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朴子外篇
抱朴子外篇晋葛洪
道家典籍
先读老子与庄子内篇,再读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么把「道」写成修持,再读阴符经、黄庭、参同契、悟真篇与抱朴子。
抱朴子外篇晋葛洪
嘉遁卷第一
抱朴子曰:有怀冰先生者,薄周流之栖遑,悲吐握之良苦。让膏壤於陆海,爰躬耕乎斥卤。秘六奇以括囊,含琳琅而不吐。谧清音则莫之或闻,掩辉藻则世不得睹。背朝华於朱门,保恬寂乎蓬户。绝轨躅於金张之闾,养浩然於幽人之仵。谓荣显为不幸,以玉帛为草土。抗灵规於云表,独违今而遂古。庇峻岫之巍峨,藉翠兰之芳茵。漱流霞之澄液,茹八石之精英。思眇眇焉若居乎虹霓之端,意飘飘焉若在乎倒景之邻。万物不能搅其和,四海不足汩其神。
抱朴子说:有一位怀冰先生,看轻周游列国那种栖栖遑遑,哀伤周公吐哺握发那样的辛苦。他把膏腴沃土让给陆海那样的富饶之地,自己却到盐碱地上亲自耕作。把陈平六出奇计那样的智谋秘藏起来、像《周易》括囊那样不露,含着琳琅美玉却不吐露。他让清越的音声沉寂下来,没有人能听见;掩住辉光的辞藻,世人无从得见。他背对朱门里的朝华,在蓬户中守着恬静寂寞。在金张(汉代金日䃅、张安世两家,借指权贵)的里巷里断绝车辙,在幽人的行列中养着浩然之气。他把荣显看成不幸,把玉帛看成草土。把灵明的规度举到云表,独自违逆当今而追随上古。庇身于巍峨的峻岫,坐在翠绿香兰的芳茵上。漱着流霞的澄液,咀嚼八石(传说中的仙药)的精华。思绪眇眇,像住在虹霓的尽头;意态飘飘,像在倒景(日上倒照之处)的近旁。万物搅不乱他的和,四海也不足以汩乱他的神。
於是有赴势公子闻之,慨然而叹曰:“空谷有项领之骏者,孙阳之耻也;太平遗冠世之才者,赏真之责也。安可令俊民全其独善之分,而使圣朝乏乎元凯之用哉!”
于是有赴势公子听说了,感慨叹息说:“空谷里藏着项领高昂的骏马,是孙阳(伯乐)的耻辱;太平之世遗弃冠绝一世的人才,是赏识真才的人的责任。怎么能让俊民只守独善其身的本分,而使圣朝缺少元凯(八元八凯,贤臣)的器用呢!”
乃造而说曰:“徒闻振翅竦身,不能凌厉九霄,腾跚玄极,攸叙彝伦者,非英伟也。今先生操立断之锋,掩炳蔚之文,玩图籍於绝迹之薮,括藻丽乎鸟兽之群,陈龙章於晦夜,沈琳琅於重渊,蛰伏於盛夏,藏华於当春;虽复下帷覃思,殚毫骋藻,幽赞太极,阐释元本,言欢则木梗怡颜如巧笑,语戚则偶嚬顣而滂沱,抑轻则鸿羽沈於弱水,抗重则玉石漂於飞波,离同则肝胆为胡越,合异则万殊而一和,切论则秋霜春肃,温辞则冰条吐葩,摧高则峻极颓沦,竦卑则渊池嵯峨,疵清则倚暗夜光,救浊则立澄黄河。然不能沾大惠於庶物,着弘勋於皇家,名与朝露皆晞,体与蜉蝣并化,忽崇高於圣人之宝,忘川逝於大耋之嗟,窃为先生不取焉。
他就上门去劝说道:“只听说振翅耸身,却不能凌厉九霄、腾跃到玄极,把彝伦叙次清楚的人,算不上英伟。如今先生操着一挥立断的锋刃,掩着炳蔚的文采,在绝迹的薮泽里玩味图籍,在鸟兽群中括藏藻丽,把龙章陈列在晦夜里,把琳琅沉在重渊中,盛夏却蛰伏,正当春天却藏起华彩;即使再放下帷帐深思,用尽笔毫驰骋辞藻,幽深地赞明太极,阐释元本,说到欢就让木梗也露出巧笑那样的怡颜,说到戚就让木偶皱眉而泪如滂沱,要压低轻的就把鸿羽沉进弱水,要抬起重的就把玉石漂上飞波,要拆开相同的就把肝胆分成胡越,要合起相异的就让万殊归于一和,切直的议论像秋霜那样让春天也肃杀,温润的辞令让冰条也吐出花葩,要摧折高的就把峻极推颓沦陷,要抬举卑的就让渊池变得嵯峨,要挑剔清的就把夜光倚在暗处,要救浊的就立刻澄澈黄河。可是不能把大惠沾溉庶物,不能给皇家留下弘勋,名字与朝露一起晒干,形体与蜉蝣一同变化,把圣人看作至宝的崇高忽然看轻,把大耋之年川逝的嗟叹忘掉,我私下觉得先生不该这样。
“盖闻大者天地,其次君臣。先圣忧时,思行其道,三月无君,皇皇如也。耻今圣主不与尧舜一致,愍此黎民不可比屋而封,故或负鼎而龙跃,或扣角以凤歌,不须蒲轮而后动,不待文王而后兴。潜初飞五,与时消息,进有攸往之利,退无濡尾之累,明哲以保身,宣化以济俗。使夫承兰风以倾柯,濯清波以遣秽者,若沈景之应朗鉴,方圆之赴规矩。故勋格上下,惠沾八表。夫有唐所以巍巍,重华所以恭己,西伯所以三分,姬发所以革命,桓文所以一匡,汉高所以应天,未有不致群贤为六翮,托豪杰为舟辑者也。若令各守洗耳之高,人执耦耕之分,则稽古之化不建,英明之盛不彰,明良之歌不作,括天之网不张矣。
(赴势公子接着说:)“听说最大的是天地,其次是君臣。先圣忧虑时世,想推行他们的主张,三个月没有君主,就皇皇不安。他们耻于当今圣主不能与尧舜一致,哀悯这些黎民不能比屋而封,所以有的背着鼎器像龙那样跃起,有的叩着牛角像凤那样歌唱,不必等蒲轮来迎才动身,不必等文王出现才奋起。潜藏在初位、飞升在五位,随着时运消长,进则有所往的利,退则没有濡尾的累,用明哲来保全自身,宣扬教化来救济流俗。让那些承受兰风而倾侧枝柯、洗濯清波而遣除污秽的人,像沈影应对明镜,方圆趋赴规矩。所以功勋上达天下、下及黄泉,恩惠沾溉八表。唐尧之所以巍巍,重华之所以恭己南面,西伯之所以三分天下有其二,姬发之所以革命,桓文之所以一匡天下,汉高之所以应天,没有不是招致群贤作为六翮、托付豪杰作为舟楫的。如果人人都守着洗耳那样的清高,人人都执着耦耕的本分,那么稽古的教化就建立不起来,英明的盛德就彰显不出来,明良的歌就唱不起来,罩住整个天的网就张不开了。
“故藏器者珍於变通随时,英逸者贵於吐奇拨乱。若乃耀灵翳景於云表,则丽天之明不着;哮虎韬牙而握爪,则搏噬之捷不扬;太阿潜锋而不击,则立断之劲不显;骥騄踠趾而不驰,则追风之迅不形;并默则子贡与喑者同口,咸暝则离朱与蒙瞽不殊矣。先生洁身而忽大伦之乱,得意而忘安上之义,存有关机之累,没无金石之声,庸人且犹愤色,何有大雅而无心哉!
(赴势公子接着说:)“所以怀藏器能的人,可贵在能变通、随时而动;英逸的人,可贵在能吐出奇计、拨乱反正。至于耀灵把光影翳藏在云表,丽天的光明就不显著;哮虎把牙齿韬藏、把爪子握住,搏噬的敏捷就扬不起来;太阿把锋刃潜藏而不击,立断的劲力就不显;骥𫘧把蹄足踠曲而不驰,追风的迅疾就不成形;一起沉默,子贡就和哑巴同一张嘴;一起闭眼,离朱就和蒙瞽没有分别了。先生洁身却忽略大伦的紊乱,得意却忘掉安定君上的大义,活着有关乎时机的牵累,死后没有金石那样的声名,庸人尚且会变色愤慨,大雅之人怎么会无心呢!
“夫绳舒则木直,正进则邪凋,有虞举则四凶戮,宣尼任则少卯枭,犹震雷骇则鼛鼓堙,朝日出则萤烛幽也。不拯招魂之病,则无为效越人之绝伎;不奖多难之世,则无以知非常之远量。高拱以观溺,非勿践之仁也,怀道以迷国,非作者之务也。若俟中唐殖占日之草,朝阳繁鸣凤之音,郊跱独角之兽,野攒连理之林,长旌卷而不悬,干戈戢而莫寻,少伯方将告退於成功,孰能相擢乎陆沈哉深愿先生不远迷复哉!”
(赴势公子接着说:)“绳子一舒展,木头就直了;正道一进用,邪就凋落;有虞举用,四凶就被诛戮;宣尼(孔子)被任用,少正卯就被枭首,就像震雷一骇,鼛鼓就被掩没,朝日一出,萤烛就变得幽暗。不拯救招魂那样的病,就无从效验越人(扁鹊)的绝技;不奖励多难的时世,就无从知道非常之人的远大器量。高拱双手去看人溺水,不是「勿践」那种仁;怀藏着道却让国家迷乱,不是作者该做的事。如果要等中庭长出占日的草(蓂荚一类),朝阳边上繁响起鸣凤的声音,郊野立着独角的兽,林野攒着连理的树,长旌卷起不再悬挂,干戈收藏起来无处可寻,少伯(范蠡)才将在成功之后告退,谁还能把陆沈埋没的人提拔起来呢?深切希望先生不要走得太远、迷途而不复返啊!”
於是怀冰先生萧然遐眺,游气天衢,情神辽缅,旁若无物。俯而答曰:“呜呼!有是言乎盖至人无为,栖神冲漠,不役志於禄利,故害辱不能加也;不*峙於险途,故倾坠不能为患也。藜藿不供,而意佚於方丈;齐编庸民,而心欢於有土。寝宜僚之舍,闭干木之闾,携庄莱之友,治陋巷之居,确岳峙而不拔,岂有怀於卷舒乎以欲广则浊和,故委世务而不纡眄;以位极者忧深,故背势利而无馀疑。其贵不以爵也,富不以财也。侣云鹏以高逝,故不萦翮於腐鼠;以蕃武为厚诫,故不改乐於箪瓢。
于是怀冰先生萧然远望,气(构成并贯通万物的那股流动的东西)游荡在天衢,情神辽远缅邈,旁若无物。他低下头回答说:“呜呼!竟有这样的话吗?至人无为(不凭主观意志强行干预,让事物按其本性运行,不是什么都不做),把神栖止在冲虚寂寞里,不用心志去役使禄利,所以害和辱不能加到他身上;不在险途上〔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〕峙立,所以倾坠不能成为祸患。藜藿供应不上,意态却比面对方丈盛宴还安逸;和编户庸民并列,心里却比有国土的人还欢喜。睡在宜僚的馆舍,关上段干木的里门,携着庄周、老莱那样的朋友,治理陋巷的居处,像岳峙那样确固不可拔,哪里还会把卷舒放在心里呢?因为欲望一广,和就会浊,所以把世务委弃、连斜视都不给;因为位子到了极处忧就深,所以背对势利而没有其余的疑惑。他的贵,不靠爵;他的富,不靠财。与云鹏作伴高飞远逝,所以不把翅膀萦绕在腐鼠上;把蕃、武当作深重的诫告,所以不因箪瓢而改变快乐。
“且夫玄黄遐邈,而人生倏忽,以过隙之促,托罔极之间,迅乎犹奔星之暂见,飘乎似飞矢之电经。聊且优游以自得,安能苦形於外物哉!夫鸾不絓网,驎不堕阱,相彼鸟兽,犹知为患,风尘之徒,曾是未吝也
(怀冰先生接着说:)“况且玄黄(天地)邈远,而人生倏忽,用过隙那样短促的时间,寄托在无极的中间,迅疾像奔星暂现,飘忽像飞矢电一般经过。姑且优游自得,怎能把形体苦在外物上呢!鸾不挂网,麟不堕阱,看那些鸟兽,尚且知道祸患,风尘中的人,竟然还比不上它们。(底本作「吝」,疑为「若」之讹)
若夫要离灭家以效功,纪信赴燔以诳楚,陈贾刎颈以证弟,仲由投命而菹醢,嬴门伏剑以表心,聂政感惠而屠菹,荆卿绝膑以报燕,樊公含悲而授首,皆下愚之狂惑,岂上智之攸取哉!
(怀冰先生接着说:)至于要离灭掉全家去效功,纪信赴火去诳楚,陈贾刎颈为弟弟作证,仲由投命而被菹醢,嬴门伏剑来表明心迹,聂政感于恩惠而去屠脍,荆卿折断胫骨来报答燕,樊公含着悲痛献上自己的头,都是下愚的狂惑,哪里是上智所取的呢!
“盖禄厚者责重,爵尊者神劳。故漆园垂纶,而不顾卿相之贵;柏成操耜,而不屑诸侯之高。羊说安乎屠肆,杨朱吝其一毛。侥求之徒,昧乎可欲,集不择木,仕不料世,贪进不虑负乘之祸,受任不计不堪之败;论荣贵则引伊周以救溺,言亢悔则讳覆餗而不记;伺河龙之睡而拨明珠,居量表之宠而冀无患;耽漏刻之安,蔽必至之危;无朝菌之荣,望大椿之寿;似蹈薄冰以待夏日,登朽枝而须劲风;渊鱼之引芳饵,泽雉之咽毒粒;咀漏脯以充饥,酣鸩酒以止渴也。
(怀冰先生接着说:)“禄厚的人责任重,爵尊的人精神劳。所以漆园(庄周)垂着钓丝,不顾卿相的贵;柏成子高操着耜,不屑诸侯的高位。羊说安于屠肆,杨朱吝惜他的一根毛。侥幸求进的人,被可欲的东西弄迷了眼,栖集不选择树木,出仕不估量时世,贪进就不去想负乘的祸,接受任命就不去算担当不起的败局;论到荣贵就引出伊尹、周公来救溺,说到亢龙有悔就讳言覆𫗧而不记;趁河龙睡着去拨明珠,处在量表之外的宠幸里还指望没有祸患;沉溺于漏刻那样短的安稳,看不破必将到来的危;没有朝菌那样的荣华,却指望大椿那样的寿命;像踏着薄冰去等夏日,登上朽枝去等劲风;像渊里的鱼去牵引芳饵,泽中的雉去咽下毒粒;咀嚼漏脯来充饥,痛饮鸩酒来止渴。
“昔箕子睹象箸而流泣,尼父闻偶葬而永叹,盖寻微以知着,原始以见终。然而暗夫蹈机不觉,何前识之至难,而利欲之*笃邪!周成贤而信流言,公旦圣而走南楚,托鸱鸮以告悲,赖金縢以仅免。况能寤之主,不世而一有;不悦之谤,无时而暂乏。德不以激烈风而起毙禾,事不以载圭璧而称多才,嗟泣靡及,宜其然也。
(怀冰先生接着说:)“从前箕子看见象牙筷子就流泪,尼父听见用木偶殉葬就长叹,那是寻着微兆就知道显著,推原起始就看见终结。可是暗昧的人踏着机关还不觉得,为什么前识这样难,而利欲之〔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〕笃呢!周成王贤明却听信流言,周公旦是圣人却逃往南楚,借《鸱鸮》来告诉悲伤,靠金縢才勉强免祸。何况能醒悟的君主,不是每个世代都有一个;不讨人喜欢的诽谤,没有一时片刻缺少。德不能因为激烈的风而让已经倒下的禾再立起来,事不能因为载着圭璧就被称作多才,嗟叹哭泣也来不及,本该如此。
“夫渐渍之久,则胶漆解坚;浸润之至,则骨肉乖析;尘羽之积,则沈舟折轴;三至之言,则市虎以成。故江充疏贱,非亲於元储,后母假继,非密於伯奇;而掘梗之诬,灭父子之恩;袖蜂之诳,破天性之爱。又况其他,安可自必。嗟乎!伍员所以怀忠而漂尸;悲夫!白起所以秉义而刎颈也。盖彻鉴所为寒心,匠人之所眩惑矣。
(怀冰先生接着说:)“浸渍得久了,胶漆也能解开坚固;谗言浸润到了极处,骨肉也会乖离析裂;灰尘和羽毛积起来,也能沉掉船、折断轴;三次传来的话,市上有虎就能坐实。所以江充疏远低贱,并不比太子更亲;后母是假继,并不比伯奇更密;可是掘梗的诬陷,灭掉了父子的恩;袖里藏蜂的诳骗,破了天性的爱。又何况其他,怎能自以为一定没事。嗟乎!这就是伍员怀着忠却漂了尸的缘故;悲夫!这就是白起秉着义却刎了颈的缘故。这是明彻的鉴识所以寒心、匠石那样的人所以眩惑的事了。
“又欲推短才以厘雷同,仗独是以弹众非。然不睹金虽克木,而锥钻不可以伐邓林;水虽胜火,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。寸胶不能治黄河之浊,尺水不能却萧丘之热。是以身名并全者甚稀,而先笑后号者多有也。畏亢悔而贪荣之欲不灭,忌毁辱而争肆之情不遣,亦犹恶湿而泳深渊,憎影而不就阴,穿舟而息漏,猛爨而止沸者也。
(怀冰先生接着说:)“又想拿短浅的才能去厘正雷同,仗着一己之是去弹劾众人之非。可是看不见金子虽然克木,锥钻却砍不了邓林;水虽然胜火,升合之水却救不了焚山。一寸胶澄不了黄河的浊,一尺水退不了萧丘的热。所以身和名一并保全的很少,先笑后号的却多。害怕亢龙有悔,贪荣的欲望却灭不掉;忌惮毁辱,争着放肆的心情却遣不走,也就像厌恶潮湿却去深渊中游泳,憎恶影子却不就阴处,凿穿船却要止住漏,猛烈烧火却要止住沸。
“夫七尺之骸,禀之以所生,不可受全而归残也;方寸之心,制之在我,不可放之於流遁也。躬耕以食之,穿井以饮之,短褐以蔽之,蓬庐以覆之,弹咏以娱之,呼吸以延之,逍遥竹素,寄情玄毫,守常待终,斯亦足矣。且夫道存则尊,德胜则贵,隋珠弹雀,知者不为。何必须权而显,俟禄而饱哉!
