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子
北方的大海中有一條魚,它的名字叫鯤。鯤的巨大,不知道有幾千里。變化成鳥,名字叫鵬。鵬的背,不知道有幾千里;奮起而飛,它的翅膀像掛在天邊的雲。…
道家典籍
先讀老子與莊子內篇,再讀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麼把「道」寫成修持,再讀陰符經、黃庭、參同契、悟真篇與抱朴子。
逍遙遊
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化而為鳥,其名為鵬。鵬之背,不知其幾千里也;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是鳥也,海運則將徙於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《齊諧》者,志怪者也。《諧》之言曰:「鵬之徙於南冥也,水擊三千里,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」野馬也,塵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蒼蒼,其正色邪?其遠而無所至極邪?其視下也,亦若是則已矣。且夫水之積也不厚,則負大舟也無力。覆杯水於坳堂之上,則芥為之舟;置杯焉則膠,水淺而舟大也。風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翼也無力。故九萬裡,則風斯在下矣,而後乃今培風;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,而後乃今將圖南。
北方的大海中有一條魚,它的名字叫鯤。鯤的巨大,不知道有幾千里。變化成鳥,名字叫鵬。鵬的背,不知道有幾千里;奮起而飛,它的翅膀像掛在天邊的雲。這隻鳥,海動的時候就要遷到南方的大海。南方的大海,就是天池。《齊諧》是記載怪異事物的書。《齊諧》裡說:「鵬遷往南方大海的時候,翅膀擊水三千里,乘著旋風盤旋而上九萬里,去的時候憑藉六月的風。」野馬,塵埃,都是生物用氣息彼此吹動而成的。天的蒼蒼,那是它真正的顏色嗎?還是遠到沒有盡頭的緣故?它朝下看,也不過就是這樣罷了。再說水積得不厚,就沒有力量負載大船。把一杯水倒在堂上的低窪處,小草就能當船;放上杯子就粘住了,水太淺而船太大。風積得不厚,就沒有力量負載巨大的翅膀。所以到了九萬里,風就在它下面了,然後才乘著風;揹負青天而沒有什麼能攔阻它,然後才打算往南飛。
蜩與學鳩笑之曰:「我決起而飛,榆枋,時則不至,而控於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萬裡而南為!」適莽蒼者,三而反,腹猶果然;適百里者,宿舂糧;適千里者,三月聚糧。之二蟲又何知!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為春,五百歲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,眾人匹之,不亦悲乎!
蟬和學鳩笑話它說:「我一下子起飛,衝到榆樹、枋樹上,有時還到不了,就掉在地上罷了,何必要飛九萬里再往南去呢!」去蒼茫近郊的,三(餐)就回來了,肚子還是飽的(底本此處作「三而反」,疑脫「餐」字);去百里的,頭天夜裡就要舂米備糧;去千里的,要籌備三個月的糧食。這兩隻小蟲又知道什麼!小知趕不上大知,小年趕不上大年。憑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?朝菌不知道晦日和朔日,蟪蛄不知道春天和秋天,這就是小年。楚國之南有一種冥靈,把五百年當作春,五百年當作秋;上古有一種大椿,把八千年當作春,八千年當作秋。而彭祖如今只因活得久就特別出名,眾人拿他來相比,不也可悲嗎!
湯之問棘也是已。窮髮之北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未有知其脩者,其名為鯤。有鳥焉,其名為鵬,背若太山,翼若垂天之云,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裡,絕雲氣,負青天,然後圖南,且適南冥也。斥鴳笑之曰:「彼且奚適也?我騰躍而上,不過數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間,此亦飛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適也?」此小大之辨也。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,而徵一國者,其自視也亦若此矣。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。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內外之分,辨乎榮辱之境,斯已矣。彼其於世,未數數然也。雖然,猶有未樹也。夫列子御風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後反。彼於致福者,未數數然也。此雖免乎行,猶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辨,以遊無窮者,彼且惡乎待哉!故曰: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
湯問棘,說的就是這件事。不生草木的北邊有一片冥海,就是天池。那裡有魚,寬有幾千里,沒有人知道它有多長,名字叫鯤。那裡有鳥,名字叫鵬,背像泰山,翅膀像掛在天邊的雲,乘著羊角般的旋風盤旋而上九萬里,穿過雲氣,揹負青天,然後打算往南,將要到南方的大海去。斥鴳笑話它說:「它究竟要去哪裡?我騰躍而上,不過幾仞就下來,在蓬蒿之間翱翔,這也就是飛的極致了。而它究竟要去哪裡?」這就是小和大的分別。所以那些才智能勝任一官、品行能團結一鄉、德行能投合一君、能力能取信一國的人,他們看自己,也就像斥鴳這樣罷了。而宋榮子還嗤笑他們。況且全世界稱讚他,他並不因此更加奮勉;全世界非議他,他並不因此更加沮喪。他能確定內與外的分際,辨明榮與辱的界限,如此而已。他對人世,並不汲汲營求。雖然如此,還有未曾樹立起來的。列子乘風而行,輕妙極了,十五天後才回來。他對求福的事,並不汲汲營求。這雖然免了步行,也還是有所待的。至於乘天地的正,駕馭六氣(構成並貫通萬物的那股流動的東西)的變化,而遊於無窮的人,他還要待什麼呢!所以說: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
堯讓天下於許由,曰:「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,其於光也,不亦難乎!時雨降矣而猶浸灌,其於澤也,不亦勞乎!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猶屍之,吾自視缺然,請致天下。」許由曰:「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。而我猶代子,吾將為名乎?名者,實之賓也。吾將為賓乎?鷦鷯巢於深林,不過一枝;偃鼠飲河,不過滿腹。歸休乎君,予無所用天下為!庖人雖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」
堯把天下讓給許由,說:「日月已經出來了,火把還不熄滅,它要顯光,不是很難嗎!時雨已經降下了,還在澆灌,它要潤澤,不是白費力氣嗎!夫子一立而天下就治理了,我卻還佔著這個位子,我看自己很不夠,請讓我把天下交給你。」許由說:「你治理天下,天下已經治理了。我還來代替你,我將是為了名嗎?名,是實的賓客。我將去做賓客嗎?鷦鷯在深林裡築巢,不過佔用一根枝條;偃鼠到河裡飲水,不過喝滿肚子。回去休息吧,君上,天下對我沒有用處!廚子即使不管廚房,尸祝也不會越過樽俎去代替他。」
肩吾問於連叔曰:「吾聞言於接輿,大而無當,往而不返。吾驚怖其言,猶河漢而無極也,大有逕庭,不近人情焉。」連叔曰:「其言謂何哉?」曰:「『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膚若冰雪,淖約若處子。不食五穀,吸風飲露。乘雲氣,御飛龍,而遊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。』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」連叔曰:「然。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,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。豈唯形骸有聾盲哉?夫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,猶時女也。之人也,之德也,將旁礡萬物以為一。世蘄乎亂,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!之人也,物莫之傷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、土山焦而不熱,是其塵垢秕穅,將猶陶鑄堯、舜者也,孰肯以物為事!」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,越人斷髮文身,無所用之。堯治天下之民,平海內之政,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陽,窅然喪其天下焉。
肩吾問連叔說:「我從接輿那裡聽到一番話,大而無當,說開去就收不回來。我驚怖他的話,像天河一樣沒有盡頭,跟常理大有逕庭,不近人情。」連叔說:「他說了什麼呢?」肩吾說:「『藐姑射山上,有神人住在那裡,肌膚像冰雪,柔美像處子。不吃五穀,吸風飲露。乘著雲氣,駕著飛龍,而遊於四海之外。他的神凝聚,使物不受病害、年穀成熟。』我以為這是狂話,不相信。」連叔說:「是這樣。盲人無從參與文采的觀賞,聾人無從參與鐘鼓的聲音。豈只形骸有聾有盲?知也有。他的這些話,就是說的你啊。那種人,那種德(道落實在具體事物上所顯出的性能,不是倫理意義的品德),將磅礴萬物而與之為一。世人都求著治理,誰還忙忙碌碌把天下當一回事!那種人,物傷害不了他,大水漫到天上也不會淹死,大旱金石熔化、土山枯焦也不會熱,他的塵垢秕糠,都將陶鑄出堯、舜來,誰肯把外物當一回事!」宋人販了禮帽到越國去,越人斷髮文身,用不上它。堯治理天下的民,平定海內的政,去藐姑射山、汾水之北見四位先生,茫然喪失了他的天下。
惠子謂莊子曰:「魏王貽我大瓠之種,我樹之成而實五石。以盛水漿,其堅不能自舉也。剖之以為瓢,則瓠落無所容。非不呺然大也,吾為其無用而掊之。」莊子曰:「夫子固拙於用大矣。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,世世以洴澼絖為事。客聞之,請買其方百金。聚族而謀曰:『我世世為洴澼絖,不過數金;今一朝而鬻技百金,請與之。』客得之,以說吳王。越有難,吳王使之將,冬與越人水戰,大敗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龜手,一也;或以封,或不免於洴澼絖,則所用之異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,而憂其瓠落無所容?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!」
惠子對莊子說:「魏王送給我大葫蘆的種子,我種成了,果實有五石之大。用來盛水漿,它的堅固程度卻不能自己舉起來。剖開做瓢,又平淺得裝不下什麼。不是不大,我嫌它無用,就把它砸了。」莊子說:「你實在不善於用大的東西。宋人有善於做不皴手的藥的,世世代代以漂洗絲絮為業。有客人聽說了,請求用百金買這個方子。他們聚合族人商量說:『我們世世代代漂洗絲絮,不過掙幾金;如今一下子把技藝賣百金,就賣給他吧。』客人得了方子,去遊說吳王。越國來犯,吳王讓他領兵,冬天跟越人水戰,大敗越人,吳王割地封賞他。同樣是不讓手皴,有人因此受封,有人仍不免於漂洗絲絮,是所用之處不同。如今你有五石的大葫蘆,何不繫起來做腰舟而浮於江湖,卻擔憂它平淺裝不下東西?你的心還是被茅草塞住了啊!」
惠子謂莊子曰:「吾有大樹,人謂之樗。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,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,立之塗,匠者不顧。今子之言,大而無用,眾所同去也。」莊子曰:「子獨不見狸狌乎?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;東西跳梁,不避高下;中於機闢,死於罔罟。今夫牛,其大若垂天之雲。此能為大矣,而不能執鼠。今子有大樹,患其無用,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,廣莫之野,彷徨乎無為其側,逍遙乎寢臥其下?不夭斤斧,物無害者,無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」
惠子對莊子說:「我有一棵大樹,人們叫它樗。它的大本臃腫,不合繩墨;小枝捲曲,不合規矩,立在路上,匠人看都不看。如今你的話,大而無用,大家都拋棄。」莊子說:「你難道沒見過狸狌嗎?它低身埋伏,等候出來遊蕩的獵物;東西跳躍,不避高下;踏中機關,死在網罟裡。再看那牛,大得像掛在天邊的雲。它能為大了,卻不能捉老鼠。如今你有大樹,愁它無用,何不把它種在無何有之鄉、廣漠之野,徘徊於無為(不憑主觀意志強行干預,讓事物按其本性運行,不是什麼都不做)之側,逍遙(莊子借這個字說那種無所待而自適的遊處,不是悠閒自在)地躺臥在它下面?不天折於斧斤,沒有東西傷害它,沒有可用之處,又哪裡會有困苦呢!」
齊物論
南郭子綦隱幾而坐,仰天而噓,嗒焉似喪其耦。顏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「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今之隱幾者,非昔之隱幾者也。」子綦曰:「偃,不亦善乎,而問之也!今者吾喪我,汝知之乎?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,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!」子游曰:「敢問其方。」子綦曰:「夫大塊噫氣,其名為風。是唯無作,作則萬竅怒呺。而獨不聞之翏翏乎?山林之畏隹,大木百圍之竅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窪者,似汙者;激者,謞者,叱者,吸者,叫者,譹者,宎者,咬者,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,泠風則小和,飄風則大和,厲風濟則眾竅為虛。而獨不見之調調、之刁刁乎?」子游曰:「地籟則眾竅是已,人籟則比竹是已。敢問天籟。」子綦曰:「夫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。鹹其自取,怒者其誰邪!」
南郭子綦靠著几案坐著,仰天而噓,形體渙散,像是喪失了自己的匹配。顏成子游侍立在前,說:「這是怎麼了?形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,心固然可以使它像死灰嗎?如今靠著几案的,不是往日靠著几案的那個人了。」子綦說:「偃,你問這個,問得很好!如今我喪我,你知道嗎?你聽過人籟而沒有聽過地籟,聽過地籟而沒有聽過天籟吧!」子游說:「敢問其中的道理。」子綦說:「大地吐氣,名字叫風。它只是不發作,一發作,萬竅都怒號起來。你難道沒聽見那呼呼的聲音嗎?山林的畏隹,百圍大木上的竅穴,像鼻,像口,像耳,像梁上的方孔,像圈,像臼,像窪,像汙池;有的像激流,有的像箭飛,有的像叱喝,有的像吸氣,有的像叫喊,有的像哭號,有的像沉深,有的像哀切,前面唱於,後面唱喁,小風則小和,大風則大和,厲風停了,眾竅就虛空了。你難道沒看見那搖搖、那刁刁嗎?」子游說:「地籟就是眾竅,人籟就是比竹而成的樂器。敢問天籟。」子綦說:「風吹萬種不同,而使它們自己停止。都是它們自己如此,發動的又是誰呢!」
大知閑閑,小知間間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其寐也魂交,其覺也形開,與接為構,日以心鬬。縵者,窖者,密者。小恐惴惴,大恐縵縵。其發若機栝,其司是非之謂也;其留如詛盟,其守勝之謂也;其殺如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其溺之所為之,不可使復之也;其厭也如緘,以言其老洫也。近死之心,莫使復陽也。喜怒哀樂,慮嘆變慹,姚佚啟態,樂出虛,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已乎,已乎!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!非彼無我,非我無所取,是亦近矣,而不知其所為使。若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朕,可行已信,而不見其形,有情而無形。百骸、九竅、六藏,賅而存焉,吾誰與為親?汝皆悅之乎?其有私焉?如是,皆有為臣妾乎?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遞相為君臣乎?其有真君存焉。如求得其情與不得,無益損乎其真。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盡,與物相刃相靡,其行盡如馳,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,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,可不哀邪!人謂之不死,奚益!其形化,其心與之然,可不謂大哀乎?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獨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乎?夫隨其成心而師之,誰獨且無師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與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,是以無有為有。無有為有,雖有神禹,且不能知,吾獨且奈何哉!
大知閒閒,小知間間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睡著時魂魄交錯,醒來時形體張開,跟外物交接糾結,天天以心相鬥。有寬鬆的,有設陷阱的,有嚴密的。小恐惴惴,大恐漫漫。發作起來像機栝,那是在主管是非;留滯不去像盟誓,那是在守著要贏;肅殺像秋冬,是說一天天消損;沉溺在自己所做的事裡,無法讓它再恢復;閉塞像被緘封,是說已經枯竭衰老。近死的心,沒有什麼能使它再回陽。喜怒哀樂,憂慮、感嘆、反覆、恐懼,輕佻放縱、姿態張開,樂從虛空中出來,蒸氣聚成菌。日夜在眼前交替,卻不知道從哪裡萌生。算了,算了!旦暮之間得到這個,大概就是它所從來而生的吧!沒有那個就沒有我,沒有我就沒有所取,這也接近了,卻不知道是什麼在役使。像是有真宰,卻偏偏得不到它的朕兆;可以行事、已被信從,卻看不見它的形,有情而無形。百骸、九竅、六藏,完備地存在著,我跟哪一個親近?你都喜歡它們嗎?還是有所偏私?如此,都去做臣妾嗎?臣妾不足以互相治理嗎?還是輪流做君臣?還是有真君存在?無論求得它的實情與否,對它的真都無所增減。一承受了這個形體,就一直不亡,等待耗盡,與物相刃相磨,走完像奔馳,沒有什麼能止住,不也可悲嗎!終身役役而看不見成功,疲憊困頓而不知道歸宿,能不哀嗎!人說他還沒死,又有什麼益處!形在變化,心也跟著那樣,能不算大哀嗎?人的生,本來就這樣茫昧嗎?還是只有我茫昧,而別人也有不茫昧的?跟著自己的成心而奉為老師,誰獨獨沒有老師呢?何必等知道更替、心能自作選取的人才有?愚者也有。心還沒形成就有是非,這是今天去越國而昨天已經到了,這是把無有當成有。把無有當成有,即使有神明的禹,也不能知道,我又能怎麼辦呢!
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,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果有言邪?其未嘗有言邪?其以為異於鷇音,亦有辯乎?其無辯乎?道惡乎隱而有真偽?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道惡乎往而不存?言惡乎存而不可?道隱於小成,言隱於榮華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。物無非彼,物無非是。自彼則不見,自知則知之。故曰: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。彼、是,方生之說也。雖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聖人不由,而照之於天,亦因是也。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無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謂之道樞。樞始得其環中,以應無窮。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也。故曰「莫若以明」。
言語不是吹風。說話的人有所說,他們所說的卻偏偏還沒有定。果真有言嗎?還是何嘗有言?他們自以為不同於雛鳥的叫聲,究竟有分別嗎?沒有分別嗎?道(老子借這個字指稱萬物的本原與運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狀;莊子沿用這個字,而不把它說死)隱蔽在哪裡,才有了真偽?言隱蔽在哪裡,才有了是非?道往哪裡而不存在?言在哪裡而不可?道隱蔽於小成,言隱蔽於榮華。所以有儒墨的是非,把自己反對的說成是,把自己贊成的說成非。要想把自己反對的說成是、把自己贊成的說成非,就莫若以明。物沒有不是彼的,物沒有不是此的。從彼那邊就看不見,從自己知道的一面就知道。所以說:彼出於此,此也因彼。彼、此,是方生的說法。雖然如此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所以聖人不走這條路,而照之於天,也是因這個「是」。此也是彼,彼也是此。彼也有一套是非,此也有一套是非。果真有彼此嗎?果真沒有彼此嗎?彼此得不到自己的對偶,叫做道樞。樞這才得到環中,用來應對無窮。是也是一無窮,非也是一無窮。所以說「莫若以明」。
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馬喻馬之非馬,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。天地一指也,萬物一馬也。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。道行之而成,物謂之而然。惡乎然?然於然。惡乎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無物不然,無物不可。故為是舉莛與楹,厲與西施,恢恑憰怪,道通為一。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毀也。凡物無成與毀,復通為一。唯達者知通為一,為是不用而寓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。適得而幾矣,因是已。已而不知其然,謂之道。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,謂之朝三。何謂朝三?曰:狙公賦芧,曰:「朝三而暮四。」眾狙皆怒。曰:「然則朝四而暮三。」眾狙皆悅。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,是之謂兩行。
用指來說明指不是指,不如用非指來說明指不是指;用馬來說明馬不是馬,不如用非馬來說明馬不是馬。天地就是一指,萬物就是一馬。可就按可來可,不可就按不可來不可。道因行走而成就,物因稱謂而如此。為什麼如此?如此於它的如此。為什麼不如此?不如此於它的不如此。物本來有所然,物本來有所可。沒有物不然,沒有物不可。所以為此舉出草莖與庭柱,醜厲與西施,種種恢恑憰怪,道通為一。它的分,就是成;它的成,就是毀。凡物沒有成與毀,又通而為一。只有達者知道通而為一,為此不用成心而寄託在庸裡。庸,就是用;用,就是通;通,就是得。到了得,也就差不多了,因這個「是」而已。已經這樣而不知道它為什麼這樣,叫做道。勞費神明去合成一,卻不知道本來相同,叫做朝三。什麼叫朝三?說:養猴的人發橡子,說:「早上三個,晚上四個。」眾猴都怒了。說:「那麼早上四個,晚上三個。」眾猴都高興了。名和實都沒有虧損,喜怒卻被調用,也是因這個「是」。所以聖人用是非來加以調和,而止息於天均,這就叫做兩行。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惡乎至?有以為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不可以加矣。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,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。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虧也。道之所以虧,愛之所以成。果且有成與虧乎哉?果且無成與虧乎哉?有成與虧,故昭氏之鼓琴也;無成與虧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昭文之鼓琴也,師曠之枝策也,惠子之據梧也,三子之知幾乎,皆其盛者也,故載之末年。唯其好之也,以異於彼,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彼。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堅白之昧終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,終身無成。若是而可謂成乎,雖我亦成也;若是而不可謂成乎,物與我無成也。是故滑疑之耀,聖人之所圖也。為是不用而寓諸庸,此之謂以明。
古人的知,有到達極處的。到達哪裡?有人以為未曾有物,到了,盡了,不能再加了。其次以為有物了而還沒有封界,其次以為有封界了而還沒有是非。是非一彰顯,道就因此虧損。道之所以虧損,愛之所以形成。果真有成與虧嗎?果真沒有成與虧嗎?有成與虧,所以昭氏彈琴;沒有成與虧,所以昭氏不彈琴。昭文的彈琴,師曠的柱著杖聽,惠子的靠著梧桐,三個人的知也差不多了,都是盛極的,所以記載到晚年。只因他們喜好這個,用來顯示與別人不同;他們喜好這個,想拿它去讓別人明白。不是別人所能明白的卻硬去讓人明白,所以以堅白之辯的闇昧告終。而他的兒子又把昭文的餘緒延續到底,終身沒有成就。如果這樣可以叫做成,那麼我也成了;如果這樣不可以叫做成,那麼物與我都沒有成。所以那滑亂疑惑的光耀,正是聖人所要取的。為此不用成心而寄託在庸裡,這就叫做以明。
今且有言於此,不知其與是類乎?其與是不類乎?類與不類,相與為類,則與彼無以異矣。雖然,請嘗言之。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;有有也者,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。俄而有無矣,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。今我則已有謂矣,而未知吾所謂之,其果有謂乎?其果無謂乎?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,而太山為小;莫壽乎殤子,而彭祖為夭。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。既已為一矣,且得有言乎?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無言乎?一與言為二,二與一為三。自此以往,巧歷不能得,而況其凡乎!故自無適有,以至於三,而況自有適有乎!無適焉,因是已。
現在姑且在這裡說一句話,不知道它跟這個「是」是一類呢?還是跟這個「是」不是一類?類與不類,互相成為一類,就跟那個沒有分別了。雖然如此,請試著說。有「始」這種情形,有未曾有「始」這種情形,有未曾有那「未曾有始」這種情形;有「有」這種情形,有「無」這種情形,有未曾有「無」這種情形,有未曾有那「未曾有無」這種情形。忽然有了有和無,卻還不知道有和無究竟誰有誰無。如今我已經有所說了,卻還不知道我所說的,果真有所說嗎?果真沒有所說嗎?天下沒有比秋毫之末更大的,而泰山為小;沒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長壽的,而彭祖為夭。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。既然已經是一了,還能有言嗎?既然已經稱它為一了,還能沒有言嗎?一加上言成為二,二加上一成為三。從此以往,再精於計算的人也不能得盡,何況凡夫!所以從無到有,就已經到了三,何況從有到有呢!不要往那邊去,因這個「是」而已。
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為是而有畛也,請言其畛:有左、有右,有倫、有義,有分、有辯,有競、有爭,此之謂八德。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;六合之內,聖人論而不議。《春秋》經世,先王之志,聖人議而不辯。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辯也者,有不辯也。曰:何也?聖人懷之,眾人辯之以相示也,故曰:辯也者,有不見也。夫大道不稱,大辯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辯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,五者園而幾向方矣。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謂天府。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來,此之謂葆光。
道從來沒有封界,言從來沒有定準,為此才有了畛域。請說說這些畛域:有左、有右,有倫、有義,有分、有辯,有競、有爭,這叫做八德。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;六合之內,聖人論而不議。《春秋》記載治世,是先王的意志,聖人議而不辯。所以有分,就有所不分;有辯,就有所不辯。問:為什麼?聖人把它含在心裡,眾人爭辯它來互相誇示,所以說:辯,是因為有看不見的。大道不稱說,大辯不說話,大仁不仁,大廉不謙遜示人,大勇不忮害。道一昭顯就不是道,言一爭辯就有所不及,仁一固定就不能成,廉一清得過分就不真實,勇一忮害就不能成,這五者本是圓的,幾乎要變成方了。所以知止於其所不知,就到了。誰知道不用言的辯、不稱說的道?如果有能知道的,這就叫做天府。注進去不滿,酌出來不枯竭,卻不知道它從哪裡來,這就叫做葆光。
故昔者堯問於舜曰:「我欲伐宗、膾、胥敖,南面而不釋然,其故何也?」舜曰:「夫三子者,猶存乎蓬艾之間。若不釋然,何哉?昔者十日並出,萬物皆照,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!」
所以從前堯問舜說:「我想討伐宗、膾、胥敖,南面而坐卻不能釋然,是什麼緣故?」舜說:「那三家,還生存在蓬艾之間。你不能釋然,為什麼呢?從前十個太陽一起出來,萬物都被照到,何況德比太陽還進一層的呢!」
齧缺問乎王倪曰:「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」「然則物無知邪?」曰:「吾惡乎知之!雖然,嘗試言之。庸詎知吾所謂『知之』非不知邪?庸詎知吾所謂『不知』之非知邪?且吾嘗試問乎汝:民溼寢則腰疾偏死,鰌然乎哉?木處則惴慄恂懼,猨猴然乎哉?三者孰知正處?民食芻豢,麋鹿食薦,蝍蛆甘帶,鴟鴉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?猨猵狙以為雌,麋與鹿交,鰌與魚遊。毛嬙、麗姬,人之所美也,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高飛,麋鹿見之決驟,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自我觀之,仁義之端,是非之塗,樊然殽亂,吾惡能知其辯!」齧缺曰:「子不知利害,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」王倪曰:「至人神矣!大澤焚而不能熱,河漢沍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、風振海而不能驚。若然者,乘雲氣,騎日月,而遊乎四海之外。死生無變於己,而況利害之端乎!」
齧缺問王倪說:「你知道萬物所共同認可的『是』嗎?」王倪說:「我哪裡知道!」「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嗎?」說:「我哪裡知道!」「那麼物是沒有知的嗎?」說:「我哪裡知道!雖然如此,試著說說。怎麼知道我所謂的『知』不是不知呢?怎麼知道我所謂的『不知』不是知呢?我試著問你:人睡在潮溼處就腰痛偏癱,泥鰍也這樣嗎?人待在樹上就恐懼戰慄,猿猴也這樣嗎?這三者誰知道正處?人吃豢養的牲畜,麋鹿吃草,蜈蚣覺得小蛇甘美,貓頭鷹、烏鴉愛吃老鼠,這四者誰知道正味?猿與猵狙相配為雌,麋與鹿交配,泥鰍與魚同遊。毛嬙、麗姬,是人所認為美的,魚見了深入,鳥見了高飛,麋鹿見了突然奔跑,這四者誰知道天下的正色呢?從我看來,仁義的端緒,是非的路途,紛然錯亂,我哪能知道它們的分別!」齧缺說:「你不知道利害,那麼至人本來也不知道利害嗎?」王倪說:「至人神了!大澤焚燒而不能使他熱,河漢冰凍而不能使他寒,疾雷劈山、大風震海而不能使他驚。像這樣的人,乘著雲氣,騎著日月,而遊於四海之外。死生對他沒有變易,何況利害的端緒呢!」
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:「吾聞諸夫子,聖人不從事於務,不就利,不違害,不喜求,不緣道,無謂有謂,有謂無謂,而遊乎塵垢之外。夫子以為孟浪之言,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為奚若?」長梧子曰:「是黃帝之所聽瑩也,而丘也何足以知之!且汝亦大早計,見卵而求時夜,見彈而求鴞炙。予嘗為汝妄言之,汝以妄聽之。奚旁日月,挾宇宙,為其䐇合,置其滑涽,以隸相尊?眾人役役,聖人愚芚,參萬歲而一成純。萬物盡然,而以是相蘊。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?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?麗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晉國之始得之也,涕泣沾襟;及其至於王所,與王同匡床,食芻豢,而後悔其泣也。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?夢飲酒者,旦而哭泣;夢哭泣者,旦而田獵。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。夢之中又占其夢焉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,而愚者自以為覺,竊竊然知之。君乎,牧乎,固哉!丘也與汝,皆夢也;予謂汝夢,亦夢也。是其言也,其名為弔詭。萬世之後,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既使我與若辯矣,若勝我,我不若勝,若果是也,我果非也邪?我勝若,若不吾勝,我果是也,而果非也邪?其或是也,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,其俱非也邪?我與若不能相知也。則人固受其黮闇,吾誰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,既與若同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者正之,既同乎我矣,惡能正之?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,既異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,既同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然則我與若與人,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何謂和之以天倪?曰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;然若果然也,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。化聲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窮年也。
瞿鵲子問長梧子說:「我從夫子那裡聽說:聖人不從事於事務,不趨利,不避害,不喜求索,不緣附於道,無謂而有謂,有謂而無謂,而遊於塵垢之外。夫子以為這是孟浪之言,而我以為這是妙道的實行。你以為怎樣?」長梧子說:「這是黃帝聽了也會迷惑的,丘又哪裡足以知道!況且你也算計得太早,看見蛋就求報曉的雞,看見彈丸就求烤鴞肉。我試著為你妄言之,你就妄聽之。何如依傍日月,挾持宇宙,為它合和,把它的滑亂放在一邊,把奴僕與尊長一視?眾人役役,聖人愚鈍,把萬歲參合而成就一個純。萬物都是這樣,而以這個互相蘊積。我哪裡知道悅生不是迷惑呢?我哪裡知道惡死不是幼年流落而不知歸的人呢?麗姬,是艾地守疆人的女兒。晉國剛得到她的時候,涕泣沾襟,等她到了王宮,與王同床,吃著豢養的牲畜,才後悔當初的哭泣。我哪裡知道死的人不後悔當初祈求生呢?夢中飲酒的,白天哭泣;夢中哭泣的,白天打獵。正當做夢,不知道是夢。夢中又去圓這個夢,醒來而後知道那是夢。況且有大覺而後知道這是大夢,而愚者自以為醒了,竊竊然以為知道。君上啊,牧奴啊,固陋啊!丘和你,都是夢;我說你是夢,也是夢。這些話,它的名字叫弔詭。萬世之後,一旦遇上大聖知道它的解說的,也就像旦暮相遇。既然讓我與你辯論了,你勝了我,我沒有勝你,你果真是、我果真非嗎?我勝了你,你沒有勝我,我果真是、你果真非嗎?還是有的是、有的非?還是都是、都非?我與你不能互相知道。那麼人本來受著昏暗,我讓誰來糾正?讓跟你相同的人來糾正,既然已經跟你相同了,怎麼能糾正?讓跟我相同的人來糾正,既然已經跟我相同了,怎麼能糾正?讓跟我和你都不同的人來糾正,既然已經跟我和你都不同了,怎麼能糾正?讓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來糾正,既然已經跟我和你都相同了,怎麼能糾正?那麼我與你與人,都不能互相知道,還要等待那個嗎?什麼叫做和之以天倪?說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如果果真是,那麼是之不同於不是也就無須辯;然如果果真然,那麼然之不同於不然也就無須辯。化聲的相待,像是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用來窮盡年歲。
忘年忘義,振於無竟,故寓諸無竟。」
(長梧子接著說:)忘掉年歲,忘掉義,暢達於無窮,所以把一切寄託在無窮。」
罔兩問景曰:「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,何其無特操與?」景曰:「吾有待而然者邪?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?吾待蛇蚹蜩翼邪?惡識所以然?惡識所以不然?」
罔兩問影子說:「先前你走,現在你停;先前你坐,現在你起,怎麼這樣沒有獨立的操守呢?」影子說:「我有所待才這樣的嗎?我所待的又有所待才這樣的嗎?我等待的是蛇腹下的鱗、蟬的翅膀嗎?哪裡知道為什麼這樣?哪裡知道為什麼不這樣?」
昔者莊周夢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,自喻適志與,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?胡蝶之夢為周與?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,此之謂物化。
從前莊周夢見自己成為蝴蝶,栩栩然就是蝴蝶,自己覺得很適意,不知道有周。忽然醒來,則蘧蘧然是周。不知道是周夢見成為蝴蝶呢?還是蝴蝶夢見成為周?周與蝴蝶,必定是有分別的,這就叫做物化(物與物之間的轉化,不是近代所謂物質變化)。
養生主
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無涯。以有涯隨無涯,殆已。已而為知者,殆而已矣。為善無近名,為惡無近刑,緣督以為經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養親,可以盡年。
我的生是有涯的,而知是無涯的。用有涯去追隨無涯,就危殆了。已經危殆了還去求知,就只有危殆而已。做善不要近於名,做惡不要近於刑,緣著督以為常經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養親,可以盡年。
庖丁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觸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嚮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,合於《桑林》之舞,乃中《經首》之會。文惠君曰:「譆,善哉!技蓋至此乎?」庖丁釋刀對曰:「臣之所好者,道也,進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時,所見無非牛者。三年之後,未嘗見全牛也。方今之時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,官知止而神欲行,依乎天理,批大郤,導大窾,因其固然。技經肯綮之未嘗,而況大軱乎?良庖歲更刀,割也;族庖月更刀,折也。今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數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發於硎。彼節者有間,而刀刃者無厚,以無厚入有間,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,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。雖然,每至於族,吾見其難為,怵然為戒,視為止,行為遟,動刀甚微,謋然已解,如土委地。提刀而立,為之四顧,為之躊躇滿志,善刀而藏之。」文惠君曰:「善哉!吾聞庖丁之言,得養生焉。」
庖丁為文惠君解牛,手所觸到的,肩所倚靠的,足所踩踏的,膝所抵住的,砉然響著,進刀騞然,沒有不合音律的,合於《桑林》之舞,又合於《經首》的節奏。文惠君說:「啊,好啊!技術竟能到這一步嗎?」庖丁放下刀回答說:「臣所喜好的是道,已經比技術更進一層了。臣開始解牛的時候,所見沒有不是整頭牛的。三年之後,未曾看見完整的牛。到了現在,臣用神去遇,而不用眼去看,器官的知覺停了,神欲自行,依照天理,批開大縫,導入大空,順著它本來的樣子。技上的經絡肯綮之處都不去碰,何況大骨頭呢?好廚子一年換一把刀,因為用割;一般廚子一月換一把刀,因為用砍。如今臣的刀十九年了,所解的牛有幾千頭了,而刀刃還像剛從磨石上新開出來。那骨節是有間隙的,而刀刃是沒有厚度的,以無厚進入有間,寬寬綽綽,對於遊走的刀刃必定有餘地,所以十九年而刀刃還像剛從磨石上新開出來。雖然如此,每到筋骨交錯的地方,我看它難做,就怵然警惕,目光為之集中,行動為之遲緩,動刀很輕,霍然已經解開,像土堆積在地上。提刀站著,為此四面看,為此躊躇滿志,把刀擦好收起來。」文惠君說:「好啊!我聽了庖丁的話,得到養生了。」
公文軒見右師而驚,曰:「是何人也?惡乎介也?天與?其人與?」曰:「天也,非人也。天之生是使獨也,人之貌有與也,以是知其天也,非人也。」澤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飲,不蘄畜乎樊中。神雖王,不善也。
公文軒看見右師,吃驚說:「這是什麼人?怎麼只有一隻腳?是天呢?還是人呢?」說:「是天,不是人。天生成他,使他獨足。人的形貌是天給了配備的,因此知道這是天,不是人。」澤雉走十步才啄一下,走百步才飲一下,並不求養在樊籠裡。神雖然旺盛,並不好。
老聃死,秦失弔之,三號而出。弟子曰:「非夫子之友邪?」曰:「然。」「然則弔焉若此,可乎?」曰:「然。始也吾以為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弔焉,有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;少者哭之,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會之,必有不蘄言而言,不蘄哭而哭者,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謂之遁天之刑。適來,夫子時也;適去,夫子順也。安時而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,古者謂是帝之縣解。」指窮於為薪,火傳也,不知其盡也。
老聃死了,秦失去弔喪,號了三聲就出來。弟子說:「他不是夫子的朋友嗎?」說:「是。」「那麼這樣吊,可以嗎?」說:「可以。起初我以為他是那種人,如今不是了。剛才我進去吊,有老的哭他,像哭自己的兒子;少的哭他,像哭自己的母親。他們會聚到這裡,必定有本不想說而說、本不想哭而哭的,這是逃遁天、背離情,忘記了他所受的,古時候叫做遁天之刑。該來,夫子是應時;該去,夫子是順應。安於時而處於順,哀樂不能進入,古時候把這叫做帝之縣解(如倒懸被解開)。」底本作「指窮於為薪」,「指」為「脂」之訛:脂膏作為薪燒盡了,火卻傳下去,不知道它的盡頭。
人間世
顏回見仲尼,請行。曰:「奚之?」曰:「將之衛。」曰:「奚為焉?」曰:「回聞衛君,其年壯,其行獨,輕用其國,而不見其過;輕用民死,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,民其無如矣。回嘗聞之夫子曰:『治國去之,亂國就之,醫門多疾。』願以所聞思其則,庶幾其國有瘳乎!」仲尼曰:「譆!若殆往而刑耳!夫道不欲雜,雜則多,多則擾,擾則憂,憂而不救。古之至人,先存諸己,而後存諸人。所存於己者未定,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!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?德蕩乎名,知出乎爭。名也者,相軋也;知也者,爭之器也。二者兇器,非所以盡行也。且德厚信矼,未達人氣;名聞不爭,未達人心,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,是以人惡有其美也,命之曰菑人。菑人者,人必反菑之,若殆為人菑夫!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,惡用而求有以異?若唯無詔,王公必將乘人而鬭其捷,而目將熒之,而色將平之,口將營之,容將形之,心且成之。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名之曰益多,順始無窮。若殆以不信厚言,必死於暴人之前矣!且昔者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,是皆脩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,以下拂其上者也,故其君因其脩以擠之。是好名者也。昔者堯攻叢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國為虛厲,身為刑戮,其用兵不止,其求實無已。是皆求名實者也,而獨不聞之乎:名實者,聖人之所不能勝也,而況若乎!雖然,若必有以也,嘗以語我來!」顏回曰:「端而虛,勉而一,則可乎?」曰:「惡!惡可!夫以陽為充孔揚,采色不定,常人之所不違,因案人之所感,以求容與其心,名之曰『日漸之德』不成,而況大德乎!將執而不化,外合而內不訾,其庸詎可乎!」「然則我內直而外曲,成而上比。內直者,與天為徒。與天為徒者,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,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,蘄乎而人不善之邪?
顏回進見仲尼,請求出行。仲尼說:「去哪裡?」說:「將要去衛。」說:「去做什麼?」說:「回聽說衛君年壯,行事獨斷,輕率動用他的國,卻看不見自己的過錯;輕率用民的死,死的人按國來量,像草芥填滿了澤,民已經沒有去處了。回曾經聽夫子說:『治好的國離開它,亂的國走向它,醫生門前病人多。』願意用所聽到的去想辦法,或許他的國還能治好吧!」仲尼說:「唉!你恐怕是去受刑罷了!道不欲雜,雜了就多,多了就擾,擾了就憂,憂了就不可救。古時候的至人,先在自己這裡存住,然後才在別人那裡存住。存在自己這裡的還沒有定,哪有閒暇管到暴人的所行!況且你也知道德之所以蕩失、知之所以生出來嗎?德蕩於名,知出於爭。名,是互相傾軋的;知,是爭的器具。這兩樣都是兇器,不是用來盡行的。況且德厚、信堅實,還沒有通達人的氣;不爭名聲,還沒有通達人的心,卻勉強拿仁義繩墨的話在暴人面前賣弄,這是用別人的醜來顯自己的美,叫做災人。災人的,人必定反過來災他,你恐怕要被人災了!況且如果他真喜歡賢而厭惡不肖,何必要你去求一個與眾不同?你除非不諫諍,王公必將趁著別人來鬥他的捷辯,而你的眼睛將為之眩惑,臉色將為之平和,口將為之營救,容貌將為之屈服,心也將去助成他。這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叫做益多,順著開頭就沒有窮盡。你如果拿著他還不信任的深言去,必定死在暴人面前!況且從前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,都是修養自身、在下體恤人的民、在下拂逆其上的,所以他們的君就因其修養來排擠他們。這是好名的人。從前堯攻叢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國成了廢墟,身受刑戮,他們用兵不止,求實不已。這都是求名求實的,你難道沒聽說:名實,是聖人都不能勝過的,何況你呢!雖然如此,你一定有所憑藉,試著說來給我聽!」顏回說:「端正而虛,勉力而專一,那麼可以嗎?」說:「惡!惡可!他以盛陽充滿、孔竅張揚,神色不定,常人不敢違逆,還要按住別人的感受,以求自己心裡暢快,叫做『日日漸積的德』都成不了,何況大德呢!他將固執而不變化,外表附和而內心不訾議,這怎麼可以呢!」「那麼我內直而外曲,有所成則上比古人。內直,是與天為徒。與天為徒的,知道天子與自己都是天之所子,難道還獨獨拿自己的話求別人說好、求別人說不好嗎?
若然者,人謂之童子,是之謂與天為徒。外曲者,與人之為徒也。擎跽曲拳,人臣之禮也,人皆為之,吾敢不為邪!為人之所為者,人亦無疵焉,是之謂與人為徒。成而上比者,與古為徒。其言雖教,讁之實也。古之有也,非吾有也。若然者,雖直不為病,是之謂與古為徒。若是則可乎?」仲尼曰:「惡!惡可!太多政法而不諜,雖固,亦無罪。雖然,止是耳矣,夫胡可以及化!猶師心者也。」顏回曰:「吾無以進矣,敢問其方。」仲尼曰:「齋,吾將語若!有而為,其易邪?易之者,皞天不宜。」顏回曰:「回之家貧,唯不飲酒、不茹葷者數月矣。若此,則可以為齋乎?」曰:「是祭祀之齋,非心齋也。」回曰:「敢問心齋。」仲尼曰:「若一志,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,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。聽止於耳,心止於符。氣也者,虛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虛。虛者,心齋也。」顏回曰:「回之未始得使,實自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,可謂虛乎?」夫子曰:「盡矣。吾語若。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,入則鳴,不入則止,無門無毒,一宅而寓於不得已,則幾矣。絕跡易,無行地難。為人使,易以偽;為天使,難以偽。聞以有翼飛者矣,未聞以無翼飛者也;聞以有知知者矣,未聞以無知知者也。瞻彼闋者,虛室生白,吉祥止止;夫且不止,是之謂坐馳。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,鬼神將來舍,而況人乎!是萬物之化也,禹、舜之所紐也,伏羲、幾蘧之所行終,而況散焉者乎!」
(顏回接著說:)像這樣,人叫他童子,這就叫做與天為徒。外曲,是與人為徒。擎跽曲拳,是人臣的禮,人人都做,我敢不做嗎!做人所做的,人也就無從疵議,這就叫做與人為徒。有所成則上比古人,是與古為徒。他的話雖是教訓,其實是責備。古時候就有的,不是我才有的。像這樣,雖然直也不會成為病,這就叫做與古為徒。這樣就可以了嗎?」仲尼說:「惡!惡可!法度太多而不安穩,雖然固陋,也沒有罪。雖然如此,不過如此而已,哪裡談得上感化!還是師心自用的人。」顏回說:「我沒有可以再進的了,敢問方法。」仲尼說:「齋,我將告訴你!有了成心再去做,難道容易嗎?把這當作容易的,皓天也不會以為宜。」顏回說:「回家裡貧,只是不飲酒、不吃葷已經幾個月了。像這樣,就可以算齋嗎?」說:「這是祭祀的齋,不是心齋(莊子的造語,下文用「虛」來界說,不是把齋戒搬進心裡)。」回說:「敢問心齋。」仲尼說:「你專一你的志,不要用耳去聽而用心去聽,不要用心去聽而用氣去聽。聽停留在耳,心停留在符應。氣,是虛而等待物的。只有道聚集在虛。虛,就是心齋。」顏回說:「回還沒有受教的時候,實在有個回;受了教,未曾有回了,可以叫做虛嗎?」夫子說:「盡了。我告訴你。你能進入那樊籠之中而不被名打動,能進去就鳴,不能進去就止,沒有門徑、沒有毒術,一處居宅而寄託在不得已,就差不多了。斷絕足跡容易,行走而不著地難。被人驅使,容易作偽;被天驅使,難以作偽。聽說過有翅膀而飛的,沒聽說過沒有翅膀而飛的;聽說過有知而去知的,沒聽說過無知而去知的。看那空處,虛室生出白來,吉祥止於所止;如果還不止,這就叫做坐馳。讓耳目向內通而把心知放在外,鬼神都將來棲止,何況人呢!這是萬物的轉化,禹、舜所作為樞紐的,伏羲、幾蘧行之終身的,何況疏散的人呢!」
葉公子高將使於齊,問於仲尼曰:「王使諸梁也甚重,齊之待使者,蓋將甚敬而不急。匹夫猶未可動也,而況諸侯乎!吾甚慄之。子常語諸梁也,曰:『凡事若小若大,寡不道以懽成。事若不成,則必有人道之患;事若成,則必有陰陽之患。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,唯有德者能之。』吾食也埶粗而不臧,爨無慾清之人。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,我其內熱與?吾未至乎事之情,而既有陰陽之患矣;事若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。是兩也,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,子其有以語我來?」仲尼曰:「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,命也;其一,義也。子之愛親,命也,不可解於心;臣之事君,義也,無適而非君也,無所逃於天地之間,是之謂大戒。是以夫事其親者,不擇地而安之,孝之至也;夫事其君者,不擇事而安之,忠之盛也;自事其心者,哀樂不易施乎前,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。為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,行事之情而忘其身,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?夫子其行可矣!丘請復以所聞:凡交,近則必相靡以信,遠則必忠之以言,言必或傳之。夫傳兩喜兩怒之言,天下之難者也。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,兩怒必多溢惡之言。凡溢之類妄,妄則其信之也莫,莫則傳言者殃。故法言曰:『傳其常情,無傳其溢言,則幾乎全。』且以巧鬭力者,始乎陽,常卒乎陰,泰至則多奇巧;以禮飲酒者,始乎治,常卒乎亂,泰至則多奇樂。凡事亦然,始乎諒,常卒乎鄙;其作始也簡,其將畢也必巨。言者,風波也;行者,實喪也。夫風波易以動,實喪易以危。故忿設無由,巧言偏辭。獸死不擇音,氣息茀然,於是並生心厲。剋核太至,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,而不知其然也。苟為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終?故法言曰:『無遷令,無勸成。』過度,益也,遷令、勸成殆事。美成在久,惡成不及改,可不慎與!
葉公子高將出使齊,問仲尼說:「王交給諸梁的使命很重,齊對待使者,大概將很恭敬卻不著急。匹夫尚且不可動搖,何況諸侯呢!我很恐懼。你常常告訴諸梁說:『凡事無論小大,很少不靠道而能歡然成功的。事如果不成,則必有人道之患;事如果成,則必有陰陽之患。無論成與不成而後沒有患的,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。』我吃的也是粗食而不求精美,做飯的人沒有想求清涼的。如今我朝受命而夕飲冰,我這是內熱吧?我還沒有到達事情的實情,就已經有陰陽之患了;事如果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。這是兩頭,做人臣的不足以擔當,你可有話告訴我嗎?」仲尼說:「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,是命;其一,是義。子愛親,是命,不可解於心;臣事君,是義,沒有去處不是君,無所逃於天地之間,這就叫做大戒。所以事奉雙親的,不擇地而安之,是孝的極致;事奉君的,不擇事而安之,是忠的極盛;自己事奉自己的心,哀樂不在眼前移易,知道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是德的極致。做人臣人子的,本來有所不得已,行事的實情而忘記自身,哪有閒暇去悅生惡死?夫子可以走了!丘請再把所聽到的說:凡是交往,近則必以信相親,遠則必以言盡忠,言必有人傳。傳兩喜兩怒的話,是天下的難事。兩喜必多溢美之言,兩怒必多溢惡之言。凡是溢出來的都近於妄,妄則別人不大相信,不信則傳言的人遭殃。所以法言說:『傳它的常情,不要傳它溢出的話,就幾乎能保全。』況且以巧去鬥力的,開始是陽,常常結束於陰,太過分就多奇巧;以禮飲酒的,開始是治,常常結束於亂,太過分就多奇樂。凡事也是這樣,開始是誠信,常常結束於鄙陋;它開始做的時候簡單,將要完畢時必定巨大。言,是風波;行,是實喪。風波容易動,實喪容易危。所以忿怒的設立沒有來由,巧言偏辭。獸死的時候不擇聲音,氣息勃然,於是一併生出狠心。苛察太過分,則必有不肖之心來應對,而他自己不知道為什麼。如果連為什麼都不知道,誰知道它的終結?所以法言說:『不要改動命令,不要勉強促成。』過度,就是添益。改動命令、勉強促成,都會危及事情。美的成就在於持久,惡的成就來不及改,能不謹慎嗎!
且夫乘物以遊心,託不得已以養中,至矣,何作為報也?莫若為致命,此其難者。」
(孔子接著說:)況且乘著物來遊心,託付於不得已來養中,就到了,哪裡還要有所作為去回報?不如如實致命,這才是難的。」
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,而問於蘧伯玉曰:「有人於此,其德天殺。與之為無方,則危吾國;與之為有方,則危吾身。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,而不知其所以過。若然者,吾奈之何?」蘧伯玉曰:「善哉問乎!戒之,慎之,正汝身哉!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。雖然,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,且為顛為滅,為崩為蹶;心和而出,且為聲為名,為妖為孽。彼且為嬰兒,亦與之為嬰兒;彼且為無町畦,亦與之為無町畦;彼且為無崖,亦與之為無崖。達之,入於無疵。汝不知夫螳蜋乎?怒其臂以當車轍,不知其不勝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,慎之!積伐而美者以犯之,幾矣。汝不知夫養虎者乎?不敢以生物與之,為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與之,為其決之之怒也。時其飢飽,達其怒心。虎之與人異類,而媚養己者,順也;故其殺者,逆也。夫愛馬者,以筐盛矢,以蜄盛溺;適有蚉䖟僕緣,而拊之不時,則缺銜毀首碎胷。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,可不慎邪!」
顏闔將做衛靈公太子的師傅,問蘧伯玉說:「有這樣一個人,他的德天生刻薄。跟他做無方,就危及我的國;跟他做有方,就危及我的身。他的知只夠知道別人的過錯,卻不知道過錯從哪裡來。像這樣,我怎麼辦?」蘧伯玉說:「問得好啊!警戒它,謹慎它,端正你自己!形不如去就,心不如去和。雖然如此,這兩樣都有患。就不要陷進去,和不要顯出來。形就而陷進去,將顛覆滅絕,崩壞跌倒;心和而顯出來,將成為聲名,成為妖孽。他將要做嬰兒,你也跟他做嬰兒;他將要沒有田畦界限,你也跟他沒有田畦界限;他將要沒有崖岸,你也跟他沒有崖岸。通達了,就進入沒有疵病。你不知道那螳螂嗎?怒伸它的臂去擋車轍,不知道自己不能勝任,這是自以為才美。警戒它,謹慎它!積蓄你的自誇之美去觸犯他,就危險了。你不知道那養虎的人嗎?不敢把活物給它,因為怕它殺食時的怒;不敢把整塊的給它,因為怕它撕裂時的怒。看準它的飢飽,疏通它的怒心。虎與人不同類,卻媚事養它的人,因為順;所以它殺人,因為逆。愛馬的人,用筐盛糞,用蛤殼盛尿;碰巧有蚊虻叮在上面,而拍打得不是時候,就會咬斷銜勒、毀壞頭、摔碎胸。意有所至,而愛有所亡,能不謹慎嗎!」
匠石之齊,至乎曲轅,見櫟社樹。其大蔽牛,絜之百圍,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,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。觀者如市,匠伯不顧,遂行不輟。弟子厭觀之,走及匠石,曰:「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,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視,行不輟,何邪?」曰:「已矣,勿言之矣!散木也,以為舟則沈,以為棺槨則速腐,以為器則速毀,以為門戶則液樠,以為柱則蠹。是不材之木也,無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壽。」匠石歸,櫟社見夢曰:「汝將惡乎比予哉?若將比予於文木邪?夫柤梨橘柚,果蓏之屬,實熟則剝則辱,大枝折,小枝洩,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,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擊於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,幾死,乃今得之,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與予也,皆物也,奈何哉其相物也?而幾死之散人,又惡知散木!」匠石覺而診其夢,弟子曰:「趣取無用,則為社何邪?」曰:「密!若無言。彼亦直寄焉,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。不為社者,且幾有翦乎!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,而以義譽之,不亦遠乎!」
匠石到齊國去,到了曲轅,看見櫟社樹。它大到能蔭蔽牛,量起來有百圍,高到臨山十仞而後才有枝,可以做船的旁枝就有十幾根。觀看的人像趕集,匠伯看都不看,一直走不停。弟子看夠了,跑上前趕上匠石,說:「自從我拿著斧斤跟隨夫子,未曾見過材質如此之美的。先生不肯看,走個不停,為什麼?」說:「罷了,不要說了!散木啊,用來做船就會沉,用來做棺槨就速腐,用來做器就速毀,用來做門戶就脂液滲出,用來做柱就生蛀。這是不材之木,沒有可用之處,所以能像這樣長壽。」匠石回來,櫟社託夢說:「你將拿什麼來比我呢?你將拿文木來比我嗎?那柤梨橘柚,果蓏一類,果實熟了就被剝被辱,大枝折,小枝扯,這是靠自己的能來苦自己的生,所以不能終其天年而中道夭折,是自己招來世俗的打擊。物沒有不是這樣的。況且我求無所可用已經很久了,幾乎死掉,如今才得到,成為我的大用。假如我也有用,還能有這般大嗎?況且你和我,都是物,怎麼這樣彼此以物相看呢?你這幾乎要死的散人,又哪裡知道散木!」匠石醒來把夢告訴人。弟子說:「它趣向於取無用,卻為什麼做社呢?」說:「靜!你不要說。它也不過寄託在這裡,好讓不瞭解它的人詬病。不做社,也幾乎要被砍了!況且它所保全的跟眾人不同,卻用義去稱譽它,不也離得遠嗎!」
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,見大木焉,有異,結駟千乘,隱將芘其所藾。子綦曰:「此何木也哉?此必有異材夫!」仰而視其細枝,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;俯而視其大根,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;咶其葉,則口爛而為傷;嗅之,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。子綦曰:「此果不材之木也,以至於此其大也。嗟乎,神人以此不材!」宋有荊氏者,宜楸柏桑。其拱把而上者,求狙猴之杙者斬之;三圍四圍,求高名之麗者斬之;七圍八圍,貴人富商之家求禪傍者斬之。故未終其天年,而中道之夭於斧斤,此材之患也。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,與豚之亢鼻者,與人有痔病者,不可以適河,此皆巫祝以知之矣,所以為不祥也,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。
南伯子綦遊於商之丘,看見一棵大木,有特異之處,聯結四匹馬的車有千乘,將要隱庇在它的樹蔭下。子綦說:「這是什麼木啊?這必定有特異的材吧!」仰頭看它的細枝,則拳曲而不可以做棟梁;低頭看它的大根,則軸心開裂而不可以做棺槨;舔它的葉,則口爛而受傷;嗅它,則使人狂醉三天不停。子綦說:「這果然是不材之木,所以才到了這樣大。唉,神人就用這不材!」宋有荊氏那個地方,適宜楸、柏、桑。拱把以上的,尋求系猴木樁的人砍它;三圍四圍的,尋求高名棟梁的人砍它;七圍八圍的,貴人富商之家尋求整邊棺木的人砍它。所以未能終其天年,而中道夭折於斧斤,這是材的禍患。所以祭祀解牲,用額白的牛、鼻孔上翻的豬、有痔病的人,不可以沉到河裡,這些巫祝已經知道了,所以當作不祥,這卻是神人之所以當作大祥的。
支離疏者,頤隱於齊,肩高於頂,會撮指天,五管在上,兩髀為脅。挫針治繲,足以餬口;鼓筴播精,足以食十人。上徵武士,則支離攘臂於其間;上有大役,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;上與病者粟,則受三鍾與十束薪。夫支離其形者,猶足以養其身,終其天年,又況支離其德者乎!
支離疏這個人,下巴隱在肚臍裡,肩高於頭頂,髮髻指著天,五管在上,兩條大腿成了肋骨。縫衣洗舊,足夠餬口;簸米揚糠,足夠養活十人。上面徵武士,支離就在其間捋袖伸臂;上面有大役,支離因為有常疾不受功役;上面給病者粟,就接受三鍾和十束薪。那支離其形的,還足夠養活自身、終其天年,又何況支離其德的呢!
