率就不劳;不离不劳,就不求纹饰来对待形;不求纹饰来对待形,本来就不待于物。』」

莊子衣大布而補之,正緳係履而過魏王。魏王曰:「何先生之憊邪?」

庄子穿着大布还打着补丁,整理着带子系着鞋去见魏王。魏王说:「先生怎么这样疲惫?」

莊子曰:「貧也,非憊也。士有道德不能行,憊也;衣弊履穿,貧也,非憊也;此所謂非遭時也。王獨不見夫騰猿乎?其得柟梓豫章也,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,雖羿、蓬蒙不能眄睨也。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,危行側視,振動悼慄;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,處勢不便,未足以逞其能也。今處昏上亂相之間,而欲无憊,奚可得邪?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!」

庄子说:「是贫,不是疲惫。士有道与德而不能行,是疲惫;衣服破、鞋子穿洞,是贫,不是疲惫;这叫做没有遇上时。王难道没见过腾跃的猿吗?它得到楠梓豫章,攀着枝蔓在中间称王称长,即使羿、蓬蒙也不能斜眼看它。等到它落在柘棘枳枸之间,小心走、侧着看,振动战栗;这不是筋骨加紧而不柔,是处势不便,不足以施展它的能。如今处在昏君乱相之间,而想不疲惫,怎么可以得到呢?这是比干(人名,「干」不是干预)被剖心可以征验的啊!」

孔子窮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左據槁木,右擊槁枝,而歌猋氏之風,有其具而无其數,有其聲而无宮角,木聲與人聲,犁然有當於人之心。

孔子穷困在陈蔡之间,七天没有生火做饭,左手按着枯木,右手敲着枯枝,唱猋氏的风谣,有器具而没有节奏的数,有声而没有宫角,木声与人声,清楚得正当人心。

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。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,愛己而造哀也,曰:「回,无受天損易,无受人益難。无始而非卒也,人與天一也。夫今之歌者其誰乎?」

颜回端正拱手、转过眼来窥看。仲尼怕他扩大自己而造作大,爱自己而造作哀,说:「回,不受天的损容易,不受人的益难。没有开始而不是终了的,人与天是一。如今唱歌的是谁呢?」

回曰:「敢問无受天損易。」

回说:「敢问不受天的损容易。」

仲尼曰:「飢渴寒暑,窮桎不行,天地之行也,運物之泄也,言與之偕逝之謂也。為人臣者,不敢去之。執臣之道猶若是,而況乎所以待天乎!」

仲尼说:「饥渴寒暑,穷困桎梏不能行走,是天地的运行,运物的发泄,是说与它一同逝去。做人臣的,不敢离开它。执守臣的道尚且如此,何况用来对待天的呢!」

「何謂无受人益難?」

「什么叫做不受人的益难?」

仲尼曰:「始用四達,爵祿並至而不窮,物之所利,乃非己也,吾命其在外者也。君子不為盜,賢人不為竊。吾若取之,何哉!故曰,鳥莫知於鷾鴯,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,雖落其實,棄之而走。其畏人也,而襲諸人間。社稷存焉爾。」

仲尼说:「一开始被用就四方通达,爵禄一齐到来而不穷尽,物所给的利,就不是自己的,是我的命在外面的。君子不做盗,贤人不做窃。我如果取它,为什么!所以说,鸟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,眼睛所不宜处的地方看也不看,即使果实掉了,丢下就跑。它怕人,却进入人间。社稷就存在于此啊。」

「何謂无始而非卒?」

「什么叫做没有开始而不是终了?」

仲尼曰:「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,焉知其所終?焉知其所始?正而待之而已耳。」

仲尼说:「化着万物而不知道替代它的,哪里知道它所终?哪里知道它所始?正着等待它而已。」

「何謂人與天一邪?」

「什么叫做人与天是一?」

仲尼曰:「有人,天也;有天,亦天也。人之不能有天,性也,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!」

仲尼说:「有人,是天;有天,也是天。人不能拥有天,是性,圣人安然体认逝去而终了!」

莊周遊於雕陵之樊,覩一異鵲自南方來者,翼廣七尺,目大運寸,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。莊周曰:「此何鳥哉,翼殷不逝,目大不覩?」蹇裳躩步,執彈而留之。覩一蟬,方得美蔭而忘其身;螳螂執翳而搏之,見得而忘其形;異鵲從而利之,見利而忘其真。莊周怵然曰:「噫!物固相累,二類相召也。」捐彈而反走,虞人逐而誶之。

庄周在雕陵的樊篱中游,看见一只奇异的鹊从南方来,翼宽七尺,眼大径寸,擦过周的额头而停在栗林。庄周说:「这是什么鸟,翼大却不飞走,眼大却看不见?」提起衣裳快步走,拿着弹弓等待它。看见一只蝉,正得到美荫而忘掉自身;螳螂举着臂去捉它,看见所得而忘掉自己的形;奇异的鹊跟着取利,看见利而忘掉自己的真。庄周惊觉说:「噫!物本来互相牵累,两类互相招引。」丢下弹弓回头跑,虞人追着责骂他。

莊周反入,三日不庭。藺且從而問之:「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?」

庄周回来进去,三天不愉快。蔺且跟着问他:「夫子为什么近来很不愉快?」

莊周曰:「吾守形而忘身,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。且吾聞諸夫子曰:『入其俗,從其(俗)[令]。』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,異鵲感吾顙,遊於栗林而忘真,栗林虞人以吾為戮,吾所以不庭也。」

庄周说:「我守着形而忘掉身,观看浊水而迷失在清渊。况且我听夫子说:『进入那个俗,就听从那个令。』(底本「俗」,校作「令」)如今我游于雕陵而忘掉我的身,奇异的鹊擦过我的额头,游于栗林而忘掉真,栗林的虞人把我当作侮辱,我所以不愉快。」

陽子之宋,宿於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陽子問其故,逆旅小子對曰:「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」

阳子到宋,住在旅舍。旅舍主人有妾二人,一个美,一个丑,丑的被贵、美的被贱。阳子问缘故,旅舍的小子对答说:「美的自以为美,我不知道她美;丑的自以为丑,我不知道她丑。」

陽子曰:「弟子記之: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!」

阳子说:「弟子记住:行事贤而去掉自以为贤的行事,到哪里而不被爱呢!」

田子方

田子方第二十一

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,數稱谿工。

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那里,屡次称赞溪工。

文侯曰:「谿工,子之師邪?」

文侯说:「溪工是你的老师吗?」

子方曰:「非也,無擇之里人也;稱道數當,故无擇稱之。」

子方说:「不是,是无择的同里人;称说道理屡次得当,所以无择称赞他。」

文侯曰:「然則子无師邪?」

文侯说:「那么你没有老师吗?」

子方曰:「有。」

子方说:「有。」

曰:「子之師誰邪?」

(文侯)说:「你的老师是谁?」

子方曰:「東郭順子。」

子方说:「东郭顺子。」

文侯曰:「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?」

文侯说:「那么夫子为什么未曾称赞他?」

子方曰:「其為人也真,人貌而天虛,緣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无道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无擇何足以稱之!」

子方说:「他做人真,人的形貌而天的虚,缘着而葆住真,清而能容物。物没有道,就端正容貌来使他觉悟,让人的意消去。无择哪里足以称赞他!」

子方出,文侯儻然終日不言,召前立臣而語之曰:「遠矣,全德之君子!始吾以聖知之言、仁義之行為至矣。吾聞子方之師,吾形解而不欲動,口鉗而不欲言。吾所學者直土梗耳,夫魏真為我累耳!」

子方出去,文侯倘然整天不说话,召来面前站着的臣告诉他们说:「远啊,全德的君子!起初我以为圣知的话、仁义的行事是至了。我听了子方的老师,我的形解开而不想动,嘴钳住而不想说。我所学者只是土梗罢了,魏真成了我的牵累!」

溫伯雪子適齊,舍於魯。魯人有請見之者,溫伯雪子曰:「不可。吾聞中國之君子,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,吾不欲見也。」

温伯雪子到齐,住在鲁。鲁人有请求见他的,温伯雪子说:「不可以。我听说中国的君子,明白礼义而拙于知人心,我不想见。」

至於齊,反舍於魯,是人也又請見。溫伯雪子曰:「往也蘄見我,今也又蘄見我,是必有以振我也。」

到了齐,返回住在鲁,那个人又请求见。温伯雪子说:「先前求见我,如今又求见我,这一定有可以振动我的。」

出而見客,入而歎。明日見客,又入而歎。其僕曰:「每見之客也,必入而歎,何耶?」

出去见客,进来叹息。第二天见客,又进来叹息。他的仆人说:「每回见这位客,一定进来叹息,为什么?」

曰:「吾固告子矣:『中國之民,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。』昔之見我者,進退一成規,一成矩,從容一若龍,一若虎。其諫我也似子,其道我也似父,是以歎也。」

(温伯雪子)说:「我本来告诉过你了:『中国的民,明白礼义而拙于知人心。』先前见我的人,进退一成规,一成矩,从容一像龙,一像虎。他谏我像儿子,他开导我像父亲,因此叹息。」

仲尼見之而不言。子路曰:「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,見之而不言,何邪?」

仲尼见了他而不说话。子路说:「吾子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,见了而不说话,为什么?」

仲尼曰:「若夫人者,目擊而道存矣,亦不可以容聲矣!」

仲尼说:「像这样的人,目光一碰而道就在了,也不可以再容纳声音了!」

顏淵問於仲尼曰:「夫子步亦步,夫子趨亦趨,夫子馳亦馳;夫子奔逸絕塵,而回瞠若乎後矣!」

颜渊问仲尼说:「夫子走我也走,夫子趋我也趋,夫子驰我也驰;夫子奔逸绝尘,而回瞪着眼落在后面了!」

夫子曰:「回,何謂邪?」

夫子说:「回,怎么讲?」

曰:「夫子步,亦步也;夫子言,亦言也;夫子趨,亦趨也;夫子辯,亦辯也;夫子馳,亦馳也;夫子言道,回亦言道也;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,夫子不言而信,不比而周,无器而民滔乎前,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。」

(颜渊)说:「夫子走,我也走;夫子说话,我也说话;夫子趋,我也趋;夫子辩,我也辩;夫子驰,我也驰;夫子讲道,回也讲道;至于奔逸绝尘而回瞪着眼落在后面的,是夫子不说话而人信,不结党而周遍,没有爵位而民涌到面前,而不知道所以这样而已。」

仲尼曰:「惡!可不察與!夫哀,莫大於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,萬物莫不比方,有目有趾者,待是而後成功,是出則存,是入則亡。萬物亦然,有待也而死,有待也而生。吾一受其成形,而不化以待盡,效物而動,日夜无隙,而不知其所終;薰然其成形,知命不能規乎其前,丘以是日徂。

仲尼说:「啊!可以不察吗!哀,没有比心死更大的,人死还在其次。日从东方出来而入于西极,万物没有不比照这个的,有眼有脚趾的,等待这个而后成功,这个出来就存,这个进去就亡。万物也是这样,有所待而死,有所待而生。我一接受这个成形,就不化着等待穷尽,仿效物而动,日夜没有间隙,而不知道它所终;薰然成形,知命不能在它前面规划,丘因此日日往前。

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,可不哀與!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。彼已盡矣,而女求之以為有,是求馬於唐肆也。吾服女也甚忘,女服吾也甚忘。雖然,女奚患焉!雖忘乎故吾,吾有不忘者存。」

(仲尼接着说:)我终身与你交臂而错过,可以不哀吗!你大概黏着在我所显露的上面。那个已经尽了,而你求它以为有,这是在空市场上求马。我对待你也很忘,你对待我也很忘。虽然如此,你忧患什么呢!即使忘了旧的我,我有不忘的还在。」

孔子見老聃,老聃新沐,方將被髮而干,慹然似非人。孔子便而待之,少焉見,曰:「丘也眩與?其信然與?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,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。」

孔子见老聃,老聃刚洗完头,正披着发晾干(这里「干」是干燥,不是干预),慹然像不是人。孔子避开等着,不久见到,说:「丘是眼花吗?还是真是这样?刚才先生形体直立像枯木,像遗弃物、离开人而立在独。」

老聃曰:「吾遊心於物之初。」

老聃说:「我游心于物的起初。」

孔子曰:「何謂邪?」

孔子说:「怎么讲?」

曰:「心困焉而不能知,口辟焉而不能言,嘗為汝議乎其將。至陰肅肅,至陽赫赫;肅肅出乎天,赫赫發乎地;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,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。消息滿虛,一晦一明,日改月化,日有所為,而莫見其功。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歸,始終相反乎无端,而莫知乎其所窮。非是也,且孰為之宗!」

(老聃)说:「心困在那里而不能知,嘴闭着而不能说,试着给你议论个大概。至阴肃肃,至阳赫赫;肃肃出于天,赫赫发于地;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出,或有做它的纪的而看不见形。消长满虚,一暗一明,日改月化,每日有所作为,而看不见功。生有萌发的地方,死有归往的地方,始终相反而没有端,而不知道它所穷。不是这个,又谁做它的宗!」

孔子曰:「請問遊是。」

孔子说:「请问游这个。」

老聃曰:「夫得是,至美至樂也。得至美而遊乎至樂,謂之至人。」

老聃说:「得到这个,是至美至乐。得到至美而游于至乐,叫做至人。」

孔子曰:「願聞其方。」

孔子说:「愿听它的方术。」

曰:「草食之獸不疾易藪,水生之蟲不疾易水,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,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。夫天下也者,萬物之所一也。得其所一而同焉,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,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,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!棄隸者若棄泥塗,知身貴於隸也,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。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,夫孰足以患心!已為道者解乎此。」

(老聃)说:「吃草的兽不苦于换薮泽,水生的虫不苦于换水,行小变而不失去大常,喜怒哀乐不进入胸次。天下,是万物所同一的。得到所同一的而同于它,四肢百体将是尘垢,死生终始将是昼夜而不能搅乱,何况得丧祸福所介于其间的呢!抛弃隶属像抛弃泥涂,知道身比隶属贵。贵在于我而不在变中失去。况且万化未曾有终极,谁足以让心忧患!已经为道的人明白这个。」

孔子曰:「夫子德配天地,而猶假至言以修心,古之君子,孰能脫焉?」

孔子说:「夫子德与天地相配,而还借至言来修心,古时候的君子,谁能摆脱呢?」

老聃曰:「不然。夫水之於汋也,无為而才自然矣。至人之於德也,不修而物不能離焉,若天之自高,地之自厚,日月之自明,夫何脩焉!」

老聃说:「不是这样。水对于井水,无为而才质自然。至人对于德,不修而物不能离开,像天自己高,地自己厚,日月自己明,还修什么呢!」

孔子出,以告顏回曰:「丘之於道也,其猶醯雞與!微夫子之發吾覆也,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。」

孔子出去,告诉颜回说:「丘对于道,大概像醋瓮里的小飞虫吧!没有夫子揭开我的覆盖,我不知道天地的大全。」

莊子見魯哀公,哀公曰:「魯多儒士,少為先生方者。」

庄子见鲁哀公,哀公说:「鲁多儒士,很少做先生这一套的。」

莊子曰:「魯少儒。」

庄子说:「鲁少儒。」

哀公曰:「舉魯國而儒服,何謂少乎?」

哀公说:「整个鲁国都穿儒服,怎么说少呢?」

莊子曰:「周聞之,儒者冠圜冠者,知天時;履句屨者,知地形;緩佩玦者,事至而斷。君子有其道者,未必為其服也;為其服者,未必知其道也。公固以為不然,何不號於國中曰:『无此道而為此服者,其罪死!』」

庄子说:「周听说,儒者戴圆冠的,知道天时;穿方鞋的,知道地形;用丝带佩玦的,事到了就能决断。君子有那个道的,未必穿那种服;穿那种服的,未必知道那个道。公固然以为不是这样,何不在国中号令说:『没有这个道而穿这种服的,罪该处死!』」

於是哀公號之五日,而魯國无敢儒服者,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。公即召而問以國事,千轉萬變而不窮。

于是哀公号令了五日,鲁国没有敢穿儒服的,独有一个丈夫穿着儒服站在公门。公就召来用国事问他,千转万变而不穷尽。

莊子曰:「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,可謂多乎?」

庄子说:「以鲁国而儒者只有一人,可以说多吗?」

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,故飯牛而牛肥,使秦穆公忘其賤,與之政也。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,故足以動人。

百里奚爵禄不进入心里,所以喂牛而牛肥,使秦穆公忘掉他的贱,把政交给他。有虞氏死生不进入心里,所以足以感动人。

宋元君將畫圖,衆史皆至,受揖而立;舐筆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後至者,儃儃然不趨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視之,則解衣般礡臝。君曰:「可矣,是真畫者也。」

宋元君将要画图,众画史都到了,接受揖让而站着;舔笔调墨,在外面的有一半。有一个画史后到,安然不急走,接受揖让不站着,随即去馆舍。公派人去看,却解开衣服、箕踞赤裸。君说:「可以了,这是真画的人。」

文王觀於臧,見一丈夫釣,而其釣莫釣;非持其釣有釣者也,常釣也。

文王在臧观看,看见一个丈夫钓鱼,而他的钓并不钓;不是拿着钓钩而有所钓的人,是常常那样钓。

文王欲舉而授之政,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;欲終而釋之,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。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:「昔者寡人夢見良人,黑色而劔,乘駁馬而偏朱蹄,號曰:『寓而政於臧丈人,庶幾乎民有瘳乎!』」

文王想举用他、把政交给他,又怕大臣父兄不安;想终于放下,又不忍百姓没有天。于是早晨嘱咐大夫说:「昨夜寡人梦见良人,黑色而有髯,乘着驳马而偏红的蹄,号令说:『把你的政寄给臧丈人,民几乎有救了吧!』」

諸大夫蹴然曰:「先君王也。」

诸大夫局促说:「那是先君王。」

文王曰:「然則卜之。」

文王说:「那么问卜吧。」

諸大夫曰:「先君之命,王其无它,又何卜焉!」

诸大夫说:「先君的命,王不要有别的,又何必问卜呢!」

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。典法无更,偏令无出。三年,文王觀於國,則列士壞植散羣,長官者不成德,斔斛不敢入於四竟。列士壞植散羣,則尚同也;長官者不成德,則同務也,斔斛不敢入於四竟,則諸侯无二心也。

于是迎接臧丈人而把政交给他。典法没有更改,偏颇的令没有发出。三年,文王在国中观看,列士拆掉朋党、解散群聚,长官的人不成其德,量器不敢进入四境。列士拆掉朋党、解散群聚,就是尚同;长官的人不成其德,就是同务;量器不敢进入四境,就是诸侯没有二心。

文王於是焉以為大師,北面而問曰:「政可以及天下乎?」臧丈人昧然而不應,泛然而辭,朝令而夜遁,終身无聞。

文王于是以他为大师,北面问说:「政可以推及天下吗?」臧丈人暗昧地不应答,泛然辞去,早晨受令而夜里逃遁,终身没有闻问。

顏淵問於仲尼曰:「文王其猶未邪?又何以夢為乎?」

颜渊问仲尼说:「文王大概还没有到吧?又何必用梦呢?」

仲尼曰:「默,汝无言!夫文王盡之也,而又何論剌焉!彼直以循斯須也。」

仲尼说:「默,你不要说!文王已经尽了,又何必议论讥刺呢!他只是顺着这一时罢了。」

列禦寇為伯昏无人射,引之盈貫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適矢復沓,方矢復寓。當是時,猶象人也。

列御寇给伯昏无人射箭,拉到满弓,在肘上放一杯水,发出去,箭簇接着落下,第二箭又搭上。当这个时候,像木偶人。

伯昏无人曰:「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嘗與汝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」

伯昏无人说:「这是有射的射,不是无射的射。试着与你登高山,踩危石,临着百仞的渊,你还能射吗?」

於是无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禦寇而進之。禦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

于是无人就登高山,踩危石,临着百仞的渊,背着身往后退,脚有二分垂在外面,揖请御寇上前。御寇伏在地上,汗流到脚跟。

伯昏无人曰:「夫至人者,上闚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爾於中也殆矣夫!」

伯昏无人说:「至人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和气不变。如今你惊惧有眩眼的心志,你对于射中就危险了!」

肩吾問於孫叔敖曰:「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,三去之而无憂色。吾始也疑子,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,子之用心獨柰何?」

肩吾问孙叔敖说:「你三次做令尹而不荣华,三次去掉而没有忧色。我起初怀疑你,如今看你鼻间栩栩然,你的用心独独怎么办?」

孫叔敖曰:「吾何以過人哉!吾以其來不可卻也,其去不可止也,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,而无憂色而已矣。我何以過人哉!且不知其在彼乎?其在我乎?其在彼邪?亡乎我;在我邪?亡乎彼。方將躊躇,方將四顧,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!」

孙叔敖说:「我有什么过人的呢!我因为它来不可推却,它去不可止住,我以为得失不是我,而没有忧色而已。我有什么过人的呢!况且不知道它在那边呢?还是在我呢?在那边吗?对于我就没有;在我吗?对于那边就没有。正要踌躇,正要四面看,哪里有闲暇到人贵人贱呢!」

仲尼聞之曰:「古之真人,知者不得說,美人不得濫,盜人不得劫,伏戲黃帝不得友。死生亦大矣,而无變乎己,況爵祿乎!若然者,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,入乎淵泉而不濡,處卑細而不憊,充滿天地,既以與人,己愈有。」

仲尼听见了说:「古时候的真人,有知的人不能说动,美人不能使他滥,盗贼不能劫持,伏羲、黄帝不能跟他交友。死生也大了,而对自己没有变,何况爵禄呢!像这样的人,他的神经过大山而没有间隔,进入渊泉而不沾湿,处在卑细而不疲惫,充满天地,已经给了人,自己更加有。」

楚王與凡君坐,少焉,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。凡君曰:「凡之亡也,不足以喪吾存。夫『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』,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。由是觀之,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。」

楚王与凡君坐着,不久,楚王左右说凡灭亡的有三次。凡君说:「凡的灭亡,不足以丧失我的存。『凡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』,那么楚的存也不足以保存那个存。由此看来,凡未曾亡而楚未曾存。」

知北遊

知北遊第二十二

知北遊於玄水之上,登隱弅之丘,而適遭无為謂焉。知謂无為謂曰:「予欲有問乎若:何思何慮則知道?何處何服則安道?何從何道則得道?」三問而无為謂不答也。非不答,不知答也。

知往北游于玄水之上,登上隐弅之丘,恰好遇上无为谓。知对无为谓说:「我想问你:怎样思、怎样虑才知道?怎样处、怎样服才安于道?从哪里、由哪条道才得道?」问了三次而无为谓不回答。不是不回答,是不知道回答。

知不得問,反於白水之南,登狐闋之上,而睹狂屈焉。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。狂屈曰:「唉!予知之,將語若,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」

知问不到,返回白水之南,登上狐阕之上,看见狂屈。知拿那些话问狂屈。狂屈说:「唉!我知道,将告诉你,中间想说而忘了所想说的。」

知不得問,反於帝宮,見黃帝而問焉。黃帝曰:「无思无慮始知道,无處无服始安道,无從无道始得道。」

知问不到,返回帝宫,见黄帝而问。黄帝说:「没有思没有虑才开始知道,没有处没有服才开始安于道,没有从没有道才开始得道。」

知問黃帝曰:「我與若知之,彼與彼不知也,其孰是邪?」

知问黄帝说:「我与你知道,他与他不知道,哪个对呢?」

黃帝曰:「彼无為謂真是也,狂屈似之;我與汝終不近也。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聖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致,德不可至。仁可為也,義可虧也,禮相偽也。故曰,『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禮者,道之華而亂之首也。』故曰,『為道者日損,損之又損之以至於无為,无為而无不為也。』今已為物也,欲復歸根,不亦難乎!其易也,其唯大人乎!

黄帝说:「那无为谓是真对的,狂屈像它;我与你终究不接近。知道的人不说,说的人不知道,所以圣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招致,德不可达到。仁可以做,义可以亏减,礼是互相作伪。所以说,『失去道而后有德,失去德而后有仁,失去仁而后有义,失去义而后有礼。礼,是道的华而乱的开始。』所以说,『为道的人日日减损,损了又损以至于无为,无为而又无所不为。』如今已经成了物,想再归回根,不也难吗!那容易的,只有大人吧!