(怀冰先生接着说:)“七尺的骸骨,是所生赋予的,不能受了完整的却归还残缺的;方寸的心,控制权在我,不能放它到流遁里去。亲自耕作来吃,凿井来喝,短褐来遮蔽,蓬庐来覆盖,弹咏来娱乐,呼吸来延年,在竹素之间逍遥,把情寄托在玄毫上,守着常道等待终结,这也够了。况且道(老子借这个字指称万物的本原与运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状)在就尊,德(道落实在具体事物上所显出的性能,不是伦理意义的品德)胜就贵,拿隋侯之珠去弹雀,智者是不干的。何必等有了权才显达,等有了俸禄才吃饱呢!
“且夫安贫者以无财为富,甘卑者以不仕为荣。故幼安浮海而澄神,胡子甘心於退耕。逢比有令德之罪,信布陷功大之刑。一枝足以戢鸾羽,何烦乎丰林潢洿足以泛龙鳞,岂事乎沧海藜藿嘉於八珍,寒泉旨於醽醁;蹑履美於赤舄,缊袍丽於衮服;把橦安於杖钺,鸣条乐乎丝竹;茅茨艳於丹楹,辨椽珍於刻桷;登高峰为台榭,疵岩溜为华屋;积篇章为敖庾,宝玄谈为金玉;弃细人之近恋,捐庸隶之所欲;游九皋以含欢,遣智慧以绝俗。同屈尺蠖,藏光守朴;表拙示讷,知止常足。然后咀嚼芝芳,风飞云浮;晞景九阳,附翼高游;仰栖梧桐,俯集玄洲。孰与衔辔而伏枥,同被绣於牺牛哉!”
(怀冰先生接着说:)“况且安于贫的人,把没有财看成富;甘于卑的人,把不出仕看成荣。所以管宁浮海而使精神澄定,胡昭甘心退下来耕作。关龙逢、比干有令德却获罪,韩信、英布因为功大而陷进刑罚。一根树枝就够收起鸾的羽毛,何必烦劳丰林;潢洿就够浮起龙的鳞甲,哪用得着沧海。藜藿比八珍还可口,寒泉比醽醁还甘美;踏着履比赤舄还美,缊袍比衮服还丽;握着橦比杖钺还安稳,风吹树枝比丝竹还乐;茅茨比丹楹还艳,不加雕饰的椽比刻桷还珍;把高峰当作台榭,把山岩滴溜看成华屋的疵病;把篇章堆积成敖仓那样的粮庾,把玄(幽深难测)谈珍成金玉;抛弃小人眼前的贪恋,捐弃庸隶所想要的;在九皋上游览含着欢,遣开智慧来弃绝流俗。像尺蠖那样屈缩,把光藏起来、守着朴(未经加工的原木,喻未被人为雕琢的本真状态);显出拙、露出讷,知道止、常常足。然后咀嚼芝芳,像风那样飞、像云那样浮;在九阳上晒着日影,附着翅膀高游;向上栖在梧桐,向下集于玄洲。这比起衔着辔头伏在马槽里,和牺牛一样披着文绣,又怎样呢!”
赴势公子曰:“夫入而不出者,谓之耽宠忘退;往而不反者,谓之不任无义。故达者以身非我有,任乎所值。隐显默语,无所必固。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。束帛之集,庭燎之举,则君子道长,在天利见。若运涉阳九谗胜之时,则不出户庭,括囊勿用。龙起凤戢,随时之宜。古人所以或避危乱而不肯入,或色斯而不终日者,虑巫山之失火,恐芝艾之并焚耳。
赴势公子说:“进去了却不出来的,叫作耽于宠幸、忘了引退;一去而不返回的,叫作不负责任、没有义。所以通达的人认为身体并非我所有,就任凭所遇。隐或显、沉默或说话,没有一定要固执的。时该止就止,时该行就行。束帛聚集、庭燎举起,就是君子之道伸长、在天上利见大人的时候。如果运数落到阳九、谗言得胜的时候,就不出户庭,像括囊那样不用。龙奋起、凤收敛,随时所宜。古人有的避开危乱不肯进去,有的神色一变不到一天就走,只是担心巫山失火,芝和艾一并被焚罢了。
方今圣皇御运,世夷道泰,仁及苍生,惠风遐迈,威肃鬼方,泽沾九裔;仪坤德以厚载,拟乾穹以高盖;神化则云行雨施,玄泽则烟煴汪濊;四门穆穆以博延,主思英逸以俾乂。此乃千载所希值,剖判之一会。而先生慕嘉遁之偏枯,不觉狷华之患害也;务乎单豹之养内,未睹暴虎之犯外也。是闻涉水之或溺,则谓乘舟者皆败;以商臣之凶逆,则谓继体无类也。”
(赴势公子接着说:)方今圣皇驾驭运数,世道平夷、大道安泰,仁及苍生,惠风远被,威严整肃了鬼方,恩泽沾溉九裔;取法坤德来厚载,比拟乾穹来高盖;神化就像云行雨施,玄泽就像烟缊汪濊;四门穆穆地广为延揽,君主思念英逸来帮助治理。这是千年难得一遇、开天辟地才有的一次会合。可是先生羡慕嘉遁那偏枯的一面,不觉得狷介、华士那样的祸害;只顾单豹那样养内,没看见暴虎从外面来犯。这是听说涉水有人淹死,就说乘船的都会败;因为商臣那样凶逆,就说继位的嫡子没有一类是好的。”
怀冰先生曰:“圣化之盛,诚如高论。出处之事,人各有怀。故尧舜在上,而箕颍有巢栖之客;夏后御世,而穷薮有握耒之贤。岂有虑於此险哉盖各附於所安也。是以高尚其志,不仕王侯,存夫爻象,匹夫所执,延州守节,圣人许焉。”
怀冰先生说:“圣化的隆盛,确实像您说的那样。出仕或隐居的事,人各有怀抱。所以尧舜在上,箕山、颍水之间仍有巢栖的客人;夏后治理天下,穷僻的薮泽里仍有握着耒的贤人。哪里是担心那些险呢?只是各自依附所安罢了。所以高尚其志、不去侍奉王侯,这件事保存在爻象里,是匹夫可以执守的;延州(季札)守着节,圣人也许可。”
“仆所以逍遥於丘园,敛迹乎草泽者,诚以才非政事,器乏治民,而多士云起,髦彦鳞萃,文武盈朝,庶事既康,故不欲复举熠耀以厕日月之间,拊甂瓴於洪锺之侧,贡轻扇於坚冰之节,炫裘炉乎隆暑之月,必见捐於无用,速非时之巨嗤。若拥经着述,可以全真成名,有补末化;若强所不堪,则将颠沛惟咎,同悔小狐。故居其所长,以全其所短耳。虽无立朝之勋,即戎之劳;然切磋后生,弘道养正,殊涂一致,非损之民也。劣者全其一介,何及於许由,圣世恕而容之,同旷於有唐,不亦可乎!”
(怀冰先生接着说:)“我之所以在丘园里逍遥、在草泽中收敛行迹,实在是因为才能不适合政事,器度缺少治民的本事,而多士像云那样涌起,髦彦像鳞那样萃集,文武挤满朝廷,各种事情已经安康,所以不想再举起萤火去夹在日月中间,在洪钟旁边敲瓦盆,在坚冰的季节献上轻扇,在盛暑的月份夸耀皮裘和火炉,一定会被当作无用而抛弃,招来不合时宜的大笑。如果抱着经典著述,可以保全真、成就名,对末世的教化还有补益;如果勉强做自己担当不起的事,就将颠沛只有过错,和那只小狐一样后悔。所以处在自己所长的地方,来保全自己所短罢了。虽然没有立朝的功勋、从军的劳苦;可是切磋后生,弘扬道、培养正,殊途而一致,并不是有损于人的民。劣者保全自己的一介之身,哪里比得上许由,圣世宽恕而容纳他,和有唐一样旷达,不也可以吗!”
赴势公子勃然自失,肃尔改容,曰:“先生立言助教,文讨奸违,摽退静以抑躁竞之俗,兴儒教以救微言之绝,非有出者,谁叙彝伦非有隐者,谁诲童蒙普天率土,莫匪臣民。亦何必垂缨执笏者为是,而乐饥衡门者可非乎!夫群迷乎云梦者,必须指南以知道;并乎沧海者,必仰辰极以得反。今闻嘉训,乃觉其蔽。请负衣冠,策驽希骥,泛爱与进,不嫌择焉。”
赴势公子忽然怅然若失,肃然改变面容,说:“先生立言来辅助教化,用文章讨伐奸邪悖违,标举退静来抑制躁竞的风俗,振兴儒教来挽救微言的断绝。没有出仕的人,谁来叙次彝伦?没有隐居的人,谁来教诲童蒙?普天之下、率土之滨,没有谁不是臣民。又何必只有垂着冠缨、拿着笏板的才对,而乐于饥饿、处在衡门下的就可以非议呢!成群迷失在云梦的人,必须靠指南才能知道方向;漂在大海中的人,必须仰望北极星才能返回。如今听到嘉训,才发觉自己的蔽塞。请让我背着衣冠,鞭策劣马去仰慕骐骥,泛爱而一齐进取,不嫌弃选择。”
逸民卷第二
抱朴子曰:余昔游乎云台之山,而造逸民,遇仕人在焉。仕人之言曰:“明明在上,总御八纮,华夷同归,要荒服事;而先生游柏成之遐武,混群伍於鸟兽。然时移俗异,世务不拘,故木食山栖,外物遗累者,古之清高,今之逋逃也。君子思危於未形,绝祸於方来,无乃去张毅之内热,就单豹之外害,畏盈抗虑,忘乱群之近忧,避牛迹之浅崄,而堕百仞之不测,违濡足之泥泾,投炉冶而不觉乎”
抱朴子说:我从前在云台山游览,去拜访逸民,遇见一位仕人在那里。仕人的话说:“明君在上,总揽驾驭八纮,华夷一同归附,要服、荒服都来事奉;可是先生追随柏成子高那样邈远的足迹,把自己混在鸟兽的群伍里。然而时移俗异,当世的事务并不拘泥,所以吃树木的果实、栖在山上、把外物和牵累都遗弃的人,在古代是清高,在今天就是逋逃。君子在祸患还没有成形时就想到危险,在祸患将要到来时就把它断绝,只怕是离开了张毅那样的内热,却就了单豹那样的外害,害怕盈满而抗起忧虑,忘掉扰乱人群的近忧,避开牛蹄印那样浅的险,却堕进百仞深不可测的地方,躲开沾湿脚的泥泾,却投进炉冶还不觉得吗?”
逸民答曰:“夫锐志於雏鼠者,不识驺虞之用心;盛务於庭粒者,安知鸳鸾之远指犹焦螟之笑云鹏,朝菌之怪大椿,坎蛙之疑海鳖,井蛇之嗤应龙也。子诚喜惧於劝沮,焉识玄旷之高韵哉!吾幸生於尧舜之世,何忧不得此人之志乎!”
逸民回答说:“把志向锐利地用在雏鼠上的人,不认识驺虞的用心;把事务盛大地用在庭院米粒上的人,哪里知道鸳鸾远大的指向。就像焦螟笑话云鹏,朝菌惊怪大椿,坎井之蛙怀疑海鳖,井中之蛇嗤笑应龙。你实在只在劝勉和阻拦之间喜惧,哪里识得玄旷的高韵呢!我有幸生在尧舜之世,何必忧虑不能得到这些人的志向呢!”
仕人曰:“昔狂狷华士义不事上,隐於海隅,而太公诛之。吾子沈遁,不亦危乎”
仕人说:“从前狂狷的华士义不事奉主上,隐居在海隅,太公却杀了他。您深深逃遁,不也危险吗?”