孔子適楚,楚狂接輿遊其門,曰:「鳳兮鳳兮,何如德之衰也!來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天下有道,聖人成焉;天下無道,聖人生焉。方今之時,僅免刑焉。福輕乎羽,莫之知載;禍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已乎已乎,臨人以德;殆乎殆乎,畫地而趨!迷陽迷陽,無傷吾行。吾行郤曲,無傷吾足。」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無用之用也。
孔子到楚,楚狂接輿走過他門前,說:「鳳啊鳳啊,你的德怎麼這樣衰!來世不可等待,往世不可追回。天下有道,聖人成就事業;天下無道,聖人生存在世。方今之時,僅僅免於刑而已。福比羽毛還輕,卻沒有人知道怎麼承載;禍比地還重,卻沒有人知道怎麼躲避。罷了罷了,拿德去臨人;危險啊危險,畫地而奔走!迷陽迷陽,不要傷我的行。我走得斜曲,不要傷我的足。」山木自己招來砍伐,膏火自己煎自己。桂可以吃,所以被伐;漆可以用,所以被割。人都知道有用的用,卻沒有人知道無用的用。
德充符
魯有兀者王駘,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。常季問於仲尼曰:「王駘,兀者也,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。立不教,坐不議,虛而往,實而歸。固有不言之教,無形而心成者邪?是何人也?」仲尼曰:「夫子,聖人也。丘也直後而未往耳。丘將以為師,而況不若丘者乎!奚假魯國,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。」常季曰:「彼兀者也,而王先生,其與庸亦遠矣。若然者,其用心也獨若之何?」仲尼曰:「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與之變,雖天地覆墜,亦將不與之遺。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,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」常季曰:「何謂也?」仲尼曰:「自其異者視之,肝膽楚越也;自其同者視之,萬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遊心乎德之和;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,視喪其足,猶遺土也。」常季曰:「彼為己,以其知得其心,以其心得其常心,物何為最之哉?」仲尼曰:「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。唯止,能止眾止。受命於地,唯松柏獨也在,冬夏青青;受命於天,唯舜獨也正,幸能正生,以正眾生。夫保始之徵,不懼之實,勇士一人,雄入於九軍。將求名而能自要者,而猶若是,而況官天地,府萬物,直寓六骸,象耳目,一知之所知,而心未嘗死者乎!彼且擇日而登假,人則從是也。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!」
魯國有個被砍了腳的人叫王駘,跟從他遊學的跟仲尼差不多。常季問仲尼說:「王駘,是兀者,跟從他遊學的與夫子中分魯國。立著不教,坐著不議,空著去,實著回。難道真有不言之教,無形而心成的嗎?這是什麼人?」仲尼說:「夫子,是聖人。丘也只是落後而還沒去罷了。丘都將奉他為師,何況不如丘的人呢!豈止魯國,丘將引導天下去跟從他。」常季說:「他是兀者,卻勝過先生,他跟平庸也差得遠了。像這樣,他的用心獨獨是怎樣的?」仲尼說:「死生也算大了,卻不能跟它一起變;即使天地覆墜,也將不跟它一起遺失。審察那無所假借的,而不與物遷徙,命名物的變化而守住它的宗。」常季說:「這是說什麼?」仲尼說:「從它們相異的一面看,肝膽就是楚越;從它們相同的一面看,萬物都是一。像這樣的人,尚且不知道耳目所適宜的,而遊心於德之和;看物只看它所同一的,而看不見它所喪失的,看喪失自己的足,就像遺落一塊土。」常季說:「他修養自己,用他的知得到他的心,用他的心得到常心,物為什麼歸附他最多呢?」仲尼說:「人沒有在流水上照影而在止水上照影。只有止,能止住眾止。受命於地,只有松柏獨自在,冬夏青青;受命於天,只有舜獨自正,幸而能正自己的生,用來正眾人之生。那保全初始的徵驗,不懼的充實,勇士一個人,雄入於九軍之中。將求名而能自己要求的,尚且如此,何況主管天地,府藏萬物,只是寄寓六骸,以耳目為跡象,把知所知道的合而為一,而心未曾死過的人呢!他將擇日而登於高遠,人就跟從這一點。他還怎麼肯把外物當一回事呢!」
申徒嘉,兀者也,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。子產謂申徒嘉曰:「我先出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」其明日,又與合堂同席而坐。子產謂申徒嘉曰:「我先出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今我將出,子可以止乎,其未邪?且子見執政而不違,子齊執政乎?」申徒嘉曰:「先生之門,固有執政焉如此哉?子而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?聞之曰:『鑑明則塵垢不止,止則不明也。久與賢人處則無過。』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猶出言若是,不亦過乎!」子產曰:「子既若是矣,猶與堯爭善。計子之德,不足以自反邪?」申徒嘉曰:「自狀其過,以不當亡者眾;不狀其過,以不當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遊於羿之彀中,中央者,中地也,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,我怫然而怒,而適先生之所,則廢然而反,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與夫子遊,十九年矣,而未嘗知吾兀者也。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,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,不亦過乎!」子產蹵然改容更貌,曰:「子無乃稱!」
申徒嘉,是兀者,卻與鄭子產一同師事伯昏無人。子產對申徒嘉說:「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」第二天,又同堂同席而坐。子產對申徒嘉說:「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如今我將出去,你可以留下呢,還是還沒有?況且你見了執政而不迴避,你要跟執政平齊嗎?」申徒嘉說:「先生的門下,本來有執政像這樣的嗎?你是喜歡自己的執政而把別人往後放的人嗎?聽說:『鏡子明則塵垢不住,住了就不明。長久與賢人相處就沒有過錯。』如今你所取為大的,是先生,卻還說出這樣的話,不也過分嗎!」子產說:「你已經像這樣了,還要跟堯爭善。估量你的德,還不夠用來自己反省嗎?」申徒嘉說:「自己陳述過錯、以為不該亡足的人多;不陳述過錯、以為不該存足的人少。知道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。遊於羿的射程之中,正中央是必中之地,然而沒有被射中的,是命。人拿自己雙足齊全來笑我雙足不全的很多,我怫然發怒;而一到先生這裡,怒就廢然而返,不知道是先生用善洗過我嗎?我與夫子交遊十九年了,卻未曾知道我是兀者。如今你與我交遊於形骸之內,卻在形骸之外索求我,不也過分嗎!」子產蹴然改容更貌,說:「你不必再說了!」
魯有兀者叔山無趾,踵見仲尼。仲尼曰:「子不謹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雖今來,何及矣!」無趾曰:「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今吾來也,猶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務全之也。夫天無不覆,地無不載,吾以夫子為天地,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!」孔子曰:「丘則陋矣。夫子胡不入乎,請講以所聞。」無趾出。孔子曰:「弟子勉之!夫無趾,兀者也,猶務學,以復補前行之惡,而況全德之人乎?」無趾語老聃曰:「孔丘之於至人,其未邪?彼何賓賓以學子為?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,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?」老聃曰:「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,以可不可為一貫者,解其桎梏,其可乎?」無趾曰:「天刑之,安可解!」
魯國有個兀者叔山無趾,用腳跟來見仲尼。仲尼說:「你不謹慎,先前已經犯患到這個地步了。即使如今來,哪裡還來得及!」無趾說:「我只因不識時務而輕用我的身,所以亡了足。如今我來,還有比足更尊貴的存在著,我因此務求保全它。天沒有不覆蓋的,地沒有不承載的,我把夫子當作天地,哪裡知道夫子還是這樣!」孔子說:「丘實在淺陋了。夫子何不進來,請講所聽到的。」無趾出去了。孔子說:「弟子們勉力啊!無趾,是兀者,還務求學,來補救先前行為的惡,何況全德的人呢?」無趾告訴老聃說:「孔丘對於至人,恐怕還沒有到吧?他為什麼賓賓然以學子自居?他還求著以詭譎幻怪的名傳聞於世,不知道至人把這些當作自己的桎梏嗎?」老聃說:「何不徑直讓他把死生看作一條,把可與不可看作一貫,解開他的桎梏,可以嗎?」無趾說:「天刑之,怎麼解得開!」
魯哀公問於仲尼曰:「衞有惡人焉,曰哀駘它。丈夫與之處者,思而不能去也;婦人見之,請於父母曰『與為人妻,寧為夫子妾』者,十數而未止也。未嘗有聞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,無聚祿以望人之腹,又以惡駭天下,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,是必有異乎人者也。寡人召而觀之,果以惡駭天下。與寡人處,不至以月數,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;不至乎期年,而寡人信之。國無宰,寡人傳國焉,悶然而後應,氾若而辭。寡人醜乎,卒授之國。無幾何也,去寡人而行。寡人卹焉,若有亡也,若無與樂是國也。是何人者也?」仲尼曰:「丘也嘗使於楚矣,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,少焉眴若,皆棄之而走,不見己焉爾,不得類焉爾。所愛其母者,非愛其形也,愛使其形者也。戰而死者,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,刖者之屨,無為愛之,皆無其本矣。為天子之諸御,不爪翦,不穿耳,取妻者止於外,不得復使。形全猶足以為爾,而況全德之人乎!今哀駘它未言而信,無功而親,使人授己國,唯恐其不受也,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」哀公曰:「何謂才全?」仲尼曰:「死生存亡、窮達貧富、賢與不肖、毀譽、飢渴、寒暑,是事之變,命之行也,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,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於靈府。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,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,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,是之謂才全。」「何謂德不形?」曰:「平者,水停之盛也。其可以為法也,內保之而外不蕩也。德者,成和之脩也。德不形者,物不能離也。」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:「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,執民之紀而憂其死,吾自以為至通矣。今吾聞至人之言,恐吾無其實,輕用吾身而亡吾國。吾與孔丘,非君臣也,德友而已矣!」
魯哀公問仲尼說:「衛有個醜陋的人,叫哀駘它。丈夫跟他相處,思念而不能離開;婦人見了他,向父母請求說『與其做別人的妻,寧可做夫子的妾』的,已經十幾個還不停。未曾聽說他倡導什麼,常常只是應和別人而已。沒有人君的位子來救濟人的死,沒有積聚的祿來使人腹中有望,又因醜陋使天下驚駭,和而不唱,知不超出四域,卻雌雄都會合到他面前,這必定有不同於人的地方。寡人召來一看,果然因醜陋使天下驚駭。與寡人相處,不到一個月,寡人就對他的為人有了意;不到一年,寡人就信任他。國沒有宰,寡人要把國傳給他,他悶然後才應答,泛然推辭。寡人覺得自己丑陋,終於把國授給他。沒有多久,他離開寡人走了。寡人憂恤,像丟失了什麼,像沒有人可以與之同樂這個國。這是什麼人?」仲尼說:「丘也曾出使到楚,恰巧看見小豬在死了的母豬身上吃奶,不一會兒驚視起來,都拋棄它跑了。看不見自己了,得不到同類了。它們愛母親,不是愛它的形,是愛那使形的。戰死的人,葬他不用棺飾;受刖刑的人的鞋子,沒有理由再愛它:都是沒有了它的本。做天子侍御的,不剪指甲,不穿耳;娶了妻的停在宮外,不得再使喚。形全尚且足以如此,何況全德的人呢!如今哀駘它未曾說話就被信任,沒有功勞就被親附,使人把國授給他,只怕他不接受,這必定是才全而德不形的人。」哀公說:「什麼叫才全?」仲尼說:「死生存亡、窮達貧富、賢與不肖、譭譽、飢渴、寒暑,是事的變化、命的運行,日夜在眼前交替,而知不能窺見它的起始,所以不足以滑亂那和,不可進入靈府。使它和豫通暢而不失於悅,使日夜沒有間隙而與物為春,這是接物而生時於心的,這就叫做才全。」「什麼叫德不形?」說:「平,是水停的極盛。它可以作為法度,內裡保全它而外面不搖盪。德,是成就那和的修養。德不形的,物不能離開它。」哀公改日告訴閔子說:「起初我以南面君臨天下,執掌民的綱紀而擔憂他們的死,我自以為至通了。如今我聽了至人的話,怕我沒有其實,輕用我的身而亡我的國。我與孔丘,不是君臣,是德友而已!」
闉跂支離無脤說衞靈公,靈公悅之,而視全人,其脰肩肩。甕㼜大癭說齊桓公,桓公說之,而視全人,其脰肩肩。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,而忘其所不忘,此謂誠忘。故聖人有所遊,而知為孽,約為膠,德為接,工為商。聖人不謀,惡用知?不斲,惡用膠?無喪,惡用德?不貨,惡用商?四者,天鬻也。天鬻也者,天食也。既受食於天,又惡用人?有人之形,無人之情。有人之形,故群於人;無人之情,故是非不得於身。眇乎小哉,所以屬於人也;謷乎大哉,獨成其天!
闉跂支離無脤去遊說衛靈公,靈公喜歡他,再看形體齊全的人,他們的脖子反而細瘦。甕盎大癭去遊說齊桓公,桓公喜歡他,再看形體齊全的人,他們的脖子反而細瘦。所以德有所增長,形就有所遺忘。人如果不忘記所該忘的,而忘記所不該忘的,這叫做誠忘。所以聖人有所遊,而知是禍孽,約束是膠著,德是交接,工巧是商販。聖人不謀劃,哪裡用知?不砍削,哪裡用膠?無所喪失,哪裡用德?不貨賣,哪裡用商?這四者,是天的養。天的養,就是天的食。既已受食於天,又哪裡用人?有人的形,沒有人的情。有人的形,所以與人成群;沒有人的情,所以是非不能加到身上。眇小啊,所以屬於人;高大啊,獨自成就其天!
惠子謂莊子曰:「人故無情乎?」莊子曰:「然。」惠子曰:「人而無情,何以謂之人?」莊子曰:「道與之貌,天與之形,惡得不謂之人?」惠子曰:「既謂之人,惡得無情?」莊子曰:「是非吾所謂情也。吾所謂無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」惠子曰:「不益生,何以有其身?」莊子曰:「道與之貌,天與之形,無以好惡內傷其身。今子外乎子之神,勞乎子之精,倚樹而吟,據槁梧而瞑。天選子之形,子以堅白鳴!」
惠子對莊子說:「人本來無情嗎?」莊子說:「是。」惠子說:「人如果無情,憑什麼叫做人?」莊子說:「道給了他貌,天給了他形,怎麼能不叫做人?」惠子說:「既然叫做人,怎麼能無情?」莊子說:「這不是我所說的情。我所說的無情,是說人不以好惡內傷自己的身,常常因著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來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而不去增益生。」惠子說:「不去增益生,憑什麼保有自己的身?」莊子說:「道給了他貌,天給了他形,不要以好惡內傷自己的身。如今你把神放在外,使精勞頓,靠著樹吟詠,靠著枯梧桐打盹。天選擇了你的形,你卻拿堅白之辯來鳴叫!」
大宗師
知天之所為,知人之所為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為者,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,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雖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後當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?所謂人之非天乎?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。
知道天之所為,知道人之所為的,就到了。知道天之所為的,是天生的;知道人之所為的,用他的知所能知的去養他的知所不能知的,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折,這是知的極盛。雖然如此,還有患。知有所待而後才恰當,它所待的卻偏偏還沒有定。怎麼知道我所謂的天不是人呢?所謂的人不是天呢?況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。
何謂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謩士。若然者,過而弗悔,當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登高不慄,入水不濡,入火不熱,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。古之真人,其寢不夢,其覺無憂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眾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,其天機淺。古之真人,不知悅生,不知惡死;其出不訢,其入不距;翛然而往,翛然而來而已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終;受而喜之,忘而復之,是之謂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,是之謂真人。若然者,其心志,其容寂,其顙頯,淒然似秋,煖然似春,喜怒通四時,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。故聖人之用兵也,亡國而不失人心,利澤施乎萬世,不為愛人。故樂通物,非聖人也;有親,非仁也;天時,非賢也;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;行名失己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若狐不偕、務光、伯夷、叔齊、箕子、胥餘、紀他、申徒狄,是役人之役,適人之適,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狀義而不朋,若不足而不承;與乎其觚而不堅也,張乎其虛而不華也;邴邴乎其似喜乎,崔乎其不得已乎;滀乎進我色也,與乎止我德也;厲乎其似世乎,謷乎其未可制也;連乎其似好閉也,悗乎忘其言也。以刑為體,以禮為翼,以知為時,以德為循。以刑為體者,綽乎其殺也;以禮為翼者,所以行於世也;以知為時者,不得已於事也;以德為循者,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,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。故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。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與天為徒,其不一與人為徒。天與人不相勝也,是之謂真人。
什麼叫真人?古時候的真人,不違逆寡少,不因成功而稱雄,不謀慮事務。像這樣的人,錯過了不後悔,恰當了不自得。像這樣的人,登高不戰慄,入水不沾溼,入火不覺熱,這是知能上至於道到了這一步。古時候的真人,睡著不做夢,醒來沒有憂,吃東西不求甘美,呼吸深深的。真人的息用腳跟,眾人的息用喉嚨。被人屈服的,咽喉出言像要嘔吐。嗜慾深的,天機就淺。古時候的真人,不知道悅生,不知道惡死;出來不欣喜,進去不抗拒;翛然而往,翛然而來而已。不忘記他所開始的,不求他所終結的;接受而喜悅,忘記而回復,這就叫做不以心捐棄道,不以人去助天,這就叫做真人。像這樣的人,他的心專,他的容寂,他的額寬,悽然像秋,暖然像春,喜怒通於四時,與物相宜而沒有人知道它的極。所以聖人用兵,亡了國而不失人心;利澤施於萬世,卻不是為了愛人。所以樂於通物,不是聖人;有親疏,不是仁;等待天時,不是賢;利害不能貫通,不是君子;行事為名而失自己,不是士;亡身而不真,不是役使人的。像狐不偕、務光、伯夷、叔齊、箕子、胥餘、紀他、申徒狄,都是做別人所役使的,適別人所適的,而不自適其所適的人。古時候的真人,他的狀貌巍峨而不朋黨,像不足卻不承受;介然有稜而不堅執,開闊空虛而不浮華;邴邴然像喜悅,崔然像不得已;顏色充實而使人進前,德性寬和而使人停下;嚴厲像世俗,高傲像不可制服;連綿像喜歡閉藏,悶然像忘記自己的話。以刑為體,以禮為翼,以知為時,以德為循。以刑為體的,殺伐也寬綽;以禮為翼的,用來行於世;以知為時的,在事上不得已;以德為循的,是說跟有足的人一起走到丘上,而別人真以為他在勤行。所以他喜好的是一,他不喜好的也是一。那一是一,那不一也是一。其一與天為徒,其不一與人為徒。天與人不相勝,這就叫做真人。
死生,命也;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。人之有所不得與,皆物之情也。彼特以天為父,而身猶愛之,而況其卓乎?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,而身猶死之,而況其真乎?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濕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於江湖。與其譽堯而非桀也,不如兩忘而化其道。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,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夫藏舟於壑,藏山於澤,謂之固矣,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藏小大有宜,猶有所遯。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,是恆物之大情也。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,若人之形者,萬化而未始有極也,其為樂可勝計邪!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。善夭善老,善始善終,人猶效之,又況萬物之所係,而一化之所待乎!
死生,是命;它有晝夜的常規,是天。人有所不能參與的,都是物的實情。人們只把天當作父,而身體還愛它,何況那卓然的?人們只以為有君勝過自己,而身體還為他去死,何況那真的?泉水乾了,魚一起處在陸地上,用溼氣互相噓,用泡沫互相濡溼,不如在江湖中互相忘記。與其稱譽堯而非議桀,不如兩忘而化於那道。大地用形來承載我,用生來勞我,用老來讓我安逸,用死來讓我休息,所以善於我的生的,也就是善於我的死的。把船藏在山谷裡,把山藏在澤裡,叫做牢固了,然而夜半有力氣的把它揹走,睡著的人不知道。藏小藏大各有所宜,仍有所逃遁。至於把天下藏在天下,那就沒有可以逃遁的處所,這是恆物的大實情。只是碰到人的形就還喜悅,像人這樣的形,萬化而沒有終極,那快樂哪裡數得盡!所以聖人將遊於物所不能逃遁而都存在的地方。善於夭、善於老,善於始、善於終,人還效法他,又何況萬物所繫屬、而一化所待的呢!
夫道,有情有信,無為無形;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;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;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;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,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;先天地生而不為久,長於上古而不為老。狶韋氏得之,以挈天地;伏戲得之,以襲氣母;維鬥得之,終古不忒;日月得之,終古不息;堪壞得之,以襲崐崘;馮夷得之,以遊大川;肩吾得之,以處大山;黃帝得之,以登雲天;顓頊得之,以處玄官;禺強得之,立乎北極;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廣,莫知其始,莫知其終;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;傅說得之,以相武丁,奄有天下,乘東維,騎箕尾,而比於列星。
道,有情有信,無為無形;可以傳而不可以授予,可以得到而不可以看見;自己就是本、自己就是根,還沒有天地,自古就固存;使鬼神、使帝神,生天生地;在太極之先而不算高,在六極之下而不算深;先天地生而不算久,長於上古而不算老。狶韋氏得了它,用來提挈天地;伏戲得了它,用來承襲氣母;維斗得了它,終古沒有差錯;日月得了它,終古不停息;堪壞得了它,用來承襲崑崙;馮夷得了它,用來遊大川;肩吾得了它,用來處大山;黃帝得了它,用來登上雲天;顓頊得了它,用來處玄宮;禺強得了它,立於北極;西王母得了它,坐於少廣,沒有人知道它的始,沒有人知道它的終;彭祖得了它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;傅說得了它,用來輔相武丁,奄有天下,乘東維,騎箕尾,而比於列星。
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:「子之年長矣,而色若孺子,何也?」曰:「吾聞道矣。」南伯子葵曰:「可得學邪?」曰:「惡!惡可!子非其人也。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,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。吾欲以教之,庶幾其果為聖人乎?不然,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,亦易矣,吾猶守而告之,參日而後能外天下;已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,七日而後能外物;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,九日而後能外生;已外生矣,而後能朝徹;朝徹而後能見獨,見獨而後能無古今,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。殺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。其為物,無不將也,無不迎也,無不毀也,無不成也。其名為攖寧。攖寧也者,攖而後成者也。」南伯子葵曰:「子獨惡乎聞之?」曰:「聞諸副墨之子,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,洛誦之孫聞之瞻明,瞻明聞之聶許,聶許聞之需役,需役聞之於謳,於謳聞之玄冥,玄冥聞之參寥,參寥聞之疑始。」
南伯子葵問女偊說:「你年紀長了,而顏色像孺子,為什麼?」說:「我聞道了。」南伯子葵說:「可以學嗎?」說:「惡!惡可!你不是那種人。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沒有聖人之道,我有聖人之道而沒有聖人之才。我想教他,或許他果真能成為聖人吧?不然,拿聖人之道告訴聖人之才,也容易了。我還守著告訴他,三天而後能把天下放在外;已經把天下放在外了,我又守著,七天而後能把物放在外;已經把物放在外了,我又守著,九天而後能把生放在外;已經把生放在外了,而後能朝徹;朝徹而後能見獨,見獨而後能無古今,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。殺生的不死,生生的不生。它作為物,沒有不送的,沒有不迎的,沒有不毀的,沒有不成的。它的名字叫攖寧(在擾亂中安定下來的那種成,不是排除擾亂之後才靜)。攖寧,是攖而後成的。」南伯子葵說:「你獨獨從哪裡聞到的?」說:「從副墨的兒子那裡聞到,副墨的兒子從洛誦的孫子那裡聞到,洛誦的孫子從瞻明那裡聞到,瞻明從聶許那裡聞到,聶許從需役那裡聞到,需役從於謳那裡聞到,於謳從玄冥那裡聞到,玄冥從參寥那裡聞到,參寥從疑始那裡聞到。」
子祀、子輿、子犁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:「孰能以無為首,以生為脊,以死為尻?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,吾與之友矣。」四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遂相與為友。俄而子輿有病,子祀往問之。曰:「偉哉,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!」曲僂發背,上有五管,頤隱於齊,肩高於頂,句贅指天,陰陽之氣有沴,其心閒而無事,跰𨇤而鑑於井,曰:「嗟乎,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!」子祀曰:「汝惡之乎?」曰:「亡,予何惡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,予因以求時夜;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,予因以求鴞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,以神為馬,予因而乘之,豈更駕哉?且夫得者時也,失者順也,安時而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,此古之所謂縣解也。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結之。且夫物不勝天久矣,吾又何惡焉!」俄而子來有病,喘喘然將死,其妻子環而泣之。犁往問之,曰:「叱避,無怛化!」倚其戶,與之語曰:「偉哉,造化又將奚以汝為?將奚以汝適?以汝為鼠肝乎?以汝為蟲臂乎?」子來曰:「父母於子,東西南北,唯命之從。陰陽於人,不翅於父母。彼近吾死,而我不聽,我則捍矣,彼何罪焉?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,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今大冶鑄金,金踴躍曰:『我且必為鏌鋣!』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。今一犯人之形,而曰『人耳人耳』,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。今一以天地為大鑪,以造化為大冶,惡乎往而不可哉!」成然寐,蘧然覺,發然汗出。
子祀、子輿、子犁、子來四個人互相說:「誰能以無為頭,以生為脊,以死為尻?誰知道死生存亡是一體的,我就跟他做朋友了。」四個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於是互相做了朋友。不久子輿有病,子祀去問他。說:「偉哉,造物者將把我做成這般拘攣的人!」曲僂脊背,上面有五管,下巴隱在肚臍,肩高於頭頂,頸椎指天,陰陽之氣有了錯亂,他的心卻閒著沒事,蹣跚著照井,說:「唉,造物者又將把我做成這般拘攣的人!」子祀說:「你厭惡嗎?」說:「不,我厭惡什麼!漸漸地假如把我的左臂化成雞,我就用它來求報曉;漸漸地假如把我的右臂化成彈丸,我就用它來求烤鴞;漸漸地假如把我的尻化成輪,把神化成馬,我就乘著它,難道還要另找車駕嗎?況且得是時,失是順,安於時而處於順,哀樂不能進入,這是古時候所謂的縣解。而不能自己解開的,是物有所纏結。況且物不能勝過天已經很久了,我又厭惡什麼呢!」不久子來有病,喘喘然將死,他的妻子兒女圍著哭。子犁去問他,說:「呵,避開,不要驚擾化!」靠著門對他說:「偉哉,造化又將拿你做什麼?將拿你到哪裡去?把你做成鼠肝嗎?把你做成蟲臂嗎?」子來說:「父母對於子,東西南北,只聽從命令。陰陽對於人,不只是父母。它近乎要我死,而我不聽從,我就是抗拒了,它有什麼罪呢?大地用形來承載我,用生來勞我,用老來讓我安逸,用死來讓我休息,所以善於我的生的,也就是善於我的死的。如今大冶鑄金,金跳起來說:『我一定要做成鏌鋣!』大冶必定以為這是不祥的金。如今一碰到人的形,就說『人啊人啊』,造化者必定以為這是不祥的人。如今一旦把天地當作大爐,把造化當作大冶,往哪裡而不可呢!」安然睡去,蘧然醒來,發然出汗。
子桑戶、孟子反、子琴張三人相與友,曰:「孰能相與於無相與,相為於無相為?孰能登天遊霧,撓挑無極,相忘以生,無所終窮?」三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遂相與友。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,未葬。孔子聞之,使子貢往待事焉。或編曲,或鼓琴,相和而歌曰:「嗟來桑戶乎!嗟來桑戶乎!而已反其真,而我猶為人猗!」子貢趨而進曰:「敢問臨屍而歌,禮乎?」二人相視而笑曰:「是惡知禮意!」子貢反,以告孔子,曰:「彼何人者邪?脩行無有,而外其形骸,臨屍而歌,顏色不變,無以命之。彼何人者邪?」孔子曰:「彼,遊方之外者也;而丘,遊方之內者也。外內不相及,而丘使汝往弔之,丘則陋矣。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,而遊乎天地之一氣。彼以生為附贅縣疣,以死為決𤴯潰癕。夫若然者,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!假於異物,託於同體,忘其肝膽,遺其耳目,反覆終始,不知端倪,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,逍遙乎無為之業。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!」子貢曰:「然則夫子何方之依?」孔子曰:「丘,天之戮民也。雖然,吾與汝共之。」子貢曰:「敢問其方。」孔子曰:「魚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養給;相造乎道者,無事而生定。故曰: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術。」子貢曰:「敢問畸人。」曰:「畸人者,畸於人而侔於天。故曰: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」
子桑戶、孟子反、子琴張三個人互相做朋友,說:「誰能相交於無所交,相助於無所助?誰能登天遊霧,環繞於無極,以生相忘,沒有終窮?」三個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於是互相做了朋友。沉默了一段時間,子桑戶死了,還沒有葬。孔子聽說,讓子貢去助理喪事。有的編曲,有的鼓琴,互相唱和:「嗟來桑戶啊!嗟來桑戶啊!你已經返回你的真,而我還做人啊!」子貢快步上前說:「敢問對著屍體唱歌,合禮嗎?」兩個人相視而笑說:「這哪裡知道禮的意!」子貢回來,告訴孔子,說:「他們是什麼人?沒有修行,卻把形骸放在外,對著屍體唱歌,顏色不變,無從命名。他們是什麼人?」孔子說:「他們,是遊於方之外的人;而丘,是遊於方之內的人。外內不相及,而丘讓你去吊,丘就淺陋了。他們正與造物者做伴,而遊於天地的一氣。他們把生看作附贅懸疣,把死看作瘡潰破開。像這樣的人,又哪裡知道死生先後在哪裡!假借於異物,寄託於同體,忘記肝膽,遺落耳目,反覆終始,不知道端倪,茫然彷徨於塵垢之外,逍遙於無為之業。他們又哪能昏昏然做世俗的禮來給眾人的耳目看呢!」子貢說:「那麼夫子依從哪一方?」孔子說:「丘,是天之戮民。雖然如此,我與你共同面對它。」子貢說:「敢問方法。」孔子說:「魚相互適於水,人相互適於道。相互適於水的,穿池而給養充足;相互適於道的,無事而生定。所以說: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。」子貢說:「敢問畸人。」說:「畸人,是畸於人而合於天的。所以說:天的小人,是人的君子;人的君子,是天的小人。」
顏回問仲尼曰:「孟孫才,其母死,哭泣無涕,中心不慼,居喪不哀。無是三者,以善喪蓋魯國。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?回壹怪之。」仲尼曰:「夫孟孫氏,盡之矣,進於知矣。唯簡之而不得,夫已有所簡矣。孟孫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;不知就先,不知就後;若化為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且方將化,惡知不化哉?方將不化,惡知已化哉?吾特與汝,其夢未始覺者邪?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,有旦宅而無情死。孟孫氏特覺,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,且也相與吾之耳矣,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?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,夢為魚而沒於淵,不識今之言者,其覺者乎,其夢者乎?造適不及笑,獻笑不及排,安排而去化,乃入於寥天一。」
顏回問仲尼說:「孟孫才,他母親死了,哭泣沒有涕,心中不戚,居喪不哀。沒有這三樣,卻以善於喪聞名覆蓋魯國。難道真有沒有其實而得其名的嗎?回實在覺得怪。」仲尼說:「孟孫氏,盡了,比知更進一層了。只是要簡化而得不到,他已經有所簡化了。孟孫氏不知道所以生,不知道所以死;不知道趨先,不知道趨後;像化物一樣,等待他所不知道的化而已!況且正在化,哪裡知道不化呢?正在不化,哪裡知道已經化了呢?我獨獨與你,大概是夢而還沒有醒的吧?況且他有駭人的形而沒有損心,有旦宅而沒有真正的死。孟孫氏獨自醒著,人哭他也哭,他自己所以如此而已。況且互相稱『我』罷了,怎麼知道我所謂的『我』呢?況且你夢為鳥而飛厲於天,夢為魚而沒於淵,不知道如今說話的,是醒著的呢,還是夢著的?造出適意來不及笑,發出笑來不及安排,安於所安排而去隨化,這才進入寥天的一。」
意而子見許由,許由曰:「堯何以資汝?」意而子曰:「堯謂我:『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。』」許由曰:「而奚來為軹?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,汝將何以遊夫遙蕩恣睢轉徙之塗乎?」意而子曰:「雖然,吾願遊於其藩。」許由曰:「不然。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,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。」意而子曰:「夫無莊之失其美,據梁之失其力,黃帝之亡其知,皆在鑪錘之間耳。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,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?」許由曰:「噫!未可知也。我為汝言其大略。吾師乎!吾師乎!䪠萬物而不為義,澤及萬世而不為仁,長於上古而不為老,覆載天地、刻彫眾形而不為巧。此所遊已!」
意而子見許由,許由說:「堯用什麼資給了你?」意而子說:「堯對我說:『你必須親身履行仁義,明白說出是非。』」許由說:「你還來做什麼?堯已經用仁義在你臉上刺了字,用是非割了你的鼻,你將憑什麼遊於那遙蕩恣睢、輾轉遷徙的路上呢?」意而子說:「雖然如此,我願意遊於它的藩籬。」許由說:「不然。盲人無從參與眉目顏色的美好,瞽人無從參與青黃黼黻的觀賞。」意而子說:「無莊喪失她的美,據梁喪失他的力,黃帝亡失他的知,都在爐錘之間罷了。怎麼知道造物者不平復我的黥、補上我的劓,讓我乘著完整而跟隨先生呢?」許由說:「噫!還不可知。我為你說個大略。吾師啊!吾師啊!調和萬物而不算義,恩澤及於萬世而不算仁,長於上古而不算老,覆載天地、刻雕眾形而不算巧。所遊就在這裡!」
顏回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仁義矣。」曰:「可矣,猶未也。」它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禮樂矣。」曰:「可矣,猶未也。」它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坐忘矣。」仲尼蹵然曰:「何謂坐忘?」顏回曰:「墮枝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同於大通,此謂坐忘。」仲尼曰:「同則無好也,化則無常也。而果其賢乎,丘也請從而後也。」
顏回說:「回有進益了。」仲尼說:「怎麼講?」說:「回忘記仁義了。」說:「可以了,還沒有到。」過些日子再見面,說:「回有進益了。」說:「怎麼講?」說:「回忘記禮樂了。」說:「可以了,還沒有到。」過些日子再見面,說:「回有進益了。」說:「怎麼講?」說:「回坐忘了。」仲尼蹴然說:「什麼叫坐忘?」顏回說:「墮壞肢體,廢黜聰明,離開形、去掉知,同於大通,這就叫坐忘(莊子的造語:坐著就忘,不是靜坐修行的功法名,也不等於遺忘)。」仲尼說:「同就沒有偏好,化就沒有常執。你果然賢啊,丘也請求跟在後面。」
子輿與子桑友,而淋雨十日。子輿曰:「子桑殆病矣。」裹飯而往食之。至子桑之門,則若歌若哭,鼓琴曰:「父邪,母邪?天乎,人乎?」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。子輿入,曰:「子之歌詩,何故若是?」曰:「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。父母豈欲吾貧哉?天無私覆,地無私載,天地豈私貧我哉?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。然而至此極者,命也夫!」
子輿與子桑做朋友,陰雨下了十天。子輿說:「子桑恐怕病了。」裹了飯去給他吃。到了子桑門前,則像歌像哭,鼓著琴說:「父啊,母啊?天啊,人啊?」有聲音支撐不住而急促地唱出詩來。子輿進去,說:「你的歌詩,為什麼像這樣?」說:「我思索那使我到這極處的而得不到。父母難道要我貧嗎?天無私地覆蓋,地無私地承載,天地難道私自讓我貧嗎?求那作為的人而得不到。然而到這極處的,是命啊!」
應帝王
齧缺問於王倪,四問而四不知。齧缺因躍而大喜,行以告蒲衣子。蒲衣子曰:「而乃今知之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,其猶藏仁以要人,亦得人矣,而未始出於非人。泰氏,其臥徐徐,其覺于于;一以己為馬,一以己為牛;其知情信,其德甚真,而未始入於非人。」
齧缺問王倪,四問而四不知。齧缺因此跳起來大喜,走去告訴蒲衣子。蒲衣子說:「你如今知道了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,還藏著仁來邀結人,也得到人了,卻還沒有出於非人。泰氏,睡著徐徐,醒來於於;一會兒把自己當作馬,一會兒把自己當作牛;他的知信實,他的德很真,卻還沒有入於非人。」
肩吾見狂接輿。狂接輿曰:「日中始何以語汝?」肩吾曰:「告我: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,人孰敢不聽而化諸?」狂接輿曰:「是欺德也。其於治天下也,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。夫聖人之治也,治外乎?正而後行,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。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,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燻鑿之患,而曾二蟲之無知!」
肩吾見狂接輿。狂接輿說:「日中始拿什麼告訴你?」肩吾說:「告訴我:做人君的以自己訂出經式義度,人誰敢不聽而化呢?」狂接輿說:「這是欺德。它對於治天下,就像涉海去鑿河、讓蚊蟲背山。聖人的治,是治外面嗎?自己正了而後行,確然能做他的事而已。況且鳥高飛來躲避矰弋的害,鼷鼠深穴在神丘之下來躲避煙熏挖掘的患,你竟連這兩隻小蟲的知都沒有!」
天根遊於殷陽,至蓼水之上,適遭無名人而問焉,曰:「請問為天下。」無名人曰:「去!汝鄙人也,何問之不豫也?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,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,以出六極之外,而遊無何有之鄉,以處壙埌之野。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?」又復問。無名人曰:「汝遊心於淡,合氣於漠,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,而天下治矣。」
天根遊於殷陽,到了蓼水之上,恰巧遇見無名人而問他,說:「請問治理天下。」無名人說:「去!你這鄙陋的人,問得怎麼這樣不愉快?我正要與造物者做伴,厭了就又乘那莽眇的鳥,出到六極之外,而遊於無何有之鄉,處在壙埌之野。你又拿什麼治天下來感我的心?」又再問。無名人說:「你遊心於淡,合氣於漠,順著物的自然而不容納私,天下就治理了。」
陽子居見老聃,曰:「有人於此,嚮疾彊梁,物徹疏明,學道不勌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」老聃曰:「是於聖人也,胥易技係,勞形怵心者也。且也虎豹之文來田,猨狙之便執斄之㣘來藉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」陽子居蹵然曰:「敢問明王之治。」老聃曰:「明王之治,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,化貸萬物而民弗恃,有莫舉名,使物自喜,立乎不測,而遊於無有者也。」
陽子居見老聃,說:「有這樣一個人,敏捷強悍,事事透徹疏明,學道不倦。像這樣的,可以比明王嗎?」老聃說:「這在聖人看來,是被差役、被技藝拴住,勞形驚心的人。況且虎豹因為花紋招來田獵,猿猴因為靈便、狗因為會捉狸而招來繩縛。像這樣的,可以比明王嗎?」陽子居蹴然說:「敢問明王的治。」老聃說:「明王的治,功蓋天下卻像不是自己做的,化貸給萬物而民不依賴他,有而不舉出名字,使物自己喜悅,立於不可測,而遊於無有。」
鄭有神巫曰季咸,知人之死生存亡、禍褔壽夭,期以歲月旬日,若神。鄭人見之,皆棄而走。列子見之而心醉,歸以告壺子,曰:「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,則又有至焉者矣。」壺子曰:「吾與汝,既其文,未既其實,而固得道與?眾雌而無雄,而又奚卵焉?而以道與世亢,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嘗試與來,以予示之。」明日,列子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嘻!子之先生死矣!弗活矣!不以旬數矣!吾見怪焉,見濕灰焉。」列子入,泣涕沾襟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曏吾示之以地文,萌乎不震不正。是殆見吾杜德機也。嘗又與來。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幸矣,子之先生遇我也!有瘳矣,全然有生矣!吾見其杜權矣!」列子入,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曏吾示之以天壤,名實不入,而機發於踵。是殆見吾善者機也。嘗又與來。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子之先生不齊,吾無得而相焉。試齊,且復相之。」列子入,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吾曏示之以太沖莫勝。是殆見吾衡氣機也。鯢桓之審為淵,止水之審為淵,流水之審為淵。淵有九名,此處三焉。嘗又與來。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壺子曰:「追之!」列子追之不及,反以報壺子,曰:「已滅矣,已失矣,吾弗及已!」壼子曰:「曏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吾與之虛而委蛇,不知其誰何,因以為弟靡,因以為波流,故逃也。」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,三年不出,為其妻爨,食豕如食人,於事無與親,彫琢復樸,塊然獨以其形立,紛而封哉,一以是終。
鄭有個神巫叫季咸,知道人的死生存亡、禍福壽夭,預期到歲月旬日,像神一樣。鄭人見了他,都拋棄而跑。列子見了他而心醉,回來告訴壺子,說:「起初我以為夫子的道是至極了,卻又有更至的了。」壺子說:「我給你的,已經是文,還沒有到實,你就以為得道了嗎?眾雌而沒有雄,又哪裡能有卵呢?你拿道跟世爭勝,必定求人信,所以才讓人能相你。試著跟他來,拿我給他看。」第二天,列子跟他來見壺子。出來對列子說:「嘻!你的先生死了!活不成了!用不了十天了!我看見怪異了,看見溼灰了。」列子進去,泣涕沾襟告訴壺子。壺子說:「剛才我給他看的是地文,萌動而不震不正。他大概看見我杜塞了德機。試著再跟他來。」第二天,又跟他來見壺子。出來對列子說:「幸虧啊,你的先生遇上我了!有好轉了,全然有生了!我看見他閉塞中的權變了!」列子進去,告訴壺子。壺子說:「剛才我給他看的是天壤,名實不進入,而機從腳跟發出。他大概看見我的善者機。試著再跟他來。」第二天,又跟他來見壺子。出來對列子說:「你的先生不齊,我無從相。試著齊一,再來相。」列子進去,告訴壺子。壺子說:「我剛才給他看的是太沖莫勝。他大概看見我的衡氣機。鯢盤桓的深處為淵,止水的深處為淵,流水的深處為淵。淵有九名,這裡用了三處。試著再跟他來。」第二天,又跟他來見壺子。還沒站穩,就失色跑了。壺子說:「追他!」列子追不上,回來報告壺子,說:「已經滅了,已經失了,我趕不上了!」壺子說:「剛才我給他看的是未曾出自我的宗。我跟他虛而委蛇,不知道我是誰、是什麼,因此像弟靡,因此像波流,所以逃了。」然後列子自以為未曾學過而回去,三年不出,為妻子做飯,餵豬像喂人,對於事無所親疏,把雕琢回覆於樸(未經加工的原木,喻未被人為雕琢的本真狀態),塊然只以他的形站著,紛亂中把自己封住,一以這個終結。
無為名屍,無為謀府,無為事任,無為知主。體盡無窮,而遊無朕,盡其所受乎天,而無見得,亦虛而已。至人之用心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能勝物而不傷。
不要做名的屍主,不要做謀的府庫,不要做事的擔當,不要做知的主宰。體盡於無窮,而遊於沒有朕兆,儘自己從天所受的,而不表現有得,也不過是虛而已。至人的用心像鏡子,不送不迎,應了而不藏,所以能勝過物而不受傷。
南海之帝為儵,北海之帝為忽,中央之帝為渾沌。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,渾沌待之甚善。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,曰:「人皆有七竅,以視聽食息。此獨無有,嘗試鑿之。」日鑿一竅,七日而渾沌死。
南海的帝是儵,北海的帝是忽,中央的帝是渾沌。儵與忽常常一起在渾沌之地相遇,渾沌待他們很好。儵與忽商量報答渾沌的德,說:「人都有七竅,用來視聽食息。這獨獨沒有,試著鑿它。」每天鑿一竅,七天而渾沌死。
駢拇
駢拇枝指,出乎性哉,而侈於德;附贅縣疣,出乎形哉,而侈於性。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,列於五藏哉,而非道德之正也。是故駢於足者,連無用之肉也;枝於手者,樹無用之指也;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,淫僻於仁義之行,而多方於聰明之用也。是故駢於明者,亂五色,淫文章,青黃黼黻之煌煌,非乎?而離朱是已。多於聰者,亂五聲,淫六律,金石絲竹、黃鍾大呂之聲,非乎?而師曠是已。枝於仁者,擢德塞性以收名聲,使天下簧鼓,以奉不及之法,非乎?而曾、史是已。駢於辯者,纍瓦、結繩、竄句,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間,而敝跬譽無用之言,非乎?而楊、墨是已。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,非天下之至正也。
並生的足趾、旁出的手指,是出於性的吧,卻多出了德所該有的;附生的贅疣,是出於形的吧,卻多出了性所該有的。在仁義上多生枝節而去使用它,是陳列在五藏裡的吧,卻不是道德的正。所以腳趾並生的,連著無用的肉;手上旁出的,豎著無用的指;在五藏的情上多方並生旁出的,就是在仁義的行為上淫僻,又在聰明的使用上多方生枝。所以在明上並生旁出的,攪亂五色,過度使用文采,青黃黼黻煌煌然,不是嗎?離朱就是。在聰上增多的,攪亂五聲,過度使用六律,金石絲竹、黃鐘大呂的聲音,不是嗎?師曠就是。在仁上旁出的,拔擢德、堵塞性來收取名聲,使天下像笙簧鼓譟,去奉行趕不上的法度,不是嗎?曾參、史魚就是。在辯上並生的,像累瓦、結繩、竄改字句,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間,疲憊地邁著小步去求無用之言的聲譽,不是嗎?楊朱、墨翟就是。所以這些都是多出的並生旁枝之道,不是天下的至正。
彼正正者,不失其性命之情,故合者不為駢,而枝者不為跂;長者不為有餘,短者不為不足。是故鳧脛雖短,續之則憂;鶴脛雖長,斷之則悲。故性長非所斷,性短非所續,無所去憂也。意仁義其非人情乎?彼仁人何其多憂也?且夫駢於拇者,決之則泣;枝於手者,齕之則啼。二者或有餘於數,或不足於數,其於憂一也。今世之仁人,蒿目而憂世之患;不仁之人,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。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!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何其囂囂也!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也;待繩約膠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也;屈折禮樂,呴俞仁義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者,曲者不以鉤,直者不以繩,圓者不以規,方者不以矩,附離不以膠漆,約束不以纆索。故天下誘然皆生,而不知其所以生;同焉皆得,而不知其所以得。故古今不二,不可虧也,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德之間為哉,使天下惑也!
那真正的正,是不失去性命的實情,所以合在一起的不算並生,旁出的不算跂出;長的不算有餘,短的不算不足。所以野鴨的腿雖然短,接長了它就憂;鶴的腿雖然長,截短了它就悲。所以性長的不是該截的,性短的不是該接的,沒有什麼可去掉的憂。想來仁義恐怕不是人情吧?那些仁人為什麼這樣多憂?況且腳趾並生的,切開它就哭;手上旁出的,咬掉它就啼。這兩樣或者在數目上有餘,或者在數目上不足,它們的憂是一樣的。如今世上的仁人,眼睛枯槁地憂世上的患;不仁的人,決裂性命的實情去貪饕貴富。所以想來仁義恐怕不是人情吧!自三代以下,天下為什麼這樣喧囂!況且等待鉤繩規矩來改正的,是削它的性;等待繩約膠漆來固定的,是侵它的德;屈折於禮樂,溫言於仁義,用來安慰天下的心,這是失去了常然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,就是彎的不用鉤,直的不用繩,圓的不用規,方的不用矩,附著不用膠漆,約束不用繩索。所以天下自然而然地都生,卻不知道為什麼生;同樣地都得,卻不知道為什麼得。所以古今不是兩個,不可虧損,那麼仁義又何必連連如膠漆繩索而遊於道德之間,使天下迷惑呢!
夫小惑易方,大惑易性。何以知其然邪?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,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。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?故嘗試論之: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。小人則以身殉利,士則以身殉名,大夫則以身殉家,聖人則以身殉天下。故此數子者,事業不同,名聲異號,其於傷性以身為殉,一也。臧與穀,二人相與牧羊,而俱亡其羊。問臧奚事,則挾筴讀書;問穀奚事,則博塞以遊。二人者,事業不同,其於亡羊,均也。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,盜蹠死利於東陵之上。二人者,所死不同,其於殘生傷性,均也,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蹠之非乎?天下盡殉也。彼其所殉仁義也,則俗謂之君子;其所殉貨財也,則俗謂之小人。其殉一也,則有君子焉,有小人焉。若其殘生損性,則盜蹠亦伯夷已,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!
小的迷惑會弄錯方向,大的迷惑會改易本性。憑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?自從虞氏標舉仁義來撓亂天下,天下沒有不奔命於仁義的。這不是用仁義改易了他們的性嗎?所以試著討論:自三代以下,天下沒有不用外物改易自己的性的。小人則以身殉利,士則以身殉名,大夫則以身殉家,聖人則以身殉天下。所以這幾類人,事業不同,名聲的稱號也異,他們在傷性、以身相殉上,是一樣的。臧與谷兩個人一起牧羊,都丟了羊。問臧做什麼,是挾著竹簡讀書;問谷做什麼,是下棋遊蕩。兩個人事業不同,在丟羊上是均等的。伯夷為名死在首陽之下,盜跖為利死在東陵之上。兩個人所為而死不同,在殘生傷性上是均等的,何必以伯夷為是而以盜跖為非呢?天下都在殉。他所殉的是仁義,則世俗叫做君子;所殉的是貨財,則世俗叫做小人。他們的殉是一樣的,卻有的成了君子,有的成了小人。如果看殘生損性,那麼盜跖也就是伯夷,又哪裡在其間取君子小人呢!
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,雖通如曾、史,非吾所謂臧也;屬其性於五味,雖通如俞兒,非吾所謂臧也;屬其性乎五聲,雖通如師曠,非吾所謂聰也;屬其性乎五色,雖通如離朱,非吾所謂明也。吾所謂臧,非仁義之謂也,臧於其德而已矣;吾所謂臧者,非所謂仁義之謂也,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;吾所謂聰者,非謂其聞彼也,自聞而已矣;吾所謂明者,非謂其見彼也,自見而已矣。夫不自見而見彼,不自得而得彼者,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,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。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,雖盜蹠與伯夷,是同為淫僻也。餘愧乎道德,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,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。
況且把自己的性附屬在仁義上的,即使通達如曾參、史魚,也不是我所謂的善;把自己的性附屬在五味上的,即使通達如俞兒,也不是我所謂的善;把自己的性附屬在五聲上的,即使通達如師曠,也不是我所謂的聰;把自己的性附屬在五色上的,即使通達如離朱,也不是我所謂的明。我所謂的善,不是說仁義,是善在他的德而已;我所謂的善,不是所謂仁義那種,是放任性命的實情而已;我所謂的聰,不是說聽見那個,是自己聽見自己而已;我所謂的明,不是說看見那個,是自己看見自己而已。不自己看而看那個,不自己得而得那個的,是得別人所得而不自得其得的人,適別人所適而不自適其所適的人。適別人所適而不自適其所適,即使盜跖與伯夷,同樣是淫僻。我有愧於道德,所以上不敢做仁義的操守,下不敢做淫僻的行為。
馬蹄
馬,蹄可以踐霜雪,毛可以禦風寒,齕草飲水,翹足而陸,此馬之真性也,雖有義臺路寢,無所用之。及至伯樂,曰:「我善治馬。」燒之剔之,刻之雒之,連之以羈馽,編之以皂棧,馬之死者十二三矣;飢之渴之,馳之驟之,整之齊之,前有橛飾之患,而後有鞭筴之威,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。陶者曰:「我善治埴,圓者中規,方者中矩。」匠人曰:「我善治木,曲者中鉤,直者應繩。」夫埴木之性,豈欲中規矩鉤繩哉?然且世世稱之曰「伯樂善治馬,而陶匠善治埴木」,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。
馬,蹄可以踩霜雪,毛可以抵禦風寒,吃草飲水,翹足跳躍,這是馬的真性,即使有禮儀之臺、正寢之室,對它也沒有用處。等到伯樂出現,說:「我善於治馬。」燒它、剪它、刻它、烙它,用羈絆連起來,用馬槽馬棚編起來,馬死的已經十分之二三了;又讓它飢、讓它渴,驅它馳、趕它驟,整它齊,前面有銜橛飾物的患,後面有鞭策的威,而馬死的已經過半了。陶工說:「我善於治粘土,圓的合於規,方的合於矩。」木匠說:「我善於治木,彎的合於鉤,直的應於繩。」粘土和木頭的性,難道想合於規矩鉤繩嗎?然而世世代代稱說「伯樂善於治馬,陶工木匠善於治粘土和木頭」,這也是治天下的人的過錯。
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,織而衣,耕而食,是謂同德;一而不黨,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視顛顛。當是時也,山無蹊隧,澤無舟梁;萬物群生,連屬其鄉;禽獸成群,草木遂長。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,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。夫至德之世,同與禽獸居,族與萬物並,惡乎知君子小人哉!同乎無知,其德不離;同乎無慾,是謂素樸,素樸而民性得矣。及至聖人,蹩躠為仁,踶跂為義,而天下始疑矣;澶漫為樂,擿僻為禮,而天下始分矣。故純樸不殘,孰為犧樽?白玉不毀,孰為珪璋?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?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?五色不亂,孰為文采?五聲不亂,孰應六律?
我以為善於治天下的不是這樣。那民有常性,織了就穿,耕了就吃,這叫做同德;渾一而不結黨,命名為天放。所以至德之世,他們走得填填然穩重,看得顛顛然專一。在那個時候,山上沒有小徑隧道,澤中沒有船和橋;萬物群生,鄉里連屬;禽獸成群,草木順利生長。所以禽獸可以繫著羈絆去遊,鳥鵲的巢可以攀援去窺。至德之世,與禽獸一同居住,與萬物聚族並存,哪裡知道君子小人呢!同樣地無知,他們的德不離散;同樣地無慾,這叫做素樸,素樸而民性就得了。等到聖人出現,費力地去做仁,踮起腳去做義,天下開始疑惑了;放縱地去做樂,瑣碎地去做禮,天下開始分裂了。所以純樸不被砍殘,誰做犧樽?白玉不被毀壞,誰做珪璋?道德不廢,哪裡取仁義?性情不離,哪裡用禮樂?五色不被攪亂,誰做文采?五聲不被攪亂,誰應和六律?
夫殘樸以為器,工匠之罪也;毀道德以為仁義,聖人之過也。夫馬,陸居則食草飲水,喜則交頸相靡,怒則分背相踶,馬知已此矣。夫加之以衡扼,齊之以月題,而馬知介倪、闉枙、騺曼、詭銜、竊轡。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,伯樂之罪也。夫赫胥氏之時,民居不知所為,行不知所之,含哺而熙,鼓腹而遊,民能以此矣。及至聖人,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,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,而民乃始踶跂好知,爭歸於利,不可止也。此亦聖人之過也。
砍殘樸來做成器,是工匠的罪;毀壞道德來做成仁義,是聖人的過。馬,在陸上住就吃草飲水,高興就交頸相摩,發怒就轉身相踢,馬的知到此為止了。加上衡軛,齊上月題當盧,馬就知道側目、彎曲軛木、猛突、吐銜、偷咬轡頭。所以馬的知而能到盜竊這一步的,是伯樂的罪。赫胥氏的時候,民住著不知道做什麼,走著不知道去哪裡,含著食物嬉戲,鼓著肚子游逛,民能做到這樣。等到聖人出現,屈折禮樂來匡正天下的形,高懸仁義來安慰天下的心,民才開始踮起腳喜好知,爭著歸向利,不可制止。這也是聖人的過。
胠篋
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,則必攝緘縢,固扃鐍,此世俗之所謂知也。然而巨盜至,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,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。然則向之所謂知者,不乃為大盜積者也?
要防備開箱、掏袋、破櫃的盜賊而做守備,就必定收緊繩捆,加固鎖鑰,這是世俗所謂的知。然而大盜一到,就背起櫃子、提起箱子、挑起袋子跑了,只怕繩捆鎖鑰不牢固。那麼先前所謂的知,不正是在為大盜積蓄嗎?
故嘗試論之:世俗所謂知者,有不為大盜積者乎?所謂聖者,有不為大盜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齊國鄰邑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罔罟之所布,耒耨之所刺,方二千餘裡。闔四境之內,所以立宗廟社稷,治邑屋州閭鄉曲者,曷嘗不法聖人哉?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。所盜者豈獨其國邪?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。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,而身處堯、舜之安,小國不敢非,大國不敢誅,十二世有齊國。則是不乃竊齊國,並與其聖知之法,以守其盜賊之身乎?
所以試著討論:世俗所謂的知,有不為大盜積蓄的嗎?所謂的聖,有不為大盜守護的嗎?憑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?從前齊國鄰邑相望,雞狗的聲音相聞,網罟所布、耒耨所刺的地方,方圓兩千餘里。整個四境之內,所以立宗廟社稷、治理邑屋州閭鄉曲的,何嘗不取法聖人呢?然而田成子一旦殺了齊君而盜走他的國。所盜的難道只是他的國嗎?連同那聖知之法也一起盜走了。所以田成子有盜賊之名,而身處堯、舜那樣的安穩,小國不敢非議,大國不敢誅討,十二世據有齊國。這不正是竊了齊國,連同那聖知之法,來守護他盜賊之身嗎?
嘗試論之:世俗之所謂至知者,有不為大盜積者乎?所謂至聖者,有不為大盜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龍逢斬,比干剖,萇弘肔,子胥靡,故四子之賢,而身不免乎戮。故蹠之徒問於蹠曰:「盜亦有道乎?」蹠曰:「何適而無有道邪?夫妄意室中之藏,聖也;入先,勇也;出後,義也;知可否,知也;分均,仁也。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」由是觀之,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,蹠不得聖人之道不行。天下之善人少,而不善人多,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,而害天下也多。故曰:唇竭則齒寒,魯酒薄而邯鄲圍,聖人生而大盜起。
試著討論:世俗所謂的至知,有不為大盜積蓄的嗎?所謂的至聖,有不為大盜守護的嗎?憑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?從前關龍逢被斬,比干被剖心,萇弘被刳腸,子胥被糜爛,所以這四個人這樣賢,而身不免於戮。因此蹠的門徒問蹠說:「盜也有道嗎?」蹠說:「到哪裡而沒有道呢?憑空猜中屋裡的藏,是聖;先進去,是勇;後出來,是義;知道可不可以,是知;分得均,是仁。五者不具備而能成為大盜的,天下未曾有過。」由此看來,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能立,蹠不得聖人之道不能行。天下的善人少,而不善人多,那麼聖人有利於天下的少,而害天下的多。所以說:嘴唇沒有了,牙齒就寒;魯國的酒薄,邯鄲就被圍;聖人生出來,大盜就興起。
掊擊聖人,縱舍盜賊,而天下始治矣。夫川竭而谷虛,丘夷而淵實。聖人已死,則大盜不起,天下平而無故矣。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,雖重聖人而治天下,則是重利盜蹠也。為之鬥斛以量之,則並與鬥斛而竊之;為之權衡以稱之,則並與權衡而竊之;為之符璽以信之,則並與符璽而竊之;為之仁義以矯之,則並與仁義而竊之。何以知其然邪?彼竊鉤者誅,竊國者為諸侯,諸侯之門而義士存焉,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?故逐於大盜,揭諸侯,竊仁義並鬥斛、權衡、符璽之利者,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,斧鉞之威弗能禁。此重利盜蹠而使不可禁者,是乃聖人之過也。故曰: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
打倒聖人,放掉盜賊,天下才開始治理。河川幹竭,山谷就空虛;丘夷平了,淵就填實。聖人已經死了,大盜就不再興起,天下平而無事了。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。即使看重聖人來治天下,也就是加重盜跖的利。為他們做鬥斛來量,就把鬥斛一併偷走;為他們做權衡來稱,就把權衡一併偷走;為他們做符璽來取信,就把符璽一併偷走;為他們做仁義來矯正,就把仁義一併偷走。憑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?那偷帶鉤的被誅,偷國家的做諸侯,諸侯的門下就有義士在焉,這不是偷了仁義聖知嗎?所以追隨大盜、高舉諸侯、偷仁義並連同鬥斛、權衡、符璽之利的,即使有軒冕的賞也不能勸止,斧鉞的威也不能禁止。這加重盜跖的利而使不可禁的,正是聖人的過。所以說:魚不可脫離於淵,國的利器不可以給人看。
彼聖人者,天下之利器也,非所以明天下也。故絕聖棄知,大盜乃止;擿玉毀珠,小盜不起;焚符破璽,而民樸鄙;掊斗折衡,而民不爭;殫殘天下之聖法,而民始可與論議。擢亂六律,鑠絕竽瑟,塞瞽曠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;滅文章,散五采,膠離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;毀絕鉤繩而棄規矩,攦工倕之指,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。故曰:大巧若拙。削曾、史之行,鉗楊、墨之口,攘棄仁義,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。彼人含其明,則天下不鑠矣;人含其聰,則天下不累矣;人含其知,則天下不惑矣;人含其德,則天下不僻矣。彼曾、史、楊、墨、師曠、工倕、離朱者,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,法之所無用也。
那聖人,是天下的利器,不是用來明示天下的。所以棄絕聖、拋棄知,大盜才止;擲玉毀珠,小盜不興起;燒掉符、打破璽,民就樸鄙;砸了鬥、折了衡,民就不爭;把天下的聖法摧殘盡了,民才可以與之論議。攪亂六律,燒斷竽瑟,塞住師曠的耳朵,天下才人人含著自己的聰;滅掉文章,散開五采,粘住離朱的眼睛,天下才人人含著自己的明;毀絕鉤繩而拋棄規矩,折斷工倕的手指,天下才人人有自己的巧。所以說:大巧若拙。削去曾參、史魚的行為,鉗住楊朱、墨翟的口,攘棄仁義,天下的德才開始玄同。人人含著自己的明,天下就不會銷燬;人人含著自己的聰,天下就不會牽累;人人含著自己的知,天下就不會迷惑;人人含著自己的德,天下就不會邪僻。那曾參、史魚、楊朱、墨翟、師曠、工倕、離朱,都是把德樹立在外而用來惑亂天下的人,是法度所沒有用的。
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?昔者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陸氏、驪畜氏、軒轅氏、赫胥氏、尊盧氏、祝融氏、伏戲氏、神農氏,當是時也,民結繩而用之,甘其食,美其服,樂其俗,安其居,鄰國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。若此之時,則至治已。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:「某所有賢者。」贏糧而趣之,則內棄其親,而外去其主之事,足跡接乎諸侯之境,車軌結乎千里之外,則是上好知之過也。
你難道不知道至德之世嗎?從前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陸氏、驪畜氏、軒轅氏、赫胥氏、尊盧氏、祝融氏、伏戲氏、神農氏,在那個時候,民結繩而用之,以自己的食為甘,以自己的服為美,以自己的俗為樂,以自己的居為安,鄰國相望,雞狗的聲音相聞,民到老死不相往來。像這樣的時候,就是至治了。如今竟然使民伸長脖子、踮起腳跟說:「某地有賢者。」帶著糧食奔向他,於是內裡拋棄自己的親,外面丟下自己主上的事,足跡接到諸侯的國境,車軌交結在千里之外,這是在上的人喜好知的過錯。
上誠好知而無道,則天下大亂矣。何以知其然邪?夫弓弩、畢弋、機變之知多,則鳥亂於上矣;鉤餌、罔罟、罾笱之知多,則魚亂於水矣;削格、羅落、罝罘之知多,則獸亂於澤矣;知詐漸毒、頡滑堅白、解垢同異之變多,則俗惑於辯矣。故天下每每大亂,罪在於好知。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,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;皆知非其所不善,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,是以大亂。故上悖日月之明,下爍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,喘耎之蟲,肖翹之物,莫不失其性。甚矣,夫好知之亂天下也,自三代以下者是已!舍夫種種之民而悅伕役役之佞,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啍啍之意,啍啍已亂天下矣!