生也死之徙,死也生之始,孰知其紀!人之生,氣之聚也;聚則為生,散則為死。若死生為徙,吾又何患!故萬物一也。是其所美者為神奇,其所惡者為臭腐。臭腐復化為神奇,神奇復化為臭腐。故曰:『通天下一氣耳。』聖人故貴一。」

(黄帝接着说:)生是死的迁徙,死是生的开始,谁知道它的纪!人的生,是气的聚;聚就为生,散就为死。如果死生是迁徙,我又忧患什么!所以万物是一。把它所美的当作神奇,把它所恶的当作臭腐。臭腐再化为神奇,神奇再化为臭腐。所以说:『通天下只是一气罢了。』圣人所以贵一。」

知謂黃帝曰:「吾問无為謂,无為謂不應我,非不我應,不知應我也。吾問狂屈,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之也。今予問乎若,若知之,奚故不近?」

知对黄帝说:「我问无为谓,无为谓不应我,不是不应我,是不知道应我。我问狂屈,狂屈中间想告诉我而不告诉我,不是不告诉我,是中间想告诉而忘了。如今我问你,你知道,为什么不接近?」

黃帝曰:「彼其真是也,以其不知也;此其似之也,以其忘之也;予與若終不近也,以其知之也。」

黄帝说:「他是真对的,因为他不知道;这个是像它的,因为他忘了;我与你终究不接近,因为知道。」

狂屈聞之,以黃帝為知言。

狂屈听见了,以为黄帝是知言。
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時有明法而不議,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聖人者,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。是故至人无為,大聖不作,觀於天地之謂也。

天地有大美而不说,四时有明白的法而不议论,万物有成理而不讲。圣人,推原天地的美而通达万物的理。所以至人无为,大圣不作,是观看天地的意思。

今彼神明至精,與彼百化。物已死生方圓,莫知其根也,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。六合為巨,未離其內;秋豪為小,待之成體。天下莫不沉浮,終身不故;陰陽四時運行,各得其序。惛然若亡而存,油然不形而神,萬物畜而不知。此之謂本根,可以觀於天矣。

如今那神明至精,与那百化在一起。物已经死生方圆,没有谁知道它的根,普遍而万物自古本来就存在。六合算巨大,未曾离开它的内;秋毫算小,等待它才成体。天下没有不沉浮的,终身不守旧;阴阳四时运行,各得它们的序。昏然像亡而存,油然没有形而神,万物畜养着而不知道。这叫做本根,可以观看天了。

齧缺問道乎被衣,被衣曰:「若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;攝汝知,一汝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為汝美,道將為汝居,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无求其故!」

啮缺向被衣问道,被衣说:「你端正你的形,专一你的视,天和将要到来;收摄你的知,专一你的法度,神将要来住。德将做你的美,道将做你的居,你懵懵然像新生的牛犊而不求它的缘故!」

言未卒,齧缺睡寐。被衣大說,行歌而去之,曰:「形若槁骸,心若死灰,真其實知,不以故自持。媒媒晦晦,无心而不可與謀。彼何人哉!」

话还没说完,啮缺睡着了。被衣大喜,唱着走了,说:「形像枯骸,心像死灰,真正是他的实知,不用缘故来把持自己。媒媒晦晦,没有心而不可跟他谋划。那是什么人啊!」

舜問乎丞曰:「道可得而有乎?」

舜问丞说:「道可以得到而拥有吗?」

曰:「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!」

(丞)说:「你的身子都不是你所有,你怎么能拥有道!」

舜曰:「吾身非吾有也,孰有之哉?」

舜说:「我的身子不是我所有,谁拥有它呢?」

曰:「是天地之委形也;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;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;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。天地之強陽氣也,又胡可得而有邪!」

(丞)说:「这是天地所委托的形;生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所委托的和;性命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所委托的顺;子孙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所委托的蜕。所以走不知道所往,处不知道所把持,吃不知道所味。天地的强阳之气,又怎么可以得到而拥有呢!」

孔子問於老聃曰:「今日晏閒,敢問至道。」

孔子问老聃说:「今日安闲,敢问至道。」

老聃曰:「汝齊戒,疏𤅢而心,澡雪而精神,掊擊而知!夫道,窅然難言哉!將為汝言其崖略。

老聃说:「你斋戒,疏通(底本此字作「𤅢」)你的心,洗涤你的精神,击破你的知!道,窅然难以说啊!将给你讲个崖岸大略。

夫昭昭生於冥冥,有倫生於无形,精神生於道,形本生於精,而萬物以形相生。故九竅者胎生,八竅者卵生。其來无迹,其往无崖,无門无房,四達之皇皇也。邀於此者,四肢彊,思慮恂達,耳目聰明。其用心不勞,其應物无方。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廣,日月不得不行,萬物不得不昌,此其道與!

(老聃接着说:)昭昭生于冥冥,有伦生于无形,精神生于道,形本生于精,而万物以形互相生。所以九窍的胎生,八窍的卵生。它来没有迹,它往没有崖,没有门没有房,四方通达而皇皇。邀遇这个的,四肢强,思虑通达,耳目聪明。他用心不劳,他应物没有方所。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广,日月不得不行,万物不得不昌,这就是道吧!

且夫博之不必知,辯之不必慧,聖人以斷之矣!若夫益之而不加益,損之而不加損者,聖人之所保也。淵淵乎其若海,(巍巍)[魏魏]乎其終則復始也。運量萬物而不匱。則君子之道,彼其外與!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。此其道與!

(老聃接着说:)况且博不必就是知,辩不必就是慧,圣人已经把这些截断了!至于增益它而不更加益、减损它而不更加损的,是圣人所保的。渊渊然像海,魏魏然(底本「巍巍」,校作「魏魏」)它终了就再开始。运量万物而不匮乏。那么君子的道,那是在外面的吧!万物都去资取它而不匮乏。这就是道吧!

中國有人焉,非陰非陽,處於天地之間,直且為人,將反於宗。自本觀之,生者,喑醷物也。雖有壽夭,相去幾何?須臾之說也,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!果蓏有理,人倫雖難,所以相齒。聖人遭之而不違,過之而不守。調而應之,德也;偶而應之,道也;帝之所興,王之所起也。

(老聃接着说:)中国有人,非阴非阳,处在天地之间,只是姑且做人,将要返回宗。从本看来,生,是聚集的物气。虽然有寿夭,相去有多少?须臾的说法,哪里足以做尧桀的是非!果蓏有理,人伦虽然难,用来互相排列。圣人遇上它而不违,经过它而不守。调和着应它,是德;匹配着应它,是道;帝所兴起、王所起始的。

人生天地之間,若白駒之過郤,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;油然寥然,莫不入焉。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。生物哀之,人類悲之。解其天弢,墮其天袟,紛乎宛乎,魂魄將往,乃身從之,乃大歸乎!不形之形,形之不形,是人之所同知也,非將至之所務也,此衆人之所同論也。彼至則不論,論則不至。明見无值,辯不若默。道不可聞,聞不若塞。此之謂大得。」

(老聃接着说:)人生在天地之间,像白驹越过缝隙,忽然而已。涌然勃然,没有不出来的;油然寥然,没有不进入的。已经化而生,又化而死。生物哀它,人类悲它。解开那天的弓袋,毁坏那天的书衣,纷纷宛转,魂魄将往,身子跟着它,这是大归啊!不形的形,形的不形,是人所同知的,不是将要到达的人所务求的,这是众人所同论的。那到达的人就不论,论的人就不到达。明见而没有遇合,辩不如默。道不可闻,闻不如塞。这叫做大得。」

東郭子問於莊子曰:「所謂道,惡乎在?」

东郭子问庄子说:「所谓道,在哪里?」

莊子曰:「无所不在。」

庄子说:「无所不在。」

東郭子曰:「期而後可。」

东郭子说:「指定了才可以。」

莊子曰:「在螻蟻。」

庄子说:「在蝼蚁。」

曰:「何其下邪?」

(东郭子)说:「怎么这样低下呢?」

曰:「在稊稗。」

(庄子)说:「在稊稗。」

曰:「何其愈下邪?」

(东郭子)说:「怎么更加低下呢?」

曰:「在瓦甓。」

(庄子)说:「在瓦甓。」

曰:「何其愈甚邪?」

(东郭子)说:「怎么更加过分呢?」

曰:「在屎溺。」

(庄子)说:「在屎尿。」

東郭子不應。莊子曰:「夫子之問也,固不及質。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,每下愈況。汝唯莫必,无乎逃物。至道若是,大言亦然。周徧咸三者,異名同實,其指一也。

东郭子不应答。庄子说:「先生的问,固然没有到质。正获向监市问踩猪,越往下越能比况。你只要不求必定,没有能逃出物的。至道像这样,大言也是这样。周、遍、咸三者,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,所指是一。

嘗相與游乎无何有之宮,同合而論,无所終窮乎!嘗相與无為乎!澹而靜乎!漠而清乎!調而閒乎!寥已吾志,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。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,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;彷徨乎馮閎,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。物物者與物无際,而物有際者,所謂物際者也;不際之際,際之不際者也。謂盈虛衰殺,彼為盈虛非盈虛,彼為衰殺非衰殺,彼為本末非本末,彼為積散非積散也。」

(庄子接着说:)试着相互游于无何有之宫,同合着论,没有终穷吧!试着相互无为吧!澹而静吧!漠而清吧!调而闲吧!我的志已经寥落,没有往而不知道所到。去了又来而不知道所止,我已经往来而不知道所终;彷徨在虚阔之处,大知进入而不知道所穷。使物成物的与物没有边际,而物有边际的,是所谓物的际;不是际的际,是际的不是际。说到盈虚衰杀,它做盈虚而不是盈虚,它做衰杀而不是衰杀,它做本末而不是本末,它做积散而不是积散。」

妸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。神農隱几,闔戶晝瞑。妸荷甘日中奓戶而入,曰:「老龍死矣!」神農隱几擁杖而起,嚗然放杖而笑,曰:「天知予僻陋慢訑,故棄予而死。已矣夫子!无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!」

妸荷甘与神农一同向老龙吉学习。神农倚着几案,关上门白天打盹。妸荷甘正午推开门进来,说:「老龙死了!」神农倚着几案、抱着杖起来,啪地放下杖而笑,说:「天知道我僻陋怠慢,所以丢下我而死。完了夫子!没有留下启发我的狂言就死了啊!」

弇堈弔聞之,曰:「夫體道者,天下之君子所繫焉。今於道,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,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,又況夫體道者乎!視之无形,聽之无聲,於人之論者,謂之冥冥,所以論道,而非道也。」

弇堈吊听见了,说:「体认道的人,是天下君子所维系的。如今对于道,秋毫之端万分还没得到一分,而还知道藏起狂言而死,又何况体认道的人呢!看它没有形,听它没有声,在人的议论里,叫做冥冥,所以用来论道的,并不是道。」

於是泰清問乎无窮曰:「子知道乎?」

于是泰清问无穷说:「你知道吗?」

无窮曰:「吾不知。」

无穷说:「我不知道。」

又問乎无為,无為曰:「吾知道。」

又问无为,无为说:「我知道。」

曰:「子之知道,亦有數乎?」

(泰清)说:「你的知道,也有数吗?」

曰:「有。」

(无为)说:「有。」

曰:「其數若何?」

(泰清)说:「它的数怎么样?」

无為曰:「吾知道之可以貴,可以賤,可以約,可以散,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」

无为说:「我知道道可以贵,可以贱,可以收敛,可以散开,这就是我所以知道的数。」

泰清以之言也問乎无始,曰:「若是,則无窮之弗知與无為之知,孰是而孰非乎?」

泰清拿这些话问无始,说:「像这样,那么无穷的不知道与无为的知道,哪个对哪个不对呢?」

无始曰:「不知深矣,知之淺矣;弗知內矣,知之外矣。」

无始说:「不知道是深的,知道是浅的;不知道是内,知道是外。」

於是泰清中而歎曰:「弗知乃知乎!知乃不知乎!孰知不知之知?」

于是泰清中途叹息说:「不知道才是知吗!知才是不知吗!谁知道不知的知?」

无始曰:「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!道不當名。」

无始说:「道不可闻,闻了就不是;道不可见,见了就不是;道不可说,说了就不是。知道使形成形的并不形啊!道不应当有名。」

无始曰:「有問道而應之者,不知道也。雖問道者,亦未聞道。道无問,問无應。无問問之,是問窮也;无應應之,是无內也。以无內待問窮,若是者,外不觀乎宇宙,內不知乎大初,是以不過乎崑崙,不遊乎太虛。」

无始说:「有人问道而应答的,是不知道。即使问道的人,也未曾闻道。道没有问,问没有应。没有问而去问,是问穷;没有应而去应,是没有内。用没有内来对待问穷,像这样的,外面不观看宇宙,内里不知道太初,因此不超过昆仑,不游于太虚。」

光曜問乎无有曰:「夫子有乎?其无有乎?」

光曜问无有说:「夫子有呢?还是无有呢?」

光曜不得問,而孰視其狀貌,窅然空然,終日視之而不見,聽之而不聞,搏之而不得也。

光曜问不到,仔细看它的状貌,窅然空然,整天看它而不见,听它而不闻,搏它而不得。

光曜曰:「至矣,其孰能至此乎!予能有无矣,而未能无无也。及為无有矣,何從至此哉!」

光曜说:「到极了,谁能到这个地步呢!我能有无了,而未能无无。等到做了无有,从哪里到这里呢!」

大馬之捶鉤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豪芒。大馬曰:「子巧與?有道與?」

大司马那里捶钩的人,年八十了,而不失毫芒。大司马说:「你巧妙吗?有道吗?」

曰:「臣有守也。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,於物无視也,非鉤无察也。是用之者,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,而況乎无不用者乎!物孰不資焉!」

(捶钩的人)说:「臣有所守。臣二十岁就喜好捶钩,对于物没有看的,不是钩就不察。这样来用它的,是借着不用的来长久得到用,何况无所不用的呢!物谁不资取于它!」

冉求問於仲尼曰:「未有天地可知邪?」

冉求问仲尼说:「未曾有天地的时候可以知道吗?」

仲尼曰:「可。古猶今也。」

仲尼说:「可以。古就像今。」

冉求失問而退。明日復見,曰:「昔者吾問『未有天地可知乎?』夫子曰:『可。古猶今也。』昔日吾昭然,今日吾昧然。敢問何謂也?」

冉求问不下去而退。第二天再来见,说:「先前我问『未曾有天地可以知道吗?』夫子说:『可以。古就像今。』昨日我昭然,今日我昧然。敢问怎么讲?」

仲尼曰:「昔之昭然也,神者先受之;今之昧然也,且又為不神者求邪?无古无今,无始无終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,可乎?」

仲尼说:「昨日昭然,是神先接受了;今日昧然,是又替那不神的去求吗?没有古没有今,没有始没有终。未曾有子孙而有子孙,可以吗?」

冉求未對。仲尼曰:「已矣,末應矣!不以生生死,不以死死生。死生有待邪?皆有所一體。有先天地生者物邪?物物者非物,物出不得先物也,猶其有物也。猶其有物也,无已。聖人之愛人也終无已者,亦乃取於是者也。」

冉求还没对答。仲尼说:「罢了,不要应答了!不用生来生出死,不用死来死掉生。死生有所待吗?都有所一体。有先于天地而生的物吗?使物成物的不是物,物出来不得先于物,还是已经有物。还是已经有物,没有止尽。圣人爱人终没有止尽的,也是取法于这个。」

顏淵問乎仲尼曰:「回嘗聞諸夫子曰:『无有所將,无有所迎。』回敢問其遊。」

颜渊问仲尼说:「回曾经听夫子说:『没有所送,没有所迎。』回敢问这样的游。」

仲尼曰:「古之人,外化而內不化,今之人,內化而外不化。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安化安不化,安與之相靡,必與之莫多。狶韋氏之囿,黃帝之圃,有虞氏之宮,湯武之室。君子之人,若儒墨者師,故以是非相x韲x*也,而況今之人乎!聖人處物不傷物。不傷物者,物亦不能傷也。唯无所傷者,為能與人相將迎。山林與!皋壤與!使我欣欣然而樂與!樂未畢也,哀又繼之。哀樂之來,吾不能禦,其去弗能止。悲夫,世人直為物逆旅耳!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,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。无知无能者,固人之所不免也。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,豈不亦悲哉!至言去言,至為去為。齊知之所知,則淺矣。」

仲尼说:「古时候的人,外面化而内里不化;如今的人,内里化而外面不化。与物化的,是那一个不化的。安于化、安于不化,安于与它相磨,一定与它不求多。狶韦氏的囿,黄帝的圃,有虞氏的宫,汤武的室。君子这类人,像儒墨的师,还用是非互相(底本此字残损,作「x韲x*」,下条附注说正字当为「敕」在「韭」上)呢,何况如今的人!圣人处物而不伤物。不伤物的,物也不能伤他。只有无所伤的,才能与人相送相迎。山林啊!皋壤啊!使我欣欣然而乐啊!乐还没完,哀又接着来。哀乐的来,我不能抵御,它的去不能止住。可悲啊,世人只是物的旅舍罢了!知道所遇而不知道所不遇,知能够能而不能够所不能。无知无能,固然是人所不免的。务求免于人所不免的,岂不也可悲吗!至言去掉言,至为去掉为。齐一知所知道的,就浅了。」

Truecharacterresembles敕over韭,but束shouldbereplacedwith朿.UTF-8無其正字,只好暫用相似字。應該是敕(朿+攴)在上,韭在下。見中文大辭典。

(底本附注,不是经文:)这个字的真正写法像「敕」在「韭」上,但「束」应换成「朿」。UTF-8没有这个正字,只好暂用相似字。应该是敕(朿加攴)在上,韭在下。见《中文大辞典》。

庚桑楚

庚桑楚第二十三

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聃之道,以北居畏壘之山,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,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;擁腫之與居,鞅掌之為使。居三年,畏壘大壤。畏壘之民相與言曰:「庚桑子之始來,吾洒然異之。今吾日計之而不足,歲計之而有餘。庶幾其聖人乎!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?」

老聃的弟子有个庚桑楚,偏得了老聃的道,往北住在畏垒之山,他的臣属里明白显示知的离开他,妾里显扬仁的疏远他;拥肿的跟他同住,忙碌的供他使唤。住了三年,畏垒大丰收。畏垒的民相互说:「庚桑子刚来的时候,我们洒然觉得他异。如今我们按日计算就不够,按年计算就有多余。差不多是圣人吧!你们何不相互把他当尸主来祝祀,为他立社稷呢?」

庚桑子聞之,南面而不釋然。弟子異之。庚桑子曰:「弟子何異於予?夫春氣發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萬寶成。夫春與秋,豈无得而然哉?天道已行矣。吾聞至人,尸居環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。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于賢人之間,我其杓之人邪?吾是以不釋於老耼之言。」

庚桑子听见了,朝南而不释然。弟子觉得奇怪。庚桑子说:「弟子对我奇怪什么?春气发动而百草生,正当得秋而万实成熟。春与秋,难道没有所得而这样吗?天道已经运行了。我听说至人,像尸主一样住在环堵的屋子里,而百姓猖狂不知道往哪里去。如今凭畏垒的细民窃窃然想把我放在贤人中间俎豆,我是那作为表率的人吗?我因此对老聃的话不释然。」

弟子曰:「不然。夫尋常之溝,巨魚无所還其體,而鯢鰌為之制;步仞之丘陵,巨獸无所隱其軀,而㜸狐為之祥。且夫尊賢授能,先善與利,自古堯舜以然,而況畏壘之民乎!夫子亦聽矣!」

弟子说:「不是这样。寻常深的沟,大鱼没有地方转身,而鲵鳅却能制胜;步仞高的丘陵,巨兽没有地方隐藏躯体,而妖狐却以为吉祥。况且尊贤授能,先善与利,自古尧舜就是这样,何况畏垒的民呢!夫子也就听任吧!」

庚桑子曰:「小子來!夫函車之獸,介而離山,則不免於罔罟之患;吞舟之魚,碭而失水,則蟻能苦之。故鳥獸不厭高,魚鼈不厭深。夫全其形生之人,藏其身也,不厭深眇而已矣!且夫二子者,又何足以稱揚哉!是其於辯也,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,簡髮而櫛,數米而炊,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!舉賢則民相軋,任知則民相盜。之數物者,不足以厚民。民之於利甚勤,子有殺父,臣有殺君,正晝為盜,日中穴阫。吾語女,大亂之本,必生於堯舜之間,其末存乎千世之後。千世之後,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。」

庚桑子说:「小子过来!能含车的兽,独自离开山,就不免于网罟的患;能吞舟的鱼,荡失了水,蚂蚁也能苦它。所以鸟兽不厌高,鱼鳖不厌深。保全形生的人,藏他的身,也不过不厌深眇而已!况且那两个人,又哪里足以称扬呢!他们对于分辨,将是妄凿垣墙来种蓬蒿,拣着头发来梳,数着米来炊,窃窃然又哪里足以济世呢!举贤则民互相倾轧,任知则民互相盗。这几样东西,不足以加厚民。民对于利很勤快,子有杀父的,臣有杀君的,白昼做盗,正午挖墙。我告诉你,大乱的本,一定生于尧舜之间,它的末存在于千世之后。千世之后,一定有人与人相食的。」

南榮趎蹵然正坐曰:「若趎之年者已長矣,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?」

南荣趎惊坐端正说:「像趎这样年纪已经大了,将依托什么学业才能够到这些话呢?」

庚桑子曰:「全汝形,抱汝生,无使汝思慮營營。若此三年,則可以及此言矣。」

庚桑子说:「保全你的形,守住你的生,不要让你的思虑营营。像这样三年,就可以够到这些话了。」

南榮趎曰:「目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盲者不能自見;耳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聾者不能自聞;心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狂者不能自得。形之與形亦辟矣,而物或間之邪,欲相求而不能相得?今謂趎曰:『全汝形,抱汝生,勿使汝思慮營營。』趎勉聞道達耳矣!」

南荣趎说:「目对于形,我不知道它们的差异,而盲的人不能自己看见;耳对于形,我不知道它们的差异,而聋的人不能自己听见;心对于形,我不知道它们的差异,而狂的人不能自己得。形与形也是开敞的,而物或许间隔了它们,想互相求而不能互相得?如今对趎说:『保全你的形,守住你的生,不要让你的思虑营营。』趎勉强听道只达于耳罢了!」

庚桑子曰:「辭盡矣。曰,奔蜂不能化藿蠋,越雞不能伏鵠卵,魯雞固能矣。雞之與雞,其德非不同也,有能與不能者,其才固有巨小也。今吾才小,不足以化子。子胡不南見老子!」

庚桑子说:「话尽了。说,土蜂不能化豆虫,越鸡不能孵鹄卵,鲁鸡固然能。鸡与鸡,它们的德并非不同,有能与不能,是才本来有巨有小。如今我才小,不足以化你。你何不往南去见老子!」

南榮趎贏糧,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。

南荣趎担着粮,七日七夜到了老子那里。

老子曰:「子自楚之所來乎?」南榮趎曰:「唯。」

老子说:「你从楚那个地方来的吗?」南荣趎说:「是。」

老子曰:「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?」南榮趎懼然顧其後。

老子说:「你为什么跟这么多人一起来?」南荣趎惊惧地回头看后面。

老子曰:「子不知吾所謂乎?」

老子说:「你不知道我说的吗?」

南榮趎俯而慙,仰而歎曰:「今者吾忘吾答,因失吾問。」

南荣趎低头惭愧,抬头叹息说:「刚才我忘了我的答,因而失了我的问。」

老子曰:「何謂也?」

老子说:「怎么讲?」

南榮趎曰:「不知乎?人謂我朱愚。知乎?反愁我軀。不仁則害人,仁則反愁我身;不義則傷彼,義則反愁我己。我安逃此而可?此三言者,趎之所患也,願因楚而問之。」

南荣趎说:「不知道吗?人说我愚钝。知道吗?反而愁我的躯。不仁就害人,仁反而愁我的身;不义就伤那边,义反而愁我自己。我怎么逃开这些才可以?这三句话,是趎所患的,愿借着楚来问。」

老子曰:「向吾見若眉睫之間,吾因以得汝矣。今汝又言,而信之。若規規然若喪父母,揭竿而求諸海也。女亡人哉!惘惘乎,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,可憐哉!」

老子说:「刚才我看见你眉睫之间,我因此已经得了你。如今你又说,而证实了。你规规然像丧失了父母,举着竿到海中去求。你是亡失的人啊!惘惘然,你想返回你的情性而无从进入,可怜啊!」

南榮趎請入就舍,召其所好,去其所惡,十日自愁,復見老子。

南荣趎请求进去就住馆舍,召回所喜好的,去掉所厌恶的,十日自己发愁,再去见老子。

老子曰:「汝自洒濯,熟哉鬱鬱乎!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。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,將內揵;內韄者不可繆而捉,將外揵。外內韄者,道德不能持,而況放道而行者乎!」

老子说:「你自己洗濯,熟啊,还郁郁的!然而其中津津然还有恶。外面被束缚的不可繁琐地去捉,将要从里面键闭;内里被束缚的不可缠绕地去捉,将要从外面键闭。外内都被束缚的,道与德都不能持,何况放任道而行的人呢!」

南榮趎曰:「里人有病,里人問之,病者能言其病,病者猶未病也。若趎之聞大道,譬猶飲藥以加病也,趎願聞衞生之經而已矣。」

南荣趎说:「里人有病,里人问他,病人能说出他的病,病人还不算病。像趎听大道,譬喻像喝药来加重病,趎愿听卫生的经而已。」

老子曰:「衞生之經,能抱一乎?能勿失乎?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?能止乎?能已乎?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?能翛然乎?能侗然乎?能兒子乎?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,和之至也;終日握而手不掜,共其德也;終日視而目不瞚,偏不在外也。行不知所之,居不知所為,與物委蛇而同其波。是衞生之經已。」

老子说:「卫生的经,能抱一吗?能不失去吗?能不用卜筮而知吉凶吗?能止吗?能已吗?能放下别人而求自己吗?能翛然吗?能侗然吗?能像婴儿吗?婴儿整天嚎哭而咽喉不嘶哑,是和到了极点;整天握着而手不拳曲,是共那个德;整天看而眼不眨,是偏不在外。走不知道所往,住不知道所做,与物委蛇而同它的波。这就是卫生的经了。」

南榮趎曰:「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?」

南荣趎说:「那么这就是至人的德了吗?」

曰:「非也。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,能乎?夫至人者,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,不以人物利害相攖,不相與為怪,不相與為謀,不相與為事,翛然而往,侗然而來。是謂衞生之經已。」

(老子)说:「不是。这只是所谓冰解冻释的,能吗?至人,相互在地上交食而在天上交乐,不用人物利害互相撄扰,不相互作怪,不相互谋划,不相互做事,翛然而往,侗然而来。这叫做卫生的经了。」

曰:「然則是至乎?」

(南荣趎)说:「那么这就是至了吗?」

曰:「未也。吾固告汝曰:『能兒子乎!』兒子動不知所為,行不知所之,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。若是者,禍亦不至,福亦不來。禍福无有,惡有人災也!」

(老子)说:「还没有。我本来告诉你说:『能像婴儿吗!』婴儿动不知道所做,走不知道所往,身像枯木的枝而心像死灰。像这样的,祸也不到,福也不来。祸福都没有,哪里还有人灾!」

宇泰定者,發乎天光。發乎天光者,人見其人,[物見其物。]人有脩者,乃今有恆;有恆者,人舍之,天助之。人之所舍,謂之天民;天之所助,謂之天子。

宇泰定的,从天光发出。从天光发出的,人看见他是人,(底本补:物看见它是物。)人有修的,如今才有恒;有恒的,人来居处,天来帮助。人所居处的,叫做天民;天所帮助的,叫做天子。

學者,學其所不能學也;行者,行其所不能行也;辯者,辯其所不能辯也。知止乎其所不能知,至矣;若有不即是者,天鈞敗之。

学的人,学他所不能学的;行的人,行他所不能行的;辩的人,辩他所不能辩的。知止于它所不能知,就到极了;如果有不就是这样的,天钧败坏他。

備物以將形,藏不虞以生心,敬中以達彼,若是而萬惡至者,皆天也,而非人也,不足以滑成,不可內於靈臺。靈臺者有持,而不知其所持,而不可持者也。

备物来养形,藏起不虞来生心,敬内里来通达那边,像这样而万恶到来的,都是天,而不是人,不足以搅乱成,不可纳入灵台。灵台有所持,而不知道所持的,而又是不可持的。

不見其誠己而發,每發而不當,業入而不舍,每更為失。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,人得而誅之;為不善乎幽閒之中者,鬼得而誅之。明乎人、明乎鬼者,然後能獨行。

看不见自己的诚就发出,每发而不当,业进来而不舍,每改更就失。在显明之中做不善的,人能诛他;在幽暗之中做不善的,鬼能诛他。明于人、明于鬼的,然后能独行。

券內者,行乎无名;券外者,志乎期費。行乎无名者,唯庸有光;志乎期費者,唯賈人也。人見其跂,猶之魁然。與物窮者,物入焉;與物且者,其身之不能容,焉能容人!不能容人者无親,无親者盡人。兵莫憯於志,鏌鋣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无所逃於天地之間。非陰陽賊之,心則使之也。

契合内里的,行于无名;契合外面的,志在期求花费。行于无名的,只是平常而有光;志在期求花费的,只是贾人。人看见他踮着脚,还觉得高大。与物穷尽的,物进入;与物苟且的,自己的身都不能容,哪里能容人!不能容人的没有亲,没有亲的把人都当作外人。兵器没有比志更惨的,镆铘还在下面;寇没有比阴阳更大的,无从逃于天地之间。不是阴阳贼害他,是心使他这样。

道通,其分也。其成也毀也。所惡乎分者,其分也以備;所以惡乎備者,其有以備。故出而不反,見其鬼;出而得,是謂得死。滅而有實,鬼之一也。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!