逸民曰:“吕尚长於用兵,短於为国,不能仪玄黄以覆载,拟海岳以博纳,褒贤贵德,乐育人才;而甘於刑杀,不修仁义,故其劫杀之祸,萌於始封,周公闻之,知其无国也。夫攻守异容,道贵知变,而吕尚无烹鲜之术,出致远之御,推战陈之法,害高尚之士,可谓赖甲胄以完刃,又兼之浮泳,以射走之仪,又望求之於准的者也。
逸民说:“吕尚长于用兵,短于治国,不能取法玄黄(天地)来覆载,比拟海岳来博纳,褒奖贤人、贵重德,乐于培育人才;却甘心于刑杀,不修仁义,所以他劫杀的祸,从始封那天就萌芽了,周公听说,就知道他保不住国。攻和守容貌不同,道可贵在知道变,可是吕尚没有烹鲜那样的治术,却使出致远的驾驭,把战阵的法推到高尚之士身上去害他们,可以说是靠甲胄来保全兵刃,又兼着浮泳,拿射走兽的仪态,又指望在准的上求中。
夫倾庶鸟之巢,则灵凤不集;漉鱼鳖之池,则神虬遐逝;刳凡兽之胎,则麒麟不止寺其郊;害一介之士,则英杰不践其境。吕尚创业垂统,以示后人,而张苛酷之端,开残贼之轨,适足以驱俊民以资他国,逐贤能以遗雠敌也。去彼市马骨以致骏足,轼陋巷以退秦兵者,不亦远乎!子谓吕尚何如周公乎”仕人曰:“不能审也。”
(逸民接着说:)倾覆庶鸟的巢,灵凤就不来聚集;淘干鱼鳖的池,神虬就远逝;剖开凡兽的胎,麒麟就不在它的郊野停留(底本作「寺」,疑为「至」之讹);伤害一介之士,英杰就不踏进他的国境。吕尚创业垂统,拿来给后人看,却张开苛酷的端绪,开出残贼的轨道,恰好足以把俊民驱赶到别国去资助他人,把贤能逐走留给仇敌。比起那种买马骨来招致骏足、在陋巷凭轼而使秦兵退去的做法,不也太远了吗!你说吕尚比起周公怎样?”仕人说:“不能审察清楚。”
逸民曰:“夫周公大圣,以贵下贱,吐哺握发,惧於失人,从白屋之士七十人,布衣之徒亲执贽所师见者十人,所友者十有二人,皆不逼以在朝也。设令吕尚居周公之地,则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尸,而沟涧之腐此肉矣。
逸民说:“周公是大圣,以贵下贱,吐哺握发,怕失掉人,跟从白屋之士七十人,对布衣之徒亲自执贽去师事拜见的有十人,当作朋友的有十二人,都不逼他们留在朝廷。假如让吕尚处在周公的位子上,这些人就都成了市朝上的暴尸、沟涧里的腐肉了。
唐尧非不能致许由巢父也,虞舜非不能胁善郑石户也,夏禹非不能逼柏成子高也,成汤非不能录卞随务光也,魏文非不能屈干木也,晋平非不能吏亥唐也,然服而师之,贵而重之,岂六君之小弱也诚以百行殊尚,默默难齐,慕尊贤之美称,耻贼善之丑迹,取之不足以增威,放之未忧於官旷,从其志则可以阐弘风化,熙隆退让,厉苟进之贪夫,感轻薄之冒昧;虽器不益於旦夕之用,才不周於立朝之俊,不亦愈於胁肩低眉,谄媚权右,提贽怀货,宵征同尘,争津竞济,市买名品,弃德行学问之本,赴雷同比周之末也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隐士,宁肯加之锋刃乎!圣贤诚可师者,吕尚居然谬矣。
(逸民接着说:)唐尧并不是不能招致许由、巢父,虞舜并不是不能胁迫善卷、石户之农,夏禹并不是不能逼迫柏成子高,成汤并不是不能录用卞随、务光,魏文侯并不是不能屈下段干木,晋平公并不是不能让亥唐做官,然而对他们佩服而师事,贵重而看重,哪里是六位君主弱小呢?实在是因为百行各有不同的崇尚,默默难以齐一,羡慕尊贤的美称,耻于残害善人的丑迹,取用他们不足以增加威严,放任他们也不用忧虑官职空缺,顺从他们的志向就可以阐扬风化,使退让兴盛,激励苟且进取的贪夫,感动轻薄冒昧的人;即使器能无补于旦夕之用,才能也周全不了立朝的俊杰,不也胜过耸着肩膀、低着眉眼去谄媚权贵,提着贽礼、怀着货物,夜里赶路去和尘土混同,争着渡口、抢着过河,用钱买名品,抛弃德行学问的根本,奔赴雷同、比周的末流吗?那六位君主尚且不肯用难听的话去侵扰隐士,难道肯把锋刃加在他们身上吗!圣贤实在是可以师法的,吕尚显然错了。
“汉高帝虽细行多阙,不涉典艺,然其弘旷恢廓,善恕多容,不系近累,盖豁如也。虽饥渴四皓,而不逼也。及太子卑辞致之,以为羽翼,便敬德矫情,惜其大者,发《黄鹄》之悲歌,杜宛妾之觊觎,其珍贤贵隐,如此之至也。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,其度量盖有过人者矣。
(逸民接着说:)“汉高帝虽然细行多有缺漏,不涉猎典艺,可是他弘旷恢廓,善于宽恕、多所容纳,不被近前的牵累拴住,大概是豁达的。即使像饥渴那样想得到四皓,也不去逼迫。等到太子低声下气把他们请来,当作羽翼,便敬重德、矫饰感情,爱惜那更大的方面,唱出《黄鹄》的悲歌,堵住戚夫人的觊觎,他珍视贤人、贵重隐者,到了这样的地步。他以布衣而做四海的君主,是应该的,他的度量大概有过人的地方。
且夫吕尚之杀狷华者,在於恐其沮众也。然俗之所患者,病乎躁於进趋,不务行业耳。不苦於安贫乐贱者之太多也。假令隐士往往属目,至於情挂势利,志无止足者,终莫能割此常欲,而慕彼退静者也。开辟已降,非少人也,而忘富遗贵之士,犹不能居万分之一。仲尼亲受业於老子,而不能修其无为;子贡与原宪同门,而不能模其清苦。四凶与巢由同时,王莽与二龚共世,而不能效也。凡民虽复笞督之,危辱之,使追狷华,犹必不肯,乃反忧其坏俗邪吕尚思不及此,以军法治平世,枉害贤人,酷误已甚矣!赖其功大,不便以至颠沛耳。
(逸民接着说:)况且吕尚杀狂狷的华士,是怕他败坏众人。可是流俗所忧患的,毛病在于急着进取,不致力于行业罢了,并不苦于安贫乐贱的人太多。假如隐士处处被人注目,至于情挂在势利上、志向没有止足的人,终究割不断这种常欲,去羡慕那些退静的人。开天辟地以来,人并不少,可是忘掉富、遗弃贵的士,还占不到万分之一。仲尼亲自向老子受业,却不能修他的无为;子贡和原宪同门,却不能仿效他的清苦。四凶和巢父、许由同时,王莽和龚胜、龚舍共世,都不能仿效。凡民即使再鞭打督责他们、用危辱对待他们,让他们追步狂狷的华士,也一定不肯,反而忧虑他败坏风俗吗?吕尚想不到这里,拿军法去治理平世,冤枉杀害贤人,酷烈谬误已经太甚了!靠着他功劳大,才不至于立刻颠沛罢了。
且吕尚之未遇文王也,亦曾隐於穷贱,凡人易之,老妇逐之,卖庸不售,屠钓无获,曾无一人慕之。其避世也,何独虑狷华之沮众邪设令殷纣以尚逃遁,收而敛之,尚临死,岂能自谓罪所应邪魏武帝亦弄法严峻,果於杀戮,乃心欲用乎孔明,孔明自称不乐出身。武帝谢遣之曰:‘义不使高世之士,辱於污君之朝也。’其鞭挞九有,草创皇基,亦不妄矣。
(逸民接着说:)况且吕尚还没有遇到文王的时候,也曾隐在穷贱里,凡人轻慢他,老妇驱逐他,卖佣没人要,屠钓没有收获,竟没有一个人羡慕他。他避世的时候,又何必单单忧虑狂狷的华士败坏众人呢?假如殷纣因为吕尚逃遁,把他收捕拘囚,吕尚临死,难道能自称罪是自己该当的吗?魏武帝也玩弄法令、严峻,敢于杀戮,心里却想任用孔明,孔明自称不乐意出仕。武帝辞谢遣回他说:‘义不让高出世俗的士,在污浊君主的朝廷上受辱。’他鞭挞九州、草创皇家基业,也不算妄为了。
“纷扰日久,求竞成俗,或推货贿以龙跃,或阶党援以凤起,风成化习,大道渐芜,后生昧然,儒训遂堙。将为立身,非财莫可。苟有卓然不群之士,不出户庭,潜志味道,诚宜优访,以兴谦退也。夫使孙吴荷戈,一人之力耳;用其计术,则贤於万夫。今令大儒为吏,不必切事。肆之山林,则能陶冶童蒙,阐弘礼敬。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韛鸾(有脱文)也。”(脱“仕人曰”数语)“若乃零沦薮泽,空生徒死,亦安足贵乎”
(逸民接着说:)“纷乱扰攘日子久了,求进竞争成了风俗,有的靠推送货贿像龙那样跃起,有的靠党援作台阶像凤那样飞起,风形成、化成习,大道渐渐荒芜,后生昧然无知,儒者的训导于是埋没。将要立身,没有财就不行。假如有卓然不群的士,不出户庭,潜心立志去体味道,实在应该优礼寻访,来兴起谦退。让孙吴扛着戈,只是一个人的力气罢了;用他们的计术,就胜过万夫。如今让大儒做吏,不必切合事务;把他们放在山林里,就能陶冶童蒙,阐扬礼敬。何必让巨象去捕鼠、让韛鸾〔底本此处疑有脱文〕呢!”(底本此处脱去「仕人说」数语。)“如果零落沉沦在薮泽里,白白活着然后死去,又哪里值得贵重呢?”
逸民答曰:“子可谓守培蝼,玩狐丘,未登阆风而临云霓;玩滢汀,游潢洿,未浮南溟而涉天汉。凡所谓志人者,不必在乎禄位,不必须乎勋伐也。太上无己,其次无名,能振翼以绝群,骋迹以绝轨,为常人所不能为,割近才所不能割,少多不为凡俗所量,恬粹不为名位所染,淳风足以濯百代之秽,高操足以激将来之浊。何必纡朱曳紫,服冕乘轺,被牺牛之文绣,吞詹何之香饵,朝为张天之炎热,夕成冰冷之季灰!
逸民回答说:“你可以说是守着培蝼、玩着狐丘,还没有登上阆风去临云霓;玩着滢汀、游着潢洿,还没有浮过南溟去涉天汉。凡是所谓志人,不必在乎禄位,不必等待勋伐。太上没有自己,其次没有名,能够振起翅膀离开群类,驰骋足迹离开轨道,做常人所不能做的,割舍近才所不能割舍的,多少不被凡俗所量度,恬粹不被名位所污染,淳风足够洗濯百代的污秽,高操足够激扬将来的混浊。何必纡着朱、曳着紫,穿着冕、乘着轺,披上牺牛的文绣,吞下詹何的香饵,早上还是张天的炎热,晚上就成了冰冷的季灰!
“夫斥鴳不以蓬榛易云霄之表,王鲔不以幽岫贸沧海之旷,虎豹入广厦而怀悲,鸿鹍登嵩峦而含戚。物各有心,安其所长。莫不泰於得意,而惨於失所也。经世之士,悠悠皆是,一日无君,惶惶如也。譬犹蓝田之积玉,邓林之多材,良工大匠,肆意所用。亦何必栖鱼而沈鸟哉!嘉遁高蹈,先圣所许;或出或处,各从攸好。
(逸民接着说:)“斥鴳不拿蓬榛去换云霄之外,王鲔不拿幽深的山岫去换沧海的旷远,虎豹进入广厦就怀着悲伤,鸿鹍登上嵩峦就含着忧戚。物各有心,安于自己所长。没有谁不是在得意时安泰、在失所时惨戚。经世的士,悠悠都是这样,一天没有君主,就惶惶不安。就像蓝田堆积的玉,邓林众多的材,良工大匠可以随意取用。又何必让鱼去栖息、让鸟去下沉呢!嘉遁高蹈,是先圣所许可的;或出或处,各从所好。
“盖士之所贵,立德立言。若夫孝友仁义,操业清高,可谓立德矣。穷览《坟》《索》,着述粲然,可谓立言矣。夫善郑无治民之功,未可谓减於俗吏;仲尼无攻伐之勋,不可以为不及於韩白矣。身名并全,谓之为上。隐居求志,先民嘉焉。夷齐一介,不合变通,古人嗟叹,谓不降辱。夫言不降者,明隐逸之为高也;不辱者,知羁絷之为洿也。圣人之清者,孟轲所美,亦云天爵贵於印绶。志修遗荣,孙卿所尚,道义既备,可轻王公。而世人所畏唯势,所重唯利。盛德身滞,便谓庸人;器小任大,便谓高士。或有乘危冒崄,投死忘生,弃遗体於万仞之下,邀荣华乎一朝之间,比夫轻四海爱胫毛之士,何其缅然邪!”
(逸民接着说:)“士所贵重的,是立德、立言。至于孝友仁义,操守行业清高,可以说是立德了。穷尽地阅览《三坟》《八索》,著述粲然可观,可以说是立言了。善卷没有治民的功劳,不能说比俗吏差;仲尼没有攻伐的勋劳,不能认为比不上韩信、白起。身和名一并保全,称之为上。隐居来求自己的志向,先民称赞。伯夷、叔齐只是一介之士,不合变通,古人嗟叹,说他们不降、不辱。说不降,是表明隐逸为高;说不辱,是知道被羁绊束缚是污浊。圣人中清的一类,是孟轲所赞美的,也说天爵比印绶贵。志向修整、遗弃荣华,是孙卿所崇尚的,道义已经具备,可以轻视王公。可是世人所畏惧的只是势,所看重的只是利。盛德的人自身滞留,便说是庸人;器小却任大,便说是高士。或有人乘着危、冒着险,投死忘生,把父母留下的身体抛弃在万仞之下,在一个早晨之间邀取荣华,比起那些看轻四海、爱惜小腿上毫毛的士,何其遥远啊!”
仕人曰:“潜退之士,得意山泽,不荷世贵,荡然纵肆,不为时用,嗅禄利(有脱文),诚为天下无益之物,何如”
仕人说:“潜退的士,在山泽中得意,不担负世间的贵重,荡然放纵,不被时世所用,嗅着禄利〔底本此处疑有脱文〕,实在是天下没有益处的东西,怎么样?”
逸民答曰:“夫麟不吠守,凤不司晨,腾黄不引犁,尸祝不治庖也。且夫扬大明乎无外,宜妪煦之和风者,日也;耀华灯於暗夜,治金石以致用者,火也。天下不可以经时无日,不可以一旦无火,然其大小,不可同也。江海之外,弥纶二仪,升为云雨,降成百川;而朝夕之用,不及累仞之井,灌田溉园,未若沟渠之沃。校其巨细,孰为旷哉
逸民回答说:“麟不用来吠守,凤不用来司晨,腾黄不用来拉犁,尸祝不治理庖厨。况且把大明扬到没有外面、应当用和风去妪煦的,是日;在暗夜里照耀华灯、熔冶金石来供人用的,是火。天下不可以经时没有日,不可以一天没有火,可是它们的大小,不可同等。江海之外,弥纶二仪,升上去成为云雨,降下来成为百川;可是朝夕之用,比不上几仞深的井,浇田灌园,不如沟渠那样肥沃。比较它们的巨细,谁才是旷远的呢?
桀纣,帝王也;仲尼,陪臣也。今见比於桀纣,则莫不怒焉;见拟於仲尼,则莫不悦焉。尔则贵贱果不在位也。故孟子云,禹稷颜渊,易地皆然矣。宰予亦谓,孔子贤於尧舜远矣。夫匹庶而钧称於王者,儒生高极乎唐虞者,德而已矣,何必官哉!
(逸民接着说:)桀纣是帝王,仲尼是陪臣。如今看见被比起桀纣,就没有谁不怒;看见被拟于仲尼,就没有谁不悦。这样看来,贵贱果然不在位子。所以孟子说,禹、稷和颜渊,换个地方都一样。宰予也说,孔子比尧舜贤良得多。匹庶而和王者同样被称道,儒生高到可以和唐虞相比,只是因为德罢了,何必做官呢!
“且夫交灵升於造化,运天地於怀抱,恢恢然世故不栖於心术,茫茫然宠辱不汨其纯白,流俗之所欲,不能染其神,近人之所惑,不能移其志。荣华,犹赘疣也;万物,犹蜩翼也。若然者,岂肯诘屈其支体,俯仰其容仪,挹酌於其所不喜,修索於其所弃遗,怡颜以取进,曲躬以避退,恐俗人之不悦,戚我身之凌迟,屈龙渊为锥钻之用,抑灵鼖为鼓兆鼙之音,推黄钺以适钐鎌之持,挠华旗以入林杞之下乎
(逸民接着说:)“况且与造化交接飞升,把天地运转在怀抱里,恢恢然世故不栖止在心术上,茫茫然宠辱不汩乱他的纯白,流俗所想要的,不能污染他的神,近人所疑惑的,不能移易他的志。荣华像赘疣,万物像蝉翼。像这样的人,难道肯诘屈自己的肢体,俯仰自己的容仪,在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上挹酌,在自己遗弃的事情上搜索,和颜悦色去求进取,弯曲身子来躲避退却,怕俗人不悦,忧戚自己身躯的凌迟,把龙渊屈成锥钻来用,把灵鼖压成鼗鼙的声音,把黄钺推去适合钐镰去持,把华旗挠弯了送进林杞之下吗?
古公杖策而捐之,越翳入穴以逃之,季札退耕以委之,老莱灌园以远之,从其所好,莫与易也。故醇而不杂,斯则富矣;身不受役,其则贵矣。若夫剖符有土,所谓禄利耳,非富贵也。且夫官高者其责重,功大者人忌之,独有贫贱,莫与我争,可得长宝,而无忧焉。
(逸民接着说:)古公拄着杖把王位捐弃,越翳钻进洞穴去逃避,季札退下来耕作来推辞,老莱浇园来远离,都是从其所好,没有什么可以替换。所以醇而不杂,这就是富了;身体不受役使,这就是贵了。至于剖符而有封土,只是所谓禄利罢了,并不是富贵。况且官高的人责任重,功大的人被人忌,只有贫贱,没有人和我争,可以得到长久保有,而没有忧。
“濯裘布被,拔葵去织,豚不掩豆,菜肴粝餐,又获逼下邀伪之讥,树塞反坫,三归玉食,穰侯之富,安昌之泰,则有僭上洿浊之累。未若游神典文,吐故纳新,求饱乎耒梠之端,索缊乎杼轴之间,腹仰河而已满,身集一枝而余安,万物芸芸,化为埃尘矣。食啮弱糊口,布褐缊袍,淡泊肆志,不忧不喜,斯尊乐,喻之无物也。
(逸民接着说:)“洗裘布被,拔掉葵、去掉织,猪肉盖不满豆,菜肴配着粗饭,又招来逼下、邀取虚伪的讥评;树塞门、反坫、三归、玉食,穰侯的富,安昌的安泰,就有僭越主上、污浊的牵累。不如让神游于典文,吐出故的、纳入新的,在耒耜的端头求饱,在杼轴之间求缊袍,肚子对着河就已经满,身子集于一根树枝就其余都安,万物芸芸,都化成埃尘了。吃着啮咬的弱食来糊口,穿着布褐缊袍,淡泊放任心志,不忧不喜,这才是尊贵和快乐,拿什么外物来比喻都没有。
“夫仕也者,欲以为名邪则修毫可以泄愤懑,篇章可以寄姓字,何假乎良史,何烦乎镵鼎哉!孟子不以矢石为功,扬云不以治民益世,求仁而得,不亦可乎”
(逸民接着说:)“出仕,是想借此求名吗?那么修毫就可以宣泄愤懑,篇章就可以寄托姓名,何必借重良史,何必烦劳刻在鼎上呢!孟子不以矢石为功劳,扬雄不以治民为有益于世,求仁而得仁,不也可以吗?”
仕人又曰:“隐遁之士,则为不臣,亦岂宜居君之地,食君谷乎”逸民曰:“何谓其然乎!昔颜回死,鲁定公将躬吊焉,使人访仲尼。仲尼曰:‘凡在邦内,皆臣也。’定公乃升自东阶,行君礼焉。由此论之,‘率土之滨,莫匪王臣’可知也。在朝者陈力以秉庶事,山林者修德以厉贪浊,殊途同归,俱人臣也。王者无外,天下为家,日月所照,雨露所及,皆其境也。安得悬虚空,餐咀流霞,而使之不居乎地,不食乎谷哉
仕人又说:“隐遁的士,就是不臣,又难道适合住在君主的土地上、吃君主的谷吗?”逸民说:“怎么能这样说呢!从前颜回死了,鲁定公将要亲自去吊,派人去问仲尼。仲尼说:‘凡是在邦内的,都是臣。’定公于是从东阶升上去,行君主的礼。由此说来,‘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’就可以知道了。在朝的人贡献力气来执掌庶事,在山林的人修德来激励贪浊,殊途同归,都是人臣。王者没有外面,天下就是家,日月所照、雨露所及,都是他的境域。怎能悬在虚空中、咀嚼流霞,却让他们不居住在地上、不吃谷呢?