在上的人如果真喜好知而沒有道,天下就大亂了。憑什麼知道是這樣的呢?弓弩、畢弋、機變的知多了,鳥就在天上亂了;鉤餌、網罟、罾笱的知多了,魚就在水中亂了;削格、羅落、罝罘的知多了,獸就在澤中亂了;知詐、漸毒、頡滑、堅白、解垢、同異的變多了,世俗就在辯上迷惑了。所以天下每每大亂,罪在於好知。所以天下都知道求他所不知道的,卻不知道求他所已經知道的;都知道非議他所不善的,卻不知道非議他所已經善的,因此大亂。所以上悖日月的明,下爍山川的精,中毀四時的施予,喘息蠕動的蟲,微小上翹之物,沒有不失去自己的性的。太過分了,好知擾亂天下,自三代以下就是這樣!捨棄那淳厚的民而喜歡那役役奔走的佞巧,放下那恬淡無為而喜歡那諄諄教誨的意思,諄諄已經擾亂天下了!
在宥
聞在宥天下,不聞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,恐天下之淫其性也;宥之也者,恐天下之遷其德也。天下不淫其性,不遷其德,有治天下者哉?昔堯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,人樂其性,是不恬也;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,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夫不恬不愉,非德也。非德也而可長久者,天下無之。
只聽說在宥天下,沒聽說治天下。在,是怕天下淫亂它的性;宥,是怕天下遷改它的德。天下不淫亂它的性,不遷改它的德,哪裡還有治天下的呢?從前堯治天下,使天下欣欣然,人樂他的性,這是不恬靜;桀治天下,使天下瘁瘁然,人苦他的性,這是不愉樂。不恬不愉,就不是德。不是德而可以長久的,天下沒有。
人大喜邪,毗於陽;大怒邪,毗於陰。陰陽並毗,四時不至,寒暑之和不成,其反傷人之形乎!使人喜怒失位,居處無常,思慮不自得,中道不成章,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,而後有盜蹠、曾、史之行。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,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,故天下之大,不足以賞罰。自三代以下者,匈匈焉終以賞罰為事,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?而且悅明邪,是淫於色也;悅聰邪,是淫於聲也;悅仁邪,是亂於德也;悅義邪,是悖於理也;悅禮邪,是相於技也;悅樂邪,是相於淫也;悅聖邪,是相於藝也;悅知邪,是相於疵也。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存可也,亡可也;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乃始臠卷傖囊而亂天下也,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。甚矣,天下之惑也!豈直過也而去之邪?乃齊戒以言之,跪坐以進之,鼓歌以儛之。吾若是何哉?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,莫若無為。無為也,而後安其性命之情。故貴為身於為天下,則可以託天下;愛以身為天下,則可以寄天下。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,無擢其聰明,屍居而龍見,淵默而雷聲,神動而天隨,從容無為,而萬物炊累焉。吾又何暇治天下哉!
人太喜,就偏傷於陽;太怒,就偏傷於陰。陰陽一併偏傷,四時不來,寒暑的和不成,豈不反過來傷人的形!使人喜怒失位,居處無常,思慮不能自得,中道不能成章,於是天下開始矯情兇鷙,而後有盜跖、曾參、史魚的行為。所以舉起天下來賞善都不夠,舉起天下來罰惡都不足,天下這樣大,還不夠用來賞罰。自三代以下,喧喧然終究拿賞罰當事做,他們哪有閒暇安於性命的實情呢?況且喜歡明,是淫於色;喜歡聰,是淫於聲;喜歡仁,是亂於德;喜歡義,是悖於理;喜歡禮,是助長技巧;喜歡樂,是助長淫;喜歡聖,是助長技藝;喜歡知,是助長疵議。天下將安於性命的實情,這八者,存也可以,亡也可以;天下將不安於性命的實情,這八者,才開始蜷曲喧擾而擾亂天下,而天下才開始尊它惜它。太過分了,天下的迷惑!哪裡只是過錯一下就讓它去呢?竟然齋戒來說它,跪坐來進獻它,鼓歌來舞蹈它。我對此能怎樣呢?所以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,莫若無為。無為了,而後才能安於性命的實情。所以看重為自身過於為天下,才可以把天下托給他;愛惜自身過於為天下,才可以把天下寄給他。所以君子如果能不解散他的五藏,不拔擢他的聰明,像屍一樣居而像龍一樣顯現,淵默而有雷聲,神動而天隨,從容無為,而萬物像炊氣積累那樣生成。我又哪有閒暇治天下呢!
崔瞿問於老聃曰:「不治天下,安臧人心?」老聃曰:「汝慎無攖人心。人心排下而進上,上下囚殺,淖約柔乎剛彊。廉劌彫琢,其熱焦火,其寒凝冰,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,其居也淵而靜,其動也縣而天。僨驕而不可係者,其唯人心乎!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,堯、舜於是乎股無胈、脛無毛以養天下之形,愁其五藏以為仁義,矜其血氣以規法度,然猶有不勝也。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,投三苗於三峗,流共工於幽都,此不勝天下也。夫施及三王,而天下大駭矣,下有桀、蹠,上有曾、史,而儒墨畢起。於是乎喜怒相疑,愚知相欺,善否相非,誕信相譏,而天下衰矣;大德不同,而性命爛漫矣;天下好知,而百姓求竭矣。於是乎釿鋸制焉,繩墨殺焉,椎鑿決焉。天下脊脊大亂,罪在攖人心。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巖之下,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。今世殊死者相枕也,桁楊者相推也,形戮者相望也,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。意,甚矣哉!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!吾未知聖知之不為桁楊椄槢也,仁義之不為桎梏鑿枘也,焉知曾、史之不為桀、蹠嚆矢也?故曰:絕聖棄知,而天下大治。」
崔瞿問老聃說:「不治天下,怎樣安置人心?」老聃說:「你謹慎不要攖擾人心。人心被壓就向下、被進就向上,上下相囚相殺,柔弱卻能勝過剛強。稜角刻削雕琢,熱起來像焦火,寒起來像凝冰,快起來在俯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,它居處時淵而靜,動作時懸而高。驕蹇而不可繫住的,大概只有人心吧!從前黃帝開始用仁義攖擾人的心,堯、舜於是大腿上沒有白肉、小腿上沒有毛,來養天下的形,愁苦他們的五藏來做仁義,矜持他們的血氣來規定法度,然而還是有勝不過的。堯於是把歡兜放逐到崇山,把三苗投到三危,把共工流到幽都,這就是勝不過天下。延續到三王,天下大受驚駭了,下有桀、蹠,上有曾參、史魚,而儒墨一併興起。於是喜怒互相懷疑,愚知互相欺瞞,善否互相非議,荒誕與誠信互相譏刺,天下衰了;大德不同,性命就散爛了;天下好知,百姓就求到枯竭了。於是斧鋸制裁,繩墨殺害,椎鑿打穿。天下紛紛大亂,罪在攖擾人心。所以賢者隱伏在大山嵁巖之下,而萬乘之君憂栗於廟堂之上。今世受殊刑而死的互相枕藉,戴著桁楊的互相推擠,受刑戮的互相望見,而儒墨才開始在桎梏之間踮腳攘臂。噫,太過分了!他們無愧而不知恥也太過分了!我不知道聖知是不是桁楊上的插木,仁義是不是桎梏的鑿枘,又哪裡知道曾參、史魚是不是桀、蹠的響箭呢?所以說:絕聖棄知,而天下大治。」
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,令行天下,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,故往見之,曰:「我聞吾子達於至道,敢問至道之精。吾欲取天地之精,以佐五穀,以養民人。吾又欲官陰陽,以遂群生。為之奈何?」廣成子曰:「而所欲問者,物之質也;而所欲官者,物之殘也。自而治天下,雲氣不待族而雨,草木不待黃而落,日月之光益以荒矣。而佞人之心翦翦者,又奚足以語至道!」黃帝退,捐天下,築特室,席白茅,閒居三月,復往邀之。廣成子南首而臥,黃帝順下風,膝行而進,再拜稽首而問曰:「聞吾子達於至道,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?」廣成子蹷然而起,曰:「善哉問乎!來,吾語汝至道。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;至道之極,昏昏默默。無視無聽,抱神以靜,形將自正。必靜必清,無勞汝形,無搖汝精,乃可以長生。目無所見,耳無所聞,心無所知,汝神將守形,形乃長生。慎汝內,閉汝外,多知為敗。我為汝遂於大明之上矣,至彼至陽之原也;為汝入於窈冥之門矣,至彼至陰之原也。天地有官,陰陽有藏,慎守汝身,物將自壯。我守其一,以處其和,故我脩身千二百歲矣,吾形未常衰。」黃帝再拜稽首曰:「廣成子之謂天矣!」廣成子曰:「來,餘語汝。彼其物無窮,而人皆以為終;彼其物無測,而人皆以為極。得吾道者,上為皇而下為王;失吾道者,上見光而下為土。今夫百昌,皆生於土而反於土,故餘將去汝,入無窮之門,以遊無極之野。吾與日月參光,吾與天地為常。當我,緡乎!遠我,昏乎!人其盡死,而我獨存乎!」
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,命令行於天下,聽說廣成子在空同之上,所以前往見他,說:「我聽說吾子通達至道,敢問至道的精。我想取天地的精,來助五穀,來養民人。我又想掌管陰陽,來成就群生。該怎麼辦?」廣成子說:「你所想問的,是物的質;你所想掌管的,是物的殘。自從你治天下,雲氣不等聚集就下雨,草木不等發黃就落,日月的光越來越荒了。而佞人的心這樣淺狹,又哪裡足以談論至道!」黃帝退下來,拋開天下,築一間特室,鋪上白茅,閒居三個月,再去邀請他。廣成子頭朝南躺著,黃帝順著下風,跪著膝行而進,再拜叩頭問說:「聽說吾子通達至道,敢問治身怎樣才可以長久?」廣成子蹶然而起,說:「問得好啊!來,我告訴你至道。至道的精,窈窈冥冥;至道的極,昏昏默默。不要視不要聽,抱著神來靜,形將自己正。必靜必清,不要勞你的形,不要搖你的精,才可以長生。目沒有所見,耳沒有所聞,心沒有所知,你的神將守著形,形才長生。謹慎你的內,關閉你的外,多知就是敗。我為你到達大明之上了,到那至陽的源頭;為你進入窈冥之門了,到那至陰的源頭。天地有官守,陰陽有藏處,謹慎守住你的身,物將自己壯盛。我守著那個一,來處在那個和,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歲了,我的形未曾衰。」黃帝再拜叩頭說:「廣成子可以叫做天了!」廣成子說:「來,我告訴你。那物無窮,而人都以為有終;那物無測,而人都以為有極。得我的道的,上為皇而下為王;失我的道的,上見光而下為土。如今那百物昌盛,都生於土而返回土,所以我將離開你,進入無窮之門,以遊於無極之野。我與日月參同光明,我與天地為常。迎著我,昏默吧!遠離我,昏默吧!人都將盡死,而我獨存嗎!」
雲將東遊,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。鴻蒙方將拊髀爵躍而遊。雲將見之,倘然止,贄然立,曰:「叟何人邪?叟何為此?」鴻蒙拊髀爵躍不輟,對雲將曰:「遊!」雲將曰:「朕願有問也。」鴻蒙仰而視雲將曰:「籲!」雲將曰:「天氣不和,地氣鬱結,六氣不調,四時不節。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,為之奈何?」鴻蒙拊脾爵躍,掉頭曰:「吾弗知,吾弗知!」雲將不得問。又三年,東遊,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。雲將大喜,行趨而進,曰:「天忘朕邪?天忘朕邪?」再拜稽首,願聞於鴻蒙。鴻蒙曰:「浮遊不知所求,猖狂不知所往,遊者鞅掌,以觀無妄。朕又何知!」雲將曰:「朕也自以為猖狂,而民隨予所往。朕也不得已於民,今則民之放也。願聞一言。」鴻蒙曰:「亂天之經,逆物之情,玄天弗成;解獸之群,而鳥皆夜鳴;災及草木,禍及昆蟲。噫,治人之過也!」雲將曰:「然則吾奈何?」鴻蒙曰:「噫,毒哉!僊僊乎歸矣!」雲將曰:「吾遇天難,願聞一言。」鴻蒙曰:「噫,心養!汝徒處無為,而物自化。墮爾形體,吐爾聰明,倫與物忘;大同乎涬溟,解心釋神,莫然無魂。萬物云云,各復其根,各復其根而不知;渾渾沌沌,終身不離。若彼知之,乃是離之。無問其名,無闚其情,物故自生。」雲將曰:「天降朕以德,示朕以默。躬身求之,乃今也得。」再拜稽首,起辭而行。
雲將向東遊,經過扶搖的樹枝,恰巧遇見鴻蒙。鴻蒙正拍著大腿、像雀一樣跳躍而遊。雲將看見他,惘然停下,恭敬站著,說:「老丈是什麼人?老丈為什麼做這個?」鴻蒙拍著大腿雀躍不停,對雲將說:「遊!」雲將說:「我願意有所問。」鴻蒙抬頭看雲將說:「籲!」雲將說:「天氣不和,地氣鬱結,六氣不調,四時沒有節度。如今我願意會合六氣的精來養育群生,該怎麼辦?」鴻蒙拍著大腿雀躍,掉轉頭說:「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!」雲將問不成。又過了三年,向東遊,經過有宋之野,恰巧遇見鴻蒙。雲將大喜,快步上前,說:「天忘記我了嗎?天忘記我了嗎?」再拜叩頭,願意聽鴻蒙說。鴻蒙說:「浮游不知道求什麼,猖狂不知道去哪裡,遊的人紛紛攘攘,來觀看那無妄。我又知道什麼!」雲將說:「我自以為猖狂,而民卻跟隨我去的地方。我對於民也是不得已,如今卻成了民所效仿的。願意聽一句話。」鴻蒙說:「擾亂天的經常,違逆物的實情,玄天不能成;解散獸的群,鳥都夜裡叫;災落到草木,禍落到昆蟲。噫,這是治人的過錯!」雲將說:「那麼我怎麼辦?」鴻蒙說:「噫,毒啊!輕飄飄地回去吧!」雲將說:「我遇見天很難,願意聽一句話。」鴻蒙說:「噫,養心!你只須處於無為,而物自己化。墮壞你的形體,吐掉你的聰明,條理與物一起忘;大同於涬溟,解開心、釋放神,茫然沒有魂。萬物紛紛,各自回覆它的根,各自回覆它的根卻不知道;渾渾沌沌,終身不離。如果它們知道了,就是離了。不要問它的名,不要窺它的情,物本來自己生。」雲將說:「天把德降給我,把默指示給我。親身求它,如今才得到。」再拜叩頭,起身告辭而行。
世俗之人,皆喜人之同乎己,而惡人之異於己也。同於己而欲之,異於己而不欲者,以出乎眾為心也。夫以出乎眾為心者,曷常出乎眾哉?因眾以寧所聞,不如眾技眾矣。而欲為人之國者,此攬乎三王之利,而不見其患者也。此以人之國僥倖也,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?其存人之國也,無萬分之一;而喪人之國也,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。悲夫,有土者之不知也!夫有土者,有大物也。有大物者,不可以物;物而不物,故能物物。明夫物物者之非物也,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?出入六合,遊乎九州,獨往獨來,是謂獨有。獨有之人,是之謂至貴。
世俗的人,都喜歡別人跟自己相同,而厭惡別人跟自己相異。跟自己相同就想要,跟自己相異就不想要,是以超出眾人為心。以超出眾人為心的,何嘗超出眾人了呢?靠眾人來安穩自己所聽到的,不如眾人的技藝多了。而想為人治理那個國的,這是攬取三王的利,卻看不見它的患。這是拿人的國來求僥倖,有幾回僥倖而不喪失人的國呢?它保存人的國,不到萬分之一;而喪失人的國,一次不成而萬次有餘的喪失。可悲啊,有土的人不知道!有土的人,是有大物的。有大物的,不可以被物;物了而不被物,所以能物物。明白那物物的不是物,豈只是治天下百姓而已?出入六合,遊於九州,獨往獨來,這叫做獨有。獨有的人,這就叫做至貴。
大人之教,若形之於影,聲之於響,有問而應之,盡其所懷,為天下配。處乎無響,行乎無方,挈汝適復之撓撓,以遊無端,出入無旁,與日無始;頌論形軀,合乎大同,大同而無己。無己,惡乎得有有?覩有者,昔之君子;覩無者,天地之友。
大人的教,像形之於影,聲之於迴響。有問就應它,盡他所懷有的,為天下做匹配。處在沒有迴響的地方,行走在沒有方向的地方,提著你在那往復撓撓中,來遊於沒有端緒,出入沒有依傍,與日一樣沒有開始;稱頌論說形軀,合於大同,大同而沒有己。沒有己,怎麼能有「有」?看見有的,是從前的君子;看見無的,是天地的友。
賤而不可不任者,物也;卑而不可不因者,民也;匿而不可不為者,事也;麤而不可不陳者,法也;遠而不可不居者,義也;親而不可不廣者,仁也;節而不可不積者,禮也;中而不可不高者,德也;一而不可不易者,道也;神而不可不為者,天也。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,成於德而不累,出於道而不謀,會於仁而不恃,薄於義而不積,應於禮而不諱,接於事而不辭,齊於法而不亂,恃於民而不輕,因於物而不去。物者莫足為也,而不可不為。不明於天者,不純於德;不通於道者,無自而可;不明於道者,悲夫!何謂道?有天道,有人道。無為而尊者,天道也;有為而累者,人道也。主者,天道也;臣者,人道也。天道之與人道也,相去遠矣,不可不察也。
賤而不可不任用的,是物;卑而不可不因順的,是民;隱匿而不可不做的,是事;粗而不可不陳列的,是法;遠而不可不居守的,是義;親而不可不推廣的,是仁;節度而不可不積累的,是禮;中而不可不使之高的,是德;一而不可不變化的,是道;神而不可不作為的,是天。所以聖人觀於天而不去助,成於德而不牽累,出於道而不謀劃,會於仁而不自恃,迫近於義而不積貯,應於禮而不避諱,接於事而不推辭,齊於法而不亂,恃於民而不輕視,因於物而不離開。物沒有什麼值得為,卻不可不為。不明於天的,不純於德;不通於道的,無從而可;不明於道的,可悲啊!什麼叫道?有天道,有人道。無為而尊的,是天道;有為而累的,是人道。做主的,是天道;做臣的,是人道。天道與人道,相去很遠,不可不察。
天地
天地雖大,其化均也;萬物雖多,其治一也;人卒雖眾,其主君也。君,原於德而成於天。故曰:玄古之君天下,無為也,天德而已矣。以道觀言,而天下之君正;以道觀分,而君臣之義明;以道觀能,而天下之官治;以道汎觀,而萬物之應備。故通於天地者,德也;行於萬物者,道也;上治人者,事也;能有所藝者,技也。技兼於事,事兼於義,義兼於德,德兼於道,道兼於天。故曰:古之畜天下者,無慾而天下足,無為而萬物化,淵靜而百姓定。《記》曰:「通於一而萬事畢,無心得而鬼神服。」
天地雖然大,它的化是均平的;萬物雖然多,它的治是一個的;人眾雖然多,它的主是君。君,源於德而完成於天。所以說:玄古的君臨天下,是無為,天德而已。用道來看言,天下的君就正;用道來看分,君臣的義就明;用道來看能,天下的官就治;用道來普遍看,萬物的應就完備。所以通於天地的,是德;行於萬物的,是道;在上治人的,是事;能有所專精的,是技。技歸併於事,事歸併於義,義歸併於德,德歸併於道,道歸併於天。所以說:古時候畜養天下的,無慾而天下足,無為而萬物化,淵靜而百姓定。《記》說:「通於一而萬事完畢,無心得而鬼神服。」
夫子曰:「夫道,覆載萬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無為為之之謂天,無為言之之謂德,愛人利物之謂仁,不同同之之謂大,行不崖異之謂寬,有萬不同之謂富。故執德之謂紀,德成之謂立,循於道之謂備,不以物挫志之謂完。君子明於此十者,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,沛乎其為萬物逝也。若然者,藏金於山,藏珠於淵;不利貨財,不近貴富;不樂壽,不哀夭;不榮通,不醜窮;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,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。顯則明。萬物一府,死生同狀。」
夫子說:「道,是覆載萬物的,洋洋乎大啊!君子不可以不把心剖空。無為地去做,叫做天;無為地去說,叫做德;愛人利物,叫做仁;把不同的看成同,叫做大;行事不標異立崖,叫做寬;擁有萬種不同,叫做富。所以執守德叫做紀,德成叫做立,循於道叫做備,不因物挫傷志叫做完。君子明白這十者,就包藏得住那事心的大,沛然為萬物所歸往。像這樣的人,把金藏在山裡,把珠藏在淵裡;不謀貨財之利,不接近貴富;不以壽為樂,不以夭為哀;不以通達為榮,不以窮困為醜;不把一世的利拘為自己的私有份額,不把稱王天下當作自己處在顯位。顯了就明。萬物一個府庫,死生同一種狀。」
夫子曰:「夫道,淵乎其居也,漻乎其清也。金石不得無以鳴,故金石有聲,不考不鳴。萬物孰能定之?夫王德之人,素逝而恥通於事,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,故其德廣。其心之出,有物採之。故形非道不生,生非德不明。存形窮生,立德明道,非王德者邪?蕩蕩乎,忽然出,勃然動,而萬物從之乎!此謂王德之人。視乎冥冥,聽乎無聲。冥冥之中,獨見曉焉;無聲之中,獨聞和焉。故深之又深,而能物焉;神之又神,而能精焉。故其與萬物接也,至無而供其求,時騁而要其宿。大小、長短、脩遠。」
夫子說:「道,淵深地居著,清澈地澄著。金石得不到它就無從鳴,所以金石有聲,不敲就不鳴。萬物誰能給它定準?那有王德的人,樸素地往前走,以通達於事為恥,立在本原上而知通於神,所以他的德廣。他的心一出來,有物來採它。所以形沒有道就不生,生沒有德就不明。保存形、窮盡生,立德、明道,不就是有王德的人嗎?蕩蕩乎,忽然出來,勃然動作,而萬物跟著他!這叫做有王德的人。看在冥冥裡,聽在無聲裡。冥冥之中,獨自看見天亮;無聲之中,獨自聽見和。所以深了又深,而能成物;神了又神,而能成精。所以他與萬物交接,至無卻供應它們的求,時時馳騁卻要約它們的歸宿,無論大小、長短、修遠。」
黃帝遊乎赤水之北,登乎崐崘之丘而南望,還歸,遺其玄珠。使知索之而不得,使離朱索之而不得,使吃詬索之而不得也,乃使象罔。象罔得之。黃帝曰:「異哉,象罔乃可以得之乎!」
黃帝遊於赤水之北,登上崑崙的丘向南望,回來的時候,遺失了他的玄珠。派知去找而找不到,派離朱去找而找不到,派吃詬去找而找不到,於是派象罔。象罔得到了。黃帝說:「奇異啊,象罔竟然可以得到它嗎!」
堯之師曰許由,許由之師曰齧缺,齧缺之師曰王倪,王倪之師曰被衣。堯問於許由曰:「齧缺可以配天乎?吾藉王倪以要之。」許由曰:「殆哉圾乎天下!齧缺之為人也,聰明叡知,給數以敏,其性過人,而又乃以人受天。彼審乎禁過,而不知過之所由生。與之配天乎?彼且乘人而無天,方且本身而異形,方且尊知而火馳,方且為緒使,方且為物絯,方且四顧而物應,方且應眾宜,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恆,夫何足以配天乎?雖然,有族有祖,可以為眾父,而不可以為眾父父。治,亂之率也,北面之禍也,南面之賊也。」
堯的老師叫許由,許由的老師叫齧缺,齧缺的老師叫王倪,王倪的老師叫被衣。堯問許由說:「齧缺可以配天嗎?我憑藉王倪去邀他。」許由說:「危險啊,天下要被傾危了!齧缺的為人,聰明睿知,敏捷而疾速,他的性過人,而又拿人去承受天。他審察怎樣禁止過錯,卻不知道過錯從哪裡生。跟他配天嗎?他還將乘著人而沒有天,將以自身為本而標異形,將尊崇知而像火一樣奔馳,將為端緒所役使,將為物所拘絆,將四面看而物來應,將應對眾宜,將與物化而還沒有恆,又哪裡足以配天呢?雖然如此,有族就有祖,他可以做眾父,而不可以做眾父之父。治,是亂的先導,是北面的禍,是南面的賊。」
堯觀乎華,華封人曰:「嘻,聖人!請祝聖人,使聖人壽!」堯曰:「辭。」「使聖人富!」堯曰:「辭。」「使聖人多男子!」堯曰:「辭。」封人曰:「壽、富、多男子,人之所欲也。汝獨不欲,何邪?」堯曰:「多男子則多懼,富則多事,壽則多辱。是三者,非所以養德也,故辭。」封人曰:「始也我以汝為聖人邪,今然君子也。天生萬民,必授之職。多男子而授之職,則何懼之有!富而使人分之,則何事之有!夫聖人,鶉居而鷇食,鳥行而無彰;天下有道,則與物皆昌;天下無道,則脩德就閒;千歲厭世,去而上僊;乘彼白云,至於帝鄉;三患莫至,身常無殃,則何辱之有!」封人去之。堯隨之,曰:「請問。」封人曰:「退已!」
堯在華巡視,華地的封人說:「嘻,聖人!請祝聖人,使聖人長壽!」堯說:「辭。」「使聖人富!」堯說:「辭。」「使聖人多男子!」堯說:「辭。」封人說:「壽、富、多男子,是人所想要的。你獨獨不要,為什麼?」堯說:「多男子就多懼,富就多事,壽就多辱。這三樣,不是用來養德的,所以辭。」封人說:「起初我以為你是聖人呢,如今卻是君子。天生萬民,必授給他職事。多男子而授給職事,又有什麼懼!富而讓人分享,又有什麼事!聖人,像鶉一樣居、像雛一樣食,像鳥一樣行而沒有形跡;天下有道,就與物都昌盛;天下無道,就修德而就閒;千年之後厭了世,離開而上仙,乘著那白雲,到達帝鄉;三種患不到,身常常沒有殃,又有什麼辱!」封人離開了。堯跟著他,說:「請問。」封人說:「退下去吧!」
堯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為諸侯。堯授舜,舜授禹,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。禹往見之,則耕在野。禹趨就下風,立而問焉,曰:「昔堯治天下,吾子立為諸侯。堯授舜,舜授予,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,敢問其故何也?」子高曰:「昔堯治天下,不賞而民勸,不罰而民畏。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,德自此衰,刑自此立,後世之亂自此始矣。夫子闔行邪?無落吾事!」俋俋乎耕而不顧。
堯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為諸侯。堯傳給舜,舜傳給禹,伯成子高辭去諸侯去耕田。禹去見他,他正在野裡耕。禹快步走到下風,站著問說:「從前堯治天下,吾子立為諸侯。堯傳給舜,舜傳給我,而吾子辭去諸侯去耕田,敢問緣故是什麼?」子高說:「從前堯治天下,不賞而民自己勤勉,不罰而民自己敬畏。如今你賞罰而民將不仁,德從此衰,刑從此立,後世的亂從此開始了。夫子何不走呢?不要耽誤我的事!」俋俋然耕著,看都不看。
泰初有無,無有無名。一之所起,有一而未形。物得以生,謂之德;未形者有分,且然無間,謂之命;留動而生物,物成生理,謂之形;形體保神,各有儀則,謂之性。性脩反德,德至同於初,同乃虛,虛乃大。合喙鳴;喙鳴合,與天地為合。其合緡緡,若愚若昏,是謂玄德,同乎大順。
泰初有無,沒有有,沒有名。一所從起的地方,有一而還沒有形。物得到它而生,叫做德;未形的有分際,已經如此而沒有間隙,叫做命;留止與運動而生出物,物成就而有生理,叫做形;形體保全神,各有儀則,叫做性。性修習而返回德,德到了就同於初。同了就虛,虛了就大。合於鳥喙的鳴;鳥喙的鳴相合,就與天地為合。那合綿綿然,像愚像昏,這叫做玄德,同於大順。
夫子問於老聃曰:「有人治道若相放,可不可,然不然。辯者有言曰:『離堅白,若縣㝢。』若是則可謂聖人乎?」老聃曰:「是胥易技係,勞形怵心者也。執留之狗成思,猨狙之便自山林來。丘,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: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,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。其動,止也;其死,生也;其廢,起也。此又非其所以也。有治在人,忘乎物,忘乎天,其名為忘己。忘己之人,是之謂入於天。」
夫子問老聃說:「有人治道像在相仿效,把不可當作可,把不然當作然。辯者有話說:『離析堅白,像懸掛在宇宙上。』像這樣可以叫做聖人嗎?」老聃說:「這是被差役、被技藝拴住,勞形驚心的人。會捉狸的狗招來拘繫,猿猴因為靈便從山林被捉來。丘,我告訴你所不能聽見的和所不能說的:凡是有首有趾、無心無耳的很多,有形的與無形無狀而都存在的,全沒有。它的動,就是止;它的死,就是生;它的廢,就是起。這又不是所以如此的緣故。有治在於人,忘記物,忘記天,它的名字叫忘己。忘己的人,這就叫做入於天。」
蔣閭葂見季徹,曰:「魯君謂葂也曰:『請受教。』辭不獲命。既已告矣,未知中否,請嘗薦之。吾謂魯君曰:『必服恭儉,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,民孰敢不輯?』」季徹局局然笑曰:「若夫子之言,於帝王之德,猶螳蜋之怒臂以當車軼,則必不勝任矣!且若是,則其自為處危,其觀臺多物,將往投跡者眾。」蔣閭葂覤覤然驚曰:「葂也汒若於夫子之所言矣!雖然,願先生之言其風也。」季徹曰:「大聖之治天下也,搖蕩民心,使之成教易俗,舉滅其賊心,而皆進其獨志,若性之自為,而民不知其所由然。若然者,豈兄堯、舜之教民,溟涬然弟之哉?欲同乎德而心居矣!」
蔣閭葂見季徹,說:「魯君對葂說:『請受教。』推辭而得不到允許。已經告訴他了,不知道中不中,請試著陳述。我對魯君說:『必須服行恭儉,拔出公正忠直一類而沒有阿私,民誰敢不和輯?』」季徹局局然笑說:「像夫子這樣的話,對於帝王之德,就像螳螂怒伸臂去擋車轍,必定不能勝任!況且像這樣,他自己處在危處,那觀臺多物,將要去投跡的人就多。」蔣閭葂覤覤然吃驚說:「葂對夫子所說的茫然了!雖然如此,願先生說說它的端緒。」季徹說:「大聖治天下,搖盪民心,使它成就教化、改易風俗,全部滅掉賊害的心,而都進於獨自的志,像性的自己作為,而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。像這樣,哪裡還把堯、舜教民當作兄長,自己溟涬然做弟弟呢?只是要同於德而心安居罷了!」
子貢南遊於楚,反於晉,過漢陰,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,鑿隧而入井,抱甕而出灌,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。子貢曰:「有械於此,一日浸百畦,用力甚寡而見功多,夫子不欲乎?」為圃者仰而視之,曰:「奈何?」曰:「鑿木為機,後重前輕,挈水若抽,數如泆湯,其名為槔。」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:「吾聞之吾師,有機械者必有機事,有機事者必有機心。機心存於胷中則純白不備,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。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載也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為也。」子貢瞞然慙,俯而不對。有間,為圃者曰:「子奚為者邪?」曰:「孔丘之徒也。」為圃者曰:「子非夫博學以擬聖,於於以蓋眾,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?汝方將忘汝神氣,墮汝形骸,而庶幾乎!而身之不能治,而何暇治天下乎?子往矣,無乏吾事!」
子貢向南遊於楚,返回晉,經過漢陰,看見一個丈人正要整治菜畦,鑿隧道進入井,抱著甕出來灌,搰搰然用力很多而見功很少。子貢說:「這裡有一種器械,一天浸一百畦,用力很少而見功多,夫子不想要嗎?」種菜的抬頭看他,說:「怎樣?」說:「鑿木頭做成機,後重前輕,提水像抽,快得像溢湯,它的名字叫槔。」種菜的忿然變了臉色而笑說:「我從我的老師那裡聽說,有機械的必有機事,有機事的必有機心。機心存在胸中則純白不完備,純白不完備則神生不定。神生不定的,是道所不承載的。我不是不知道,是羞於去做。」子貢瞞然慚愧,低頭不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種菜的說:「你是做什麼的?」說:「孔丘的門徒。」種菜的說:「你不就是那靠博學來比擬聖人,昂昂然來蓋過眾人,獨自彈琴哀歌來向天下賣名聲的人嗎?你正要忘記你的神氣,墮壞你的形骸,才差不多吧!你自己的身都不能治,又哪有閒暇治天下呢?你走吧,不要耽誤我的事!」
子貢卑陬失色,頊頊然不自得,行三十里而後愈。其弟子曰:「向之人何為者邪?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,終日不自反邪?」曰:「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,不知復有夫人也。吾聞之夫子,事求可、功求成、用力少、見功多者,聖人之道。今徒不然,執道者德全,德全者形全,形全者神全。神全者,聖人之道也。託生與民並行,而不知其所之,汒乎淳備哉!功利機巧,必忘夫人之心。若夫人者,非其志不之,非其心不為,雖以天下譽之,得其所謂,謷然不顧;以天下非之,失其所謂,儻然不受,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,是謂全德之人哉!我之謂風波之民。」反於魯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「彼假脩渾沌氏之術者也。識其一,不知其二;治其內,而不治其外。夫明白入素,無為復樸,體性抱神,以遊世俗之間者,汝將固驚邪?且渾沌氏之術,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!」
子貢侷促失色,頊頊然不能自得,走了三十里而後才平復。他的弟子說:「剛才那個人是做什麼的?夫子為什麼見了他變容失色,整天不能回覆自己呢?」說:「起初我以為天下只有一個人罷了,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人。我聽夫子說,事求得可行、功求得完成、用力少、見功多的,是聖人之道。如今卻不是這樣。執守道的德全,德全的形全,形全的神全。神全的,才是聖人之道。託生於世與民並行,而不知道所去的地方,茫然淳備啊!功利機巧,必定被這樣的人所忘。像這樣的人,不是他的志不去,不是他的心不為;即使天下稱譽他,得到所謂的,傲然不顧;天下非議他,失去所謂的,澹然不受。天下的非譽對他無所增減,這叫做全德的人啊!我只能叫做風波之民。」回到魯,告訴孔子。孔子說:「他是借修渾沌氏之術的人。認得那個一,不知道那個二;治他的內,而不治他的外。那明白而入於素,無為而回復於樸,體性抱神,來遊於世俗之間的,你當然要吃驚嗎?況且渾沌氏之術,我與你哪裡足以識得呢!」
諄芒將東之大壑,適遇苑風於東海之濱。苑風曰:「子將奚之?」曰:「將之大壑。」曰:「奚為焉?」曰:「夫大壑之為物也,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吾將遊焉。」苑風曰:「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乎?願聞聖治。」諄芒曰:「聖治乎?官施而不失其宜,拔舉而不失其能,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,行言自為而天下化;手撓頤指,四方之民莫不俱至,此之謂聖治。」「願聞德人。」曰:「德人者,居無思,行無慮,不藏是非美惡;四海之內,共利之之為悅,共給之之為安;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,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;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,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,此謂德人之容。」「願聞神人。」曰:「上神乘光,與形滅亡,是謂照曠。致命盡情,天地樂而萬事銷亡,萬物復情,此之謂混冥。」
諄芒將向東去大壑,恰巧在東海之濱遇見苑風。苑風說:「你將去哪裡?」說:「將去大壑。」說:「去做什麼?」說:「那大壑作為物,注進去不滿,酌出來不枯竭,我將去那裡遊。」苑風說:「夫子無意於橫目的民嗎?願聽聖治。」諄芒說:「聖治嗎?設官施令而不失所宜,拔舉而不失所能,盡見事情的實情而做他所該做的,行事說話自己如此而天下化;手一揮、頤一指,四方的民沒有不一起來的,這叫做聖治。」「願聽德人。」說:「德人,居沒有思,行沒有慮,不藏是非美惡;四海之內,以共同得利為悅,以共同供給為安;悵然像嬰兒失去母親,儻然像走路失去道路;財用有餘而不知道從哪裡來,飲食取足而不知道從哪裡來,這叫做德人的容。」「願聽神人。」說:「最上的神乘著光,與形一起滅亡,這叫做照曠。致了命、盡了情,天地樂而萬事銷亡,萬物回覆到情,這叫做混冥。」
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。赤張滿稽曰:「不及有虞氏乎!故離此患也。」門無鬼曰:「天下均治,而有虞氏治之邪?其亂而後治之與?」赤張滿稽曰:「天下均治之為願,而何計以有虞氏為?有虞氏之藥瘍也,禿而施髢,病而求醫。孝子操藥,以脩慈父,其色燋然,聖人羞之。至德之世,不尚賢,不使能,上如標枝,民如野鹿,端正而不知以為義,相愛而不知以為仁,實而不知以為忠,當而不知以為信,蠢動而相使,不以為賜,是故行而無跡,事而無傳。」
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看武王的軍隊。赤張滿稽說:「不及有虞氏啊!所以才遭這患。」門無鬼說:「天下均治,而有虞氏才去治它呢?還是亂了而後才治它呢?」赤張滿稽說:「天下均治是所願,又何必算計到有虞氏?有虞氏是給頭瘡上藥:禿了才戴假髮,病了才求醫。孝子拿著藥去調理慈父,臉色焦然,聖人以此為羞。至德之世,不崇尚賢,不役使能,在上的像樹梢的枝,民像野鹿,端正而不知道那是義,相愛而不知道那是仁,充實而不知道那是忠,得當而不知道那是信,蠢動而互相役使,不以為恩賜,所以行而沒有痕跡,事而沒有傳述。」
孝子不諛其親,忠臣不諂其君,臣子之盛也。親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則世俗謂之不肖子;君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則世俗謂之不肖臣,而未知此其必然邪?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,所謂善而善之,則不謂之導諛之人也。然則俗故嚴於親而尊於君邪?謂己導諛則勃然作色,謂己眾人則怫然作色,而終身導諛也,終身眾人也,合譬飾辭聚眾也,是終始本末不相坐。垂衣裳,設采色,動容貌,以媚一世,而不自謂導諛;與夫人之為徒,通是非,而不自謂眾人,愚之至也。知其愚者,非大愚也;知其惑者,非大惑也。大惑者,終身不解;大愚者,終身不靈。三人行而一人惑,所適者猶可致也,惑者少也;二人惑則勞而不至,惑者勝也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雖有祈嚮,不可得也,不亦悲乎!大聲不入於里耳,《折楊》《皇華》則嗑然而笑,是故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,至言不出,俗言勝也。以二缶鍾惑,而所適不得矣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雖有祈嚮,其庸可得邪!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,又一惑也,故莫若釋之而不推。不推,誰其比憂?厲之人夜半生其子,遽取火而視之,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。
孝子不阿諛他的親,忠臣不諂媚他的君,是臣子的極盛。親所說的都以為然,所做的都以為善,則世俗叫做不肖子;君所說的都以為然,所做的都以為善,則世俗叫做不肖臣。卻還不知道這果真必然嗎?世俗所謂然就跟著然,所謂善就跟著善,卻不叫做導諛的人。那麼世俗本來比親更嚴、比君更尊嗎?說自己導諛就勃然變色,說自己是眾人就怫然變色,卻終身在導諛,終身是眾人,湊譬喻、修飾辭來聚眾,這是終始本末對不上。垂著衣裳,設置采色,改動容貌,來媚一世,卻不自稱導諛;與那些人做一夥,貫通是非,卻不自稱眾人,愚到極點了。知道自己愚的,不是大愚;知道自己惑的,不是大惑。大惑的,終身不解;大愚的,終身不靈。三個人走而一個人惑,所要到的地方還可以到達,因為惑的少;兩個人惑就勞頓而到不了,因為惑的佔了上風。而如今以天下在惑,我雖然有所向往,也不可得,不也可悲嗎!大的聲音進不了里巷的耳朵,《折楊》《皇華》就嗑然笑起來,所以高的話停不住在眾人的心裡,至言不出來,俗言佔了上風。用兩個瓦缶去惑亂鍾,所要到的就得不到了。而如今以天下在惑,我雖然有所向往,又哪裡可得呢!知道不可得還勉強去做,又是一惑,所以不如放下它而不推究。不推究,誰來並坐憂愁?醜厲的人夜半生了孩子,急忙取火來看,汲汲然只怕孩子像自己。
百年之木,破為犧樽,青黃而文之,其斷在溝中。比犧樽於溝中之斷,則美惡有間矣,其於失性一也。蹠與曾、史,行義有間矣,然其失性均也。且夫失性有五:一曰五色亂目,使目不明;二曰五聲亂耳,使耳不聰;三曰五臭薰鼻,困惾中顙;四曰五味濁口,使口厲爽;五曰趣舍滑心,使性飛揚。此五者,皆生之害也,而楊、墨乃始離跂,自以為得,非吾所謂得也。夫得者困,可以為得乎?則鳩鴞之在於籠也,亦可以為得矣。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,皮弁、鷸冠、搢笏、紳脩以約其外,內支盈於柴柵,外重纆繳,睆睆然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為得,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於囊檻,亦可以為得矣!
百年的樹木,破開做成犧樽,青黃地上了文采,它被砍斷的部分在溝裡。拿犧樽跟溝裡的斷木相比,美惡是有差別的,在失性上卻是一樣的。蹠與曾參、史魚,行義有差別,然而失性是均等的。況且失性有五:一是五色亂目,使目不明;二是五聲亂耳,使耳不聰;三是五臭熏鼻,困頓堵塞到額;四是五味濁口,使口受傷害;五是趣舍攪亂心,使性飛揚。這五者,都是生的害,而楊朱、墨翟才開始踮起腳,自以為得,不是我所謂的得。那得了卻被困,可以叫做得嗎?那麼斑鳩貓頭鷹在籠子裡,也可以叫做得了。況且趣舍聲色像柴一樣塞在內裡,皮弁、鷸冠、搢笏、長紳約束在外面,內裡支滿了柴柵,外面重疊著繩繳,睆睆然在繩繳之中而自以為得,那麼罪人反綁著被夾手指、虎豹在囊檻裡,也可以叫做得了!
天道
天道第十三
天道運而無所積,故萬物成;帝道運而無所積,故天下歸;聖道運而無所積,故海內服。明於天,通於聖,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,其自為也,昧然無不靜者矣!聖人之靜也,非曰靜也善,故靜也。萬物無足以鐃心者,故靜也。水靜則明燭鬚眉,平中準,大匠取法焉。水靜猶明,而況精神!聖人之心靜乎!天地之鑑也,萬物之鏡也。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,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。故帝王聖人休焉。休則虛,虛則實,實則倫矣。虛則靜,靜則動,動則得矣。靜則無為,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。無為則俞俞,俞俞者憂患不能處,年壽長矣。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,萬物之本也。明此以南鄉,堯之為君也;明此以北面,舜之為臣也。以此處上,帝王天子之德也;以此處下,玄聖素王之道也。以此退居而閒遊江海,山林之士服;以此進為而撫世,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。靜而聖,動而王,無為也而尊,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。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,此之謂大本大宗,與天和者也。所以均調天下,與人和者也。與人和者,謂之人樂;與天和者,謂之天樂。
天道運行而無所積滯,所以萬物成就;帝道運行而無所積滯,所以天下歸附;聖道運行而無所積滯,所以海內信服。明於天,通於聖,六合通達、四面向闢於帝王之德的人,他的自己作為,昧然沒有不靜的了!聖人的靜,不是說靜是善的,所以才靜。萬物沒有足以擾心的,所以靜。水靜了就能明照鬚眉,平得合於水準,大匠取法於它。水靜了尚且明,何況精神!聖人之心靜啊!是天地的鑑,萬物的鏡。那虛靜恬淡寂漠無為的,是天地的平而道德的至。所以帝王聖人止息在這裡。止息了就虛,虛了就實,實了就有倫序。虛了就靜,靜了就動,動了就得。靜了就無為,無為則擔當事的人各自盡責。無為就俞俞然安逸,俞俞然的人憂患不能處在他身上,年壽就長了。那虛靜恬淡寂漠無為的,是萬物的本。明白這個來南向,是堯做君;明白這個來北面,是舜做臣。用這個處在上,是帝王天子的德;用這個處在下,是玄聖素王的道。用這個退居而閒遊江海,山林之士信服;用這個進為而撫世,則功大名顯而天下合一。靜而聖,動而王,無為而尊,樸素而天下沒有能跟它爭美的。明白天地之德的,這就叫做大本大宗,是與天和的。用來均調天下,是與人和的。與人和的,叫做人樂;與天和的,叫做天樂。
莊子曰:「吾師乎,吾師乎!𩐈萬物而不為戾,澤及萬世而不為仁,長於上古而不為壽,覆載天地、刻彫眾形而不為巧,此之謂天樂。故曰:知天樂者,其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。靜而與陰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。故知天樂者,無天怨,無人非,無物累,無鬼責。故曰:其動也天,其靜也地,一心定而王天下;其鬼不祟,其魂不疲,一心定而萬物服。言以虛靜推於天地,通於萬物,此之謂天樂。天樂者,聖人之心,以畜天下也。」
莊子說:「吾師啊,吾師啊!調和萬物而不算暴戾(底本此字作「𩐈」,舊讀與「整」通),恩澤及於萬世而不算仁,長於上古而不算壽,覆載天地、刻雕眾形而不算巧,這就叫做天樂。所以說:知道天樂的,他生是天行,他死是物化。靜而與陰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。所以知道天樂的,沒有天怨,沒有人非,沒有物累,沒有鬼責。所以說:他動是天,他靜是地,一心定而稱王天下;他的鬼不作祟,他的魂不疲倦,一心定而萬物服。說的是把虛靜推到天地,通到萬物,這就叫做天樂。天樂,是聖人之心,用來畜養天下的。」
夫帝王之德,以天地為宗,以道德為主,以無為為常。無為也,則用天下而有餘;有為也,則為天下用而不足。故古之人貴夫無為也。上無為也,下亦無為也,是下與上同德。下與上同德則不臣。下有為也,上亦有為也,是上與下同道。上與下同道則不主。上必無為而用天下,下必有為為天下用。此不易之道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,知雖落天地,不自慮也;辯雖彫萬物,不自說也;能雖窮海內,不自為也。天不產而萬物化,地不長而萬物育,帝王無為而天下功。故曰:莫神於天,莫富於地,莫大於帝王。故曰:帝王之德配天地。此乘天地,馳萬物,而用人群之道也。
帝王的德,以天地為宗,以道德為主,以無為為常。無為,就用天下而有餘;有為,就被天下用而不足。所以古人看重那無為。上無為,下也無為,是下與上同德。下與上同德就不成為臣。下有為,上也有為,是上與下同道。上與下同道就不成為主。上必須無為而用天下,下必須有為而被天下用。這是不可改易的道。所以古時候稱王天下的,知即使能籠絡天地,也不自己謀慮;辯即使能雕飾萬物,也不自己去說;能即使窮盡海內,也不自己去做。天不生產而萬物化,地不長養而萬物育,帝王無為而天下成功。所以說:沒有比天更神的,沒有比地更富的,沒有比帝王更大的。所以說:帝王的德配合天地。這是乘天地、馳萬物、而用人群的道。
本在於上,末在於下;要在於主,詳在於臣。三軍五兵之運,德在末也;賞罰利害,五刑之闢,教之末也;禮法度數,形名比詳,治之末也;鐘鼓之音,羽旄之容,樂之末也;哭泣衰絰,隆殺之服,哀之末也。此五末者,須精神之運,心術之動,然後從之者也。
本在於上,末在於下;要領在於主,詳情在於臣。三軍五兵的運用,德在末;賞罰利害,五刑的法度,是教的末;禮法度數,形名比詳,是治的末;鐘鼓的音,羽旄的容,是樂的末;哭泣衰絰,隆殺的喪服,是哀的末。這五末,必須等精神的運行、心術的動作,然後才跟從的。
末學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也。君先而臣從,父先而子從,兄先而弟從,長先而少從,男先而女從,夫先而婦從。夫尊卑先後,天地之行也,故聖人取象焉。天尊,地卑,神明之位也;春夏先,秋冬後,四時之序也。萬物化作,萌區有狀;盛衰之殺,變化之流也。夫天地至神,而有尊卑先後之序,而況人道乎!宗廟尚親,朝廷尚尊,鄉黨尚齒,行事尚賢,大道之序也。語道而非其序者,非其道也;語道而非其道者,安取道!
末學,古人就有,卻不是用來放在先的。君先而臣從,父先而子從,兄先而弟從,長先而少從,男先而女從,夫先而婦從。尊卑先後,是天地的運行,所以聖人取象。天尊,地卑,是神明的位;春夏在先,秋冬在後,是四時的次序。萬物變化興起,萌芽區別而有狀;盛衰的等差,是變化的流。天地至神,尚且有尊卑先後的次序,何況人道呢!宗廟崇尚親,朝廷崇尚尊,鄉黨崇尚年齒,行事崇尚賢,是大道的次序。談論道而否定它的次序的,不是那道;談論道而否定那道的,哪裡還取道!
是故古之明大道者,先明天而道德次之,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,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,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,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,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,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,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。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,貴賤履位;仁賢不肖襲情,必分其能,必由其名。以此事上,以此畜下,以此治物,以此修身,知謀不用,必歸其天。此之謂大平,治之至也。
所以古時候明白大道的,先明天而道德次之,道德已經明而仁義次之,仁義已經明而職分職守次之,職分職守已經明而形名次之,形名已經明而因材任用次之,因材任用已經明而原諒省察次之,原諒省察已經明而是非次之,是非已經明而賞罰次之。賞罰已經明而愚知各處所宜,貴賤各履其位;仁賢不肖各因實情,必分別他們的能,必經由他們的名。用這個事奉上,用這個畜養下,用這個治物,用這個修身,知謀不用,必歸於天。這叫做太平,是治的極致。
故書曰:「有形有名。」形名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也。古之語大道者,五變而形名可舉,九變而賞罰可言也。驟而語形名,不知其本也;驟而語賞罰,不知其始也。倒道而言,迕道而說者,人之所治也,安能治人!驟而語形名賞罰,此有知治之具,非知治之道。可用於天下,不足以用天下,此之謂辯士,一曲之人也。禮法數度,形名比詳,古人有之。此下之所以事上,非上之所以畜下也。
所以書上說:「有形有名。」形名,古人就有,卻不是用來放在先的。古時候談論大道的,五變而形名可以舉出,九變而賞罰可以言說。突然談論形名,是不知道它的本;突然談論賞罰,是不知道它的始。把道說顛倒、把道說違逆的,是被人所治的,哪裡能治人!突然談論形名賞罰,這是有知治的器具,不是知治的道。可以用於天下,不足以用天下,這叫做辯士,是一曲之人。禮法數度,形名比詳,古人就有。這是下用來事奉上的,不是上用來畜養下的。
昔者舜問於堯曰:「天王之用心何如?」
從前舜問堯說:「天王的用心怎樣?」
堯曰:「吾不敖無告,不廢窮民,苦死者,嘉孺子而哀婦人,此吾所以用心已。」
堯說:「我不傲慢那些無所告訴的人,不廢棄窮民,哀憫死者,嘉許孩子而哀憐婦人,這就是我所以用心的了。」
舜曰:「美則美矣,而未大也。」
舜說:「美是美了,卻還沒有大。」
堯曰:「然則何如?」
堯說:「那麼該怎樣?」
舜曰:「天德而出寧,日月照而四時行,若晝夜之有經,雲行而雨施矣!」
舜說:「天德出現而安寧,日月照而四時行,像晝夜有經常,雲行而雨施啊!」
堯曰:「膠膠擾擾乎!子,天之合也;我,人之合也。」
堯說:「膠膠擾擾啊!你,是與天相合的;我,是與人相合的。」
夫天地者,古之所大也,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,奚為哉?天地而已矣。
天地,是古時候所以為大的,也是黃帝堯舜所共同讚美的。所以古時候稱王天下的,還做什麼呢?天地而已。
孔子西藏書於周室,子路謀曰:「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,免而歸居,夫子欲藏書,則試往因焉。」
孔子要把書藏到西邊的周室,子路謀劃說:「由聽說周的徵藏史有個老聃,免職回家住著,夫子想藏書,就試著去靠他。」
孔子曰:「善。」
孔子說:「好。」
往見老聃,而老聃不許,於是繙十二經以說。
前往見老聃,而老聃不允許,於是翻十二經來講說。
老聃中其說,曰:「大謾,願聞其要。」
老聃打斷他的講說,說:「太漫衍了,願聽它的要領。」
孔子曰:「要在仁義。」
孔子說:「要領在仁義。」
老聃曰:「請問:仁義,人之性邪?」
老聃說:「請問:仁義,是人的性嗎?」
孔子曰:「然,君子不仁則不成,不義則不生。仁義,真人之性也,又將奚為矣?」
孔子說:「是,君子不仁就不能成,不義就不能生。仁義,是真人的性,又還將做什麼呢?」
老聃曰:「請問:何謂仁義?」
老聃說:「請問:什麼叫仁義?」
孔子曰:「中心物愷,兼愛無私,此仁義之情也。」
孔子說:「心中與物和樂,兼愛無私,這是仁義的實情。」
老聃曰:「意,幾乎後言!夫兼愛,不亦迂乎!無私焉,乃私也。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?則天地固有常矣,日月固有明矣,星辰固有列矣,禽獸固有群矣,樹木固有立矣。夫子亦放德而行,遁道而趨,已至矣!又何偈偈乎揭仁義,若擊鼓而求亡子焉?意,夫子亂人之性也。」
老聃說:「噫,後面這些話危險了!兼愛,不也迂遠嗎!無私,才是私。夫子如果想使天下不失去牧養嗎?那麼天地本來就有常了,日月本來就有明瞭,星辰本來就有列了,禽獸本來就有群了,樹木本來就有立了。夫子也依照德而行,沿著道而趨,已經到了!又何必急切地高舉仁義,像擊鼓去找走失的孩子呢?噫,夫子是在擾亂人的性。」
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:「吾聞夫子聖人也,吾固不辭遠道而來願見,百舍重趼而不敢息。今吾觀子,非聖人也,鼠壤有餘蔬,而棄妹之者,不仁也!生熟不盡於前,而積斂無崖。」
士成綺見老子而問說:「我聽說夫子是聖人,我固然不辭遠道而來願意見,走了一百舍、腳上疊著繭而不敢停。如今我看你,不是聖人。鼠穴旁有剩下的菜蔬,卻拋棄幼妹,這是不仁!生熟食物堆在面前吃不完,卻積斂沒有邊際。」
老子漠然不應。
老子漠然不應。
士成綺明日復見,曰:「昔者吾有剌於子,今吾心正卻矣,何故也?」
士成綺第二天再來見,說:「先前我對你有譏刺,如今我的心正在消退,是什麼緣故?」
老子曰:「夫巧知神聖之人,吾自以為脫焉。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,呼我馬也而謂之馬。苟有其實,人與之名而弗受,再受其殃。吾服也恆服,吾非以服有服。」
老子說:「那巧知神聖的人,我自以為已經脫離了。先前你叫我牛,我就被叫做牛;叫我馬,我就被叫做馬。如果有其實,別人給名稱而自己不接受,就再受一重殃。我的服是常常服,我不是因為要服而有所服。」
士成綺鴈行避影,履行遂進而問:「修身若何。」
士成綺像雁行一樣側身避影,躡履進前問:「修身該怎樣。」
老子曰:「而容崖然,而目沖然,而顙頯然,而口闞然,而狀義然,似繫馬而止也。動而持,發也機,察而審,知巧而覩於泰,凡以為不信。邊竟有人焉,其名為竊。」
老子說:「你的容崖然,你的目衝然,你的額寬然,你的口闞然,你的狀義然,像被繫住的馬被迫停止。動就矜持,發就像機栝,察就審細,知巧而顯出驕泰,凡此都以為不信。邊境上有一種人,名字叫做竊。」
夫子曰:「夫道,於大不終,於小不遺,故萬物備。廣廣乎其無不容也,淵乎其不可測也。形德仁義,神之末也,非至人孰能定之!夫至人有世,不亦大乎!而不足以為之累。天下奮棅而不與之偕,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,極物之真,能守其本,故外天地,遺萬物,而神未嘗有所困也。通乎道,合乎德,通仁義,賓禮樂,至人之心有所定矣。」
夫子說:「道,在大上沒有終結,在小上沒有遺漏,所以萬物具備。廣廣乎沒有不能容的,淵乎不可測。形德仁義,是神的末,不是至人誰能給它定準!至人據有人世,不也大嗎!卻不足以成為他的累。天下奮起權柄而他不跟它們一起,審察那無所假借的而不跟利遷徙,窮極物的真,能守住它的本,所以把天地放在外,把萬物遺落,而神未曾有所困。通於道,合於德,把仁義當作通途,把禮樂當作賓客,至人的心有所定了。」
世之所貴道者,書也。書不過語,語有貴也。語之所貴者,意也,意有所隨。意之所隨者,不可以言傳也,而世因貴言傳書。世雖貴之,我猶不足貴也,為其貴非其貴也。故視而可見者,形與色也;聽而可聞者,名與聲也。悲夫,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!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,則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而世豈識之哉!
世人所看重於道的,是書。書不過是語,語有所貴。語所貴的是意,意有所跟隨。意所跟隨的,不可以言傳,而世人因此看重言、傳佈書。世人雖然看重它,我還是不足以看重,因為它所看重的並不是所該看重的。所以看而可見的,是形與色;聽而可聞的,是名與聲。可悲啊,世人以為形色名聲足以得到那個實情!形色名聲如果果真不足以得到那個實情,那麼知的人不言,言的人不知,而世人哪裡識得呢!
桓公讀書於堂上,輪扁斲輪於堂下,釋椎鑿而上,問桓公曰:「敢問:公之所讀者何言邪?」
桓公在堂上讀書,輪扁在堂下斫輪,放下椎鑿走上堂,問桓公說:「敢問:公所讀的是什麼言?」
公曰:「聖人之言也。」
桓公說:「是聖人的言。」
曰:「聖人在乎?」
說:「聖人還在嗎?」
公曰:「已死矣。」
桓公說:「已經死了。」
曰:「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粕已夫!」
說:「那麼君所讀的,是古人的糟粕罷了!」
桓公曰:「寡人讀書,輪人安得議乎?有說則可,無說則死。」
桓公說:「寡人讀書,輪人怎麼能議論?有說則可,沒有說就死。」
輪扁曰:「臣也以臣之事觀之。斲輪,徐則甘而不固,疾則苦而不入,不徐不疾,得之於手而應於心,口不能言,有數存焉於其間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。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,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」
輪扁說:「臣也用臣的事來看。斫輪,慢了就甘滑而不牢固,快了就滯澀而進不去,不慢不快,得之於手而應於心,口不能言,有數存在那中間。臣不能拿它曉喻臣的兒子,臣的兒子也不能從臣這裡接受,所以活到七十歲還在老斫輪。古人跟他那不可傳的一起死了,那麼君所讀的,是古人的糟粕罷了!」
天運
天運第十四
「天其運乎?地其處乎?日月其爭於所乎?孰主張是?孰維綱是?孰居無事推而行是?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?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?雲者為雨乎?雨者為雲乎?孰隆施是?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?風起北方,一西一東,有上彷徨。孰噓吸是?孰居無事而披拂是?敢問何故?」
天在運行嗎?地在停處嗎?日月在爭奪所居嗎?誰主張這些?誰維繫綱紀這些?誰閒居無事而推著它們運行?想來是有機關緘閉而不得已嗎?想來是運轉起來就不能自己停止嗎?雲是為了雨嗎?雨是為了雲嗎?誰隆起而施布這些?誰閒居無事、過分作樂而助成這些?風從北方起來,一西一東,在上彷徨。誰噓吸這些?誰閒居無事而披拂這些?敢問是什麼緣故?