道是通的,是它的分。它的成也就是毁。所厌恶于分的,是它用完备来分;所以厌恶于完备的,是它有用来完备的。所以出去而不返回,就看见鬼;出去而有所得,这叫做得死。灭了而还有实,是鬼的一种。用有形的去像无形的,就定了!

出无本,入无竅,有實而无乎處,有長而无乎本剽,有所出而无竅者有實。有實而无乎處者,宇也;有長而无本剽者,宙也。有乎生,有乎死;有乎出,有乎入。入出而无見其形,是謂天門。天門者,无有也。萬物出乎无有。有不能以有為有,必出乎无有,而无有一无有。聖人藏乎是。

出来没有本,进去没有窍,有实而没有处所,有长而没有本末,有所出而没有窍的有实。有实而没有处所的,是宇;有长而没有本末的,是宙。有生,有死;有出,有入。出入而看不见形,这叫做天门。天门,是无有。万物出于无有。有不能用有来做成有,一定出于无有,而无有就是一无有。圣人藏在这里。
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惡乎至?有以為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弗可以加矣!其次以為有物矣,將以生為喪也,以死為反也,是以分已。其次曰始无有,既而有生,生俄而死;以无有為首,以生為體,以死為尻;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,吾與之為友。是三者雖異,公族也,昭景也,著戴也,甲氏也,著封也:非一也。

古时候的人,他们的知有所至。至在哪里?有以为未曾有物的,至了,尽了,不可以再加了!其次以为有物了,将把生当作丧失,把死当作返回,因此已经有分了。其次说开始没有有,既而有生,生不久就死;把无有当作头,把生当作体,把死当作尻;谁知道有无死生守成一个的,我跟他做友。这三者虽然不同,是公族,昭、景是显于所戴的,甲氏是显于所封的:不是一个。

有生,黬也,披然曰移是。嘗言移是,非所言也。雖然,不可知者也。臘者之有膍胲,可散而不可散也;觀室者周於寢廟,又適其偃焉!為是舉移是。

有生,是暗翳,纷纷然说移是。试着讲移是,不是所该讲的。虽然如此,是不可知的。腊祭的人有脾和蹄,可以分散而又不可分散;观看屋室的人走遍寝庙,又到那厕所去!为这个举出移是。

請常言移是。是以生為本,以知為師,因以乘是非。果有名實,因以己為質。使人以為己節,因以死償節。若然者,以用為知,以不用為愚;以徹為名,以窮為辱。移是,今之人也,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。

请常常讲移是。这是以生为本,以知为师,因而乘着是非。果真有名实,因而以自己为质。让人以为是自己的节,因而用死来偿节。像这样的,以用为知,以不用为愚;以通达为名,以穷困为辱。移是,是如今的人,这是蝉与学鸠同于那个同。

蹍市人之足,則辭以放驁,兄則以嫗,大親則已矣。故曰,至禮有不人,至義不物,至知不謀,至仁无親,至信辟金。

踩了市人的脚,就用放纵骄骜来道歉;是兄就用抚慰;是至亲就罢了。所以说,至礼有不把人当人的,至义不把物当物,至知不谋划,至仁没有亲,至信撇开金。

徹志之勃,解心之謬,去德之累,達道之塞。貴富顯嚴名利六者,勃志也。容動色理氣意六者,謬心也。惡欲喜怒哀樂六者,累德也。去就取與知能六者,塞道也。此四六者,不蕩胸中則正,正則靜,靜則明,明則虛,虛則无為而无不為也。道者,德之欽也;生者,德之光也;性者,生之質也。性之動,謂之為,為之偽謂之失。知者,接也;知者,謨也。知者之所不知,猶睨也。動以不得已之謂德,動无非我之謂治,名相反而實相順也。

通彻志的悖乱,解开心的谬误,去掉德的牵累,打通道的壅塞。贵、富、显、严、名、利六者,是悖乱志的。容、动、色、理、气、意六者,是谬误心的。恶、欲、喜、怒、哀、乐六者,是牵累德的。去、就、取、与、知、能六者,是壅塞道的。这四六,不在胸中动荡就正,正就静,静就明,明就虚,虚就无为而又无所不为。道,是德所敬的;生,是德的光;性,是生的质。性的动,叫做为,为的伪叫做失。知,是接;知,是谋。知者所不知的,还像斜视。动由于不得已叫做德,动无非是我叫做治,名相反而实相顺。

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譽;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;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,唯全人能之。唯蟲能蟲,唯蟲能天。全人惡天,惡人之天,而況吾天乎人乎!

羿工于射中微细而拙于让人没有对自己的誉;圣人工于天而拙于人;工于天而又善于人的,只有全人能。只有虫能做虫,只有虫能合于天。全人厌恶天,厌恶人的天,何况我把天当人、把人当天呢!

一雀適羿,羿必得之,或也。以天下為之籠,則雀无所逃。是故湯以胞人籠伊尹,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。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,无有也。

一只雀经过羿,羿一定得到它,是或然。把天下当作笼,雀就无从逃。所以汤用庖人笼住伊尹,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住百里奚。所以不用他所喜好的来笼住而可以得到的,没有。

介者拸畫,外非譽也。胥靡登高而不懼,遺死生也。夫復謵不餽而忘人,忘人,因以為天人矣!故敬之而不喜,侮之而不怒者,唯同乎天和者為然。出怒不怒,則怒出於不怒矣;出為无為,則為出於无為矣!欲靜則平氣,欲神則順心。有為也。欲當則緣於不得已,不得已之類,聖人之道。

受过刖刑的人抛弃饰纹,是把非誉放在外面。刑徒登高而不惧,是遗弃死生。受到威吓而不回赠却能忘人,忘人,因而以为是天人了!所以敬他而不喜,侮他而不怒的,只有同于天和的才这样。发出怒而不怒,怒就出于不怒了;发出为而无为,为就出于无为了!想静就平气,想神就顺心。这是有为。想恰当就缘着不得已,不得已这一类,是圣人的道。

徐無鬼

徐無鬼第二十四

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,武侯勞之曰:「先生病矣!苦於山林之勞,故乃肯見於寡人。」

徐无鬼借着女商去见魏武侯,武侯慰劳他说:「先生病了!苦于山林的劳苦,所以才肯来见寡人。」

徐無鬼曰:「我則勞於君,君有何勞於我!君將盈耆欲,長好惡,則性命之情病矣;君將黜耆欲,掔好惡,則耳目病矣。我將勞君,君有何勞於我!」武侯超然不對。

徐无鬼说:「是我慰劳君,君有什么要慰劳我的!君将要盈满嗜欲、增长好恶,性命之情就病了;君将要黜去嗜欲、减损好恶,耳目就病了。我将慰劳君,君有什么要慰劳我的!」武侯怅然不答。

少焉,徐無鬼曰:「嘗語君,吾相狗也。下之質執飽而止,是狸德也;中之質若視日,上之質若亡其一。吾相狗,又不若吾相馬也。吾相馬,直者中繩,曲者中鉤,方者中矩,圓者中規,是國馬也,而未若天下馬也。天下馬有成材,若卹若失,若喪其一,若是者,超軼絕塵,不知其所。」武侯大悅而笑。

过了一会儿,徐无鬼说:「试着告诉君,我相狗。下等的材质吃饱就停,这是狸的德;中等的材质像看着日,上等的材质像忘掉了自己。我相狗,又不如我相马。我相马,直的合于绳,曲的合于钩,方的合于矩,圆的合于规,这是国马,而还不如天下马。天下马有现成的材,像忧、像失,像丧失了自己,像这样的,超轶绝尘,不知道它所往。」武侯大悦而笑。

徐無鬼出,女商曰:「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?吾所以說吾君者,橫說之則以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,從說則以《金板》、《六弢》,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,而吾君未嘗啟齒。今先生何以說吾君,使吾君說若此乎?」

徐无鬼出去,女商说:「先生独独拿什么取悦我们的君呢?我用来取悦我们的君的,横着说就用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,顺着说就用《金板》、《六弢》,奉事而大有功的不可计数,而我们的君未曾开口笑。如今先生拿什么取悦我们的君,让我们的君喜悦成这样呢?」

徐無鬼曰:「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。」

徐无鬼说:「我只告诉他我相狗马罢了。」

女商曰:「若是乎?」

女商说:「是这样吗?」

曰:「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?去國數日,見其所知而喜;去國旬月,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;及期年也,見似人者而喜矣;不亦去人滋久,思人滋深乎?夫逃虛空者,藜藋柱乎鼪鼬之逕,踉位其空,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,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!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!」

(徐无鬼)说:「你没听说过越地被流放的人吗?离开国几天,看见他所认识的就喜;离开国一个月,看见曾经在国中见过的就喜;等到一周年,看见像人的就喜了;不也是离开人越久,思念人越深吗?那逃到虚空里的,藜藿塞住黄鼠狼的小路,踉跄地站在空地里,听见人的脚步声跫然而喜,又何况兄弟亲戚在旁边咳嗽呢!很久了,没有人用真人的话在我们君旁边咳嗽了!」

徐無鬼見武侯,武侯曰:「先生居山林,食芧栗,厭葱韭,以賓寡人,久矣夫!今老邪?其欲干酒肉之味邪?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?」

徐无鬼见武侯,武侯说:「先生住在山林,吃橡栗,饱食葱韭,把寡人撇在一边,很久了!如今老了吗?是想求酒肉的味道吗(这里「干」是求,不是干预)?还是寡人也有社稷的福吗?」

徐無鬼曰:「無鬼生於貧賤,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,將來勞君也。」

徐无鬼说:「无鬼生在贫贱,未曾敢饮食君的酒肉,是来慰劳君的。」

君曰:「何哉!奚勞寡人?」

君说:「什么啊!怎么慰劳寡人?」

曰:「勞君之神與形。」

(徐无鬼)说:「慰劳君的神与形。」

武侯曰:「何謂邪?」

武侯说:「怎么讲?」

徐無鬼曰:「天地之養也一,登高不可以為長,居下不可以為短。君獨為萬乘之主,以苦一國之民,以養耳目鼻口,夫神者不自許也。夫神者,好和而惡姦;夫姦,病也,故勞之。唯君所病之何也?」

徐无鬼说:「天地的养是一,登高不可以当作长,居下不可以当作短。君独做万乘之主,来苦一国的民,来养耳目鼻口,神却不自己许可。神,好和而恶奸;奸,是病,所以慰劳它。只是君所病的是什么呢?」

武侯曰:「欲見先生久矣。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,其可乎?」

武侯说:「想见先生很久了。我想爱民、为了义而停兵,可以吗?」

徐無鬼曰:「不可。愛民,害民之始也;為義偃兵,造兵之本也;君自此為之,則殆不成。凡成美,惡器也;君雖為仁義,幾且偽哉!形固造形,成固有伐,變固外戰。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,無徙驥於錙壇之宮,無藏逆於得,無以巧勝人,無以謀勝人,無以戰勝人。夫殺人之士民,兼人之土地,以養吾私與吾神者,其戰不知孰善?勝之惡乎在?君若勿已矣!脩胷中之誠,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。夫民死已脫矣,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!」

徐无鬼说:「不可以。爱民,是害民的开始;为了义而停兵,是造兵的本。君从此做下去,就几乎不能成。凡是成就美的,是恶的器具;君虽然做仁义,几乎要伪了!形本来会生出形,成了本来会有夸伐,变了本来会有外战。君也一定不要在城楼之间盛列鹤阵,不要在锱坛之宫迁徙骏马,不要在得里藏着逆,不要用巧胜过人,不要用谋胜过人,不要用战胜过人。杀别人的士民,兼并别人的土地,来养我的私与我的神,那战哪里知道哪个善?胜又在哪里?君如果不能已!修养胸中的诚,来应天地之情而不去撄扰。民的死已经脱了,君还将哪里用得着停兵呢!」

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,方明為御,昌㝢驂乘,張若謵朋前馬,昆閽滑稽後車;至於襄城之野,七聖皆迷,無所問塗。

黄帝将要到具茨之山去见大隗,方明驾车,昌㝢做骖乘,张若、謵朋在马前,昆阍、滑稽在车后;到了襄城之野,七圣都迷了,没有地方问路。

適遇牧馬童子,問塗焉,曰:「若知具茨之山乎?」曰:「然。」

恰好遇上牧马的童子,向他问路,说:「你知道具茨之山吗?」说:「知道。」

「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」曰:「然。」

「你知道大隗所在的地方吗?」说:「知道。」

黃帝曰:「異哉小童!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請問為天下。」

黄帝说:「奇异啊小童!不只知道具茨之山,又知道大隗所在。请问治理天下。」

小童曰:「夫為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,又奚事焉!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,予適有瞀病,有長者教予曰:『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。』今予病少痊,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。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。予又奚事焉!」

小童说:「治理天下,也就像这样罢了,又做什么事呢!我少时自己游于六合之内,我恰好有眼花的病,有长者教我说:『你乘着日的车而游于襄城之野。』如今我的病稍稍好了,我又将再游于六合之外。治理天下也就像这样罢了。我又做什么事呢!」

黃帝曰:「夫為天下者,則誠非吾子之事。雖然,請問為天下。」小童辭。

黄帝说:「治理天下,确实不是你的事。虽然如此,请问治理天下。」小童推辞。

黃帝又問。小童曰:「夫為天下者,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!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!」

黄帝又问。小童说:「治理天下,又与牧马有什么不同呢!也不过去掉害马的而已!」

黃帝再拜稽首,稱天師而退。

黄帝再拜叩头,称他为天师而退。

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,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,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,皆囿於物者也。

知士没有思虑的变化就不乐,辩士没有谈说的次序就不乐,察士没有侵凌责问的事就不乐,都是被物所囿的。

招世之士興朝,中民之士榮官,筋力之士矜難,勇敢之士奮患,兵革之士樂戰,枯槁之士宿名,法律之士廣治,禮教之士敬容,仁義之士貴際。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,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。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,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。錢財不積則貪者憂,權勢不尤則夸者悲。勢物之徒樂變,遭時有所用,不能無為也。此皆順比於歲,不物於易者也。馳其形性,潜之萬物,終身不反,悲夫!

招世的士在朝兴起,中民的士以官为荣,筋力的士以赴难自矜,勇敢的士奋起于患,兵革的士乐于战,枯槁的士栖止于名,法律的士推广治,礼教的士敬重容仪,仁义的士看重交际。农夫没有草莱的事就不比附,商贾没有市井的事就不比附。庶人有旦暮的业就勤勉,百工有器械的巧就壮盛。钱财不积聚则贪的人忧,权势不突出则夸的人悲。势与物一类的人乐于变,遇上时就有所用,不能无为。这些都是顺着比附于岁,不能在变易中做主宰的。驰骋他们的形性,沉没在万物里,终身不返回,可悲啊!

莊子曰:「射者非前期而中,謂之善射,天下皆羿也,可乎?」

庄子说:「射的人没有预先约定的目标而射中,叫做善射,天下都是羿,可以吗?」

惠子曰:「可。」

惠子说:「可以。」

莊子曰:「天下非有公是也,而各是其所是,天下皆堯也,可乎?」

庄子说:「天下没有公是,而各自以其所是为是,天下都是尧,可以吗?」

惠子曰:「可。」

惠子说:「可以。」

莊子曰:「然則儒墨楊秉四,與夫子為五,果孰是邪?或者若魯遽者邪?其弟子曰:『我得夫子之道矣!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。』魯遽曰:『是直以陽召陽,以陰召陰,非吾所謂道也。吾示子乎吾道。』於是為之調瑟,廢一於堂,廢一於室,鼓宮宮動,鼓角角動,音律同矣。夫或改調一弦,於五音無當也,鼓之,二十五弦皆動,未始異於聲,而音之君已。且若是者邪?」

庄子说:「那么儒、墨、杨、秉四家,与夫子为五,究竟哪个是呢?或者像鲁遽那样吗?他的弟子说:『我得了夫子的道了!我能冬天烧鼎而夏天造冰了。』鲁遽说:『这只是用阳召阳,用阴召阴,不是我所谓的道。我给你看我的道。』于是给他调瑟,放一张在堂上,放一张在室里,弹宫则宫动,弹角则角动,音律相同了。或者改调一根弦,于五音无所当,弹它,二十五弦都动,未曾不同于声,而音的君已经在了。你也是像这样的吗?」

惠子曰:「今乎儒墨楊秉,且方與我以辯,相拂以辭,相鎮以聲,而未始吾非也,則奚若矣?」

惠子说:「如今儒墨杨秉,正和我辩论,用辞互相拂逆,用声互相压镇,而未曾以我为非,那又怎么样呢?」

莊子曰:「齊人蹢子於宋者,其命閽也不以完,其求鈃鍾也以束縛,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,有遺類矣!夫楚人寄而蹢閽者,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鬬,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。」

庄子说:「齐人把自己的儿子遣到宋的,任命守门人不用形体完全的,求钘钟却用绳子捆着,求走失的孩子却未曾出过境,是把类别弄丢了!楚人寄居而把守门人遣走的,夜半在没有人的时候与船夫打架,未曾离开岸却足够结下怨了。」

莊子送葬,過惠子之墓,顧謂從者曰:「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,使匠人斲之。匠石運斤成風,聽而斲之,盡堊而鼻不傷,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聞之,召匠石曰:『嘗試為寡人為之。』匠石曰:『臣則嘗能斲之。雖然,臣之質死久矣。』自夫子之死也,吾無以為質矣,吾無與言之矣。」

庄子送葬,经过惠子的墓,回头对随从说:「郢人把白垩涂在鼻尖上薄得像蝇翼,让匠人砍掉。匠石运斧成风,听凭着砍,垩尽了而鼻不伤,郢人站着不失容。宋元君听见了,召匠石说:『试着给寡人做一次。』匠石说:『臣曾经能砍。虽然如此,臣的质已经死了很久。』自从夫子死了,我没有可以当作质的了,我没有可以跟他说话的了。」

管仲有病,桓公問之曰:「仲父之病病矣,可不謂,云至於大病,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?」

管仲有病,桓公问他说:「仲父的病重了,可以不说吗,说到大病,寡人把国托付给谁才可以?」

管仲曰:「公誰欲與?」

管仲说:「公想给谁?」

公曰:「鮑叔牙。」

公说:「鲍叔牙。」

曰:「不可。其為人絜廉善士也,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,又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使之治國,上且鉤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於君也,將弗久矣!」

(管仲)说:「不可以。他做人洁廉是善士,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不亲附,又一听见人的过错,终身不忘。让他治国,上将钩住君,下将逆着民。他得罪于君,将不会久了!」

公曰:「然則孰可?」

公说:「那么谁可以?」

對曰:「勿已,則隰朋可。其為人也,上忘而下畔,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。以德分人謂之聖,以財分人謂之賢。以賢臨人,未有得人者也;以賢下人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於國有不聞也,其於家有不見也。勿已,則隰朋可。」

对答说:「不得已,则隰朋可以。他做人,在上的忘掉他、在下的亲附他,愧于不如黄帝而哀怜不如自己的人。用德分给人叫做圣,用财分给人叫做贤。凭贤临驾于人,未曾有得人的;凭贤居于人下,未曾有不得人的。他对于国有不闻的,对于家有不见的。不得已,则隰朋可以。」

吳王浮於江,登乎狙之山。衆狙見之,恂然棄而走,逃於深蓁。有一狙焉,委蛇攫,見巧乎王。王射之,敏給搏捷矢。王命相者趨射之,狙執死。

吴王浮于江,登上狙山。众猴看见他,惊惧地丢下跑了,逃进深榛。有一只猴,委蛇地抓着,在王面前卖弄巧。王射它,它敏捷地接住飞箭。王命左右的人赶去射它,猴被捉住死了。

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:「之狙也,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,以至此殛也!戒之哉!嗟乎,無以汝色驕人哉!」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助其色,去樂辭顯,三年而國人稱之。

王回头对朋友颜不疑说:「这只猴,夸伐它的巧、仗着它的便捷来傲视我,才到这个死地!警戒啊!唉,不要用你的神色对人骄傲啊!」颜不疑回去跟董梧学,来助改他的神色,去掉乐、辞掉显,三年而国人称赞他。

南伯子綦隱几而坐,仰天而噓。顏成子入見曰:「夫子,物之尤也。形固可使若槁骸,心固可使若死灰乎?」

南伯子綦倚着几案坐着,仰天嘘气。颜成子进去见说:「夫子,是物中突出的。形固然可以让它像枯骸,心固然可以让它像死灰吗?」

曰:「吾嘗居山穴之中矣。當是時也,田禾一覩我,而齊國之衆三賀之。我必先之,彼故知之;我必賣之,彼故鬻之。若我而不有之,彼惡得而知之?若我而不賣之,彼惡得而鬻之?嗟乎!我悲人之自喪者,吾又悲夫悲人者,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,其後而日遠矣。」

(南伯子綦)说:「我曾经住在山穴之中。当那个时候,田禾一看见我,齐国的众人三次祝贺。我一定先有了,他所以知道;我一定卖了,他所以贩。如果我没有它,他哪里能知道?如果我不卖,他哪里能贩?唉!我悲人的自己丧失的,我又悲那悲人的,我又悲那悲人之悲的,此后就一天天远了。」

仲尼之楚,楚王觴之。孫叔敖執爵而立,市南宜僚受酒而祭,曰:「古之人乎!於此言已。」

仲尼到楚,楚王给他饮酒。孙叔敖拿着爵站着,市南宜僚接过酒来祭,说:「古时候的人啊!在这里说话了。」

曰:「丘也聞不言之言矣,未之嘗言,於此乎言之。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,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。丘願有喙三尺。」

(仲尼)说:「丘也听见过不言之言,未曾说过,在这里说它。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的难解了,孙叔敖安睡拿着羽扇而郢人放下兵器。丘愿有三尺长的喙。」

彼之謂不道之道,此之謂不言之辯,故德總乎道之所一。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,至矣。道之所一者,德不能同也;知之所不能知者,辯不能舉也;名若儒墨而凶矣。故海不辭東流,大之至也;聖人幷包天地,澤及天下,而不知其誰氏。是故生無爵,死無諡,實不聚,名不立,此之謂大人。狗不以善吠為良,人不以善言為賢,而況為大乎!夫為大不足以為大,而況為德乎!夫大備矣,莫若天地;然奚求焉,而大備矣。知大備者,無求,無失,無棄,不以物易己也。反己而不窮,循古而不摩,大人之誠。

(仲尼接着说:)那个叫做不道的道,这个叫做不言之辩,所以德总持于道所同一的。而言休止于知所不知的,就到极了。道所同一的,德不能同;知所不能知的,辩不能举;名像儒墨就凶了。所以海不推辞东流,是大到了极点;圣人并包天地,恩泽到天下,而不知道他是谁氏。所以生没有爵,死没有谥,实不聚,名不立,这叫做大人。狗不因为善于叫就算良,人不因为善于言就算贤,何况做大呢!做大不足以做大,何况做德呢!大已经具备了,没有比得上天地的;然而求什么呢,而大已经具备了。知道大备的,无求,无失,无弃,不用物来换自己。返回自己而不穷,顺着古而不磨,是大人的诚。

子綦有八子,陳諸前,召九方歅曰:「為我相吾子,孰為祥?」

子綦有八个儿子,陈列在面前,召九方歅说:「给我相我的儿子,哪个祥?」

九方歅曰:「梱也為祥。」

九方歅说:「梱祥。」

子綦瞿然喜曰:「奚若?」曰:「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。」

子綦惊视喜悦说:「怎么样?」说:「梱将与国君同食一直到终身。」

子綦索然出涕曰:「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!」

子綦凄然流泪说:「我的儿子为什么到了这个极点!」

九方歅曰:「夫與國君同食,澤及三族,而況父母乎!今夫子聞之而泣,是禦福也。子則祥矣,父則不祥。」

九方歅说:「与国君同食,恩泽到三族,何况父母呢!如今夫子听见了却哭,是抵御福。儿子祥了,父亲却不祥。」

子綦曰:「歅,汝何足以識之。而梱祥邪?盡於酒肉,入於鼻口矣,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?吾未嘗為牧而牂生於奧,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,若勿怪,何邪?吾所與吾子遊者,遊於天地。吾與之邀樂於天,吾與之邀食於地;吾不與之為事,不與之為謀,不與之為怪;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,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。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!凡有怪徵者,必有怪行,殆乎。非我與吾子之罪,幾天與之也!吾是以泣也。」