“夫山之金玉,水之珠贝,虽不在府库之中,不给朝夕之用,然皆君之财也。退士不居肉食之列,亦犹山水之物也,岂非国有乎许由不窜於四海之外,四皓不走於八荒之表也。故曰:万邦黎献,共惟帝臣。干木不荷戈戍境,筑垒疆场,而有蕃魏之功。今隐者洁行蓬荜之内,以咏先王之道,使民知退让,儒墨不替,此亦尧舜之所许也。昔夷齐不食周粟,鲍焦死於桥上,彼之硁硁,何足师表哉
(逸民接着说:)“山里的金玉,水里的珠贝,虽然不在府库之中,不供给朝夕之用,然而都是君主的财。退士不处在肉食的行列,也就像山水中的物,难道不是国有的吗?许由并不逃窜到四海之外,四皓并不跑到八荒的边际。所以说:万邦的黎献,都是帝的臣。段干木不扛着戈去戍守边境、在疆场上筑垒,却有蕃卫魏国的功劳。如今隐者在蓬荜之内洁治德行,来咏叹先王之道,使百姓知道退让,儒墨不废替,这也是尧舜所许可的。从前伯夷、叔齐不吃周粟,鲍焦死在桥上,他们那硁硁的固执,哪里够得上当作师表呢?
“昔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彦祖。桓帝以玄纁玉帛聘韦休明,顺帝以玄纁玉帛聘杨仲宣,就拜侍中,不到。魏文帝征管幼安不至,又就拜光禄勋,竟不到;乃诏所在常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。桓帝玄纁玉帛聘凭借孺子,就拜太原太守及东海相,不到。顺帝以玄纁玉帛聘樊季高,不到;乃诏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,又赐几杖,待以师傅之礼。献帝时,郑康成州辟举贤良方正茂才,公府十四辟,皆不就;公车征左中郎博士赵相侍中大司农,皆不起。昭帝公车征韩福,到;赐帛五十匹及羊酒。法高卿再举孝廉,本州五辟,公府八辟,九举贤良博士,三征,皆不就。桓帝以玄纁玉帛安车轺轮聘韩伯休,不到。以玄纁玉帛安车轺轮聘妾伯雅,就拜太中大夫犍为太守,不起。然皆见优重,不加威辟也。若此诸帝褒隐逸之士不谬者,则吕尚之诛华士为凶酷过恶,断可知矣。”
(逸民接着说:)“从前安帝用玄𫄸玉帛去聘周彦祖。桓帝用玄𫄸玉帛去聘韦休明,顺帝用玄𫄸玉帛去聘杨仲宣,就地拜为侍中,不到任。魏文帝征召管幼安,不来,又就地拜为光禄勋,终究不到任;于是诏令所在之处常常在八月送羊一只、酒二斛。桓帝用玄𫄸玉帛去聘徐孺子,就地拜为太原太守及东海相,不到任。顺帝用玄𫄸玉帛去聘樊季高,不到任;于是诏令所在之处常常在八月送羊一只、酒二斛,又赐几杖,用师傅的礼对待。献帝时,郑康成被州里辟举为贤良方正、茂才,公府十四次辟召,都不就;公车征为左中郎、博士、赵相、侍中、大司农,都不起。昭帝用公车征韩福,到了;赐帛五十匹以及羊酒。法真(法高卿)两次举孝廉,本州五次辟,公府八次辟,九次举贤良、博士,三次征召,都不就。桓帝用玄𫄸玉帛、安车轺轮去聘韩伯休,不到。用玄𫄸玉帛、安车轺轮去聘姜伯雅,就地拜为太中大夫、犍为太守,不起。然而都被优礼看重,不加威严去辟召。如果这些皇帝褒奖隐逸之士没有错,那么吕尚诛杀华士就是凶酷过恶,断然可以知道了。”
仕人乃怅然自失,慨尔永叹曰:“始悟超俗之理,非庸琐所见矣。”
仕人于是怅然若失,感慨长叹说:“这才领悟超出流俗的道理,不是平庸琐碎的见识所能看见的。”
勖学卷第三
抱朴子曰:夫学者所以清澄性理,簸扬埃秽,雕锻矿璞,砻炼屯钝,启导聪明,饰染质素,察往知来,博涉劝戒,仰观俯察,於是乎在,人事王道,於是乎备。进可以为国,退可以保己。是以圣贤罔莫孜孜而勤之,夙夜以勉之,命尽日中而释,饥寒危困而不废。岂以有求於当世哉诚乐之自然也。
抱朴子说:学习,是用来澄清性理,簸扬埃秽,雕锻矿石和璞玉,磨炼迟钝,开启引导聪明,文饰浸染质素,察往知来,广博涉猎劝诫的,仰观俯察,就在这里;人事和王道,也在这里完备。进可以用它治国,退可以用它保全自己。所以圣贤没有谁不孜孜勤学,从早到夜勉力去做,寿命到了正午才放下,饥寒危困也不废弃。哪里是有求于当世呢?实在是以它为乐,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来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如此。
夫斫削刻画之薄伎,射御骑乘之易事,犹须惯习,然后能善,况乎人理之旷,道德之远,阴阳之变,鬼神之情,缅邈玄奥,诚难生知。虽云色白,匪染弗丽;虽云味甘,匪和弗美。故瑶华不琢,则耀夜之景不发;丹青不治,则纯钩之劲不就。火则不钻不生,不扇不炽;水则不决不流,不积不深。故质虽在我,而成之由彼也。登阆风,扪晨极,然后知井谷之暗隘也;披七经,玩百氏,然后觉面墙之至困也。
砍削刻画那样浅薄的技艺,射御骑乘那样容易的事,尚且必须惯习,然后能善,何况人理的旷远,道德的深远,阴阳的变化,鬼神的情状,缅邈玄奥,实在难以生而知之。虽说颜色白,不染就不丽;虽说味道甘,不和就不美。所以瑶华不加琢磨,照夜的光采就发不出来;丹青不加修治,纯钧那样的劲就成就不了。火则不钻不生,不扇不炽;水则不决不流,不积不深。所以质虽然在我,成就它的却由于彼。登上阆风,摸到北极星,然后才知道井谷的暗隘;披阅七经,玩味百家,然后才觉得面对墙壁的困窘到了极点。
夫不学而求知,犹愿鱼而无网焉,心虽勤而无获矣;广博以穷理,犹须风而托焉,体不劳而致远矣。粉黛至则西施以加丽,而宿瘤以藏丑;经术深则高才者洞达,卤钝者醒悟。文梓干云,而不可名台榭者,未加班轮之结构也;天然爽朗,而不可谓之君子者,不识大伦之臧否也。
不学习却求知,就像盼望得到鱼却没有网,心虽然勤却没有收获;广博来穷尽事理,就像凭借风而寄托,身体不劳却能致远。粉黛一到,西施更加美丽,宿瘤也把丑藏起来;经术深了,高才的人洞达,鲁钝的人也醒悟。文梓高得冲上云,却不能称作台榭,是因为还没有加上公输班那样的结构;天然爽朗,却不能称作君子,是因为不认识大伦的好坏。
欲超千里於终朝,必假追影之足;欲凌洪波而遐济,必因艘楫之器;欲见无外而不下堂,必由之乎载籍;欲测渊微而不役神,必得之乎明师。故朱绿所以改素丝,训诲所以移蒙蔽。披玄云而扬大明,则万物无所隐其状矣;舒竹帛而考古今,则天地无所藏其情矣。况於鬼神乎而况於人事乎泥涅可令齐坚乎金玉,曲木可攻之以应绳墨,百兽可教之以战陈,畜牲可习之以进退,沈鳞可动之以声音,机石可感之以精诚,又况乎含五常而禀最灵者哉!
想在一个早晨超越千里,必须借助追得上光影的足;想凌越洪波而远渡,必须依靠船和桨;想看见没有外面的境界却不下堂,必须经由典籍;想测度渊微却不役使精神,必须从明师那里得到。所以朱绿是用来改变素丝的,训诲是用来移易蒙蔽的。披开玄云而扬起大明,万物就无从隐藏自己的形状了;舒展开竹帛而考核古今,天地就无从藏住自己的情了。何况鬼神呢?又何况人事呢?泥涅可以让它坚固得和金玉齐等,曲木可以整治得合于绳墨,百兽可以教它们战阵,畜牲可以训练它们进退,沉在水里的鳞可以打动它们用声音,机弩和石可以感化它们用精诚,又何况含着五常、禀受最灵的人呢!
低仰之驷,教之功也;鸷击之禽,习之驯也。与彼凡马野鹰,本实一类,此以饰贵,彼以质贱。运行潦而勿辍,必混流乎沧海矣;崇一篑而弗休,必钧高乎峻极矣。大川滔漾,则虬螭群游;日就月将,则德立道备。乃可以正。梦乎丘旦,何徒解桎乎困蒙哉!
低昂进退的驷马,是教的功劳;鸷击的禽鸟,是习使它驯。和那些凡马野鹰,本来实在是一类,这个因为文饰而贵,那个因为质而贱。运行潦而不停止,一定混流到沧海;堆高一篑而不休息,一定和峻极同样高。大川滔漾,虬螭就成群游;日有所就、月有所进,德就立、道就备。这才可以端正。在梦里见到孔丘、周公,何止是解开困蒙的桎梏呢!
昔仲由冠鸡带豚,靃珥鸣蝉,杖剑而舞,盛称南山之劲竹,欲任掘强之自然;尼父善诱,染以德教,遂成升堂之生,而登四科之哲。子张鄙人,而灼聚凶猾,渐渍道训,成化名儒,乃抗礼於王公,岂直免於庸陋!
从前仲由戴着鸡冠、佩着豚,霍然插着珥、鸣着蝉,杖剑而舞,盛称南山劲竹,想放任倔强的自然;尼父善于诱导,用德教浸染他,于是成为升堂的学生,登上四科的哲人。子张是鄙人,灼聚是凶猾,渐渐渍染道的训导,化成名儒,竟能和王公分庭抗礼,哪里只是免于庸陋!
以是贤人悲寓世之倏忽,疾泯没之无称;感朝闻之弘训,悟通微之无类;惧将落之明戒,觉罔念之作狂;不饱食以终日,不弃功於寸阴;鉴逝川之勉志,悼过隙之电速;割游情之不急,损人间之末务;洗忧贫之心,遣广愿之秽,息畋猎博奕之游戏,矫昼寝坐睡之懈怠;知徒思之无益,遂振策於圣途。学以聚之,问以辩之,进德修业,温故知新。
因此贤人悲伤寄寓人世的倏忽,痛疾泯没而没有称誉;感于朝闻道的弘训,觉悟通微没有类别的限制;惧怕将要凋落的明戒,发觉不思念就会作狂;不只是整天吃饱,不把寸阴的功劳抛弃;鉴察逝川来勉励志向,悼念过隙的电速;割舍游情中不急的,减损人间的末务;洗去忧贫的心,遣开广愿的污秽,止息畋猎博弈的游戏,矫正白天睡觉、坐着打盹的懈怠;知道徒然思索没有益处,于是在圣途上振起马鞭。用学来聚集,用问来辩论,进德修业,温故知新。
夫周公上圣,而日读百篇。仲尼天纵,而韦编三绝。墨翟大贤,载文盈车。仲舒命世,不窥园门。倪宽带经以芸鉏,路生截蒲以写书,黄霸抱桎梏以受业,宁子勤夙夜以倍功,故能究览道奥,穷测微言,观万古如同日,知八荒若庐庭,考七耀之盈虚,步三五之变化,审盛衰之方来,验善否於既往,料玄黄於掌握,甄未兆以如成。故能盛德大业,冠於当世,清芒令问,播於罔极也。
周公是上圣,却一天读百篇。仲尼是天纵之圣,却韦编三绝。墨翟是大贤,载着的书籍装满车。董仲舒是名世之人,不朝园门看一眼。倪宽带着经去芸锄,路温舒截蒲来写书,黄霸抱着桎梏受业,宁越从早到夜勤勉来加倍功效,所以能穷尽阅览道的奥秘,穷尽测度微言,观看万古如同同一天,知道八荒像庐庭,考核七曜的盈虚,推步三辰五星的变化,审察盛衰的将要到来,在既往验证善否,把玄黄(天地)料想在掌握之中,甄别尚未成兆的事如同已经完成。所以能盛德大业,冠于当世,清光美名,传播到没有极限。
且夫闻商羊而戒浩漾,访鸟砮而洽东肃,谘萍实而言色味,讯土狗而识坟羊,披《灵宝》而知山隐,因折俎而说专车,瞻离毕而分阴阳之候,由冬螽而觉闰余之错,何神之有学而已矣。夫童谣犹助圣人之耳目,岂况《坟》《索》之弘博哉!
况且听见商羊就戒备浩漾的大水,访求鸟羽石砮就洽合东方肃慎,询问萍实就说出颜色味道,讯问土狗就认识坟羊,披阅《灵宝》就知道山隐,凭借折俎就解说专车的骨头,瞻望月亮离毕就分辨阴阳的气候,由冬天的螽虫就发觉闰余的差错,有什么神呢?学习而已。童谣尚且能辅助圣人的耳目,何况《三坟》《八索》的弘博呢!
才性有优劣,思理有修短。或有夙知而早成,或有提耳而后喻。夫速悟时习者,骥騄之脚也;迟解晚觉者,鹑鹊之翼也。彼虽寻飞绝景,止而不行,则步武不过焉;此虽咫尺以进,往而不辍,则山泽可越焉。明暗之学,其犹兹乎盖少则志一而难忘,长则神放而易失,故修学务早,及其精专,习与性成,不异自然也。若乃绝伦之器,盛年有故,虽失之於旸谷,而收之於虞渊。方知良田之晚播,愈於座岁之荒芜也。日烛之喻,斯言当矣。
才性有优有劣,思理有长有短。或有人早就知道而早成,或有人提着耳朵然后才晓喻。速悟而又时时温习的,是骐骥的脚;迟解而晚才觉悟的,是鹑鹊的翼。那个即使寻着飞翔、超过光影,停住不走,脚步就超不过;这个即使一尺一寸地前进,去了不停止,山泽也可以越过。明和暗的学习,大概就像这样吧。年少就志向专一而难忘,年长就精神放逸而容易失掉,所以修学务必趁早,等到精专,习惯和本性养成,就和自然没有分别。至于绝伦的器能,盛年有变故,即使在旸谷丢失了,也能在虞渊收回。这才知道良田晚播,胜过整年抛荒。日烛的比喻,这话是恰当的。
世道多难,儒教沦丧,文武之轨,将遂凋坠。或沈溺於声色之中,或驱驰於竞逐之路。孤贫而精六艺者,以游夏之资,而抑顿乎九泉之下;因风而附凤翼者,以驽庸之质,犹辶回遑乎霞霄之表。舍本逐末者,谓之勤修庶几;拥经求己者,谓之陆沈迂阔。於是莫不蒙尘触雨,戴霜履冰,怀黄握白,提清挈肥,以赴邪径之近易,规朝种而暮获矣。
世道多难,儒教沦丧,文武的轨道,将要凋坠。或沉溺在声色之中,或在竞逐的路上驱驰。孤贫而精于六艺的人,凭游夏那样的资质,却被压抑顿挫在九泉之下;借着风去附着凤翼的人,凭驽庸的质地,还回遑在霞霄之外(底本「辶回遑」,「辶」为偏旁残留)。舍本逐末的,称作勤修、差不多;抱着经典求之于己的,称作陆沈迂阔。于是没有谁不蒙着尘、触着雨,戴着霜、踏着冰,怀着黄金、握着白银,提着清酒、挈着肥肉,去奔赴邪径那近而易的好处,谋划着早上种晚上就收获。
若乃下帷高枕,游神九典,精义赜隐,味道居静,确乎建不拔之操,扬青於岁寒之后,不揆世以投迹,不随众以萍漂者,盖亦鲜矣。汲汲於进趋,悒闷於否滞者,岂能舍至易速达之通途,而守甚难必穷之塞路乎此川上所以无人,《子衿》之所为作。悯俗者所以痛心而长慨,忧道者所以含悲而颓思也。
至于放下帷帐、高枕而卧,让神游于九典,精研义理、探索隐微,体味道而居处清静,确然建立起不可拔的操守,在岁寒之后扬起青苍,不估量时世去投足,不跟随众人像浮萍那样漂的人,大概也很少了。急急于进取、对滞留悒闷的人,怎能舍弃至易速达的通途,去守着甚难、一定穷困的塞路呢?这就是川上所以没有人、《子衿》所以被写作的缘故。悯伤流俗的人因此痛心而长慨,忧虑道的人因此含悲而颓丧思念。
夫寒暑代谢,否终则泰,文武迭贵,常然之数也。冀群寇毕涤,中兴在今,七耀遵度,旧邦惟新,振天彗以广埽,鼓九阳之洪炉,运大钧乎皇极,开玄模以轨物。陶冶庶类,匠成翘秀,荡汰积埃,革邪反正。戢干戈,橐弓矢,兴辟雍之庠序,集国子,修文德,发金声,振玉音。降风云於潜初,旅束帛乎丘园,令抱翼之凤,奋翮於清虚;项领之骏,骋迹於千里。使夫含章抑郁,穷览洽闻者,申公伏生之徒,发玄纁,登蒲轮,吐结气,陈立素,显其身,行其道,俾圣世迪唐虞之高轨,驰升平之广途,玄流沾於九垓,惠风被乎无外。五刑厝而颂声作,和气洽而嘉禾遂生,不亦休哉!