巫咸祒曰:「來,吾語女。天有六極五常,帝王順之則治,逆之則兇。九洛之事,治成德備,監照下土,天下戴之,此謂上皇。」
巫咸祒說:「來,我告訴你。天有六極五常,帝王順著它就治,逆著它就兇。九洛的事,治成而德備,監察照臨下土,天下擁戴他,這叫做上皇。」
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。莊子曰:「虎狼,仁也。」
宋國的太宰蕩向莊子問仁。莊子說:「虎狼,也是仁。」
曰:「何謂也?」
(太宰蕩)說:「怎麼講?」
莊子曰:「父子相親,何為不仁?」
莊子說:「父子相親,為什麼不是仁?」
曰:「請問至仁。」
(太宰蕩)說:「請問什麼是至仁。」
莊子曰:「至仁無親。」
莊子說:「至仁沒有親。」
大宰曰:「蕩聞之,無親則不愛,不愛則不孝。謂至仁不孝,可乎?」
太宰說:「蕩聽說,沒有親就不愛,不愛就不孝。說至仁不孝,可以嗎?」
莊子曰:「不然,夫至仁尚矣,孝固不足以言之。此非過孝之言也,不及孝之言也。夫南行者至於郢,北面而不見冥山,是何也?則去之遠也。故曰:以敬孝易,以愛孝難;以愛孝易,以忘親難;忘親易,使親忘我難;使親忘我易,兼忘天下難;兼忘天下易,使天下兼忘我難。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,利澤施於萬世,天下莫知也,豈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!夫孝悌仁義,忠信貞廉,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,不足多也。故曰,至貴,國爵並焉;至富,國財並焉;至願,名譽並焉。是以道不渝。」
莊子說:「不是這樣。至仁是更高的,孝本來就不夠用來說明它。這不是超過孝的話,是夠不到孝的話。往南走的人到了郢,朝北就看不見冥山,這是為什麼?因為離它遠了。所以說:用敬來孝容易,用愛來孝難;用愛來孝容易,忘掉雙親難;忘掉雙親容易,讓雙親忘掉我難;讓雙親忘掉我容易,一併忘掉天下難;一併忘掉天下容易,讓天下一併忘掉我難。德遺棄堯舜而不去作為,利澤施於萬世,天下沒有人知道,哪裡只是長嘆著講仁孝呢!孝悌仁義,忠信貞廉,這些都是自己勉力來役使自己的德的,不值得推崇。所以說,至貴,國爵都一併放下;至富,國財都一併放下;至願,名譽都一併放下。因此道不改變。」
北門成問於黃帝曰:「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,吾始聞之懼,復聞之怠,卒聞之而惑;蕩蕩默默,乃不自得。」
北門成問黃帝說:「帝在洞庭之野張設咸池之樂,我起初聽了懼,再聽了怠,終聽了惑;蕩蕩默默,於是不能自得。」
帝曰:「汝殆其然哉!吾奏之以人,徵之以天,行之以禮義,建之以大清。夫至樂者,先應之以人事,順之以天理,行之以五德,應之以自然,然後調理四時,太和萬物。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;一盛一衰,文武倫經;一清一濁,陰陽調和,流光其聲;蟄蟲始作,吾驚之以雷霆;其卒無尾,其始無首;一死一生,一僨一起;所常無窮,而一不可待。汝故懼也。
黃帝說:「你大概就是這樣吧!我用人來奏它,用天來徵它,用禮義來行它,用太清來建立它。至樂,先用人事來應,用天理來順,用五德來行,用自然來應,然後調理四時,太和萬物。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;一盛一衰,文與武的條理;一清一濁,陰陽調和,光在聲中流動;蟄蟲開始活動,我用雷霆去驚它;它的終了沒有尾,它的開始沒有首;一死一生,一僕一起;所常沒有窮盡,而一樣也不可等待。你所以懼。
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,燭之以日月之明;其聲能短能長,能柔能剛;變化齊一,不主故常;在谷滿谷,在阬滿阬;塗卻守神,以物為量。其聲揮綽,其名高明。是故鬼神守其幽,日月星辰行其紀。吾止之於有窮,流之於無止。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,望之而不能見也,逐之而不能及也;儻然立於四虛之道,倚於槁梧而吟。目知窮乎所欲見,力屈乎所欲逐,吾既不及已夫!形充空虛,乃至委蛇。汝委蛇,故怠。
(黃帝接著說:)我又用陰陽的和來奏它,用日月的明來照它;它的聲能短能長,能柔能剛;變化整齊如一,不主舊常;在山谷就充滿山谷,在坑就充滿坑;堵塞縫隙、守住神,以物為量。它的聲揮綽,它的名高明。所以鬼神守著它們的幽,日月星辰行著它們的紀。我在有窮處止它,在無止處流它。我想思慮它而不能知,望它而不能見,追它而不能及;倘然立在四虛的道上,倚著枯梧桐而吟。目和知窮於想看見的,力屈於想追逐的,我已經趕不上了!形充滿而空虛,於是才委蛇。你委蛇,所以怠。
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,調之以自然之命,故若混逐叢生,林樂而無形;布揮而不曳,幽昏而無聲。動於無方,居於窈冥;或謂之死,或謂之生;或謂之實,或謂之榮;行流散徙,不主常聲。世疑之,稽於聖人。聖也者,達於情而遂於命也。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。此之謂天樂,無言而心說。故有焱氏為之頌曰:『聽之不聞其聲,視之不見其形,充滿天地,苞裹六極。』汝欲聽之而無接焉,而故惑也。
(黃帝接著說:)我又用無怠的聲來奏它,用自然的命來調它,所以像混著追逐、叢著生出,林中作樂而沒有形;佈散揮動而不拖拉,幽昏而沒有聲。動在無方,居在窈冥;或說它死,或說它生;或說它實,或說它榮;行流散徙,不主常聲。世人疑惑它,向聖人稽考。所謂聖,是通達於情而遂順於命。天機不張開而五官都具備。這叫做天樂,沒有言而心裡喜悅。所以有焱氏為它作頌說:『聽它不聞其聲,看它不見其形,充滿天地,包裹六極。』你想聽它而無從交接,你所以惑。
樂也者,始於懼,懼故祟;吾又次之以怠,怠故遁;卒之於惑,惑故愚;愚故道,道可載而與之俱也。」
(黃帝接著說:)樂這種東西,始於懼,懼所以作祟;我又接著用怠,怠所以逃遁;終歸於惑,惑所以愚;愚所以合於道,道可以承載而與它在一起。」
孔子西遊於衞,顏淵問師金曰:「以夫子之行為奚如?」
孔子向西遊於衛,顏淵問師金說:「夫子這樣行事怎麼樣?」
師金曰:「惜乎!而夫子其窮哉!」
師金說:「可惜啊!你的夫子要窮困了!」
顏淵曰:「何也?」
顏淵說:「為什麼?」
師金曰:「夫芻狗之未陳也,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尸祝齊戒以將之。及其已陳也,行者踐其首脊,蘇者取而爨之而已;將復取而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遊居寢臥其下,彼不得夢,必且數眯焉。今而夫子,亦取先王已陳芻狗,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。故伐樹於宋,削跡於衞,窮於商周,是非其夢邪?圍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與鄰,是非其眯邪?
師金說:「芻狗還沒有陳設的時候,盛在箱篋裡,用文繡的巾蓋著,尸祝齋戒來送它。等到已經陳設過了,走路的人踩它的頭和脊,打柴的人拿去燒火罷了;如果再拿來盛在箱篋裡,用文繡的巾蓋著,遊居寢臥在它下面,那人即使不做那種夢,也一定屢次被魘。如今你的夫子,也是取了先王已經陳設過的芻狗,聚集弟子游居寢臥在它下面。所以在宋被伐樹,在衛被削跡,在商周窮困,這不是那種夢嗎?被圍在陳蔡之間,七天沒有生火做飯,死生相與為鄰,這不是那種魘嗎?
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陸行莫如用車。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,則沒世不行尋常。古今非水陸與?周魯非舟車與?今蘄行周於魯,是猶推舟於陸也,勞而無功,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無方之傳,應物而不窮者也。
(師金接著說:)走水路沒有比用舟更好的,走陸路沒有比用車更好的。因為舟可以在水上走,就想把它推到陸地上,那就一輩子走不了尋常那麼遠。古今不就是水陸嗎?周和魯不就是舟和車嗎?如今求著在魯推行周的辦法,這就像把舟推到陸地上,勞而無功,自身必有殃。他不知道那沒有固定方向的傳,應物而沒有窮盡的。
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?引之則俯,舍之則仰。彼,人之所引,非引人也。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。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不矜於同而矜於治。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其猶柤■{梨}橘柚邪!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。
(師金接著說:)況且你難道沒見過桔槔嗎?拉它就俯下,放開它就仰起。它是人所牽引的,不是牽引人的。所以俯仰而得罪不了人。所以三皇五帝的禮義法度,不矜誇於相同,而矜誇於能治。所以譬喻三皇五帝的禮義法度,就像柤(底本此字殘缺;旁註作「梨」)橘柚那樣吧!味道相反而都可以合於口。
故禮義法度者,應時而變者也。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齕齧挽裂,盡去而後慊。觀古今之異,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裡,其裡之醜人見之而美之,歸亦捧心而矉其裡。其裡之富人見之,堅閉門而不出,貧人見之,挈妻子而去走。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窮哉!」
(師金接著說:)所以禮義法度,是應時而變的。如今捉了猿猴給它穿上週公的衣服,它一定咬齧撕扯,脫盡了才痛快。看古今的差異,就像猿猴不同於周公。所以西施心病而在鄰里皺眉,鄰里的醜人看見了覺得美,回去也捧著心在鄰里皺眉。鄰里的富人看見了,緊緊關門不出來,窮人看見了,帶著妻子兒女跑走。她知道皺眉美,而不知道皺眉之所以美。可惜啊,你的夫子要窮困了!」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,乃南之沛見老聃。
孔子行年五十一歲還沒有聞道,於是南到沛去見老聃。
老聃曰:「子來乎?吾聞子,北方之賢者也!子亦得道乎?」孔子曰:「未得也。」
老聃說:「你來了嗎?我聽說你是北方的賢者!你也得道了嗎?」孔子說:「還沒有得。」
老子曰:「子惡乎求之哉?」
老子說:「你從哪裡求它的呢?」
曰:「吾求之於度數,五年而未得也。」
(孔子)說:「我從度數里求它,五年還沒有得。」
老子曰:「子又惡乎求之哉?」
老子說:「你又從哪裡求它的呢?」
曰:「吾求之於陰陽,十有二年而未得也。」
(孔子)說:「我從陰陽裡求它,十二年還沒有得。」
老子曰:「然,使道而可獻,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;使道而可進,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;使道而可以告人,則人莫不告其兄弟;使道而可以與人,則人莫不與其子孫。然而不可者,無佗也,中無主而不止,外無正而不行。由中出者,不受於外,聖人不出;由外入者,無主於中,聖人不隱。名,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仁義,先王之蘧廬也,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,覯而多責。
老子說:「是這樣。假如道可以獻,人就沒有不把它獻給自己的君的;假如道可以進,人就沒有不把它進給自己的親的;假如道可以告訴人,人就沒有不告訴自己兄弟的;假如道可以給人,人就沒有不給自己子孫的。然而不可以的,沒有別的緣故,內裡沒有主它就不住下,外面沒有正它就不行。從裡面出來的,外面不接受,聖人就不拿出;從外面進來的,內裡沒有主,聖人就不藏納。名,是公器,不可多取。仁義,是先王的旅舍,只可以住一宿而不可久處,會面就多責難。
古之至人,假道於仁,託宿於義,以遊逍遙之虛,食於苟簡之田,立於不貸之圃。逍遙,無為也;苟簡,易養也;不貸,無出也。古者謂是採真之遊。
(老子接著說:)古時候的至人,向仁借路,在義上寄宿,來遊於逍遙的虛空,食於苟簡的田,立於不貸的圃。逍遙,就是無為;苟簡,容易養;不貸,沒有拿出。古時候稱這為採真之遊。
以富為是者,不能讓祿;以顯為是者,不能讓名。親權者,不能與人柄,操之則慄,舍之則悲,而一無所鑒,以闚其所不休者,是天之戮民也。怨恩取與諫教生殺,八者,正之器也,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。故曰,正者,正也。其心以為不然者,天門弗開矣。」
(老子接著說:)以富為對的,不能讓祿;以顯為對的,不能讓名。親近權的,不能把柄給人,拿著就戰慄,放下就悲傷,而一點也沒有鑑照,來窺看他所不肯休止的,這是天所刑戮的民。怨、恩、取、與、諫、教、生、殺,這八者,是正的器具,只有順著大變而無所湮沒的人才能用它們。所以說,正,就是正。心裡以為不是這樣的,天門就不開了。」
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。老聃曰:「夫播穅眯目,則天地四方易位矣;蚊虻噆膚,則通昔不寐矣。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,亂莫大焉。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樸,吾子亦放風而動,總德而立矣,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?夫鵠不日浴而白,烏不日黔而黑。黑白之樸,不足以為辯;名譽之觀,不足以為廣。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以溼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於江湖!」
孔子見老聃而談仁義。老聃說:「糠屑撒進眼裡,天地四方就換了位置;蚊虻叮咬皮膚,就整夜睡不著。仁義慘然來激憤我的心,亂沒有比這更大的。你讓天下不失去它的樸,你也就順著風而動,總持著德而立了,又何必突兀得像揹著大鼓去找走失的孩子呢?鵠不必天天洗而白,烏鴉不必天天染而黑。黑白的樸,不值得拿來爭辯;名譽的外觀,不值得拿來推廣。泉水乾了,魚相互處在陸地上,用溼氣相互噓,用沫相互濡,不如在江湖中相互忘掉!」
孔子見老聃歸,三日不談。弟子問曰:「夫子見老聃,亦將何規哉?」
孔子見老聃回來,三天不談。弟子問說:「夫子見了老聃,又將規諫些什麼呢?」
孔子曰:「吾乃今於是乎見龍!龍,合而成體,散而成章,乘雲氣而養乎陰陽。予口張而不能嗋。予又何規老聃哉?」
孔子說:「我如今才在這裡看見龍!龍,合起來成體,散開來成章,乘著雲氣而養於陰陽。我嘴張開而不能合上。我又能規諫老聃什麼呢?」
子貢曰:「然則人固有屍居而龍見,雷聲而淵默,發動如天地者乎?賜亦可得而觀乎?」遂以孔子聲見老聃。
子貢說:「那麼人本來就有像屍體一樣居處而像龍一樣顯現,像雷一樣發聲而像深淵一樣默默,發動起來如同天地的嗎?賜也可以得而看看嗎?」於是藉著孔子的名聲去見老聃。
老聃方將倨堂而應,微曰:「予年運而往矣,子將何以戒我乎?」
老聃正踞坐在堂上應答,小聲說:「我年運已經往了,你將用什麼來警戒我呢?」
子貢曰:「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,其係聲名一也。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,如何哉?」
子貢說:「三王五帝治理天下不同,他們繫著聲名卻是一樣的。而先生獨獨以為他們不是聖人,怎麼樣呢?」
老聃曰:「小子少進!子何以謂不同?」
老聃說:「小子稍稍近前來!你憑什麼說不同?」
對曰:「堯授舜,舜授禹,禹用力而湯用兵,文王順紂而不敢逆,武王逆紂而不肯順,故曰不同。」
(子貢)對答說:「堯授給舜,舜授給禹,禹用力而湯用兵,文王順著紂而不敢逆,武王逆著紂而不肯順,所以說不同。」
老聃曰:「小子少進,餘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。黃帝之治天下,使民心一,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。堯之治天下,使民心親。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。舜之治天下,使民心競,民孕婦十月生子,子生五月而能言,不至乎孩而始誰,則人始有夭矣。禹之治天下,使民心變,人有心而兵有順,殺盜非殺,人自為種而天下耳,是以天下大駭,儒墨皆起。其作始有倫,而今乎婦女,何言哉!餘語汝,三皇五帝之治天下,名曰治之,而亂莫甚焉。三皇之知,上悖日月之明,下睽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。其知憯於𧓽蠆之尾,鮮規之獸,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,而猶自以為聖人,不可恥乎?其無恥也?」
老聃說:「小子稍稍近前來,我告訴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。黃帝治理天下,使民心專一,民有父母死了不哭的而民不非議。堯治理天下,使民心相親。民有為了雙親而差等其親疏的而民不非議。舜治理天下,使民心爭競,民孕婦十個月生子,孩子生下五個月就能說話,還不到孩笑就開始認人,人於是開始有夭折了。禹治理天下,使民心變,人有心而兵有所順,殺盜不算殺,人各自成種而天下只是耳目,因此天下大駭,儒墨都起來。開始還有倫序,而如今竟至於婦女,還說什麼呢!我告訴你,三皇五帝治理天下,名義上叫治,而亂沒有比這更甚的。三皇的知,上悖日月的明,下乖山川的精,中毀四時的施。他們的知慘於蠍蠆的尾巴,小獸都不能安其性命之情,而還自以為聖人,不可恥嗎?他們沒有恥嗎?」
子貢蹴蹴然立不安。
子貢侷促地站著不安。
孔子謂老聃曰:「丘治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六經,自以為久矣,孰知其故矣,以奸者七十二君,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,一君無所鉤用。甚矣夫!人之難說也,道之難明邪?」
孔子對老聃說:「丘治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六經,自以為很久了,熟知其故了,去求見七十二位君,論先王之道而彰明周公、召公的事蹟,一位君也沒有鉤取採用。太甚了!人難以說服,道難以彰明嗎?」
老子曰:「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!夫六經,先王之陳跡也,豈其所以跡哉!今子之所言,猶跡也。夫跡,履之所出,而跡豈履哉!夫白鶂之相視,眸子不運而風化;蟲,雄鳴於上風,雌應於下風而風化;類自為雌雄,故風化。性不可易,命不可變,時不可止,道不可壅。苟得於道,無自而不可;失焉者,無自而可。」
老子說:「幸虧你沒有遇上治世的君!六經,是先王的陳跡,哪裡是所以成跡的呢!如今你所說的,還是跡。跡,是鞋子踩出來的,而跡難道就是鞋子嗎!白鶂相互對視,眼珠不動而風化(這裡是因風而化生,不是後世所謂風俗敗壞);蟲,雄的在上風鳴,雌的在下風應而風化;類自己兼為雌雄,所以風化。性不可改易,命不可變,時不可止,道不可壅塞。如果得於道,沒有什麼出自它而不可以;失了的,沒有什麼出自它而可以。」
孔子不出三月,復見,曰:「丘得之矣。烏鵲孺,魚傅沫,細要者化,有弟而兄啼。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!不與化為人,安能化人!」
孔子不出門三個月,再去見,說:「丘得了。烏鴉喜鵲孵化,魚用沫相傅,細腰的化育,有了弟弟而哥哥啼。很久了,丘不與化在一起為人!不與化在一起為人,怎麼能化人!」
老子曰:「可,丘得之矣!」
老子說:「可以,丘得了!」
刻意
刻意第十五
刻意尚行,離世異俗,高論怨誹,為亢而已矣;此山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。語仁義忠信,恭儉推讓,為修而已矣;此平世之士,教誨之人,遊居學者之所好也。語大功,立大名,禮君臣,正上下,為治而已矣;此朝廷之士,尊主強國之人,致功併兼者之所好也。就藪澤,處閒曠,釣魚閒處,無為而已矣;此江海之士,避世之人,閒暇者之所好也。吹呴呼吸,吐故納新,熊經鳥申,為壽而已矣;此道引之士,養形之人,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。
磨礪心志、崇尚品行,離開人世、不同於流俗,高談而怨誹,只是為了亢高而已;這是山谷之士、非議世道的人、形容枯槁而投淵的人所喜好的。講仁義忠信,恭儉推讓,只是為了修身而已;這是平世之士、教誨的人、遊居學者所喜好的。講大功,立大名,禮君臣,正上下,只是為了治而已;這是朝廷之士、尊主強國的人、求功而兼併的人所喜好的。靠近藪澤,處在閒曠,釣魚閒處,只是無為而已;這是江海之士、避世的人、閒暇的人所喜好的。吹噓呼吸,吐故納新,像熊一樣懸吊、像鳥一樣伸展,只是為了壽而已;這是導引之士、養形的人、彭祖那樣壽考的人所喜好的。
若夫不刻意而高,無仁義而修,無功名而治,無江海而閒,不道引而壽,無不忘也,無不有也,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。此天地之道,聖人之德也。
至於不磨礪心志而高,沒有仁義而修,沒有功名而治,沒有江海而閒,不導引而壽,沒有什麼不忘,沒有什麼不有,澹然沒有終極而眾美都跟著來。這是天地的道,聖人的德。
故曰,夫恬淡寂漠虛無無為,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。故曰,聖人休休焉則平易矣,平易則恬淡矣。平易恬淡,則憂患不能入,邪氣不能襲,故其德全而神不虧。
所以說,恬淡、寂漠、虛無、無為,這是天地的平而道與德的質。所以說,聖人休歇著就平易了,平易就恬淡了。平易恬淡,憂患就不能進入,邪氣就不能侵襲,所以他的德全而神不虧。
故曰,聖人之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;靜而與陰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;不為福先,不為禍始;感而後應,迫而後動,不得已而後起。去知與故,循天之理。故無天災,無物累,無人非,無鬼責。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。不思慮,不豫謀。光矣而不耀,信矣而不期。其寢不夢,其覺無憂。其神純粹,其魂不罷。虛無恬惔,乃合天德。
所以說,聖人活著是天行,死了是物化;靜就與陰同德,動就與陽同波;不做福的先,不做禍的始;有感而後應,被迫而後動,不得已而後起。去掉知與巧故,順著天的理。所以沒有天災,沒有物累,沒有人非議,沒有鬼責。活著像浮著,死了像休息。不思慮,不預先謀劃。光而不耀,信而不期約。睡著不做那種夢,醒來沒有憂。他的神純粹,他的魂不疲。虛無恬淡,才合於天德。
故曰,悲樂者,德之邪;喜怒者,道之過;好惡者,德之失。故心不憂樂,德之至也;一而不變,靜之至也;無所於忤,虛之至也;不與物交,惔之至也;無所於逆,粹之至也。故曰:形勞而不休則弊,精用而不已則勞,勞則竭。
所以說,悲與樂,是德的邪偏;喜與怒,是道的過;好與惡,是德的失。所以心裡不憂不樂,是德的至;專一而不變,是靜的至;沒有什麼牴觸,是虛的至;不與物交接,是淡的至;沒有什麼違逆,是粹的至。所以說:形勞碌而不休息就弊壞,精使用而不停止就勞,勞就枯竭。
水之性,不雜則清,莫動則平;鬱閉而不流,亦不能清,天德之象也。故曰:純粹而不雜,靜一而不變,惔而無為,動而以天行,此養神之道也。夫有幹越之劍者,柙而藏之,不敢用也,寶之至也,精神四達並流,無所不極,上際於天,下蟠於地,化育萬物,不可為象,其名為同帝。
水的性,不混雜就清,不去攪動就平;鬱閉而不流,也不能清,這是天德的象。所以說:純粹而不混雜,靜一而不變,淡而無為,動而按天行,這是養神的道。有幹越的劍的人(幹越,吳越之地,這裡「幹」是地名,不是干預的幹),匣著收藏,不敢用,寶愛到了極點。精神向四方通達並流,沒有不到的極處,上際於天,下盤於地,化育萬物,不可作為形象,它的名叫同帝。
純素之道,唯神是守。守而勿失,與神為一;一之精通,合於天倫。野語有之曰:「眾人重利,廉士重名,賢人尚志,聖人貴精。」故素也者,謂其無所與雜也;純也者,謂其不虧其神也。能體純素,謂之真人。
純素的道,只守著神。守住而不失去,與神為一;一的精通,合於天倫。俗語有這樣說的:「眾人看重利,廉士看重名,賢人崇尚志,聖人珍貴精。」所以素,是說它沒有什麼相混雜;純,是說它不虧自己的神。能體認純素,叫做真人。
繕性
繕性第十六
繕性於俗,俗學以求復其初;滑欲於俗,思以求致其明;謂之蔽蒙之民。
在世俗中修繕性,用俗學來求恢復起初;在世俗中攪亂欲,用思慮來求達到明;叫做蔽蒙的民。
古之治道者,以恬養知;生而無以知為也,謂之以知養恬。知與恬交相養,而和理出其性。夫德,和也;道,理也。德無不容,仁也;道無不理,義也;義明而物親,忠也;中純實而反乎情,樂也;信行容體而順乎文,禮也。禮樂徧行,則天下亂矣。彼正而蒙己德,德則不冒。冒則物必失其性也。
古時候治道的人,用恬來養知;生出知而不拿知去作為,叫做用知來養恬。知與恬交相養,和與理就從性中出來。德,是和;道,是理。德沒有不容,是仁;道沒有不理,是義;義明而物來親,是忠;內裡純實而返回到情,是樂;信行於容體而順著文,是禮。禮樂普遍推行,天下就亂了。那人自己正而藏著自己的德,德就不覆蓋。覆蓋則物一定失去它的性。
古之人,在混芒之中,與一世而得澹漠焉。當是時也,陰陽和靜,鬼神不擾,四時得節,萬物不傷,群生不夭,人雖有知,無所用之,此之謂至一。當是時也,莫之為而常自然。
古時候的人,在混芒之中,與整個一世而能得澹漠。當這個時候,陰陽和靜,鬼神不擾,四時得節,萬物不傷,群生不夭折,人雖然有知,沒有地方用它,這叫做至一。當這個時候,沒有誰去作為而常常自然。
逮德下衰,及燧人伏羲始為天下,是故順而不一。德又下衰,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,是故安而不順。德又下衰,及唐虞始為天下,興治化之流,𣻏淳散樸,離道以善,險德以行,然後去性而從於心。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,然後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。文滅質,博溺心,然後民始惑亂,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。
等到德往下衰,到燧人、伏羲開始為天下,因此順而不一。德又往下衰,到神農、黃帝開始為天下,因此安而不順。德又往下衰,到唐、虞開始為天下,興起治化的流,澆(底本此字作「𣻏」)淳散樸,離開道來為善,使德險陂來行事,然後丟掉性而聽從心。心與心互相識知而不足以安定天下,然後附上紋飾,加上廣博。文滅了質,博溺了心,然後民開始惑亂,無從返回自己的性情而恢復起初。
由是觀之,世喪道矣,道喪世矣,世與道交相喪也,道之人何由興乎世,世亦何由興乎道哉!道無以興乎世,世無以興乎道,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,其德隱矣。
由此看來,世喪失了道,道喪失了世,世與道交相喪失,有道的人從哪裡在世上興起,世又從哪裡使道興起呢!道無從在世上興起,世無從使道興起,即使聖人不在山林之中,他的德也隱了。
隱,故不自隱。古之所謂隱士者,非伏其身而弗見也,非閉其言而不出也,非藏其知而不發也,時命大謬也。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,則反一無跡;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,則深根寧極而待;此存身之道也。
隱,所以不是自己去隱。古時候所謂隱士,不是伏起身子不讓人見,不是閉住言不讓它出來,不是藏起知不讓它發,是時命大謬。趕上時命而大行於天下,就返回到一而沒有痕跡;趕不上時命而大窮於天下,就深藏其根、寧處其極而等待;這是存身的道。
古之行身者,不以辯飾知,不以知窮天下,不以知窮德,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已,又何為哉!道固不小行,德固不小識。小識傷德,小行傷道。故曰,正己而已矣。樂全之謂得志。
古時候行身的人,不用辯來文飾知,不用知來窮盡天下,不用知來窮盡德,危然處在他所在的地方而返回自己的性就完了,又能作為什麼呢!道本來不是小行,德本來不是小識。小識傷德,小行傷道。所以說,正自己而已。樂於全叫做得志。
古之所謂得志者,非軒冕之謂也,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。今之所謂得志者,軒冕之謂也。軒冕在身,非性命也,物之儻來,寄者也。寄之,其來不可圉,其去不可止。故不為軒冕肆志,不為窮約趨俗,其樂彼與此同,故無憂而已矣。今寄去則不樂,由(之)[是]觀之,雖樂,未嘗不荒也。故曰,喪己於物,失性於俗者,謂之倒置之民。
古時候所謂得志,不是說軒冕,是說沒有什麼再能增加他的樂而已。如今所謂得志,是說軒冕。軒冕在身上,不是性命,是物偶然來的,寄託的東西。寄託的東西,它來不可阻擋,它去不可止住。所以不為軒冕放縱心志,不為窮約去趨附流俗,那邊的樂與這邊相同,所以沒有憂而已。如今寄託的東西一去就不樂,由此(底本「之」,校作「是」)看來,雖然樂,未嘗不荒。所以說,在物上喪失自己、在俗上失去性的,叫做倒置的民。
秋水
秋水第十七
秋水時至,百川灌河,涇流之大,兩涘渚崖之間,不辯牛馬。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。順流而東行,至於北海,東面而視,不見水端。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,望洋向若而歎曰:「野語有之曰:『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』,我之謂也。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,始吾弗信;今我睹子之難窮也,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,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。」
秋水按時到來,百川灌入黃河,直流的水大,兩岸洲渚崖岸之間,分不清牛馬。於是河伯欣然自喜,以為天下的美盡在自己。順流往東走,到了北海,朝東看,看不見水的盡頭。於是河伯才轉過面目,望著浩渺向海若嘆息說:「俗語有這樣說的:『聽到的道有上百條,就以為沒有誰比得上自己』,說的就是我。況且我曾經聽說有人看輕仲尼的見聞、看輕伯夷的義,起初我不信;如今我看見你難以窮盡,我若不是到了你的門前就危險了,我將長久被大方之家所笑。」
北海若曰:「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,拘於虛也;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,篤於時也;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,束於教也。今爾出於崖涘,觀於大海,乃知爾醜,爾將可與語大理矣。天下之水,莫大於海,萬川歸之,不知何時止而不盈;尾閭洩之,不知何時已而不虛;春秋不變,水旱不知。此其過江河之流,不可為量數。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,自以比形於天地,而受氣於陰陽,吾在[於]天地之間,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,方存乎見小,又奚以自多!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,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?計中國之在海內,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?號物之數謂之萬,人處一焉;人卒九州,穀食之所生,舟車之所通,人處一焉;此其比萬物也,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?五帝之所連,三王之所爭,仁人之所憂,任士之所勞,盡此矣。伯夷辭之以為名,仲尼語之以為博,此其自多也,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?」
北海若說:「井中的蛙不可以跟它講海,是被虛空拘住了;夏天的蟲不可以跟它講冰,是被時節固定了;鄉曲之士不可以跟他講道,是被教所束縛了。如今你走出崖岸,觀看大海,才知道你的醜陋,將可以跟你講大理了。天下的水,沒有比海更大的,萬川歸向它,不知何時停止而它不盈滿;尾閭洩它,不知何時完畢而它不空虛;春秋不變,水旱不覺得。這超過江河的流,不可以用數量來量。而我未曾因此自以為多,自以為把形托比在天地,從陰陽接受氣,我在天地之間(底本補「於」),就像小石小木在大山上,正存在於顯得小,又憑什麼自以為多!計量四海在天地之間,不像蟻穴在大澤中嗎?計量中國在海內,不像稊米在大倉中嗎?稱物的數目叫做萬,人佔其中之一;人眾聚在九州,穀食所生的地方,舟車所通的地方,人佔其中之一;這比起萬物來,不像毫毛之末在馬身上嗎?五帝所連續的,三王所爭奪的,仁人所憂的,任士所勞的,盡在這裡了。伯夷辭讓它來求名,仲尼講它來求博,這是他們自以為多,不像你剛才對水自以為多嗎?」
河伯曰:「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,可乎?」
河伯說:「那麼我以天地為大、以毫末為小,可以嗎?」
北海若曰:「否。夫物,量無窮,時無止,分無常,終始無故。是故大知觀於遠近,故小而不寡,大而不多:知量無窮。證曏今故,故遙而不悶,掇而不跂,知時無止;察乎盈虛,故得而不喜,失而不憂,知分之無常也;明乎坦塗,故生而不說,死而不禍,知終始之不可故也。計人之所知,不若其所不知;其生之時,不若未生之時;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,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。由此觀之,又何以知(毫)[豪]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!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!」
北海若說:「不可以。物,量沒有窮盡,時沒有停止,分沒有常,終始沒有固定的故。所以大知觀看遠近,所以小而不覺得少,大而不覺得多:知道量沒有窮盡。證驗和明瞭今與故,所以遙遠而不悶,就近拾取而不踮腳,知道時沒有停止;察看盈虛,所以得而不喜,失而不憂,知道分沒有常;明白坦途,所以生而不喜悅,死而不以為禍,知道終始不可當作固定的故。計量人所知的,不如他所不知的;他活著的時候,不如未曾活著的時候;用那至小去求窮盡那至大的區域,所以迷亂而不能自得。由此看來,又憑什麼知道豪末(底本「毫」,校作「豪」)足以定至細的端倪!又憑什麼知道天地足以窮盡至大的區域!」
河伯曰:「世之議者皆曰:『至精無形,至大不可圍。』是信情乎?」
河伯說:「世上議論的人都說:『至精沒有形,至大不可圍。』這是實情嗎?」
北海若曰:「夫自細視大者不盡,自大視細者不明。夫精,小之微也;垺,大之殷也,故異便。此勢之有也。夫精粗者,期於有形者也;無形者,數之所不能分也;不可圍者,數之所不能窮也。可以言論者,物之粗也;可以意致者,物之精也;言之所不能論,意之所不能察致者,不期精粗焉。
北海若說:「從細處看大的看不盡,從大處看細的看不明。精,是小中的微;垺,是大中的盛,所以便利不同。這是勢所具有的。精與粗,是期約在有形上的;沒有形的,是數所不能分的;不可圍的,是數所不能窮盡的。可以用言來論的,是物的粗;可以用意來致的,是物的精;言所不能論、意所不能察致的,就不期約在精粗上了。
是故大人之行,不出乎害人,不多仁恩;動不為利,不賤門隸;貨財弗爭,不多辭讓;事焉不借人,不多食乎力,不賤貪汙;行殊乎俗,不多闢異;為在從眾,不賤佞諂;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,戮恥不足以為辱;知是非之不可為分,細大之不可為倪。聞曰:『道人不聞,至德不得,大人無己。』約分之至也。」
(北海若接著說:)所以大人的行事,不出於害人,也不推崇仁恩;動不為利,也不賤視門隸;貨財不爭,也不推崇辭讓;做事不借助別人,也不推崇靠氣力吃飯,不賤視貪汙;行事不同於流俗,也不推崇邪僻怪異;作為在於從眾,不賤視佞諂;世上的爵祿不足以勸他,戮恥不足以辱他;知道是非不可作為分界,細大不可作為端倪。聽說:『有道的人不求聞,至德的人不求得,大人沒有己。』是約分到了極點。」
河伯曰:「若物之外,若物之內,惡至而倪貴賤?惡至而倪小大?」
河伯說:「或在物之外,或在物之內,從哪裡來區分貴賤?從哪裡來區分小大?」
北海若曰:「以道觀之,物無貴賤;以物觀之,自貴而相賤;以俗觀之,貴賤不在己。以差觀之,因其所大而大之,則萬物莫不大;因其所小而小之,則萬物莫不小;知天地之為稊米也,知(毫)[豪]末之為丘山也,則差數覩矣。以功觀之,因其所有而有之,則萬物莫不有;因其所無而無之,則萬物莫不無;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,則功分定矣。以趣觀之,因其所然而然之,則萬物莫不然;因其所非而非之,則萬物莫不非;知堯、桀之自然而相非,則趣操覩矣。
北海若說:「從道來看,物沒有貴賤;從物來看,各自貴而互相賤;從俗來看,貴賤不在自己。從差別來看,順著它所大的而以為大,萬物就沒有不大的;順著它所小的而以為小,萬物就沒有不小的;知道天地是稊米,知道豪末(底本「毫」,校作「豪」)是丘山,差別的數目就看出來了。從功用來看,順著它所具有的而以為有,萬物就沒有不有的;順著它所沒有的而以為無,萬物就沒有不無的;知道東與西相反而不可以互相沒有,功用的分就定了。從取向來看,順著它所然的而以為然,萬物就沒有不然的;順著它所非的而以為非,萬物就沒有不非的;知道堯與桀各自自然而互相非,取向操守就看出來了。
昔者堯舜讓而帝,之噲讓而絕;湯武爭而王,白公爭而滅。由此觀之,爭讓之禮,堯桀之行,貴賤有時,未可以為常也。梁麗可以沖城,而不可以窒穴,言殊器也;騏驥驊騮,一日而馳千里,捕鼠不如狸狌,言殊技也;鴟鵂夜撮蚤,察毫末,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,言殊性也。故曰,蓋師是而無非,師治而無亂乎?是未明天地之理,萬物之情者也。是猶師天而無地,師陰而無陽,其不可行明矣。然且語而不捨,非愚則誣也。帝王殊禪,三代殊繼。差其時,逆其俗者,謂之篡夫;當其時,順其俗者,謂之義[之]徒。默默乎河伯!女惡知貴賤之門,小大之家!」
(北海若接著說:)從前堯舜禪讓而稱帝,燕王噲禪讓而滅絕;湯武爭奪而稱王,白公爭奪而滅亡。由此看來,爭與讓的禮,堯與桀的行事,貴賤有時,未可以當作常。梁棟可以衝城,而不可以塞洞穴,是說器具不同;騏驥驊騮,一日奔馳千里,捕鼠不如狸和鼬,是說技能不同;鴟鴞夜裡抓跳蚤,能察毫末,白天出來瞪大眼看不見丘山,是說性不同。所以說,難道只師法是而沒有非、師法治而沒有亂嗎?這是未曾明白天地的理、萬物的情的人。這就像只師法天而沒有地,只師法陰而沒有陽,不可行是明白的。然而還講著不捨,不是愚就是誣。帝王禪讓不同,三代繼承不同。差了時、逆了俗的,叫做篡夫;當其時、順了俗的,叫做義徒(底本補「之」)。默默吧河伯!你哪裡知道貴賤的門、小大的家!」
河伯曰:「然則我何為乎?何不為乎?吾辭受趣舍,吾終奈何?」
河伯說:「那麼我做什麼呢?不做什麼呢?我的辭受趣舍,我終究怎麼辦?」
北海若曰:「以道觀之,何貴何賤,是謂反衍;無拘而志,與道大蹇。何少何多,是謂謝施;無一而行,與道參差。嚴乎若國之有君,其無私德;繇繇乎若祭之有社,其無私福;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,其無所畛域。兼懷萬物,其孰承翼?是謂無方。萬物一齊,孰短孰長?道無終始,物有死生,不恃其成;一虛一滿,不位乎其形。年不可舉,時不可止;消息盈虛,終則有始。是所以語大義之方,論萬物之理也。物之生也,若驟若馳,無動而不變,無時而不移。何為乎,何不為乎?夫固將自化。」
北海若說:「從道來看,何貴何賤,這叫做反衍;不要拘住心志,與道大相蹇礙。何少何多,這叫做謝施;不要執一而行,與道參差。嚴正得像國有君,沒有私德;悠悠得像祭祀有社,沒有私福;泛泛得像四方沒有窮盡,沒有畛域。兼懷萬物,誰來承受卵翼?這叫做無方。萬物一齊,誰短誰長?道沒有終始,物有死生,不依仗自己的成;一虛一滿,不定位在自己的形上。年不可提起,時不可止住;消長盈虛,終了就有開始。這是用來講大義的方、論萬物的理的。物的生,像驟、像馳,沒有動而不變的,沒有時而不移的。做什麼呢,不做什麼呢?它本來就將自化。」
河伯曰:「然則何貴於道邪?」
河伯說:「那麼為什麼以道為貴呢?」
北海若曰:「知道者必達於理,達於理者必明於權,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。至德者,火弗能熱,水弗能溺,寒暑弗能害,禽獸弗能賊。非謂其薄之也,言察乎安危,寧於禍福,謹於去就,莫之能害也。故曰,天在內,人在外,德在乎天。知天人之行,本乎天,位乎得,蹢䠱而屈伸,反要而語極。」
北海若說:「知道的人一定達於理,達於理的人一定明於權,明於權的人不用物來害自己。至德的人,火不能熱他,水不能溺他,寒暑不能害他,禽獸不能賊害他。不是說他去迫近這些,是說他察安危,寧於禍福,謹於去就,沒有誰能害他。所以說,天在內,人在外,德在於天。知道天與人的行,本於天,位於得,進退而屈伸,返回樞要而講到極處。」
曰:「何謂天?何謂人?」
(河伯)說:「什麼叫做天?什麼叫做人?」
北海若曰:「牛馬四足,是謂天;落馬首,穿牛鼻,是謂人。故曰,無以人滅天,無以故滅命,無以得殉名。謹守而勿失,是謂反其真。」
北海若說:「牛馬四足,這叫做天;絡住馬頭,穿過牛鼻,這叫做人。所以說,不要用人來滅天,不要用巧故來滅命,不要用得以身殉名。謹守而不失去,這叫做返回他的真。」
夔憐蚿,蚿憐蛇,蛇憐風,風憐目,目憐心。
夔憐蚿,蚿憐蛇,蛇憐風,風憐目,目憐心。
夔謂蚿曰:「吾以一足趻踔而行,予無如矣。今子之使萬足,獨柰何?」
夔對蚿說:「我用一隻腳跳著走,我沒有誰比得上了。如今你使用萬隻腳,獨獨怎麼辦?」
蚿曰:「不然。子不見夫唾者乎?噴則大者如珠,小者如霧,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。今予動吾天機,而不知其所以然。」
蚿說:「不是這樣。你沒見過吐唾沫的人嗎?噴出來大的像珠,小的像霧,雜著落下的數不過來。如今我動我的天機,而不知道所以這樣。」
蚿謂蛇曰:「吾以眾足行,而不及子之無足,何也?」
蚿對蛇說:「我用許多腳走,卻趕不上你沒有腳,為什麼?」
蛇曰:「夫天機之所動,何可易邪?吾安用足哉!」
蛇說:「天機所動的,哪裡可以改易呢?我哪裡用得著腳呢!」
蛇謂風曰:「予動吾脊脅而行,則有似也。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,蓬蓬然入於南海,而似無有,何也?」
蛇對風說:「我動我的脊和脅來走,就有個相似。如今你蓬蓬然從北海起來,蓬蓬然進入南海,卻像沒有,為什麼?」
風曰:「然,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,然而指我則勝我,鰌我亦勝我。雖然,夫折大木,蜚大屋者,唯我能也。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。為大勝者,唯聖人能之。」
風說:「是這樣,我蓬蓬然從北海起來而進入南海。然而用手指我就能勝過我,用腳踹我也能勝過我。雖然如此,折斷大木、吹飛大屋的,只有我能。所以用許多小的不勝來做成大勝。做成大勝的,只有聖人能。」
孔子遊於匡,宋人圍之數帀,而絃歌不惙。子路入見,曰:「何夫子之娛也?」
孔子游於匡,宋人圍了他好幾匝,而絃歌不歇。子路進去見,說:「夫子為什麼這樣歡娛?」
孔子曰:「來,吾語女。我諱窮久矣,而不免,命也;求通久矣,而不得,時也。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,非知得也;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,非知失也,時勢適然。夫水行不避蛟龍者,漁父之勇也;陸行不避兕虎者,獵夫之勇也;白刃交於前,視死若生者,烈士之勇也;知窮之有命,知通之有時,臨大難而不懼者,聖人之勇也。由處矣!吾命有所制矣。」
孔子說:「來,我告訴你。我忌諱窮困很久了,卻不免,是命;求通達很久了,卻不得,是時。當堯舜的時候天下沒有窮困的人,不是知所得;當桀紂的時候天下沒有通達的人,不是知所失,是時勢恰好如此。走水路不避蛟龍的,是漁父的勇;走陸路不避兕虎的,是獵夫的勇;白刃交在面前,看死如同生的,是烈士的勇;知道窮困有命,知道通達有時,臨大難而不懼的,是聖人的勇。由,安處吧!我的命有所制約了。」
無幾何,將甲者進,辭曰:「以為陽虎也,故圍之。今非也,請辭而退。」
沒有多久,帶著甲的人進來,辭謝說:「以為是陽虎,所以圍了。如今不是,請辭而退。」
公孫龍問於魏牟曰:「龍少學先王之道,長而明仁義之行;合同異,離堅白;然不然,可不可;困百家之知,窮眾口之辯;吾自以為至達已。今吾聞莊子之言,汒焉異之。不知論之不及與,知之弗若與?今吾無所開吾喙,敢問其方。」
公孫龍問魏牟說:「龍少時學先王的道,長成而明白仁義的行事;合同異,離堅白;以不然為然,以不可為可;困住百家的知,窮盡眾口的辯;我自以為至達了。如今我聽莊子的話,茫然驚異。不知道是論辯比不上呢,還是知比不上呢?如今我沒有地方張開我的嘴,敢問它的方術。」
公子牟隱机大息,仰天而笑曰:「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乎?謂東海之鱉曰:『吾樂與!出跳梁乎井幹之上,入休乎缺甃之崖;赴水則接腋持頤,蹶泥則沒足滅跗;還虷蟹與科斗,莫吾能若也。且夫擅一壑之水,而跨跱埳井之樂,此亦至矣。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?』東海之鱉左足未入,而右膝已縶矣。於是逡巡而卻,告之海曰:『夫千里之遠,不足以舉其大;千仞之高,不足以極其深。禹之時十年九潦,而水弗為加益;湯之時八年七旱,而崖不為加損。夫不為頃久推移,不以多少進退者,此亦東海之大樂也。』於是埳井之鼃聞之,適適然驚,規規然自失也。
公子牟倚著几案長嘆,仰天而笑說:「你難道沒聽說過陷井中的蛙嗎?對東海的鱉說:『我快樂啊!出去在井榦上跳梁(井榦,井欄;這裡「幹」是欄木,不是干預),進去在缺磚的崖邊休息;跳進水就托住腋、托住腮,踩泥就沒過腳、蓋過腳背;回頭看孑孓、蟹和蝌蚪,沒有能比得上我的。況且獨佔一壑的水,而跨峙陷井的快樂,這也到極點了。先生何不時常進來看看呢?』東海的鱉左腳還沒進入,右膝已經被絆住了。於是逡巡而退,把海告訴它說:『千里的遠,不夠用來稱它的大;千仞的高,不夠用來盡它的深。禹的時候十年九澇,水並不因此加多;湯的時候八年七旱,崖岸並不因此減損。不因時間長短而推移,不因多少而進退的,這也是東海的大樂。』於是陷井中的蛙聽了,適適然驚,規規然自失。
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,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,是猶使蚊負山,商蚷馳河也,必不勝任矣。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,而自適一時之利者,是非埳井之鼃與?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,無南無北,奭然四解,淪於不測;無東無西,始於玄冥,反於大通。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,索之以辯,是直用管闚天,用錐指地也,不亦小乎!子往矣!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於邯鄲與?未得國能,又失其故行矣,直匍匐而歸耳。今子不去,將忘子之故,失子之業。」
(公子牟接著說:)況且知不知道是非的境界,而還想觀看莊子的話,這就像讓蚊蟲背山,讓商蚷跑過河,一定不能勝任。況且知不知道去論極妙的話,而自己適於一時之利的,這不是陷井中的蛙嗎?他正踏著黃泉而登上大皇,沒有南沒有北,爽然四面解開,沉入不可測;沒有東沒有西,始於玄冥,返回大通。你卻規規然用察去求它,用辯去索它,這只是用管子窺天,用錐子指地,不也小嗎!你走吧!況且你難道沒聽說壽陵的餘子到邯鄲去學走路嗎(餘子,指未成年或未受爵的子弟,不是「我」)?沒有得到趙國的能,又失去了原來的走法,只得爬著回去。如今你不走,將忘掉你原來的,失去你的業。」
公孫龍口呿而不合,舌舉而不下,乃逸而走。
公孫龍嘴張開而不能合,舌頭抬起而不能放下,於是逃著跑了。
莊子釣於濮水,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,曰:「願以境內累矣!」
莊子在濮水釣魚,楚王派大夫二人先去致意,說:「願把境內托累給你了!」
莊子持竿不顧,曰:「吾聞楚有神龜,死已三千歲矣,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。此龜者,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?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?」
莊子拿著竿不回頭,說:「我聽說楚有神龜,死了已經三千歲,王用巾和笥藏在廟堂之上。這隻龜,寧肯死去留下骨頭而貴呢,還是寧肯活著在泥塗中拖著尾巴呢?」
二大夫曰:「寧生而曳尾塗中。」
二位大夫說:「寧肯活著在泥塗中拖著尾巴。」
莊子曰:「往矣!吾將曳尾於塗中。」
莊子說:「去吧!我將在泥塗中拖著尾巴。」
惠子相梁,莊子往見之。或謂惠子曰:「莊子來,欲代子相。」於是惠子恐,搜於國中三日三夜。
惠子在梁做相,莊子去見他。有人對惠子說:「莊子來,想代替你做相。」於是惠子恐懼,在國中搜查三天三夜。
莊子往見之,曰:「南方有鳥,其名為鵷鶵,子知之乎?夫鵷鶵,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,非梧桐不止,非練實不食,非醴泉不飲。於是鴟得腐鼠,鵷鶵過之,仰而視之曰:『嚇!』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?」
莊子去見他,說:「南方有鳥,名字叫鵷鶵,你知道嗎?鵷鶵從南海出發而飛向北海,不是梧桐不棲止,不是練實不吃,不是醴泉不喝。於是貓頭鷹得了腐鼠,鵷鶵經過,它仰頭看著說:『嚇!』如今你想用你的梁國來嚇我嗎?」
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。
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水的橋梁之上。
莊子曰:「鯈魚出游從容,是魚之樂也。」
莊子說:「鰷魚出來遊得從容,這是魚的樂。」
惠子曰:「子非魚,安知魚之樂?」
惠子說:「你不是魚,怎麼知道魚的樂?」
莊子曰:「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魚之樂?」
莊子說:「你不是我,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的樂?」
惠子曰:「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;子固非魚也,子之不知魚之樂,全矣!」
惠子說:「我不是你,固然不知道你了;你固然不是魚,你不知道魚的樂,是完整的了!」
莊子曰:「請循其本。子曰『汝安知魚樂』云者,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,我知之濠上也。」
莊子說:「請順著它的本來。你說『你怎麼知道魚樂』這樣說的時候,已經知道我知道了而問我,我是在濠上知道的。」
至樂
至樂第十八
天下有至樂無有哉?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?今奚為奚據?奚避奚處?奚就奚去?奚樂奚惡?
天下有至樂沒有呢?有可以養活自身的沒有呢?如今做什麼、依據什麼?避什麼、處什麼?就什麼、去什麼?樂什麼、惡什麼?
夫天下之所尊者,富貴壽善也;所樂者,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;所下者,貧賤夭惡也;所苦者,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聲。若不得者,則大憂以懼,其為形也亦愚哉!
天下所尊貴的,是富、貴、壽、善;所樂的,是身體安適、厚味、美服、好色、音聲;所下看的,是貧、賤、夭、惡;所苦的,是身體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聲。如果得不到這些,就大憂而懼,這樣為形也太愚了!
夫富者,苦身疾作,多積財而不得盡用,其為形也亦外矣。夫貴者,夜以繼日,思慮善否,其為形也亦疏矣。人之生也,與憂俱生,壽者惽惽,久憂不死,何苦也!其為形也亦遠矣。烈士為天下見善矣,未足以活身。吾未知善之誠善邪?誠不善邪?若以為善矣,不足活身;以為不善矣,足以活人。故曰:「忠諫不聽,蹲循勿爭。」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,不爭,名亦不成。誠有善無有哉?
富人苦著身子急著勞作,多積財而不能盡用,這樣為形也太向外了。貴人夜以繼日,思慮好與不好,這樣為形也太疏遠了。人的生,與憂一同生出,長壽的人昏昏然,長久憂慮而不死,多麼苦啊!這樣為形也太遠了。烈士被天下看作善,還不夠養活自身。我不知道善是真善呢,還是真不善呢?如果以為善,不夠養活自身;以為不善,卻足夠養活別人。所以說:「忠諫不被聽從,就逡巡不要爭。」所以伍子胥爭了而殘了自己的形,不爭,名也不能成。真有善沒有呢?
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,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,果不樂邪?吾觀夫俗之所樂,舉群趣者,誙誙然如將不得已,而皆曰樂者,吾未之樂也,亦未之不樂也。果有樂無有哉?吾以無為誠樂矣,又俗之所大苦也。故曰:「至樂無樂,至譽無譽。」
如今世俗所作為與所樂的,我又不知道樂果真是樂呢,還是果真不樂呢?我看世俗所樂的,整群趕去,兢兢然像是不得已,而都說是樂的,我未曾以它為樂,也未曾以它為不樂。果真有樂沒有呢?我以無為為真樂,卻又是世俗所大苦的。所以說:「至樂沒有樂,至譽沒有譽。」
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。雖然,無為可以定是非。至樂活身,唯無為幾存。請嘗試言之。天無為以之清,地無為以之寧。故兩無為相合,萬物皆化生。芒乎芴乎,而無從出乎!芴乎芒乎,而無有象乎!萬物職職,皆從無為殖。故曰,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,人也孰能得無為哉!
天下的是非果真未可以定。雖然如此,無為可以定是非。至樂養活自身,只有無為幾乎還在。請嘗試講它。天無為而因此清,地無為而因此寧。所以兩方無為相合,萬物都化而生。芒昧啊芴恍啊,無從出啊!芴恍啊芒昧啊,沒有形象啊!萬物繁多,都從無為生殖。所以說,天地無為而又無所不為,人誰能得無為呢!
莊子妻死,惠子弔之,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。
莊子的妻子死了,惠子去吊,莊子正箕踞著敲瓦盆唱歌。
惠子曰:「與人居,長子老身,死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!」
惠子說:「跟人家一起過,養大孩子、老了自身,死了不哭也夠了,又敲盆唱歌,不也太過分了嗎!」
莊子曰:「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獨何能無概然!察其始而本無生,非徒無生也,而本無形,非徙無形也而本無氣。雜乎芒芴之間,變而有氣,氣變而有形,形變而有生。今又變而之死。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。人且偃然寢於巨室,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,自以為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」
莊子說:「不是這樣。她剛死的時候,我獨獨怎能沒有慨然!察看她的起初,本來沒有生;不只沒有生,本來沒有形;不只沒有形,本來沒有氣。雜在芒芴之間,變而有氣,氣變而有形,形變而有生。如今又變而去死。這是相互作為春秋冬夏四時運行。人已經安然睡在巨大的屋子裡,而我嗷嗷然跟著哭,自以為不通於命,所以止住了。」
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,崑崙之虛,黃帝之所休。俄而柳生其左肘,其意蹶蹶然惡之。
支離叔與滑介叔在冥伯之丘、崑崙之虛觀看,那是黃帝休息的地方。忽然瘤生在左肘上,他的意思蹶蹶然厭惡它。
支離叔曰:「子惡之乎?」
支離叔說:「你厭惡它嗎?」
滑介叔曰:「亡,予何惡!生者,假借也。假之而生生者,塵垢也。死生為晝夜。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,我又何惡焉!」
滑介叔說:「沒有,我厭惡什麼!生,是假借。假借而來生出生的,是塵垢。死生是晝夜。況且我與你觀看化而化到了我,我又厭惡什麼呢!」
莊子之楚,見空髑髏,髐然有形,撽以馬捶,因而問之,曰:「夫子貪生失理,而為此乎?將子有亡國之事,斧鉞之誅,而為此乎?將子有不善之行,愧遺父母妻子之醜,而為此乎?將子有凍餒之患,而為此乎?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?」
莊子到楚,看見空的髑髏,枯骨有形,用馬鞭敲它,因而問它,說:「先生是貪生失理,才到這地步的嗎?還是你有亡國的事、斧鉞的誅,才到這地步的嗎?還是你有不善的行為,愧於留給父母妻子的醜,才到這地步的嗎?還是你有凍餓的患,才到這地步的嗎?還是你的年壽本來到此的嗎?」
於是語卒,援髑髏,枕而臥。夜半,髑髏見夢曰:「子之談者似辯士,視子所言,皆生人之累也,死則無此矣。子欲聞死之說乎?」
於是話說完了,拉過髑髏,枕著躺下。夜半,髑髏託夢說:「你談話像辯士。看你所說的,都是活人的牽累,死了就沒有這些了。你想聽死的說法嗎?」
莊子曰:「然。」
莊子說:「是。」
髑髏曰:「死,無君於上,無臣於下,亦無四時之事,從然以天地為春秋,雖南面王樂,不能過也。」
髑髏說:「死,上面沒有君,下面沒有臣,也沒有四時的事,放縱地以天地為春秋,即使南面稱王的樂,也不能超過。」
莊子不信,曰:「吾使司命復生子形,為子骨肉肌膚,反子父母妻子閭裡知識,子欲之乎?」
莊子不信,說:「我讓司命恢復你的形,給你骨肉肌膚,把你送回父母妻子閭里相識那裡,你想要嗎?」
髑髏深矉蹙頞曰:「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閒之勞乎!」
髑髏深深皺眉蹙額說:「我怎能拋棄南面稱王的樂而再做人間的勞苦呢!」
顏淵東之齊,孔子有憂色。子貢下席而問曰:「小子敢問,回東之齊,夫子有憂色,何邪?」
顏淵往東到齊,孔子有憂色。子貢離開席位問說:「小子敢問,回往東到齊,夫子有憂色,為什麼?」
孔子曰:「善哉汝問!昔者管子有言,丘甚善之,曰:『褚小者不可以懷大,綆短者不可以汲深。』夫若是者,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,夫不可損益。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,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。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,不得則惑,人惑則死。
孔子說:「你問得好!從前管子有話,丘很以為善,說:『布袋小的不可以包大的,井繩短的不可以汲深的。』像這樣的,是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,不可損益。我怕回跟齊侯講堯舜黃帝的道,再重之以燧人神農的話。齊侯將向自己內裡求而不得,不得就惑,人惑就死。
且女獨不聞邪?昔者海鳥止於魯郊,魯侯御而觴之於廟,奏九韶以為樂,具太牢以為膳。鳥乃眩視憂悲,不敢食一臠,不敢飲一杯,三日而死。此以己養養鳥也,非以鳥養養鳥也。夫以鳥養養鳥者,宜棲之深林,遊之壇陸,浮之江湖,食之鰌䱔,隨行列而止,委虵而處。彼唯人言之惡聞,奚以夫譊譊為乎!咸池九韶之樂,張之洞庭之野,鳥聞之而飛,獸聞之而走,魚聞之而下入,人卒聞之,相與還而觀之。魚處水而生,人處水而死,彼必相與異,其好惡故異也。故先聖不一其能,不同其事。名止於實,義設於適,是之謂條達而福持。」
(孔子接著說:)況且你難道沒聽說嗎?從前海鳥停在魯的郊外,魯侯迎接它、在廟裡給它飲酒,奏九韶作為樂,備太牢作為膳。鳥於是眼花憂悲,不敢吃一塊肉,不敢喝一杯,三天就死了。這是用養自己的辦法來養鳥,不是用養鳥的辦法來養鳥。用養鳥的辦法來養鳥,應當讓它棲在深林,遊在壇陸,浮在江湖,吃泥鰍白條,隨著行列而止,委蛇地處著。它只厭惡聽人的話,哪裡用得著那樣喧譁呢!咸池、九韶的樂,張設在洞庭之野,鳥聽見了飛,獸聽見了跑,魚聽見了沉下去,人眾聽見了,相互圍著看。魚處在水中而生,人處在水中而死,他們一定相互不同,好惡所以不同。所以先聖不把他們的能當作一樣,不把他們的事當作相同。名止於實,義設在適上,這叫做條達而福持。」
列子行食於道從,見百歲髑髏,攓蓬而指之曰:「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,未嘗生也。若果養乎?予果歡乎?」
列子出行,在道旁吃飯,看見百年的髑髏,撥開蓬草指著它說:「只有我與你知道你未曾死,也未曾生。你果真憂戚嗎?我果真歡嗎?」
種有幾,得水則為㡭,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蠙之衣,生於陵屯則為陵舄,陵舄得鬱棲則為烏足,烏足之根為蠐螬,其葉為胡蝶。胡蝶胥也化而為蟲,生於灶下,其狀若脫,其名為鴝掇。鴝掇千日為鳥,其名為乾餘骨。乾餘骨之沫為斯彌,斯彌為食醯。頤輅生乎食醯,黃軦生乎九猷,瞀芮生乎腐蠸,羊奚比乎不箰,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,人又反入於機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
種有幾,得水就成㵭,得水土之際就成蛙蠙的衣,生在陵屯就成陵舄,陵舄得了糞壤就成烏足,烏足的根成蠐螬,它的葉成胡蝶。胡蝶很快化而成蟲,生在灶下,形狀像蛻,名字叫鴝掇。鴝掇千日成鳥,名字叫幹餘骨(鳥名;「餘」是名字用字,不是「我」)。幹餘骨的沫成斯彌,斯彌成食醯。頤輅生自食醯,黃軦生自九猷,瞀芮生自腐蠸,羊奚比近不筍,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,人又返回進入機。萬物都出於機,都入於機。
達生
達生第十九
達生之情者,不務生之所無以為;達命之情者,不務知之所無柰何。養形必先之以物,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。有生必先無離形,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。生之來不能卻,其去不能止。悲夫!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;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,則世奚足為哉!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,其為不免矣。
通達生的實情的,不務求生所無從作為的;通達命的實情的,不務求知所無可奈何的。養形一定先用物,物有多餘而形不得養的已經有了。有生一定先不離開形,形不離而生已經亡的已經有了。生的來不能推卻,它的去不能止住。可悲啊!世上的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;而養形果真不足以存生,那麼世上還有什麼值得做的呢!雖然不值得做而又不可不做的,那作為就是不免的了。
夫欲免為形者,莫如棄世。棄世則無累,無累則正平,正平則與彼更生,更生則幾矣。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?棄事則形不勞,遺生則精不虧。夫形全精復,與天為一。天地者,萬物之父母也。合則成體,散則成始。形精不虧,是謂能移。精而又精,反以相天。
想免於為形所役的,不如棄世。棄世就沒有牽累,沒有牽累就正平,正平就與那方更生,更生就接近了。事哪裡值得棄、生哪裡值得遺?棄了事形就不勞,遺了生精就不虧。形全而精復,與天為一。天地,是萬物的父母。合就成體,散就成始。形與精不虧,這叫做能移。精了又精,反過來輔助天。
子列子問關尹曰:「至人潛行不窒,蹈火不熱,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。請問何以至於此?」
子列子問關尹說:「至人潛行而不窒塞,踩火而不熱,行走在萬物之上而不戰慄。請問憑什麼到這個地步?」
關尹曰:「是純氣之守也,非知巧果敢之列。居,予語女!凡有貌象聲色者,皆物也,物與物何以相遠?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。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,夫得是而窮之者,物焉得而止焉!彼將處乎不淫之度,而藏乎無端之紀,遊乎萬物之所終始。壹其性,養其氣,合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無郤,物奚自入焉!