子綦说:「歅,你哪里足以认识这个。梱祥吗?尽在酒肉,进入鼻口了,又哪里足以知道它所从来?我未曾放牧而母羊生在屋里西南角,未曾喜好田猎而鹑生在屋里东南角,如果不奇怪,为什么?我与我儿子所游的,游于天地。我与他邀乐于天,我与他邀食于地;我不与他做事,不与他谋划,不与他作怪;我与他乘着天地的诚而不用物跟他互相撄扰,我与他一任委蛇而不与他做事务所宜的。如今却有世俗的偿报!凡是有怪征的,一定有怪行,危险了。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,几乎是天给他的!我因此哭。」

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,盜得之於道,全而鬻之則難,不若刖之則易。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,適當渠公之街,然身食肉而終。

没有多久就派梱到燕,盗贼在路上捉住他,保全着卖就难,不如砍了脚就容易。于是砍了脚卖到齐,恰好给渠公看街门,于是一身吃肉直到终了。

齧缺遇許由,曰:「子將奚之?」

啮缺遇上许由,说:「你将到哪里去?」

曰:「將逃堯。」

(许由)说:「将要逃尧。」

曰:「奚謂邪?」

(啮缺)说:「怎么讲?」

曰:「夫堯,畜畜然仁,吾恐其為天下笑。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!夫民,不難聚也;愛之則親,利之則至,譽之則勸,致其所惡則散。愛利出乎仁義,捐仁義者寡,利仁義者衆。夫仁義之行,唯且無誠,且假乎禽貪者器。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,譬之猶一覕也。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,而不知其賊天下也,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。」

(许由)说:「尧,汲汲然讲仁,我怕他被天下笑。后世大概人与人相食了吧!民,不难聚集;爱他就亲,利他就到,誉他就勤勉,给他厌恶的就散。爱与利出于仁义,捐弃仁义的少,利用仁义的多。仁义的实行,将且没有诚,并且借给禽贪的人做器具。因此用一个人的裁断来利天下,譬喻像一瞥。尧知道贤人利天下,而不知道他贼害天下,只有把贤放在外面的人才知道。」

有暖姝者,有濡需者,有卷婁者。

有暖姝的,有濡需的,有卷娄的。

所謂暖姝者,學一先生之言,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,自以為足矣,而未知未始有物也,是以謂暖姝者也。

所谓暖姝,学了一位先生的话,就暖暖姝姝地私下自己喜悦,自以为够了,而不知道未曾有物,因此叫做暖姝的。

濡需者,豕蝨是也,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,奎蹏曲隈,乳間股腳,自以為安室利處,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,而己與豕俱焦也。此以域進,此以域退,此其所謂濡需者也。

濡需,是猪身上的虱。拣稀疏的鬣自以为是广宫大囿,胯蹄弯曲的角落、乳间股脚,自以为是安室利处,不知道屠者一旦挥臂铺草拿着烟火,自己与猪一起焦了。这是随所在之域而进,随所在之域而退,这就是所谓濡需的。

卷婁者,舜也。羊肉不慕蟻,蟻慕羊肉,羊肉羶也。舜有羶行,百姓悅之,故三徙成都,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。堯聞舜之賢,舉之童土之地,曰冀得其來之澤。舜舉乎童土之地,年齒長矣,聰明衰矣,而不得休歸,所謂卷婁者也。

卷娄,是舜。羊肉不羡慕蚁,蚁羡慕羊肉,羊肉膻。舜有膻的行事,百姓喜悦他,所以三次迁徙都成了都邑,到邓的废墟有十万家。尧听说舜贤,从荒土上举用他,说希望得到他来的恩泽。舜被举于荒土,年齿长了,聪明衰了,而不能休息回去,所谓卷娄的。

是以神人惡衆至,衆至則不比,不比則不利也。故無所甚親,無所甚疏,抱德煬和以順天下,此謂真人。於蟻棄知,於魚得計,於羊棄意。

因此神人厌恶众人到来,众人到来就不比附,不比附就不利。所以没有特别亲的,没有特别疏的,抱着德、烤着和来顺着天下,这叫做真人。对于蚁,丢掉知;对于鱼,得到计;对于羊,丢掉意。

以目視目,以耳聽耳,以心復心。若然者,其平也繩,其變也循。古之真人,以天待(之)[人],不以人入天。古之真人,得之也生,失之也死;得之也死,失之也生。

用目视目,用耳听耳,用心返回心。像这样的,他的平像绳,他的变像循。古时候的真人,用天对待人(底本「之」,校作「人」),不用人进入天。古时候的真人,得到它是生,失去它是死;得到它是死,失去它是生。

藥也其實,堇也,桔梗也,雞也,豕零也,是時為帝者也,何可勝言!

药,那实际是乌头,是桔梗,是鸡头,是猪苓,这些按时轮流做主,哪里说得完!

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。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,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。故曰,鴟目有所適,鶴脛有所節,解之也悲。

句践用甲楯三千栖在会稽。只有文种能知道亡所以存,只有文种不知道自身所以愁。所以说,猫头鹰的眼有所适,鹤的胫有所节,解开它就悲。

故曰,風之過河也有損焉,日之過河也有損焉。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,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,恃源而往者也。故水之守土也審,影之守人也審,物之守物也審。

所以说,风经过河有所损,日经过河有所损。请让风与日相互守着河,而河以为未曾撄扰它,是仗着源头而流去的。所以水守着土是审慎的,影守着人是审慎的,物守着物是审慎的。

故目之於明也殆,耳之於聰也殆,心之於殉也殆。凡能其於府也殆,殆之成也不給改。禍之長也茲萃,其反也緣功,其果也待久。而人以為己寶,不亦悲乎!故有亡國戮民無已,不知問是也。

所以目对于明就危险,耳对于聪就危险,心对于殉就危险。凡是能对于府藏就危险,危险成了就来不及改。祸的生长更加萃集,它的返回缘着功,它的结果等待得久。而人把它当作自己的宝,不也可悲吗!所以有亡国戮民没有止尽,不知道问这个。

故足之於地也踐,雖踐,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;人之於知也少,雖少,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。知大一,知大陰,知大目,知大均,知大方,知大信,知大定,至矣。大一通之,大陰解之,大目視之,大均緣之,大方體之,大信稽之,大定持之。

所以足对于地是践踏,虽然践踏,仗着它所不踩的而后善于广博;人对于知是少,虽然少,仗着他所不知的而后知道天所谓的。知大一,知大阴,知大目,知大均,知大方,知大信,知大定,就到极了。大一贯通它,大阴解开它,大目看它,大均缘着它,大方体认它,大信考核它,大定持守它。

盡有天,循有照,冥有樞,始有彼。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,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,不知而後知之。其問之也,不可以有崖,而不可以無崖。頡滑有實,古今不代,而不可以虧,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!闔不亦問是已,奚惑然為!以不惑解惑,復於不惑,是尚大不惑。

尽有天,循有照,冥有枢,始有彼。那么解开它像不解的,知道它像不知的,不知而后知之。问它,不可以有崖,而不可以无崖。颉滑有实,古今不相替代,而不可以亏,那么能不说有大的约略吗!何不也问这个,何必这样惑!用不惑来解惑,回到不惑,这还是大的不惑。

則陽

則陽第二十五

則陽游於楚,夷節言之於王,王未之見,夷節歸。

则阳游于楚,夷节向王说起他,王没有见,夷节回去了。

彭陽見王果曰:「夫子何不譚我於王?」

彭阳见王果说:「夫子何不向王谈起我?」

王果曰:「我不若公閱休。」

王果说:「我不如公阅休。」

彭陽曰:「公閱休奚為者邪?」

彭阳说:「公阅休是做什么的呢?」

曰:「冬則擉鼈於江,夏則休乎山樊。有過而問者,曰:『此予宅也。』夫夷節已不能,而況我乎!吾又不若夷節。夫夷節之為人也,无德而有知,不自許,以之神其交固,顛冥乎富貴之地,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。夫凍者假衣於春,暍者反冬乎冷風。夫楚王之為人也,形尊而嚴;其於罪也,無赦如虎;非夫佞人正德,其孰能橈焉!

(王果)说:「冬天就在江里戳鳖,夏天就歇在山樊。有路过而问的,说:『这是我的宅。』夷节已经不能,何况我呢!我又不如夷节。夷节做人,无德而有知,不自己许可,用这个让他的交游神妙而牢固,颠冥在富贵之地,不是用德互相帮助,是互相帮助着消损。受冻的向春天借衣服,中暑的反而向冬天求冷风。楚王做人,形尊而严;对于罪,不赦免像虎;不是佞人、正德,谁能挠动他!

故聖人,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,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。其於物也,與之為娛矣;其於人也,樂物之通而保己焉;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,與人並立而使人化。父子之宜,彼其乎歸居,而一閒其所施。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。故曰待公閱休。」

(王果接着说:)所以圣人,穷的时候让家人忘了贫,达的时候让王公忘了爵禄而化为卑。对于物,与它一起娱悦;对于人,乐于物的通达而保住自己;所以有时不言而以和饮人,与人并立而使人化。父子的相宜,他在归居里那样,而把他的施与放在一处闲着。他距离人心是这样远。所以说等公阅休。」

聖人達綢繆,周盡一體矣,而不知其然,性也。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,人則從而命之也。憂乎知而所行恆无幾時,其有止也若之何!

圣人通达绸缪,周遍尽于一体了,而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,是性。复命、动作而以天为师,人就从而命名他。忧于知而所行总没有多少时候,它有止的话又怎么样!

生而美者,人與之鑑,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聞之,若不聞之,其可喜也終无已,人之好之亦无已,性也。聖人之愛人也,人與之名,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聞之,若不聞之,其愛人也終无已,人之安之亦无已,性也。

生而美的,人给他镜子,不告诉就不知道自己美于人。像知道、像不知道,像听见、像没听见,那可喜终无已时,人的喜好也无已时,是性。圣人爱人,人给他名,不告诉就不知道自己爱人。像知道、像不知道,像听见、像没听见,他爱人终无已时,人的安于他也无已时,是性。

舊國舊都,望之暢然;雖使丘陵草木之緡,入之者十九,猶之暢然。況見見聞聞者也,以十仞之臺縣衆閒者也。

旧国旧都,望见就畅然;即使丘陵草木合蔽,进去的十之九,还是畅然。何况那见其所见、闻其所闻的,像十仞之台悬在众人之间的呢。

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,與物无終无始,无幾无時。日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,闔嘗舍之!夫師天而不得師天,與物皆殉,其以為事也若之何?夫聖人未始有天,未始有人,未始有始,未始有物,與世偕行而不替,所行之備而不洫,其合之也若之何?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為之傅之,從師而不囿;得其隨成。為之司其名;之名嬴法,得其兩見。仲尼之盡慮,為之傅之。容成氏曰:「除日无歲,无內无外。」

冉相氏得到环中来随成,与物无终无始,无几无时。日日与物化的,有一个不化的,何尝舍弃它!师天而得不到师天,与物都去殉,把它当作事又怎么样?圣人未曾有天,未曾有人,未曾有始,未曾有物,与世偕行而不废替,所行完备而不淤塞,它的合又怎么样?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做他的傅,从师而不被囿;得到随成。为他司其名;之名嬴法,得到两见。仲尼尽了思虑,做他的傅。容成氏说:「除掉日就没有岁,无内无外。」

魏瑩與田侯牟約,田侯牟背之,魏瑩怒,將使人剌之。

魏莹与田侯牟订约,田侯牟背约,魏莹怒,将要派人去刺杀他。

犀首[公孫衍]聞而恥之,曰:「君為萬乘之君也,而以匹夫從讎!衍請受甲二十萬,為君攻之,虜其人民,係其牛馬,使其君內熱發於背。然後拔其國。忌也出走,然後抶其背,折其脊。」

犀首公孙衍(底本夹注「公孙衍」)听见而以为耻,说:「君是万乘之君,却用匹夫的办法去报仇!衍请受甲二十万,为君攻他,俘虏他的人民,拴住他的牛马,让他的君内热发于背。然后拔他的国。田忌也出走,然后鞭他的背,折他的脊。」

季子聞而恥之,曰:「築十仞之城,城者既十仞矣,則又壞之,此胥靡之所苦也。今兵不起七年矣,此王之基也。衍亂人,不可聽也。」

季子听见而以为耻,说:「筑十仞的城,城已经十仞了,却又毁坏它,这是胥靡所苦的。如今兵不起七年了,这是王的基。衍是乱人,不可听。」

華子聞而醜之,曰:「善言伐齊者,亂人也;善言勿伐者,亦亂人也;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,又亂人也。」

华子听见而以为丑,说:「善言伐齐的,是乱人;善言勿伐的,也是乱人;说伐与不伐都是乱人的,又是乱人。」

君曰:「然則若何?」

君说:「那么怎么样?」

曰:「君求其道而已矣!」

(华子)说:「君求那个道而已!」

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。戴晉人曰:「有所謂蝸者,君知之乎?」

惠子听见了而引见戴晋人。戴晋人说:「有所谓蜗牛的,君知道吗?」

曰:「然。」

(君)说:「知道。」

「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,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。時相與爭地而戰,伏尸數萬,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。」

「有国在蜗牛左角的叫触氏,有国在蜗牛右角的叫蛮氏。时时互相争地而战,伏尸数万,追逐败北的十五日而后返回。」

君曰:「噫!其虛言與?」

君说:「噫!这是虚言吗?」

曰:「臣請為君實之。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?」

(戴晋人)说:「臣请为君坐实它。君以意料想四方上下有穷吗?」

君曰:「無窮。」

君说:「无穷。」

曰:「知遊心於無窮,而反在通達之國,若存若亡乎?」

(戴晋人)说:「知道游心于无穷,而返回来看通达之国,像存像亡吗?」

君曰:「然。」

君说:「是这样。」

曰:「通達之中有魏,於魏中有梁,於梁中有王。王與蠻氏,有辯乎?」

(戴晋人)说:「通达之中有魏,魏中有梁,梁中有王。王与蛮氏,有分别吗?」

君曰:「无辯。」

君说:「没有分别。」

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。

客出去而君惝然像有所亡失。

客出,惠子見。君曰:「客,大人也,聖人不足以當之。」

客出去,惠子进见。君说:「客,是大人,圣人不足以当他。」

惠子曰:「夫吹莞也,猶有嗃也;吹劍首者,吷而已矣。堯舜,人之所譽也;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,譬猶一吷也。」

惠子说:「吹莞还有嗃的声音;吹剑首的,只是吷而已。尧舜,是人所称誉的;在戴晋人面前称道尧舜,譬喻就像一声吷。」

孔子之楚,舍於蟻丘之漿。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,子路曰:「是稯稯何為者邪?」

孔子到楚,住在蚁丘卖浆的人家。邻家有夫妻臣妾登上屋顶的,子路说:「这些稯稯是做什么的呢?」

仲尼曰:「是聖人僕也。是自埋於民,自藏於畔。其聲銷,其志無窮,其口雖言,其心未嘗言,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。是陸沈者也,是其市南宜僚邪?」

仲尼说:「这是圣人的仆役。是自己埋在民中,自己藏在田畔。他的声销了,他的志无穷,口虽然说话,心未曾说,正要与世相违而心不屑与世相俱。这是陆沉的人,这是市南宜僚吗?」

子路請往召之。

子路请求去召他。

孔子曰:「已矣!彼知丘之著於己也,知丘之適楚也,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,彼且以丘為佞人也。夫若然者,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,而況親見其身乎!而何以為存?」

孔子说:「罢了!他知道丘显着于他自己,知道丘到了楚,以为丘一定让楚王召他,他将以丘为佞人。像这样的人,对于佞人连话都羞于听,何况亲见其身呢!你凭什么让他留下?」

子路往視之,其室虛矣。

子路去看,那屋子已经空了。

長梧封人問子牢曰:「君為政焉勿鹵莽,治民焉勿滅裂。昔予為禾,耕而鹵莽之,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;芸而滅裂之,其實亦滅裂而報予。予來年變齊,深其耕而熟耰之,其禾蘩以滋,予終年厭飧。」

长梧封人问子牢说:「君为政不要卤莽,治民不要灭裂。从前我种禾,耕得卤莽,那果实也卤莽地回报我;耘得灭裂,果实也灭裂地回报我。我来年改变方法,深深地耕、熟熟地耰,那禾繁而生,我终年吃得饱。」

莊子聞之曰:「今人之治其形,理其心,多有似封人之所謂,遁其天,離其性,滅其情,亡其神,以衆為。故鹵莽其性者,欲惡之孽,為性萑葦蒹葭,始萌以扶吾形,尋擢吾性;並潰漏發,不擇所出,漂疽疥癕,內熱溲膏是也。」

庄子听见了说:「如今人治理自己的形,条理自己的心,多有像封人所说的,遁离那天,离开那性,灭了那情,亡了那神,来跟众人一起做。所以卤莽其性的,欲恶的孽,像萑苇蒹葭对于性,起初萌发来扶持植物的形,接着擢拔植物的性;一并溃漏发作,不择所出,漂疽疥痈,内热溲膏就是这个。」

柏矩學於老耼,曰:「請之天下遊。」

柏矩学于老聃,说:「请让我去天下游。」

老耼曰:「已矣!天下猶是也。」

老聃说:「罢了!天下还是这样。」

又請之,老耼曰:「汝將何始?」

又请求,老聃说:「你将从哪里开始?」

曰:「始於齊。」

(柏矩)说:「从齐开始。」

至齊,見辜人焉,推而強之,解朝服而幕之,號天而哭之,曰:「子乎!子乎!天下有大菑,子獨先離之,曰莫為盜!莫為殺人!榮辱立,然後覩所病;貨財聚,然後覩所爭。今立人之所病,聚人之所爭,窮困人之身使无休時,欲无至此,得乎!」

到了齐,看见被辜的人,推着使他直,解开朝服盖上他,号天而哭他说:「你啊!你啊!天下有大灾,你独先遭上了。说不要做盗!不要杀人!荣辱立了,然后看见所病的;货财聚了,然后看见所争的。如今立起人所病的,聚起人所争的,穷困人的身让他没有休息的时候,想不落到这一步,能吗!」

「古之君人者,以得為在民,以失為在己;以正為在民,以枉為在己;故一形有失其形者,退而自責。今則不然,匿為物而愚不識,大為難而罪不敢,重為任而罰不勝,遠其塗而誅不至。民知力竭,則以偽繼之,日出多偽,士民安取不偽!夫力不足則偽,知不足則欺,財不足則盜。盜竊之行,於誰責而可乎?」

(柏矩接着说:)「古时候做君的人,把得放在民,把失放在己;把正放在民,把枉放在己;所以一个形有失其形的,就退而自责。如今却不然,把物藏起来而愚弄不识的人,把难做大而怪罪不敢的人,把任做重而惩罚不胜任的人,把路做远而诛不到的人。民知力竭了,就用伪来接续,日出多伪,士民哪里取得不伪!力不足就伪,知不足就欺,财不足就盗。盗窃的流行,向谁责问才可以呢?」

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,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,有乎出而莫見其門。人皆尊其知之所知,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,可不謂大疑乎!已乎!已乎!且无所逃。此所謂然與,然乎?

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次变化,未曾不是开始以为是、最终折之以非,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是,不是五十九岁时所非的。万物有所生而看不见根,有所出而看不见门。人都尊崇他的知所能知的,而不知道仗着他的知所不知的而后才知,能不叫做大疑吗!罢了!罢了!并且无处可逃。这所谓然,果然吗?

仲尼問於大史大弢、伯常騫、狶韋曰:「夫衞靈公飲酒湛樂,不聽國家之政;田獵畢弋,不應諸侯之際;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?」

仲尼问太史大弢、伯常骞、狶韦说:「卫灵公饮酒耽乐,不听国家的政;田猎毕弋,不参加诸侯的际会;他所以为灵公的是什么呢?」

大弢曰:「是因是也。」

大弢说:「是因为这个。」

伯常騫曰:「夫靈公有妻三人,同濫而浴。史鰌奉御而進所,搏幣而扶翼。其慢若彼之甚也,見賢人若此其肅也,是其所以為靈公也。」

伯常骞说:「灵公有妻三人,同在一个浴器里浴。史䲡奉御而进所,搏着币帛而扶翼。他的简慢像那样厉害,见贤人却这样肃敬,这是他所以为灵公的。」

狶韋曰:「夫靈公也死,卜葬於故墓不吉,卜葬於沙丘而吉。掘之數仞,得石槨焉,洗而視之,有銘焉,曰:『不馮其子,靈公奪而里之。』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,之二人何足以識之!」

狶韦说:「灵公死了,卜葬在旧墓不吉,卜葬在沙丘而吉。掘了数仞,得到石椁,洗了看,有铭说:『不凭他的儿子,灵公夺过来居在这里(这里「里」是居住,不是距离)。』灵公之为灵已经很久了,那两个人哪里足以认识!」

少知問於大公調曰:「何謂丘里之言?」

少知问大公调说:「什么叫做丘里之言?」

大公調曰:「丘里者,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,合異以為同,散同以為異。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,而馬係於前者,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。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,江河合水而為大,大人合并而為公。是以自外入者,有主而不執;由中出者,有正而不距。四時殊氣,天不賜,故歲成;五官殊職,君不私,故國治;文武大人不賜,故德備;萬物殊理,道不私,故无名。无名故无為,无為而无不為。時有終始,世有變化。禍福淳淳,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;自殉殊面,有所正者有所差。比於(太)[大]澤,百材皆度;觀於大山,木石同壇。此之謂丘里之言。」

大公调说:「丘里,是合十姓百名而成为风俗的,合异以为同,散同以为异。如今指马的百体而得不到马,而马系在前面的,是立起它的百体而叫做马。所以丘山积卑而为高,江河合水而为大,大人合并而为公。因此从外进入的,有主而不执;由中出去的,有正而不拒。四时气不同,天不赐,所以岁成;五官职不同,君不私,所以国治;文武大人不赐,所以德备;万物理不同,道不私,所以无名。无名所以无为,无为而无不为。时有终始,世有变化。祸福淳淳,至有所拂逆的却有所宜;各自殉于不同的方面,有所正的却有所差。比于大泽(底本「太」,校作「大」),百材都有度;观于大山,木石同坛。这就叫做丘里之言。」

少知曰:「然則謂之道,足乎?」

少知说:「那么把它叫做道,够了吗?」

大公調曰:「不然。今計物之數,不止於萬,而期曰萬物者,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。是故天地者,形之大者也;陰陽者,氣之大者也;道者為之公。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,已有之矣,乃將得比哉!則若以斯辯,譬猶狗馬,其不及遠矣。」

大公调说:「不然。如今计算物的数,不止于万,而期约叫做万物的,是用数之多的名号来称读它。所以天地,是形之大的;阴阳,是气之大的;道为它们的公。因它的大来号称而读之就可以了,已经有了这个名,还将拿什么来比呢!如果用这个来辩,譬喻就像狗与马,赶不上的远了。」

少知曰:「四方之內,六合之裏,萬物之所生惡起?」

少知说:「四方之内,六合之内,万物所生从哪里起?」

大公調曰:「陰陽相照相蓋相治,四時相代相生相殺,欲惡去就於是橋起,雌雄片合於是庸有。安危相易,禍福相生,緩急相摩,聚散以成。此名實之可紀,精微之可志也。隨序之相理,橋運之相使,窮則反,終則始。此物之所有,言之所盡,知之所至,極物而已。覩道之人,不隨其所廢,不原其所起,此議之所止。」

大公调说:「阴阳相照、相盖、相治,四时相代、相生、相杀,欲恶去就于是桥起,雌雄片合于是常有。安危相易,祸福相生,缓急相摩,聚散以成。这些是名实可纪、精微可志的。随序的相理,桥运的相使,穷则反,终则始。这是物所有的,言所尽的,知所至的,极于物而已。看见道的人,不跟随它所废的,不推原它所起的,议论到此而止。」

少知曰:「季真之莫為,接子之或使,二家之議,孰正於其情,孰徧於其理?」

少知说:「季真的莫为,接子的或使,两家的议论,哪个正于情,哪个偏于理?」

大公調曰:「雞鳴狗吠,是人之所知;雖有大知,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,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。斯而析之,精至於无倫,大至於不可圍,或之使,莫之為,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。或使則實,莫為則虛。有名有實,是物之居;无名无實,在物之虛。可言可意,言而愈疏。未生不可忌,已死不可徂。死生非遠也,理不可覩。或之使,莫之為,疑之所假。吾觀之本,其往无窮;吾求之末,其來无止。无窮无止,言之无也,與物同理;或使莫為,言之本也,與物終始。道不可有,有不可无。道之為名,所假而行。或使莫為,在物一曲,夫胡為於大方?言而足,則終日言而盡道;言而不足,則終日言而盡物。道物之極,言默不足以載;非言非默,議有所極。」

大公调说:「鸡鸣狗吠,是人所知道的;虽有大知,不能用言称读它所自化,又不能用意料它所将为。就此分析,精到了无伦,大到了不可围,或使之,莫为之,未免于物而终究以为过。或使就实,莫为就虚。有名有实,是物所居;无名无实,在物之虚。可言可意,越说越疏。未生不可忌,已死不可阻。死生并不远,理却不可见。或使之,莫为之,是疑惑所借的。我看它的本,往去无穷;我求它的末,来到无止。无穷无止,言之无,与物同理;或使莫为,言之本,与物终始。道不可有,有不可无。道作为名,是所假而行。或使莫为,在物的一曲,哪里够得上大方?言而足,则终日言而尽道;言而不足,则终日言而尽物。道与物的极,言与默不足以载;非言非默,议论有所极。」

外物

外物第二十六

外物不可必,故龍逢誅,比干戮,箕子狂,惡來死,桀紂亡。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,而忠未必信,故伍員流于江,萇弘死于蜀,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。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,而孝未必愛,故孝己憂而曾參悲。木與木相摩則然,金與火相守則流。陰陽錯行,則天地大絯,於是乎有雷有霆,水中有火,乃焚大槐。有甚憂兩陷而无所逃,螴蜳不得成,心若縣於天地之間,慰暋沈屯,利害相摩,生火甚多,衆人焚和,月固不勝火,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。