寒暑代谢,否终则泰,文和武交替贵重,是常然的定数。希望群寇被涤除干净,中兴就在今日,七曜遵循度数,旧邦得以维新,挥动天彗来广为扫除,鼓动九阳的洪炉,在皇极运转大钧,打开玄模来规范事物。陶冶庶类,匠成翘秀,荡去积埃,革除邪而返回正。收藏干戈,把弓矢装进袋子,兴办辟雍的庠序,聚集国子,修明文德,发出金声,振起玉音。把风云降到潜藏的初位,把束帛送到丘园,让收起翅膀的凤,在清虚中奋起翮;让项领高昂的骏马,在千里路上驰骋足迹。让那些含着文采被抑郁、穷尽阅览洽博见闻的人,像申公、伏生一类,打开玄𫄸,登上蒲轮,吐出郁结的气,陈述素来的立论,显扬自身,推行他们的道,使圣世遵循唐虞的高轨,奔驰在升平的广途,玄流沾溉九垓,惠风被及没有外面。五刑搁置而颂声兴起,和气洽合而嘉禾于是生长,不也美好吗!
昔秦之二世,不重儒术,舍先圣之道,习刑狱之法。民不见德,唯戮是闻。故惑而不知反迷之路,败而不知自救之方,遂堕坠於云霄之上,而敕韭粉乎不测之下。惟尊及卑,可无鉴乎!
从前秦的二世,不看重儒术,舍弃先圣的道,习用刑狱的法。百姓看不见德,只听见杀戮。所以迷惑而不知道返回的路,败乱而不知道自救的方法,于是从云霄之上堕坠,在不可测的下面被敕令碾成齑粉。从尊到卑,可以没有鉴戒吗!
崇教卷第四
抱朴子曰:澄视於秋毫者,不见天文之焕炳。肆心於细务者,不觉儒道之弘远。玩鲍者忘茞蕙,迷大者不能反。夫受绳墨者无枉刳之木,染道训者无邪僻之人。饰治之术,莫良乎学。学之广在於不倦,不倦在於固志。志苟不固,则贫贱者汲汲於营生,富贵者沈伦於逸乐。是以遐览渊博者,旷代而时有;面墙之徒,比肩而接武也。
抱朴子说:把视力澄清到秋毫上的人,看不见天文的焕炳。把心放纵在细务上的人,不觉得儒道的弘远。玩鲍鱼的人忘掉茞蕙,迷于大的人不能返回。受绳墨的没有枉加刳削的木头,染上道训的没有邪僻的人。修饰整治的方法,没有比学习更好的。学的广在于不倦,不倦在于志向坚固。志向如果不坚固,贫贱的人就急急于营生,富贵的人就沉沦在逸乐里。所以远览渊博的人,旷代才时而有一个;面对墙壁的一类,却肩挨肩、脚接脚。
若使素士则昼躬耕以糊口,夜薪火以修业,在位则以酣宴之余暇,时游观於劝诫,则世无视肉,游夏不乏矣。亦有饥寒切己,藜藿不给,肤困风霜,口乏糟糠,出无从师之资,家有暮旦之急,释耒则农事废,执卷则供养亏者,虽阙学业,可怒者也。所谓千里之足,困於盐车之下;赤刀之矿,不经欧冶之门者也。
假如寒素之士白天亲自耕作来糊口,夜里点起薪火来修业,在位的人就用酣宴剩余的闲暇,时时在劝诫上游观,那么世上就不会没有视肉(传说中的神物,喻难得的人才),游夏也就不会缺乏了。也有饥寒切身,藜藿供给不上,皮肤困于风霜,口里缺少糟糠,出门没有从师的资用,家里有朝夕的急难,放下耒农事就废,拿起书卷供养就亏的人,即使缺了学业,也是可以原谅的。这就是所谓千里的足,困在盐车之下;赤刀的矿石,不经过欧冶的门。
若夫王孙公子,优游贵乐,婆娑绮纨之间,不知稼穑之艰难,目倦於玄黄,耳疲乎郑卫,鼻餍乎兰麝,口爽於膏粱,冬沓貂狐之缊丽,夏缜纱縠之翩飘,出驱庆封之轻轩,入宴华房之粲蔚,饰朱翠於楹棁,积无已於箧匮,陈妖冶以娱心,湎醹醁以沈醉,行为会饮之魁,坐为博奕之帅。省文章既不晓,睹学士如草芥,口笔乏乎典据,牵引错於事类。剧谈则方战而已屈,临疑则未老而憔悴。虽叔麦之能辩,亦奚别乎瞽瞆哉!
至于王孙公子,优游在贵乐里,徘徊在绮纨之间,不知道稼穑的艰难,眼睛倦于玄黄,耳朵疲于郑卫,鼻子餍足于兰麝,口里败坏于膏粱,冬天重叠着貂狐的缊丽,夏天密织着纱縠的翩飘,出门驱着庆封那样的轻轩,进门宴于华房的粲蔚,在楹棁上装饰朱翠,在箧匮里积蓄没有止境,陈列妖冶来娱乐心,沉湎醹醁而沈醉,行动是会饮的魁首,坐着是博弈的主帅。省视文章已经不晓,看待学士像草芥,口和笔缺少典据,牵引事情类别错乱。剧谈刚交战就已经屈服,面临疑难还没老就憔悴。即使菽麦能够分辨(底本作「叔」,「叔」为「菽」之讹),和瞽瞆又有什么分别呢!
抱朴子曰:盖闻帝之元储,必入太学,承师问道。齿於国子者,以知为臣,然后可以为君;知为子,然后可以为父也。故学立而仕,不以政学,操刀伤割,郑乔所叹。触情纵欲,谓之非人。而贵游子弟,生乎深宫之中,长乎妇人之手,忧惧之劳,未常经心,或未免於襁褓之中,而加青紫之官;才胜衣冠,而居清显之位。操杀生之威,提黜陟之柄,荣辱决於与夺,利病感於唇吻,爱恶无时暂乏,毁誉括厉於耳。嫌疑象类,似是而非,因机会以生无端,藉素信以设巧言,交构之变,千端万绪,巧算所不能详,毫墨所不能究也。无术学,则安能见邪正之真伪,具古今之行事自悟之理,无所惑假,能无倾巢覆车之祸乎!
抱朴子说:听说帝王的嫡长子,一定进入太学,承受师傅、询问道。和国子按年龄排列,是为了知道做臣,然后才可以做君;知道做子,然后才可以做父。所以学成了再出仕,不拿政事来学习,操刀就会伤割,这是郑国子产所叹息的。触着情、放纵欲,称作非人。可是贵游子弟,生在深宫之中,长在妇人之手,忧惧的劳苦,未曾经过心,或还没离开襁褓,就加上青紫的官;才能刚撑得起衣冠,就占着清显的位子。操着杀生的威严,提着黜陟的权柄,荣辱决定于给予或剥夺,利害感应于嘴唇,爱恶没有一时片刻缺乏,毁誉括起来在耳边猛烈。嫌疑和象类,似是而非,借着机会生出无端,凭着素来的信任设置巧言,交相构陷的变化,千端万绪,巧算也不能详细,毫墨也不能穷尽。没有术学,又怎能看见邪正的真伪,具备古今行事自己觉悟的道理,没有被迷惑假借的地方,能没有倾巢覆车的祸吗!
先哲居高,不敢忘危,爱子欲教之义方,雕琢切磋,弗纳於邪伪。选明师以象成之,择良友以渐染之,督之以博览,示之以成败,使之察往以悟来,观彼以知此,驱之於直道之上,敛之乎检括之中,懔乎若跟挂於万仞,栗然有如乘奔以履冰。故能多远悔吝,保其贞吉也。
先哲处在高位,不敢忘掉危险,爱儿子就想拿义方来教,雕琢切磋,不接纳到邪伪里。选择明师来仿效成就他,选择良友来渐渐浸染他,用博览督促他,把成败指示他,使他察往来觉悟将来,观看彼来知道此,把他驱赶到直道之上,把他收敛在检括之中,懔然像脚跟挂在万仞上,栗然像乘着奔马去踏冰。所以能多远离悔吝,保全他的贞吉。
昔诸窦蒙遗教之福,霍禹受率意之祸,中山东平以好古而安,燕剌由面墙而危。前事不忘,今之良鉴也。汤武染乎伊吕,其兴勃然;辛癸染乎推崇,其亡忽焉。朋友师傅,尤宜精简。必取寒素德行之士,以清苦自立,以不群见惮者。其经术如仲舒桓荣者,强直若龚遂王吉者,能朝夕讲论忠孝之至道,正色证存亡之轨迹,以洗濯垢涅,闲邪矫枉,宜必抑情遵宪法,入德训者矣。
从前诸位窦氏蒙受遗教的福,霍禹承受任性的祸,中山、东平因为好古而安,燕剌王因为面墙而危。前事不忘,是今天的好镜子。汤武浸染于伊尹、吕尚,他们的兴盛勃然;辛癸浸染于推崇的人,他们的灭亡忽然而至。朋友师傅,尤其应该精严简选。一定要取寒素有德行的士,靠清苦自立、因不群而被人忌惮的。经术像董仲舒、桓荣的,强直像龚遂、王吉的,能朝夕讲论忠孝的至道,正色证明存亡的轨迹,用来洗濯垢涅,防止邪、矫正枉,就一定能抑制感情、遵守宪法,进入德的训导了。
汉之末世,吴之晚年,则不然焉。望冠盖以选用,任朋党之华誉,有师友之名,无拾遗之实。匪唯无益,乃反为损。故其所讲说,非道德也;其所贡进,非忠益也。唯在於新声艳色,轻体妙手,评歌讴之清浊,理管弦之长短,相狗马之剿驽,议遨游之处所,比错途之好恶,方雕琢之精粗,校弹棋樗蒲之巧拙,计渔猎相掊之胜负,品藻妓妾之妍蚩,指摘衣服之鄙野,争骑乘之善否,论弓剑之疏密。招奇合异,至於无限,盈溢之过,日增月甚。
汉的末世,吴的晚年,就不是这样了。望着冠盖来选用,听任朋党浮华的称誉,有师友的名,没有拾遗补阙的实。不但没有益处,反而成为损害。所以他们所讲说的,不是道德;他们所贡进的,不是忠益。只在于新声艳色,轻体妙手,评议歌讴的清浊,调理管弦的长短,相看狗马的迅捷或驽钝,议论遨游的处所,比较错杂道路的好恶,衡量雕琢的精粗,校核弹棋樗蒲的巧拙,计算渔猎相搏的胜负,品评妓妾的美丑,指摘衣服的鄙野,争着骑乘的好坏,谈论弓剑的疏密。招奇合异,到了没有极限,盈溢的过错,日增月甚。
其谈宫殿,则远拟瑶台琼室,近效阿房林光,以千门万户为局促,以昆明太液为浅陋,笑茅茨为不肖,以土阶为朴马矣。民力竭於功役,储蓄靡於不急,起土山以准嵩霍,决渠水以象九河;登凌霄之华观,辟云际之绮窗。淫音噪而惑耳,罗袂挥而乱目,濮上北里,迭奏迭起;或号或呼,俾昼作夜。流连於羽觞之间,沈沦乎弦节之侧。
他们谈宫殿,就远比瑶台琼室,近效阿房、林光,把千门万户看成局促,把昆明、太液看成浅陋,笑话茅茨为不肖,把土阶看成朴陋了(底本作「朴马」,「马」为「焉」之讹)。民力在功役上枯竭,储蓄消耗在不急的事上,堆起土山来比准嵩霍,开决渠水来模仿九河;登上凌霄的华观,开辟云际的绮窗。淫音噪响而迷惑耳朵,罗袖挥动而扰乱眼睛,濮上、北里,交替奏起;或号或呼,把白天当作夜晚。在羽觞之间流连,在弦节之侧沈沦。
或建翠翳之青葱,或射勇禽於郊垧,驰轻足於崄峻之上,暴僚隶於盛日之下,举火而往,乘星而返,机事废而不修,赏罚弃而不治。或浮文艘於滉漾,布密网於绿川,垂香饵於涟潭,纵擢歌於清渊,飞高缴以下轻鸿,引沈纶以拔潜鳞;或结罝罘於林麓之中,合重围於山泽之表,列丹飚於丰草,骋逸骑於平原,纵卢猎以噬狡兽,飞轻鹞以鸷翔禽,劲弩殪狂兕,长戟毙熊虎。如此,既弥年而不厌,历载而无已矣。
或树起翠绿的翳盖那样青葱,或在郊野射击勇禽,在险峻之上驱驰轻捷的足,在盛日之下暴露僚隶,举着火把前往,乘着星辰返回,机要的事废弃而不修,赏罚抛弃而不治。或把彩饰的船浮在滉漾的水上,在绿川中布下密网,在涟漪的潭里垂下香饵,在清渊中放任棹歌,放出高缴射下轻鸿,牵引沉纶拔出潜鳞;或在林麓之中结起罝罘,在山泽之外合成重围,在丰草里列出丹飚,在平原上驰骋逸骑,放纵韩卢去咬狡兽,放出轻鹞去搏击翔禽,劲弩射死狂兕,长戟杀死熊虎。像这样,已经满年还不厌,历年没有停止了。
而又加之以四时请会,祖送庆贺,要思数之密客,接执贽之嘉宾。人间之务,密勿罔极。是以雅正稍远,遨逸渐笃。其去儒学,缅乎邈矣。能独见崇替之理,自拔沦溺之中,舍败德之崄途,履长世之大道者,良甚鲜矣。嗟乎!此所以保国安家者至稀,而倾挠泣血者无算也。
而又加上四季的邀请聚会,饯行送别、庆贺,邀约恩数亲密的客人,接待执贽的嘉宾。人间的事务,勤勉没有极限。所以雅正渐渐远离,遨逸渐渐加重。离开儒学,缅邈得很了。能独自看见兴废的道理,从沦溺之中自己拔出,舍弃败德的险途,踏上长世的大道的人,实在很少了。嗟乎!这就是保国安家的人极少,而倾覆挠乱、泣血的人无法计算的缘故。
今圣明在上,稽古济物,坚堤防以杜决溢,明褒贬以彰劝沮;想宗室公族,及贵门富年,必当竞尚儒术,撙节艺文,释老庄之意(意字衍)不急,精六经之正道也。
如今圣明在上,考核古代来成就万物,坚固堤防来杜绝决溢,明确褒贬来彰显劝勉和阻拦;想来宗室公族,以及贵门里年轻的人,一定应当竞相崇尚儒术,撙节艺文,放下老庄之意中那些不急的(底本「意」字为衍文),精研六经的正道。
君道卷第五
抱朴子曰:清玄剖而上浮,浊黄判而下沈。尊卑等威,於是乎着。往圣取诸两仪,而君臣之道立;设官分职,而雍熙之化隆。君人者,必修诸己以先四海,去偏党以平王道,遣私情以标至公,氦宇宙以笼万殊。真伪既明於物外矣,而兼之以自见;听受既聪於接来矣,而加之以自闻。仪决水以进善,钧绝弦以黜恶,昭德塞违,庸亲昵贤,使规尽其圆,矩竭其方,绳肆其直,斤效其斫。器无量表之任,才无失授之用。
抱朴子说:清而玄的剖开向上浮,浊而黄的分开向下沉。尊卑和等级威仪,从此显著。往昔的圣人取法于两仪,君臣的道于是确立;设置官职、分开职事,雍熙的教化于是隆盛。做人君的,必须先修治自己来给四海作先,去掉偏党来使王道平正,遣开私情来标举至公,函盖宇宙来笼罩万种差异(底本作「氦」,「氦」为「函」之讹)。真伪已经在物外辨明了,再兼上自己能看见自己;听受已经对到来的事情聪敏了,再加上自己能听见自己。取法决堤放水来引进善,比拟断弦来黜退恶,昭明德、堵塞违,用亲族、亲近贤人,让规用尽它的圆,矩用尽它的方,绳放任它的直,斧效验它的斫。器物没有超过量度的任用,才能没有授错的使用。
考名责实,屡省勤恤,树训典以示民极,审褒贬以彰劝沮,明检齐以杜僭滥,详直枉以违晦吝。其与之也,无叛理之幸;其夺之也,有百氏之掩。匠之以六艺,轨之以忠信,莅之以慈和,齐之以礼刑。扬仄陋以促沈抑,激清流以澄臧否。使物无诡道,事无非分。立朝牧民者,不得侵官越局;推毂即戎者,莫敢惮危顾命。悦近以怀远,修文以招携。阜百姓之财粟,阐进德之广途,杜机伪之繁务(下有脱文),则明罚敕法,哀敬折狱;淳化洽,则匿瑕藏疾,五教在宽。