關尹說:「這是純氣的守持,不是知巧果敢一類。坐下,我告訴你!凡是有貌象聲色的,都是物,物與物憑什麼相差很遠?又哪裡足以到先?只是色而已。那麼物造到不形而止於無所化,得了這個而窮盡它的人,物哪裡能止住他!他將處在不過分的限度,藏在沒有端的紀,遊在萬物所終始的地方。專一他的性,養他的氣,合他的德,來通於物所造的。像這樣的人,他的天守得全,他的神沒有縫隙,物從哪裡進入呢!
夫醉者之墜車,雖疾不死。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,其神全也,乘亦不知也,墜亦不知也,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中,是故𨕣物而不慴。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,而況得全於天乎?聖人藏於天,故莫之能傷也。復讎者不折鏌幹,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,是以天下平均。故無攻戰之亂,無殺戮之刑者,由此道也。
(關尹接著說:)醉酒的人從車上墜落,即使傷了也不死。骨節與人相同而受害與人不同,是他的神全。乘著也不知道,墜落也不知道,死生驚懼不進入他胸中,所以觸(底本此字作「𨕣」)物而不懼。他從酒得全尚且如此,何況從天得全呢?聖人藏在天,所以沒有誰能傷他。復仇的人不折斷鏌幹(幹,指干將;是劍名用字,不是干預),即使有忌恨心的人也不怨飄落的瓦,因此天下平均。所以沒有攻戰的亂,沒有殺戮的刑的,是由於這個道。
不開人之天,而開天之天,開天者德生,開人者賊生。不厭其天,不忽於人,民幾乎以其真!」
(關尹接著說:)不開啟人的天,而開啟天的天。開啟天的德生出,開啟人的賊生出。不厭棄他的天,不疏忽於人,民幾乎用他的真了!」
仲尼適楚,出於林中,見痀僂者承蜩,猶掇之也。
仲尼到楚,從林中出來,看見駝背的人粘蟬,就像拾取一樣。
仲尼曰:「子巧乎!有道邪?」
仲尼說:「你巧妙啊!有道嗎?」
曰:「我有道也。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,則失者錙銖;累三而不墜,則失者十一;累五而不墜,猶掇之也。吾處身也,若厥株拘;吾執臂也,若槁木之枝。雖天地之大,萬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易蜩之翼,何為而不得。」
(駝背的人)說:「我有道。五六個月累疊兩丸而不墜落,失手的就只有錙銖;累三丸而不墜落,失手的就十分之一;累五丸而不墜落,就像拾取一樣。我安置身子,像豎起的木樁;我拿著胳膊,像枯木的枝。雖然天地大,萬物多,而只知道蟬翼。我不反不側,不用萬物換蟬的翼,做什麼會不得。」
孔子顧謂弟子曰:「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,其痀僂丈人之謂乎!」
孔子回頭對弟子說:「用心不分散,就凝於神,說的就是這個駝背丈人吧!」
顏淵問仲尼曰:「吾嘗濟乎觴深之淵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問焉,曰:『操舟可學邪?』曰:『可。善遊者數能。若乃夫沒人,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。』吾問焉而不吾告,敢問何謂也?」
顏淵問仲尼說:「我曾經渡過觴深的淵,擺渡的人操舟像神。我問他,說:『操舟可以學嗎?』他說:『可以。善於游水的人幾次就能。至於那能潛水的人,則未曾見過舟就能操它。』我問他而他不告訴我,敢問怎麼講?」
仲尼曰:「善遊者數能,忘水也;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,彼視淵若陵,視舟之履猶其車卻也。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,惡往而不暇!以瓦注者巧,以鉤注者憚,以黃金注者㱪。其巧一也,而有所矜,則重外也。凡外重者內拙。」
仲尼說:「善於游水的人幾次就能,是忘掉了水;至於那能潛水的人未曾見過舟就能操它,他把淵看作丘陵,把舟的傾覆看作車子後退。覆沒退卻萬般陳列在面前而不能進入他的舍,到哪裡而不閒暇!用瓦做賭注的巧妙,用帶鉤做賭注的害怕,用黃金做賭注的昏亂。巧妙是一樣的,而有所顧惜,就是看重外面。凡是外面重的,內裡就拙。」
田開之見周威公,威公曰:「吾聞祝腎學生,吾子與祝腎遊,亦何聞焉?」
田開之見周威公,威公說:「我聽說祝腎學養生,你與祝腎交遊,又聽到了什麼?」
田開之曰:「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,亦何聞於夫子!」
田開之說:「開之拿著掃帚在門庭侍候,又能從夫子那裡聽到什麼!」
威公曰:「田子無讓,寡人願聞之。」
威公說:「田子不要謙讓,寡人願聽。」
開之曰:「聞之夫子曰:『善養生者,若牧羊然,視其後者而鞭之。』」
開之說:「聽夫子說:『善於養生的,像牧羊一樣,看著落在後面的而鞭它。』」
威公曰:「何謂也?」
威公說:「怎麼講?」
田開之曰:「魯有單豹者,巖居而水飲,不與民共利,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,不幸遇餓虎,餓虎殺而食之。有張毅者,高門縣薄,無不走也,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。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,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,此二子者,皆不鞭其後者也。」
田開之說:「魯有個單豹,住在巖穴喝著水,不與民共利,行年七十還像嬰兒的顏色,不幸遇上餓虎,餓虎殺了吃他。有個張毅,高門小戶沒有不去的,行年四十而有內熱的病死去。豹養他的內而被虎吃了外,毅養他的外而被病攻了內,這兩個人,都是不鞭自己落後之處的。」
仲尼曰:「無入而藏,無出而陽,柴立其中央。三者若得,其名必極。夫畏塗者,十殺一人,則父子兄弟相戒也,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,不亦知乎!人之所取畏者,袵席之上,飲食之閒,而不知為之戒者,過也!」
仲尼說:「不要進入而藏,不要出來而顯揚,像枯木立在中央。三者如果得到,他的名一定到極。害怕路途的,十人中殺一人,父子兄弟就互相告誡,一定盛集徒眾然後才敢出去,不也聰明嗎!人所最該畏懼的,在枕蓆之上、飲食之間,而不知道為此警戒的,是過錯!」
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,說彘曰:「汝奚惡死!吾將三月㹖汝,十日戒,三日齊,藉白茅,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,則汝為之乎?」為彘謀,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。自為謀,則苟生有軒冕之尊,死得於腞楯之上、聚僂之中則為之。為彘謀則去之,自為謀則取之,所異彘者何也?
祝宗人穿著玄端來到豬圈,勸豬說:「你何必厭惡死!我將餵養你三個月,十日戒,三日齋,墊上白茅,把你的肩和尻放在雕花的俎上,你願意嗎?」替豬謀劃,說不如用糠糟餵它而把它放在豬圈裡。替自己謀劃,則只要活著有軒冕的尊貴,死了能在彩飾的柩車上、棺槨之中就願意做。替豬謀劃就丟掉這些,替自己謀劃就取這些,與豬不同的是什麼呢?
桓公田於澤,管仲御,見鬼焉。公撫管仲之手曰:「仲父何見?」對曰:「臣無所見。」
桓公在澤中打獵,管仲駕車,看見了鬼。桓公按著管仲的手說:「仲父看見了什麼?」對答說:「臣沒有看見。」
公反,誒詒為病,數日不出。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:「公則自傷,鬼惡能傷公!夫忿滀之氣,散而不反,則為不足;上而不下,則使人善怒;下而不上,則使人善忘;不上不下,中身當心,則為病。」
桓公回來,失魂落魄成了病,幾天不出門。齊士有個皇子告敖說:「公是自己傷自己,鬼哪裡能傷公!忿積的氣,散了不返回,就成不足;上而不下,就使人好怒;下而不上,就使人好忘;不上不下,在身中正當心,就成病。」
桓公曰:「然則有鬼乎?」
桓公說:「那麼有鬼嗎?」
曰:「有。沈有履。灶有髻。戶內之煩壤,雷霆處之;東北方之下者,倍阿鮭蠪躍之;西北方之下者,則泆陽處之。水有罔象,丘有崒,山有夔,野有彷徨,澤有委蛇。」
(皇子告敖)說:「有。沉有履(這裡「沉」是水底淤積,不是地名沈)。灶有髻。戶內的煩壤,雷霆處在那裡;東北方的下面,倍阿鮭蠪在那裡跳躍;西北方的下面,則泆陽處在那裡。水有罔象,丘有崒,山有夔,野有彷徨,澤有委蛇。」
公曰:「請問委蛇之狀何如?」
桓公說:「請問委蛇的形狀怎麼樣?」
皇子曰:「委蛇,其大如轂,其長如轅,紫衣而朱冠。其為物也,惡聞雷車之聲,則捧其首而立。見之者殆乎霸。」
皇子說:「委蛇,大如車轂,長如車轅,紫衣而紅冠。作為物,厭惡聽見雷車的聲音,就捧著頭站著。看見它的人幾乎要稱霸。」
桓公辴然而笑曰:「此寡人之所見者也。」於是正衣冠與之坐,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。
桓公粲然笑著說:「這正是寡人所看見的。」於是整衣冠跟他坐,不到一天,不知病已經去了。
紀渻子為王養鬬雞。
紀渻子給王養鬥雞。
十日而問:「雞已乎?」曰:「未也,方虛憍而恃氣。」
過了十日問:「雞可以了嗎?」說:「還沒有,正在虛驕而仗著氣。」
十日又問,曰:「未也,猶應嚮景。」
十日又問,說:「還沒有,還在響應聲響和影子。」
十日又問,曰:「未也,猶疾視而盛氣。」
十日又問,說:「還沒有,還在疾視而盛著氣。」
十日又問,曰:「幾矣,雞雖有鳴者,已無變矣,望之似木雞矣,其德全矣。異雞無敢應者,反走矣。」
十日又問,說:「幾乎了。雞雖然有叫的,已經沒有變化了,望去像木雞了,它的德全了。別的雞沒有敢應的,反而跑了。」
孔子觀於呂梁,縣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黿鼉魚鼈之所不能遊也。見一丈夫遊之,以為有苦而欲死也,使弟子並流而拯之。數百步而出,被髮行歌而遊於塘下。
孔子在呂梁觀看,懸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黿鼉魚鱉都不能遊。看見一個丈夫在那裡遊,以為他有苦而想死,派弟子沿岸去救他。遊了數百步出來,披著發一邊走一邊唱,在塘下游著。
孔子從而問焉,曰:「吾以子為鬼,察子則人也。請問,蹈水有道乎?」
孔子跟著問他,說:「我以為你是鬼,察看你卻是人。請問,蹈水有道嗎?」
曰:「亡,吾無道。吾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。與齊俱入,與汩偕出,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。此吾所以蹈之也。」
(丈夫)說:「沒有,我沒有道。我始於故,長於性,成於命。與漩渦一起進入,與湧流一起出來,順著水的道而不為自己,這就是我所以蹈水的。」
孔子曰:「何謂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?」
孔子說:「什麼叫做始於故,長於性,成於命?」
曰:「吾生於陵而安於陵,故也;長於水而安於水,性也;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」
(丈夫)說:「我生在陵而安於陵,是故;長在水而安於水,是性;不知道我所以這樣而這樣,是命。」
梓慶削木為鐻,鐻成,見者驚猶鬼神。魯侯見而問焉,曰:「子何術以為焉?」
梓慶削木做鐻,鐻做成,看見的人驚得像是鬼神。魯侯見了問他,說:「你用什麼術做成的?」
對曰:「臣,工人,何術之有!雖然,有一焉。臣將為鐻,未嘗敢以耗氣也,必齊以靜心。齊三日,而不敢懷慶賞爵祿;齊五日,不敢懷非譽巧拙;齊七日,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。當是時也,無公朝,其巧專而外骨消;然後入山林,觀天性,形軀至矣,然後成見鐻,然後加手焉,不然則已。則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疑神者,其是與!」
對答說:「臣是工人,有什麼術!雖然如此,有一點。臣將要做鐻,未曾敢耗氣,一定齋戒來靜心。齋三日,不敢懷想慶賞爵祿;齋五日,不敢懷想非譽巧拙;齋七日,就忘了我有四肢形體。當這個時候,沒有公朝,巧專一而外面的擾亂消了;然後進入山林,觀看天性,形軀到了,然後完整地看見鐻,然後下手,不然就停止。就是用天來合天,器之所以被疑為神的,就是這個吧!」
東野稷以御見莊公,進退中繩,左右旋中規。莊公以為文弗過也,使之鉤百而反。
東野稷憑御術求見莊公,進退合於繩,左右旋轉合於規。莊公以為紋飾也不能超過,讓他轉一百圈再回來。
顏闔遇之,入見曰:「稷之馬將敗。」公密而不應。
顏闔遇上他,進去見說:「稷的馬將要敗。」公沉默不應答。
少焉,果敗而反。公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
不久,果然敗了回來。公說:「你憑什麼知道?」
曰:「其馬力竭矣,而猶求焉,故曰敗。」
(顏闔)說:「他的馬力已經枯竭了,而還在求它,所以說敗。」
工倕旋而蓋規矩,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,故其靈臺一而不桎。忘足,履之適也;忘要,帶之適也;知忘是非,心之適也;不內變,不外從,事會之適也。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,忘適之適也。
工倕旋轉而合於規矩,手指與物化而不用心去計量,所以他的靈臺專一而不受桎梏。忘掉腳,鞋子就適;忘掉腰,帶子就適;知忘掉是非,心就適;內裡不變,外面不跟從,與事相會就適。始於適而未曾不適的,是忘掉適的適。
有孫休者,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:「休居鄉不見謂不脩,臨難不見謂不勇;然而田原不遇歲,事君不遇世,賓於鄉裡,逐於州部,則胡罪乎天哉?休惡遇此命也?」
有個孫休,走到門前詫異地問子扁慶子說:「休住在鄉里不被說成不修,臨難不被說成不勇;然而田地遇不上好年成,事奉君遇不上時世,被鄉里擯棄,被州部驅逐,那麼對天有什麼罪呢?休怎麼遇上這種命呢?」
扁子曰:「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?忘其肝膽,遺其耳目,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,逍遙乎無事之業,是謂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。今汝飾知以驚愚,脩身以明汙,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。汝得全而形軀,具而九竅,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,亦幸矣,又何暇乎天之怨哉!子往矣!」
扁子說:「你難道沒聽說至人自己的行事嗎?忘掉他的肝膽,遺棄他的耳目,茫然彷徨在塵垢之外,逍遙在無事的業上,這叫做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。如今你文飾知來驚嚇愚人,修身來顯明汙濁,昭昭然像舉著日月行走。你能保全形軀,具備九竅,沒有中道夭折於聾盲跛蹇而列在人數里,也幸運了,又哪裡有閒暇去怨天呢!你走吧!」
孫子出,扁子入。坐有閒,仰天而歎。弟子問曰:「先生何為歎乎?」
孫子出去,扁子進來。坐了一會兒,仰天嘆息。弟子問說:「先生為什麼嘆息?」
扁子曰:「曏者休來,吾告之以至人之德,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。」
扁子說:「剛才休來,我把至人的德告訴他,我怕他驚嚇而終於到了惑。」
弟子曰:「不然。孫子之所言是邪,先生之所言非邪,非固不能惑是;孫子所言非邪?先生所言是邪?彼固惑而來矣,又奚罪焉!」
弟子說:「不是這樣。孫子所說的對呢,先生所說的不對呢,不對固然不能惑對;孫子所說的不對呢?先生所說的對呢?他本來就是惑著來的,又有什麼罪呢!」
扁子曰:「不然。昔者有鳥止於魯郊,魯君說之,為具太牢以饗之,奏九韶以樂之。鳥乃始憂悲眩視,不敢飲食。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。若夫以鳥養養鳥者,宜棲之深林,浮之江湖,食之以委蛇,則平陸而已矣。今休,款啟寡聞之民也,吾告以至人之德,譬之若載鼷以車馬,樂鴳以鐘鼓也,彼又惡能無驚乎哉!」
扁子說:「不是這樣。從前有鳥停在魯的郊外,魯君喜歡它,備太牢來宴饗它,奏九韶來使它樂。鳥於是開始憂悲眼花,不敢飲食。這叫做用養自己的辦法來養鳥。至於用養鳥的辦法來養鳥,應當讓它棲在深林,浮在江湖,用委蛇來餵它,那麼平地也就夠了。如今休,是孔竅剛開、見聞很少的民,我把至人的德告訴他,譬喻就像用車馬裝鼷鼠,用鐘鼓使鷃雀樂,它又怎能不驚嚇呢!」
山木
山木第二十
莊子行於山中,見大木,枝葉盛茂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問其故,曰:「無所可用。」莊子曰:「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。」
莊子走在山中,看見大樹,枝葉茂盛。伐木的人停在旁邊而不取它。問緣故,說:「沒有可用的。」莊子說:「這樹因為不材得以終其天年。」
夫子出於山,舍於故人之家。故人喜,命豎子殺雁而烹之。豎子請曰:「其一能鳴,其一不能鳴,請奚殺?」主人曰:「殺不能鳴者。」
夫子從山中出來,住在故人家裡。故人歡喜,叫童子殺雁來烹。童子請示說:「一只能叫,一隻不能叫,請問殺哪隻?」主人說:「殺不能叫的。」
明日,弟子問於莊子曰:「昨日山中之木,以不材得終其天年;今主人之雁,以不材死;先生將何處?」
第二天,弟子問莊子說:「昨天山中的樹,因為不材得以終其天年;如今主人的雁,因為不材死;先生將處在哪裡?」
莊子笑曰:「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。材與不材之間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累。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。無譽無訾,一龍一蛇,與時俱化,而無肯專為;一上一下,以和為量,浮遊乎萬物之祖;物物而不物於物,則胡可得而累邪!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。若夫萬物之情,人倫之傳,則不然。合則離,成則毀;廉則挫,尊則議,有為則虧,賢則謀,不肖則欺。胡可得而必乎哉!悲夫,弟子志之,其唯道德之鄉乎!」
莊子笑著說:「周將處在材與不材之間。材與不材之間,像是而其實不是,所以未免於牽累。至於乘著道與德而浮游就不是這樣。沒有譽沒有毀,一會兒龍一會兒蛇,與時一起化,而不肯專做一件;一上一下,以和為量,浮游在萬物的祖;役使物而不被物所役,那麼怎麼能被牽累呢!這是神農、黃帝的法則。至於萬物的情,人倫的傳習,就不是這樣。合了就離,成了就毀;廉就受挫,尊就被議論,有為就虧,賢就被謀算,不肖就被欺。怎麼能求必定呢!可悲啊,弟子記住,只有道與德的鄉啊!」
市南宜僚見魯侯,魯侯有憂色。市南子曰:「君有憂色,何也?」
市南宜僚見魯侯,魯侯有憂色。市南子說:「君有憂色,為什麼?」
魯侯曰:「吾學先王之道,脩先君之業;吾敬鬼尊賢,親而行之,無須臾離居;然不免於患,吾是以憂。」
魯侯說:「我學先王的道,修先君的業;我敬鬼尊賢,親自實行,沒有片刻離開所居;然而不免於患,我因此憂。」
市南子曰:「君之除患之術淺矣!夫豐狐文豹,棲於山林,伏於巖穴,靜也;夜行晝居,戒也;雖飢渴隱約,猶旦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,定也;然且不免於罔羅機闢之患。是何罪之有哉?其皮為之災也。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?吾願君刳形去皮,灑心去欲,而遊於無人之野。南越有邑焉,名為建德之國。其民愚而樸,少私而寡慾;知作而不知藏,與而不求其報;不知義之所適,不知禮之所將。猖狂妄行,乃蹈乎大方。其生可樂,其死可葬。吾願君去國捐俗,與道相輔而行。」
市南子說:「君除去患的術淺了!豐美的狐、有花紋的豹,棲在山林,伏在巖穴,是靜;夜行晝居,是戒;即使飢渴困約,還是遠遠疏離到江湖之上求食,是定;然而還不免於網羅機關的患。有什麼罪呢?是它的皮給它的災。如今魯國難道不就是君的皮嗎?我願君刳去形、去掉皮,洗心去掉欲,而遊於沒有人的野。南越有個邑,名叫建德之國。那裡的民愚而樸,少私而寡慾;知道勞作而不知道收藏,給予而不求回報;不知道義所適,不知道禮所行。猖狂任意行走,卻踏在大方上。活著可以樂,死了可以葬。我願君離開國、捐棄俗,與道相輔而行。」
君曰:「彼其道遠而險,又有江山,我無舟車,柰何?」
君說:「那邊的道遠而險,又有江山,我沒有舟車,怎麼辦?」
市南子曰:「君無形倨,無畱居,以為君車。」
市南子說:「君不要憑形倨傲,不要滯留所居,拿這個作為君的車。」
君曰:「彼其道幽遠而無人,吾誰與為鄰?吾無糧,我無食,安得而至焉?」
君說:「那邊的道幽遠而沒有人,我跟誰做鄰?我沒有糧,我沒有食,怎麼能到那裡?」
市南子曰:「少君之費,寡君之慾,雖無糧而乃足。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,望之而不見其崖,愈往而不知其所窮。送君者皆自崖而反。君自此遠矣!故有人者累,見有於人者憂。故堯非有人,非見有於人也。吾願去君之累,除君之憂,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。方舟而濟於河,有虛船來觸舟,雖有惼心之人不怒;有一人在其上,則呼張歙之;一呼而不聞,再呼而不聞,於是三呼邪,則必以惡聲隨之。向也不怒而今也怒,向也虛而今也實。人能虛己以遊世,其孰能害之!」
市南子說:「減少君的費用,減少君的欲,即使沒有糧也就夠了。君要涉過江而浮於海,望去看不見崖,越往越不知道窮盡。送君的人都從崖邊返回。君從此遠了!所以擁有人的有牽累,被人擁有的有憂。所以堯並不擁有人,也不被人擁有。我願去掉君的牽累,除去君的憂,而獨自與道遊於大莫之國。並起船來渡河,有空船來撞船,即使心胸狹窄的人也不怒;有一個人在那船上,就喊他撐開或靠攏;喊一次不聽見,再喊一次不聽見,於是喊第三次,就一定跟著惡聲。剛才不怒而如今怒,剛才虛而如今實。人能虛自己來遊世,誰能害他!」
北宮奢為衞靈公賦斂以為鐘,為壇乎郭門之外。三月而成上下之縣。
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來做鍾,在郭門之外築壇。三個月做成上下的鐘架。
王子慶忌見而問焉,曰:「子何術之設?」
王子慶忌見了問他,說:「你設置了什麼術?」
奢曰:「一之閒,無敢設也。奢聞之,『既彫既琢,復歸於樸。』侗乎其無識,儻乎其怠疑;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來;來者勿禁,往者勿止;從其強梁,隨其曲(傳)[傅],因其自窮。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,而況有大塗者乎!」
奢說:「在一之中,不敢設置。奢聽說,『已經雕了已經琢了,再歸回樸。』侗然像沒有識,倘然像怠惰遲疑;聚集又茫昧,送往而迎來;來的不禁,往的不止;順著強梁的,隨著曲傅的(底本「傳」,校作「傅」),因著它自己窮盡。所以朝夕賦斂而毫毛不受挫,何況有大路的呢!」
孔子圍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。
孔子被圍在陳蔡之間,七天沒有生火做飯。
大公任往弔之,曰:「子幾死乎?」曰:「然。」
大公任去弔問他,說:「你幾乎死了嗎?」說:「是。」
「子惡死乎?」曰:「然。」
「你厭惡死嗎?」說:「是。」
任曰:「予嘗言不死之道。東海有鳥焉,其名曰意怠。其為鳥也,翂翂翐翐,而似無能;引援而飛,迫脅而棲;進不敢為前,退不敢為後;食不敢先嘗,必取其緒。是故其行列不斥,而外人卒不得害,是以免於患。直木先伐,甘井先竭。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,修身以明汙,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,故不免也。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:『自伐者無功,功成者墮,名成者虧。』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!道流而不明,居得行而不名處;純純常常,乃比於狂;削跡捐勢,不為功名。是故無責於人,人亦無責焉。至人不聞,子何喜哉?」
任說:「我試著講不死的道。東海有鳥,名字叫意怠。作為鳥,飛得又慢又低,像沒有能;互相援引著飛,擠在一起棲;進不敢做前,退不敢做後;吃不敢先嚐,一定取剩餘的。所以它的行列不排斥它,而外面的人終不得害它,因此免於患。直的木先被伐,甘的井先枯竭。你的意思大概是文飾知來驚嚇愚人,修身來顯明汙濁,昭昭然像舉著日月行走,所以不免。從前我聽大成的人說:『自己誇伐的沒有功,功成的墮,名成的虧。』誰能去掉功與名而還給眾人!道流動而不彰明居處,有得於行而不以名自處;純純常常,才比於狂;削去形跡、捐棄勢,不為功名。所以不責於人,人也不責他。至人不求聞,你何必喜歡呢?」
孔子曰:「善哉!」辭其交遊,去其弟子,逃於大澤;衣裘褐,食杼栗;入獸不亂群,入鳥不亂行。鳥獸不惡,而況人乎!
孔子說:「好啊!」辭了交遊,離開弟子,逃到大澤;穿裘褐,吃橡栗;進入獸群不亂群,進入鳥群不亂行。鳥獸不厭惡,何況人呢!
孔子問子桑雽曰:「吾再逐於魯,伐樹於宋,削跡於衞,窮於商周,圍於陳蔡之間。吾犯此數患,親交益疏,徙友益散,何與?」
孔子問子桑雽說:「我在魯被再驅逐,在宋被伐樹,在衛被削跡,在商周窮困,被圍在陳蔡之間。我碰上這幾重患,親交更加疏,遷徙的友更加散,為什麼?」
子桑雽曰:「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?林回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。或曰:『為其布與?赤子之布寡矣;為其累與?赤子之累多矣;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,何也?』林回曰:『彼以利合,此以天屬也。』夫以利合者,迫窮禍患害相棄也;以天屬者,迫窮禍患害相收也。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,且君子之交淡若水,小人之交甘若醴;君子淡以親,小人甘以絕。彼無故以合者,則無故以離。」
子桑雽說:「你難道沒聽說假國人逃亡的事嗎?林回丟棄千金的璧,揹著嬰兒跑。有人說:『為了錢財嗎?嬰兒的錢財少;為了累贅嗎?嬰兒的累贅多;丟棄千金的璧,揹著嬰兒跑,為什麼?』林回說:『那個是以利相合,這個是以天相屬。』以利相合的,迫於窮禍患害就互相拋棄;以天相屬的,迫於窮禍患害就互相收納。互相收納與互相拋棄也差得遠了。況且君子的交淡得像水,小人的交甜得像醴;君子淡而親,小人甜而絕。那沒有緣故而合的,就沒有緣故而離。」
孔子曰:「敬聞命矣!」徐行翔佯而歸,絕學捐書,弟子無挹於前,其愛益加進。
孔子說:「恭敬地聽到命了!」慢慢走、徜徉著回去,棄絕學問、捐棄書,弟子沒有在面前作揖的,對他的愛更加增進。
異日,桑雽又曰:「舜之將死,真泠禹曰:『汝戒之哉!形莫若緣,情莫若率。緣則不離,率則不勞;不離不勞,則不求文以待形;不求文以待形,固不待物。』」
過了些日子,桑雽又說:「舜將死的時候,告誡禹說:『你警戒啊!形不如緣,情不如率。緣就不離,率就不勞;不離不勞,就不求紋飾來對待形;不求紋飾來對待形,本來就不待於物。』」
莊子衣大布而補之,正緳係履而過魏王。魏王曰:「何先生之憊邪?」
莊子穿著大布還打著補丁,整理著帶子繫著鞋去見魏王。魏王說:「先生怎麼這樣疲憊?」
莊子曰:「貧也,非憊也。士有道德不能行,憊也;衣弊履穿,貧也,非憊也;此所謂非遭時也。王獨不見夫騰猿乎?其得柟梓豫章也,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,雖羿、蓬蒙不能眄睨也。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,危行側視,振動悼慄;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,處勢不便,未足以逞其能也。今處昏上亂相之間,而欲無憊,奚可得邪?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!」
莊子說:「是貧,不是疲憊。士有道與德而不能行,是疲憊;衣服破、鞋子穿洞,是貧,不是疲憊;這叫做沒有遇上時。王難道沒見過騰躍的猿嗎?它得到楠梓豫章,攀著枝蔓在中間稱王稱長,即使羿、蓬蒙也不能斜眼看它。等到它落在柘棘枳枸之間,小心走、側著看,振動戰慄;這不是筋骨加緊而不柔,是處勢不便,不足以施展它的能。如今處在昏君亂相之間,而想不疲憊,怎麼可以得到呢?這是比干(人名,「幹」不是干預)被剖心可以徵驗的啊!」
孔子窮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左據槁木,右擊槁枝,而歌猋氏之風,有其具而無其數,有其聲而無宮角,木聲與人聲,犁然有當於人之心。
孔子窮困在陳蔡之間,七天沒有生火做飯,左手按著枯木,右手敲著枯枝,唱猋氏的風謠,有器具而沒有節奏的數,有聲而沒有宮角,木聲與人聲,清楚得正當人心。
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。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,愛己而造哀也,曰:「回,無受天損易,無受人益難。無始而非卒也,人與天一也。夫今之歌者其誰乎?」
顏回端正拱手、轉過眼來窺看。仲尼怕他擴大自己而造作大,愛自己而造作哀,說:「回,不受天的損容易,不受人的益難。沒有開始而不是終了的,人與天是一。如今唱歌的是誰呢?」
回曰:「敢問無受天損易。」
回說:「敢問不受天的損容易。」
仲尼曰:「飢渴寒暑,窮桎不行,天地之行也,運物之洩也,言與之偕逝之謂也。為人臣者,不敢去之。執臣之道猶若是,而況乎所以待天乎!」
仲尼說:「飢渴寒暑,窮困桎梏不能行走,是天地的運行,運物的發洩,是說與它一同逝去。做人臣的,不敢離開它。執守臣的道尚且如此,何況用來對待天的呢!」
「何謂無受人益難?」
「什麼叫做不受人的益難?」
仲尼曰:「始用四達,爵祿並至而不窮,物之所利,乃非己也,吾命其在外者也。君子不為盜,賢人不為竊。吾若取之,何哉!故曰,鳥莫知於鷾鴯,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,雖落其實,棄之而走。其畏人也,而襲諸人間。社稷存焉爾。」
仲尼說:「一開始被用就四方通達,爵祿一齊到來而不窮盡,物所給的利,就不是自己的,是我的命在外面的。君子不做盜,賢人不做竊。我如果取它,為什麼!所以說,鳥沒有比燕子更聰明的,眼睛所不宜處的地方看也不看,即使果實掉了,丟下就跑。它怕人,卻進入人間。社稷就存在於此啊。」
「何謂無始而非卒?」
「什麼叫做沒有開始而不是終了?」
仲尼曰:「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,焉知其所終?焉知其所始?正而待之而已耳。」
仲尼說:「化著萬物而不知道替代它的,哪裡知道它所終?哪裡知道它所始?正著等待它而已。」
「何謂人與天一邪?」
「什麼叫做人與天是一?」
仲尼曰:「有人,天也;有天,亦天也。人之不能有天,性也,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!」
仲尼說:「有人,是天;有天,也是天。人不能擁有天,是性,聖人安然體認逝去而終了!」
莊周遊於雕陵之樊,覩一異鵲自南方來者,翼廣七尺,目大運寸,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。莊周曰:「此何鳥哉,翼殷不逝,目大不覩?」蹇裳躩步,執彈而留之。覩一蟬,方得美蔭而忘其身;螳螂執翳而搏之,見得而忘其形;異鵲從而利之,見利而忘其真。莊周怵然曰:「噫!物固相累,二類相召也。」捐彈而反走,虞人逐而誶之。
莊周在雕陵的樊籬中游,看見一隻奇異的鵲從南方來,翼寬七尺,眼大徑寸,擦過周的額頭而停在栗林。莊周說:「這是什麼鳥,翼大卻不飛走,眼大卻看不見?」提起衣裳快步走,拿著彈弓等待它。看見一隻蟬,正得到美蔭而忘掉自身;螳螂舉著臂去捉它,看見所得而忘掉自己的形;奇異的鵲跟著取利,看見利而忘掉自己的真。莊周驚覺說:「噫!物本來互相牽累,兩類互相招引。」丟下彈弓回頭跑,虞人追著責罵他。
莊周反入,三日不庭。藺且從而問之:「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?」
莊周回來進去,三天不愉快。藺且跟著問他:「夫子為什麼近來很不愉快?」
莊周曰:「吾守形而忘身,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。且吾聞諸夫子曰:『入其俗,從其(俗)[令]。』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,異鵲感吾顙,遊於栗林而忘真,栗林虞人以吾為戮,吾所以不庭也。」
莊周說:「我守著形而忘掉身,觀看濁水而迷失在清淵。況且我聽夫子說:『進入那個俗,就聽從那個令。』(底本「俗」,校作「令」)如今我遊於雕陵而忘掉我的身,奇異的鵲擦過我的額頭,遊於栗林而忘掉真,栗林的虞人把我當作侮辱,我所以不愉快。」
陽子之宋,宿於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陽子問其故,逆旅小子對曰:「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」
陽子到宋,住在旅舍。旅舍主人有妾二人,一個美,一個醜,醜的被貴、美的被賤。陽子問緣故,旅舍的小子對答說:「美的自以為美,我不知道她美;醜的自以為醜,我不知道她醜。」
陽子曰:「弟子記之: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!」
陽子說:「弟子記住:行事賢而去掉自以為賢的行事,到哪裡而不被愛呢!」
田子方
田子方第二十一
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,數稱谿工。
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那裡,屢次稱讚溪工。
文侯曰:「谿工,子之師邪?」
文侯說:「溪工是你的老師嗎?」
子方曰:「非也,無擇之里人也;稱道數當,故無擇稱之。」
子方說:「不是,是無擇的同里人;稱說道理屢次得當,所以無擇稱讚他。」
文侯曰:「然則子無師邪?」
文侯說:「那麼你沒有老師嗎?」
子方曰:「有。」
子方說:「有。」
曰:「子之師誰邪?」
(文侯)說:「你的老師是誰?」
子方曰:「東郭順子。」
子方說:「東郭順子。」
文侯曰:「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?」
文侯說:「那麼夫子為什麼未曾稱讚他?」
子方曰:「其為人也真,人貌而天虛,緣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無道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無擇何足以稱之!」
子方說:「他做人真,人的形貌而天的虛,緣著而葆住真,清而能容物。物沒有道,就端正容貌來使他覺悟,讓人的意消去。無擇哪裡足以稱讚他!」
子方出,文侯儻然終日不言,召前立臣而語之曰:「遠矣,全德之君子!始吾以聖知之言、仁義之行為至矣。吾聞子方之師,吾形解而不欲動,口鉗而不欲言。吾所學者直土梗耳,夫魏真為我累耳!」
子方出去,文侯倘然整天不說話,召來面前站著的臣告訴他們說:「遠啊,全德的君子!起初我以為聖知的話、仁義的行事是至了。我聽了子方的老師,我的形解開而不想動,嘴鉗住而不想說。我所學者只是土梗罷了,魏真成了我的牽累!」
溫伯雪子適齊,舍於魯。魯人有請見之者,溫伯雪子曰:「不可。吾聞中國之君子,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,吾不欲見也。」
溫伯雪子到齊,住在魯。魯人有請求見他的,溫伯雪子說:「不可以。我聽說中國的君子,明白禮義而拙於知人心,我不想見。」
至於齊,反舍於魯,是人也又請見。溫伯雪子曰:「往也蘄見我,今也又蘄見我,是必有以振我也。」
到了齊,返回住在魯,那個人又請求見。溫伯雪子說:「先前求見我,如今又求見我,這一定有可以振動我的。」
出而見客,入而歎。明日見客,又入而歎。其僕曰:「每見之客也,必入而歎,何耶?」
出去見客,進來嘆息。第二天見客,又進來嘆息。他的僕人說:「每回見這位客,一定進來嘆息,為什麼?」
曰:「吾固告子矣:『中國之民,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。』昔之見我者,進退一成規,一成矩,從容一若龍,一若虎。其諫我也似子,其道我也似父,是以歎也。」
(溫伯雪子)說:「我本來告訴過你了:『中國的民,明白禮義而拙於知人心。』先前見我的人,進退一成規,一成矩,從容一像龍,一像虎。他諫我像兒子,他開導我像父親,因此嘆息。」
仲尼見之而不言。子路曰:「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,見之而不言,何邪?」
仲尼見了他而不說話。子路說:「吾子想見溫伯雪子很久了,見了而不說話,為什麼?」
仲尼曰:「若夫人者,目擊而道存矣,亦不可以容聲矣!」
仲尼說:「像這樣的人,目光一碰而道就在了,也不可以再容納聲音了!」
顏淵問於仲尼曰:「夫子步亦步,夫子趨亦趨,夫子馳亦馳;夫子奔逸絕塵,而回瞠若乎後矣!」
顏淵問仲尼說:「夫子走我也走,夫子趨我也趨,夫子馳我也馳;夫子奔逸絕塵,而回瞪著眼落在後面了!」
夫子曰:「回,何謂邪?」
夫子說:「回,怎麼講?」
曰:「夫子步,亦步也;夫子言,亦言也;夫子趨,亦趨也;夫子辯,亦辯也;夫子馳,亦馳也;夫子言道,回亦言道也;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,夫子不言而信,不比而周,無器而民滔乎前,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。」
(顏淵)說:「夫子走,我也走;夫子說話,我也說話;夫子趨,我也趨;夫子辯,我也辯;夫子馳,我也馳;夫子講道,回也講道;至於奔逸絕塵而回瞪著眼落在後面的,是夫子不說話而人信,不結黨而周遍,沒有爵位而民湧到面前,而不知道所以這樣而已。」
仲尼曰:「惡!可不察與!夫哀,莫大於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,萬物莫不比方,有目有趾者,待是而後成功,是出則存,是入則亡。萬物亦然,有待也而死,有待也而生。吾一受其成形,而不化以待盡,效物而動,日夜無隙,而不知其所終;薰然其成形,知命不能規乎其前,丘以是日徂。
仲尼說:「啊!可以不察嗎!哀,沒有比心死更大的,人死還在其次。日從東方出來而入於西極,萬物沒有不比照這個的,有眼有腳趾的,等待這個而後成功,這個出來就存,這個進去就亡。萬物也是這樣,有所待而死,有所待而生。我一接受這個成形,就不化著等待窮盡,仿效物而動,日夜沒有間隙,而不知道它所終;薰然成形,知命不能在它前面規劃,丘因此日日往前。
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,可不哀與!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。彼已盡矣,而女求之以為有,是求馬於唐肆也。吾服女也甚忘,女服吾也甚忘。雖然,女奚患焉!雖忘乎故吾,吾有不忘者存。」
(仲尼接著說:)我終身與你交臂而錯過,可以不哀嗎!你大概黏著在我所顯露的上面。那個已經盡了,而你求它以為有,這是在空市場上求馬。我對待你也很忘,你對待我也很忘。雖然如此,你憂患什麼呢!即使忘了舊的我,我有不忘的還在。」
孔子見老聃,老聃新沐,方將被髮而干,慹然似非人。孔子便而待之,少焉見,曰:「丘也眩與?其信然與?曏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,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。」
孔子見老聃,老聃剛洗完頭,正披著發晾乾(這裡「幹」是乾燥,不是干預),慹然像不是人。孔子避開等著,不久見到,說:「丘是眼花嗎?還是真是這樣?剛才先生形體直立像枯木,像遺棄物、離開人而立在獨。」
老聃曰:「吾遊心於物之初。」
老聃說:「我遊心於物的起初。」
孔子曰:「何謂邪?」
孔子說:「怎麼講?」
曰:「心困焉而不能知,口闢焉而不能言,嘗為汝議乎其將。至陰肅肅,至陽赫赫;肅肅出乎天,赫赫發乎地;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,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。消息滿虛,一晦一明,日改月化,日有所為,而莫見其功。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歸,始終相反乎無端,而莫知乎其所窮。非是也,且孰為之宗!」
(老聃)說:「心困在那裡而不能知,嘴閉著而不能說,試著給你議論個大概。至陰肅肅,至陽赫赫;肅肅出於天,赫赫發於地;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出,或有做它的紀的而看不見形。消長滿虛,一暗一明,日改月化,每日有所作為,而看不見功。生有萌發的地方,死有歸往的地方,始終相反而沒有端,而不知道它所窮。不是這個,又誰做它的宗!」
孔子曰:「請問遊是。」
孔子說:「請問遊這個。」
老聃曰:「夫得是,至美至樂也。得至美而遊乎至樂,謂之至人。」
老聃說:「得到這個,是至美至樂。得到至美而遊於至樂,叫做至人。」
孔子曰:「願聞其方。」
孔子說:「願聽它的方術。」
曰:「草食之獸不疾易藪,水生之蟲不疾易水,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,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。夫天下也者,萬物之所一也。得其所一而同焉,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,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,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!棄隸者若棄泥塗,知身貴於隸也,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。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,夫孰足以患心!已為道者解乎此。」
(老聃)說:「吃草的獸不苦於換藪澤,水生的蟲不苦於換水,行小變而不失去大常,喜怒哀樂不進入胸次。天下,是萬物所同一的。得到所同一的而同於它,四肢百體將是塵垢,死生終始將是晝夜而不能攪亂,何況得喪禍福所介於其間的呢!拋棄隸屬像拋棄泥塗,知道身比隸屬貴。貴在於我而不在變中失去。況且萬化未曾有終極,誰足以讓心憂患!已經為道的人明白這個。」
孔子曰:「夫子德配天地,而猶假至言以修心,古之君子,孰能脫焉?」
孔子說:「夫子德與天地相配,而還借至言來修心,古時候的君子,誰能擺脫呢?」
老聃曰:「不然。夫水之於汋也,無為而才自然矣。至人之於德也,不修而物不能離焉,若天之自高,地之自厚,日月之自明,夫何脩焉!」
老聃說:「不是這樣。水對於井水,無為而才質自然。至人對於德,不修而物不能離開,像天自己高,地自己厚,日月自己明,還修什麼呢!」
孔子出,以告顏回曰:「丘之於道也,其猶醯雞與!微夫子之發吾覆也,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。」
孔子出去,告訴顏回說:「丘對於道,大概像醋甕裡的小飛蟲吧!沒有夫子揭開我的覆蓋,我不知道天地的大全。」
莊子見魯哀公,哀公曰:「魯多儒士,少為先生方者。」
莊子見魯哀公,哀公說:「魯多儒士,很少做先生這一套的。」
莊子曰:「魯少儒。」
莊子說:「魯少儒。」
哀公曰:「舉魯國而儒服,何謂少乎?」
哀公說:「整個魯國都穿儒服,怎麼說少呢?」
莊子曰:「周聞之,儒者冠圜冠者,知天時;履句屨者,知地形;緩佩玦者,事至而斷。君子有其道者,未必為其服也;為其服者,未必知其道也。公固以為不然,何不號於國中曰:『無此道而為此服者,其罪死!』」
莊子說:「周聽說,儒者戴圓冠的,知道天時;穿方鞋的,知道地形;用絲帶佩玦的,事到了就能決斷。君子有那個道的,未必穿那種服;穿那種服的,未必知道那個道。公固然以為不是這樣,何不在國中號令說:『沒有這個道而穿這種服的,罪該處死!』」
於是哀公號之五日,而魯國無敢儒服者,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。公即召而問以國事,千轉萬變而不窮。
於是哀公號令了五日,魯國沒有敢穿儒服的,獨有一個丈夫穿著儒服站在公門。公就召來用國事問他,千轉萬變而不窮盡。
莊子曰:「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,可謂多乎?」
莊子說:「以魯國而儒者只有一人,可以說多嗎?」
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,故飯牛而牛肥,使秦穆公忘其賤,與之政也。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,故足以動人。
百里奚爵祿不進入心裡,所以餵牛而牛肥,使秦穆公忘掉他的賤,把政交給他。有虞氏死生不進入心裡,所以足以感動人。
宋元君將畫圖,眾史皆至,受揖而立;舐筆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後至者,儃儃然不趨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視之,則解衣般礡臝。君曰:「可矣,是真畫者也。」
宋元君將要畫圖,眾畫史都到了,接受揖讓而站著;舔筆調墨,在外面的有一半。有一個畫史後到,安然不急走,接受揖讓不站著,隨即去館舍。公派人去看,卻解開衣服、箕踞赤裸。君說:「可以了,這是真畫的人。」
文王觀於臧,見一丈夫釣,而其釣莫釣;非持其釣有釣者也,常釣也。
文王在臧觀看,看見一個丈夫釣魚,而他的釣並不釣;不是拿著釣鉤而有所釣的人,是常常那樣釣。
文王欲舉而授之政,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;欲終而釋之,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。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:「昔者寡人夢見良人,黑色而劔,乘駁馬而偏朱蹄,號曰:『寓而政於臧丈人,庶幾乎民有瘳乎!』」
文王想舉用他、把政交給他,又怕大臣父兄不安;想終於放下,又不忍百姓沒有天。於是早晨囑咐大夫說:「昨夜寡人夢見良人,黑色而有髯,乘著駁馬而偏紅的蹄,號令說:『把你的政寄給臧丈人,民幾乎有救了吧!』」
諸大夫蹴然曰:「先君王也。」
諸大夫侷促說:「那是先君王。」
文王曰:「然則卜之。」
文王說:「那麼問卜吧。」
諸大夫曰:「先君之命,王其無它,又何卜焉!」
諸大夫說:「先君的命,王不要有別的,又何必問卜呢!」
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。典法無更,偏令無出。三年,文王觀於國,則列士壞植散群,長官者不成德,斔斛不敢入於四竟。列士壞植散群,則尚同也;長官者不成德,則同務也,斔斛不敢入於四竟,則諸侯無二心也。
於是迎接臧丈人而把政交給他。典法沒有更改,偏頗的令沒有發出。三年,文王在國中觀看,列士拆掉朋黨、解散群聚,長官的人不成其德,量器不敢進入四境。列士拆掉朋黨、解散群聚,就是尚同;長官的人不成其德,就是同務;量器不敢進入四境,就是諸侯沒有二心。
文王於是焉以為大師,北面而問曰:「政可以及天下乎?」臧丈人昧然而不應,泛然而辭,朝令而夜遁,終身無聞。
文王於是以他為大師,北面問說:「政可以推及天下嗎?」臧丈人闇昧地不應答,泛然辭去,早晨受令而夜裡逃遁,終身沒有聞問。
顏淵問於仲尼曰:「文王其猶未邪?又何以夢為乎?」
顏淵問仲尼說:「文王大概還沒有到吧?又何必用夢呢?」
仲尼曰:「默,汝無言!夫文王盡之也,而又何論剌焉!彼直以循斯須也。」
仲尼說:「默,你不要說!文王已經盡了,又何必議論譏刺呢!他只是順著這一時罷了。」
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,引之盈貫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適矢復沓,方矢復寓。當是時,猶象人也。
列禦寇給伯昏無人射箭,拉到滿弓,在肘上放一杯水,發出去,箭簇接著落下,第二箭又搭上。當這個時候,像木偶人。
伯昏無人曰:「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嘗與汝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」
伯昏無人說:「這是有射的射,不是無射的射。試著與你登高山,踩危石,臨著百仞的淵,你還能射嗎?」
於是無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禦寇而進之。禦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
於是無人就登高山,踩危石,臨著百仞的淵,揹著身往後退,腳有二分垂在外面,揖請禦寇上前。禦寇伏在地上,汗流到腳跟。
伯昏無人曰:「夫至人者,上闚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爾於中也殆矣夫!」
伯昏無人說:「至人,上窺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和氣不變。如今你驚懼有眩眼的心志,你對於射中就危險了!」
肩吾問於孫叔敖曰:「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,三去之而無憂色。吾始也疑子,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,子之用心獨柰何?」
肩吾問孫叔敖說:「你三次做令尹而不榮華,三次去掉而沒有憂色。我起初懷疑你,如今看你鼻間栩栩然,你的用心獨獨怎麼辦?」
孫叔敖曰:「吾何以過人哉!吾以其來不可卻也,其去不可止也,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,而無憂色而已矣。我何以過人哉!且不知其在彼乎?其在我乎?其在彼邪?亡乎我;在我邪?亡乎彼。方將躊躇,方將四顧,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!」
孫叔敖說:「我有什麼過人的呢!我因為它來不可推卻,它去不可止住,我以為得失不是我,而沒有憂色而已。我有什麼過人的呢!況且不知道它在那邊呢?還是在我呢?在那邊嗎?對於我就沒有;在我嗎?對於那邊就沒有。正要躊躇,正要四面看,哪裡有閒暇到人貴人賤呢!」
仲尼聞之曰:「古之真人,知者不得說,美人不得濫,盜人不得劫,伏戲黃帝不得友。死生亦大矣,而無變乎己,況爵祿乎!若然者,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,入乎淵泉而不濡,處卑細而不憊,充滿天地,既以與人,己愈有。」
仲尼聽見了說:「古時候的真人,有知的人不能說動,美人不能使他濫,盜賊不能劫持,伏羲、黃帝不能跟他交友。死生也大了,而對自己沒有變,何況爵祿呢!像這樣的人,他的神經過大山而沒有間隔,進入淵泉而不沾溼,處在卑細而不疲憊,充滿天地,已經給了人,自己更加有。」
楚王與凡君坐,少焉,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。凡君曰:「凡之亡也,不足以喪吾存。夫『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』,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。由是觀之,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。」
楚王與凡君坐著,不久,楚王左右說凡滅亡的有三次。凡君說:「凡的滅亡,不足以喪失我的存。『凡的滅亡不足以喪失我的存』,那麼楚的存也不足以保存那個存。由此看來,凡未曾亡而楚未曾存。」
知北遊
知北遊第二十二
知北遊於玄水之上,登隱弅之丘,而適遭無為謂焉。知謂無為謂曰:「予欲有問乎若:何思何慮則知道?何處何服則安道?何從何道則得道?」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。非不答,不知答也。
知往北遊於玄水之上,登上隱弅之丘,恰好遇上無為謂。知對無為謂說:「我想問你:怎樣思、怎樣慮才知道?怎樣處、怎樣服才安於道?從哪裡、由哪條道才得道?」問了三次而無為謂不回答。不是不回答,是不知道回答。
知不得問,反於白水之南,登狐闋之上,而睹狂屈焉。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。狂屈曰:「唉!予知之,將語若,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」
知問不到,返回白水之南,登上狐闋之上,看見狂屈。知拿那些話問狂屈。狂屈說:「唉!我知道,將告訴你,中間想說而忘了所想說的。」
知不得問,反於帝宮,見黃帝而問焉。黃帝曰:「無思無慮始知道,無處無服始安道,無從無道始得道。」
知問不到,返回帝宮,見黃帝而問。黃帝說:「沒有思沒有慮才開始知道,沒有處沒有服才開始安於道,沒有從沒有道才開始得道。」
知問黃帝曰:「我與若知之,彼與彼不知也,其孰是邪?」
知問黃帝說:「我與你知道,他與他不知道,哪個對呢?」
黃帝曰:「彼無為謂真是也,狂屈似之;我與汝終不近也。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聖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致,德不可至。仁可為也,義可虧也,禮相偽也。故曰,『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禮者,道之華而亂之首也。』故曰,『為道者日損,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,無為而無不為也。』今已為物也,欲復歸根,不亦難乎!其易也,其唯大人乎!
黃帝說:「那無為謂是真對的,狂屈像它;我與你終究不接近。知道的人不說,說的人不知道,所以聖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招致,德不可達到。仁可以做,義可以虧減,禮是互相作偽。所以說,『失去道而後有德,失去德而後有仁,失去仁而後有義,失去義而後有禮。禮,是道的華而亂的開始。』所以說,『為道的人日日減損,損了又損以至於無為,無為而又無所不為。』如今已經成了物,想再歸回根,不也難嗎!那容易的,只有大人吧!
生也死之徙,死也生之始,孰知其紀!人之生,氣之聚也;聚則為生,散則為死。若死生為徙,吾又何患!故萬物一也。是其所美者為神奇,其所惡者為臭腐。臭腐復化為神奇,神奇復化為臭腐。故曰:『通天下一氣耳。』聖人故貴一。」
(黃帝接著說:)生是死的遷徙,死是生的開始,誰知道它的紀!人的生,是氣的聚;聚就為生,散就為死。如果死生是遷徙,我又憂患什麼!所以萬物是一。把它所美的當作神奇,把它所惡的當作臭腐。臭腐再化為神奇,神奇再化為臭腐。所以說:『通天下只是一氣罷了。』聖人所以貴一。」
知謂黃帝曰:「吾問無為謂,無為謂不應我,非不我應,不知應我也。吾問狂屈,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之也。今予問乎若,若知之,奚故不近?」
知對黃帝說:「我問無為謂,無為謂不應我,不是不應我,是不知道應我。我問狂屈,狂屈中間想告訴我而不告訴我,不是不告訴我,是中間想告訴而忘了。如今我問你,你知道,為什麼不接近?」
黃帝曰:「彼其真是也,以其不知也;此其似之也,以其忘之也;予與若終不近也,以其知之也。」
黃帝說:「他是真對的,因為他不知道;這個是像它的,因為他忘了;我與你終究不接近,因為知道。」
狂屈聞之,以黃帝為知言。
狂屈聽見了,以為黃帝是知言。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時有明法而不議,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聖人者,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。是故至人無為,大聖不作,觀於天地之謂也。
天地有大美而不說,四時有明白的法而不議論,萬物有成理而不講。聖人,推原天地的美而通達萬物的理。所以至人無為,大聖不作,是觀看天地的意思。
今彼神明至精,與彼百化。物已死生方圓,莫知其根也,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。六合為巨,未離其內;秋豪為小,待之成體。天下莫不沉浮,終身不故;陰陽四時運行,各得其序。惛然若亡而存,油然不形而神,萬物畜而不知。此之謂本根,可以觀於天矣。
如今那神明至精,與那百化在一起。物已經死生方圓,沒有誰知道它的根,普遍而萬物自古本來就存在。六合算巨大,未曾離開它的內;秋毫算小,等待它才成體。天下沒有不沉浮的,終身不守舊;陰陽四時運行,各得它們的序。昏然像亡而存,油然沒有形而神,萬物畜養著而不知道。這叫做本根,可以觀看天了。
齧缺問道乎被衣,被衣曰:「若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;攝汝知,一汝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為汝美,道將為汝居,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!」
齧缺向被衣問道,被衣說:「你端正你的形,專一你的視,天和將要到來;收攝你的知,專一你的法度,神將要來住。德將做你的美,道將做你的居,你懵懵然像新生的牛犢而不求它的緣故!」
言未卒,齧缺睡寐。被衣大說,行歌而去之,曰:「形若槁骸,心若死灰,真其實知,不以故自持。媒媒晦晦,無心而不可與謀。彼何人哉!」
話還沒說完,齧缺睡著了。被衣大喜,唱著走了,說:「形像枯骸,心像死灰,真正是他的實知,不用緣故來把持自己。媒媒晦晦,沒有心而不可跟他謀劃。那是什麼人啊!」
舜問乎丞曰:「道可得而有乎?」
舜問丞說:「道可以得到而擁有嗎?」
曰:「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!」
(丞)說:「你的身子都不是你所有,你怎麼能擁有道!」
舜曰:「吾身非吾有也,孰有之哉?」
舜說:「我的身子不是我所有,誰擁有它呢?」
曰:「是天地之委形也;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;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;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。天地之強陽氣也,又胡可得而有邪!」
(丞)說:「這是天地所委託的形;生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所委託的和;性命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所委託的順;子孫不是你所有,是天地所委託的蛻。所以走不知道所往,處不知道所把持,吃不知道所味。天地的強陽之氣,又怎麼可以得到而擁有呢!」
孔子問於老聃曰:「今日晏閒,敢問至道。」
孔子問老聃說:「今日安閒,敢問至道。」
老聃曰:「汝齊戒,疏𤅢而心,澡雪而精神,掊擊而知!夫道,窅然難言哉!將為汝言其崖略。
老聃說:「你齋戒,疏通(底本此字作「𤅢」)你的心,洗滌你的精神,擊破你的知!道,窅然難以說啊!將給你講個崖岸大略。
夫昭昭生於冥冥,有倫生於無形,精神生於道,形本生於精,而萬物以形相生。故九竅者胎生,八竅者卵生。其來無跡,其往無崖,無門無房,四達之皇皇也。邀於此者,四肢彊,思慮恂達,耳目聰明。其用心不勞,其應物無方。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廣,日月不得不行,萬物不得不昌,此其道與!
(老聃接著說:)昭昭生於冥冥,有倫生於無形,精神生於道,形本生於精,而萬物以形互相生。所以九竅的胎生,八竅的卵生。它來沒有跡,它往沒有崖,沒有門沒有房,四方通達而皇皇。邀遇這個的,四肢強,思慮通達,耳目聰明。他用心不勞,他應物沒有方所。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廣,日月不得不行,萬物不得不昌,這就是道吧!
且夫博之不必知,辯之不必慧,聖人以斷之矣!若夫益之而不加益,損之而不加損者,聖人之所保也。淵淵乎其若海,(巍巍)[魏魏]乎其終則復始也。運量萬物而不匱。則君子之道,彼其外與!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。此其道與!
(老聃接著說:)況且博不必就是知,辯不必就是慧,聖人已經把這些截斷了!至於增益它而不更加益、減損它而不更加損的,是聖人所保的。淵淵然像海,魏魏然(底本「巍巍」,校作「魏魏」)它終了就再開始。運量萬物而不匱乏。那麼君子的道,那是在外面的吧!萬物都去資取它而不匱乏。這就是道吧!