外物不可必求,所以龙逢被诛,比干(人名)被戮,箕子狂,恶来死,桀纣亡。人主没有不欲他的臣忠的,而忠未必被信,所以伍员漂于江,苌弘死于蜀,藏他的血三年而化为碧。人亲没有不欲他的子孝的,而孝未必被爱,所以孝己忧而曾参悲。木与木相摩就燃,金与火相守就流。阴阳错行,则天地大骇,于是乎有雷有霆,水中有火,于是焚了大槐。有深忧两陷而无处逃的,螴蜳不得成,心像悬在天地之间,慰暋沈屯,利害相摩,生火很多,众人焚了和,月本来不胜火,于是乎有颓然而道尽。

莊周家貧,故往貸粟於監河侯。監河侯曰:「諾。我將得邑金,將貸子三百金,可乎?」

庄周家贫,所以去向监河侯借粟。监河侯说:「好。我将得到邑金,将借给你三百金,可以吗?」

莊周忿然作色曰:「周昨來,有中道而呼者。周顧視車轍,中有鮒魚焉。周問之曰:『鮒魚來,子何為者耶?』對曰:『我,東海之波臣也。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?』周曰:『諾,我且南遊吳越之王,激西江之水而迎子,可乎?』鮒魚忿然作色曰:『吾失我常與,我无所處。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,君乃言此,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!』」

庄周忿然变色说:「周昨天来,有在道中呼叫的。周回头看车辙,里面有鲋鱼。周问它说:『鲋鱼啊,你是做什么的呢?』对答说:『我,是东海的波臣。君可有斗升之水来活我吗?』周说:『好。我且南游吴越之王,激西江之水来迎接你,可以吗?』鲋鱼忿然变色说:『我失了我常与的,我无处可处。我得斗升之水就能活,君却说这个,还不如早点到干鱼铺里找我!』」

任公子為大鉤巨緇,五十犗以為餌,蹲乎會稽,投竿東海,旦旦而釣,期年不得魚。已而大魚食之,牽巨鉤,錎沒而下騖,揚而奮鬐,白波若山,海水震蕩,聲侔鬼神,憚赫千里。任公子得若魚,離而腊之,自制河以東,蒼梧已北,莫不厭若魚者。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,皆驚而相告也。夫揭竿累,趣灌瀆,守鯢鮒,其於得大魚難矣,飾小說以干縣令,其於大達亦遠矣,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,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。

任公子做大钩巨缁,用五十头犍牛做饵,蹲在会稽,投竿东海,天天钓,一周年得不到鱼。后来大鱼吃了,牵着巨钩,陷没而下驰,扬起奋鬐,白波像山,海水震荡,声同鬼神,惮赫千里。任公子得了这条鱼,剖开做成腊,从浙江以东、苍梧以北,没有不饱食这条鱼的。此后后世轻才讽说之徒,都惊而相告。揭着细竿累线,赶往灌溉的沟渎,守着鲵鲋,要想得大鱼就难了;修饰小说来求(这里「干」是求,不是干预)县令,要想达于大也远了。因此未曾听见任氏的风俗,不可以跟他经理于世也远了。

儒以《詩》、《禮》發冢,大儒臚傳曰:「東方作矣,事之何若?」

儒用《诗》、《礼》挖坟,大儒从上往下传话说:「东方亮了,事情怎么样?」

小儒曰:「未解裙襦,口中有珠。詩固有之曰:『青青之麥,生於陵陂。生不布施,死何含珠為!』接其鬢,壓其顪,儒以金椎控其頤,徐別其頰,无傷口中珠!」

小儒说:「还没解开裙襦,口中有珠。《诗》本来有话说:『青青的麦,生在陵陂。生不布施,死了为什么含珠!』按着他的鬓,压着他的顪,儒用金椎敲他的颐,慢慢分开他的颊,不要伤了口中珠!」

老萊子之弟子出薪,遇仲尼,反以告,曰:「有人於彼,脩上而趨下,末僂而後耳,視若營四海,不知其誰氏之子。」

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打柴,遇上仲尼,回来告诉说:「那边有个人,上身长而下身短,背微驼而耳朵靠后,目光像经营四海,不知道是谁氏之子。」

老萊子曰:「是丘也。召而來。」

老莱子说:「是丘。召他来。」

仲尼至。曰:「丘!去汝躬矜與汝容知,斯為君子矣。」

仲尼到了。说:「丘!去掉你身上的矜与你容貌上的知,这才是君子了。」

仲尼揖而退,蹙然改容而問曰:「業可得進乎?」

仲尼作揖而退,蹙然改容问说:「学业可以得到进展吗?」

老萊子曰:「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,抑固窶邪,亡其略弗及邪?惠以歡為驁,終身之醜,中民之行進焉耳,相引以名,相結以隱。與其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。反无非傷也。動无非邪也。聖人躊躇以興事,以每成功。柰何哉其載焉終矜爾!」

老莱子说:「不忍一世的伤而傲视万世的患,还是本来就贫陋呢,还是智略够不上呢?把惠与欢当作傲,是终身的丑,中民的行才向那里进,用名互相牵引,用隐互相结。与其誉尧而非桀,不如两忘而闭上所誉的。返回没有不是伤的。动作没有不是邪的。圣人踌躇着兴起事,因而每每成功。奈何啊,你载着这些,始终矜持!」

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闚阿門,曰:「予自宰路之淵,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,漁者余且得予。」

宋元君夜半梦见人披发窥看阿门,说:「我从宰路之渊来,我为清江出使到河伯那里,渔者余且(人名,「余」不是「我」)捉到了我。」

元君覺,使人占之,曰:「此神龜也。」

元君醒来,让人圆这个梦,说:「这是神龟。」

君曰:「漁者有余且乎?」

君说:「渔者有余且吗?」

左右曰:「有。」

左右说:「有。」

君曰:「令余且會朝。」

君说:「令余且会朝。」

明日,余且朝。君曰:「漁何得?」

明日,余且朝见。君说:「渔得到什么?」

對曰:「且之網得白龜焉,其圓五尺。」

对答说:「且的网得到白龟,圆五尺。」

君曰:「獻若之龜。」

君说:「献你的龟。」

龜至,君再欲殺之,再欲活之,心疑,卜之。曰:「殺龜以卜吉。」乃刳龜,七十二鑽而无遺筴。

龟到了,君再想杀它,再想活它,心里疑,卜了。说:「杀龟来卜吉。」于是刳龟,七十二钻而没有遗漏的策。

仲尼曰:「神龜能見夢於元君,而不能避余且之網;知能七十二鑽而无遺筴,不能避刳腸之患。如是,則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也。雖有至知,萬人謀之。魚不畏網而畏鵜鶘。去小知而大知明,去善而自善矣。嬰兒生无石師而能言,與能言者處也。」

仲尼说:「神龟能托梦给元君,而不能避余且的网;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,不能避刳肠的患。像这样,则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。虽有至知,万人谋它。鱼不畏网而畏鹈鹕。去掉小知而大知明,去掉善而自己善了。婴儿生下来没有硕师而能言,是与能言的人处。」

惠子謂莊子曰:「子言无用。」

惠子对庄子说:「你的言无用。」

莊子曰:「知无用而始可與言用矣。夫地非不廣且大也,人之所用容足耳。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,人尚有用乎?」惠子曰:「无用。」

庄子说:「知道无用才可以跟他谈用。地并非不广不大,人所用的只容得下脚。那么把脚下以外的都挖到黄泉,人还有用吗?」惠子说:「无用。」

莊子曰:「然則无用之為用也亦明矣。」

庄子说:「那么无用之为用也就明白了。」

莊子曰:「人有能遊,且得不遊乎?人而不能遊,且得遊乎?夫流遁之志,決絕之行,噫,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!覆墜而不反,火馳而不顧,雖相與為君臣,時也,易世而无以相賤。故曰至人不留行焉。

庄子说:「人有能游的,还能不游吗?人而不能游,还能游吗?那流遁的志,决绝的行,噫,那不是至知厚德所担任的吧!覆坠而不返回,火驰而不回顾,虽然互相做君臣,是时,换了世就无从相贱。所以说至人不留行。

夫尊古而卑今,學者之流也。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,夫孰能不波,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,順人而不失己。彼教不學,承意不彼。

(庄子接着说:)尊古而卑今,是学者一流。况且用狶韦氏一流来看当今之世,谁能不波荡,只有至人才能游于世而不偏僻,顺着人而不失自己。那教不学,承着意而不把自己做成彼。

目徹為明,耳徹為聰,鼻徹為顫,口徹為甘,心徹為知,知徹為德。凡道不欲壅,壅則哽,哽而不止則跈,跈則衆害生。物之有知者恃息,其不殷,非天之罪。天之穿之,日夜无降,人則顧塞其竇。胞有重閬,心有天遊。室无空虛,則婦姑勃谿;心无天遊,則六鑿相攘,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,亦神者不勝。

(庄子接着说:)目彻是明,耳彻是聪,鼻彻是颤,口彻是甘,心彻是知,知彻是德。凡道不欲壅,壅就哽,哽而不止就践踏,践踏则众害生。物之有知的仗着息,息不盛,不是天的罪。天穿通它,日夜不降减,人却反而塞住那个窍。胞有重阆,心有天游。室无空虚,则妇姑勃溪;心无天游,则六凿相攘。大林丘山对人的好处,也是神有所不胜。

德溢乎名,名溢乎暴,謀稽乎誸,知出乎爭,柴生乎守,官事果乎衆宜。春雨日時,草木怒生,銚鎒於是乎始脩,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。

(庄子接着说:)德溢于名,名溢于显露,谋稽于急,知出于争,柴塞生于执守,官事成于众人相宜。春雨应时,草木怒生,铫耨于是开始修整,草木倒植的过半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样。

靜然可以補病,眥𡟬可以休老,寧可以止遽。雖然,若是,勞者之務也,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。聖人之所以駴天下,神人未嘗過而問焉;賢人之所以駴世,聖人未嘗過而問焉;君子所以駴國,賢人未嘗過而問焉;小人所以合時,君子未嘗過而問焉。演門有親死者,以善毀爵為官師,其黨人毀而死者半。堯與許由天下,許由逃之;湯與務光,務光怒之,紀他聞之,帥弟子而踆於窾水,諸侯弔之,三年,申徒狄因以踣河。荃者所以在魚,得魚而忘荃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!」

(庄子接着说:)静然可以补病,眦𡟬(底本此字作「𡟬」)可以休老,宁可以止遽。虽然如此,像这样,是劳者的事务,不是佚者所未曾过问的。圣人之所以惊天下,神人未曾过问;贤人之所以惊世,圣人未曾过问;君子所以惊国,贤人未曾过问;小人所以合时,君子未曾过问。演门有父母死的,因为善于哀毁而被爵为官师,他的党人哀毁而死的有一半。尧把天下给许由,许由逃了;汤给务光,务光怒了,纪他听见了,率领弟子蹲在窾水,诸侯去吊,三年,申徒狄因而投河。荃是用来在鱼的,得了鱼就忘荃;蹄是用来在兔的,得了兔就忘蹄;言是用来在意的,得了意就忘言。我哪里能得到忘言的人而跟他说话呢!」

寓言

寓言第二十七

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巵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

寓言(寄托在别人身上来说,不是后来当作文体名的「寓言故事」)占十分之九,重言(借重年长者的话来止息争辩,不是把一句话重复说)占十分之七,卮言(庄子的造语:像酒器倾斜则倾、满则止那样随物而转的话,不是酒后之言)日出,和以天倪。

寓言十九,藉外論之。親父不為其子媒。親父譽之,不若非其父者也;非吾罪也,人之罪也。與己同則應,不與己同則反;同於己為是之,異於己為非之。

寓言十九,是借外面来论。亲父不为自己的儿子做媒。亲父称誉他,不如不是他父亲的人;不是我的罪,是人的罪。与自己同就应和,不与自己同就反对;同于自己的就以为是,异于自己的就以为非。

重言十七,所以已言也,是為耆艾。年先矣,而无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,是非先也。人而无以先人,无人道也;人而无人道,是之謂陳人。

重言十七,是用来止息言论的,这是耆艾。年岁在先了,而没有经纬本末来期许那年耆的,这不是先。人而没有可以先人的,就没有人道;人而没有人道,这就叫做陈人。

巵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所以窮年。不言則齊,齊與言不齊,言與齊不齊也,故曰无言。言无言,終身言,未嘗不言;終身不言,未嘗不言。有自也而可,有自也而不可;有自也而然,有自也而不然。惡乎然?然於然。惡乎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惡乎可?可於可。惡乎不可?不可於不可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,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非巵言日出,和以天倪,孰得其久!萬物皆種也,以不同形相禪,始卒若環,莫得其倫,是謂天均。天均者,天倪也。

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用来穷年。不言则齐,齐与言不齐,言与齐不齐,所以说无言。言无言,终身言,未曾不言;终身不言,未曾不言。有来由而可,有来由而不可;有来由而然,有来由而不然。为什么然?然于然。为什么不然?不然于不然。为什么可?可于可。为什么不可?不可于不可。物本来有所然,物本来有所可,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不是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谁能得其久!万物都是种,以不同的形相禅代,始卒像环,得不到它的伦,这叫做天均。天均,就是天倪。

莊子謂惠子曰:「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始時所是,卒而非之,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」

庄子对惠子说:「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次变化,开始时所是的,最终非了它,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是,不是五十九岁时所非的。」

惠子曰:「孔子勤志服知也。」

惠子说:「孔子勤于志、服于知。」

莊子曰:「孔子謝之矣,而其未之嘗言也。孔子云:『夫受才乎大本,復靈以生。』鳴而當律,言而當法,利義陳乎前,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。使人乃以心服,而不敢蘁立,定天下之定。已乎已乎!吾且不得及彼乎!」

庄子说:「孔子已经谢去那个了,而他未曾说过。孔子说:『才是从大本接受的,回复灵来生。』鸣而当于律,言而当于法,利义陈在前面,而好恶是非只是服人之口而已。让人乃以心服,而不敢违逆立着,来定天下所当定的。罢了罢了!我且赶不上他呢!」

曾子再仕而心再化,曰:「吾及親仕,三釜而心樂;後仕,三千鍾而不洎,吾心悲。」

曾子再仕而心再变化,说:「我赶上父母在而仕,三釜而心乐;后来仕,三千钟而赶不上奉养,我心悲。」

弟子問於仲尼曰:「若參者,可謂无所縣其罪乎?」

弟子问仲尼说:「像参这样,可以说无所悬系他的罪了吗?」

曰:「既已縣矣。夫无所縣者,可以有哀乎?彼視三釜三千鍾,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。」

(仲尼)说:「已经悬了。那无所悬的,可以有哀吗?他看三釜三千钟,像看雀与蚊虻从面前经过。」

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:「自吾聞子之言,一年而野,二年而從,三年而通,四年而物,五年而來,六年而鬼入,七年而天成,八年而不知死,不知生,九年而大妙。

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:「自从我听见你的话,一年而野,二年而从,三年而通,四年而物,五年而来,六年而鬼入,七年而天成,八年而不知死、不知生,九年而大妙。

生有為,死也。勸公,以其死也,有自也;而生陽也,无自也。而果然乎?惡乎其所適?惡乎其所不適?天有曆數,地有人據,吾惡乎求之?莫知其所終,若之何其无命也?莫知其所始,若之何其有命也?有以相應也,若之何其无鬼邪?无以相應也,若之何其有鬼邪?」

(颜成子游接着说:)生有为,就是死。劝公,因为他的死,是有来由的;而生是阳,无来由。果然是这样吗?哪里是所适?哪里是所不适?天有历数,地有人据,我哪里去求?不知道它所终,怎么能说无命?不知道它所始,怎么能说有命?有用来相应的,怎么能说无鬼呢?没有用来相应的,怎么能说有鬼呢?」

衆罔兩問於景曰:「若向也俯而今也仰,向也括[撮]而今也被髮,向也坐而今也起,向也行而今也止,何也?」

众罔两问影说:「你刚才俯而如今仰,刚才括撮(底本「括」,校补「撮」)而如今披发,刚才坐而如今起,刚才行而如今止,为什么?」

景曰:「搜搜也,奚稍問也!予有而不知其所以。予,蜩甲也,蛇蛻也,似之而非也。火與日,吾屯也;陰與夜,吾代也。彼吾所以有待邪?而況乎以[无]有待者乎!彼來則我與之來,彼往則我與之往,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。強陽者,又何以有問乎?」

影说:「搜搜啊,何必问!我有而不知道所以然。我,是蝉甲,是蛇蜕,像它而不是它。火与日,我聚集;阴与夜,我消退。那个是我所以有待的吗?何况以无有待的呢(底本无「无」,校补)!他来则我与他来,他往则我与他往,他强阳则我与他强阳。强阳的,又凭什么有问呢?」

陽子居南之沛,老耼西遊於秦,邀於郊,至於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:「始以汝為可教,今不可也。」

阳子居南往沛,老聃西游于秦,在郊相邀,到梁而遇上老子。老子在道中仰天叹息说:「起初以为你可以教,如今不可以了。」

陽子居不答。至舍,進盥漱巾櫛,脫履戶外,膝行而前,曰:「向者弟子欲請夫子,夫子行不閒,是以不敢。今閒矣,請問其過。」

阳子居不答。到了旅舍,进上盥漱巾栉,脱鞋在户外,膝行而前,说:「刚才弟子想请教夫子,夫子走着不闲,所以不敢。如今闲了,请问我的过。」

老子曰:「而睢睢盱盱,而誰與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」

老子说:「你睢睢盱盱,谁跟你住?大白像有垢辱,盛德像有不足。」

陽子居蹵然變容曰:「敬聞命矣!」

阳子居蹴然变容说:「敬闻命了!」

其往也,舍者迎將,其家公執席,妻執巾櫛,舍者避席,煬者避竈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爭席矣!

他去的时候,旅舍的人迎送,家公执席,妻执巾栉,旅舍的人避席,烤火的避灶。他回来的时候,旅舍的人跟他争席了!

讓王

讓王第二十八

堯以天下讓許由,許由不受。又讓於子州支父,子州之父曰:「以我為天子,猶之可也。雖然,我適有幽憂之病。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」夫天下至重也,而不以害其生,又況他物乎!唯无以天下為者,可以託天下也。

尧把天下让给许由,许由不受。又让给子州支父,子州支父说:「让我做天子,也还可以。虽然如此,我恰好有幽忧的病。正要治它,没有闲工夫治天下。」天下是至重的,却不拿它来害自己的生,又何况别的物呢!只有不以天下为事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。

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,子州支伯曰:「予適有幽憂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」故天下大器也,而不以易生,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。

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,子州支伯说:「我恰好有幽忧的病,正要治它,没有闲工夫治天下。」所以天下是大器,却不拿它来换生,这是有道的人所以不同于俗的。

舜以天下讓善卷,善卷曰:「余立於宇宙之中,冬日衣皮毛,夏日衣葛絺;春耕種,形足以勞動;秋收斂,身足以休食;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。吾何以天下為哉!悲夫,子之不知余也!」遂不受。於是去而入深山,莫知其處。

舜把天下让给善卷,善卷说:「我立在宇宙之中,冬天穿皮毛,夏天穿葛𫄨;春天耕种,形足以劳动;秋天收敛,身足以休息饮食;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。我要天下做什么呢!可悲啊,你不知道我!」于是不受。于是离去而入深山,没有人知道他的处所。

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。石戶之農曰:「捲捲乎后之為人,葆力之士也!」以舜之德為未至也。於是夫負妻戴,攜子以入於海,終身不反也。

舜把天下让给他的友石户之农。石户之农说:「卷卷然啊君的为人,是葆力之士!」以为舜的德还未到。于是丈夫背着、妻子顶着,带着孩子进入海中,终身不返回。

大王亶父居邠,狄人攻之;事之以皮帛而不受,事之以犬馬而不受,事之以珠玉而不受,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。大王亶父曰:「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,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,吾不忍也。子皆勉居矣!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!且吾聞之,不以所用養害所養。」因杖筴而去之。民相連而從之,遂成國於岐山之下。夫大王亶父,可謂能尊生矣。能尊生者,雖貴富不以養傷身,雖貧賤不以利累形。今世之人,居高官尊爵者,皆重失之,見利輕亡其身,豈不惑哉!

大王亶父住在邠,狄人攻他;用皮帛去事奉而不受,用犬马去事奉而不受,用珠玉去事奉而不受,狄人所求的是土地。大王亶父说:「与人的兄住在一起而杀他的弟,与人的父住在一起而杀他的子,我不忍。你们都好好地住着吧!做我的臣与做狄人的臣有什么不同!况且我听说,不要用所用来养的去害所养的。」于是拄着杖策离去。民相连跟着他,于是在岐山之下成了国。大王亶父,可以说能尊生了。能尊生的,虽然贵富不以养伤身,虽然贫贱不以利累形。今世的人,居高官尊爵的,都看重失去它,见利就轻易亡其身,岂不惑吗!

越人三世弒其君,王子搜患之,逃乎丹穴。而越國無君,求王子搜不得,從之丹穴。王子搜不肯出,越人薰之以艾。乘以王輿。王子搜援綏登車,仰天而呼曰:「君乎,君乎!獨不可以舍我乎!」王子搜非惡為君也,惡為君之患也。若王子搜者,可謂不以國傷生矣,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。

越人三世弑其君,王子搜忧患这个,逃到丹穴。越国没有君,求王子搜得不到,跟着到丹穴。王子搜不肯出来,越人用艾薰他。乘上王舆。王子搜拉着绥上车,仰天呼叫说:「君啊,君啊!难道不可以放过我吗!」王子搜不是厌恶做君,是厌恶做君的患。像王子搜这样的,可以说不以国伤生了,这正是越人所想得到来做君的。

韓魏相與爭侵地。子華子見昭僖侯,昭僖侯有憂色。子華子曰:「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,書之言曰:『左手攫之則右手廢,右手攫之則左手廢,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。』君能攫之乎?」

韩魏互相争侵地。子华子见昭僖侯,昭僖侯有忧色。子华子说:「如今让天下在君面前写铭,写的话说:『左手攫取则右手废,右手攫取则左手废,然而攫取的人一定有天下。』君能攫取吗?」

昭僖侯曰:「寡人不攫也。」

昭僖侯说:「寡人不攫取。」

子華子曰:「甚善!自是觀之,兩臂重於天下也,身亦重於兩臂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,今之所爭者,其輕於韓又遠。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!」

子华子说:「很好!由此看来,两臂重于天下,身又重于两臂。韩之轻于天下也远了,如今所争的,轻于韩又远。君却愁身伤生,来忧戚得不到!」

僖侯曰:「善哉!教寡人者衆矣,未嘗得聞此言也。」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。

僖侯说:「好啊!教寡人的人多了,未曾得闻这话。」子华子可以说知道轻重了。

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,使人以幣先焉。顏闔守陋閭,苴布之衣而自飯牛。魯君之使者至,顏闔自對之。使者曰:「此顏闔之家與?」顏闔對曰:「此闔之家也。」使者致幣,顏闔對曰:「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,不若審之。」使者還,反審之,復來求之,則不得已。故若顏闔者,真惡富貴也。

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的人,派人先送币。颜阖守着陋闾,穿着粗布衣自己喂牛。鲁君的使者到了,颜阖自己应对。使者说:「这是颜阖的家吗?」颜阖对答说:「这是阖的家。」使者致上币,颜阖对答说:「怕听的人错了而留给使者罪,不如审一审。」使者回去,回来审了,再来求他,就得不到了。所以像颜阖这样的,是真厌恶富贵的。

故曰,道之真以治身,其緒餘以為國家,其土苴以治天下。由此觀之,帝王之功,聖人之餘事也,非所以完身養生也。今世俗之君子,多危身棄生以殉物,豈不悲哉!凡聖人之動作也,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。今且有人於此,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,世必笑之,是何也?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。夫生者,豈特隨侯之重哉!

所以说,道的真用来治身,它剩下的余绪用来为国家,它的土苴用来治天下。由此看来,帝王的功,是圣人的余事,不是用来完身养生的。如今世俗的君子,多危身弃生去殉物,岂不悲吗!凡圣人的动作,一定察他所往与他所以为。如今且有人在这里,用随侯之珠去弹千仞的雀,世人一定笑他,这是为什么?是所用的重而所求的轻。那生,岂止随侯之珠那么重呢!