考核名来责求实,屡次省察、勤加体恤,树立训典来给百姓看极则,审察褒贬来彰显劝勉和阻拦,明确检齐来杜绝僭滥,详细正直和枉曲来远离悔吝。他给予的时候,没有违背道理的侥幸;他剥夺的时候,有百官被掩盖的地方。用六艺来造就,用忠信来规范,用慈和来临莅,用礼刑来齐一。扬起仄陋来催促被沈抑的人,激扬清流来澄清臧否。使物没有诡诈的道,事没有非分。立朝牧民的人,不得侵越官职局守;推毂从军的人,没有谁敢怕危险而顾惜性命。使近处喜悦来怀柔远方,修明文教来招徕携贰。使百姓的财粟丰阜,开辟进德的广途,杜绝机巧虚伪的繁务(底本此处疑有脱文),那么就显明刑罚、整饬法令,哀矜敬慎地判决狱讼;淳化洽合,就藏起瑕疵、包容疾苦,五教主于宽。
外总多士於文武,内建维城之穆属,使亲疏相持,尾为身干。枝虽茂而无伤本之忧,流虽盛而无背源之势。石盘岳峙,式遏觊觎。见三苗之倾殄,则知川源之未可恃也;睹翳幽之不守,则觉严*崄之不足赖也。夫江汉犹存,而强楚虏辱;剑阁自如,而子阳赤族。四岳三涂土,实不一姓;金城汤池,未若人和。守在海外,匪山河也。
在外总揽文武多士,在内建立维城那样的宗族,使亲疏互相扶持,尾巴成为身子的骨干。枝虽然茂盛,却没有伤害本的忧;流虽然盛大,却没有背离源的势。像石盘、岳峙,用来遏止觊觎。看见三苗倾覆殄灭,就知道川源不可依恃;看见翳、幽不能守住,就觉得严〔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〕险不足以依赖。江汉还在,强楚却被俘虏受辱;剑阁仍旧,子阳却被灭族。四岳、三涂的土地,实在不只一姓;金城汤池,不如人和。守在海外,不在山河。
是以贤君抱(有脱文)惧不足,而改过恐有余。谋当计得,犹思危而弗休焉;战胜地广,犹戒盈而夕惕焉。象浑穹以遐焘,式坤厚以广载。运重光以表微,致远思乎未兆。资春景以妪煦,范秋霜以肃物。言州谘以校同异,平衡以铨群言。虚己以尽下情,推功以劝将来。御之以术,则终始可竭也;整之以度,则叁差可齐也。嶷若阆风之凌霄,而诸下不得以轻重料焉;窈若玄渊之万仞,则近侍不能以少多量焉。然则君之流源不穷,而百僚之才力毕陈矣;我之涯畔无外,而彼之斤两可限矣。
所以贤君抱着〔底本此处疑有脱文〕惧怕不足,而改正过错唯恐有余。计谋得当,还想着危险而不休息;战胜地广,还警戒盈满而夕惕。取法浑穹来远远覆焘,效法坤厚来广为承载。运转重光来表彰微细,把深远的思虑送到尚未成兆的地方。凭借春日来妪煦,取范秋霜来整肃万物。言事、州里咨询来校核同异,平衡来铨衡群言。虚着自己来穷尽下情,推让功劳来劝勉将来。用术来驾驭,终始就可以用尽;用法度来整饬,参差就可以齐一。嶷然像阆风凌越云霄,诸下就不能用轻重来料想他;窈然像玄渊万仞,近侍就不能用多少来量度他。这样,君主的流源就没有穷尽,而百僚的才力就全部陈列出来了;我的涯畔没有外面,而彼的斤两就可以限定了。
发号吐令,则车訇若震霆之激响,而不为邪辩改其正。画法创制,则炳若七曜之丽天,而不以爱恶曲其情。宏略远罩,则蔼若密云之高结。居贞成务,则确若嵩岱之根地。料倚伏於未萌之前,审毁誉於巧言之口。不使敦朴散於雕伪,不使一体浇於二端。虽能独断,必博纳乎刍荛;虽务含弘,必清耳於浸润。
发号吐令,就车然轰响像震霆激起回响,却不为邪辩改变它的正。画法创制,就炳然像七曜附着在天上,却不因爱恶弯曲它的情。宏略远远罩住,就蔼然像密云高高结起。居守贞正来成就事务,就确然像嵩岱在地上生根。在尚未萌芽之前料想倚伏,在巧言的口里审察毁誉。不让敦朴散在雕伪里,不让一体浇薄到两端。即使能独自决断,也一定向刍荛广为接纳;即使务求含弘,也一定把耳朵清理干净来听浸润的谗言。
民之饥寒,则哀彼责此;百姓有罪,则谓之在予。嘉祥之臻,则念得神之佑;或逢天之怒,则思桑林之引咎。不吝改弦於宜易之调,不耻反迷於朝过之途。虎眄以警密,麟跱以接疏。路无击壤之叟,则羞闻和音之作;民有不粒之匮,则愧临方丈之膳。处飞阁之概天,则惧役夫之劳瘁;茹柔嘉之旨月色,则忧敬授之失时;聆管弦之宴羡,则戚逸乐之有过;瞻藻丽之辨粲,则虑赋敛之惨烈。遵放勋之粗裘,准卫文之大帛;追有夏之卑宫,识露台之不果;鉴章华之召灾,悟阿房之速祸。
百姓饥寒,就哀悯他们而责备自己;百姓有罪,就说罪过在我。嘉祥到来,就思念得到神的保佑;或逢上天发怒,就想着桑林那样引咎。不吝啬在适宜改换的曲调上改弦,不以在早上走过的迷途上返回为耻。像虎那样眄视来警戒周密,像麟那样停驻来接待疏远。路上没有击壤的老人,就羞于听见和乐之音兴起;百姓有颗粒不继的匮乏,就愧于面对方丈的膳食。处在飞阁高得接近天的地方,就惧怕役夫的劳瘁;吃着柔嘉的旨味(底本「旨月色」疑当作「旨味」),就忧虑敬授人时的失时;听着管弦宴饮的羡乐,就忧戚逸乐有过;看着藻丽的粲然,就顾虑赋敛的惨烈。遵循放勋的粗裘,比准卫文公的大帛;追慕有夏的卑宫,记得露台终于没有建成;鉴戒章华召来的灾,觉悟阿房加速的祸。
诰誓则念依时之失信。耽玩则觉褒妲之惑我。征伐则量力度时,不令百里有号泣之愤;诛戮则遗情任理,不使鸱夷有抱枉之魂。鉴操彤之杜伯,惟人立之呼豕。废嫡则戒晋献之巨惑。立庶则念刘表之殄祀。草鬼畋则乐失兽而得士,识驰网而悦远,偏爱则虑袖蜂之谤巧,飞燕之专宠。独任则悟鹿马之作威,恭显之恶直。纳策则思汉祖之吐哺,孝景之诛错。
诰誓就思念不依照时令的失信。耽玩就发觉褒姒、妲己在迷惑我。征伐就量力、度时,不让百里之地有号泣的愤;诛戮就放下私情、听任道理,不让鸱夷里有抱着冤枉的魂。鉴戒操着彤弓的杜伯,思量人立着呼叫的豕。废嫡就警戒晋献公巨大的迷惑。立庶就思念刘表祀统的断绝。田猎(底本作「草鬼畋」,疑当作「搜畋」)就乐于失去兽而得到士,知道放开网而喜悦远方来归;偏爱就顾虑袖里藏蜂的巧谤、飞燕的专宠。独任就觉悟指鹿为马的作威、弘恭石显的厌恶正直。接纳计策就想着汉祖吐哺、孝景诛晁错。
旨甘之进,则疏仪狄。容悦姑息,则沈栾激。除蒸子之谄,亲放麋之仁。鉴白龙以辍轻脱,观羸(原脱一字)以节无餍。防人彘之变於六宫之中,止汗血之求於绝域之外。除恶犬以遏酒酗之患,市马骨以招追风之骏。轼怒蛙以以劝勇,避螳螂以励武。聆公庐之谠言,容保甲之正直。剔腹背无益之毛,揽六翮凌虚之用。烹如簧以谧司原之箴,折菀渃以迪梁伯之美。放丹姬以弭婉娈之迷,退子瑕以杜余桃之惑。藏渊中之鱼,操利器之柄。勿惮徙薪之烦,以省焦烂之费。鼓廉耻之陶冶,明考试之准的。
甜美的进献,就疏远仪狄。容悦姑息,就沈没栾激。除去蒸子的谄媚,亲近放走小麋的仁。鉴戒白龙来停止轻脱,观看羸〔底本原脱一字〕来节制没有餍足。在六宫之中防止人彘的变故,在绝域之外停止对汗血的求取。除去恶犬来遏止酒酗的祸患,买马骨来招致追风的骏马。凭轼向怒蛙来劝勉勇(底本「以以」衍一「以」字),避开螳螂来激励武。听公庐的正直之言,容纳保甲的正直。剔除腹背上没有益处的毛,揽取六翮凌越虚空的用处。烹掉如簧的巧言来使司原的箴言安静,折断菀渃来开导梁伯的美。放走丹姬来止息婉娈的迷惑,斥退弥子瑕来杜绝余桃的惑乱。藏起渊中的鱼,操着利器的权柄。不要怕搬开柴薪的麻烦,来省去焦烂的耗费。鼓动廉耻的陶冶,明确考试的准的。
怒不越法以加虐,喜不逾宪以厚遗。割情於所爱,而有犯者无赦;辨善於所憎,而有劳者不遗。倾下(原脱一字)以纳忠,闻逆耳而不讳。广乞言於诽谤,虽委抑而不距。掩细瑕而录大用,忘近恶而念远功,使夫曹刿孟明有修来之效,魏尚张敞立雪耻之绩。身钩之贼臣,着匡合之弘勋;释缚之左车,吐止戈之高策。则鸺枭化为鸳鸾,邪伪变成忠贞。芒颖秀於斥卤,夜光起乎泥泞。剡锐载胥,九功允谐,西面逡巡,以延师友之才;尊事老叟,以敦孝悌之行。
发怒不超过法度去施加虐待,喜悦不超过宪章去厚加赠遗。在所爱的人那里割舍感情,有触犯的就不赦免;在所憎的人那里辨别善,有劳绩的就不遗漏。倾下〔底本原脱一字〕来接纳忠言,听见逆耳也不避讳。向诽谤广为求取言论,即使委屈压抑也不拒绝。掩住细小的瑕疵而录用大用,忘掉近处的恶而思念远处的功,使曹刿、孟明有修治后来的效验,魏尚、张敞立下洗雪耻辱的业绩。曾有射钩之仇的贼臣,显出匡合的弘勋;解开缚的李左车,吐出止戈的高策。于是鸺枭化为鸳鸾,邪伪变成忠贞。芒颖在斥卤中秀出,夜光从泥泞里升起。锋锐都在,九功确实和谐,西面向着他们逡巡,来延请师友的人才;尊奉老者,来敦厚孝悌的德行。
是以渊蟠者仰赴,山栖者俯集。炳蔚内弼,九虎阚外御。政得於上,而物倾於下;惠发乎迩,而泽迈乎远。明哲宣力於攸莅,黔庶让畔於薮泽。尔乃蠲滋章之法令,振大和之清风。蒲轮玉帛,以抽丘园之俊民;元岂毕集,以究论道之损益。减牧羊之多人,反不酤之至醇,张仁让之闱,杜华竞之津,旌义正之操,弘道素之格。使附德者若潜萌之悦甘雨,见归者犹行潦之赴大川。黎民安之,若绿叶之缀修柯;左衽仰之,若众星之系北辰。
所以在渊中蟠曲的人仰头赴来,在山上栖止的人低头聚集。炳蔚的文采在内辅弼,九虎怒视在外防御。政在上得当,物在下倾心;惠从近处发出,泽迈向远方。明哲在所临莅的地方宣扬力气,黎庶在薮泽里让出田畔。于是免除滋章的法令,振起大和的清风。蒲轮玉帛,来抽取丘园里的俊民;元凯全部聚集(底本作「岂」,「岂」为「凯」之讹),来穷尽论道的损益。减少牧羊多余的人,返回不薄酒的至醇,张开仁让的门闱,堵住浮华竞争的津渡,旌表义正的操守,弘扬道素的格范。使归附德的人像潜藏的萌芽喜悦甘雨,来归的人像行潦奔赴大川。黎民安定它,像绿叶连缀在修长的枝柯上;左衽仰望它,像众星维系于北辰。
是以七政不乱象於玄极,寒温不谬节而错集。四灵备觌,芝华灼粲。甘露淋漉以霄附,嘉穗婀娜而盈箱。。丹魃逐於神潢,玄厉拘於广朔。百川无沸腾之异,南箕谧偃禾之暴,物无诡时之凋,人无嗟慨之响。囹圄虚陈,五刑寝厝。正朔所不加,冕绅所不暨,毡裘皮服,山栖海窜,莫不含欢革面,感和重译,灵禽贡於彤庭,瑶环献自西极。员首遽善,犹氤氲之顺劲风;要荒承指,若响亮之和绝音。诚升隆之盛致,三五之轨躅也。故能固庙祧於罔极,繁本枝乎百世矣。
所以七政不在玄极上乱了象,寒温不错过节令而错集。四灵都来见,芝华灼然粲烂。甘露淋漉着附着在夜空,嘉穗婀娜地装满箱子。旱魃被赶到神潢,疫厉被拘在广朔。百川没有沸腾的变异,南箕平息了吹倒禾的暴风,物没有违背时令的凋落,人没有嗟慨的声响。囹圄空虚陈设,五刑搁置不用。正朔所不加、冕绅所不到的地方,毡裘皮服、山栖海窜的人,没有谁不含着欢改变面貌,感于和气而辗转翻译,灵禽贡到彤庭,瑶环从西极献上。圆头的人急着向善,像氤氲顺从劲风;要荒奉承意旨,像响亮应和绝音。这实在是升隆的盛致,三皇五帝的轨迹。所以能把庙祧巩固到没有极限,让本枝繁衍到百世。
夫根深则末盛矣,下乐则上安矣。马不调,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迹;民不附,唐虞不能致同天之美。马极则变态生,而倾偾惟忧矣;民困则多离叛,其祸必振矣。可不战战以待旦乎!可不栗栗而虑危乎!人主不澄思於治乱,不深鉴於亡征,虽盼百寻之秋毫,耳精八音之清浊,文则琳琅堕於笔端,武则钩铬摧於指掌,心苞万篇之诵,口播涛波之辩,犹无补於土崩,不救乎瓦解也。何者不居其大,而务其细,滞乎下人之业,而暗元本之端也。
根深则末梢就盛,下边快乐则上边就安。马不调理,造父也不能超过千里的足迹;百姓不亲附,唐虞也不能达到与天同等的美。马用到极处就生出变态,倾覆就只剩下忧了;百姓困顿就多离散叛乱,祸一定震动。能不战战兢兢地等待天亮吗!能不栗栗地忧虑危险吗!人主不把思虑澄清在治乱上,不深深鉴戒灭亡的征兆,即使盼视百寻外的秋毫,耳朵精辨八音的清浊,文则琳琅从笔端坠落,武则钩铬在指掌间摧折(底本作「铬」,「铬」为近代元素名,不能出现在晋人书里;与上文「琳琅」对举,所指当是兵器,正字未能唯一判定),心里包含着万篇的诵读,口里播散涛波那样的辩才,还是无补于土崩,救不了瓦解。为什么?不处在那大的地方,却务求那细的,滞留在下人的行业,却暗昧于元本的端绪。
诚能事过乎丛,临深履冰,居安不忘乘奔之戒,处存不废虑亡之惧,操纲领以整毛目,握道数以御众才,韩白毕力以折冲,萧曹竭能以经国,介一人之心致其果毅,谋夫协思进其长算;则人主虽从容玉房之内,逍遥云阁之端,羽爵腐於甘醪,乐人疲於拚舞,犹可以垂拱而任贤,高枕以责成。何必居茅茨之狭陋,食薄味之大羹,躬监门之劳役,怀损命之辛勤,然后可以惠流苍生,道洽海外哉!
如果真能事情超过丛脞琐碎,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,处在安稳里不忘掉乘奔的警戒,处在生存里不废弃忧虑灭亡的惧怕,操着纲领来整饬毛目,握着道的术数来驾驭众才,韩信、白起用尽力气来折冲,萧何、曹参用尽才能来经营国家,甲士把一个人的心用到果毅上,谋夫齐心献上他们的长算;那么人主即使在玉房之内从容,在云阁之端逍遥,羽爵在甘醪里腐坏,乐人在拊舞中疲倦,还可以垂着拱手任用贤人,高枕来责求成功。何必住在茅茨的狭陋里,吃着薄味的大羹,亲自做监门的劳役,怀着损伤性命的辛勤,然后才可以让恩惠流到苍生、道洽合到海外呢!