中國有人焉,非陰非陽,處於天地之間,直且為人,將反於宗。自本觀之,生者,喑醷物也。雖有壽夭,相去幾何?須臾之說也,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!果蓏有理,人倫雖難,所以相齒。聖人遭之而不違,過之而不守。調而應之,德也;偶而應之,道也;帝之所興,王之所起也。
(老聃接著說:)中國有人,非陰非陽,處在天地之間,只是姑且做人,將要返回宗。從本看來,生,是聚集的物氣。雖然有壽夭,相去有多少?須臾的說法,哪裡足以做堯桀的是非!果蓏有理,人倫雖然難,用來互相排列。聖人遇上它而不違,經過它而不守。調和著應它,是德;匹配著應它,是道;帝所興起、王所起始的。
人生天地之間,若白駒之過郤,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;油然寥然,莫不入焉。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。生物哀之,人類悲之。解其天弢,墮其天袟,紛乎宛乎,魂魄將往,乃身從之,乃大歸乎!不形之形,形之不形,是人之所同知也,非將至之所務也,此眾人之所同論也。彼至則不論,論則不至。明見無值,辯不若默。道不可聞,聞不若塞。此之謂大得。」
(老聃接著說:)人生在天地之間,像白駒越過縫隙,忽然而已。湧然勃然,沒有不出來的;油然寥然,沒有不進入的。已經化而生,又化而死。生物哀它,人類悲它。解開那天的弓袋,毀壞那天的書衣,紛紛宛轉,魂魄將往,身子跟著它,這是大歸啊!不形的形,形的不形,是人所同知的,不是將要到達的人所務求的,這是眾人所同論的。那到達的人就不論,論的人就不到達。明見而沒有遇合,辯不如默。道不可聞,聞不如塞。這叫做大得。」
東郭子問於莊子曰:「所謂道,惡乎在?」
東郭子問莊子說:「所謂道,在哪裡?」
莊子曰:「無所不在。」
莊子說:「無所不在。」
東郭子曰:「期而後可。」
東郭子說:「指定了才可以。」
莊子曰:「在螻蟻。」
莊子說:「在螻蟻。」
曰:「何其下邪?」
(東郭子)說:「怎麼這樣低下呢?」
曰:「在稊稗。」
(莊子)說:「在稊稗。」
曰:「何其愈下邪?」
(東郭子)說:「怎麼更加低下呢?」
曰:「在瓦甓。」
(莊子)說:「在瓦甓。」
曰:「何其愈甚邪?」
(東郭子)說:「怎麼更加過分呢?」
曰:「在屎溺。」
(莊子)說:「在屎尿。」
東郭子不應。莊子曰:「夫子之問也,固不及質。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,每下愈況。汝唯莫必,無乎逃物。至道若是,大言亦然。周徧鹹三者,異名同實,其指一也。
東郭子不應答。莊子說:「先生的問,固然沒有到質。正獲向監市問踩豬,越往下越能比況。你只要不求必定,沒有能逃出物的。至道像這樣,大言也是這樣。周、遍、鹹三者,名稱不同而實質相同,所指是一。
嘗相與遊乎無何有之宮,同合而論,無所終窮乎!嘗相與無為乎!澹而靜乎!漠而清乎!調而閒乎!寥已吾志,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。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,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;彷徨乎馮閎,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。物物者與物無際,而物有際者,所謂物際者也;不際之際,際之不際者也。謂盈虛衰殺,彼為盈虛非盈虛,彼為衰殺非衰殺,彼為本末非本末,彼為積散非積散也。」
(莊子接著說:)試著相互遊於無何有之宮,同合著論,沒有終窮吧!試著相互無為吧!澹而靜吧!漠而清吧!調而閒吧!我的志已經寥落,沒有往而不知道所到。去了又來而不知道所止,我已經往來而不知道所終;彷徨在虛闊之處,大知進入而不知道所窮。使物成物的與物沒有邊際,而物有邊際的,是所謂物的際;不是際的際,是際的不是際。說到盈虛衰殺,它做盈虛而不是盈虛,它做衰殺而不是衰殺,它做本末而不是本末,它做積散而不是積散。」
妸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。神農隱幾,闔戶晝瞑。妸荷甘日中奓戶而入,曰:「老龍死矣!」神農隱幾擁杖而起,嚗然放杖而笑,曰:「天知予僻陋慢訑,故棄予而死。已矣夫子!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!」
妸荷甘與神農一同向老龍吉學習。神農倚著几案,關上門白天打盹。妸荷甘正午推開門進來,說:「老龍死了!」神農倚著几案、抱著杖起來,啪地放下杖而笑,說:「天知道我僻陋怠慢,所以丟下我而死。完了夫子!沒有留下啟發我的狂言就死了啊!」
弇堈弔聞之,曰:「夫體道者,天下之君子所繫焉。今於道,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,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,又況夫體道者乎!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於人之論者,謂之冥冥,所以論道,而非道也。」
弇堈吊聽見了,說:「體認道的人,是天下君子所維繫的。如今對於道,秋毫之端萬分還沒得到一分,而還知道藏起狂言而死,又何況體認道的人呢!看它沒有形,聽它沒有聲,在人的議論裡,叫做冥冥,所以用來論道的,並不是道。」
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:「子知道乎?」
於是泰清問無窮說:「你知道嗎?」
無窮曰:「吾不知。」
無窮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
又問乎無為,無為曰:「吾知道。」
又問無為,無為說:「我知道。」
曰:「子之知道,亦有數乎?」
(泰清)說:「你的知道,也有數嗎?」
曰:「有。」
(無為)說:「有。」
曰:「其數若何?」
(泰清)說:「它的數怎麼樣?」
無為曰:「吾知道之可以貴,可以賤,可以約,可以散,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」
無為說:「我知道道可以貴,可以賤,可以收斂,可以散開,這就是我所以知道的數。」
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,曰:「若是,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,孰是而孰非乎?」
泰清拿這些話問無始,說:「像這樣,那麼無窮的不知道與無為的知道,哪個對哪個不對呢?」
無始曰:「不知深矣,知之淺矣;弗知內矣,知之外矣。」
無始說:「不知道是深的,知道是淺的;不知道是內,知道是外。」
於是泰清中而歎曰:「弗知乃知乎!知乃不知乎!孰知不知之知?」
於是泰清中途嘆息說:「不知道才是知嗎!知才是不知嗎!誰知道不知的知?」
無始曰:「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!道不當名。」
無始說:「道不可聞,聞了就不是;道不可見,見了就不是;道不可說,說了就不是。知道使形成形的並不形啊!道不應當有名。」
無始曰:「有問道而應之者,不知道也。雖問道者,亦未聞道。道無問,問無應。無問問之,是問窮也;無應應之,是無內也。以無內待問窮,若是者,外不觀乎宇宙,內不知乎大初,是以不過乎崑崙,不遊乎太虛。」
無始說:「有人問道而應答的,是不知道。即使問道的人,也未曾聞道。道沒有問,問沒有應。沒有問而去問,是問窮;沒有應而去應,是沒有內。用沒有內來對待問窮,像這樣的,外面不觀看宇宙,內裡不知道太初,因此不超過崑崙,不遊於太虛。」
光曜問乎無有曰:「夫子有乎?其無有乎?」
光曜問無有說:「夫子有呢?還是無有呢?」
光曜不得問,而孰視其狀貌,窅然空然,終日視之而不見,聽之而不聞,搏之而不得也。
光曜問不到,仔細看它的狀貌,窅然空然,整天看它而不見,聽它而不聞,搏它而不得。
光曜曰:「至矣,其孰能至此乎!予能有無矣,而未能無無也。及為無有矣,何從至此哉!」
光曜說:「到極了,誰能到這個地步呢!我能有無了,而未能無無。等到做了無有,從哪裡到這裡呢!」
大馬之捶鉤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豪芒。大馬曰:「子巧與?有道與?」
大司馬那裡捶鉤的人,年八十了,而不失毫芒。大司馬說:「你巧妙嗎?有道嗎?」
曰:「臣有守也。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,於物無視也,非鉤無察也。是用之者,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,而況乎無不用者乎!物孰不資焉!」
(捶鉤的人)說:「臣有所守。臣二十歲就喜好捶鉤,對於物沒有看的,不是鉤就不察。這樣來用它的,是藉著不用的來長久得到用,何況無所不用的呢!物誰不資取於它!」
冉求問於仲尼曰:「未有天地可知邪?」
冉求問仲尼說:「未曾有天地的時候可以知道嗎?」
仲尼曰:「可。古猶今也。」
仲尼說:「可以。古就像今。」
冉求失問而退。明日復見,曰:「昔者吾問『未有天地可知乎?』夫子曰:『可。古猶今也。』昔日吾昭然,今日吾昧然。敢問何謂也?」
冉求問不下去而退。第二天再來見,說:「先前我問『未曾有天地可以知道嗎?』夫子說:『可以。古就像今。』昨日我昭然,今日我昧然。敢問怎麼講?」
仲尼曰:「昔之昭然也,神者先受之;今之昧然也,且又為不神者求邪?無古無今,無始無終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,可乎?」
仲尼說:「昨日昭然,是神先接受了;今日昧然,是又替那不神的去求嗎?沒有古沒有今,沒有始沒有終。未曾有子孫而有子孫,可以嗎?」
冉求未對。仲尼曰:「已矣,末應矣!不以生生死,不以死死生。死生有待邪?皆有所一體。有先天地生者物邪?物物者非物,物出不得先物也,猶其有物也。猶其有物也,無已。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,亦乃取於是者也。」
冉求還沒對答。仲尼說:「罷了,不要應答了!不用生來生出死,不用死來死掉生。死生有所待嗎?都有所一體。有先於天地而生的物嗎?使物成物的不是物,物出來不得先於物,還是已經有物。還是已經有物,沒有止盡。聖人愛人終沒有止盡的,也是取法於這個。」
顏淵問乎仲尼曰:「回嘗聞諸夫子曰:『無有所將,無有所迎。』回敢問其遊。」
顏淵問仲尼說:「回曾經聽夫子說:『沒有所送,沒有所迎。』回敢問這樣的遊。」
仲尼曰:「古之人,外化而內不化,今之人,內化而外不化。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安化安不化,安與之相靡,必與之莫多。狶韋氏之囿,黃帝之圃,有虞氏之宮,湯武之室。君子之人,若儒墨者師,故以是非相x韲x*也,而況今之人乎!聖人處物不傷物。不傷物者,物亦不能傷也。唯無所傷者,為能與人相將迎。山林與!皋壤與!使我欣欣然而樂與!樂未畢也,哀又繼之。哀樂之來,吾不能禦,其去弗能止。悲夫,世人直為物逆旅耳!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,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。無知無能者,固人之所不免也。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,豈不亦悲哉!至言去言,至為去為。齊知之所知,則淺矣。」
仲尼說:「古時候的人,外面化而內裡不化;如今的人,內裡化而外面不化。與物化的,是那一個不化的。安於化、安於不化,安於與它相磨,一定與它不求多。狶韋氏的囿,黃帝的圃,有虞氏的宮,湯武的室。君子這類人,像儒墨的師,還用是非互相(底本此字殘損,作「x韲x*」,下條附註說正字當為「敕」在「韭」上)呢,何況如今的人!聖人處物而不傷物。不傷物的,物也不能傷他。只有無所傷的,才能與人相送相迎。山林啊!皋壤啊!使我欣欣然而樂啊!樂還沒完,哀又接著來。哀樂的來,我不能抵禦,它的去不能止住。可悲啊,世人只是物的旅舍罷了!知道所遇而不知道所不遇,知能夠能而不能夠所不能。無知無能,固然是人所不免的。務求免於人所不免的,豈不也可悲嗎!至言去掉言,至為去掉為。齊一知所知道的,就淺了。」
Truecharacterresembles敕over韭,but束shouldbereplacedwith朿.UTF-8無其正字,只好暫用相似字。應該是敕(朿+攴)在上,韭在下。見中文大辭典。
(底本附註,不是經文:)這個字的真正寫法像「敕」在「韭」上,但「束」應換成「朿」。UTF-8沒有這個正字,只好暫用相似字。應該是敕(朿加攴)在上,韭在下。見《中文大辭典》。
庚桑楚
庚桑楚第二十三
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聃之道,以北居畏壘之山,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,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;擁腫之與居,鞅掌之為使。居三年,畏壘大壤。畏壘之民相與言曰:「庚桑子之始來,吾灑然異之。今吾日計之而不足,歲計之而有餘。庶幾其聖人乎!子胡不相與屍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?」
老聃的弟子有個庚桑楚,偏得了老聃的道,往北住在畏壘之山,他的臣屬裡明白顯示知的離開他,妾裡顯揚仁的疏遠他;擁腫的跟他同住,忙碌的供他使喚。住了三年,畏壘大豐收。畏壘的民相互說:「庚桑子剛來的時候,我們灑然覺得他異。如今我們按日計算就不夠,按年計算就有多餘。差不多是聖人吧!你們何不相互把他當屍主來祝祀,為他立社稷呢?」
庚桑子聞之,南面而不釋然。弟子異之。庚桑子曰:「弟子何異於予?夫春氣發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萬寶成。夫春與秋,豈無得而然哉?天道已行矣。吾聞至人,屍居環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。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於賢人之間,我其杓之人邪?吾是以不釋於老耼之言。」
庚桑子聽見了,朝南而不釋然。弟子覺得奇怪。庚桑子說:「弟子對我奇怪什麼?春氣發動而百草生,正當得秋而萬實成熟。春與秋,難道沒有所得而這樣嗎?天道已經運行了。我聽說至人,像屍主一樣住在環堵的屋子裡,而百姓猖狂不知道往哪裡去。如今憑畏壘的細民竊竊然想把我放在賢人中間俎豆,我是那作為表率的人嗎?我因此對老聃的話不釋然。」
弟子曰:「不然。夫尋常之溝,巨魚無所還其體,而鯢鰌為之制;步仞之丘陵,巨獸無所隱其軀,而㜸狐為之祥。且夫尊賢授能,先善與利,自古堯舜以然,而況畏壘之民乎!夫子亦聽矣!」
弟子說:「不是這樣。尋常深的溝,大魚沒有地方轉身,而鯢鰍卻能制勝;步仞高的丘陵,巨獸沒有地方隱藏軀體,而妖狐卻以為吉祥。況且尊賢授能,先善與利,自古堯舜就是這樣,何況畏壘的民呢!夫子也就聽任吧!」
庚桑子曰:「小子來!夫函車之獸,介而離山,則不免於罔罟之患;吞舟之魚,碭而失水,則蟻能苦之。故鳥獸不厭高,魚鼈不厭深。夫全其形生之人,藏其身也,不厭深眇而已矣!且夫二子者,又何足以稱揚哉!是其於辯也,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,簡髮而櫛,數米而炊,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!舉賢則民相軋,任知則民相盜。之數物者,不足以厚民。民之於利甚勤,子有殺父,臣有殺君,正晝為盜,日中穴阫。吾語女,大亂之本,必生於堯舜之間,其末存乎千世之後。千世之後,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。」
庚桑子說:「小子過來!能含車的獸,獨自離開山,就不免於網罟的患;能吞舟的魚,蕩失了水,螞蟻也能苦它。所以鳥獸不厭高,魚鱉不厭深。保全形生的人,藏他的身,也不過不厭深眇而已!況且那兩個人,又哪裡足以稱揚呢!他們對於分辨,將是妄鑿垣牆來種蓬蒿,揀著頭髮來梳,數著米來炊,竊竊然又哪裡足以濟世呢!舉賢則民互相傾軋,任知則民互相盜。這幾樣東西,不足以加厚民。民對於利很勤快,子有殺父的,臣有殺君的,白晝做盜,正午挖牆。我告訴你,大亂的本,一定生於堯舜之間,它的末存在於千世之後。千世之後,一定有人與人相食的。」
南榮趎蹵然正坐曰:「若趎之年者已長矣,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?」
南榮趎驚坐端正說:「像趎這樣年紀已經大了,將依託什麼學業才能夠到這些話呢?」
庚桑子曰:「全汝形,抱汝生,無使汝思慮營營。若此三年,則可以及此言矣。」
庚桑子說:「保全你的形,守住你的生,不要讓你的思慮營營。像這樣三年,就可以夠到這些話了。」
南榮趎曰:「目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盲者不能自見;耳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聾者不能自聞;心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狂者不能自得。形之與形亦闢矣,而物或間之邪,欲相求而不能相得?今謂趎曰:『全汝形,抱汝生,勿使汝思慮營營。』趎勉聞道達耳矣!」
南榮趎說:「目對於形,我不知道它們的差異,而盲的人不能自己看見;耳對於形,我不知道它們的差異,而聾的人不能自己聽見;心對於形,我不知道它們的差異,而狂的人不能自己得。形與形也是開敞的,而物或許間隔了它們,想互相求而不能互相得?如今對趎說:『保全你的形,守住你的生,不要讓你的思慮營營。』趎勉強聽道只達於耳罷了!」
庚桑子曰:「辭盡矣。曰,奔蜂不能化藿蠋,越雞不能伏鵠卵,魯雞固能矣。雞之與雞,其德非不同也,有能與不能者,其才固有巨小也。今吾才小,不足以化子。子胡不南見老子!」
庚桑子說:「話盡了。說,土蜂不能化豆蟲,越雞不能孵鵠卵,魯雞固然能。雞與雞,它們的德並非不同,有能與不能,是才本來有巨有小。如今我才小,不足以化你。你何不往南去見老子!」
南榮趎贏糧,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。
南榮趎擔著糧,七日七夜到了老子那裡。
老子曰:「子自楚之所來乎?」南榮趎曰:「唯。」
老子說:「你從楚那個地方來的嗎?」南榮趎說:「是。」
老子曰:「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?」南榮趎懼然顧其後。
老子說:「你為什麼跟這麼多人一起來?」南榮趎驚懼地回頭看後面。
老子曰:「子不知吾所謂乎?」
老子說:「你不知道我說的嗎?」
南榮趎俯而慙,仰而歎曰:「今者吾忘吾答,因失吾問。」
南榮趎低頭慚愧,抬頭嘆息說:「剛才我忘了我的答,因而失了我的問。」
老子曰:「何謂也?」
老子說:「怎麼講?」
南榮趎曰:「不知乎?人謂我朱愚。知乎?反愁我軀。不仁則害人,仁則反愁我身;不義則傷彼,義則反愁我己。我安逃此而可?此三言者,趎之所患也,願因楚而問之。」
南榮趎說:「不知道嗎?人說我愚鈍。知道嗎?反而愁我的軀。不仁就害人,仁反而愁我的身;不義就傷那邊,義反而愁我自己。我怎麼逃開這些才可以?這三句話,是趎所患的,願藉著楚來問。」
老子曰:「向吾見若眉睫之間,吾因以得汝矣。今汝又言,而信之。若規規然若喪父母,揭竿而求諸海也。女亡人哉!惘惘乎,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,可憐哉!」
老子說:「剛才我看見你眉睫之間,我因此已經得了你。如今你又說,而證實了。你規規然像喪失了父母,舉著竿到海中去求。你是亡失的人啊!惘惘然,你想返回你的情性而無從進入,可憐啊!」
南榮趎請入就舍,召其所好,去其所惡,十日自愁,復見老子。
南榮趎請求進去就住館舍,召回所喜好的,去掉所厭惡的,十日自己發愁,再去見老子。
老子曰:「汝自灑濯,熟哉鬱鬱乎!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。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,將內揵;內韄者不可繆而捉,將外揵。外內韄者,道德不能持,而況放道而行者乎!」
老子說:「你自己洗濯,熟啊,還鬱郁的!然而其中津津然還有惡。外面被束縛的不可繁瑣地去捉,將要從裡面鍵閉;內裡被束縛的不可纏繞地去捉,將要從外面鍵閉。外內都被束縛的,道與德都不能持,何況放任道而行的人呢!」
南榮趎曰:「里人有病,里人問之,病者能言其病,病者猶未病也。若趎之聞大道,譬猶飲藥以加病也,趎願聞衞生之經而已矣。」
南榮趎說:「里人有病,里人問他,病人能說出他的病,病人還不算病。像趎聽大道,譬喻像喝藥來加重病,趎願聽衛生的經而已。」
老子曰:「衞生之經,能抱一乎?能勿失乎?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?能止乎?能已乎?能捨諸人而求諸己乎?能翛然乎?能侗然乎?能兒子乎?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,和之至也;終日握而手不掜,共其德也;終日視而目不瞚,偏不在外也。行不知所之,居不知所為,與物委蛇而同其波。是衞生之經已。」
老子說:「衛生的經,能抱一嗎?能不失去嗎?能不用卜筮而知吉凶嗎?能止嗎?能已嗎?能放下別人而求自己嗎?能翛然嗎?能侗然嗎?能像嬰兒嗎?嬰兒整天嚎哭而咽喉不嘶啞,是和到了極點;整天握著而手不拳曲,是共那個德;整天看而眼不眨,是偏不在外。走不知道所往,住不知道所做,與物委蛇而同它的波。這就是衛生的經了。」
南榮趎曰:「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?」
南榮趎說:「那麼這就是至人的德了嗎?」
曰:「非也。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,能乎?夫至人者,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,不以人物利害相攖,不相與為怪,不相與為謀,不相與為事,翛然而往,侗然而來。是謂衞生之經已。」
(老子)說:「不是。這只是所謂冰解凍釋的,能嗎?至人,相互在地上交食而在天上交樂,不用人物利害互相攖擾,不相互作怪,不相互謀劃,不相互做事,翛然而往,侗然而來。這叫做衛生的經了。」
曰:「然則是至乎?」
(南榮趎)說:「那麼這就是至了嗎?」
曰:「未也。吾固告汝曰:『能兒子乎!』兒子動不知所為,行不知所之,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。若是者,禍亦不至,福亦不來。禍福無有,惡有人災也!」
(老子)說:「還沒有。我本來告訴你說:『能像嬰兒嗎!』嬰兒動不知道所做,走不知道所往,身像枯木的枝而心像死灰。像這樣的,禍也不到,福也不來。禍福都沒有,哪裡還有人災!」
宇泰定者,發乎天光。發乎天光者,人見其人,[物見其物。]人有脩者,乃今有恆;有恆者,人舍之,天助之。人之所舍,謂之天民;天之所助,謂之天子。
宇泰定的,從天光發出。從天光發出的,人看見他是人,(底本補:物看見它是物。)人有修的,如今才有恆;有恆的,人來居處,天來幫助。人所居處的,叫做天民;天所幫助的,叫做天子。
學者,學其所不能學也;行者,行其所不能行也;辯者,辯其所不能辯也。知止乎其所不能知,至矣;若有不即是者,天鈞敗之。
學的人,學他所不能學的;行的人,行他所不能行的;辯的人,辯他所不能辯的。知止於它所不能知,就到極了;如果有不就是這樣的,天鈞敗壞他。
備物以將形,藏不虞以生心,敬中以達彼,若是而萬惡至者,皆天也,而非人也,不足以滑成,不可內於靈臺。靈臺者有持,而不知其所持,而不可持者也。
備物來養形,藏起不虞來生心,敬內裡來通達那邊,像這樣而萬惡到來的,都是天,而不是人,不足以攪亂成,不可納入靈臺。靈臺有所持,而不知道所持的,而又是不可持的。
不見其誠己而發,每發而不當,業入而不捨,每更為失。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,人得而誅之;為不善乎幽閒之中者,鬼得而誅之。明乎人、明乎鬼者,然後能獨行。
看不見自己的誠就發出,每發而不當,業進來而不捨,每改更就失。在顯明之中做不善的,人能誅他;在幽暗之中做不善的,鬼能誅他。明於人、明於鬼的,然後能獨行。
券內者,行乎無名;券外者,志乎期費。行乎無名者,唯庸有光;志乎期費者,唯賈人也。人見其跂,猶之魁然。與物窮者,物入焉;與物且者,其身之不能容,焉能容人!不能容人者無親,無親者盡人。兵莫憯於志,鏌鋣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無所逃於天地之間。非陰陽賊之,心則使之也。
契合內裡的,行於無名;契合外面的,志在期求花費。行於無名的,只是平常而有光;志在期求花費的,只是賈人。人看見他踮著腳,還覺得高大。與物窮盡的,物進入;與物苟且的,自己的身都不能容,哪裡能容人!不能容人的沒有親,沒有親的把人都當作外人。兵器沒有比志更慘的,鏌鋣還在下面;寇沒有比陰陽更大的,無從逃於天地之間。不是陰陽賊害他,是心使他這樣。
道通,其分也。其成也毀也。所惡乎分者,其分也以備;所以惡乎備者,其有以備。故出而不反,見其鬼;出而得,是謂得死。滅而有實,鬼之一也。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!
道是通的,是它的分。它的成也就是毀。所厭惡於分的,是它用完備來分;所以厭惡於完備的,是它有用來完備的。所以出去而不返回,就看見鬼;出去而有所得,這叫做得死。滅了而還有實,是鬼的一種。用有形的去像無形的,就定了!
出無本,入無竅,有實而無乎處,有長而無乎本剽,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。有實而無乎處者,宇也;有長而無本剽者,宙也。有乎生,有乎死;有乎出,有乎入。入出而無見其形,是謂天門。天門者,無有也。萬物出乎無有。有不能以有為有,必出乎無有,而無有一無有。聖人藏乎是。
出來沒有本,進去沒有竅,有實而沒有處所,有長而沒有本末,有所出而沒有竅的有實。有實而沒有處所的,是宇;有長而沒有本末的,是宙。有生,有死;有出,有入。出入而看不見形,這叫做天門。天門,是無有。萬物出於無有。有不能用有來做成有,一定出於無有,而無有就是一無有。聖人藏在這裡。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惡乎至?有以為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弗可以加矣!其次以為有物矣,將以生為喪也,以死為反也,是以分已。其次曰始無有,既而有生,生俄而死;以無有為首,以生為體,以死為尻;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,吾與之為友。是三者雖異,公族也,昭景也,著戴也,甲氏也,著封也:非一也。
古時候的人,他們的知有所至。至在哪裡?有以為未曾有物的,至了,盡了,不可以再加了!其次以為有物了,將把生當作喪失,把死當作返回,因此已經有分了。其次說開始沒有有,既而有生,生不久就死;把無有當作頭,把生當作體,把死當作尻;誰知道有無死生守成一個的,我跟他做友。這三者雖然不同,是公族,昭、景是顯於所戴的,甲氏是顯於所封的:不是一個。
有生,黬也,披然曰移是。嘗言移是,非所言也。雖然,不可知者也。臘者之有膍胲,可散而不可散也;觀室者周於寢廟,又適其偃焉!為是舉移是。
有生,是暗翳,紛紛然說移是。試著講移是,不是所該講的。雖然如此,是不可知的。臘祭的人有脾和蹄,可以分散而又不可分散;觀看屋室的人走遍寢廟,又到那廁所去!為這個舉出移是。
請常言移是。是以生為本,以知為師,因以乘是非。果有名實,因以己為質。使人以為己節,因以死償節。若然者,以用為知,以不用為愚;以徹為名,以窮為辱。移是,今之人也,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。
請常常講移是。這是以生為本,以知為師,因而乘著是非。果真有名實,因而以自己為質。讓人以為是自己的節,因而用死來償節。像這樣的,以用為知,以不用為愚;以通達為名,以窮困為辱。移是,是如今的人,這是蟬與學鳩同於那個同。
蹍市人之足,則辭以放驁,兄則以嫗,大親則已矣。故曰,至禮有不人,至義不物,至知不謀,至仁無親,至信闢金。
踩了市人的腳,就用放縱驕驁來道歉;是兄就用撫慰;是至親就罷了。所以說,至禮有不把人當人的,至義不把物當物,至知不謀劃,至仁沒有親,至信撇開金。
徹志之勃,解心之謬,去德之累,達道之塞。貴富顯嚴名利六者,勃志也。容動色理氣意六者,謬心也。惡欲喜怒哀樂六者,累德也。去就取與知能六者,塞道也。此四六者,不蕩胸中則正,正則靜,靜則明,明則虛,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。道者,德之欽也;生者,德之光也;性者,生之質也。性之動,謂之為,為之偽謂之失。知者,接也;知者,謨也。知者之所不知,猶睨也。動以不得已之謂德,動無非我之謂治,名相反而實相順也。
通徹志的悖亂,解開心的謬誤,去掉德的牽累,打通道的壅塞。貴、富、顯、嚴、名、利六者,是悖亂志的。容、動、色、理、氣、意六者,是謬誤心的。惡、欲、喜、怒、哀、樂六者,是牽累德的。去、就、取、與、知、能六者,是壅塞道的。這四六,不在胸中動盪就正,正就靜,靜就明,明就虛,虛就無為而又無所不為。道,是德所敬的;生,是德的光;性,是生的質。性的動,叫做為,為的偽叫做失。知,是接;知,是謀。知者所不知的,還像斜視。動由於不得已叫做德,動無非是我叫做治,名相反而實相順。
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;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;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,唯全人能之。唯蟲能蟲,唯蟲能天。全人惡天,惡人之天,而況吾天乎人乎!
羿工於射中微細而拙於讓人沒有對自己的譽;聖人工於天而拙於人;工於天而又善於人的,只有全人能。只有蟲能做蟲,只有蟲能合於天。全人厭惡天,厭惡人的天,何況我把天當人、把人當天呢!
一雀適羿,羿必得之,或也。以天下為之籠,則雀無所逃。是故湯以胞人籠伊尹,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。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,無有也。
一隻雀經過羿,羿一定得到它,是或然。把天下當作籠,雀就無從逃。所以湯用庖人籠住伊尹,秦穆公用五張羊皮籠住百里奚。所以不用他所喜好的來籠住而可以得到的,沒有。
介者拸畫,外非譽也。胥靡登高而不懼,遺死生也。夫復謵不餽而忘人,忘人,因以為天人矣!故敬之而不喜,侮之而不怒者,唯同乎天和者為然。出怒不怒,則怒出於不怒矣;出為無為,則為出於無為矣!欲靜則平氣,欲神則順心。有為也。欲當則緣於不得已,不得已之類,聖人之道。
受過刖刑的人拋棄飾紋,是把非譽放在外面。刑徒登高而不懼,是遺棄死生。受到威嚇而不回贈卻能忘人,忘人,因而以為是天人了!所以敬他而不喜,侮他而不怒的,只有同於天和的才這樣。發出怒而不怒,怒就出於不怒了;發出為而無為,為就出於無為了!想靜就平氣,想神就順心。這是有為。想恰當就緣著不得已,不得已這一類,是聖人的道。
徐無鬼
徐無鬼第二十四
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,武侯勞之曰:「先生病矣!苦於山林之勞,故乃肯見於寡人。」
徐無鬼藉著女商去見魏武侯,武侯慰勞他說:「先生病了!苦於山林的勞苦,所以才肯來見寡人。」
徐無鬼曰:「我則勞於君,君有何勞於我!君將盈耆欲,長好惡,則性命之情病矣;君將黜耆欲,掔好惡,則耳目病矣。我將勞君,君有何勞於我!」武侯超然不對。
徐無鬼說:「是我慰勞君,君有什麼要慰勞我的!君將要盈滿嗜慾、增長好惡,性命之情就病了;君將要黜去嗜慾、減損好惡,耳目就病了。我將慰勞君,君有什麼要慰勞我的!」武侯悵然不答。
少焉,徐無鬼曰:「嘗語君,吾相狗也。下之質執飽而止,是狸德也;中之質若視日,上之質若亡其一。吾相狗,又不若吾相馬也。吾相馬,直者中繩,曲者中鉤,方者中矩,圓者中規,是國馬也,而未若天下馬也。天下馬有成材,若卹若失,若喪其一,若是者,超軼絕塵,不知其所。」武侯大悅而笑。
過了一會兒,徐無鬼說:「試著告訴君,我相狗。下等的材質吃飽就停,這是狸的德;中等的材質像看著日,上等的材質像忘掉了自己。我相狗,又不如我相馬。我相馬,直的合於繩,曲的合於鉤,方的合於矩,圓的合於規,這是國馬,而還不如天下馬。天下馬有現成的材,像憂、像失,像喪失了自己,像這樣的,超軼絕塵,不知道它所往。」武侯大悅而笑。
徐無鬼出,女商曰:「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?吾所以說吾君者,橫說之則以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,從說則以《金板》、《六弢》,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,而吾君未嘗啟齒。今先生何以說吾君,使吾君說若此乎?」
徐無鬼出去,女商說:「先生獨獨拿什麼取悅我們的君呢?我用來取悅我們的君的,橫著說就用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,順著說就用《金板》、《六弢》,奉事而大有功的不可計數,而我們的君未曾開口笑。如今先生拿什麼取悅我們的君,讓我們的君喜悅成這樣呢?」
徐無鬼曰:「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。」
徐無鬼說:「我只告訴他我相狗馬罷了。」
女商曰:「若是乎?」
女商說:「是這樣嗎?」
曰:「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?去國數日,見其所知而喜;去國旬月,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;及期年也,見似人者而喜矣;不亦去人滋久,思人滋深乎?夫逃虛空者,藜藋柱乎鼪鼬之逕,踉位其空,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,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!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!」
(徐無鬼)說:「你沒聽說過越地被流放的人嗎?離開國幾天,看見他所認識的就喜;離開國一個月,看見曾經在國中見過的就喜;等到一週年,看見像人的就喜了;不也是離開人越久,思念人越深嗎?那逃到虛空裡的,藜藿塞住黃鼠狼的小路,踉蹌地站在空地裡,聽見人的腳步聲跫然而喜,又何況兄弟親戚在旁邊咳嗽呢!很久了,沒有人用真人的話在我們君旁邊咳嗽了!」
徐無鬼見武侯,武侯曰:「先生居山林,食芧栗,厭蔥韭,以賓寡人,久矣夫!今老邪?其欲幹酒肉之味邪?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?」
徐無鬼見武侯,武侯說:「先生住在山林,吃橡栗,飽食蔥韭,把寡人撇在一邊,很久了!如今老了嗎?是想求酒肉的味道嗎(這裡「幹」是求,不是干預)?還是寡人也有社稷的福嗎?」
徐無鬼曰:「無鬼生於貧賤,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,將來勞君也。」
徐無鬼說:「無鬼生在貧賤,未曾敢飲食君的酒肉,是來慰勞君的。」
君曰:「何哉!奚勞寡人?」
君說:「什麼啊!怎麼慰勞寡人?」
曰:「勞君之神與形。」
(徐無鬼)說:「慰勞君的神與形。」
武侯曰:「何謂邪?」
武侯說:「怎麼講?」
徐無鬼曰:「天地之養也一,登高不可以為長,居下不可以為短。君獨為萬乘之主,以苦一國之民,以養耳目鼻口,夫神者不自許也。夫神者,好和而惡姦;夫姦,病也,故勞之。唯君所病之何也?」
徐無鬼說:「天地的養是一,登高不可以當作長,居下不可以當作短。君獨做萬乘之主,來苦一國的民,來養耳目鼻口,神卻不自己許可。神,好和而惡奸;奸,是病,所以慰勞它。只是君所病的是什麼呢?」
武侯曰:「欲見先生久矣。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,其可乎?」
武侯說:「想見先生很久了。我想愛民、為了義而停兵,可以嗎?」
徐無鬼曰:「不可。愛民,害民之始也;為義偃兵,造兵之本也;君自此為之,則殆不成。凡成美,惡器也;君雖為仁義,幾且偽哉!形固造形,成固有伐,變固外戰。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,無徙驥於錙壇之宮,無藏逆於得,無以巧勝人,無以謀勝人,無以戰勝人。夫殺人之士民,兼人之土地,以養吾私與吾神者,其戰不知孰善?勝之惡乎在?君若勿已矣!脩胷中之誠,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。夫民死已脫矣,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!」
徐無鬼說:「不可以。愛民,是害民的開始;為了義而停兵,是造兵的本。君從此做下去,就幾乎不能成。凡是成就美的,是惡的器具;君雖然做仁義,幾乎要偽了!形本來會生出形,成了本來會有誇伐,變了本來會有外戰。君也一定不要在城樓之間盛列鶴陣,不要在錙壇之宮遷徙駿馬,不要在得裡藏著逆,不要用巧勝過人,不要用謀勝過人,不要用戰勝過人。殺別人的士民,兼併別人的土地,來養我的私與我的神,那戰哪裡知道哪個善?勝又在哪裡?君如果不能已!修養胸中的誠,來應天地之情而不去攖擾。民的死已經脫了,君還將哪裡用得著停兵呢!」
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,方明為御,昌㝢驂乘,張若謵朋前馬,昆閽滑稽後車;至於襄城之野,七聖皆迷,無所問塗。
黃帝將要到具茨之山去見大隗,方明駕車,昌㝢做驂乘,張若、謵朋在馬前,昆閽、滑稽在車後;到了襄城之野,七聖都迷了,沒有地方問路。
適遇牧馬童子,問塗焉,曰:「若知具茨之山乎?」曰:「然。」
恰好遇上牧馬的童子,向他問路,說:「你知道具茨之山嗎?」說:「知道。」
「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」曰:「然。」
「你知道大隗所在的地方嗎?」說:「知道。」
黃帝曰:「異哉小童!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請問為天下。」
黃帝說:「奇異啊小童!不只知道具茨之山,又知道大隗所在。請問治理天下。」
小童曰:「夫為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,又奚事焉!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,予適有瞀病,有長者教予曰:『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。』今予病少痊,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。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。予又奚事焉!」
小童說:「治理天下,也就像這樣罷了,又做什麼事呢!我少時自己遊於六合之內,我恰好有眼花的病,有長者教我說:『你乘著日的車而遊於襄城之野。』如今我的病稍稍好了,我又將再遊於六合之外。治理天下也就像這樣罷了。我又做什麼事呢!」
黃帝曰:「夫為天下者,則誠非吾子之事。雖然,請問為天下。」小童辭。
黃帝說:「治理天下,確實不是你的事。雖然如此,請問治理天下。」小童推辭。
黃帝又問。小童曰:「夫為天下者,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!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!」
黃帝又問。小童說:「治理天下,又與牧馬有什麼不同呢!也不過去掉害馬的而已!」
黃帝再拜稽首,稱天師而退。
黃帝再拜叩頭,稱他為天師而退。
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,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,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,皆囿於物者也。
知士沒有思慮的變化就不樂,辯士沒有談說的次序就不樂,察士沒有侵凌責問的事就不樂,都是被物所囿的。
招世之士興朝,中民之士榮官,筋力之士矜難,勇敢之士奮患,兵革之士樂戰,枯槁之士宿名,法律之士廣治,禮教之士敬容,仁義之士貴際。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,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。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,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。錢財不積則貪者憂,權勢不尤則誇者悲。勢物之徒樂變,遭時有所用,不能無為也。此皆順比於歲,不物於易者也。馳其形性,潛之萬物,終身不反,悲夫!
招世的士在朝興起,中民的士以官為榮,筋力的士以赴難自矜,勇敢的士奮起於患,兵革的士樂於戰,枯槁的士棲止於名,法律的士推廣治,禮教的士敬重容儀,仁義的士看重交際。農夫沒有草萊的事就不比附,商賈沒有市井的事就不比附。庶人有旦暮的業就勤勉,百工有器械的巧就壯盛。錢財不積聚則貪的人憂,權勢不突出則誇的人悲。勢與物一類的人樂於變,遇上時就有所用,不能無為。這些都是順著比附於歲,不能在變易中做主宰的。馳騁他們的形性,沉沒在萬物裡,終身不返回,可悲啊!
莊子曰:「射者非前期而中,謂之善射,天下皆羿也,可乎?」
莊子說:「射的人沒有預先約定的目標而射中,叫做善射,天下都是羿,可以嗎?」
惠子曰:「可。」
惠子說:「可以。」
莊子曰:「天下非有公是也,而各是其所是,天下皆堯也,可乎?」
莊子說:「天下沒有公是,而各自以其所是為是,天下都是堯,可以嗎?」
惠子曰:「可。」
惠子說:「可以。」
莊子曰:「然則儒墨楊秉四,與夫子為五,果孰是邪?或者若魯遽者邪?其弟子曰:『我得夫子之道矣!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。』魯遽曰:『是直以陽召陽,以陰召陰,非吾所謂道也。吾示子乎吾道。』於是為之調瑟,廢一於堂,廢一於室,鼓宮宮動,鼓角角動,音律同矣。夫或改調一弦,於五音無當也,鼓之,二十五絃皆動,未始異於聲,而音之君已。且若是者邪?」
莊子說:「那麼儒、墨、楊、秉四家,與夫子為五,究竟哪個是呢?或者像魯遽那樣嗎?他的弟子說:『我得了夫子的道了!我能冬天燒鼎而夏天造冰了。』魯遽說:『這只是用陽召陽,用陰召陰,不是我所謂的道。我給你看我的道。』於是給他調瑟,放一張在堂上,放一張在室裡,彈宮則宮動,彈角則角動,音律相同了。或者改調一根弦,於五音無所當,彈它,二十五絃都動,未曾不同於聲,而音的君已經在了。你也是像這樣的嗎?」
惠子曰:「今乎儒墨楊秉,且方與我以辯,相拂以辭,相鎮以聲,而未始吾非也,則奚若矣?」
惠子說:「如今儒墨楊秉,正和我辯論,用辭互相拂逆,用聲互相壓鎮,而未曾以我為非,那又怎麼樣呢?」
莊子曰:「齊人蹢子於宋者,其命閽也不以完,其求鈃鍾也以束縛,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,有遺類矣!夫楚人寄而蹢閽者,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鬬,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。」
莊子說:「齊人把自己的兒子遣到宋的,任命守門人不用形體完全的,求鈃鍾卻用繩子捆著,求走失的孩子卻未曾出過境,是把類別弄丟了!楚人寄居而把守門人遣走的,夜半在沒有人的時候與船伕打架,未曾離開岸卻足夠結下怨了。」
莊子送葬,過惠子之墓,顧謂從者曰:「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,使匠人斲之。匠石運斤成風,聽而斲之,盡堊而鼻不傷,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聞之,召匠石曰:『嘗試為寡人為之。』匠石曰:『臣則嘗能斲之。雖然,臣之質死久矣。』自夫子之死也,吾無以為質矣,吾無與言之矣。」
莊子送葬,經過惠子的墓,回頭對隨從說:「郢人把白堊塗在鼻尖上薄得像蠅翼,讓匠人砍掉。匠石運斧成風,聽憑著砍,堊盡了而鼻不傷,郢人站著不失容。宋元君聽見了,召匠石說:『試著給寡人做一次。』匠石說:『臣曾經能砍。雖然如此,臣的質已經死了很久。』自從夫子死了,我沒有可以當作質的了,我沒有可以跟他說話的了。」
管仲有病,桓公問之曰:「仲父之病病矣,可不謂,雲至於大病,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?」
管仲有病,桓公問他說:「仲父的病重了,可以不說嗎,說到大病,寡人把國託付給誰才可以?」
管仲曰:「公誰欲與?」
管仲說:「公想給誰?」
公曰:「鮑叔牙。」
公說:「鮑叔牙。」
曰:「不可。其為人絜廉善士也,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,又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使之治國,上且鉤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於君也,將弗久矣!」
(管仲)說:「不可以。他做人潔廉是善士,對於不如自己的人不親附,又一聽見人的過錯,終身不忘。讓他治國,上將鉤住君,下將逆著民。他得罪於君,將不會久了!」
公曰:「然則孰可?」
公說:「那麼誰可以?」
對曰:「勿已,則隰朋可。其為人也,上忘而下畔,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。以德分人謂之聖,以財分人謂之賢。以賢臨人,未有得人者也;以賢下人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於國有不聞也,其於家有不見也。勿已,則隰朋可。」
對答說:「不得已,則隰朋可以。他做人,在上的忘掉他、在下的親附他,愧於不如黃帝而哀憐不如自己的人。用德分給人叫做聖,用財分給人叫做賢。憑賢臨駕於人,未曾有得人的;憑賢居於人下,未曾有不得人的。他對於國有不聞的,對於家有不見的。不得已,則隰朋可以。」
吳王浮於江,登乎狙之山。眾狙見之,恂然棄而走,逃於深蓁。有一狙焉,委蛇攫,見巧乎王。王射之,敏給搏捷矢。王命相者趨射之,狙執死。
吳王浮於江,登上狙山。眾猴看見他,驚懼地丟下跑了,逃進深榛。有一隻猴,委蛇地抓著,在王面前賣弄巧。王射它,它敏捷地接住飛箭。王命左右的人趕去射它,猴被捉住死了。
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:「之狙也,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,以至此殛也!戒之哉!嗟乎,無以汝色驕人哉!」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助其色,去樂辭顯,三年而國人稱之。
王回頭對朋友顏不疑說:「這隻猴,誇伐它的巧、仗著它的便捷來傲視我,才到這個死地!警戒啊!唉,不要用你的神色對人驕傲啊!」顏不疑回去跟董梧學,來助改他的神色,去掉樂、辭掉顯,三年而國人稱讚他。
南伯子綦隱幾而坐,仰天而噓。顏成子入見曰:「夫子,物之尤也。形固可使若槁骸,心固可使若死灰乎?」
南伯子綦倚著几案坐著,仰天噓氣。顏成子進去見說:「夫子,是物中突出的。形固然可以讓它像枯骸,心固然可以讓它像死灰嗎?」
曰:「吾嘗居山穴之中矣。當是時也,田禾一覩我,而齊國之眾三賀之。我必先之,彼故知之;我必賣之,彼故鬻之。若我而不有之,彼惡得而知之?若我而不賣之,彼惡得而鬻之?嗟乎!我悲人之自喪者,吾又悲夫悲人者,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,其後而日遠矣。」
(南伯子綦)說:「我曾經住在山穴之中。當那個時候,田禾一看見我,齊國的眾人三次祝賀。我一定先有了,他所以知道;我一定賣了,他所以販。如果我沒有它,他哪裡能知道?如果我不賣,他哪裡能販?唉!我悲人的自己喪失的,我又悲那悲人的,我又悲那悲人之悲的,此後就一天天遠了。」
仲尼之楚,楚王觴之。孫叔敖執爵而立,市南宜僚受酒而祭,曰:「古之人乎!於此言已。」
仲尼到楚,楚王給他飲酒。孫叔敖拿著爵站著,市南宜僚接過酒來祭,說:「古時候的人啊!在這裡說話了。」
曰:「丘也聞不言之言矣,未之嘗言,於此乎言之。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,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。丘願有喙三尺。」
(仲尼)說:「丘也聽見過不言之言,未曾說過,在這裡說它。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的難解了,孫叔敖安睡拿著羽扇而郢人放下兵器。丘願有三尺長的喙。」
彼之謂不道之道,此之謂不言之辯,故德總乎道之所一。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,至矣。道之所一者,德不能同也;知之所不能知者,辯不能舉也;名若儒墨而兇矣。故海不辭東流,大之至也;聖人幷包天地,澤及天下,而不知其誰氏。是故生無爵,死無諡,實不聚,名不立,此之謂大人。狗不以善吠為良,人不以善言為賢,而況為大乎!夫為大不足以為大,而況為德乎!夫大備矣,莫若天地;然奚求焉,而大備矣。知大備者,無求,無失,無棄,不以物易己也。反己而不窮,循古而不摩,大人之誠。
(仲尼接著說:)那個叫做不道的道,這個叫做不言之辯,所以德總持於道所同一的。而言休止於知所不知的,就到極了。道所同一的,德不能同;知所不能知的,辯不能舉;名像儒墨就兇了。所以海不推辭東流,是大到了極點;聖人並包天地,恩澤到天下,而不知道他是誰氏。所以生沒有爵,死沒有諡,實不聚,名不立,這叫做大人。狗不因為善於叫就算良,人不因為善於言就算賢,何況做大呢!做大不足以做大,何況做德呢!大已經具備了,沒有比得上天地的;然而求什麼呢,而大已經具備了。知道大備的,無求,無失,無棄,不用物來換自己。返回自己而不窮,順著古而不磨,是大人的誠。
子綦有八子,陳諸前,召九方歅曰:「為我相吾子,孰為祥?」
子綦有八個兒子,陳列在面前,召九方歅說:「給我相我的兒子,哪個祥?」
九方歅曰:「梱也為祥。」
九方歅說:「梱祥。」
子綦瞿然喜曰:「奚若?」曰:「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。」
子綦驚視喜悅說:「怎麼樣?」說:「梱將與國君同食一直到終身。」
子綦索然出涕曰:「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!」
子綦悽然流淚說:「我的兒子為什麼到了這個極點!」
九方歅曰:「夫與國君同食,澤及三族,而況父母乎!今夫子聞之而泣,是禦福也。子則祥矣,父則不祥。」
九方歅說:「與國君同食,恩澤到三族,何況父母呢!如今夫子聽見了卻哭,是抵禦福。兒子祥了,父親卻不祥。」
子綦曰:「歅,汝何足以識之。而梱祥邪?盡於酒肉,入於鼻口矣,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?吾未嘗為牧而牂生於奧,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,若勿怪,何邪?吾所與吾子遊者,遊於天地。吾與之邀樂於天,吾與之邀食於地;吾不與之為事,不與之為謀,不與之為怪;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,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。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!凡有怪徵者,必有怪行,殆乎。非我與吾子之罪,幾天與之也!吾是以泣也。」
子綦說:「歅,你哪裡足以認識這個。梱祥嗎?盡在酒肉,進入鼻口了,又哪裡足以知道它所從來?我未曾放牧而母羊生在屋裡西南角,未曾喜好田獵而鶉生在屋裡東南角,如果不奇怪,為什麼?我與我兒子所遊的,遊於天地。我與他邀樂於天,我與他邀食於地;我不與他做事,不與他謀劃,不與他作怪;我與他乘著天地的誠而不用物跟他互相攖擾,我與他一任委蛇而不與他做事務所宜的。如今卻有世俗的償報!凡是有怪徵的,一定有怪行,危險了。不是我和我兒子的罪,幾乎是天給他的!我因此哭。」
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,盜得之於道,全而鬻之則難,不若刖之則易。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,適當渠公之街,然身食肉而終。
沒有多久就派梱到燕,盜賊在路上捉住他,保全著賣就難,不如砍了腳就容易。於是砍了腳賣到齊,恰好給渠公看街門,於是一身吃肉直到終了。
齧缺遇許由,曰:「子將奚之?」
齧缺遇上許由,說:「你將到哪裡去?」
曰:「將逃堯。」
(許由)說:「將要逃堯。」
曰:「奚謂邪?」
(齧缺)說:「怎麼講?」
曰:「夫堯,畜畜然仁,吾恐其為天下笑。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!夫民,不難聚也;愛之則親,利之則至,譽之則勸,致其所惡則散。愛利出乎仁義,捐仁義者寡,利仁義者眾。夫仁義之行,唯且無誠,且假乎禽貪者器。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,譬之猶一覕也。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,而不知其賊天下也,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。」
(許由)說:「堯,汲汲然講仁,我怕他被天下笑。後世大概人與人相食了吧!民,不難聚集;愛他就親,利他就到,譽他就勤勉,給他厭惡的就散。愛與利出於仁義,捐棄仁義的少,利用仁義的多。仁義的實行,將且沒有誠,並且借給禽貪的人做器具。因此用一個人的裁斷來利天下,譬喻像一瞥。堯知道賢人利天下,而不知道他賊害天下,只有把賢放在外面的人才知道。」
有暖姝者,有濡需者,有卷婁者。
有暖姝的,有濡需的,有卷婁的。
所謂暖姝者,學一先生之言,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,自以為足矣,而未知未始有物也,是以謂暖姝者也。
所謂暖姝,學了一位先生的話,就暖暖姝姝地私下自己喜悅,自以為夠了,而不知道未曾有物,因此叫做暖姝的。
濡需者,豕蝨是也,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,奎蹏曲隈,乳間股腳,自以為安室利處,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,而己與豕俱焦也。此以域進,此以域退,此其所謂濡需者也。
濡需,是豬身上的蝨。揀稀疏的鬣自以為是廣宮大囿,胯蹄彎曲的角落、乳間股腳,自以為是安室利處,不知道屠者一旦揮臂鋪草拿著煙火,自己與豬一起焦了。這是隨所在之域而進,隨所在之域而退,這就是所謂濡需的。
卷婁者,舜也。羊肉不慕蟻,蟻慕羊肉,羊肉羶也。舜有羶行,百姓悅之,故三徙成都,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。堯聞舜之賢,舉之童土之地,曰冀得其來之澤。舜舉乎童土之地,年齒長矣,聰明衰矣,而不得休歸,所謂卷婁者也。
卷婁,是舜。羊肉不羨慕蟻,蟻羨慕羊肉,羊肉羶。舜有羶的行事,百姓喜悅他,所以三次遷徙都成了都邑,到鄧的廢墟有十萬家。堯聽說舜賢,從荒土上舉用他,說希望得到他來的恩澤。舜被舉於荒土,年齒長了,聰明衰了,而不能休息回去,所謂卷婁的。
是以神人惡眾至,眾至則不比,不比則不利也。故無所甚親,無所甚疏,抱德煬和以順天下,此謂真人。於蟻棄知,於魚得計,於羊棄意。
因此神人厭惡眾人到來,眾人到來就不比附,不比附就不利。所以沒有特別親的,沒有特別疏的,抱著德、烤著和來順著天下,這叫做真人。對於蟻,丟掉知;對於魚,得到計;對於羊,丟掉意。
以目視目,以耳聽耳,以心復心。若然者,其平也繩,其變也循。古之真人,以天待(之)[人],不以人入天。古之真人,得之也生,失之也死;得之也死,失之也生。
用目視目,用耳聽耳,用心返回心。像這樣的,他的平像繩,他的變像循。古時候的真人,用天對待人(底本「之」,校作「人」),不用人進入天。古時候的真人,得到它是生,失去它是死;得到它是死,失去它是生。
藥也其實,堇也,桔梗也,雞也,豕零也,是時為帝者也,何可勝言!
藥,那實際是烏頭,是桔梗,是雞頭,是豬苓,這些按時輪流做主,哪裡說得完!
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。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,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。故曰,鴟目有所適,鶴脛有所節,解之也悲。
句踐用甲楯三千棲在會稽。只有文種能知道亡所以存,只有文種不知道自身所以愁。所以說,貓頭鷹的眼有所適,鶴的脛有所節,解開它就悲。
故曰,風之過河也有損焉,日之過河也有損焉。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,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,恃源而往者也。故水之守土也審,影之守人也審,物之守物也審。
所以說,風經過河有所損,日經過河有所損。請讓風與日相互守著河,而河以為未曾攖擾它,是仗著源頭而流去的。所以水守著土是審慎的,影守著人是審慎的,物守著物是審慎的。
故目之於明也殆,耳之於聰也殆,心之於殉也殆。凡能其於府也殆,殆之成也不給改。禍之長也茲萃,其反也緣功,其果也待久。而人以為己寶,不亦悲乎!故有亡國戮民無已,不知問是也。
所以目對於明就危險,耳對於聰就危險,心對於殉就危險。凡是能對於府藏就危險,危險成了就來不及改。禍的生長更加萃集,它的返回緣著功,它的結果等待得久。而人把它當作自己的寶,不也可悲嗎!所以有亡國戮民沒有止盡,不知道問這個。
故足之於地也踐,雖踐,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;人之於知也少,雖少,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。知大一,知大陰,知大目,知大均,知大方,知大信,知大定,至矣。大一通之,大陰解之,大目視之,大均緣之,大方體之,大信稽之,大定持之。
所以足對於地是踐踏,雖然踐踏,仗著它所不踩的而後善於廣博;人對於知是少,雖然少,仗著他所不知的而後知道天所謂的。知大一,知大陰,知大目,知大均,知大方,知大信,知大定,就到極了。大一貫通它,大陰解開它,大目看它,大均緣著它,大方體認它,大信考核它,大定持守它。
盡有天,循有照,冥有樞,始有彼。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,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,不知而後知之。其問之也,不可以有崖,而不可以無崖。頡滑有實,古今不代,而不可以虧,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!闔不亦問是已,奚惑然為!以不惑解惑,復於不惑,是尚大不惑。
盡有天,循有照,冥有樞,始有彼。那麼解開它像不解的,知道它像不知的,不知而後知之。問它,不可以有崖,而不可以無崖。頡滑有實,古今不相替代,而不可以虧,那麼能不說有大的約略嗎!何不也問這個,何必這樣惑!用不惑來解惑,回到不惑,這還是大的不惑。
則陽
則陽第二十五
則陽遊於楚,夷節言之於王,王未之見,夷節歸。
則陽遊於楚,夷節向王說起他,王沒有見,夷節回去了。
彭陽見王果曰:「夫子何不譚我於王?」
彭陽見王果說:「夫子何不向王談起我?」
王果曰:「我不若公閱休。」
王果說:「我不如公閱休。」
彭陽曰:「公閱休奚為者邪?」
彭陽說:「公閱休是做什麼的呢?」
曰:「冬則擉鼈於江,夏則休乎山樊。有過而問者,曰:『此予宅也。』夫夷節已不能,而況我乎!吾又不若夷節。夫夷節之為人也,無德而有知,不自許,以之神其交固,顛冥乎富貴之地,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。夫凍者假衣於春,暍者反冬乎冷風。夫楚王之為人也,形尊而嚴;其於罪也,無赦如虎;非夫佞人正德,其孰能橈焉!
(王果)說:「冬天就在江裡戳鱉,夏天就歇在山樊。有路過而問的,說:『這是我的宅。』夷節已經不能,何況我呢!我又不如夷節。夷節做人,無德而有知,不自己許可,用這個讓他的交遊神妙而牢固,顛冥在富貴之地,不是用德互相幫助,是互相幫助著消損。受凍的向春天借衣服,中暑的反而向冬天求冷風。楚王做人,形尊而嚴;對於罪,不赦免像虎;不是佞人、正德,誰能撓動他!
故聖人,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,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。其於物也,與之為娛矣;其於人也,樂物之通而保己焉;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,與人並立而使人化。父子之宜,彼其乎歸居,而一閒其所施。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。故曰待公閱休。」
(王果接著說:)所以聖人,窮的時候讓家人忘了貧,達的時候讓王公忘了爵祿而化為卑。對於物,與它一起娛悅;對於人,樂於物的通達而保住自己;所以有時不言而以和飲人,與人並立而使人化。父子的相宜,他在歸居里那樣,而把他的施與放在一處閒著。他距離人心是這樣遠。所以說等公閱休。」
聖人達綢繆,周盡一體矣,而不知其然,性也。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,人則從而命之也。憂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,其有止也若之何!
聖人通達綢繆,周遍盡於一體了,而不知道它為什麼這樣,是性。復命、動作而以天為師,人就從而命名他。憂於知而所行總沒有多少時候,它有止的話又怎麼樣!