子列子窮,容貌有飢色。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,曰:「列禦寇,葢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國而窮,君无乃為不好士乎?」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。子列子見使者,再拜而辭。

子列子穷,容貌有饥色。有客向郑子阳说起,说:「列御寇,大概是有道之士,住在君的国却穷,君岂不是不好士吗?」郑子阳就令官送粟给他。子列子见使者,再拜而辞。

使者去,子列子入,其妻望之而拊心曰:「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,皆得佚樂,今有飢色。君過而遺先生食,先生不受,豈不命邪!」

使者离去,子列子进去,他的妻望着他拊心说:「妾听说做有道者的妻子,都能佚乐,如今有饥色。君过来送先生食物,先生不受,岂不是命吗!」

子列子笑謂之曰:「君非自知我也,以人之言而遺我粟,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」其卒,民果作難而殺子陽。

子列子笑着对她说:「君不是自己知道我,因别人的话而送我粟,等到他加罪于我又将因别人的话,这是我所以不受的。」后来,民果然作难杀了子阳。

楚昭王失國,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。昭王反國,將賞從者,及屠羊說。屠羊說曰:「大王失國,說失屠羊;大王反國,說亦反屠羊。臣之爵祿已復矣,又何賞之有!」

楚昭王失国,屠羊说逃走而跟着昭王。昭王返国,将赏从者,轮到屠羊说。屠羊说说:「大王失国,说失了屠羊;大王返国,说也返回屠羊。臣的爵禄已经恢复了,又有什么可赏的!」

王曰:「強之。」

王说:「强他。」

屠羊說曰:「大王失國,非臣之罪,故不敢伏其誅;大王反國,非臣之功,故不敢當其賞。」

屠羊说说:「大王失国,不是臣的罪,所以不敢伏诛;大王返国,不是臣的功,所以不敢当赏。」

王曰:「見之!」

王说:「见他!」

屠羊說曰:「楚國之法,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,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。吳軍入郢,說畏難而避寇,非故隨大王也。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,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。」

屠羊说说:「楚国的法,一定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,如今臣的知不足以存国,勇不足以死寇。吴军入郢,说畏难而避寇,不是故意跟随大王。如今大王要废法毁约来见说,这不是臣所以闻于天下的。」

王謂司馬子綦曰:「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,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。」

王对司马子綦说:「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很高,子綦为我延请他任三旌之位。」

屠羊說曰:「夫三旌之位,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;萬鍾之祿,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;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!說不敢當,願復反吾屠羊之肆。」遂不受也。

屠羊说说:「三旌之位,我知道它贵于屠羊之肆;万钟之禄,我知道它富于屠羊之利;然而岂可以贪爵禄而让我的君有妄施的名呢!说不敢当,愿再返回我的屠羊之肆。」于是不受。

原憲居魯,環堵之室,茨以生草;蓬戶不完,桑以為樞;而甕牖二室,褐以為塞;上漏下溼,匡坐而弦。

原宪住在鲁,环堵之室,用生草盖顶;蓬户不完整,用桑做枢;而瓮牖隔成二室,用褐塞着;上漏下湿,端坐而弦歌。

子貢乘大馬,中紺而表素,軒車不容巷,往見原憲。原憲華冠縰履,杖藜而應門。

子贡乘着大马,里面绀色外面素色,轩车容不进巷,去见原宪。原宪华冠縰履,拄着藜杖应门。

子貢曰:「嘻!先生何病?」

子贡说:「嘻!先生有什么病?」

原憲應之曰:「憲聞之,无財謂之貧,學而不能行謂之病。今憲,貧也,非病也。」子貢逡巡而有愧色。

原宪应他说:「宪听说,无财叫做贫,学了而不能行叫做病。如今宪,是贫,不是病。」子贡逡巡而有愧色。

原憲笑曰:「夫希世而行,比周而友,學以為人,教以為己,仁義之慝,輿馬之飾,憲不忍為也。」

原宪笑说:「迎合世俗而行,比周而交友,学来为人,教来为己,仁义的奸慝,车马的装饰,宪不忍做。」

曾子居衞,縕袍无表,顏色腫噲,手足胼胝。三日不舉火,十年不製衣,正冠而纓絕,捉衿而肘見,納屨而踵決。曳縰而歌商頌,聲滿天地,若出金石。天子不得臣,諸侯不得友。故養志者忘形,養形者忘利,致道者忘心矣。

曾子住在卫,缊袍没有面子,颜色肿哙,手足胼胝。三日不举火,十年不制衣,正冠而缨断,捉衿而肘露,纳履而脚跟裂。拖着縰唱商颂,声满天地,像出自金石。天子不得以他为臣,诸侯不得以他为友。所以养志的忘形,养形的忘利,致道的忘心了。

孔子謂顏回曰:「回,來!家貧居卑,胡不仕乎?」

孔子对颜回说:「回,来!家贫居卑,为什么不仕呢?」

顏回對曰:「不願仕。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,足以給飦粥;郭內之田十畝,足以為絲麻;鼓琴足以自娛,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。回不願仕。」

颜回对答说:「不愿仕。回有郭外的田五十亩,足以供给𫗴粥;郭内的田十亩,足以做丝麻;鼓琴足以自娱,所学夫子的道足以自乐。回不愿仕。」

孔子愀然變容曰:「善哉回之意!丘聞之:『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,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,行修於內者无位而不作。』丘誦之久矣,今於回而後見之,是丘之得也。」

孔子愀然变容说:「好啊回的意思!丘听说:『知足的不以利自累,审于自得的失了而不惧,行修于内的无位而不怍。』丘诵这个很久了,如今在回身上才看见,这是丘有所得。」

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:「身在江海之上,心居乎魏闕之下,柰何?」

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:「身在江海之上,心却在魏阙之下,怎么办?」

瞻子曰:「重生。重生則利輕。」

瞻子说:「重生。重生则利就轻了。」

中山公子牟曰:「雖知之,未能自勝也。」

中山公子牟说:「虽然知道,不能自己胜过。」

瞻子曰:「不能自勝則從,神无惡乎?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,此之謂重傷。重傷之人,无壽類矣!」

瞻子说:「不能自己胜过就顺从,神没有厌恶吗?不能自己胜过而强不顺从的,这叫做重伤。重伤的人,不在寿类里了!」

魏牟,萬乘之公子也,其隱巖穴也,難為於布衣之士;雖未至乎道,可謂有其意矣。

魏牟,是万乘的公子,他隐于岩穴,比布衣之士更难;虽然未到于道,可以说有那个意思了。

孔子窮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藜羹不糝,顏色甚憊,而弦歌於室。顏回擇菜,子路子貢相與言曰:「夫子再逐於魯,削迹於衞,伐樹於宋,窮於商周,圍於陳蔡,殺夫子者无罪,藉夫子者无禁。弦歌鼓琴,未嘗絕音,君子之无恥也若此乎?」

孔子穷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生火做饭,藜羹没有米糁,颜色很惫,却在室中弦歌。颜回择菜,子路子贡互相说:「夫子再被逐于鲁,削迹于卫,伐树于宋,穷于商周,围于陈蔡,杀夫子的没有罪,凌藉夫子的没有禁。弦歌鼓琴,未曾绝音,君子的无耻像这样吗?」

顏回无以應,入告孔子。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:「由與賜,細人也。召而來,吾語之。」

颜回无以应,进去告诉孔子。孔子推开琴喟然叹息说:「由与赐,是细人。召他们来,我告诉他们。」

子路子貢入。子路曰:「如此者可謂窮矣!」

子路子贡进去。子路说:「像这样可以说穷了!」

孔子曰:「是何言也!君子通於道之謂通,窮於道之謂窮。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,其何窮之為!故內省而不窮於道,臨難而不失其德,天寒既至,霜雪既降,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。陳蔡之隘,於丘其幸乎!」

孔子说:「这是什么话!君子通于道叫做通,穷于道叫做穷。如今丘抱着仁义之道来遭乱世的患,哪里算穷!所以内省而不穷于道,临难而不失其德,天寒已经到,霜雪已经降,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。陈蔡的隘,对于丘是幸吧!」

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,子路扢然執干而舞。子貢曰:「吾不知天之高也,地之下也。」

孔子削然返回琴而弦歌,子路扢然拿着盾(这里「干」是盾,不是干预)而舞。子贡说:「我不知道天的高,地的下。」

古之得道者,窮亦樂,通亦樂。所樂非窮通也,道德於此,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。故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共首。

古时候得道的,穷也乐,通也乐。所乐的不是穷通,德在于此,则穷通就是寒暑风雨的次序了。所以许由娱于颍阳,而共伯得于共首。

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无擇,北人无擇曰:「異哉后之為人也,居於畎畝之中而遊堯之門!不若是而已,又欲以其辱行漫我。吾羞見之。」因自投清泠之淵。

舜把天下让给他的友北人无择,北人无择说:「奇异啊君的为人,住在畎亩之中却游于尧之门!不只这样而已,又要用他的辱行来污我。我羞于见他。」因而自己投进清泠之渊。

湯將伐桀,因卞隨而謀,卞隨曰:「非吾事也。」

汤将伐桀,就着卞随谋划,卞随说:「不是我的事。」

湯曰:「孰可?」

汤说:「谁可以?」

曰:「吾不知也。」

(卞随)说:「我不知道。」

湯又因務光而謀,務光曰:「非吾事也。」

汤又就着务光谋划,务光说:「不是我的事。」

湯曰:「孰可?」

汤说:「谁可以?」

曰:「吾不知也。」

(务光)说:「我不知道。」

湯曰:「伊尹何如?」

汤说:「伊尹怎么样?」

曰:「強力忍垢,吾不知其他也。」

(务光)说:「强力忍垢,我不知道其他。」

湯遂與伊尹謀伐桀,剋之,以讓卞隨。卞隨辭曰:「后之伐桀也謀乎我,必以我為賊也;勝桀而讓我,必以我為貪也。吾生乎亂世,而无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,吾不忍數聞也。」乃自投椆水而死。

汤于是与伊尹谋划伐桀,胜了,把天下让给卞随。卞随辞说:「君伐桀时跟我谋划,一定以我为贼;胜了桀而让给我,一定以我为贪。我生在乱世,而无道的人再来用他的辱行污我,我不忍屡次听见。」于是自己投椆水而死。

湯又讓務光,曰:「知者謀之,武者遂之,仁者居之,古之道也。吾子胡不立乎?」

汤又让给务光,说:「知的人谋划,武的人完成,仁的人居之,是古之道。吾子何不立呢?」

務光辭曰:「廢上,非義也;殺民,非仁也;人犯其難,我享其利,非廉也。吾聞之曰,非其義者,不受其祿,无道之世,不踐其土。況尊我乎!吾不忍久見也。」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。

务光辞说:「废上,不是义;杀民,不是仁;别人犯那个难,我享受那个利,不是廉。我听说,不是那个义的,不受那个禄,无道之世,不践那个土。何况尊我呢!我不忍长久看见。」于是背着石自己沉于庐水。

昔周之興,有士二人處於孤竹,曰伯夷叔齊。二人相謂曰:「吾聞西方有人,似有道者,試往觀焉。」至於岐陽,武王聞之,使叔旦往見之,與盟曰:「加富二等,就官一列。」血牲而埋之。

从前周兴起,有士二人住在孤竹,叫伯夷叔齐。二人互相说:「我听说西方有人,像是有道的,试着去看看。」到了岐阳,武王听见了,派叔旦去见他们,与他们盟说:「加富二等,就官一列。」用牲血而埋了。

二人相視而笑,曰:「嘻,異哉!此非吾所謂道也。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,時祀盡敬而不祈喜;其於人也,忠信盡治而无求焉。樂與政為政,樂與治為治,不以人之壞自成也,不以人之卑自高也,不以遭時自利也。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,上謀而下行貨,阻兵而保威,割牲而盟以為信,揚行以說衆,殺伐以要利,是推亂以易暴也。吾聞古之士,遭治世不避其任,遇亂世不為苟存。今天下闇,殷德衰,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,不如避之以絜吾行。」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,遂餓而死焉。若伯夷叔齊者,其於富貴也,苟可得已,則必不賴。高節戾行,獨樂其志,不事於世。此二士之節也。

二人相视而笑,说:「嘻,奇异啊!这不是我们所谓的道。从前神农有天下,时祀尽敬而不祈求福;对于人,忠信尽治而无求。乐于与政就为政,乐于与治就为治,不以人的败坏来自成,不以人的卑下来自高,不以遭时来自利。如今周看见殷的乱而急着为政,上用谋而下用货,阻兵而保威,割牲而盟来当作信,扬行来取悦众人,杀伐来求利,这是推乱来换暴。我听说古之士,遭治世不避那个任,遇乱世不做苟存。如今天下暗,殷德衰,与周并立来涂污我们的身,不如避开来洁我们的行。」二子北到首阳之山,于是饿死在那里。像伯夷叔齐这样的,对于富贵,即使可以得到,也一定不依赖。高节戾行,独乐其志,不事于世。这是二士的节。

盜跖

盜跖第二十九

孔子與柳下季為友,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。盜跖從卒九千人,橫行天下,侵暴諸侯,穴室樞戶,驅人牛馬,取人婦女,貪得忘親,不顧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過之邑,大國守城,小國入保,萬民苦之。
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柳下季的弟名叫盗跖。盗跖跟从的卒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,挖室撬户,驱人的牛马,取人的妇女,贪得忘亲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过的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,万民苦于他。

孔子謂柳下季曰:「夫為人父者,必能詔其子;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父不能詔其子,兄不能教其弟,則无貴父子兄弟之親矣。今先生,世之才士也,弟為盜跖,為天下害,而弗能教也,丘竊為先生羞之。丘請為先生往說之。」

孔子对柳下季说:「做父亲的,一定能诏示他的子;做兄的,一定能教他的弟。如果父不能诏示其子,兄不能教其弟,就无从贵重父子兄弟的亲了。如今先生,是世的才士,弟做盗跖,为天下害,却不能教,丘私下为先生羞。丘请为先生去说他。」

柳下季曰:「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,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,若子不聽父之詔,弟不受兄之教,雖今先生之辯,將柰之何哉?且跖之為人也,心如涌泉,意如飄風,強足以距敵,辯足以飾非,順其心則喜,逆其心則怒,易辱人以言。先生必无往。」

柳下季说:「先生说做父亲的一定能诏示其子,做兄的一定能教其弟,如果子不听父的诏,弟不受兄的教,虽有如今先生的辩,将拿他怎么办呢?况且跖做人,心如涌泉,意如飘风,强足以拒敌,辩足以饰非,顺着他的心就喜,逆着他的心就怒,容易用话辱人。先生一定不要去。」

孔子不聽,顏回為馭,子貢為右,往見盜跖。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,膾人肝而餔之。孔子下車而前,見謁者曰:「魯人孔丘,聞將軍高義,敬再拜謁者。」

孔子不听,颜回驾车,子贡为右,去见盗跖。盗跖正休整卒徒在太山之阳,脍人肝而吃。孔子下车上前,见谒者说:「鲁人孔丘,听见将军高义,敬再拜谒者。」

謁者入通,盜跖聞之大怒,目如明星,髮上指冠,曰:「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?為我告之:『爾作言造語,妄稱文武,冠枝木之冠,帶死牛之脅,多辭繆說,不耕而食,不織而衣,搖脣鼓舌,擅生是非,以迷天下之主,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,妄作孝弟,而儌倖於封侯富貴者也。子之罪大極重,疾走歸!不然,我將以子肝益晝餔之膳。』」

谒者进去通报,盗跖听见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,说:「这不是鲁国那个巧伪人孔丘吗?给我告诉他:『你作言造语,妄称文武,戴着像枝木的冠,带着死牛的胁,多辞谬说,不耕而食,不织而衣,摇唇鼓舌,擅生是非,来迷惑天下的主,让天下学士不返回其本,妄作孝悌,来徼幸于封侯富贵。你的罪大极重,赶快走回去!不然,我将用你的肝加进白日的膳。』」

孔子復通曰:「丘得幸於季,願望履幕下。」

孔子再通报说:「丘得幸于季,愿望履于幕下。」

謁者復通,盜跖曰:「使來前!」

谒者再通报,盗跖说:「让他上前来!」

孔子趨而進,避席反走,再拜盜跖。盜跖大怒,兩展其足,案劍瞋目,聲如乳虎,曰:「丘來前!若所言,順吾意則生,逆吾心則死。」

孔子趋而进,避席反走,再拜盗跖。盗跖大怒,两脚伸开,按剑瞋目,声如乳虎,说:「丘上前来!你所说的,顺我意则生,逆我心则死。」

孔子曰:「丘聞之,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長大,美好无雙,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,此上德也;知維天地,能辯諸物,此中德也;勇悍果敢,聚衆率兵,此下德也。凡人有此一德者,足以南面稱孤矣。今將軍兼此三者,身長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,脣如激丹,齒如齊貝,音中黃鍾,而名曰盜跖,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。將軍有意聽臣,臣請南使吳越,北使齊魯,東使宋衞,西使晉楚,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,立數十萬戶之邑,尊將軍為諸侯,與天下更始,罷兵休卒,收養昆弟,共祭先祖。此聖人才士之行,而天下之願也。」

孔子说:「丘听说,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长大,美好无双,少长贵贱见了都喜悦,这是上德;知维系天地,能辩诸物,这是中德;勇悍果敢,聚众率兵,这是下德。凡人有这一德的,足以南面称孤了。如今将军兼这三者,身长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,唇如激丹,齿如齐贝,音中黄钟,却名叫盗跖,丘私下为将军耻而不取。将军有意听臣,臣请南使吴越,北使齐鲁,东使宋卫,西使晋楚,让人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,立数十万户的邑,尊将军为诸侯,与天下更始,罢兵休卒,收养昆弟,共祭先祖。这是圣人才士的行,而天下的愿望。」

盜跖大怒曰:「丘來前!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,皆愚陋恆民之謂耳。今長大美好,人見而悅之者,此吾父母之遺德也。丘雖不吾譽,吾獨不自知邪?

盗跖大怒说:「丘上前来!那可以用利来规、用言来谏的,都是愚陋恒民的说法罢了。如今长大美好,人见了就喜悦的,这是我父母遗下的德。丘即使不称誉我,我难道自己不知道吗?

且吾聞之,好面譽人者,亦好背而毀之。今丘告我以大城衆民,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,安可久長也!城之大者,莫大乎天下矣。堯舜有天下,子孫无置錐之地;湯武立為天子,而後世絕滅;非以其利大故邪?

(盗跖接着说:)况且我听说,好当面誉人的,也好背后毁他。如今丘告诉我大城众民,是要用利来规我、用恒民来畜我,哪里可以久长!城之大的,没有大过天下的了。尧舜有天下,子孙没有置锥之地;汤武立为天子,而后世绝灭;不是因为那个利大的缘故吗?

且吾聞之,古者禽獸多而人少,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,晝拾橡栗,暮栖木上,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。古者民不知衣服,夏多積薪,冬則煬之,故命之曰知生之民。神農之世,臥則居居,起則于于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與麋鹿共處,耕而食,織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,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黃帝不能致德,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堯舜作,立羣臣,湯放其主,武王殺紂。自是之後,以強陵弱,以衆暴寡。湯武以來,皆亂人之徒也。

(盗跖接着说:)况且我听说,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都巢居来躲避,白天拾橡栗,晚上栖在树上,所以命名叫做有巢氏之民。古时候民不知道衣服,夏天多积薪,冬天就烤它,所以命名叫做知生之民。神农之世,卧则居居,起则于于。民知道他的母,不知道他的父,与麋鹿共处,耕而食,织而衣,没有相害的心,这是至德的隆。然而黄帝不能致德,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舜起来,设立群臣,汤放了他的主,武王杀了纣。从此之后,以强陵弱,以众暴寡。汤武以来,都是乱人之徒。

今子脩文武之道,掌天下之辯,以教後世,縫衣淺帶,矯言偽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貴焉,盜莫大於子。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,而乃謂我為盜跖?

(盗跖接着说:)如今你修文武之道,掌天下的辩,来教后世,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来迷惑天下的主,而想求富贵,盗没有大过你的。天下为什么不叫你做盗丘,却叫我做盗跖?

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,使子路去其危冠,解其長劍,而受教於子,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。其卒之也,子路欲殺衞君而事不成,身菹於衞東門之上,是子教之不至也。

(盗跖接着说:)你用甘辞说子路而让他跟从,让子路去掉危冠,解下长剑,而受教于你,天下都说孔丘能止暴禁非。到了终了,子路要杀卫君而事不成,身被菹于卫东门之上,是你教他不到。

子自謂才士聖人邪,則再逐於魯,削跡於衞,窮於齊,圍於陳蔡,不容身於天下。子教子路菹此患,上无以為身,下无以為人,子之道豈足貴邪?

(盗跖接着说:)你自称才士圣人吗,却再被逐于鲁,削迹于卫,穷于齐,围于陈蔡,不容身于天下。你教子路遭这个菹的患,上无从为身,下无从为人,你的道哪里足以贵呢?

世之所高,莫若黃帝,黃帝尚不能全德,而戰於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堯不慈,舜不孝,禹偏枯,湯放其主,武王伐紂,文王拘羑里。此六子者,世之所高也,孰論之,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,其行乃甚可羞也。

(盗跖接着说:)世所推高的,没有比得上黄帝,黄帝尚且不能全德,而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不慈,舜不孝,禹偏枯,汤放了他的主,武王伐纣,文王拘于羑里。这六子,是世所推高的,认真论起来,都是以利迷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,他们的行乃是甚可羞的。

世之所謂賢士,伯夷叔齊。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,骨肉不葬。鮑焦飾行非世,抱木而死。申徒狄諫而不聽,負石自投於河,為魚鼈所食。介子推至忠也,自割其股以食文公,文公後背之,子推怒而去,抱木而燔死。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,女子不來,水至不去,抱梁柱而死。此六子者,无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,皆離名輕死,不念本養壽命者也。

(盗跖接着说:)世所谓贤士,伯夷叔齐。伯夷叔齐辞了孤竹之君而饿死在首阳之山,骨肉不葬。鲍焦饰行非世,抱木而死。申徒狄谏而不听,负石自投于河,被鱼鳖所食。介子推至忠,自己割股来给文公吃,文公后来背他,子推怒而离去,抱木而被烧死。尾生与女子约在梁下,女子不来,水到了不离开,抱着梁柱而死。这六子,无异于被磔的犬、漂流的豕、操瓢而乞的人,都是离名轻死,不念本、不养寿命的。

世之所謂忠臣者,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。子胥沉江,比干剖心,此二子者,世謂忠臣也,然卒為天下笑。自上觀之,至於子胥比干,皆不足貴也。

(盗跖接着说:)世所谓忠臣的,没有比得上王子比干(人名)、伍子胥。子胥沉江,比干剖心,这二子,世叫做忠臣,然而终于被天下笑。从上面看来,至于子胥比干,都不足贵。

丘之所以說我者,若告我以鬼事,則我不能知也;若告我以人事者,不過此矣,皆吾所聞知也。

(盗跖接着说:)丘所以来说我的,如果告诉我鬼事,那我不能知;如果告诉我人事的,不过这些了,都是我所闻知的。

今吾告子以人之情,目欲視色,耳欲聽聲,口欲察味,志氣欲盈。人上壽百歲,中壽八十,下壽六十,除病瘦死喪憂患,其中開口而笑者,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。天與地无窮,人死者有時,操有時之具而托於无窮之閒,忽然无異騏驥之馳過隙也。不能說其志意,養其壽命者,皆非通道者也。

(盗跖接着说:)如今我告诉你人的情,目欲视色,耳欲听声,口欲察味,志气欲盈。人上寿百岁,中寿八十,下寿六十,除去病瘦死丧忧患,其中开口而笑的,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。天与地无穷,人死是有时的,拿有时的器具寄托在无穷之间,忽然无异于骐骥驰过缝隙。不能悦其志意、养其寿命的,都不是通道的人。

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棄也,亟去走歸,无復言之!子之道,狂狂汲汲,詐巧虛偽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論哉!」

(盗跖接着说:)丘所说的,都是我所弃的,赶快走回去,不要再说了!你的道,狂狂汲汲,是诈巧虚伪的事,不可以全真,哪里足以论呢!」

孔子再拜趨走,出門上車,執轡三失,目芒然无見,色若死灰,據軾低頭,不能出氣。歸到魯東門外,適遇柳下季。柳下季曰:「今者闕然數日不見,車馬有行色,得微往見跖邪?」

孔子再拜趋走,出门上车,执辔三次失手,目茫然无见,色若死灰,据着轼低头,不能出气。回到鲁东门外,恰好遇上柳下季。柳下季说:「这些日子阙然数日不见,车马有出行的颜色,该不是去见跖了吧?」

孔子仰天而歎曰:「然!」

孔子仰天叹息说:「是的!」

柳下季曰:「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?」

柳下季说:「跖该没有像先前说的那样逆你的意吧?」

孔子曰:「然。丘所謂无病而自灸也,疾走料虎頭,編虎須,幾不免虎口哉!」

孔子说:「是的。丘就是所谓无病而自己灸,急急去料虎头、编虎须,几乎不免于虎口啊!」

子張問於滿苟得曰:「盍不為行?无行則不信,不信則不任,不任則不利。故觀之名,計之利,而義真是也。若棄名利,反之於心,則夫士之為行,不可一日不為乎!」

子张问满苟得说:「何不去做行?无行则不信,不信则不任,不任则不利。所以观那个名,计那个利,而义才真是。如果弃名利,返回到心里,那么士之为行,不可一日不做吗!」

滿苟得曰:「无恥者富,多信者顯。夫名利之大者,幾在无恥而信。故觀之名,計之利,而信真是也。若棄名利,反之於心,則夫士之為行,抱其天乎!」

满苟得说:「无耻的富,多信的显。名利之大的,几乎在无耻而信。所以观那个名,计那个利,而信才真是。如果弃名利,返回到心里,那么士之为行,是抱着他的天吧!」

子張曰:「昔者桀紂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今謂臧聚曰,汝行如桀紂,則有怍色,有不服之心者,小人所賤也。仲尼墨翟,窮為匹夫,今謂宰相曰,子行如仲尼墨翟,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,士誠貴也。故勢為天子,未必貴也;窮為匹夫,未必賤也;貴賤之分,在行之美惡。」

子张说:「从前桀纣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如今对臧聚说,你的行像桀纣,就有怍色,有不服的心,是小人所贱的。仲尼墨翟,穷为匹夫,如今对宰相说,你的行像仲尼墨翟,就变容易色称不足,士确实贵。所以势为天子,未必贵;穷为匹夫,未必贱;贵贱的分别,在行的美恶。」

滿苟得曰:「小盜者拘,大盜者為諸侯,諸侯之門,義士存焉。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,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。論則賤之,行則下之,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,不亦拂乎!故《書》曰:『孰惡孰美?成者為首,不成者為尾。』」

满苟得说:「小盗的被拘,大盗的做诸侯,诸侯之门,义士存在那里。从前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,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。论则贱它,行则下于它,那么言行的情在胸中悖战,不也乖戾吗!所以《书》说:『哪个恶哪个美?成的做首,不成的做尾。』」

子張曰:「子不為行,即將疏戚无倫,貴賤无義,長幼无序;五紀六位,將何以為別乎?」

子张说:「你不做行,就将疏戚没有伦,贵贱没有义,长幼没有序;五纪六位,将拿什么来分别呢?」

滿苟得曰:「堯殺長子,舜流母弟,疏戚有倫乎?湯放桀,武王殺紂,貴賤有義乎?王季為適,周公殺兄,長幼有序乎?儒者偽辭,墨子兼愛,五紀六位將有別乎?