昏惑之君,则不然焉。其为政也,或仁而不断,朱紫混漫,正者不赏,邪者不罚。或苛猛惨酷,或纯威无恩,刑过乎重,不恕不逮。根露基颓,危犹巢幕,而自比於天日,拟固於泰山,谓克明俊德者不难及,小心翼翼者未足算也。於是无罪无辜,淫刑以逞,民不见德,唯戮是闻。
昏惑的君主,就不是这样了。他施政,或仁却不果断,朱紫混漫,正的不赏,邪的不罚。或苛猛惨酷,或只用威严没有恩,刑罚过重,不宽恕、达不到。根基裸露、基础颓坏,危险像巢在帷幕上,却把自己比作天日,把坚固比拟泰山,说克明俊德的人不难赶上,小心翼翼的人不足计算。于是无罪无辜,滥施刑罚来逞意,百姓看不见德,只听见杀戮。
官人则以顺志者为贤,擢才则以近习者为前。上宰鼎列,委之母后之族;专断顾问,决之阿谄之徒。所扬引则远九族外亲,而不简其器干;所信仗则在於琐才曲媚,而憎乎方直;所抑退则从雷同,而不察之以情;所宠进则任美谈,而不考其绩用。掌要治民之官,御戎专征之将,或贪污以坏所在矣,或营私以乱朝廷矣,或懦弱以败庶事矣,或恇怯以失军利矣。终於不觉,不忍黜斥,犹加亲委,冀其晚效。器小任大,遂及於祸。良才远量无援之士,或披褐而朝隐,或沈沦於穷否,怀道括囊,民力莫由,陵替之灾,所以多有也。
任用官员就把顺从自己心意的当作贤,提拔人才就把近习的放在前面。上宰和鼎列,委托给母后的族人;专断和顾问,决定于阿谀谄媚之徒。所表扬引荐的就远及九族外亲,却不简选他们的器干;所信任依仗的就在琐才曲媚,却憎恶方直;所压抑斥退的就听从雷同,却不拿实情来察;所宠幸进用的就听任美谈,却不考核他们的绩用。执掌机要、治理百姓的官,统率戎事、专事征伐的将,或贪污而败坏所在的地方,或营私而扰乱朝廷,或懦弱而败坏庶事,或恇怯而失去军利。终于不觉悟,不忍黜斥,还加以亲近委任,指望他晚年见效。器小任大,于是落到祸上。良才远量而没有援助的士,或披着褐在朝廷上隐,或沉沦在穷困否塞里,怀着道像括囊那样不露,民力无从发挥,陵夷替代的灾,所以多有。
又经典规戒,弗闻弗览,玩弄亵宴,是耽是务。高楼观而下道德,广苑囿而狭招纳,深池沼而浅恩信,悦狗马而恶蹇谔,贵珠玉而贱智略,丰绮纨而约惠泽,缓赈济而急聚敛,勤畋弋而忽稼穑,重兼并而轻民命,进优倡而退儒雅,厚嬖幸而薄战士,流声色而忘庶事,先酣游而后听断,数苦役而疏犒赐,工造费好不急之器,圈聚食肉靡谷之物。然则危亡不可以怨天,微弱不可以尤人也。夫吉凶由己,汤武岂一哉
又经典规戒,不听也不看,玩弄亵狎宴乐,只是沉溺只是从事。把楼观建高却把道德看低,把苑囿拓广却把招纳看窄,把池沼挖深却把恩信看浅,喜悦狗马却厌恶蹇谔,贵重珠玉却贱视智略,使绮纨丰厚却使惠泽俭约,缓于赈济却急于聚敛,勤于畋猎却忽略稼穑,看重兼并却看轻民命,进用优倡却斥退儒雅,厚待嬖幸却薄待战士,流向声色却忘掉庶事,先酣游而后听断,频繁苦役却疏于犒赐,工匠造作耗费、爱好不急的器物,圈里聚集吃肉、耗费谷的动物。这样,危亡不可以怨天,微弱不可以尤人。吉凶由自己,汤武难道只是一个吗?
昔周文掩未埋之骨,而天下称其仁。殷纣剖比干之心,而四海疾其虐。望在具瞻,毁誉尤速。得失之举,不在多也。凡誉重则蛮貊归怀,而不可以虚索也;毁积即华夏离心,而不可以言救也。是以小善虽无大益,而不可不为;细恶虽无近祸,而不可不去也。
从前周文王掩埋尚未埋的骨,天下称他仁。殷纣剖开比干的心,四海疾恨他的虐。所望的人在众目瞻仰之下,毁誉尤其迅速。得失的举动,不在多。凡是称誉重了,蛮貊也归怀,却不可以空虚求取;毁谤积了,华夏也离心,却不可以用话挽救。所以小善虽然没有大益,却不可不做;细恶虽然没有近祸,却不可不去掉。
若乃肆情纵欲,而不与天下共其乐,故有忧莫之恤也。削基憎峻,而不觉下堕则上崩,故倾颓莫之扶也。於是辔策去於我手,神物假而不还,力勤财匮,民不堪命,众怨於下,天怒於上,田成盗全齐於帷幄,姬昌取有二於西邻,陈吴之徒,奋剑而大呼,刘项之伦,挥戈而飚骇,云梯乘於百雉之上,皓刃交於象魏之下,飞锋内荐,禁兵外溃,而乃忧悲以思邈世之大贤,拥彗以延岩栖之智士,慕伊吕於嵩岫,招孙吴於草莱,拜昌言而无所,思嘉算而莫问,犹大厦既燔,而运水於沧海,洪潦凌室,而造船於长洲矣。
至于放肆情欲,却不和天下共享他的乐,所以有忧没有人体恤。削薄基础却憎恶高峻,却不觉得下边堕了上边就崩,所以倾颓没有人扶持。于是辔策从我手里离开,神物借出不再归还,力气勤、财用匮乏,百姓不能承受命令,众怨在下,天怒在上,田成在帷幄中盗走整个齐,姬昌从西邻取走殷的二分,陈胜、吴广一类人奋剑大呼,刘邦、项羽一类人挥戈像飙风惊骇,云梯登上百雉之上,白刃在象魏之下相交,飞锋在内荐至,禁兵在外溃散,这才忧悲地思念邈世的大贤,拿着扫帚来延请岩栖的智士,在嵩岫羡慕伊尹、吕尚,在草莱招请孙吴,拜求昌言而无处可寻,思索嘉算而无人可问,就像大厦已经焚烧,却到沧海去运水,洪潦漫到室中,却到长洲去造船了。
夫巍巍之称,不可骄吝构;而东岳之封,未易以恣欲修也。上圣兼策载驰,犹惧不逮前;而庸主缓步按辔,而自以为过之。或於安而思危,或在崄而自逸。或功成治定,而匪怠匪荒,或缀旒累卵,而不觉不寤。不有辛癸之没溺,曷用贵钦明之高济哉念兹在兹,庶乎庶乎!
巍巍的称号,不可以靠骄吝构成;东岳的封禅,不容易靠恣欲修成。上圣并着马鞭奔驰,还怕赶不上前人;庸主缓步按着辔,却自以为超过了。或在安稳里思念危险,或在险处自己安逸。或功成治定,却不怠惰不荒废;或像冠冕用线连着、累着的卵,却不觉得不醒寤。没有辛癸那样的没溺,哪里用得着看重钦明的高济呢?念兹在兹,差不多了,差不多了!
臣节卷第六
抱朴子曰:昔在唐虞,稽古钦明,犹俟群后之翼亮,用臻巍巍之成功。故能熙帝之载,庶绩欺凝,四门穆穆,百揆时序,蛮夷无猾夏之变,阿阁有鸣凤之巢也。喻之元首,方之股肱,虽有尊卑之殊,邈实若一体之相赖也。
抱朴子说:从前在唐虞,考核古代、敬慎明察,还要等待群后的辅翼光大,才达到巍巍的成功。所以能熙明帝的事业,各种业绩于是凝定(底本作「欺」,「欺」为「其」之讹),四门穆穆,百揆按时有序,蛮夷没有扰乱华夏的变故,阿阁有鸣凤的巢。比喻作元首,比方作股肱,虽然有尊卑的差别,邈远看来实在像一体互相依赖。
君必度能而授者,备乎覆食束之败;臣必量才而受者,故无流放之祸。夫如影如响,俯伏惟命者,偷容之尸素也。违令犯颜,蹇蹇匪躬者,安上之民翰也。先意承指者,佞谄之徒也;匡过弼违者,社稷之鲠也。必将伏斧金质而正谏,据鼎镬而尽言。忠而见疑,诤而不得者,待放可也;必死无补,将增主过者,去之可也。
君主一定量度才能再授予的,是防备倾覆、束手的败局;臣一定估量才能再接受的,所以没有流放的祸。像影、像回响那样俯伏只听命令的,是偷取容身的尸位素餐;违令犯颜、蹇蹇不顾自身的,是安定主上的民的骨干。先意迎合意旨的,是佞谄之徒;匡正过错、辅弼违失的,是社稷的鲠直。一定要伏在斧质上正谏,据着鼎镬把话说尽。忠却被怀疑,诤谏却不得行的,等待放逐就可以了;一定去死却没有补益、将要增加主上的过错的,离开就可以了。
其动也,匪训典弗据焉;其静也,匪宪章弗循焉。请托无所容,申绳不顾私。明刑而不滥乎所恨,审赏而不加乎附己。不专命以招权,不含洿而谈洁。进思尽言以攻谬,退念推贤而不蔽。夙兴夜寐,戚庶事之不康也;俭躬约志,若策奔於薄冰也。
他行动,不是训典就不依据;他静止,不是宪章就不遵循。请托无处可容,申明绳墨不顾私。显明刑罚却不在所恨的人身上滥施,审慎赏赐却不加给依附自己的人。不专擅命令来招揽权柄,不含着污浊却谈清洁。进就想把话说尽来攻治谬误,退就思念推举贤人而不遮蔽。早起夜睡,忧戚庶事不安康;自己节俭、志向约束,像在薄冰上鞭策奔马。
纳谋贡士,不宣之於口;非义之利,不栖之乎心。立朝则以砥矢为操,居己则以羔羊为节。当危值难,则忘家而不顾命。揽衡执铨,则平怀而无彼此。仪萧曹之指挥,羡张陈之奇画,追周勃之尽忠,准二鲍之直视,蹈婴弘之节丛,执恬毅之守终,甘此离纪炙身之分,戒彼韩英失忠之祸。出不辞劳,入不数功,归勋引过,让以先下,专诚祗栗,恒若天威之在颜也;宵夙虔竦,有如汤镬之在侧也。
接纳计谋、贡进士人,不宣扬在口上;不合义的利,不栖止在心里。立朝就拿砥矢当作操守,对待自己就拿羔羊当作节度。面对危难,就忘掉家而不顾性命。揽着衡、执着铨,就平着胸怀而没有彼此。取法萧何、曹参的指挥,羡慕张良、陈平的奇画,追慕周勃的尽忠,比准二鲍的直视,践履婴、弘的节操,执守恬、毅的守终,甘心于比干、纪信那样炙身的本分,警戒韩信、英布失忠的祸。出去不辞劳苦,进来不计数功劳,把勋劳归给别人、把过错引到自己,谦让而先居下,专一诚敬战栗,常常像天威就在脸上;昼夜虔敬竦惧,像汤镬就在旁边。
负荷寄托,则以伊周为师表;宣力四方,则以吉召为轨仪;送往视居,则竭忠贞而不辶回;搏噬干纪,则若鹰鹯之鸷鸟雀;蕃捍疆场,则慕魏绛李牧之高踪;莅众抚民,则希文翁信臣之德化。夫忠至者无(原脱一字)以为国,况怀智以迷上乎义督者灭祀而无惮,况黜辱之敢辞乎故能保劳贵以显亲,托良哉於舆歌。昆吾彝器,能者镌勋。皋陶后稷,亦何人哉!
担负寄托,就以伊尹、周公为师表;向四方宣扬力气,就以吉甫、召公为轨仪;送往的、看顾在世的,就竭尽忠贞而不回遑(底本「辶回」,「辶」为偏旁残留);搏击吞噬、干犯纪纲的,就像鹰鹯搏击鸟雀;蕃卫捍御疆场,就仰慕魏绛、李牧的高踪;临莅众人、安抚百姓,就希求文翁、召信臣的德化。忠到了极处的人没有〔底本原脱一字〕来为国家,何况怀着智却迷惑主上呢?义被督责的人灭祀也没有忌惮,何况贬黜侮辱还敢推辞呢?所以能保全劳苦和贵来显扬亲人,把「良哉」寄托在舆人的歌里。昆吾的彝器,有才能的人镌刻勋劳。皋陶、后稷,又是什么样的人呢!
抱朴子曰:人臣勋不弘,则耻俸禄之虚厚也;绩不茂,则羞爵命之妄高也。履信思顺,天人攸赞;畏盈居谦,乃终有庆。举足则蹈道度,抗手则奉绳墨,褒崇虽淹留,而悔辱亦必远矣。若夫损上以附下,废公以营私,阿媚曲从,以水济水,君举虽谬,而谄笑赞善。数进玩好,陷主於恶。巧言毁政,令色取悦,上蔽人主之明,下杜进贤之路;外结出境之交,内树背公之党。虽才足饰非,言足文过,专威若赵高,擅朝如董卓,未有不身膏剡锋,家糜汤火者也。然而愚瞽舍正即邪,违真侣伪,亲览倾偾,不改其轨,殃祸之集,匪降自天也。
抱朴子说:人臣勋劳不弘大,就耻于俸禄凭空优厚;业绩不茂盛,就羞于爵命凭空高。履行诚信、思念和顺,天人所赞;害怕盈满、处在谦里,才终究有庆。抬脚就踏着道的法度,举手就奉行绳墨,褒崇即使淹留,悔辱也一定远离了。至于减损上而来依附下,废弃公来经营私,阿媚曲从,用水去给水增加,君主的举动虽然谬误,却谄笑赞美。屡次进献玩好,把主上陷进恶里。巧言毁坏政,令色取悦,对上遮蔽人主的明,对下堵住进用贤人的路;在外结交出境的交情,在内树立背离公的党。即使才能足够文饰过错,言语足够掩饰过失,专擅威严像赵高,擅权朝廷像董卓,没有不自身膏涂锋刃、家室糜烂在汤火里的。然而愚瞽舍弃正就向邪,违背真、伴侣伪,亲眼看见倾覆,却不改他们的轨道,殃祸的聚集,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。
抱朴子曰:臣喻股肱,则手足也。履冰执热,不得辞焉。是以古人方之於地,掘之则出水泉,树之则秀百谷;生者立焉,死者入焉。功多而不望赏,劳瘁而不敢怨。审识斯术,保己之要也。
抱朴子说:臣比喻作股肱,就是手足。踏着冰、拿着热,不得推辞。所以古人把他比方成地,挖掘它就流出泉水,种植它就秀出各种谷物;活着的人站在上面,死了的人进入里面。功劳多却不指望赏,劳瘁却不敢怨。审察认识这个方法,是保全自己的要领。
抱朴子曰:臣职分则治,统广则多滞。非贲获之壮,不可以举兼人之重;非万夫之特,不可以总异官之局。韩侯所以罪侵冒之典,子元所以惧不胜之祸也。若乃才力绝伦,文武兼允,入有腹心之高算,出有折冲之远略,虽事殷而益举,两循而俱济,舍之则彝伦斁,委之而无其人者,兼之可也;非此器也,宜自忖引,辕若载重,鲜不及矣。常人贪荣,不虑后患,身既倾溺,而祸逮君亲,不亦哀哉!人皆辞斧斤所未开,而莫让摄官所不堪。嗟乎!陈李所以作戒於力少,而子房所以高蹈於挹盈也。
抱朴子说:臣的职分清楚就治理,统辖太广就多滞留。不是贲、获那样壮,不可以举起兼人的重;不是万夫中的特出,不可以总揽不同官职的局守。这就是韩侯所以怪罪侵冒的典制、子元所以惧怕担当不起的祸的缘故。至于才力绝伦,文武兼备,入朝有腹心的高算,外出有折冲的远略,即使事情殷繁却更加办得起来,两方面都遵循而一并济成,舍弃他就彝伦败坏,委托却没有那样的人的,兼管就可以了;不是这种器能,就应该自己忖度引退,车辕如果载得太重,很少有达不到祸的。常人贪荣,不考虑后患,自身已经倾溺,祸却延及君亲,不也悲哀吗!人都推辞斧斤尚未劈开的,却没有谁辞让摄官所担当不起的。嗟乎!这就是陈、李所以在力少上作成鉴戒,而子房所以在挹盈上高蹈的缘故。
良规卷第七
抱朴子曰:翔集而不择木者,必有离罻之禽矣。出身而不料时者,必有危辱之士矣。时之得也,则飘乎犹应龙之览景云;时之失也,则荡然若巨鱼之枯崇陆。是以智者藏其器以有待也,隐其身而有为也。若乃高岩将霣,非细缕所缀;龙门沸腾,非掬壤所遏。则不苟且於乾没,不投险於侥幸矣。
抱朴子说:飞翔聚集却不选择树木的,一定有离开网罗的禽鸟。献身却不估量时世的,一定有危辱的士。时得到了,就飘然像应龙览观景云;时失去了,就荡然像巨鱼枯在高陆上。所以智者藏起他的器来有所等待,隐藏自身而有所作为。至于高岩将要坠落,不是细缕所能连缀;龙门沸腾,不是一捧土所能遏止。就不在侥幸求利上苟且,不把险投给侥幸了。
抱朴子曰:周公之摄王位,伊尹之黜太甲,霍光之废昌邑,孙綝之退少帝,谓之舍道用权,以安社稷。然周公之放逐狼跋,流言载路;伊尹终於受戮,大雾三日;霍光几於及身,家亦寻灭,孙綝桑荫未移,首足异所。皆笑音未绝,而号咷已及矣。
抱朴子说:周公摄王位,伊尹贬黜太甲,霍光废昌邑,孙𬘭斥退少帝,称作舍弃常道、使用权变,来安定社稷。然而周公被放逐而狼狈跋扈,流言载满道路;伊尹终于受戮,大雾三天;霍光几乎祸及自身,家也接着灭亡;孙𬘭桑荫还没有移,头和脚已经不在一处。都是笑声还没有断,号咷已经到来了。
夫危而不持,安用彼相争臣七人,无道可救。致令王莽之徒,生其奸变,外引旧事以饰非,内包豺狼之祸心,由於伊霍,基斯乱也。将来君子,宜深兹矣。夫废立之事,小顺大逆,不可长也。召王之谲,已见贬抑。况乃退主,恶其可乎!此等皆计行事成,徐乃受殃者耳。若夫阴谋始权,而贪人卖之,赤族殄祀;而他家封者,亦不少矣。
危而不扶持,要那个辅相做什么?争臣七人,无道也可以挽救。以致让王莽一类人,生出他们的奸变,对外引用旧事来文饰过错,对内包含着豺狼的祸心,从伊尹、霍光而来,给这种乱打下了基础。将来的君子,应该深深以此为戒。废立的事,小处顺着、大处逆着,不可助长。召王的谲诈,已经看见被贬抑。何况斥退主上,那恶难道可以吗!这一类都是计谋实行、事情成功,慢慢才受殃的罢了。至于阴谋刚开始用权,贪人就出卖他,灭族绝祀;而别家受封的,也不少了。
若有奸佞翼成骄乱,若桀之干辛推哆,纣之崇恶来,厉之党也,改置忠良,不亦易乎除君侧之众恶,流凶族於四裔,拥兵持疆,直道守法,严操柯斧,正色拱绳,明赏必罚,有犯无赦,官贤任能,唯忠是与,事无专擅,请而后行;君有违谬,据理正谏。战战竞竞,不忘恭敬,使社稷永安於上,己身无患於下。功成不处,乞骸告退,高选忠能,进以自代,不亦绰有余裕乎何必夺至尊之玺绂,危所奉之见主哉!