生而美者,人與之鑑,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聞之,若不聞之,其可喜也終無已,人之好之亦無已,性也。聖人之愛人也,人與之名,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聞之,若不聞之,其愛人也終無已,人之安之亦無已,性也。
生而美的,人給他鏡子,不告訴就不知道自己美於人。像知道、像不知道,像聽見、像沒聽見,那可喜終無已時,人的喜好也無已時,是性。聖人愛人,人給他名,不告訴就不知道自己愛人。像知道、像不知道,像聽見、像沒聽見,他愛人終無已時,人的安於他也無已時,是性。
舊國舊都,望之暢然;雖使丘陵草木之緡,入之者十九,猶之暢然。況見見聞聞者也,以十仞之臺縣眾閒者也。
舊國舊都,望見就暢然;即使丘陵草木合蔽,進去的十之九,還是暢然。何況那見其所見、聞其所聞的,像十仞之臺懸在眾人之間的呢。
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,與物無終無始,無幾無時。日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,闔嘗舍之!夫師天而不得師天,與物皆殉,其以為事也若之何?夫聖人未始有天,未始有人,未始有始,未始有物,與世偕行而不替,所行之備而不洫,其合之也若之何?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為之傅之,從師而不囿;得其隨成。為之司其名;之名嬴法,得其兩見。仲尼之盡慮,為之傅之。容成氏曰:「除日無歲,無內無外。」
冉相氏得到環中來隨成,與物無終無始,無幾無時。日日與物化的,有一個不化的,何嘗捨棄它!師天而得不到師天,與物都去殉,把它當作事又怎麼樣?聖人未曾有天,未曾有人,未曾有始,未曾有物,與世偕行而不廢替,所行完備而不淤塞,它的合又怎麼樣?湯得到司御門尹登恆做他的傅,從師而不被囿;得到隨成。為他司其名;之名嬴法,得到兩見。仲尼盡了思慮,做他的傅。容成氏說:「除掉日就沒有歲,無內無外。」
魏瑩與田侯牟約,田侯牟背之,魏瑩怒,將使人剌之。
魏瑩與田侯牟訂約,田侯牟背約,魏瑩怒,將要派人去刺殺他。
犀首[公孫衍]聞而恥之,曰:「君為萬乘之君也,而以匹夫從讎!衍請受甲二十萬,為君攻之,虜其人民,係其牛馬,使其君內熱發於背。然後拔其國。忌也出走,然後抶其背,折其脊。」
犀首公孫衍(底本夾註「公孫衍」)聽見而以為恥,說:「君是萬乘之君,卻用匹夫的辦法去報仇!衍請受甲二十萬,為君攻他,俘虜他的人民,拴住他的牛馬,讓他的君內熱發於背。然後拔他的國。田忌也出走,然後鞭他的背,折他的脊。」
季子聞而恥之,曰:「築十仞之城,城者既十仞矣,則又壞之,此胥靡之所苦也。今兵不起七年矣,此王之基也。衍亂人,不可聽也。」
季子聽見而以為恥,說:「築十仞的城,城已經十仞了,卻又毀壞它,這是胥靡所苦的。如今兵不起七年了,這是王的基。衍是亂人,不可聽。」
華子聞而醜之,曰:「善言伐齊者,亂人也;善言勿伐者,亦亂人也;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,又亂人也。」
華子聽見而以為醜,說:「善言伐齊的,是亂人;善言勿伐的,也是亂人;說伐與不伐都是亂人的,又是亂人。」
君曰:「然則若何?」
君說:「那麼怎麼樣?」
曰:「君求其道而已矣!」
(華子)說:「君求那個道而已!」
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。戴晉人曰:「有所謂蝸者,君知之乎?」
惠子聽見了而引見戴晉人。戴晉人說:「有所謂蝸牛的,君知道嗎?」
曰:「然。」
(君)說:「知道。」
「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,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。時相與爭地而戰,伏屍數萬,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。」
「有國在蝸牛左角的叫觸氏,有國在蝸牛右角的叫蠻氏。時時互相爭地而戰,伏屍數萬,追逐敗北的十五日而後返回。」
君曰:「噫!其虛言與?」
君說:「噫!這是虛言嗎?」
曰:「臣請為君實之。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?」
(戴晉人)說:「臣請為君坐實它。君以意料想四方上下有窮嗎?」
君曰:「無窮。」
君說:「無窮。」
曰:「知遊心於無窮,而反在通達之國,若存若亡乎?」
(戴晉人)說:「知道遊心於無窮,而返回來看通達之國,像存像亡嗎?」
君曰:「然。」
君說:「是這樣。」
曰:「通達之中有魏,於魏中有梁,於梁中有王。王與蠻氏,有辯乎?」
(戴晉人)說:「通達之中有魏,魏中有梁,梁中有王。王與蠻氏,有分別嗎?」
君曰:「無辯。」
君說:「沒有分別。」
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。
客出去而君惝然像有所亡失。
客出,惠子見。君曰:「客,大人也,聖人不足以當之。」
客出去,惠子進見。君說:「客,是大人,聖人不足以當他。」
惠子曰:「夫吹莞也,猶有嗃也;吹劍首者,吷而已矣。堯舜,人之所譽也;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,譬猶一吷也。」
惠子說:「吹莞還有嗃的聲音;吹劍首的,只是吷而已。堯舜,是人所稱譽的;在戴晉人面前稱道堯舜,譬喻就像一聲吷。」
孔子之楚,舍於蟻丘之漿。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,子路曰:「是稯稯何為者邪?」
孔子到楚,住在蟻丘賣漿的人家。鄰家有夫妻臣妾登上屋頂的,子路說:「這些稯稯是做什麼的呢?」
仲尼曰:「是聖人僕也。是自埋於民,自藏於畔。其聲銷,其志無窮,其口雖言,其心未嘗言,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。是陸沈者也,是其市南宜僚邪?」
仲尼說:「這是聖人的僕役。是自己埋在民中,自己藏在田畔。他的聲銷了,他的志無窮,口雖然說話,心未曾說,正要與世相違而心不屑與世相俱。這是陸沉的人,這是市南宜僚嗎?」
子路請往召之。
子路請求去召他。
孔子曰:「已矣!彼知丘之著於己也,知丘之適楚也,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,彼且以丘為佞人也。夫若然者,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,而況親見其身乎!而何以為存?」
孔子說:「罷了!他知道丘顯著於他自己,知道丘到了楚,以為丘一定讓楚王召他,他將以丘為佞人。像這樣的人,對於佞人連話都羞於聽,何況親見其身呢!你憑什麼讓他留下?」
子路往視之,其室虛矣。
子路去看,那屋子已經空了。
長梧封人問子牢曰:「君為政焉勿鹵莽,治民焉勿滅裂。昔予為禾,耕而鹵莽之,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;芸而滅裂之,其實亦滅裂而報予。予來年變齊,深其耕而熟耰之,其禾蘩以滋,予終年厭飧。」
長梧封人問子牢說:「君為政不要鹵莽,治民不要滅裂。從前我種禾,耕得鹵莽,那果實也鹵莽地回報我;耘得滅裂,果實也滅裂地回報我。我來年改變方法,深深地耕、熟熟地耰,那禾繁而生,我終年吃得飽。」
莊子聞之曰:「今人之治其形,理其心,多有似封人之所謂,遁其天,離其性,滅其情,亡其神,以眾為。故鹵莽其性者,欲惡之孽,為性萑葦蒹葭,始萌以扶吾形,尋擢吾性;並潰漏發,不擇所出,漂疽疥癕,內熱溲膏是也。」
莊子聽見了說:「如今人治理自己的形,條理自己的心,多有像封人所說的,遁離那天,離開那性,滅了那情,亡了那神,來跟眾人一起做。所以鹵莽其性的,欲惡的孽,像萑葦蒹葭對於性,起初萌發來扶持植物的形,接著擢拔植物的性;一併潰漏發作,不擇所出,漂疽疥癰,內熱溲膏就是這個。」
柏矩學於老耼,曰:「請之天下遊。」
柏矩學於老聃,說:「請讓我去天下游。」
老耼曰:「已矣!天下猶是也。」
老聃說:「罷了!天下還是這樣。」
又請之,老耼曰:「汝將何始?」
又請求,老聃說:「你將從哪裡開始?」
曰:「始於齊。」
(柏矩)說:「從齊開始。」
至齊,見辜人焉,推而強之,解朝服而幕之,號天而哭之,曰:「子乎!子乎!天下有大菑,子獨先離之,曰莫為盜!莫為殺人!榮辱立,然後覩所病;貨財聚,然後覩所爭。今立人之所病,聚人之所爭,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,欲無至此,得乎!」
到了齊,看見被辜的人,推著使他直,解開朝服蓋上他,號天而哭他說:「你啊!你啊!天下有大災,你獨先遭上了。說不要做盜!不要殺人!榮辱立了,然後看見所病的;貨財聚了,然後看見所爭的。如今立起人所病的,聚起人所爭的,窮困人的身讓他沒有休息的時候,想不落到這一步,能嗎!」
「古之君人者,以得為在民,以失為在己;以正為在民,以枉為在己;故一形有失其形者,退而自責。今則不然,匿為物而愚不識,大為難而罪不敢,重為任而罰不勝,遠其塗而誅不至。民知力竭,則以偽繼之,日出多偽,士民安取不偽!伕力不足則偽,知不足則欺,財不足則盜。盜竊之行,於誰責而可乎?」
(柏矩接著說:)「古時候做君的人,把得放在民,把失放在己;把正放在民,把枉放在己;所以一個形有失其形的,就退而自責。如今卻不然,把物藏起來而愚弄不識的人,把難做大而怪罪不敢的人,把任做重而懲罰不勝任的人,把路做遠而誅不到的人。民知力竭了,就用偽來接續,日出多偽,士民哪裡取得不偽!力不足就偽,知不足就欺,財不足就盜。盜竊的流行,向誰責問才可以呢?」
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,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,有乎出而莫見其門。人皆尊其知之所知,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,可不謂大疑乎!已乎!已乎!且無所逃。此所謂然與,然乎?
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次變化,未曾不是開始以為是、最終折之以非,不知道如今所謂的是,不是五十九歲時所非的。萬物有所生而看不見根,有所出而看不見門。人都尊崇他的知所能知的,而不知道仗著他的知所不知的而後才知,能不叫做大疑嗎!罷了!罷了!並且無處可逃。這所謂然,果然嗎?
仲尼問於大史大弢、伯常騫、狶韋曰:「夫衞靈公飲酒湛樂,不聽國家之政;田獵畢弋,不應諸侯之際;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?」
仲尼問太史大弢、伯常騫、狶韋說:「衛靈公飲酒耽樂,不聽國家的政;田獵畢弋,不參加諸侯的際會;他所以為靈公的是什麼呢?」
大弢曰:「是因是也。」
大弢說:「是因為這個。」
伯常騫曰:「夫靈公有妻三人,同濫而浴。史鰌奉御而進所,搏幣而扶翼。其慢若彼之甚也,見賢人若此其肅也,是其所以為靈公也。」
伯常騫說:「靈公有妻三人,同在一個浴器裡浴。史鰌奉御而進所,搏著幣帛而扶翼。他的簡慢像那樣厲害,見賢人卻這樣肅敬,這是他所以為靈公的。」
狶韋曰:「夫靈公也死,卜葬於故墓不吉,卜葬於沙丘而吉。掘之數仞,得石槨焉,洗而視之,有銘焉,曰:『不馮其子,靈公奪而裡之。』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,之二人何足以識之!」
狶韋說:「靈公死了,卜葬在舊墓不吉,卜葬在沙丘而吉。掘了數仞,得到石槨,洗了看,有銘說:『不憑他的兒子,靈公奪過來居在這裡(這裡「裡」是居住,不是距離)。』靈公之為靈已經很久了,那兩個人哪裡足以認識!」
少知問於大公調曰:「何謂丘裡之言?」
少知問大公調說:「什麼叫做丘裡之言?」
大公調曰:「丘裡者,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,合異以為同,散同以為異。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,而馬係於前者,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。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,江河合水而為大,大人合併而為公。是以自外入者,有主而不執;由中出者,有正而不距。四時殊氣,天不賜,故歲成;五官殊職,君不私,故國治;文武大人不賜,故德備;萬物殊理,道不私,故無名。無名故無為,無為而無不為。時有終始,世有變化。禍福淳淳,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;自殉殊面,有所正者有所差。比於(太)[大]澤,百材皆度;觀於大山,木石同壇。此之謂丘裡之言。」
大公調說:「丘裡,是合十姓百名而成為風俗的,合異以為同,散同以為異。如今指馬的百體而得不到馬,而馬繫在前面的,是立起它的百體而叫做馬。所以丘山積卑而為高,江河合水而為大,大人合併而為公。因此從外進入的,有主而不執;由中出去的,有正而不拒。四時氣不同,天不賜,所以歲成;五官職不同,君不私,所以國治;文武大人不賜,所以德備;萬物理不同,道不私,所以無名。無名所以無為,無為而無不為。時有終始,世有變化。禍福淳淳,至有所拂逆的卻有所宜;各自殉於不同的方面,有所正的卻有所差。比於大澤(底本「太」,校作「大」),百材都有度;觀於大山,木石同壇。這就叫做丘裡之言。」
少知曰:「然則謂之道,足乎?」
少知說:「那麼把它叫做道,夠了嗎?」
大公調曰:「不然。今計物之數,不止於萬,而期曰萬物者,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。是故天地者,形之大者也;陰陽者,氣之大者也;道者為之公。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,已有之矣,乃將得比哉!則若以斯辯,譬猶狗馬,其不及遠矣。」
大公調說:「不然。如今計算物的數,不止於萬,而期約叫做萬物的,是用數之多的名號來稱讀它。所以天地,是形之大的;陰陽,是氣之大的;道為它們的公。因它的大來號稱而讀之就可以了,已經有了這個名,還將拿什麼來比呢!如果用這個來辯,譬喻就像狗與馬,趕不上的遠了。」
少知曰:「四方之內,六合之裡,萬物之所生惡起?」
少知說:「四方之內,六合之內,萬物所生從哪裡起?」
大公調曰:「陰陽相照相蓋相治,四時相代相生相殺,欲惡去就於是橋起,雌雄片合於是庸有。安危相易,禍福相生,緩急相摩,聚散以成。此名實之可紀,精微之可志也。隨序之相理,橋運之相使,窮則反,終則始。此物之所有,言之所盡,知之所至,極物而已。覩道之人,不隨其所廢,不原其所起,此議之所止。」
大公調說:「陰陽相照、相蓋、相治,四時相代、相生、相殺,欲惡去就於是橋起,雌雄片合於是常有。安危相易,禍福相生,緩急相摩,聚散以成。這些是名實可紀、精微可志的。隨序的相理,橋運的相使,窮則反,終則始。這是物所有的,言所盡的,知所至的,極於物而已。看見道的人,不跟隨它所廢的,不推原它所起的,議論到此而止。」
少知曰:「季真之莫為,接子之或使,二家之議,孰正於其情,孰徧於其理?」
少知說:「季真的莫為,接子的或使,兩家的議論,哪個正於情,哪個偏於理?」
大公調曰:「雞鳴狗吠,是人之所知;雖有大知,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,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。斯而析之,精至於無倫,大至於不可圍,或之使,莫之為,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。或使則實,莫為則虛。有名有實,是物之居;無名無實,在物之虛。可言可意,言而愈疏。未生不可忌,已死不可徂。死生非遠也,理不可覩。或之使,莫之為,疑之所假。吾觀之本,其往無窮;吾求之末,其來無止。無窮無止,言之無也,與物同理;或使莫為,言之本也,與物終始。道不可有,有不可無。道之為名,所假而行。或使莫為,在物一曲,夫胡為於大方?言而足,則終日言而盡道;言而不足,則終日言而盡物。道物之極,言默不足以載;非言非默,議有所極。」
大公調說:「雞鳴狗吠,是人所知道的;雖有大知,不能用言稱讀它所自化,又不能用意料它所將為。就此分析,精到了無倫,大到了不可圍,或使之,莫為之,未免於物而終究以為過。或使就實,莫為就虛。有名有實,是物所居;無名無實,在物之虛。可言可意,越說越疏。未生不可忌,已死不可阻。死生並不遠,理卻不可見。或使之,莫為之,是疑惑所借的。我看它的本,往去無窮;我求它的末,來到無止。無窮無止,言之無,與物同理;或使莫為,言之本,與物終始。道不可有,有不可無。道作為名,是所假而行。或使莫為,在物的一曲,哪裡夠得上大方?言而足,則終日言而盡道;言而不足,則終日言而盡物。道與物的極,言與默不足以載;非言非默,議論有所極。」
外物
外物第二十六
外物不可必,故龍逢誅,比干戮,箕子狂,惡來死,桀紂亡。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,而忠未必信,故伍員流於江,萇弘死於蜀,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。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,而孝未必愛,故孝己憂而曾參悲。木與木相摩則然,金與火相守則流。陰陽錯行,則天地大絯,於是乎有雷有霆,水中有火,乃焚大槐。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,螴蜳不得成,心若縣於天地之間,慰暋沈屯,利害相摩,生火甚多,眾人焚和,月固不勝火,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。
外物不可必求,所以龍逢被誅,比干(人名)被戮,箕子狂,惡來死,桀紂亡。人主沒有不欲他的臣忠的,而忠未必被信,所以伍員漂於江,萇弘死於蜀,藏他的血三年而化為碧。人親沒有不欲他的子孝的,而孝未必被愛,所以孝己憂而曾參悲。木與木相摩就燃,金與火相守就流。陰陽錯行,則天地大駭,於是乎有雷有霆,水中有火,於是焚了大槐。有深憂兩陷而無處逃的,螴蜳不得成,心像懸在天地之間,慰暋沈屯,利害相摩,生火很多,眾人焚了和,月本來不勝火,於是乎有頹然而道盡。
莊周家貧,故往貸粟於監河侯。監河侯曰:「諾。我將得邑金,將貸子三百金,可乎?」
莊周家貧,所以去向監河侯借粟。監河侯說:「好。我將得到邑金,將借給你三百金,可以嗎?」
莊周忿然作色曰:「周昨來,有中道而呼者。周顧視車轍,中有鮒魚焉。周問之曰:『鮒魚來,子何為者耶?』對曰:『我,東海之波臣也。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?』周曰:『諾,我且南遊吳越之王,激西江之水而迎子,可乎?』鮒魚忿然作色曰:『吾失我常與,我無所處。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,君乃言此,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!』」
莊周忿然變色說:「周昨天來,有在道中呼叫的。週迴頭看車轍,裡面有鮒魚。周問它說:『鮒魚啊,你是做什麼的呢?』對答說:『我,是東海的波臣。君可有斗升之水來活我嗎?』周說:『好。我且南遊吳越之王,激西江之水來迎接你,可以嗎?』鮒魚忿然變色說:『我失了我常與的,我無處可處。我得斗升之水就能活,君卻說這個,還不如早點到乾魚鋪裡找我!』」
任公子為大鉤巨緇,五十犗以為餌,蹲乎會稽,投竿東海,旦旦而釣,期年不得魚。已而大魚食之,牽巨鉤,錎沒而下騖,揚而奮鬐,白波若山,海水震蕩,聲侔鬼神,憚赫千里。任公子得若魚,離而臘之,自制河以東,蒼梧已北,莫不厭若魚者。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,皆驚而相告也。夫揭竿累,趣灌瀆,守鯢鮒,其於得大魚難矣,飾小說以幹縣令,其於大達亦遠矣,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,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。
任公子做大鉤巨緇,用五十頭犍牛做餌,蹲在會稽,投竿東海,天天釣,一週年得不到魚。後來大魚吃了,牽著巨鉤,陷沒而下馳,揚起奮鬐,白波像山,海水震盪,聲同鬼神,憚赫千里。任公子得了這條魚,剖開做成臘,從浙江以東、蒼梧以北,沒有不飽食這條魚的。此後後世輕才諷說之徒,都驚而相告。揭著細竿累線,趕往灌溉的溝瀆,守著鯢鮒,要想得大魚就難了;修飾小說來求(這裡「幹」是求,不是干預)縣令,要想達於大也遠了。因此未曾聽見任氏的風俗,不可以跟他經理於世也遠了。
儒以《詩》、《禮》發冢,大儒臚傳曰:「東方作矣,事之何若?」
儒用《詩》、《禮》挖墳,大儒從上往下傳話說:「東方亮了,事情怎麼樣?」
小儒曰:「未解裙襦,口中有珠。詩固有之曰:『青青之麥,生於陵陂。生不佈施,死何含珠為!』接其鬢,壓其顪,儒以金椎控其頤,徐別其頰,無傷口中珠!」
小儒說:「還沒解開裙襦,口中有珠。《詩》本來有話說:『青青的麥,生在陵陂。生不布施,死了為什麼含珠!』按著他的鬢,壓著他的顪,儒用金椎敲他的頤,慢慢分開他的頰,不要傷了口中珠!」
老萊子之弟子出薪,遇仲尼,反以告,曰:「有人於彼,脩上而趨下,末僂而後耳,視若營四海,不知其誰氏之子。」
老萊子的弟子出去打柴,遇上仲尼,回來告訴說:「那邊有個人,上身長而下身短,背微駝而耳朵靠後,目光像經營四海,不知道是誰氏之子。」
老萊子曰:「是丘也。召而來。」
老萊子說:「是丘。召他來。」
仲尼至。曰:「丘!去汝躬矜與汝容知,斯為君子矣。」
仲尼到了。說:「丘!去掉你身上的矜與你容貌上的知,這才是君子了。」
仲尼揖而退,蹙然改容而問曰:「業可得進乎?」
仲尼作揖而退,蹙然改容問說:「學業可以得到進展嗎?」
老萊子曰:「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,抑固窶邪,亡其略弗及邪?惠以歡為驁,終身之醜,中民之行進焉耳,相引以名,相結以隱。與其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。反無非傷也。動無非邪也。聖人躊躇以興事,以每成功。柰何哉其載焉終矜爾!」
老萊子說:「不忍一世的傷而傲視萬世的患,還是本來就貧陋呢,還是智略夠不上呢?把惠與歡當作傲,是終身的醜,中民的行才向那裡進,用名互相牽引,用隱互相結。與其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而閉上所譽的。返回沒有不是傷的。動作沒有不是邪的。聖人躊躇著興起事,因而每每成功。奈何啊,你載著這些,始終矜持!」
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闚阿門,曰:「予自宰路之淵,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,漁者餘且得予。」
宋元君夜半夢見人披髮窺看阿門,說:「我從宰路之淵來,我為清江出使到河伯那裡,漁者餘且(人名,「餘」不是「我」)捉到了我。」
元君覺,使人占之,曰:「此神龜也。」
元君醒來,讓人圓這個夢,說:「這是神龜。」
君曰:「漁者有餘且乎?」
君說:「漁者有餘且嗎?」
左右曰:「有。」
左右說:「有。」
君曰:「令餘且會朝。」
君說:「令餘且會朝。」
明日,餘且朝。君曰:「漁何得?」
明日,餘且朝見。君說:「漁得到什麼?」
對曰:「且之網得白龜焉,其圓五尺。」
對答說:「且的網得到白龜,圓五尺。」
君曰:「獻若之龜。」
君說:「獻你的龜。」
龜至,君再欲殺之,再欲活之,心疑,卜之。曰:「殺龜以卜吉。」乃刳龜,七十二鑽而無遺筴。
龜到了,君再想殺它,再想活它,心裡疑,卜了。說:「殺龜來卜吉。」於是刳龜,七十二鑽而沒有遺漏的策。
仲尼曰:「神龜能見夢於元君,而不能避餘且之網;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,不能避刳腸之患。如是,則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也。雖有至知,萬人謀之。魚不畏網而畏鵜鶘。去小知而大知明,去善而自善矣。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,與能言者處也。」
仲尼說:「神龜能託夢給元君,而不能避餘且的網;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策,不能避刳腸的患。像這樣,則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。雖有至知,萬人謀它。魚不畏網而畏鵜鶘。去掉小知而大知明,去掉善而自己善了。嬰兒生下來沒有碩師而能言,是與能言的人處。」
惠子謂莊子曰:「子言無用。」
惠子對莊子說:「你的言無用。」
莊子曰:「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。夫地非不廣且大也,人之所用容足耳。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,人尚有用乎?」惠子曰:「無用。」
莊子說:「知道無用才可以跟他談用。地並非不廣不大,人所用的只容得下腳。那麼把腳下以外的都挖到黃泉,人還有用嗎?」惠子說:「無用。」
莊子曰:「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。」
莊子說:「那麼無用之為用也就明白了。」
莊子曰:「人有能遊,且得不遊乎?人而不能遊,且得遊乎?夫流遁之志,決絕之行,噫,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!覆墜而不反,火馳而不顧,雖相與為君臣,時也,易世而無以相賤。故曰至人不留行焉。
莊子說:「人有能遊的,還能不遊嗎?人而不能遊,還能遊嗎?那流遁的志,決絕的行,噫,那不是至知厚德所擔任的吧!覆墜而不返回,火馳而不回顧,雖然互相做君臣,是時,換了世就無從相賤。所以說至人不留行。
夫尊古而卑今,學者之流也。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,夫孰能不波,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,順人而不失己。彼教不學,承意不彼。
(莊子接著說:)尊古而卑今,是學者一流。況且用狶韋氏一流來看當今之世,誰能不波盪,只有至人才能遊於世而不偏僻,順著人而不失自己。那教不學,承著意而不把自己做成彼。
目徹為明,耳徹為聰,鼻徹為顫,口徹為甘,心徹為知,知徹為德。凡道不欲壅,壅則哽,哽而不止則跈,跈則眾害生。物之有知者恃息,其不殷,非天之罪。天之穿之,日夜無降,人則顧塞其竇。胞有重閬,心有天遊。室無空虛,則婦姑勃谿;心無天遊,則六鑿相攘,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,亦神者不勝。
(莊子接著說:)目徹是明,耳徹是聰,鼻徹是顫,口徹是甘,心徹是知,知徹是德。凡道不欲壅,壅就哽,哽而不止就踐踏,踐踏則眾害生。物之有知的仗著息,息不盛,不是天的罪。天穿通它,日夜不降減,人卻反而塞住那個竅。胞有重閬,心有天遊。室無空虛,則婦姑勃谿;心無天遊,則六鑿相攘。大林丘山對人的好處,也是神有所不勝。
德溢乎名,名溢乎暴,謀稽乎誸,知出乎爭,柴生乎守,官事果乎眾宜。春雨日時,草木怒生,銚鎒於是乎始脩,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。
(莊子接著說:)德溢於名,名溢於顯露,謀稽於急,知出於爭,柴塞生於執守,官事成於眾人相宜。春雨應時,草木怒生,銚耨於是開始修整,草木倒植的過半而不知道為什麼這樣。
靜然可以補病,眥𡟬可以休老,寧可以止遽。雖然,若是,勞者之務也,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。聖人之所以駴天下,神人未嘗過而問焉;賢人之所以駴世,聖人未嘗過而問焉;君子所以駴國,賢人未嘗過而問焉;小人所以合時,君子未嘗過而問焉。演門有親死者,以善毀爵為官師,其黨人毀而死者半。堯與許由天下,許由逃之;湯與務光,務光怒之,紀他聞之,帥弟子而踆於窾水,諸侯弔之,三年,申徒狄因以踣河。荃者所以在魚,得魚而忘荃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!」
(莊子接著說:)靜然可以補病,眥𡟬(底本此字作「𡟬」)可以休老,寧可以止遽。雖然如此,像這樣,是勞者的事務,不是佚者所未曾過問的。聖人之所以驚天下,神人未曾過問;賢人之所以驚世,聖人未曾過問;君子所以驚國,賢人未曾過問;小人所以合時,君子未曾過問。演門有父母死的,因為善於哀毀而被爵為官師,他的黨人哀毀而死的有一半。堯把天下給許由,許由逃了;湯給務光,務光怒了,紀他聽見了,率領弟子蹲在窾水,諸侯去吊,三年,申徒狄因而投河。荃是用來在魚的,得了魚就忘荃;蹄是用來在兔的,得了兔就忘蹄;言是用來在意的,得了意就忘言。我哪裡能得到忘言的人而跟他說話呢!」
寓言
寓言第二十七
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巵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
寓言(寄託在別人身上來說,不是後來當作文體名的「寓言故事」)佔十分之九,重言(借重年長者的話來止息爭辯,不是把一句話重複說)佔十分之七,卮言(莊子的造語:像酒器傾斜則傾、滿則止那樣隨物而轉的話,不是酒後之言)日出,和以天倪。
寓言十九,藉外論之。親父不為其子媒。親父譽之,不若非其父者也;非吾罪也,人之罪也。與己同則應,不與己同則反;同於己為是之,異於己為非之。
寓言十九,是借外面來論。親父不為自己的兒子做媒。親父稱譽他,不如不是他父親的人;不是我的罪,是人的罪。與自己同就應和,不與自己同就反對;同於自己的就以為是,異於自己的就以為非。
重言十七,所以已言也,是為耆艾。年先矣,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,是非先也。人而無以先人,無人道也;人而無人道,是之謂陳人。
重言十七,是用來止息言論的,這是耆艾。年歲在先了,而沒有經緯本末來期許那年耆的,這不是先。人而沒有可以先人的,就沒有人道;人而沒有人道,這就叫做陳人。
巵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所以窮年。不言則齊,齊與言不齊,言與齊不齊也,故曰無言。言無言,終身言,未嘗不言;終身不言,未嘗不言。有自也而可,有自也而不可;有自也而然,有自也而不然。惡乎然?然於然。惡乎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惡乎可?可於可。惡乎不可?不可於不可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,無物不然,無物不可。非巵言日出,和以天倪,孰得其久!萬物皆種也,以不同形相禪,始卒若環,莫得其倫,是謂天均。天均者,天倪也。
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用來窮年。不言則齊,齊與言不齊,言與齊不齊,所以說無言。言無言,終身言,未曾不言;終身不言,未曾不言。有來由而可,有來由而不可;有來由而然,有來由而不然。為什麼然?然於然。為什麼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為什麼可?可於可。為什麼不可?不可於不可。物本來有所然,物本來有所可,無物不然,無物不可。不是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誰能得其久!萬物都是種,以不同的形相禪代,始卒像環,得不到它的倫,這叫做天均。天均,就是天倪。
莊子謂惠子曰:「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始時所是,卒而非之,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」
莊子對惠子說:「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次變化,開始時所是的,最終非了它,不知道如今所謂的是,不是五十九歲時所非的。」
惠子曰:「孔子勤志服知也。」
惠子說:「孔子勤於志、服於知。」
莊子曰:「孔子謝之矣,而其未之嘗言也。孔子云:『夫受才乎大本,復靈以生。』鳴而當律,言而當法,利義陳乎前,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。使人乃以心服,而不敢蘁立,定天下之定。已乎已乎!吾且不得及彼乎!」
莊子說:「孔子已經謝去那個了,而他未曾說過。孔子說:『才是從大本接受的,回覆靈來生。』鳴而當於律,言而當於法,利義陳在前面,而好惡是非只是服人之口而已。讓人乃以心服,而不敢違逆立著,來定天下所當定的。罷了罷了!我且趕不上他呢!」
曾子再仕而心再化,曰:「吾及親仕,三釜而心樂;後仕,三千鍾而不洎,吾心悲。」
曾子再仕而心再變化,說:「我趕上父母在而仕,三釜而心樂;後來仕,三千鍾而趕不上奉養,我心悲。」
弟子問於仲尼曰:「若參者,可謂無所縣其罪乎?」
弟子問仲尼說:「像參這樣,可以說無所懸系他的罪了嗎?」
曰:「既已縣矣。夫無所縣者,可以有哀乎?彼視三釜三千鍾,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。」
(仲尼)說:「已經懸了。那無所懸的,可以有哀嗎?他看三釜三千鍾,像看雀與蚊虻從面前經過。」
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:「自吾聞子之言,一年而野,二年而從,三年而通,四年而物,五年而來,六年而鬼入,七年而天成,八年而不知死,不知生,九年而大妙。
顏成子游對東郭子綦說:「自從我聽見你的話,一年而野,二年而從,三年而通,四年而物,五年而來,六年而鬼入,七年而天成,八年而不知死、不知生,九年而大妙。
生有為,死也。勸公,以其死也,有自也;而生陽也,無自也。而果然乎?惡乎其所適?惡乎其所不適?天有曆數,地有人據,吾惡乎求之?莫知其所終,若之何其無命也?莫知其所始,若之何其有命也?有以相應也,若之何其無鬼邪?無以相應也,若之何其有鬼邪?」
(顏成子游接著說:)生有為,就是死。勸公,因為他的死,是有來由的;而生是陽,無來由。果然是這樣嗎?哪裡是所適?哪裡是所不適?天有歷數,地有人據,我哪裡去求?不知道它所終,怎麼能說無命?不知道它所始,怎麼能說有命?有用來相應的,怎麼能說無鬼呢?沒有用來相應的,怎麼能說有鬼呢?」
眾罔兩問於景曰:「若向也俯而今也仰,向也括[撮]而今也被髮,向也坐而今也起,向也行而今也止,何也?」
眾罔兩問影說:「你剛才俯而如今仰,剛才括撮(底本「括」,校補「撮」)而如今披髮,剛才坐而如今起,剛才行而如今止,為什麼?」
景曰:「搜搜也,奚稍問也!予有而不知其所以。予,蜩甲也,蛇蛻也,似之而非也。火與日,吾屯也;陰與夜,吾代也。彼吾所以有待邪?而況乎以[無]有待者乎!彼來則我與之來,彼往則我與之往,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。強陽者,又何以有問乎?」
影說:「搜搜啊,何必問!我有而不知道所以然。我,是蟬甲,是蛇蛻,像它而不是它。火與日,我聚集;陰與夜,我消退。那個是我所以有待的嗎?何況以無有待的呢(底本無「無」,校補)!他來則我與他來,他往則我與他往,他強陽則我與他強陽。強陽的,又憑什麼有問呢?」
陽子居南之沛,老耼西遊於秦,邀於郊,至於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:「始以汝為可教,今不可也。」
陽子居南往沛,老聃西遊於秦,在郊相邀,到梁而遇上老子。老子在道中仰天嘆息說:「起初以為你可以教,如今不可以了。」
陽子居不答。至舍,進盥漱巾櫛,脫履戶外,膝行而前,曰:「曏者弟子欲請夫子,夫子行不閒,是以不敢。今閒矣,請問其過。」
陽子居不答。到了旅舍,進上盥漱巾櫛,脫鞋在戶外,膝行而前,說:「剛才弟子想請教夫子,夫子走著不閒,所以不敢。如今閒了,請問我的過。」
老子曰:「而睢睢盱盱,而誰與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」
老子說:「你睢睢盱盱,誰跟你住?大白像有垢辱,盛德像有不足。」
陽子居蹵然變容曰:「敬聞命矣!」
陽子居蹴然變容說:「敬聞命了!」
其往也,舍者迎將,其家公執席,妻執巾櫛,舍者避席,煬者避灶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爭席矣!
他去的時候,旅舍的人迎送,家公執席,妻執巾櫛,旅舍的人避席,烤火的避灶。他回來的時候,旅舍的人跟他爭席了!
讓王
讓王第二十八
堯以天下讓許由,許由不受。又讓於子州支父,子州之父曰:「以我為天子,猶之可也。雖然,我適有幽憂之病。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」夫天下至重也,而不以害其生,又況他物乎!唯無以天下為者,可以託天下也。
堯把天下讓給許由,許由不受。又讓給子州支父,子州支父說:「讓我做天子,也還可以。雖然如此,我恰好有幽憂的病。正要治它,沒有閒工夫治天下。」天下是至重的,卻不拿它來害自己的生,又何況別的物呢!只有不以天下為事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託付給他。
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,子州支伯曰:「予適有幽憂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」故天下大器也,而不以易生,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。
舜把天下讓給子州支伯,子州支伯說:「我恰好有幽憂的病,正要治它,沒有閒工夫治天下。」所以天下是大器,卻不拿它來換生,這是有道的人所以不同於俗的。
舜以天下讓善卷,善卷曰:「餘立於宇宙之中,冬日衣皮毛,夏日衣葛絺;春耕種,形足以勞動;秋收斂,身足以休食;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。吾何以天下為哉!悲夫,子之不知餘也!」遂不受。於是去而入深山,莫知其處。
舜把天下讓給善卷,善卷說:「我立在宇宙之中,冬天穿皮毛,夏天穿葛絺;春天耕種,形足以勞動;秋天收斂,身足以休息飲食;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。我要天下做什麼呢!可悲啊,你不知道我!」於是不受。於是離去而入深山,沒有人知道他的處所。
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。石戶之農曰:「捲捲乎後之為人,葆力之士也!」以舜之德為未至也。於是夫負妻戴,攜子以入於海,終身不反也。
舜把天下讓給他的友石戶之農。石戶之農說:「卷卷然啊君的為人,是葆力之士!」以為舜的德還未到。於是丈夫揹著、妻子頂著,帶著孩子進入海中,終身不返回。
大王亶父居邠,狄人攻之;事之以皮帛而不受,事之以犬馬而不受,事之以珠玉而不受,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。大王亶父曰:「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,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,吾不忍也。子皆勉居矣!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!且吾聞之,不以所用養害所養。」因杖筴而去之。民相連而從之,遂成國於岐山之下。夫大王亶父,可謂能尊生矣。能尊生者,雖貴富不以養傷身,雖貧賤不以利累形。今世之人,居高官尊爵者,皆重失之,見利輕亡其身,豈不惑哉!
大王亶父住在邠,狄人攻他;用皮帛去事奉而不受,用犬馬去事奉而不受,用珠玉去事奉而不受,狄人所求的是土地。大王亶父說:「與人的兄住在一起而殺他的弟,與人的父住在一起而殺他的子,我不忍。你們都好好地住著吧!做我的臣與做狄人的臣有什麼不同!況且我聽說,不要用所用來養的去害所養的。」於是拄著杖策離去。民相連跟著他,於是在岐山之下成了國。大王亶父,可以說能尊生了。能尊生的,雖然貴富不以養傷身,雖然貧賤不以利累形。今世的人,居高官尊爵的,都看重失去它,見利就輕易亡其身,豈不惑嗎!
越人三世弒其君,王子搜患之,逃乎丹穴。而越國無君,求王子搜不得,從之丹穴。王子搜不肯出,越人薰之以艾。乘以王輿。王子搜援綏登車,仰天而呼曰:「君乎,君乎!獨不可以舍我乎!」王子搜非惡為君也,惡為君之患也。若王子搜者,可謂不以國傷生矣,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。
越人三世弒其君,王子搜憂患這個,逃到丹穴。越國沒有君,求王子搜得不到,跟著到丹穴。王子搜不肯出來,越人用艾薰他。乘上王輿。王子搜拉著綏上車,仰天呼叫說:「君啊,君啊!難道不可以放過我嗎!」王子搜不是厭惡做君,是厭惡做君的患。像王子搜這樣的,可以說不以國傷生了,這正是越人所想得到來做君的。
韓魏相與爭侵地。子華子見昭僖侯,昭僖侯有憂色。子華子曰:「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,書之言曰:『左手攫之則右手廢,右手攫之則左手廢,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。』君能攫之乎?」
韓魏互相爭侵地。子華子見昭僖侯,昭僖侯有憂色。子華子說:「如今讓天下在君面前寫銘,寫的話說:『左手攫取則右手廢,右手攫取則左手廢,然而攫取的人一定有天下。』君能攫取嗎?」
昭僖侯曰:「寡人不攫也。」
昭僖侯說:「寡人不攫取。」
子華子曰:「甚善!自是觀之,兩臂重於天下也,身亦重於兩臂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,今之所爭者,其輕於韓又遠。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!」
子華子說:「很好!由此看來,兩臂重於天下,身又重於兩臂。韓之輕於天下也遠了,如今所爭的,輕於韓又遠。君卻愁身傷生,來憂戚得不到!」
僖侯曰:「善哉!教寡人者眾矣,未嘗得聞此言也。」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。
僖侯說:「好啊!教寡人的人多了,未曾得聞這話。」子華子可以說知道輕重了。
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,使人以幣先焉。顏闔守陋閭,苴布之衣而自飯牛。魯君之使者至,顏闔自對之。使者曰:「此顏闔之家與?」顏闔對曰:「此闔之家也。」使者致幣,顏闔對曰:「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,不若審之。」使者還,反審之,復來求之,則不得已。故若顏闔者,真惡富貴也。
魯君聽說顏闔是得道的人,派人先送幣。顏闔守著陋閭,穿著粗布衣自己餵牛。魯君的使者到了,顏闔自己應對。使者說:「這是顏闔的家嗎?」顏闔對答說:「這是闔的家。」使者致上幣,顏闔對答說:「怕聽的人錯了而留給使者罪,不如審一審。」使者回去,回來審了,再來求他,就得不到了。所以像顏闔這樣的,是真厭惡富貴的。
故曰,道之真以治身,其緒餘以為國家,其土苴以治天下。由此觀之,帝王之功,聖人之餘事也,非所以完身養生也。今世俗之君子,多危身棄生以殉物,豈不悲哉!凡聖人之動作也,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。今且有人於此,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,世必笑之,是何也?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。夫生者,豈特隨侯之重哉!
所以說,道的真用來治身,它剩下的餘緒用來為國家,它的土苴用來治天下。由此看來,帝王的功,是聖人的餘事,不是用來完身養生的。如今世俗的君子,多危身棄生去殉物,豈不悲嗎!凡聖人的動作,一定察他所往與他所以為。如今且有人在這裡,用隨侯之珠去彈千仞的雀,世人一定笑他,這是為什麼?是所用的重而所求的輕。那生,豈止隨侯之珠那麼重呢!
子列子窮,容貌有飢色。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,曰:「列禦寇,葢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國而窮,君無乃為不好士乎?」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。子列子見使者,再拜而辭。
子列子窮,容貌有飢色。有客向鄭子陽說起,說:「列禦寇,大概是有道之士,住在君的國卻窮,君豈不是不好士嗎?」鄭子陽就令官送粟給他。子列子見使者,再拜而辭。
使者去,子列子入,其妻望之而拊心曰:「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,皆得佚樂,今有飢色。君過而遺先生食,先生不受,豈不命邪!」
使者離去,子列子進去,他的妻望著他拊心說:「妾聽說做有道者的妻子,都能佚樂,如今有飢色。君過來送先生食物,先生不受,豈不是命嗎!」
子列子笑謂之曰:「君非自知我也,以人之言而遺我粟,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」其卒,民果作難而殺子陽。
子列子笑著對她說:「君不是自己知道我,因別人的話而送我粟,等到他加罪於我又將因別人的話,這是我所以不受的。」後來,民果然作難殺了子陽。
楚昭王失國,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。昭王反國,將賞從者,及屠羊說。屠羊說曰:「大王失國,說失屠羊;大王反國,說亦反屠羊。臣之爵祿已復矣,又何賞之有!」
楚昭王失國,屠羊說逃走而跟著昭王。昭王返國,將賞從者,輪到屠羊說。屠羊說說:「大王失國,說失了屠羊;大王返國,說也返回屠羊。臣的爵祿已經恢復了,又有什麼可賞的!」
王曰:「強之。」
王說:「強他。」
屠羊說曰:「大王失國,非臣之罪,故不敢伏其誅;大王反國,非臣之功,故不敢當其賞。」
屠羊說說:「大王失國,不是臣的罪,所以不敢伏誅;大王返國,不是臣的功,所以不敢當賞。」
王曰:「見之!」
王說:「見他!」
屠羊說曰:「楚國之法,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,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。吳軍入郢,說畏難而避寇,非故隨大王也。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,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。」
屠羊說說:「楚國的法,一定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,如今臣的知不足以存國,勇不足以死寇。吳軍入郢,說畏難而避寇,不是故意跟隨大王。如今大王要廢法毀約來見說,這不是臣所以聞於天下的。」
王謂司馬子綦曰:「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,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。」
王對司馬子綦說:「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很高,子綦為我延請他任三旌之位。」
屠羊說曰:「夫三旌之位,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;萬鍾之祿,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;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!說不敢當,願復反吾屠羊之肆。」遂不受也。
屠羊說說:「三旌之位,我知道它貴於屠羊之肆;萬鍾之祿,我知道它富於屠羊之利;然而豈可以貪爵祿而讓我的君有妄施的名呢!說不敢當,願再返回我的屠羊之肆。」於是不受。
原憲居魯,環堵之室,茨以生草;蓬戶不完,桑以為樞;而甕牖二室,褐以為塞;上漏下溼,匡坐而弦。
原憲住在魯,環堵之室,用生草蓋頂;蓬戶不完整,用桑做樞;而甕牖隔成二室,用褐塞著;上漏下溼,端坐而絃歌。
子貢乘大馬,中紺而表素,軒車不容巷,往見原憲。原憲華冠縰履,杖藜而應門。
子貢乘著大馬,裡面紺色外面素色,軒車容不進巷,去見原憲。原憲華冠縰履,拄著藜杖應門。
子貢曰:「嘻!先生何病?」
子貢說:「嘻!先生有什麼病?」
原憲應之曰:「憲聞之,無財謂之貧,學而不能行謂之病。今憲,貧也,非病也。」子貢逡巡而有愧色。
原憲應他說:「憲聽說,無財叫做貧,學了而不能行叫做病。如今憲,是貧,不是病。」子貢逡巡而有愧色。
原憲笑曰:「夫希世而行,比周而友,學以為人,教以為己,仁義之慝,輿馬之飾,憲不忍為也。」
原憲笑說:「迎合世俗而行,比周而交友,學來為人,教來為己,仁義的奸慝,車馬的裝飾,憲不忍做。」
曾子居衞,縕袍無表,顏色腫噲,手足胼胝。三日不舉火,十年不製衣,正冠而纓絕,捉衿而肘見,納屨而踵決。曳縰而歌商頌,聲滿天地,若出金石。天子不得臣,諸侯不得友。故養志者忘形,養形者忘利,致道者忘心矣。
曾子住在衛,縕袍沒有面子,顏色腫噲,手足胼胝。三日不舉火,十年不製衣,正冠而纓斷,捉衿而肘露,納履而腳跟裂。拖著縰唱商頌,聲滿天地,像出自金石。天子不得以他為臣,諸侯不得以他為友。所以養志的忘形,養形的忘利,致道的忘心了。
孔子謂顏回曰:「回,來!家貧居卑,胡不仕乎?」
孔子對顏回說:「回,來!家貧居卑,為什麼不仕呢?」
顏回對曰:「不願仕。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,足以給飦粥;郭內之田十畝,足以為絲麻;鼓琴足以自娛,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。回不願仕。」
顏回對答說:「不願仕。回有郭外的田五十畝,足以供給饘粥;郭內的田十畝,足以做絲麻;鼓琴足以自娛,所學夫子的道足以自樂。回不願仕。」
孔子愀然變容曰:「善哉回之意!丘聞之:『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,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,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作。』丘誦之久矣,今於回而後見之,是丘之得也。」
孔子愀然變容說:「好啊回的意思!丘聽說:『知足的不以利自累,審於自得的失了而不懼,行修於內的無位而不怍。』丘誦這個很久了,如今在回身上才看見,這是丘有所得。」
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:「身在江海之上,心居乎魏闕之下,柰何?」
中山公子牟對瞻子說:「身在江海之上,心卻在魏闕之下,怎麼辦?」
瞻子曰:「重生。重生則利輕。」
瞻子說:「重生。重生則利就輕了。」
中山公子牟曰:「雖知之,未能自勝也。」
中山公子牟說:「雖然知道,不能自己勝過。」
瞻子曰:「不能自勝則從,神無惡乎?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,此之謂重傷。重傷之人,無壽類矣!」
瞻子說:「不能自己勝過就順從,神沒有厭惡嗎?不能自己勝過而強不順從的,這叫做重傷。重傷的人,不在壽類裡了!」
魏牟,萬乘之公子也,其隱巖穴也,難為於布衣之士;雖未至乎道,可謂有其意矣。
魏牟,是萬乘的公子,他隱於巖穴,比布衣之士更難;雖然未到於道,可以說有那個意思了。
孔子窮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藜羹不糝,顏色甚憊,而絃歌於室。顏回擇菜,子路子貢相與言曰:「夫子再逐於魯,削跡於衞,伐樹於宋,窮於商周,圍於陳蔡,殺夫子者無罪,藉夫子者無禁。絃歌鼓琴,未嘗絕音,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?」
孔子窮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生火做飯,藜羹沒有米糝,顏色很憊,卻在室中絃歌。顏回擇菜,子路子貢互相說:「夫子再被逐於魯,削跡於衛,伐樹於宋,窮於商周,圍於陳蔡,殺夫子的沒有罪,凌藉夫子的沒有禁。絃歌鼓琴,未曾絕音,君子的無恥像這樣嗎?」
顏回無以應,入告孔子。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:「由與賜,細人也。召而來,吾語之。」
顏回無以應,進去告訴孔子。孔子推開琴喟然嘆息說:「由與賜,是細人。召他們來,我告訴他們。」
子路子貢入。子路曰:「如此者可謂窮矣!」
子路子貢進去。子路說:「像這樣可以說窮了!」
孔子曰:「是何言也!君子通於道之謂通,窮於道之謂窮。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,其何窮之為!故內省而不窮於道,臨難而不失其德,天寒既至,霜雪既降,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。陳蔡之隘,於丘其幸乎!」
孔子說:「這是什麼話!君子通於道叫做通,窮於道叫做窮。如今丘抱著仁義之道來遭亂世的患,哪裡算窮!所以內省而不窮於道,臨難而不失其德,天寒已經到,霜雪已經降,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。陳蔡的隘,對於丘是幸吧!」
孔子削然反琴而絃歌,子路扢然執幹而舞。子貢曰:「吾不知天之高也,地之下也。」
孔子削然返回琴而絃歌,子路扢然拿著盾(這裡「幹」是盾,不是干預)而舞。子貢說:「我不知道天的高,地的下。」
古之得道者,窮亦樂,通亦樂。所樂非窮通也,道德於此,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。故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共首。
古時候得道的,窮也樂,通也樂。所樂的不是窮通,德在於此,則窮通就是寒暑風雨的次序了。所以許由娛於潁陽,而共伯得於共首。
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,北人無擇曰:「異哉後之為人也,居於畎畝之中而遊堯之門!不若是而已,又欲以其辱行漫我。吾羞見之。」因自投清泠之淵。
舜把天下讓給他的友北人無擇,北人無擇說:「奇異啊君的為人,住在畎畝之中卻遊於堯之門!不只這樣而已,又要用他的辱行來汙我。我羞於見他。」因而自己投進清泠之淵。
湯將伐桀,因卞隨而謀,卞隨曰:「非吾事也。」
湯將伐桀,就著卞隨謀劃,卞隨說:「不是我的事。」
湯曰:「孰可?」
湯說:「誰可以?」
曰:「吾不知也。」
(卞隨)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
湯又因務光而謀,務光曰:「非吾事也。」
湯又就著務光謀劃,務光說:「不是我的事。」
湯曰:「孰可?」
湯說:「誰可以?」
曰:「吾不知也。」
(務光)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
湯曰:「伊尹何如?」
湯說:「伊尹怎麼樣?」
曰:「強力忍垢,吾不知其他也。」
(務光)說:「強力忍垢,我不知道其他。」
湯遂與伊尹謀伐桀,剋之,以讓卞隨。卞隨辭曰:「後之伐桀也謀乎我,必以我為賊也;勝桀而讓我,必以我為貪也。吾生乎亂世,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,吾不忍數聞也。」乃自投椆水而死。
湯於是與伊尹謀劃伐桀,勝了,把天下讓給卞隨。卞隨辭說:「君伐桀時跟我謀劃,一定以我為賊;勝了桀而讓給我,一定以我為貪。我生在亂世,而無道的人再來用他的辱行汙我,我不忍屢次聽見。」於是自己投椆水而死。
湯又讓務光,曰:「知者謀之,武者遂之,仁者居之,古之道也。吾子胡不立乎?」
湯又讓給務光,說:「知的人謀劃,武的人完成,仁的人居之,是古之道。吾子何不立呢?」
務光辭曰:「廢上,非義也;殺民,非仁也;人犯其難,我享其利,非廉也。吾聞之曰,非其義者,不受其祿,無道之世,不踐其土。況尊我乎!吾不忍久見也。」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。
務光辭說:「廢上,不是義;殺民,不是仁;別人犯那個難,我享受那個利,不是廉。我聽說,不是那個義的,不受那個祿,無道之世,不踐那個土。何況尊我呢!我不忍長久看見。」於是揹著石自己沉於廬水。
昔周之興,有士二人處於孤竹,曰伯夷叔齊。二人相謂曰:「吾聞西方有人,似有道者,試往觀焉。」至於岐陽,武王聞之,使叔旦往見之,與盟曰:「加富二等,就官一列。」血牲而埋之。
從前周興起,有士二人住在孤竹,叫伯夷叔齊。二人互相說:「我聽說西方有人,像是有道的,試著去看看。」到了岐陽,武王聽見了,派叔旦去見他們,與他們盟說:「加富二等,就官一列。」用牲血而埋了。
二人相視而笑,曰:「嘻,異哉!此非吾所謂道也。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,時祀盡敬而不祈喜;其於人也,忠信盡治而無求焉。樂與政為政,樂與治為治,不以人之壞自成也,不以人之卑自高也,不以遭時自利也。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,上謀而下行貨,阻兵而保威,割牲而盟以為信,揚行以說眾,殺伐以要利,是推亂以易暴也。吾聞古之士,遭治世不避其任,遇亂世不為苟存。今天下闇,殷德衰,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,不如避之以絜吾行。」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,遂餓而死焉。若伯夷叔齊者,其於富貴也,苟可得已,則必不賴。高節戾行,獨樂其志,不事於世。此二士之節也。
二人相視而笑,說:「嘻,奇異啊!這不是我們所謂的道。從前神農有天下,時祀盡敬而不祈求福;對於人,忠信盡治而無求。樂於與政就為政,樂於與治就為治,不以人的敗壞來自成,不以人的卑下來自高,不以遭時來自利。如今周看見殷的亂而急著為政,上用謀而下用貨,阻兵而保威,割牲而盟來當作信,揚行來取悅眾人,殺伐來求利,這是推亂來換暴。我聽說古之士,遭治世不避那個任,遇亂世不做苟存。如今天下暗,殷德衰,與周並立來塗汙我們的身,不如避開來潔我們的行。」二子北到首陽之山,於是餓死在那裡。像伯夷叔齊這樣的,對於富貴,即使可以得到,也一定不依賴。高節戾行,獨樂其志,不事於世。這是二士的節。
盜蹠
盜蹠第二十九
孔子與柳下季為友,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蹠。盜蹠從卒九千人,橫行天下,侵暴諸侯,穴室樞戶,驅人牛馬,取人婦女,貪得忘親,不顧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過之邑,大國守城,小國入保,萬民苦之。
孔子與柳下季為友,柳下季的弟名叫盜跖。盜跖跟從的卒徒九千人,橫行天下,侵暴諸侯,挖室撬戶,驅人的牛馬,取人的婦女,貪得忘親,不顧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過的邑,大國守城,小國入保,萬民苦於他。
孔子謂柳下季曰:「夫為人父者,必能詔其子;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父不能詔其子,兄不能教其弟,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。今先生,世之才士也,弟為盜蹠,為天下害,而弗能教也,丘竊為先生羞之。丘請為先生往說之。」
孔子對柳下季說:「做父親的,一定能詔示他的子;做兄的,一定能教他的弟。如果父不能詔示其子,兄不能教其弟,就無從貴重父子兄弟的親了。如今先生,是世的才士,弟做盜跖,為天下害,卻不能教,丘私下為先生羞。丘請為先生去說他。」
柳下季曰:「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,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,若子不聽父之詔,弟不受兄之教,雖今先生之辯,將柰之何哉?且蹠之為人也,心如湧泉,意如飄風,強足以距敵,辯足以飾非,順其心則喜,逆其心則怒,易辱人以言。先生必無往。」
柳下季說:「先生說做父親的一定能詔示其子,做兄的一定能教其弟,如果子不聽父的詔,弟不受兄的教,雖有如今先生的辯,將拿他怎麼辦呢?況且蹠做人,心如湧泉,意如飄風,強足以拒敵,辯足以飾非,順著他的心就喜,逆著他的心就怒,容易用話辱人。先生一定不要去。」
孔子不聽,顏回為馭,子貢為右,往見盜蹠。盜蹠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,膾人肝而餔之。孔子下車而前,見謁者曰:「魯人孔丘,聞將軍高義,敬再拜謁者。」
孔子不聽,顏回駕車,子貢為右,去見盜跖。盜跖正休整卒徒在太山之陽,膾人肝而吃。孔子下車上前,見謁者說:「魯人孔丘,聽見將軍高義,敬再拜謁者。」
謁者入通,盜蹠聞之大怒,目如明星,髮上指冠,曰:「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?為我告之:『爾作言造語,妄稱文武,冠枝木之冠,帶死牛之脅,多辭繆說,不耕而食,不織而衣,搖唇鼓舌,擅生是非,以迷天下之主,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,妄作孝弟,而儌倖於封侯富貴者也。子之罪大極重,疾走歸!不然,我將以子肝益晝餔之膳。』」
謁者進去通報,盜跖聽見大怒,目如明星,髮上指冠,說:「這不是魯國那個巧偽人孔丘嗎?給我告訴他:『你作言造語,妄稱文武,戴著像枝木的冠,帶著死牛的脅,多辭謬說,不耕而食,不織而衣,搖唇鼓舌,擅生是非,來迷惑天下的主,讓天下學士不返回其本,妄作孝悌,來徼倖於封侯富貴。你的罪大極重,趕快走回去!不然,我將用你的肝加進白日的膳。』」
孔子復通曰:「丘得幸於季,願望履幕下。」
孔子再通報說:「丘得幸於季,願望履於幕下。」
謁者復通,盜蹠曰:「使來前!」
謁者再通報,盜跖說:「讓他上前來!」
孔子趨而進,避席反走,再拜盜蹠。盜蹠大怒,兩展其足,案劍瞋目,聲如乳虎,曰:「丘來前!若所言,順吾意則生,逆吾心則死。」
孔子趨而進,避席反走,再拜盜跖。盜跖大怒,兩腳伸開,按劍瞋目,聲如乳虎,說:「丘上前來!你所說的,順我意則生,逆我心則死。」
孔子曰:「丘聞之,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長大,美好無雙,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,此上德也;知維天地,能辯諸物,此中德也;勇悍果敢,聚眾率兵,此下德也。凡人有此一德者,足以南面稱孤矣。今將軍兼此三者,身長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,唇如激丹,齒如齊貝,音中黃鍾,而名曰盜蹠,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。將軍有意聽臣,臣請南使吳越,北使齊魯,東使宋衞,西使晉楚,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,立數十萬戶之邑,尊將軍為諸侯,與天下更始,罷兵休卒,收養昆弟,共祭先祖。此聖人才士之行,而天下之願也。」
孔子說:「丘聽說,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長大,美好無雙,少長貴賤見了都喜悅,這是上德;知維繫天地,能辯諸物,這是中德;勇悍果敢,聚眾率兵,這是下德。凡人有這一德的,足以南面稱孤了。如今將軍兼這三者,身長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,唇如激丹,齒如齊貝,音中黃鐘,卻名叫盜跖,丘私下為將軍恥而不取。將軍有意聽臣,臣請南使吳越,北使齊魯,東使宋衛,西使晉楚,讓人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,立數十萬戶的邑,尊將軍為諸侯,與天下更始,罷兵休卒,收養昆弟,共祭先祖。這是聖人才士的行,而天下的願望。」
盜蹠大怒曰:「丘來前!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,皆愚陋恆民之謂耳。今長大美好,人見而悅之者,此吾父母之遺德也。丘雖不吾譽,吾獨不自知邪?
盜跖大怒說:「丘上前來!那可以用利來規、用言來諫的,都是愚陋恆民的說法罷了。如今長大美好,人見了就喜悅的,這是我父母遺下的德。丘即使不稱譽我,我難道自己不知道嗎?
且吾聞之,好面譽人者,亦好背而毀之。今丘告我以大城眾民,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,安可久長也!城之大者,莫大乎天下矣。堯舜有天下,子孫無置錐之地;湯武立為天子,而後世絕滅;非以其利大故邪?
(盜跖接著說:)況且我聽說,好當面譽人的,也好背後毀他。如今丘告訴我大城眾民,是要用利來規我、用恆民來畜我,哪裡可以久長!城之大的,沒有大過天下的了。堯舜有天下,子孫沒有置錐之地;湯武立為天子,而後世絕滅;不是因為那個利大的緣故嗎?
且吾聞之,古者禽獸多而人少,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,晝拾橡栗,暮棲木上,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。古者民不知衣服,夏多積薪,冬則煬之,故命之曰知生之民。神農之世,臥則居居,起則于于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與麋鹿共處,耕而食,織而衣,無有相害之心,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黃帝不能致德,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堯舜作,立群臣,湯放其主,武王殺紂。自是之後,以強陵弱,以眾暴寡。湯武以來,皆亂人之徒也。
(盜跖接著說:)況且我聽說,古時候禽獸多而人少,於是民都巢居來躲避,白天拾橡栗,晚上棲在樹上,所以命名叫做有巢氏之民。古時候民不知道衣服,夏天多積薪,冬天就烤它,所以命名叫做知生之民。神農之世,臥則居居,起則于于。民知道他的母,不知道他的父,與麋鹿共處,耕而食,織而衣,沒有相害的心,這是至德的隆。然而黃帝不能致德,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堯舜起來,設立群臣,湯放了他的主,武王殺了紂。從此之後,以強陵弱,以眾暴寡。湯武以來,都是亂人之徒。
今子脩文武之道,掌天下之辯,以教後世,縫衣淺帶,矯言偽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貴焉,盜莫大於子。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,而乃謂我為盜蹠?