满苟得说:「尧杀长子,舜流放母弟,疏戚有伦吗?汤放桀,武王杀纣,贵贱有义吗?王季做嫡,周公杀兄,长幼有序吗?儒者伪辞,墨子兼爱,五纪六位将有分别吗?

且子正為名,我正為利。名利之實,不順於理,不監於道。吾日與子訟於无約,曰『小人殉財,君子殉名。其所以變其情,易其性,則異矣;乃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,則一也。』故曰,无為小人,反殉而天;无為君子,從天之理。若枉若直,相而天極;面觀四方,與時消息。若是若非,執而圓機;獨成而意,與道徘徊。无轉而行,无成而義,將失而所為。无赴而富,无殉而成,將棄而天。

(满苟得接着说:)况且你正为名,我正为利。名利的实,不顺于理,不监于道。我日日与你讼于无约,说『小人殉财,君子殉名。他们所以变其情、易其性,则不同;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,则是一的。』所以说,不要做小人,返回来殉你的天;不要做君子,从天之理。若枉若直,看着你的天极;面观四方,与时消息。若是若非,执着你的圆机;独成你的意,与道徘徊。不要专转你的行,不要专成你的义,将失掉你所为的。不要奔赴你的富,不要殉你的成,将弃掉你的天。

比干剖心,子胥抉眼,忠之禍也;直躬證父,尾生溺死,信之患也;鮑子立乾,申子不自理,廉之害也;孔子不見母,匡子不見父,義之失也。此上世之所傳,下世之所語,以為士者正其言、必其行,故服其殃、離其患也。」

(满苟得接着说:)比干剖心,子胥抉眼,是忠的祸;直躬证父,尾生溺死,是信的患;鲍子立着干死(这里「乾」是干燥),申子不自己申理,是廉的害;孔子不见母,匡子不见父,是义的失。这些是上世所传、下世所语,以为士的正其言、必其行,所以服其殃、遭其患。」

无足問於知和曰:「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。彼富則人歸之,歸則下之,下則貴之。夫見下貴者,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。今子獨无意焉,知不足邪,意知而力不能行邪,故推正不妄邪?」

无足问知和说:「人终究没有不兴名就利的。他富则人归他,归则下于他,下则贵他。那看见被下而贵的,是所以长生安体乐意的道。如今你独没有意于此,是知不足呢,还是知了而力不能行呢,所以推正而不妄吗?」

知和曰:「今夫此人以為與己同時而生,同鄉而處者,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;是專无主正,所以覽古今之時,是非之分也,與俗化。世去至重,棄至尊,以為其所為也;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,不亦遠乎!慘怛之疾,恬愉之安,不監於體;怵惕之恐,欣懽之喜,不監於心;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,是以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而不免於患也。」

知和说:「如今以为与自己同时而生、同乡而处的,以为那是绝俗过世之士;这是专没有主正,所以览古今之时、是非之分,而与俗同化。世去掉至重,弃掉至尊,来做他所做的;这是他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的道,不也远吗!惨怛的疾,恬愉的安,不监于体;怵惕的恐,欣欢的喜,不监于心;知道为其所为而不知道所以为,因此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而不免于患。」

无足曰:「夫富之於人,无所不利,窮美究埶,至人之所不得逮,賢人之所不能及,俠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,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,因人之德以為賢良,非享國而嚴若君父。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,心不待學而樂之,體不待象而安之。夫欲惡避就,固不待師,此人之性也。天下雖非我,孰能辭之!」

无足说:「富对于人,无所不利,穷尽美、穷尽势,至人所不能逮,贤人所不能及,挟人的勇力而以为威强,秉人的知谋而以为明察,因人的德而以为贤良,不是享国而严得像君父。况且声色滋味权势对于人,心不等学而乐,体不等仿而安。那欲恶避就,本来不等老师,这是人的性。天下虽然非我,谁能辞掉它!」

知和曰:「知者之為,故動以百姓,不違其度,是以足而不爭,无以為故不求。不足故求之,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;有餘故辭之,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。廉貪之實,非以迫外也,反監之度。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,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。計其患,慮其反,以為害於性,故辭而不受也,非以要名譽也。堯舜為帝而雍,非仁天下也,不以美害生;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,非虛辭讓也,不以事害己。此皆就其利、辭其害,而天下稱賢焉,則可以有之,彼非以興名譽也。」

知和说:「知者的作为,所以动以百姓,不违那个度,因此足而不争,无以为所以不求。不足所以求,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;有余所以辞,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。廉贪的实,不是迫于外,返回来监那个度。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,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。计算那个患,虑及那个反,以为害于性,所以辞而不受,不是用来邀名誉。尧舜做帝而和雍,不是仁天下,是不以美害生;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,不是虚辞让,是不以事害己。这些都是就其利、辞其害,而天下称贤,则可以有那个称,他们不是用来兴名誉。」

无足曰:「必持其名,苦體絕甘,約養以持生,則亦久病長阨而不死者也。」

无足说:「一定持守那个名,苦体绝甘,约养来持生,那就也是久病长阨而不死的人。」

知和曰:「平為福,有餘為害者,物莫不然,而財其甚者也。今富人,耳營鐘鼓莞籥之聲,口嗛於芻豢醪醴之味,以感其意,遺忘其業,可謂亂矣;侅溺於馮氣,若負重行而上阪,可謂苦矣,貪財而取慰,貪權而取竭,靜居則溺,體澤則馮,可謂疾矣;為欲富就利,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,且馮而不舍,可謂辱矣;財積而无用,服膺而不舍,滿心戚醮,求益而不止,可謂憂矣;內則疑劫請之賊,外則畏寇盜之害,內周樓疏,外不敢獨行,可謂畏矣。此六者,天下之至害也,皆遺忘而不知察,及其患至,求盡性竭財,單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。故觀之名則不見,求之利則不得,繚意體而爭此,不亦惑乎!」

知和说:「平是福,有余是害的,物没有不然,而财尤其是。如今富人,耳营于钟鼓莞龠的声,口快于刍豢醪醴的味,来感他的意,遗忘他的业,可以说乱了;侅溺于盛气,像负重走上坡,可以说苦了,贪财而取病,贪权而取竭,静居则溺,体泽则满胀,可以说疾了;为了欲富就利,所以满得像堵着耳朵而不知道避,并且满胀而不舍,可以说辱了;财积而无用,服膺而不舍,满心戚醮,求益而不止,可以说忧了;内则疑劫请的贼,外则畏寇盗的害,内周楼疏,外不敢独行,可以说畏了。这六者,是天下的至害,都遗忘而不知察,等到患到了,求尽性竭财,只求返回一日的无故而不可得。所以观那个名则看不见,求那个利则得不到,缭绕意与体来争这个,不也惑吗!」

說劍

說劍第三十

昔趙文王喜劍,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,日夜相擊於前,死傷者歲百餘人,好之不厭。如是三年,國衰,諸侯謀之。

从前赵文王喜剑,剑士夹着门而客居的三千余人,日夜在面前相击,死伤的每年百余人,喜好而不厌。像这样三年,国衰,诸侯谋算它。

太子悝患之,募左右曰:「孰能說王之意止劍士者,賜之千金。」左右曰:「莊子當能。」

太子悝忧患这个,募左右说:「谁能说动王的意、止住剑士的,赐他千金。」左右说:「庄子应当能。」

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。莊子弗受,與使者俱,往見太子曰:「太子何以教周,賜周千金?」

太子于是派人用千金奉庄子。庄子不受,与使者一起,去见太子说:「太子用什么教周,赐周千金?」

太子曰:「聞夫子明聖,謹奉千金以幣從者。夫子弗受,悝尚何敢言!」

太子说:「听说夫子明圣,谨奉千金来作从者的币。夫子不受,悝还敢说什么!」

莊子曰:「聞太子所欲用周者,欲絕王之喜好也。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,下不當太子,則身刑而死,周尚安所事金乎?使臣上說大王,下當太子,趙國何求而不得也!」

庄子说:「听说太子所想用周的,是要绝王的喜好。让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,下不当太子,则身刑而死,周还哪里用得着金呢?让臣上说大王,下当太子,赵国求什么而得不到!」

太子曰:「然。吾王所見,唯劍士也。」

太子说:「是的。吾王所见的,只有剑士。」

莊子曰:「諾。周善為劍。」

庄子说:「好。周善于为剑。」

太子曰:「然吾王所見劍士,皆蓬頭突鬢垂冠,曼胡之纓,短後之衣,瞋目而語難,王乃說之。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,事必大逆。」

太子说:「然而吾王所见的剑士,都是蓬头突鬓垂冠,曼胡的缨,短后的衣,瞋目而说话艰难,王才喜悦。如今夫子一定儒服去见王,事一定大逆。」

莊子曰:「請治劍服。」治劍服三日,乃見太子。太子乃與見王,王脫白刃待之。莊子入殿門不趨,見王不拜。王曰:「子欲何以教寡人,使太子先?」

庄子说:「请治剑服。」治剑服三日,才见太子。太子于是与他见王,王脱白刃等着。庄子入殿门不趋,见王不拜。王说:「你想用什么教寡人,让太子先容?」

曰:「臣聞大王喜劍,故以劍見王。」

(庄子)说:「臣听说大王喜剑,所以用剑见王。」

王曰:「子之劍何能禁制?」

王说:「你的剑能禁制什么?」

曰:「臣之劍十步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」

(庄子)说:「臣的剑十步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」

王大悅之,曰:「天下无敵矣!」

王大悦,说:「天下无敌了!」

莊子曰:「夫為劍者,示之以虛,開之以利,後之以發,先之以至。願得試之。」

庄子说:「为剑的,示之以虚,开之以利,后之以发,先之以至。愿得试它。」

王曰:「夫子休就舍,待命令設戲請夫子。」

王说:「夫子休息就舍,等命令设戏请夫子。」

王乃校劍士七日,死傷者六十餘人,得五六人,使奉劍於殿下,乃召莊子。王曰:「今日試使士敦劍。」

王于是校试剑士七日,死伤的六十余人,得五六人,让他们奉剑在殿下,才召庄子。王说:「今日试让士敦剑。」

莊子曰:「望之久矣。」

庄子说:「盼望很久了。」

王曰:「夫子所御杖,長短何如?」

王说:「夫子所御的杖,长短如何?」

曰:「臣之所奉皆可。然臣有三劍,唯王所用,請先言而後試。」

(庄子)说:「臣所奉的都可以。然而臣有三剑,只随王所用,请先说而后试。」

王曰:「願聞三劍。」

王说:「愿闻三剑。」

曰:「有天子劍,有諸侯劍,有庶人劍。」

(庄子)说:「有天子剑,有诸侯剑,有庶人剑。」

王曰:「天子之劍何如?」

王说:「天子之剑如何?」

曰:「天子之劍,以燕谿石城為鋒,齊岱為鍔,晉衞為脊,周宋為鐔,韓魏為夾;包以四夷,裹以四時;繞以渤海,帶以常山;制以五行,論以刑德;開以陰陽,持以春夏,行以秋冬。此劍,直之无前,舉之无上,案之无下,運之无旁,上決浮云,下絕地紀。此劍一用,匡諸侯,天下服矣。此天子之劍也。」

(庄子)说:「天子之剑,以燕溪石城为锋,齐岱为锷,晋卫为脊,周宋为镡,韩魏为夹;包以四夷,裹以四时;绕以渤海,带以常山;制以五行,论以刑德;开以阴阳,持以春夏,行以秋冬。此剑,直之无前,举之无上,按之无下,运之无旁,上决浮云,下绝地纪。此剑一用,匡诸侯,天下服了。这是天子之剑。」

文王芒然自失,曰:「諸侯之劍何如?」

文王茫然自失,说:「诸侯之剑如何?」

曰:「諸侯之劍,以知勇士為鋒,以清廉士為鍔,以賢良士為脊,以忠聖士為鐔,以豪桀士為夾。此劍,直之亦无前,舉之亦无上,案之亦无下,運之亦无旁;上法圓天以順三光,下法方地以順四時,中和民意,以安四鄉。此劍一用,如雷霆之震也,四封之內,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。此諸侯之劍也。」

(庄子)说:「诸侯之剑,以知勇士为锋,以清廉士为锷,以贤良士为脊,以忠圣士为镡,以豪杰士为夹。此剑,直之也无前,举之也无上,按之也无下,运之也无旁;上法圆天以顺三光,下法方地以顺四时,中和民意,以安四乡。此剑一用,如雷霆之震,四封之内,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的了。这是诸侯之剑。」

王曰:「庶人之劍何如?」

王说:「庶人之剑如何?」

曰:「庶人之劍,蓬頭突鬢垂冠,曼胡之纓,短後之衣,瞋目而語難。相擊於前,上斬頸領,下決肝肺。此庶人之劍,无異於鬬雞,一旦命已絕矣,无所用於國事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,臣竊為大王薄之。」

(庄子)说:「庶人之剑,蓬头突鬓垂冠,曼胡的缨,短后的衣,瞋目而说话艰难。在面前相击,上斩颈领,下决肝肺。这庶人之剑,无异于斗鸡,一旦命已经绝了,无用于国事。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,臣私下为大王薄它。」

王乃牽而上殿。宰人上食,王三環之。莊子曰:「大王安坐定氣,劍事已畢奏矣。」

王于是牵着上殿。宰人上食,王绕了三圈。庄子说:「大王安坐定气,剑事已经奏毕了。」

於是文王不出宮三月,劍士皆服斃其處也。

于是文王不出宫三个月,剑士都服毙在他们的处所。

漁父

漁父第三十一

孔子遊乎緇帷之林,休坐乎杏壇之上。弟子讀書,孔子弦歌鼓琴,奏曲未半。

孔子游于缁帷之林,休息坐在杏坛之上。弟子读书,孔子弦歌鼓琴,奏曲未到一半。

有漁父者,下船而來,須眉交白,被髮揄袂,行原以上,距陸而止,左手據膝,右手持頤以聽。曲終而招子貢子路,二人俱對。

有渔父的,下船而来,须眉交白,披发揄袂,行原而上,到陆而止,左手据膝,右手持颐来听。曲终而招子贡子路,二人一起对。

客指孔子曰:「彼何為者也?」

客指着孔子说:「那个是做什么的?」

子路對曰:「魯之君子也。」

子路对答说:「鲁的君子。」

客問其族。子路對曰:「族孔氏。」

客问他的族。子路对答说:「族是孔氏。」

客曰:「孔氏者何治也?」

客说:「孔氏治的是什么?」

子路未應,子貢對曰:「孔氏者,性服忠信,身行仁義,飾禮樂,選人倫,上以忠於世主,下以化於齊民,將以利天下,此孔氏之所治也。」

子路未应,子贡对答说:「孔氏,性服忠信,身行仁义,饰礼乐,选人伦,上以忠于世主,下以化于齐民,将以利天下,这是孔氏所治的。」

又問曰:「有土之君與?」

又问说:「是有土的君吗?」

子貢曰:「非也。」

子贡说:「不是。」

「侯王之佐與?」

「是侯王的佐吗?」

子貢曰:「非也。」

子贡说:「不是。」

客乃笑而還,行言曰:「仁則仁矣,恐不免其身;苦心勞形以危其真。嗚呼!遠哉其分於道也!」

客于是笑着返回,边走边说:「仁则仁了,怕不免其身;苦心劳形来危他的真。呜呼!远啊他离于道!」

子貢還,報孔子。孔子推琴而起,曰:「其聖人與!」乃下求之,至於澤畔,方將杖拏而引其船,顧見孔子,還鄉而立。孔子反走,再拜而進。

子贡回来,报告孔子。孔子推开琴而起,说:「那是圣人吧!」于是下去求他,到了泽畔,正要杖拏而引他的船,回头看见孔子,还乡而立。孔子反走,再拜而进。

客曰:「子將何求?」

客说:「你将求什么?」

孔子曰:「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,丘不肖,未知所謂,竊待於下風,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。」

孔子说:「刚才先生有绪言而离去,丘不肖,不知道所谓,私下待于下风,幸而听见咳唾之音来终于帮助丘。」

客曰:「嘻!甚矣,子之好學也!」

客说:「嘻!太过分了,你的好学!」

孔子再拜而起曰:「丘少而脩學,以至於今,六十九歲矣,无所得聞至教,敢不虛心!」

孔子再拜而起说:「丘少而修学,以至于今,六十九岁了,无所得闻至教,敢不虚心!」

客曰:「同類相從,同聲相應,固天之理也。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。子之所以者,人事也。天子諸侯大夫庶人,此四者自正,治之美也,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。官治其職,人憂其事,乃无所陵。故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徵賦不屬,妻妾不和,長少无序,庶人之憂也;能不勝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羣下荒怠,功美不有,爵祿不持,大夫之憂也;廷无忠臣,國家昏亂,工技不巧,貢職不美,春秋後倫,不順天子,諸侯之憂也;陰陽不和,寒暑不時,以傷庶物,諸侯暴亂,擅相攘伐,以殘民人,禮樂不節,財用窮匱,人倫不飭,百姓淫亂,天子有司之憂也。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勢而下无大臣職事之官,而擅飾禮樂,選人倫,以化齊民,不泰多事乎!

客说:「同类相从,同声相应,本是天之理。我请释出我所有的来经理你所以然的。你所以然的,是人事。天子诸侯大夫庶人,这四者自己正,是治之美,四者离位而乱没有更大的。官治其职,人忧其事,才无所陵。所以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征赋不继,妻妾不和,长少无序,是庶人的忧;能不胜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群下荒怠,功美没有,爵禄不持,是大夫的忧;廷无忠臣,国家昏乱,工技不巧,贡职不美,春秋后于伦,不顺天子,是诸侯的忧;阴阳不和,寒暑不时,来伤庶物,诸侯暴乱,擅相攘伐,来残民人,礼乐不节,财用穷匮,人伦不饬,百姓淫乱,是天子有司的忧。如今你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,却擅饰礼乐,选人伦,来化齐民,不是太多事了吗!

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,謂之摠;莫之顧而進之,謂之佞;希意道言,謂之諂;不擇是非而言,謂之諛;好言人之惡,謂之讒;析交離親,謂之賊;稱譽詐偽以敗惡人,謂之慝;不擇善否,兩容頰適,偷拔其所欲,謂之險。此八疵者,外以亂人,內以傷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所謂四患者:好經大事,變更易常,以挂功名,謂之叨;專知擅事,侵人自用,謂之貪;見過不更,聞諫愈甚,謂之很;人同於己則可,不同於己,雖善不善,謂之矜。此四患也。能去八疵,无行四患,而始可教已。」

(渔父接着说:)况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。不是他的事而去做,叫做摠;没有人顾而进前,叫做佞;希意而顺着说,叫做谄;不择是非而言,叫做谀;好说人的恶,叫做谗;析交离亲,叫做贼;称誉诈伪来败恶人,叫做慝;不择善否,两容颊适,偷着拔他所欲的,叫做险。这八疵,外以乱人,内以伤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所谓四患:好经营大事,变更易常,来挂功名,叫做叨;专知擅事,侵人自用,叫做贪;见过不改,闻谏愈甚,叫做很;人同于自己则可,不同于自己,虽善也不善,叫做矜。这是四患。能去掉八疵,不行四患,才可以教了。」

孔子愀然而歎,再拜而起曰:「丘再逐於魯,削迹於衞,伐樹於宋,圍於陳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離此四謗者何也?」

孔子愀然叹息,再拜而起说:「丘再被逐于鲁,削迹于卫,伐树于宋,围于陈蔡。丘不知道所失,而遭这四谤是为什么?」

客悽然變容曰:「甚矣子之難悟也!人有畏影惡迹而去之走者,舉足愈數而迹愈多,走愈疾而影不離身,自以為尚遲,疾走不休,絕力而死。不知處陰以休影,處靜以息迹,愚亦甚矣!子審仁義之間,察同異之際,觀動靜之變,適受與之度,理好惡之情,和喜怒之節,而幾於不免矣。謹脩而身,慎守其真,還以物與人,則无所累矣。今不脩身而求之人,不亦外乎!」

客凄然变容说:「太过分了你的难悟!人有畏影恶迹而离去跑的,举足愈数而迹愈多,跑愈疾而影不离身,自以为还迟,疾走不休,绝力而死。不知道处阴来休影,处静来息迹,愚也太甚了!你审于仁义之间,察于同异之际,观动静之变,适受与之度,理好恶之情,和喜怒之节,而几乎不免了。谨修你的身,慎守那个真,还把物与人,就无所累了。如今不修身而求之于人,不也外吗!」

孔子愀然曰:「請問何謂真?」

孔子愀然说:「请问什么叫做真?」

客曰:「真者,精誠之至也。不精不誠,不能動人。故強哭者雖悲不哀,強怒者雖嚴不威,強親者雖笑不和。真悲无聲而哀,真怒未發而威,真親未笑而和。真在內者,神動於外,是所以貴真也。其用於人理也,事親則慈孝,事君則忠貞,飲酒則歡樂,處喪則悲哀。忠貞以功為主,飲酒以樂為主,處喪以哀為主,事親以適為主,功成之美,无一其迹矣。事親以適,不論所以矣;飲酒以樂,不選其具矣;處喪以哀,无問其禮矣。禮者,世俗之所為也;真者,所以受於天也,自然不可易也。故聖人法天貴真,不拘於俗。愚者反此。不能法天而恤於人,不知貴真,祿祿而受變於俗,故不足。惜哉,子之蚤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!」

客说:「真,是精诚之至。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。所以强哭的虽悲不哀,强怒的虽严不威,强亲的虽笑不和。真悲无声而哀,真怒未发而威,真亲未笑而和。真在内的,神动于外,这是所以贵真。它用于人理,事亲则慈孝,事君则忠贞,饮酒则欢乐,处丧则悲哀。忠贞以功为主,饮酒以乐为主,处丧以哀为主,事亲以适为主,功成之美,没有一个它的迹了。事亲以适,不论所以然了;饮酒以乐,不选那个具了;处丧以哀,不问那个礼了。礼,是世俗所为的;真,是所以受于天的,自然不可易。所以圣人法天贵真,不拘于俗。愚者相反。不能法天而恤于人,不知道贵真,禄禄而受变于俗,所以不足。可惜啊,你早沉于人伪而晚闻大道!」

孔子又再拜而起曰:「今者丘得遇也,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,而身教之。敢問舍所在,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。」

孔子又再拜而起说:「如今丘得遇,像天幸一样。先生不羞而比之于服役,而亲身教之。敢问舍所在,请因此受业而终于学大道。」

客曰:「吾聞之,可與往者與之,至於妙道;不可與往者,不知其道,慎勿與之,身乃无咎。子勉之!吾去子矣,吾去子矣!」乃剌船而去,延緣葦間。

客说:「我听说,可与往的与他,至于妙道;不可与往的,不知道那个道,慎勿与他,身才无咎。你勉之!我离开你了,我离开你了!」于是刺船而去,延缘在苇间。

顏淵還車,子路授綏,孔子不顧,待水波定,不聞拏音而後敢乘。

颜渊掉转车,子路授绥,孔子不顾,等水波定,不听见拏音而后敢乘。

子路旁車而問曰:「由得為役久矣,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。萬乘之主,千乘之君,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,夫子猶有倨敖之容。今漁父杖拏逆立,而夫子曲要磬折,言拜而應,得无太甚乎?門人皆怪夫子矣,漁人何以得此乎?」

子路靠着车问说:「由得为役很久了,未曾见夫子遇人这样威。万乘之主,千乘之君,见夫子未曾不分庭伉礼,夫子还有倨傲之容。如今渔父杖拏逆立,而夫子曲腰磬折,言拜而应,该不是太过分了吗?门人都怪夫子了,渔人凭什么得到这个呢?」

孔子伏軾而歎曰:「甚矣,由之難化也!湛於禮儀間矣,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。進,吾語汝!夫遇長不敬,失禮也;見賢不尊,不仁也。彼非至人,不能下人,下人不精,不得其真,故長傷身。惜哉!不仁之於人也,禍莫大焉,而由獨擅之。且道者,萬物之所由也,庶物失之者死,得之者生,為事逆之則敗,順之則成。故道之所在,聖人尊之。今之漁父之於道,可謂有矣,吾敢不敬乎!」

孔子伏着轼叹息说:「太过分了,由的难化!沉于礼仪之间了,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。进前来,我告诉你!遇长不敬,是失礼;见贤不尊,是不仁。他若不是至人,不能下人,下人而不精,不得其真,所以长伤身。可惜啊!不仁对于人,祸没有更大的,而由独擅这个。况且道,是万物所由的,庶物失它则死,得它则生,为事逆它则败,顺它则成。所以道所在的地方,圣人尊它。如今渔父之于道,可以说有了,我敢不敬吗!」

列禦寇

列禦寇第三十二

列御寇之齊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「奚方而反?」

列御寇往齐,中道而返回,遇上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说:「为什么返回?」

曰:「吾驚焉。」

(列御寇)说:「我惊了。」

曰:「惡乎驚?」

(伯昏瞀人)说:「惊什么?」

曰:「吾嘗食於十漿,而五漿先饋。」

(列御寇)说:「我曾经在十家浆铺吃饭,而五家浆铺先馈赠。」

伯昏瞀人曰:「若是,則汝何為驚已?」

伯昏瞀人说:「像这样,那你为什么已经惊了?」

曰:「夫內誠不解,形諜成光,以外鎮人心,使人輕乎貴老,而齏其所患。夫漿特為食羹之貨,多餘之贏,其為利也薄,其為權也輕,而猶若是,而況於萬乘之主乎!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,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。吾是以驚。」

(列御寇)说:「内诚不解,形谍成光,用外来镇人心,让人轻于贵老,而齑其所患。浆只是食羹的货,多出来的赢余,其为利也薄,其为权也轻,而还像这样,何况万乘之主呢!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,他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。我因此惊。」

伯昏瞀人曰:「善哉觀乎!女處已,人將保女矣!」

伯昏瞀人说:「好啊你的观!你处着而已,人将保你了!」

无幾何而往,則戶外之屨滿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頤,立有間,不言而出。

没有多久而去,则户外的屦满了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着杖蹙在颐上,立了一会儿,不言而出。