(盜跖接著說:)如今你修文武之道,掌天下的辯,來教後世,縫衣淺帶,矯言偽行,來迷惑天下的主,而想求富貴,盜沒有大過你的。天下為什麼不叫你做盜丘,卻叫我做盜跖?
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,使子路去其危冠,解其長劍,而受教於子,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。其卒之也,子路欲殺衞君而事不成,身菹於衞東門之上,是子教之不至也。
(盜跖接著說:)你用甘辭說子路而讓他跟從,讓子路去掉危冠,解下長劍,而受教於你,天下都說孔丘能止暴禁非。到了終了,子路要殺衛君而事不成,身被菹於衛東門之上,是你教他不到。
子自謂才士聖人邪,則再逐於魯,削跡於衞,窮於齊,圍於陳蔡,不容身於天下。子教子路菹此患,上無以為身,下無以為人,子之道豈足貴邪?
(盜跖接著說:)你自稱才士聖人嗎,卻再被逐於魯,削跡於衛,窮於齊,圍於陳蔡,不容身於天下。你教子路遭這個菹的患,上無從為身,下無從為人,你的道哪裡足以貴呢?
世之所高,莫若黃帝,黃帝尚不能全德,而戰於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堯不慈,舜不孝,禹偏枯,湯放其主,武王伐紂,文王拘羑里。此六子者,世之所高也,孰論之,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,其行乃甚可羞也。
(盜跖接著說:)世所推高的,沒有比得上黃帝,黃帝尚且不能全德,而戰於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堯不慈,舜不孝,禹偏枯,湯放了他的主,武王伐紂,文王拘於羑里。這六子,是世所推高的,認真論起來,都是以利迷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,他們的行乃是甚可羞的。
世之所謂賢士,伯夷叔齊。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,骨肉不葬。鮑焦飾行非世,抱木而死。申徒狄諫而不聽,負石自投於河,為魚鼈所食。介子推至忠也,自割其股以食文公,文公後背之,子推怒而去,抱木而燔死。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,女子不來,水至不去,抱梁柱而死。此六子者,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,皆離名輕死,不念本養壽命者也。
(盜跖接著說:)世所謂賢士,伯夷叔齊。伯夷叔齊辭了孤竹之君而餓死在首陽之山,骨肉不葬。鮑焦飾行非世,抱木而死。申徒狄諫而不聽,負石自投於河,被魚鱉所食。介子推至忠,自己割股來給文公吃,文公後來揹他,子推怒而離去,抱木而被燒死。尾生與女子約在梁下,女子不來,水到了不離開,抱著梁柱而死。這六子,無異於被磔的犬、漂流的豕、操瓢而乞的人,都是離名輕死,不念本、不養壽命的。
世之所謂忠臣者,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。子胥沉江,比干剖心,此二子者,世謂忠臣也,然卒為天下笑。自上觀之,至於子胥比干,皆不足貴也。
(盜跖接著說:)世所謂忠臣的,沒有比得上王子比干(人名)、伍子胥。子胥沉江,比干剖心,這二子,世叫做忠臣,然而終於被天下笑。從上面看來,至於子胥比干,都不足貴。
丘之所以說我者,若告我以鬼事,則我不能知也;若告我以人事者,不過此矣,皆吾所聞知也。
(盜跖接著說:)丘所以來說我的,如果告訴我鬼事,那我不能知;如果告訴我人事的,不過這些了,都是我所聞知的。
今吾告子以人之情,目欲視色,耳欲聽聲,口欲察味,志氣欲盈。人上壽百歲,中壽八十,下壽六十,除病瘦死喪憂患,其中開口而笑者,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。天與地無窮,人死者有時,操有時之具而托於無窮之閒,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。不能說其志意,養其壽命者,皆非通道者也。
(盜跖接著說:)如今我告訴你人的情,目欲視色,耳欲聽聲,口欲察味,志氣欲盈。人上壽百歲,中壽八十,下壽六十,除去病瘦死喪憂患,其中開口而笑的,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。天與地無窮,人死是有時的,拿有時的器具寄託在無窮之間,忽然無異於騏驥馳過縫隙。不能悅其志意、養其壽命的,都不是通道的人。
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棄也,亟去走歸,無復言之!子之道,狂狂汲汲,詐巧虛偽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論哉!」
(盜跖接著說:)丘所說的,都是我所棄的,趕快走回去,不要再說了!你的道,狂狂汲汲,是詐巧虛偽的事,不可以全真,哪裡足以論呢!」
孔子再拜趨走,出門上車,執轡三失,目芒然無見,色若死灰,據軾低頭,不能出氣。歸到魯東門外,適遇柳下季。柳下季曰:「今者闕然數日不見,車馬有行色,得微往見蹠邪?」
孔子再拜趨走,出門上車,執轡三次失手,目茫然無見,色若死灰,據著軾低頭,不能出氣。回到魯東門外,恰好遇上柳下季。柳下季說:「這些日子闕然數日不見,車馬有出行的顏色,該不是去見蹠了吧?」
孔子仰天而歎曰:「然!」
孔子仰天嘆息說:「是的!」
柳下季曰:「蹠得無逆汝意若前乎?」
柳下季說:「蹠該沒有像先前說的那樣逆你的意吧?」
孔子曰:「然。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,疾走料虎頭,編虎須,幾不免虎口哉!」
孔子說:「是的。丘就是所謂無病而自己灸,急急去料虎頭、編虎鬚,幾乎不免於虎口啊!」
子張問於滿苟得曰:「盍不為行?無行則不信,不信則不任,不任則不利。故觀之名,計之利,而義真是也。若棄名利,反之於心,則夫士之為行,不可一日不為乎!」
子張問滿苟得說:「何不去做行?無行則不信,不信則不任,不任則不利。所以觀那個名,計那個利,而義才真是。如果棄名利,返回到心裡,那麼士之為行,不可一日不做嗎!」
滿苟得曰:「無恥者富,多信者顯。夫名利之大者,幾在無恥而信。故觀之名,計之利,而信真是也。若棄名利,反之於心,則夫士之為行,抱其天乎!」
滿苟得說:「無恥的富,多信的顯。名利之大的,幾乎在無恥而信。所以觀那個名,計那個利,而信才真是。如果棄名利,返回到心裡,那麼士之為行,是抱著他的天吧!」
子張曰:「昔者桀紂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今謂臧聚曰,汝行如桀紂,則有怍色,有不服之心者,小人所賤也。仲尼墨翟,窮為匹夫,今謂宰相曰,子行如仲尼墨翟,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,士誠貴也。故勢為天子,未必貴也;窮為匹夫,未必賤也;貴賤之分,在行之美惡。」
子張說:「從前桀紂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如今對臧聚說,你的行像桀紂,就有怍色,有不服的心,是小人所賤的。仲尼墨翟,窮為匹夫,如今對宰相說,你的行像仲尼墨翟,就變容易色稱不足,士確實貴。所以勢為天子,未必貴;窮為匹夫,未必賤;貴賤的分別,在行的美惡。」
滿苟得曰:「小盜者拘,大盜者為諸侯,諸侯之門,義士存焉。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,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。論則賤之,行則下之,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,不亦拂乎!故《書》曰:『孰惡孰美?成者為首,不成者為尾。』」
滿苟得說:「小盜的被拘,大盜的做諸侯,諸侯之門,義士存在那裡。從前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,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。論則賤它,行則下於它,那麼言行的情在胸中悖戰,不也乖戾嗎!所以《書》說:『哪個惡哪個美?成的做首,不成的做尾。』」
子張曰:「子不為行,即將疏戚無倫,貴賤無義,長幼無序;五紀六位,將何以為別乎?」
子張說:「你不做行,就將疏戚沒有倫,貴賤沒有義,長幼沒有序;五紀六位,將拿什麼來分別呢?」
滿苟得曰:「堯殺長子,舜流母弟,疏戚有倫乎?湯放桀,武王殺紂,貴賤有義乎?王季為適,周公殺兄,長幼有序乎?儒者偽辭,墨子兼愛,五紀六位將有別乎?
滿苟得說:「堯殺長子,舜流放母弟,疏戚有倫嗎?湯放桀,武王殺紂,貴賤有義嗎?王季做嫡,周公殺兄,長幼有序嗎?儒者偽辭,墨子兼愛,五紀六位將有分別嗎?
且子正為名,我正為利。名利之實,不順於理,不監於道。吾日與子訟於無約,曰『小人殉財,君子殉名。其所以變其情,易其性,則異矣;乃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,則一也。』故曰,無為小人,反殉而天;無為君子,從天之理。若枉若直,相而天極;面觀四方,與時消息。若是若非,執而圓機;獨成而意,與道徘徊。無轉而行,無成而義,將失而所為。無赴而富,無殉而成,將棄而天。
(滿苟得接著說:)況且你正為名,我正為利。名利的實,不順於理,不監於道。我日日與你訟於無約,說『小人殉財,君子殉名。他們所以變其情、易其性,則不同;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,則是一的。』所以說,不要做小人,返回來殉你的天;不要做君子,從天之理。若枉若直,看著你的天極;面觀四方,與時消息。若是若非,執著你的圓機;獨成你的意,與道徘徊。不要專轉你的行,不要專成你的義,將失掉你所為的。不要奔赴你的富,不要殉你的成,將棄掉你的天。
比干剖心,子胥抉眼,忠之禍也;直躬證父,尾生溺死,信之患也;鮑子立乾,申子不自理,廉之害也;孔子不見母,匡子不見父,義之失也。此上世之所傳,下世之所語,以為士者正其言、必其行,故服其殃、離其患也。」
(滿苟得接著說:)比干剖心,子胥抉眼,是忠的禍;直躬證父,尾生溺死,是信的患;鮑子立著乾死(這裡「乾」是乾燥),申子不自己申理,是廉的害;孔子不見母,匡子不見父,是義的失。這些是上世所傳、下世所語,以為士的正其言、必其行,所以服其殃、遭其患。」
無足問於知和曰:「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。彼富則人歸之,歸則下之,下則貴之。夫見下貴者,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。今子獨無意焉,知不足邪,意知而力不能行邪,故推正不妄邪?」
無足問知和說:「人終究沒有不興名就利的。他富則人歸他,歸則下於他,下則貴他。那看見被下而貴的,是所以長生安體樂意的道。如今你獨沒有意於此,是知不足呢,還是知了而力不能行呢,所以推正而不妄嗎?」
知和曰:「今夫此人以為與己同時而生,同鄉而處者,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;是專無主正,所以覽古今之時,是非之分也,與俗化。世去至重,棄至尊,以為其所為也;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,不亦遠乎!慘怛之疾,恬愉之安,不監於體;怵惕之恐,欣懽之喜,不監於心;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,是以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而不免於患也。」
知和說:「如今以為與自己同時而生、同鄉而處的,以為那是絕俗過世之士;這是專沒有主正,所以覽古今之時、是非之分,而與俗同化。世去掉至重,棄掉至尊,來做他所做的;這是他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的道,不也遠嗎!慘怛的疾,恬愉的安,不監於體;怵惕的恐,欣歡的喜,不監於心;知道為其所為而不知道所以為,因此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而不免於患。」
無足曰:「夫富之於人,無所不利,窮美究埶,至人之所不得逮,賢人之所不能及,俠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,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,因人之德以為賢良,非享國而嚴若君父。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,心不待學而樂之,體不待象而安之。夫欲惡避就,固不待師,此人之性也。天下雖非我,孰能辭之!」
無足說:「富對於人,無所不利,窮盡美、窮盡勢,至人所不能逮,賢人所不能及,挾人的勇力而以為威強,秉人的知謀而以為明察,因人的德而以為賢良,不是享國而嚴得像君父。況且聲色滋味權勢對於人,心不等學而樂,體不等仿而安。那欲惡避就,本來不等老師,這是人的性。天下雖然非我,誰能辭掉它!」
知和曰:「知者之為,故動以百姓,不違其度,是以足而不爭,無以為故不求。不足故求之,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;有餘故辭之,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。廉貪之實,非以迫外也,反監之度。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,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。計其患,慮其反,以為害於性,故辭而不受也,非以要名譽也。堯舜為帝而雍,非仁天下也,不以美害生;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,非虛辭讓也,不以事害己。此皆就其利、辭其害,而天下稱賢焉,則可以有之,彼非以興名譽也。」
知和說:「知者的作為,所以動以百姓,不違那個度,因此足而不爭,無以為所以不求。不足所以求,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;有餘所以辭,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。廉貪的實,不是迫於外,返回來監那個度。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,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。計算那個患,慮及那個反,以為害於性,所以辭而不受,不是用來邀名譽。堯舜做帝而和雍,不是仁天下,是不以美害生;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,不是虛辭讓,是不以事害己。這些都是就其利、辭其害,而天下稱賢,則可以有那個稱,他們不是用來興名譽。」
無足曰:「必持其名,苦體絕甘,約養以持生,則亦久病長阨而不死者也。」
無足說:「一定持守那個名,苦體絕甘,約養來持生,那就也是久病長阨而不死的人。」
知和曰:「平為福,有餘為害者,物莫不然,而財其甚者也。今富人,耳營鐘鼓莞籥之聲,口嗛於芻豢醪醴之味,以感其意,遺忘其業,可謂亂矣;侅溺於馮氣,若負重行而上阪,可謂苦矣,貪財而取慰,貪權而取竭,靜居則溺,體澤則馮,可謂疾矣;為欲富就利,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,且馮而不捨,可謂辱矣;財積而無用,服膺而不捨,滿心戚醮,求益而不止,可謂憂矣;內則疑劫請之賊,外則畏寇盜之害,內周樓疏,外不敢獨行,可謂畏矣。此六者,天下之至害也,皆遺忘而不知察,及其患至,求盡性竭財,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可得也。故觀之名則不見,求之利則不得,繚意體而爭此,不亦惑乎!」
知和說:「平是福,有餘是害的,物沒有不然,而財尤其是。如今富人,耳營於鐘鼓莞龠的聲,口快於芻豢醪醴的味,來感他的意,遺忘他的業,可以說亂了;侅溺於盛氣,像負重走上坡,可以說苦了,貪財而取病,貪權而取竭,靜居則溺,體澤則滿脹,可以說疾了;為了欲富就利,所以滿得像堵著耳朵而不知道避,並且滿脹而不捨,可以說辱了;財積而無用,服膺而不捨,滿心戚醮,求益而不止,可以說憂了;內則疑劫請的賊,外則畏寇盜的害,內周樓疏,外不敢獨行,可以說畏了。這六者,是天下的至害,都遺忘而不知察,等到患到了,求儘性竭財,只求返回一日的無故而不可得。所以觀那個名則看不見,求那個利則得不到,繚繞意與體來爭這個,不也惑嗎!」
說劍
說劍第三十
昔趙文王喜劍,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,日夜相擊於前,死傷者歲百餘人,好之不厭。如是三年,國衰,諸侯謀之。
從前趙文王喜劍,劍士夾著門而客居的三千餘人,日夜在面前相擊,死傷的每年百餘人,喜好而不厭。像這樣三年,國衰,諸侯謀算它。
太子悝患之,募左右曰:「孰能說王之意止劍士者,賜之千金。」左右曰:「莊子當能。」
太子悝憂患這個,募左右說:「誰能說動王的意、止住劍士的,賜他千金。」左右說:「莊子應當能。」
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。莊子弗受,與使者俱,往見太子曰:「太子何以教周,賜周千金?」
太子於是派人用千金奉莊子。莊子不受,與使者一起,去見太子說:「太子用什麼教周,賜周千金?」
太子曰:「聞夫子明聖,謹奉千金以幣從者。夫子弗受,悝尚何敢言!」
太子說:「聽說夫子明聖,謹奉千金來作從者的幣。夫子不受,悝還敢說什麼!」
莊子曰:「聞太子所欲用周者,欲絕王之喜好也。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,下不當太子,則身刑而死,周尚安所事金乎?使臣上說大王,下當太子,趙國何求而不得也!」
莊子說:「聽說太子所想用周的,是要絕王的喜好。讓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,下不當太子,則身刑而死,周還哪裡用得著金呢?讓臣上說大王,下當太子,趙國求什麼而得不到!」
太子曰:「然。吾王所見,唯劍士也。」
太子說:「是的。吾王所見的,只有劍士。」
莊子曰:「諾。周善為劍。」
莊子說:「好。周善於為劍。」
太子曰:「然吾王所見劍士,皆蓬頭突鬢垂冠,曼胡之纓,短後之衣,瞋目而語難,王乃說之。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,事必大逆。」
太子說:「然而吾王所見的劍士,都是蓬頭突鬢垂冠,曼胡的纓,短後的衣,瞋目而說話艱難,王才喜悅。如今夫子一定儒服去見王,事一定大逆。」
莊子曰:「請治劍服。」治劍服三日,乃見太子。太子乃與見王,王脫白刃待之。莊子入殿門不趨,見王不拜。王曰:「子欲何以教寡人,使太子先?」
莊子說:「請治劍服。」治劍服三日,才見太子。太子於是與他見王,王脫白刃等著。莊子入殿門不趨,見王不拜。王說:「你想用什麼教寡人,讓太子先容?」
曰:「臣聞大王喜劍,故以劍見王。」
(莊子)說:「臣聽說大王喜劍,所以用劍見王。」
王曰:「子之劍何能禁制?」
王說:「你的劍能禁制什麼?」
曰:「臣之劍十步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」
(莊子)說:「臣的劍十步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」
王大悅之,曰:「天下無敵矣!」
王大悅,說:「天下無敵了!」
莊子曰:「夫為劍者,示之以虛,開之以利,後之以發,先之以至。願得試之。」
莊子說:「為劍的,示之以虛,開之以利,後之以發,先之以至。願得試它。」
王曰:「夫子休就舍,待命令設戲請夫子。」
王說:「夫子休息就舍,等命令設戲請夫子。」
王乃校劍士七日,死傷者六十餘人,得五六人,使奉劍於殿下,乃召莊子。王曰:「今日試使士敦劍。」
王於是校試劍士七日,死傷的六十餘人,得五六人,讓他們奉劍在殿下,才召莊子。王說:「今日試讓士敦劍。」
莊子曰:「望之久矣。」
莊子說:「盼望很久了。」
王曰:「夫子所御杖,長短何如?」
王說:「夫子所御的杖,長短如何?」
曰:「臣之所奉皆可。然臣有三劍,唯王所用,請先言而後試。」
(莊子)說:「臣所奉的都可以。然而臣有三劍,只隨王所用,請先說而後試。」
王曰:「願聞三劍。」
王說:「願聞三劍。」
曰:「有天子劍,有諸侯劍,有庶人劍。」
(莊子)說:「有天子劍,有諸侯劍,有庶人劍。」
王曰:「天子之劍何如?」
王說:「天子之劍如何?」
曰:「天子之劍,以燕谿石城為鋒,齊岱為鍔,晉衞為脊,周宋為鐔,韓魏為夾;包以四夷,裹以四時;繞以渤海,帶以常山;制以五行,論以刑德;開以陰陽,持以春夏,行以秋冬。此劍,直之無前,舉之無上,案之無下,運之無旁,上決浮云,下絕地紀。此劍一用,匡諸侯,天下服矣。此天子之劍也。」
(莊子)說:「天子之劍,以燕溪石城為鋒,齊岱為鍔,晉衛為脊,周宋為鐔,韓魏為夾;包以四夷,裹以四時;繞以渤海,帶以常山;制以五行,論以刑德;開以陰陽,持以春夏,行以秋冬。此劍,直之無前,舉之無上,按之無下,運之無旁,上決浮雲,下絕地紀。此劍一用,匡諸侯,天下服了。這是天子之劍。」
文王芒然自失,曰:「諸侯之劍何如?」
文王茫然自失,說:「諸侯之劍如何?」
曰:「諸侯之劍,以知勇士為鋒,以清廉士為鍔,以賢良士為脊,以忠聖士為鐔,以豪桀士為夾。此劍,直之亦無前,舉之亦無上,案之亦無下,運之亦無旁;上法圓天以順三光,下法方地以順四時,中和民意,以安四鄉。此劍一用,如雷霆之震也,四封之內,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。此諸侯之劍也。」
(莊子)說:「諸侯之劍,以知勇士為鋒,以清廉士為鍔,以賢良士為脊,以忠聖士為鐔,以豪傑士為夾。此劍,直之也無前,舉之也無上,按之也無下,運之也無旁;上法圓天以順三光,下法方地以順四時,中和民意,以安四鄉。此劍一用,如雷霆之震,四封之內,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的了。這是諸侯之劍。」
王曰:「庶人之劍何如?」
王說:「庶人之劍如何?」
曰:「庶人之劍,蓬頭突鬢垂冠,曼胡之纓,短後之衣,瞋目而語難。相擊於前,上斬頸領,下決肝肺。此庶人之劍,無異於鬬雞,一旦命已絕矣,無所用於國事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,臣竊為大王薄之。」
(莊子)說:「庶人之劍,蓬頭突鬢垂冠,曼胡的纓,短後的衣,瞋目而說話艱難。在面前相擊,上斬頸領,下決肝肺。這庶人之劍,無異於鬥雞,一旦命已經絕了,無用於國事。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,臣私下為大王薄它。」
王乃牽而上殿。宰人上食,王三環之。莊子曰:「大王安坐定氣,劍事已畢奏矣。」
王於是牽著上殿。宰人上食,王繞了三圈。莊子說:「大王安坐定氣,劍事已經奏畢了。」
於是文王不出宮三月,劍士皆服斃其處也。
於是文王不出宮三個月,劍士都服斃在他們的處所。
漁父
漁父第三十一
孔子遊乎緇帷之林,休坐乎杏壇之上。弟子讀書,孔子絃歌鼓琴,奏曲未半。
孔子游於緇帷之林,休息坐在杏壇之上。弟子讀書,孔子絃歌鼓琴,奏曲未到一半。
有漁父者,下船而來,須眉交白,被髮揄袂,行原以上,距陸而止,左手據膝,右手持頤以聽。曲終而招子貢子路,二人俱對。
有漁父的,下船而來,鬚眉交白,披髮揄袂,行原而上,到陸而止,左手據膝,右手持頤來聽。曲終而招子貢子路,二人一起對。
客指孔子曰:「彼何為者也?」
客指著孔子說:「那個是做什麼的?」
子路對曰:「魯之君子也。」
子路對答說:「魯的君子。」
客問其族。子路對曰:「族孔氏。」
客問他的族。子路對答說:「族是孔氏。」
客曰:「孔氏者何治也?」
客說:「孔氏治的是什麼?」
子路未應,子貢對曰:「孔氏者,性服忠信,身行仁義,飾禮樂,選人倫,上以忠於世主,下以化於齊民,將以利天下,此孔氏之所治也。」
子路未應,子貢對答說:「孔氏,性服忠信,身行仁義,飾禮樂,選人倫,上以忠於世主,下以化於齊民,將以利天下,這是孔氏所治的。」
又問曰:「有土之君與?」
又問說:「是有土的君嗎?」
子貢曰:「非也。」
子貢說:「不是。」
「侯王之佐與?」
「是侯王的佐嗎?」
子貢曰:「非也。」
子貢說:「不是。」
客乃笑而還,行言曰:「仁則仁矣,恐不免其身;苦心勞形以危其真。嗚呼!遠哉其分於道也!」
客於是笑著返回,邊走邊說:「仁則仁了,怕不免其身;苦心勞形來危他的真。嗚呼!遠啊他離於道!」
子貢還,報孔子。孔子推琴而起,曰:「其聖人與!」乃下求之,至於澤畔,方將杖拏而引其船,顧見孔子,還鄉而立。孔子反走,再拜而進。
子貢回來,報告孔子。孔子推開琴而起,說:「那是聖人吧!」於是下去求他,到了澤畔,正要杖拏而引他的船,回頭看見孔子,還鄉而立。孔子反走,再拜而進。
客曰:「子將何求?」
客說:「你將求什麼?」
孔子曰:「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,丘不肖,未知所謂,竊待於下風,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。」
孔子說:「剛才先生有緒言而離去,丘不肖,不知道所謂,私下待於下風,幸而聽見咳唾之音來終於幫助丘。」
客曰:「嘻!甚矣,子之好學也!」
客說:「嘻!太過分了,你的好學!」
孔子再拜而起曰:「丘少而脩學,以至於今,六十九歲矣,無所得聞至教,敢不虛心!」
孔子再拜而起說:「丘少而修學,以至於今,六十九歲了,無所得聞至教,敢不虛心!」
客曰:「同類相從,同聲相應,固天之理也。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。子之所以者,人事也。天子諸侯大夫庶人,此四者自正,治之美也,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。官治其職,人憂其事,乃無所陵。故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徵賦不屬,妻妾不和,長少無序,庶人之憂也;能不勝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群下荒怠,功美不有,爵祿不持,大夫之憂也;廷無忠臣,國家昏亂,工技不巧,貢職不美,春秋後倫,不順天子,諸侯之憂也;陰陽不和,寒暑不時,以傷庶物,諸侯暴亂,擅相攘伐,以殘民人,禮樂不節,財用窮匱,人倫不飭,百姓淫亂,天子有司之憂也。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,而擅飾禮樂,選人倫,以化齊民,不泰多事乎!
客說:「同類相從,同聲相應,本是天之理。我請釋出我所有的來經理你所以然的。你所以然的,是人事。天子諸侯大夫庶人,這四者自己正,是治之美,四者離位而亂沒有更大的。官治其職,人憂其事,才無所陵。所以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徵賦不繼,妻妾不和,長少無序,是庶人的憂;能不勝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群下荒怠,功美沒有,爵祿不持,是大夫的憂;廷無忠臣,國家昏亂,工技不巧,貢職不美,春秋後於倫,不順天子,是諸侯的憂;陰陽不和,寒暑不時,來傷庶物,諸侯暴亂,擅相攘伐,來殘民人,禮樂不節,財用窮匱,人倫不飭,百姓淫亂,是天子有司的憂。如今你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,卻擅飾禮樂,選人倫,來化齊民,不是太多事了嗎!
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,謂之摠;莫之顧而進之,謂之佞;希意道言,謂之諂;不擇是非而言,謂之諛;好言人之惡,謂之讒;析交離親,謂之賊;稱譽詐偽以敗惡人,謂之慝;不擇善否,兩容頰適,偷拔其所欲,謂之險。此八疵者,外以亂人,內以傷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所謂四患者:好經大事,變更易常,以掛功名,謂之叨;專知擅事,侵人自用,謂之貪;見過不更,聞諫愈甚,謂之很;人同於己則可,不同於己,雖善不善,謂之矜。此四患也。能去八疵,無行四患,而始可教已。」
(漁父接著說:)況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。不是他的事而去做,叫做摠;沒有人顧而進前,叫做佞;希意而順著說,叫做諂;不擇是非而言,叫做諛;好說人的惡,叫做讒;析交離親,叫做賊;稱譽詐偽來敗惡人,叫做慝;不擇善否,兩容頰適,偷著拔他所欲的,叫做險。這八疵,外以亂人,內以傷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所謂四患:好經營大事,變更易常,來掛功名,叫做叨;專知擅事,侵人自用,叫做貪;見過不改,聞諫愈甚,叫做很;人同於自己則可,不同於自己,雖善也不善,叫做矜。這是四患。能去掉八疵,不行四患,才可以教了。」
孔子愀然而歎,再拜而起曰:「丘再逐於魯,削跡於衞,伐樹於宋,圍於陳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離此四謗者何也?」
孔子愀然嘆息,再拜而起說:「丘再被逐於魯,削跡於衛,伐樹於宋,圍於陳蔡。丘不知道所失,而遭這四謗是為什麼?」
客悽然變容曰:「甚矣子之難悟也!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,舉足愈數而跡愈多,走愈疾而影不離身,自以為尚遲,疾走不休,絕力而死。不知處陰以休影,處靜以息跡,愚亦甚矣!子審仁義之間,察同異之際,觀動靜之變,適受與之度,理好惡之情,和喜怒之節,而幾於不免矣。謹脩而身,慎守其真,還以物與人,則無所累矣。今不脩身而求之人,不亦外乎!」
客悽然變容說:「太過分了你的難悟!人有畏影惡跡而離去跑的,舉足愈數而跡愈多,跑愈疾而影不離身,自以為還遲,疾走不休,絕力而死。不知道處陰來休影,處靜來息跡,愚也太甚了!你審於仁義之間,察於同異之際,觀動靜之變,適受與之度,理好惡之情,和喜怒之節,而幾乎不免了。謹修你的身,慎守那個真,還把物與人,就無所累了。如今不修身而求之於人,不也外嗎!」
孔子愀然曰:「請問何謂真?」
孔子愀然說:「請問什麼叫做真?」
客曰:「真者,精誠之至也。不精不誠,不能動人。故強哭者雖悲不哀,強怒者雖嚴不威,強親者雖笑不和。真悲無聲而哀,真怒未發而威,真親未笑而和。真在內者,神動於外,是所以貴真也。其用於人理也,事親則慈孝,事君則忠貞,飲酒則歡樂,處喪則悲哀。忠貞以功為主,飲酒以樂為主,處喪以哀為主,事親以適為主,功成之美,無一其跡矣。事親以適,不論所以矣;飲酒以樂,不選其具矣;處喪以哀,無問其禮矣。禮者,世俗之所為也;真者,所以受於天也,自然不可易也。故聖人法天貴真,不拘於俗。愚者反此。不能法天而恤於人,不知貴真,祿祿而受變於俗,故不足。惜哉,子之蚤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!」
客說:「真,是精誠之至。不精不誠,不能動人。所以強哭的雖悲不哀,強怒的雖嚴不威,強親的雖笑不和。真悲無聲而哀,真怒未發而威,真親未笑而和。真在內的,神動於外,這是所以貴真。它用於人理,事親則慈孝,事君則忠貞,飲酒則歡樂,處喪則悲哀。忠貞以功為主,飲酒以樂為主,處喪以哀為主,事親以適為主,功成之美,沒有一個它的跡了。事親以適,不論所以然了;飲酒以樂,不選那個具了;處喪以哀,不問那個禮了。禮,是世俗所為的;真,是所以受於天的,自然不可易。所以聖人法天貴真,不拘於俗。愚者相反。不能法天而恤於人,不知道貴真,祿祿而受變於俗,所以不足。可惜啊,你早沉於人偽而晚聞大道!」
孔子又再拜而起曰:「今者丘得遇也,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,而身教之。敢問舍所在,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。」
孔子又再拜而起說:「如今丘得遇,像天幸一樣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於服役,而親身教之。敢問舍所在,請因此受業而終於學大道。」
客曰:「吾聞之,可與往者與之,至於妙道;不可與往者,不知其道,慎勿與之,身乃無咎。子勉之!吾去子矣,吾去子矣!」乃剌船而去,延緣葦間。
客說:「我聽說,可與往的與他,至於妙道;不可與往的,不知道那個道,慎勿與他,身才無咎。你勉之!我離開你了,我離開你了!」於是刺船而去,延緣在葦間。
顏淵還車,子路授綏,孔子不顧,待水波定,不聞拏音而後敢乘。
顏淵掉轉車,子路授綏,孔子不顧,等水波定,不聽見拏音而後敢乘。
子路旁車而問曰:「由得為役久矣,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。萬乘之主,千乘之君,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,夫子猶有倨敖之容。今漁父杖拏逆立,而夫子曲要磬折,言拜而應,得無太甚乎?門人皆怪夫子矣,漁人何以得此乎?」
子路靠著車問說:「由得為役很久了,未曾見夫子遇人這樣威。萬乘之主,千乘之君,見夫子未曾不分庭伉禮,夫子還有倨傲之容。如今漁父杖拏逆立,而夫子曲腰磬折,言拜而應,該不是太過分了嗎?門人都怪夫子了,漁人憑什麼得到這個呢?」
孔子伏軾而歎曰:「甚矣,由之難化也!湛於禮儀間矣,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。進,吾語汝!夫遇長不敬,失禮也;見賢不尊,不仁也。彼非至人,不能下人,下人不精,不得其真,故長傷身。惜哉!不仁之於人也,禍莫大焉,而由獨擅之。且道者,萬物之所由也,庶物失之者死,得之者生,為事逆之則敗,順之則成。故道之所在,聖人尊之。今之漁父之於道,可謂有矣,吾敢不敬乎!」
孔子伏著軾嘆息說:「太過分了,由的難化!沉於禮儀之間了,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。進前來,我告訴你!遇長不敬,是失禮;見賢不尊,是不仁。他若不是至人,不能下人,下人而不精,不得其真,所以長傷身。可惜啊!不仁對於人,禍沒有更大的,而由獨擅這個。況且道,是萬物所由的,庶物失它則死,得它則生,為事逆它則敗,順它則成。所以道所在的地方,聖人尊它。如今漁父之於道,可以說有了,我敢不敬嗎!」
列禦寇
列禦寇第三十二
列禦寇之齊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「奚方而反?」
列禦寇往齊,中道而返回,遇上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說:「為什麼返回?」
曰:「吾驚焉。」
(列禦寇)說:「我驚了。」
曰:「惡乎驚?」
(伯昏瞀人)說:「驚什麼?」
曰:「吾嘗食於十漿,而五漿先饋。」
(列禦寇)說:「我曾經在十家漿鋪吃飯,而五家漿鋪先饋贈。」
伯昏瞀人曰:「若是,則汝何為驚已?」
伯昏瞀人說:「像這樣,那你為什麼已經驚了?」
曰:「夫內誠不解,形諜成光,以外鎮人心,使人輕乎貴老,而齏其所患。夫漿特為食羹之貨,多餘之贏,其為利也薄,其為權也輕,而猶若是,而況於萬乘之主乎!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,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。吾是以驚。」
(列禦寇)說:「內誠不解,形諜成光,用外來鎮人心,讓人輕於貴老,而齏其所患。漿只是食羹的貨,多出來的贏餘,其為利也薄,其為權也輕,而還像這樣,何況萬乘之主呢!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,他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。我因此驚。」
伯昏瞀人曰:「善哉觀乎!女處已,人將保女矣!」
伯昏瞀人說:「好啊你的觀!你處著而已,人將保你了!」
無幾何而往,則戶外之屨滿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頤,立有間,不言而出。
沒有多久而去,則戶外的屨滿了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著杖蹙在頤上,立了一會兒,不言而出。
賓者以告列子,列子提屨,跣而走,暨乎門,曰:「先生既來,曾不發藥乎?」
賓者告訴列子,列子提著屨,赤腳跑,到了門,說:「先生既來,竟不發藥嗎?」
曰:「已矣,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,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!必且有感,搖而本才,又無謂也。與汝遊者,又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盡人毒也。莫覺莫悟,何相孰也!巧者勞而知者憂,無能者無所求,飽食而遨遊,汎若不繫之舟,虛而遨遊者也。」
(伯昏瞀人)說:「罷了,我本來告訴你說人將保你,果然保你了。不是你能讓人保你,而是你不能讓人無保你,你哪裡用得著感豫出異呢!必將有所感,搖你的本才,又無謂。與你遊的,又沒有告訴你的。他們的小言,盡是人毒。莫覺莫悟,何相熟呢!巧的勞而知的憂,無能的無所求,飽食而遨遊,泛若不繫之舟,是虛而遨遊的。」
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。祗三年而緩為儒,河潤九里,澤及三族,使其弟墨。儒墨相與辯,其父助翟。十年而緩自殺。其父夢之曰:「使而子為墨者,予也,闔胡嘗視其良,既為秋柏之實矣?」
鄭人緩在裘氏之地呻吟。只三年而緩成了儒,河潤九里,澤及三族,讓他的弟做墨。儒墨互相辯,他的父助翟。十年而緩自殺。他的父夢見他說:「讓你的子做墨的,是我,為什麼不曾看他的良,已經成了秋柏之實了?」
夫造物者之報人也,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,彼故使彼。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,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。故曰今之世皆緩也。自是,有德者以不知也,而況有道者乎!古者謂之遁天之刑。
造物者報人,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,彼所以使彼。那人以為自己有以異於人而來賤其親,像齊人井上飲水的人相捽。所以說今之世都是緩。自以為是,有德的以不知,何況有道的呢!古時候叫做遁天之刑。
聖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眾人安其所不安,不安其所安。
聖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眾人安其所不安,不安其所安。
莊子曰:「知道易,勿言難。知而不言,所以之天也。知而言之,所以之人也。古之人,天而不人。」
莊子說:「知道容易,勿言難。知而不言,是所以往天。知而言之,是所以往人。古之人,天而不人。」
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,單千金之家,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。
朱泙漫向支離益學屠龍,耗盡千金之家,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。
聖人以必不必,故無兵;眾人以不必必之,故多兵。順於兵,故行有求。兵,恃之則亡。
聖人以必為不必,所以無兵;眾人以不必為必,所以多兵。順於兵,所以行有求。兵,恃它則亡。
小夫之知,不離苞苴竿牘,敝精神乎蹇淺,而欲兼濟道物,太一形虛。若是者,迷惑於宇宙,形累不知太初。彼至人者,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。水流乎無形,發洩乎太清。悲哉乎!汝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。
小夫之知,不離苞苴竿牘,敝精神於蹇淺,而想兼濟道物,太一形虛。像這樣的,迷惑於宇宙,形累不知道太初。那至人,歸精神於無始而甘冥於無何有之鄉。水流於無形,發洩於太清。可悲啊!你為知在毫毛而不知道大寧。
宋人有曹商者,為宋王使秦。其往也,得車數乘。王說之,益車百乘。反於宋,見莊子,曰:「夫處窮閭阨巷,困窘織屨,槁項黃馘者,商之所短也;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,商之所長也。」
宋人有曹商的,為宋王使秦。他去的時候,得車數乘。王喜悅他,加車百乘。返回宋,見莊子,說:「處窮閭阨巷,困窘織屨,槁項黃馘的,是商所短的;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的,是商所長的。」
莊子曰:「秦王有病召醫。破癕潰痤者得車一乘,舐痔者得車五乘,所治癒下,得車愈多。子豈治其痔邪?何得車之多也?子行矣!」
莊子說:「秦王有病召醫。破癰潰痤的得車一乘,舐痔的得車五乘,所治越下,得車越多。你豈是治了他的痔嗎?為什麼得車這麼多?你走吧!」
魯哀公問乎顏闔曰:「吾以仲尼為貞幹,國其有瘳乎?」
魯哀公問顏闔說:「我以仲尼為貞幹(這裡「幹」是骨幹,不是干預),國大概有救嗎?」
曰:「殆哉圾乎仲尼!方且飾羽而畫,從事華辭。以支為旨,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。受乎心,宰乎神,夫何足以上民!彼宜女與?予頤與?誤而可矣!今使民離實學偽,非所以視民也。為後世慮,不若休之。難治也!」
(顏闔)說:「危殆啊岌岌乎仲尼!正要飾羽而畫,從事華辭。以支為旨,忍性來臨民而不知不信。受於心,宰於神,哪裡足以居民之上!他適宜於你嗎?給我頤養嗎?誤了也可以了!如今讓民離實學偽,不是所以臨民的。為後世慮,不如休了。難治啊!」
施於人而不忘,非天布也,商賈不齒。雖以事齒之,神者弗齒。
施於人而不忘,不是天的布施,商賈不齒。雖然以事齒他,神者不齒。
為外刑者,金與木也;為內刑者,動與過也。宵人之離外刑者,金木訊之;離內刑者,陰陽食之。夫免乎外內之刑者,唯真人能之。
做外刑的,是金與木;做內刑的,是動與過。宵人遭外刑的,金木訊他;遭內刑的,陰陽食他。那免於外內之刑的,只有真人能。
孔子曰:「凡人心險於山川,難於知天。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,人者厚貌深情。故有貌願而益,有長若不肖,有順懁而達,有堅而縵,有緩而釬。故其就義若渴者,其去義若熱。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,近使之而觀其敬,煩使之而觀其能,卒然問焉而觀其知,急與之期而觀其信,委之以財而觀其仁,告之以危而觀其節,醉之以酒而觀其側,雜之以處而觀其色。九徵至,不肖人得矣。」
孔子說:「凡人心險于山川,難於知天。天還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,人是厚貌深情。所以有貌願而益,有長若不肖,有順懁而達,有堅而縵,有緩而釬。所以就義像渴的,去義像熱。所以君子遠使他而觀其忠,近使他而觀其敬,煩使他而觀其能,猝然問而觀其知,急與之期而觀其信,委之以財而觀其仁,告之以危而觀其節,醉之以酒而觀其側,雜之以處而觀其色。九徵到了,不肖人就得了。」
正考父一命而傴,再命而僂,三命而俯,循牆而走,孰敢不軌!如而夫者,一命而呂鉅,再命而於車上儛,三命而名諸父。孰協唐許!
正考父一命而傴,再命而僂,三命而俯,循牆而走,誰敢不軌!像而夫那樣的,一命而呂鉅,再命而在車上舞,三命而稱呼諸父。誰能比於唐堯許由!
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,及其有睫也而內視,內視而敗矣。凶德有五,中德為首。何謂中德?中德也者,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為者也。
賊沒有大過德有心而心有睫的,等到有睫而內視,內視就敗了。凶德有五,中德為首。什麼叫做中德?中德,是有以自好而訾他所不為的。
窮有八極,達有三必,形有六府。美髯長大壯麗勇敢,八者俱過人也,因以是窮。緣循,偃佒,困畏不若人,三者俱通達。知慧外通,勇動多怨,仁義多責,達生之性者傀,達於知者肖;達大命者隨,達小命者遭。
窮有八極,達有三必,形有六府。美髯長大壯麗勇敢,八者都過人,因而以此窮。緣循,偃佒,困畏不如人,三者都通達。智慧外通,勇動多怨,仁義多責。達生之性的傀偉,達於知的小;達大命的隨,達小命的遭。
人有見宋王者,錫車十乘。以其十乘驕穉莊子。
有人見宋王的,賜車十乘。用他的十乘驕穉莊子。
莊子曰:「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,其子沒於淵,得千金之珠。其父謂其子曰:『取石來鍛之!夫千金之珠,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。子能得珠者,必遭其睡也。使驪龍而寤,子尚奚微之有哉!』今宋國之深,非直九重之淵也;宋王之猛,非直驪龍也;子能得車者,必遭其睡也。使宋王而寤,子為齏粉夫。」
莊子說:「河上有家貧仗著緯蕭而食的,他的子沒於淵,得千金之珠。他的父對兒子說:『拿石頭來鍛它!那千金之珠,一定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。你能得珠,一定遇上它睡著。如果驪龍醒了,你還剩下什麼呢!』如今宋國之深,不只是九重之淵;宋王之猛,不只是驪龍;你能得車,一定遇上他睡著。如果宋王醒了,你就是齏粉了。」
或聘於莊子,莊子應其使曰:「子見夫犧牛乎?衣以文繡,食以芻叔。及其牽而入於大廟,雖欲為孤犢,其可得乎!」
有人聘莊子,莊子應他的使者說:「你看見那犧牛嗎?衣以文繡,食以芻菽。等到牽著進入大廟,雖想做孤犢,還能得嗎!」
莊子將死,弟子欲厚葬之。莊子曰:「吾以天地為棺槨,以日月為連璧,星辰為珠璣,萬物為齎送。吾葬具豈不備邪?何以加此!」
莊子將死,弟子想厚葬他。莊子說:「我以天地為棺槨,以日月為連璧,星辰為珠璣,萬物為齎送。我的葬具豈不備了嗎?何以加此!」
弟子曰:「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。」
弟子說:「我怕烏鴉鳶吃夫子。」
莊子曰:「在上為烏鳶食,在下為螻蟻食,奪彼與此,何其偏也。」
莊子說:「在上被烏鴉鳶吃,在下被螻蟻吃,奪那個給這個,何其偏啊。」
以不平平,其平也不平;以不徵徵,其徵也不徵。明者唯為之使,神者徵之。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,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,其功外也,不亦悲乎!
用不平來平,那個平也不平;用不徵來徵,那個徵也不徵。明的只為所使,神的徵它。明的不勝神已經很久了,而愚者恃其所見進入人,其功在外,不也可悲嗎!
天下
天下第三十三
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,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。古之所謂道術者,果惡乎在?曰:「無乎不在。」曰:「神何由降?明何由出?」「聖有所生,王有所成,皆原於一。」
天下治方術的人多了,都以為自己所有的不可加了。古時候所謂道術的,果真在哪裡?說:「無處不在。」說:「神從哪裡降?明從哪裡出?」「聖有所生,王有所成,都原於一。」
不離於宗,謂之天人。不離於精,謂之神人。不離於真,謂之至人。以天為宗,以德為本,以道為門,兆於變化,謂之聖人。以仁為恩,以義為理,以禮為行,以樂為和,薰然慈仁,謂之君子。以法為分,以名為表,以參為驗,以稽為決,其數一二三四是也,百官以此相齒,以事為常,以衣食為主,蕃息畜藏,老弱孤寡為意,皆有以養,民之理也。
不離於宗,叫做天人。不離於精,叫做神人。不離於真,叫做至人。以天為宗,以德為本,以道為門,兆於變化,叫做聖人。以仁為恩,以義為理,以禮為行,以樂為和,薰然慈仁,叫做君子。以法為分,以名為表,以參為驗,以稽為決,其數一二三四就是這個,百官以此相齒,以事為常,以衣食為主,蕃息畜藏,老弱孤寡為意,都有以養,是民之理。
古之人其備乎!配神明,醇天地,育萬物,和天下,澤及百姓,明於本數,係於末度,六通四辟,小大精粗,其運無乎不在。其明而在數度者,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。其在於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者,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。《詩》以道志,《書》以道事,《禮》以道行,《樂》以道和,《易》以道陰陽,《春秋》以道名分。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,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。
古之人其備嗎!配神明,醇天地,育萬物,和天下,澤及百姓,明於本數,繫於末度,六通四辟,小大精粗,其運無處不在。那明而在數度的,舊法世傳之史還多有。那在於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的,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它。《詩》用來道志,《書》用來道事,《禮》用來道行,《樂》用來道和,《易》用來道陰陽,《春秋》用來道名分。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的,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。
天下大亂,賢聖不明,道德不一,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。譬如耳目鼻口,皆有所明,不能相通。猶百家眾技也,皆有所長,時有所用。雖然,不該不徧,一曲之士也。判天地之美,析萬物之理,察古人之全,寡能備於天地之美,稱神明之容。是故內聖外王之道,闇而不明,鬱而不發,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。悲夫,百家往而不反,必不合矣!後世之學者,不幸不見天地之純,古人之大體,道術將為天下裂。
天下大亂,賢聖不明,道德不一,天下多得一察來自好。譬如耳目鼻口,都有所明,不能相通。猶如百家眾技,都有所長,時有所用。雖然如此,不該不遍,是一曲之士。判天地之美,析萬物之理,察古人之全,少能備於天地之美,稱神明之容。所以內聖外王之道,暗而不明,鬱而不發,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來自為方。可悲啊,百家往而不返,必不合了!後世之學者,不幸看不見天地之純,古人之大體,道術將為天下裂。
不侈於後世,不靡於萬物,不暉於數度,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,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墨翟、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,為之大過,已之大循。作為《非樂》,命之曰《節用》;生不歌,死無服。墨子氾愛兼利而非鬬,其道不怒;又好學而博,不異,不與先王同,毀古之禮樂。
不侈於後世,不靡於萬物,不暉於數度,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,古之道術有在於此的。墨翟、禽滑釐聞其風而喜悅,為之太過,已之太循。作為《非樂》,命名叫做《節用》;生不歌,死無服。墨子泛愛兼利而非鬥,其道不怒;又好學而博,不異,不與先王同,毀古之禮樂。
黃帝有《咸池》,堯有《大章》,舜有《大韶》,禹有《大夏》,湯有《大濩》,文王有辟雍之樂,武王周公作《武》。古之喪禮,貴賤有儀,上下有等,天子棺槨七重,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再重。今墨子獨生不歌,死不服,桐棺三寸而無槨,以為法式。以此教人,恐不愛人;以此自行,固不愛己。未敗墨子道,雖然,歌而非歌,哭而非哭,樂而非樂,是果類乎?其生也勤,其死也薄,其道大觳;使人憂,使人悲,其行難為也,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,反天下之心,天下不堪。墨子雖獨能任,柰天下何!離於天下,其去王也遠矣。
黃帝有《咸池》,堯有《大章》,舜有《大韶》,禹有《大夏》,湯有《大濩》,文王有辟雍之樂,武王周公作《武》。古之喪禮,貴賤有儀,上下有等,天子棺槨七重,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再重。如今墨子獨生不歌,死不服,桐棺三寸而無槨,以為法式。以此教人,恐不愛人;以此自行,固不愛己。未曾敗墨子道,雖然如此,歌而非歌,哭而非哭,樂而非樂,這果真同類嗎?其生也勤,其死也薄,其道大觳;使人憂,使人悲,其行難為,恐其不可以做聖人之道,反天下之心,天下不堪。墨子雖獨能任,奈天下何!離於天下,其去王也遠了。
墨子稱道曰:「昔禹之湮洪水,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,名川三百,支川三千,小者無數。禹親自操稾耜而九雜天下之川;腓無胈,脛無毛,沐甚雨,櫛疾風,置萬國。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。」使後世之墨者,多以裘褐為衣,以跂蹻為服,日夜不休,以自苦為極,曰:「不能如此,非禹之道也,不足謂墨。」
墨子稱道說:「從前禹堙洪水,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,名川三百,支川三千,小的無數。禹親自操稾耜而九雜天下的川;腓無胈,脛無毛,沐甚雨,櫛疾風,置萬國。禹是大聖而形勞天下像這樣。」讓後世的墨者,多以裘褐為衣,以跂蹻為服,日夜不休,以自苦為極,說:「不能如此,不是禹之道,不足謂墨。」
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,南方之墨者苦獲、已齒、鄧陵子之屬,俱誦《墨經》,而倍譎不同,相謂別墨;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,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;以鉅子為聖人,皆願為之屍,冀得為其後世,至今不決。
相里勤的弟子、五侯之徒,南方的墨者苦獲、已齒、鄧陵子之屬,都誦《墨經》,而倍譎不同,互相叫做別墨;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,以奇偶不仵之辭相應;以鉅子為聖人,都願為他做屍主,希望得為他的後世,至今不決。
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,其行則非也。將使後世之墨者,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。亂之上也,治之下也。雖然,墨子真天下之好也,將求之不得也,雖枯槁不捨也。才士也夫!
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,其行則非。將使後世的墨者,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。亂之上,治之下。雖然如此,墨子真是天下之好,將求之不得,雖枯槁不捨。才士啊!
不累於俗,不飾於物,不苟於人,不忮於眾,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,人我之養畢足而止,以此白心,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,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,接萬物以別宥為始;語心之容,命之曰「心之行」,以聏合驩,以調海內,請欲置之以為主。見侮不辱,救民之鬬,禁攻寢兵,救世之戰。以此周行天下,上說下教,雖天下不取,強聒而不捨者也,故曰:上下見厭而強見也。
不累於俗,不飾於物,不苟於人,不忮於眾,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,人我之養畢足而止,以此白心,古之道術有在於此的。宋鈃尹文聞其風而喜悅,作為華山之冠來自表,接萬物以別宥為始;語心之容,命名叫做「心之行」,以聏合歡,以調海內,請欲置之以為主。見侮不辱,救民之鬥,禁攻寢兵,救世之戰。以此周行天下,上說下教,雖天下不取,強聒而不捨的。所以說:上下見厭而強見。
雖然,其為人太多,其自為太少;曰:「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,先生恐不得飽,弟子雖飢,不忘天下。」日夜不休,曰:「我必得活哉!」圖傲乎救世之士哉!曰:「君子不為苛察,不以身假物。」以為無益於天下者,明之不如已也,以禁攻寢兵為外,以情慾寡淺為內,其小大精粗,其行適至是而止。
雖然如此,他為人太多,自為太少;說:「請欲固置五升之飯就夠了,先生怕不得飽,弟子雖飢,不忘天下。」日夜不休,說:「我一定得活嗎!」圖傲乎救世之士啊!說:「君子不為苛察,不以身假物。」以為無益於天下的,明之不如已,以禁攻寢兵為外,以情慾寡淺為內,其小大精粗,其行適至是而止。
公而不當,易而無私,決然無主,趣物而不兩,不顧於慮,不謀於知,於物無擇,與之俱往,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,齊萬物以為首,曰:「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,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,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,知萬物皆有所可,有所不可,故曰選則不徧,教則不至,道則無遺者矣。」
公而不當,易而無私,決然無主,趣物而不兩,不顧於慮,不謀於知,於物無擇,與之俱往,古之道術有在於此的。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喜悅,齊萬物以為首,說:「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,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,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,知萬物都有所可,有所不可,所以說選則不遍,教則不至,道則無遺的了。」
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,泠汰於物以為道理,曰知不知,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,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,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,椎拍輐斷,與物宛轉,舍是與非,苟可以免,不師知慮,不知前後,魏然而已矣。推而後行,曳而後往,若飄風之還,若羽之旋,若磨石之隧,全而無非,動靜無過,未嘗有罪。是何故?夫無知之物,無建己之患,無用知之累,動靜不離於理,是以終身無譽。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,無用賢聖,夫塊不失道。豪桀相與笑之曰:「慎到之道,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,適得怪焉」。
因此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,泠汰於物以為道理,說知不知,將薄知而後鄰傷它的,謑髁無任而笑天下的尚賢,縱脫無行而非天下的大聖,椎拍䡇斷,與物宛轉,舍是與非,苟可以免,不師知慮,不知前後,魏然而已。推而後行,曳而後往,若飄風之還,若羽之旋,若磨石之隧,全而無非,動靜無過,未曾有罪。這是為什麼?那無知之物,無建己之患,無用知之累,動靜不離於理,因此終身無譽。所以說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,無用賢聖,那土塊不失道。豪傑互相笑他說:「慎到之道,不是生人之行而至於死人之理,適得怪焉。」
田駢亦然,學於彭蒙,得不教焉。彭蒙之師曰:「古之道人,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。其風窢然,惡可而言。」常反人,不見觀,而不免於魭斷。其所謂道非道,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。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。雖然,概乎皆嘗有聞者也。
田駢也這樣,學於彭蒙,得不教。彭蒙之師說:「古之道人,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。其風窢然,哪裡可言。」常反人,不見觀,而不免於䡇斷。他所謂道非道,而所言之是不免於非。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。雖然如此,概乎都曾經有所聞。
以本為精,以物為粗,以有積為不足,澹然獨與神明居。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,關尹老耼聞其風而悅之。建之以常無有,主之以太一,以濡弱謙下為表,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。
以本為精,以物為粗,以有積為不足,澹然獨與神明居。古之道術有在於此的,關尹老聃聞其風而喜悅。建之以常無有,主之以太一,以濡弱謙下為表,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。
關尹曰:「在己無居,形物自著。其動若水,其靜若鏡,其應若響。芴乎若亡,寂乎若清,同焉者和,得焉者失。未嘗先人而常隨人。」
關尹說:「在己無居,形物自著。其動若水,其靜若鏡,其應若響。芴乎若亡,寂乎若清,同焉者和,得焉者失。未曾先人而常隨人。」
老耼曰:「知其雄,守其雌,為天下谿;知其白,守其辱,為天下谷。」人皆取先,己獨取後,曰受天下之垢;人皆取實,己獨取虛,無藏也故有餘,巋然而有餘。其行身也,徐而不費,無為也而笑巧;人皆求福,己獨曲全,曰苟免於咎。以深為根,以約為紀,曰堅則毀矣,銳則挫矣。常寬容於物,不削於人,可謂至極。
老聃說:「知其雄,守其雌,為天下溪;知其白,守其辱,為天下谷。」人都取先,自己獨取後,說受天下之垢;人都取實,自己獨取虛,無藏所以有餘,巋然而有餘。其行身,徐而不費,無為而笑巧;人都求福,自己獨曲全,說苟免於咎。以深為根,以約為紀,說堅則毀了,銳則挫了。常寬容於物,不削於人,可謂至極。
關尹老耼乎!古之博大真人哉!
關尹老聃啊!古之博大真人啊!
芴漠無形,變化無常,死與生與,天地並與,神明往與!芒乎何之,忽乎何適,萬物畢羅,莫足以歸,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莊周聞其風而悅之,以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無端崖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,不以觭見之也。以天下為沈濁,不可與莊語,以巵言為曼衍,以重言為真,以寓言為廣。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,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。其書雖瓌瑋而連犿無傷也。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。彼其充實不可以已,上與造物者遊,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。其於本也,弘大而闢,深閎而肆,其於宗也,可謂稠適而上遂矣。雖然,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,其理不竭,其來不蛻,芒乎昧乎,未之盡者。
芴漠無形,變化無常,死與生與,天地並與,神明往與!芒乎何之,忽乎何適,萬物畢羅,不足以歸,古之道術有在於此的。莊周聞其風而喜悅,以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無端崖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,不以奇見之。以天下為沉濁,不可與莊語,以卮言為曼衍,以重言為真,以寓言為廣。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,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。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。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。彼其充實不可以已,上與造物者遊,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。其於本,弘大而闢,深閎而肆,其於宗,可謂稠適而上遂了。雖然如此,其應於化而解於物,其理不竭,其來不蛻,芒乎昧乎,未曾盡的。
惠施多方,其書五車,其道舛駁,其言也不中。厤物之意,曰:「至大無外,謂之大一;至小無內,謂之小一。無厚,不可積也,其大千裡。天與地卑,山與澤平。日方中方睨,物方生方死。大同而與小同異,此之謂小同異;萬物畢同畢異,此之謂大同異。南方無窮而有窮,今日適越而昔來。連環可解也。我知天之中央,燕之北越之南是也。氾愛萬物,天地一體也。」
惠施多方,其書五車,其道舛駁,其言也不中。歷物之意,說:「至大無外,謂之大一;至小無內,謂之小一。無厚,不可積,其大千裡。天與地卑,山與澤平。日方中方睨,物方生方死。大同而與小同異,此之謂小同異;萬物畢同畢異,此之謂大同異。南方無窮而有窮,今日適越而昔來。連環可解。我知天之中央,燕之北越之南就是。泛愛萬物,天地一體。」
惠施以此為大,觀於天下而曉辯者,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。卵有毛,雞三足,郢有天下,犬可以為羊,馬有卵,丁子有尾,火不熱,山出口,輪不蹍地,目不見,指不至,至不絕,龜長於蛇,矩不方,規不可以為圓,鑿不圍枘,飛鳥之景未嘗動也,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,狗非犬,黃馬驪牛三,白狗黑,孤駒未嘗有母,一尺之捶,日取其半,萬世不竭。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,終身無窮。
惠施以此為大,觀於天下而曉辯者,天下之辯者互相樂這個。卵有毛,雞三足,郢有天下,犬可以為羊,馬有卵,丁子有尾,火不熱,山出口,輪不輾地,目不見,指不至,至不絕,龜長於蛇,矩不方,規不可以為圓,鑿不圍枘,飛鳥之影未曾動,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,狗非犬,黃馬驪牛三,白狗黑,孤駒未曾有母,一尺之捶,日取其半,萬世不竭。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,終身無窮。
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,飾人之心,易人之意,能勝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,辯者之囿也。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,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,此其柢也。
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,飾人之心,易人之意,能勝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,是辯者之囿。惠施日日以其知與人辯,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,這是其柢。
然惠施之口談,自以為最賢,曰天地其壯乎!施存雄而無術。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,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,風雨雷霆之故。惠施不辭而應,不慮而對,遍徧為萬物說,說而不休,多而無已,猶以為寡,益之以怪。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,是以與眾不適也。弱於德,強於物,其塗隩矣。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,其猶一蚉一䖟之勞者也。其於物也何庸!夫充一尚可,曰愈貴道,幾矣!惠施不能以此自寧,散於萬物而不厭,卒以善辯為名。惜乎!惠施之才,駘蕩而不得,逐萬物而不反,是窮響以聲,形與影競走也,悲夫!
然而惠施的口談,自以為最賢,說天地其壯乎!施存雄而無術。南方有倚人叫黃繚,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,風雨雷霆之故。惠施不辭而應,不慮而對,遍為萬物說,說而不休,多而無已,還以為寡,益之以怪。以反人為實而想以勝人為名,因此與眾不適。弱於德,強於物,其途奧了。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,猶如一蚊一虻之勞。其於物有何用!充一尚可,說愈貴道,差不多了!惠施不能以此自寧,散於萬物而不厭,終於以善辯為名。可惜啊!惠施之才,駘蕩而不得,逐萬物而不返,是窮響以聲,形與影競走,可悲啊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