賓者以告列子,列子提屨,跣而走,暨乎門,曰:「先生既來,曾不發藥乎?」

宾者告诉列子,列子提着屦,赤脚跑,到了门,说:「先生既来,竟不发药吗?」

曰:「已矣,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,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!必且有感,搖而本才,又无謂也。與汝遊者,又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盡人毒也。莫覺莫悟,何相孰也!巧者勞而知者憂,无能者无所求,飽食而遨遊,汎若不繫之舟,虛而遨遊者也。」

(伯昏瞀人)说:「罢了,我本来告诉你说人将保你,果然保你了。不是你能让人保你,而是你不能让人无保你,你哪里用得着感豫出异呢!必将有所感,摇你的本才,又无谓。与你游的,又没有告诉你的。他们的小言,尽是人毒。莫觉莫悟,何相熟呢!巧的劳而知的忧,无能的无所求,饱食而遨游,泛若不系之舟,是虚而遨游的。」

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。祗三年而緩為儒,河潤九里,澤及三族,使其弟墨。儒墨相與辯,其父助翟。十年而緩自殺。其父夢之曰:「使而子為墨者,予也,闔胡嘗視其良,既為秋柏之實矣?」

郑人缓在裘氏之地呻吟。只三年而缓成了儒,河润九里,泽及三族,让他的弟做墨。儒墨互相辩,他的父助翟。十年而缓自杀。他的父梦见他说:「让你的子做墨的,是我,为什么不曾看他的良,已经成了秋柏之实了?」

夫造物者之報人也,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,彼故使彼。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,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。故曰今之世皆緩也。自是,有德者以不知也,而況有道者乎!古者謂之遁天之刑。

造物者报人,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,彼所以使彼。那人以为自己有以异于人而来贱其亲,像齐人井上饮水的人相捽。所以说今之世都是缓。自以为是,有德的以不知,何况有道的呢!古时候叫做遁天之刑。

聖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衆人安其所不安,不安其所安。

圣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众人安其所不安,不安其所安。

莊子曰:「知道易,勿言難。知而不言,所以之天也。知而言之,所以之人也。古之人,天而不人。」

庄子说:「知道容易,勿言难。知而不言,是所以往天。知而言之,是所以往人。古之人,天而不人。」

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,單千金之家,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。

朱泙漫向支离益学屠龙,耗尽千金之家,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。

聖人以必不必,故无兵;衆人以不必必之,故多兵。順於兵,故行有求。兵,恃之則亡。

圣人以必为不必,所以无兵;众人以不必为必,所以多兵。顺于兵,所以行有求。兵,恃它则亡。

小夫之知,不離苞苴竿牘,敝精神乎蹇淺,而欲兼濟道物,太一形虛。若是者,迷惑於宇宙,形累不知太初。彼至人者,歸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鄉。水流乎无形,發泄乎太清。悲哉乎!汝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。

小夫之知,不离苞苴竿牍,敝精神于蹇浅,而想兼济道物,太一形虚。像这样的,迷惑于宇宙,形累不知道太初。那至人,归精神于无始而甘冥于无何有之乡。水流于无形,发泄于太清。可悲啊!你为知在毫毛而不知道大宁。

宋人有曹商者,為宋王使秦。其往也,得車數乘。王說之,益車百乘。反於宋,見莊子,曰:「夫處窮閭阨巷,困窘織屨,槁項黃馘者,商之所短也;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,商之所長也。」

宋人有曹商的,为宋王使秦。他去的时候,得车数乘。王喜悦他,加车百乘。返回宋,见庄子,说:「处穷闾阨巷,困窘织屦,槁项黄馘的,是商所短的;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的,是商所长的。」

莊子曰:「秦王有病召醫。破癕潰痤者得車一乘,舐痔者得車五乘,所治愈下,得車愈多。子豈治其痔邪?何得車之多也?子行矣!」

庄子说:「秦王有病召医。破痈溃痤的得车一乘,舐痔的得车五乘,所治越下,得车越多。你岂是治了他的痔吗?为什么得车这么多?你走吧!」

魯哀公問乎顏闔曰:「吾以仲尼為貞幹,國其有瘳乎?」

鲁哀公问颜阖说:「我以仲尼为贞干(这里「干」是骨干,不是干预),国大概有救吗?」

曰:「殆哉圾乎仲尼!方且飾羽而畫,從事華辭。以支為旨,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。受乎心,宰乎神,夫何足以上民!彼宜女與?予頤與?誤而可矣!今使民離實學偽,非所以視民也。為後世慮,不若休之。難治也!」

(颜阖)说:「危殆啊岌岌乎仲尼!正要饰羽而画,从事华辞。以支为旨,忍性来临民而不知不信。受于心,宰于神,哪里足以居民之上!他适宜于你吗?给我颐养吗?误了也可以了!如今让民离实学伪,不是所以临民的。为后世虑,不如休了。难治啊!」

施于人而不忘,非天布也,商賈不齒。雖以事齒之,神者弗齒。

施于人而不忘,不是天的布施,商贾不齿。虽然以事齿他,神者不齿。

為外刑者,金與木也;為內刑者,動與過也。宵人之離外刑者,金木訊之;離內刑者,陰陽食之。夫免乎外內之刑者,唯真人能之。

做外刑的,是金与木;做内刑的,是动与过。宵人遭外刑的,金木讯他;遭内刑的,阴阳食他。那免于外内之刑的,只有真人能。

孔子曰:「凡人心險於山川,難於知天。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,人者厚貌深情。故有貌愿而益,有長若不肖,有順懁而達,有堅而縵,有緩而釬。故其就義若渴者,其去義若熱。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,近使之而觀其敬,煩使之而觀其能,卒然問焉而觀其知,急與之期而觀其信,委之以財而觀其仁,告之以危而觀其節,醉之以酒而觀其側,雜之以處而觀其色。九徵至,不肖人得矣。」

孔子说:「凡人心险于山川,难于知天。天还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,人是厚貌深情。所以有貌愿而益,有长若不肖,有顺懁而达,有坚而缦,有缓而釬。所以就义像渴的,去义像热。所以君子远使他而观其忠,近使他而观其敬,烦使他而观其能,猝然问而观其知,急与之期而观其信,委之以财而观其仁,告之以危而观其节,醉之以酒而观其侧,杂之以处而观其色。九征到了,不肖人就得了。」

正考父一命而傴,再命而僂,三命而俯,循牆而走,孰敢不軌!如而夫者,一命而呂鉅,再命而於車上儛,三命而名諸父。孰協唐許!

正考父一命而伛,再命而偻,三命而俯,循墙而走,谁敢不轨!像而夫那样的,一命而吕钜,再命而在车上舞,三命而称呼诸父。谁能比于唐尧许由!

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,及其有睫也而內視,內視而敗矣。凶德有五,中德為首。何謂中德?中德也者,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為者也。

贼没有大过德有心而心有睫的,等到有睫而内视,内视就败了。凶德有五,中德为首。什么叫做中德?中德,是有以自好而訾他所不为的。

窮有八極,達有三必,形有六府。美髯長大壯麗勇敢,八者俱過人也,因以是窮。緣循,偃佒,困畏不若人,三者俱通達。知慧外通,勇動多怨,仁義多責,達生之性者傀,達於知者肖;達大命者隨,達小命者遭。

穷有八极,达有三必,形有六府。美髯长大壮丽勇敢,八者都过人,因而以此穷。缘循,偃佒,困畏不如人,三者都通达。智慧外通,勇动多怨,仁义多责。达生之性的傀伟,达于知的小;达大命的随,达小命的遭。

人有見宋王者,錫車十乘。以其十乘驕穉莊子。

有人见宋王的,赐车十乘。用他的十乘骄穉庄子。

莊子曰:「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,其子沒於淵,得千金之珠。其父謂其子曰:『取石來鍛之!夫千金之珠,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。子能得珠者,必遭其睡也。使驪龍而寤,子尚奚微之有哉!』今宋國之深,非直九重之淵也;宋王之猛,非直驪龍也;子能得車者,必遭其睡也。使宋王而寤,子為齏粉夫。」

庄子说:「河上有家贫仗着纬萧而食的,他的子没于渊,得千金之珠。他的父对儿子说:『拿石头来锻它!那千金之珠,一定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。你能得珠,一定遇上它睡着。如果骊龙醒了,你还剩下什么呢!』如今宋国之深,不只是九重之渊;宋王之猛,不只是骊龙;你能得车,一定遇上他睡着。如果宋王醒了,你就是齑粉了。」

或聘於莊子,莊子應其使曰:「子見夫犧牛乎?衣以文繡,食以芻叔。及其牽而入於大廟,雖欲為孤犢,其可得乎!」

有人聘庄子,庄子应他的使者说:「你看见那牺牛吗?衣以文绣,食以刍菽。等到牵着进入大庙,虽想做孤犊,还能得吗!」

莊子將死,弟子欲厚葬之。莊子曰:「吾以天地為棺槨,以日月為連璧,星辰為珠璣,萬物為齎送。吾葬具豈不備邪?何以加此!」

庄子将死,弟子想厚葬他。庄子说:「我以天地为棺椁,以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赍送。我的葬具岂不备了吗?何以加此!」

弟子曰:「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。」

弟子说:「我怕乌鸦鸢吃夫子。」

莊子曰:「在上為烏鳶食,在下為螻蟻食,奪彼與此,何其偏也。」

庄子说:「在上被乌鸦鸢吃,在下被蝼蚁吃,夺那个给这个,何其偏啊。」

以不平平,其平也不平;以不徵徵,其徵也不徵。明者唯為之使,神者徵之。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,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,其功外也,不亦悲乎!

用不平来平,那个平也不平;用不征来征,那个征也不征。明的只为所使,神的征它。明的不胜神已经很久了,而愚者恃其所见进入人,其功在外,不也可悲吗!

天下

天下第三十三

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,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。古之所謂道術者,果惡乎在?曰:「无乎不在。」曰:「神何由降?明何由出?」「聖有所生,王有所成,皆原於一。」

天下治方术的人多了,都以为自己所有的不可加了。古时候所谓道术的,果真在哪里?说:「无处不在。」说:「神从哪里降?明从哪里出?」「圣有所生,王有所成,都原于一。」

不離於宗,謂之天人。不離於精,謂之神人。不離於真,謂之至人。以天為宗,以德為本,以道為門,兆於變化,謂之聖人。以仁為恩,以義為理,以禮為行,以樂為和,薰然慈仁,謂之君子。以法為分,以名為表,以參為驗,以稽為決,其數一二三四是也,百官以此相齒,以事為常,以衣食為主,蕃息畜藏,老弱孤寡為意,皆有以養,民之理也。

不离于宗,叫做天人。不离于精,叫做神人。不离于真,叫做至人。以天为宗,以德为本,以道为门,兆于变化,叫做圣人。以仁为恩,以义为理,以礼为行,以乐为和,薰然慈仁,叫做君子。以法为分,以名为表,以参为验,以稽为决,其数一二三四就是这个,百官以此相齿,以事为常,以衣食为主,蕃息畜藏,老弱孤寡为意,都有以养,是民之理。

古之人其備乎!配神明,醇天地,育萬物,和天下,澤及百姓,明於本數,係於末度,六通四辟,小大精粗,其運无乎不在。其明而在數度者,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。其在於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者,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。《詩》以道志,《書》以道事,《禮》以道行,《樂》以道和,《易》以道陰陽,《春秋》以道名分。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,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。

古之人其备吗!配神明,醇天地,育万物,和天下,泽及百姓,明于本数,系于末度,六通四辟,小大精粗,其运无处不在。那明而在数度的,旧法世传之史还多有。那在于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的,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它。《诗》用来道志,《书》用来道事,《礼》用来道行,《乐》用来道和,《易》用来道阴阳,《春秋》用来道名分。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的,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。

天下大亂,賢聖不明,道德不一,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。譬如耳目鼻口,皆有所明,不能相通。猶百家衆技也,皆有所長,時有所用。雖然,不該不徧,一曲之士也。判天地之美,析萬物之理,察古人之全,寡能備於天地之美,稱神明之容。是故內聖外王之道,闇而不明,鬱而不發,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。悲夫,百家往而不反,必不合矣!後世之學者,不幸不見天地之純,古人之大體,道術將為天下裂。

天下大乱,贤圣不明,道德不一,天下多得一察来自好。譬如耳目鼻口,都有所明,不能相通。犹如百家众技,都有所长,时有所用。虽然如此,不该不遍,是一曲之士。判天地之美,析万物之理,察古人之全,少能备于天地之美,称神明之容。所以内圣外王之道,暗而不明,郁而不发,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来自为方。可悲啊,百家往而不返,必不合了!后世之学者,不幸看不见天地之纯,古人之大体,道术将为天下裂。

不侈於後世,不靡於萬物,不暉於數度,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,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墨翟、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,為之大過,已之大循。作為《非樂》,命之曰《節用》;生不歌,死无服。墨子氾愛兼利而非鬬,其道不怒;又好學而博,不異,不與先王同,毀古之禮樂。

不侈于后世,不靡于万物,不晖于数度,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,古之道术有在于此的。墨翟、禽滑厘闻其风而喜悦,为之太过,已之太循。作为《非乐》,命名叫做《节用》;生不歌,死无服。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,其道不怒;又好学而博,不异,不与先王同,毁古之礼乐。

黃帝有《咸池》,堯有《大章》,舜有《大韶》,禹有《大夏》,湯有《大濩》,文王有辟雍之樂,武王周公作《武》。古之喪禮,貴賤有儀,上下有等,天子棺槨七重,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再重。今墨子獨生不歌,死不服,桐棺三寸而无槨,以為法式。以此教人,恐不愛人;以此自行,固不愛己。未敗墨子道,雖然,歌而非歌,哭而非哭,樂而非樂,是果類乎?其生也勤,其死也薄,其道大觳;使人憂,使人悲,其行難為也,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,反天下之心,天下不堪。墨子雖獨能任,柰天下何!離於天下,其去王也遠矣。

黄帝有《咸池》,尧有《大章》,舜有《大韶》,禹有《大夏》,汤有《大濩》,文王有辟雍之乐,武王周公作《武》。古之丧礼,贵贱有仪,上下有等,天子棺椁七重,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再重。如今墨子独生不歌,死不服,桐棺三寸而无椁,以为法式。以此教人,恐不爱人;以此自行,固不爱己。未曾败墨子道,虽然如此,歌而非歌,哭而非哭,乐而非乐,这果真同类吗?其生也勤,其死也薄,其道大觳;使人忧,使人悲,其行难为,恐其不可以做圣人之道,反天下之心,天下不堪。墨子虽独能任,奈天下何!离于天下,其去王也远了。

墨子稱道曰:「昔禹之湮洪水,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,名川三百,支川三千,小者无數。禹親自操稾耜而九雜天下之川;腓无胈,脛无毛,沐甚雨,櫛疾風,置萬國。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。」使後世之墨者,多以裘褐為衣,以跂蹻為服,日夜不休,以自苦為極,曰:「不能如此,非禹之道也,不足謂墨。」

墨子称道说:「从前禹堙洪水,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,名川三百,支川三千,小的无数。禹亲自操稾耜而九杂天下的川;腓无胈,胫无毛,沐甚雨,栉疾风,置万国。禹是大圣而形劳天下像这样。」让后世的墨者,多以裘褐为衣,以跂蹻为服,日夜不休,以自苦为极,说:「不能如此,不是禹之道,不足谓墨。」

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,南方之墨者苦獲、已齒、鄧陵子之屬,俱誦《墨經》,而倍譎不同,相謂別墨;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,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;以巨子為聖人,皆願為之尸,冀得為其後世,至今不決。

相里勤的弟子、五侯之徒,南方的墨者苦获、已齿、邓陵子之属,都诵《墨经》,而倍谲不同,互相叫做别墨;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,以奇偶不仵之辞相应;以巨子为圣人,都愿为他做尸主,希望得为他的后世,至今不决。

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,其行則非也。將使後世之墨者,必自苦以腓无胈脛无毛相進而已矣。亂之上也,治之下也。雖然,墨子真天下之好也,將求之不得也,雖枯槁不舍也。才士也夫!

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,其行则非。将使后世的墨者,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。乱之上,治之下。虽然如此,墨子真是天下之好,将求之不得,虽枯槁不舍。才士啊!

不累於俗,不飾於物,不苟於人,不忮於衆,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,人我之養畢足而止,以此白心,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,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,接萬物以別宥為始;語心之容,命之曰「心之行」,以聏合驩,以調海內,請欲置之以為主。見侮不辱,救民之鬬,禁攻寢兵,救世之戰。以此周行天下,上說下教,雖天下不取,強聒而不舍者也,故曰:上下見厭而強見也。

不累于俗,不饰于物,不苟于人,不忮于众,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,人我之养毕足而止,以此白心,古之道术有在于此的。宋钘尹文闻其风而喜悦,作为华山之冠来自表,接万物以别宥为始;语心之容,命名叫做「心之行」,以聏合欢,以调海内,请欲置之以为主。见侮不辱,救民之斗,禁攻寝兵,救世之战。以此周行天下,上说下教,虽天下不取,强聒而不舍的。所以说:上下见厌而强见。

雖然,其為人太多,其自為太少;曰:「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,先生恐不得飽,弟子雖飢,不忘天下。」日夜不休,曰:「我必得活哉!」圖傲乎救世之士哉!曰:「君子不為苛察,不以身假物。」以為无益於天下者,明之不如已也,以禁攻寢兵為外,以情欲寡淺為內,其小大精粗,其行適至是而止。

虽然如此,他为人太多,自为太少;说:「请欲固置五升之饭就够了,先生怕不得饱,弟子虽饥,不忘天下。」日夜不休,说:「我一定得活吗!」图傲乎救世之士啊!说:「君子不为苛察,不以身假物。」以为无益于天下的,明之不如已,以禁攻寝兵为外,以情欲寡浅为内,其小大精粗,其行适至是而止。

公而不當,易而无私,決然无主,趣物而不兩,不顧於慮,不謀於知,於物无擇,與之俱往,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,齊萬物以為首,曰:「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,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,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,知萬物皆有所可,有所不可,故曰選則不徧,教則不至,道則无遺者矣。」

公而不当,易而无私,决然无主,趣物而不两,不顾于虑,不谋于知,于物无择,与之俱往,古之道术有在于此的。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喜悦,齐万物以为首,说:「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,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,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,知万物都有所可,有所不可,所以说选则不遍,教则不至,道则无遗的了。」

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,泠汰於物以為道理,曰知不知,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,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,縱脫无行而非天下之大聖,椎拍輐斷,與物宛轉,舍是與非,苟可以免,不師知慮,不知前後,魏然而已矣。推而後行,曳而後往,若飄風之還,若羽之旋,若磨石之隧,全而无非,動靜无過,未嘗有罪。是何故?夫无知之物,无建己之患,无用知之累,動靜不離於理,是以終身无譽。故曰至於若无知之物而已,无用賢聖,夫塊不失道。豪桀相與笑之曰:「慎到之道,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,適得怪焉」。

因此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,泠汰于物以为道理,说知不知,将薄知而后邻伤它的,謑髁无任而笑天下的尚贤,纵脱无行而非天下的大圣,椎拍䡇断,与物宛转,舍是与非,苟可以免,不师知虑,不知前后,魏然而已。推而后行,曳而后往,若飘风之还,若羽之旋,若磨石之隧,全而无非,动静无过,未曾有罪。这是为什么?那无知之物,无建己之患,无用知之累,动静不离于理,因此终身无誉。所以说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,无用贤圣,那土块不失道。豪杰互相笑他说:「慎到之道,不是生人之行而至于死人之理,适得怪焉。」

田駢亦然,學於彭蒙,得不教焉。彭蒙之師曰:「古之道人,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。其風窢然,惡可而言。」常反人,不見觀,而不免於魭斷。其所謂道非道,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。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。雖然,概乎皆嘗有聞者也。

田骈也这样,学于彭蒙,得不教。彭蒙之师说:「古之道人,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。其风窢然,哪里可言。」常反人,不见观,而不免于䡇断。他所谓道非道,而所言之是不免于非。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。虽然如此,概乎都曾经有所闻。

以本為精,以物為粗,以有積為不足,澹然獨與神明居。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,關尹老耼聞其風而悅之。建之以常无有,主之以太一,以濡弱謙下為表,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。

以本为精,以物为粗,以有积为不足,澹然独与神明居。古之道术有在于此的,关尹老聃闻其风而喜悦。建之以常无有,主之以太一,以濡弱谦下为表,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。

關尹曰:「在己无居,形物自著。其動若水,其靜若鏡,其應若響。芴乎若亡,寂乎若清,同焉者和,得焉者失。未嘗先人而常隨人。」

关尹说:「在己无居,形物自著。其动若水,其静若镜,其应若响。芴乎若亡,寂乎若清,同焉者和,得焉者失。未曾先人而常随人。」

老耼曰:「知其雄,守其雌,為天下谿;知其白,守其辱,為天下谷。」人皆取先,己獨取後,曰受天下之垢;人皆取實,己獨取虛,无藏也故有餘,巋然而有餘。其行身也,徐而不費,无為也而笑巧;人皆求福,己獨曲全,曰苟免於咎。以深為根,以約為紀,曰堅則毀矣,銳則挫矣。常寬容於物,不削於人,可謂至極。

老聃说:「知其雄,守其雌,为天下溪;知其白,守其辱,为天下谷。」人都取先,自己独取后,说受天下之垢;人都取实,自己独取虚,无藏所以有余,岿然而有余。其行身,徐而不费,无为而笑巧;人都求福,自己独曲全,说苟免于咎。以深为根,以约为纪,说坚则毁了,锐则挫了。常宽容于物,不削于人,可谓至极。

關尹老耼乎!古之博大真人哉!

关尹老聃啊!古之博大真人啊!

芴漠无形,變化无常,死與生與,天地並與,神明往與!芒乎何之,忽乎何適,萬物畢羅,莫足以歸,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莊周聞其風而悅之,以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無端崖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,不以觭見之也。以天下為沈濁,不可與莊語,以巵言為曼衍,以重言為真,以寓言為廣。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,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。其書雖瓌瑋而連犿无傷也。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。彼其充實不可以已,上與造物者遊,而下與外死生无終始者為友。其於本也,弘大而辟,深閎而肆,其於宗也,可謂稠適而上遂矣。雖然,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,其理不竭,其來不蛻,芒乎昧乎,未之盡者。

芴漠无形,变化无常,死与生与,天地并与,神明往与!芒乎何之,忽乎何适,万物毕罗,不足以归,古之道术有在于此的。庄周闻其风而喜悦,以谬悠之说,荒唐之言,无端崖之辞,时恣纵而不傥,不以奇见之。以天下为沉浊,不可与庄语,以卮言为曼衍,以重言为真,以寓言为广。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,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。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。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,上与造物者游,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。其于本,弘大而辟,深闳而肆,其于宗,可谓稠适而上遂了。虽然如此,其应于化而解于物,其理不竭,其来不蜕,芒乎昧乎,未曾尽的。

惠施多方,其書五車,其道舛駁,其言也不中。厤物之意,曰:「至大无外,謂之大一;至小无內,謂之小一。无厚,不可積也,其大千里。天與地卑,山與澤平。日方中方睨,物方生方死。大同而與小同異,此之謂小同異;萬物畢同畢異,此之謂大同異。南方无窮而有窮,今日適越而昔來。連環可解也。我知天之中央,燕之北越之南是也。氾愛萬物,天地一體也。」

惠施多方,其书五车,其道舛驳,其言也不中。历物之意,说:「至大无外,谓之大一;至小无内,谓之小一。无厚,不可积,其大千里。天与地卑,山与泽平。日方中方睨,物方生方死。大同而与小同异,此之谓小同异;万物毕同毕异,此之谓大同异。南方无穷而有穷,今日适越而昔来。连环可解。我知天之中央,燕之北越之南就是。泛爱万物,天地一体。」

惠施以此為大,觀於天下而曉辯者,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。卵有毛,雞三足,郢有天下,犬可以為羊,馬有卵,丁子有尾,火不熱,山出口,輪不蹍地,目不見,指不至,至不絕,龜長於蛇,矩不方,規不可以為圓,鑿不圍枘,飛鳥之景未嘗動也,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,狗非犬,黃馬驪牛三,白狗黑,孤駒未嘗有母,一尺之捶,日取其半,萬世不竭。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,終身无窮。

惠施以此为大,观于天下而晓辩者,天下之辩者互相乐这个。卵有毛,鸡三足,郢有天下,犬可以为羊,马有卵,丁子有尾,火不热,山出口,轮不辗地,目不见,指不至,至不绝,龟长于蛇,矩不方,规不可以为圆,凿不围枘,飞鸟之影未曾动,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,狗非犬,黄马骊牛三,白狗黑,孤驹未曾有母,一尺之捶,日取其半,万世不竭。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,终身无穷。

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,飾人之心,易人之意,能勝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,辯者之囿也。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,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,此其柢也。

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,饰人之心,易人之意,能胜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,是辩者之囿。惠施日日以其知与人辩,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,这是其柢。

然惠施之口談,自以為最賢,曰天地其壯乎!施存雄而无術。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,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,風雨雷霆之故。惠施不辭而應,不慮而對,遍徧為萬物說,說而不休,多而无已,猶以為寡,益之以怪。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,是以與衆不適也。弱於德,強於物,其塗隩矣。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,其猶一蚉一䖟之勞者也。其於物也何庸!夫充一尚可,曰愈貴道,幾矣!惠施不能以此自寧,散於萬物而不厭,卒以善辯為名。惜乎!惠施之才,駘蕩而不得,逐萬物而不反,是窮響以聲,形與影競走也,悲夫!

然而惠施的口谈,自以为最贤,说天地其壮乎!施存雄而无术。南方有倚人叫黄缭,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,风雨雷霆之故。惠施不辞而应,不虑而对,遍为万物说,说而不休,多而无已,还以为寡,益之以怪。以反人为实而想以胜人为名,因此与众不适。弱于德,强于物,其途奥了。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,犹如一蚊一虻之劳。其于物有何用!充一尚可,说愈贵道,差不多了!惠施不能以此自宁,散于万物而不厌,终于以善辩为名。可惜啊!惠施之才,骀荡而不得,逐万物而不返,是穷响以声,形与影竞走,可悲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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