如果有奸佞辅翼成就骄乱,像桀的干辛、推哆,纣的崇侯、恶来,厉王的党羽,改换成忠良,不也容易吗?除去君侧的众恶,把凶族流放到四裔,拥有兵力、把持疆土,直道守法,严操斧柯,正色拿着绳墨,赏罚必行,有犯就不赦免,任用贤能,只和忠在一起,事情没有专擅,请示而后实行;君主有违谬,据理正谏。战战兢兢(底本作「竞」,「竞」为「兢」之讹),不忘掉恭敬,使社稷在上永远安定,自身在下没有祸患。功成不处,请求骸骨告退,高高选拔忠能,引进来替代自己,不也绰有余裕吗?何必夺取至尊的玺绂,危害所奉事的现任主上呢!
夫君,天也,父也。君而可废,则天亦可改,父亦可易也。功盖世者不赏,威震主身危。此徒战胜攻取,勋劳无二者,且犹鸟尽而弓弃,兔讫而犬烹。况乎废退其君,而欲后主之爱己,是奚异夫为人子而举其所生捐之山谷,而取他人养之,而云我能为伯瑜曾叁之孝,但吾亲不中奉事,故弃去之。虽日享三牲,昏定晨省,岂能见怜信邪
君,是天,是父。君如果可以废,那么天也可以改,父也可以换。功盖世的人不赏,威震主的人自身危险。这些只是战胜攻取、勋劳没有第二的人,尚且鸟尽而弓被抛弃,兔完而狗被烹。何况废退自己的君,却想要后主爱自己,这和做人子却把自己所生的人举起来丢弃在山谷,却取别人来奉养,还说我能做伯瑜、曾参的孝(底本作「叁」,「叁」为「参」之讹),只是我的亲不适合奉事,所以抛弃离开,有什么不同?即使每天享用三牲,黄昏安定、早晨省视,难道能被怜悯、被信任吗?
霍光之徒,虽当时增班进爵,赏赐无量,皆以计见崇,岂斯人之诚心哉夫纳弃妻而论前婿之恶,买仆虏而毁故主之暴,凡人庸夫,犹不平之。何者重伤其类,自然情也。故乐羊以安忍见疏,而秦西以过厚见亲。而世人诚谓汤武为是,而伊霍为贤,此乃相劝为逆者也。
霍光一类人,虽然当时增加班次、进升爵位,赏赐没有限量,都是因为计谋被推崇,哪里是这些人的诚心呢?接纳被抛弃的妻子却谈论前婿的恶,买来仆虏却毁谤旧主的暴,凡人庸夫,尚且不平。为什么?深深伤及自己的同类,是自然的情。所以乐羊因为安于残忍被疏远,秦西巴因为过厚被亲近。可是世人真诚地认为汤武是对的,伊尹、霍光是贤的,这就是互相劝勉去做逆的人。
又见废之君,未必悉非也。或辅翼少主,作威作福,罪大恶积,虑於为后患;及尚持势,因而易之,以延近局之祸。规定策之功,计在自利,未必为国也。取威既重,杀生决口。见废之主,神器去矣,下流之罪,莫不归焉。虽知其然,孰敢形言无东牟朱虚以致其计,无南史董狐以证其罪,将来今日,谁又理之独见者乃能追觉桀纣之恶不若是其恶,汤武之事不若是其美也。
又,被废的君,未必都是不对的。或辅翼少主,作威作福,罪大恶积,忧虑成为后患;趁还把持着势,因而改换他,来延长近局的祸。规定策的功劳,计谋在于自利,未必是为国家。取得的威已经重,杀生决定于口。被废的主,神器离开了,下流的罪,没有不归到他身上的。即使知道这样,谁敢形之于言?没有东牟、朱虚来实现他的计,没有南史、董狐来证明他的罪,将来看今日,谁又来理清?独见的人才能追着发觉桀纣的恶不像这样恶,汤武的事不像这样美。
方策所载,莫不尊君卑臣,强干弱枝。《春秋》之义,天不可雠。大圣着经,资父事君。民生在三,奉之如一。而许废立之事,开不道之端,下陵上替,难以训矣。俗儒沈沦鲍肆,困於诡辩,方论汤武为食马肝,以弹斯事者,为不知权之为变,贵於起善而不犯顺,不谓反理而叛义正也。
方策所记载的,没有不尊君卑臣、强干弱枝的。《春秋》的义,天不可以当作仇。大圣著经,凭借父来事奉君。民生在于三,奉事它们如同一件事。却许可废立的事,开出不道的端绪,下陵上替,难以作为训了。俗儒沉沦在鲍肆里,被诡辩围困,才把汤武论成吃马肝,拿来弹劾这件事的人,当作不知道权是变,可贵在兴起善而不触犯顺,不叫作违反道理而背叛义的正。
而前代立言者,不析之以大道,使有此情者加夫立剡锋之端,登方崩之山,非所以延年长世,远危之术。虽策命暂隆,弘赏暴集,无异乎牺牛之被纹绣,渊鱼之爱莽麦,渴者之资口於云日之酒,饥者之取饱於郁肉漏脯也。而属笔者皆共褒之,以为美谈,以不容诛之罪为知变,使人悒而永慨者也。
可是前代立言的人,不拿大道来剖析,让有这种心情的人更加像站在锋刃的端上,登上将要崩的山,不是用来延长年寿、长远离开危险的方法。即使策命暂时隆盛,弘赏突然聚集,和牺牛披着纹绣、渊鱼喜爱莽麦,渴的人向云日之酒求一口,饥的人向郁肉漏脯求饱,没有分别。可是执笔的人都共同褒奖,当作美谈,把不容诛的罪当作知道变,让人悒郁而永远慨叹。
或谏余以此言为伤圣人,必见讥贬。余答曰:“舜禹历试内外,然后受终文祖。虽有好伤,圣人者岂能伤哉!昔人严延年廷奏霍光为不道,於时上下肃然,无以折也。况吾为世之诫,无所指斥,何虑乎常言哉!”
有人劝我这话伤害圣人,一定被讥贬。我回答说:“舜禹在内外历试,然后在文祖那里受终。即使有喜欢伤害的人,圣人难道能被伤害吗!从前严延年在朝廷上奏霍光为不道,当时上下肃然,没有话可以驳倒。何况我是给当世作诫,没有所指斥,何必顾虑平常的话呢!”
时难卷第八
抱朴子曰:尽节无隐者,可为也。若夫使言必纳而身必安者,须时。时之否也。夫奸凶之徒妒所不逮,拥上抑下,恶直丑正,忧畏公方之弹击邪枉,是以务除胜己以纾其诛。明主不世而出,庸君迷於皂白,既不能受用忠益,或乃宣泄至言。於是弘恭石显之徒,饰巧辞以构象似,假至公以售私奸。令献长生之术者,反获立死之罪;进安上之计者,旋受危身之祸。故曰:非言之难也,谈之时难也。
抱朴子说:把节操尽到没有隐藏,是可以做到的。至于让话一定被接纳而自身一定安定,必须等待时。时不对的时候,奸凶之徒妒忌自己所赶不上的,拥戴上、压抑下,厌恶正直、丑化正,忧惧公正方直弹击邪枉,所以务必除掉胜过自己的人来纾解将被诛的危险。明主不是每个世代都出现,庸君在黑白上迷惑,既不能受用忠益,或竟把至言宣泄出去。于是弘恭、石显一类人,文饰巧辞来构成象似,假借至公来出售私奸。让献上长生之术的人,反而获得立刻去死的罪;进上安定主上之计的人,转眼承受危及自身的祸。所以说:不是说话难,是谈的时难。
夫以贤说圣,犹未必即受,故伊尹干汤,至於七十也。以智告愚,则必不入,故文谏纣,终不纳也。言不见信,犹之可也。若乃李斯之诛韩非,庞涓之刖孙膑,上官之毁屈平,袁盎之中晁错,不可胜载也。为臣不易,岂一途也哉!盖往而不反者,所以功在身后;而藏器俟时者,所以百无一遇。高勋之臣旷代而一有;陷冰之徒,委积乎史策。悲夫,时之难遇也,如此其甚哉!由兹以言,吾知渭滨吕尚之俦,岩间傅说之属,怀其王佐之器,抱其邈世之材,秉竿拥筑,老死於庸儿之伍,而遂不遭文王高宗者,必不訾矣。
用贤去说服圣,还未必立刻接受,所以伊尹干谒汤,到了七十次。用智去告诉愚,就一定进不去,所以比干谏纣,终究不被接纳。话不被信任,也还可以。至于李斯诛杀韩非,庞涓刖了孙膑,上官毁谤屈平,袁盎中伤晁错,记载不完。做臣不容易,难道只是一条路吗!一去而不返回的人,所以功劳在身死之后;藏起器能等待时的人,所以一百个没有一个遇上。高勋的臣旷代才有一个;陷进冰里的一类人,在史策上堆积。悲夫,时的难遇,竟像这样严重!由此说来,我知道渭滨吕尚一类人,岩间傅说一类人,怀着王佐的器能,抱着邈世的材,拿着竿、拥着筑,在庸儿的行列里老死,却终于遇不上文王、高宗的,一定多得无法计量。
官理卷第九
抱朴子曰:騄駬之骋逸迹,由造父之御也;禹稷之序百揆,遭唐虞之主也。故能不劳而千里至,揖让而颂声作。若乃臧否之乘骕驦,殷辛之临三仁,欲长驱轻骛,则辔急辕逼,欲尽规竭忠,则祸如发机。所以车倾於险途,国覆而不振也。故良骏败於拙御,智士踬於暗世。仲尼不能止鲁侯之出,晏婴不能遏崔杼之乱。其才则是,主则非也。
抱朴子说:骏马驰骋逸迹(底本作「𫘧駬」),是由于造父的驾驭;禹稷叙次百揆,是遇上唐虞的君主。所以能不劳而千里到达,揖让而颂声兴起。至于臧否乘坐骏马,殷辛临视三仁,想要长驱轻驰,辔就急、辕就逼,想要把规谏尽到、把忠竭尽,祸就像扳动机括那样到来。所以车在险途上倾覆,国覆败而不能再振。所以良骏败在拙劣的御者手里,智士跌在暗世。仲尼不能阻止鲁侯出国,晏婴不能遏止崔杼的乱。他们的才是对的,主却不对。
夫君犹器也,臣犹物也,器小物大,不能相受矣。髫孺背千金而逐蛱蝶,越人弃八珍而甘蛙黾,即患不赏好,又病不识恶矣。夫不用,则虽珍而不贵矣;莫与,则伤之者必至。昔卫灵听圣言而数惊,秦孝闻高谈而睡寐,而欲缉隆平之化,收良能之勋,犹却行以逐驰,适楚而道燕也。
君像器,臣像物,器小物大,不能互相容纳。孩童背对千金去追逐蛱蝶,越人抛弃八珍却以蛙黾为甘,既患着不赏识好的,又病着不认识恶的。不被用,即使珍也不贵了;没有人给与,伤害他的人一定到来。从前卫灵公听圣言却屡次吃惊,秦孝公听高谈却睡着,却想要辑合隆平的教化,收取良能的勋劳,就像倒着走去追驰骋,到楚国却取道燕。
务正卷第十
抱朴子曰:南溟引朝宗以成不测之深,玄圃崇本石以致极天之峻。大夏凌霄,赖群橑之积;轮曲辕直,无可阙之物。故元凯之佐登,而格天之化洽;折冲之才周,则逐鹿之奸寝。舜禹所以有天下而不与,卫灵所以虽骄恣而不危也。
抱朴子说:南溟引来朝宗才成就不可测的深,玄圃堆高木石才达到极天之峻。大厦凌越云霄,靠着群椽的堆积;轮曲辕直,没有可以缺少的物。所以元凯的辅佐登用,格天的教化就洽合;折冲的才周备,逐鹿的奸就止息。这就是舜禹所以有天下却像不曾参与、卫灵所以虽然骄恣却不危险的缘故。
众力并,则万钧不足举也;群智用,则庶绩不足康也。故繁足者死而不弊,多士者乱而不亡。然剑戟不长於缝缉,锥钻不可以击断,牛马不能吠守,鸡犬不任驾乘。役其所长,则事无废功;避其所短,则世无弃材矣。
众力合并,万钧也不足举起;群智被用,各种业绩也不足安康。所以脚多的死了也不破败,士多的乱了也不灭亡。然而剑戟不长于缝缉,锥钻不可以用来击断,牛马不能吠守,鸡犬不胜任驾乘。役使它所长,事情就没有废弃的功;避开它所短,世上就没有被抛弃的材了。
贵贤卷第十一
抱朴子曰:舍轻艘而涉无涯者,不见其必济也;无良辅而羡隆平者,未闻其有成也。鸿鸾之凌虚者,六翮之力也;渊虬之天飞者,云雾之偕也。故招贤用者,人主之要务也;立功立事者,髦俊之所思也。若乃乐治定而忽智士者,何异欲致远途而弃骐騄哉!
抱朴子说:舍弃轻船去徒步涉过无涯,看不见他一定渡过;没有良辅却羡慕隆平,没听说他有所成就。鸿鸾凌越虚空,是六翮的力气;渊虬飞向天,是云雾的偕同。所以招贤任用,是人主的要务;立功立事,是髦俊所思念的。至于乐于治定却忽略智士的人,和想到达远途却抛弃骐骥有什么分别!
夫拔丘园之否滞,举遗漏之幽人,职尽其才,禄称其功者,君所以待贤者也;勤夙夜之在公,竭心力於百揆,进善退恶,知无不为者,臣所以报知己也。世有隐逸之民,而无独立之主者,士可以喜遁而无忧,君不可以无臣而致治。是以傅说吕尚不汲汲於闻达者,道德备则轻王公也。而殷高周文乃梦想乎得贤者,建洪勋必须良佐也。
把丘园里滞留的人拔出来,把遗漏的幽人举起来,职事用尽他的才,俸禄和他的功相称,是君主用来对待贤人的;从早到夜勤勉在公家,把心力竭尽在百揆上,进善退恶,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,是臣用来报答知己的。世上有隐逸的民,却没有独立的主,士可以喜欢逃遁而没有忧,君不可以没有臣而达到治理。所以傅说、吕尚不急急于闻达,是道德具备就看轻王公;殷高宗、周文王却梦想得到贤人,是建立洪勋必须良佐。
患於生乎深宫之中,长乎妇人之手,不识稼穑之艰难,不知忧惧之何理,承家继体,蔽乎崇替。所急在乎侈靡,至务在乎游晏,般於畋猎,湎於酣乐,闻淫声则惊听,见艳色则改视。役聪用明,止此二事。鉴澄人物,不以经神,唯识玩弄可以悦心志,不知奇士可以安社稷。犀象珠玉,无足而至自万里之外;定倾之器,能行而沦乎四境之内。二竖之疾既据而募良医,栋桡之祸已集而思谋夫,何乎火起乃穿井,觉饥而占田哉!夫庸隶犹不可以不拊循而卒尽其力,安可以无素而暴得其用哉
毛病在于生在深宫之中,长在妇人之手,不认识稼穑的艰难,不知道忧惧是什么道理,承继家业、继嗣正体,被兴废遮蔽。所急的在侈靡,最要紧的事务在游宴,盘桓在畋猎,沉湎在酣乐,听见淫声就惊动听觉,看见艳色就改变视线。役使聪明,只停在这两件事上。鉴察澄清人物,不拿来经过精神,只认识玩弄可以喜悦心志,不知道奇士可以安定社稷。犀象珠玉,没有脚却从万里之外到来;能安定倾覆的器能,能走却在四境之内沉沦。二竖的疾病已经占据才招募良医,栋梁摧折的祸已经聚集才思念谋夫,和火起来了才凿井,觉得饿了才去看田,有什么不同!庸隶尚且不可以不抚循就突然用尽他的力气,怎么可以没有素来的积累就突然得到他的用处呢?
任能卷第十二
或曰:“尾大於身者,不可掉;臣贤於君者,不可任。故口不容而强吞之者必哽,才非匹而安仗之者见轻。”
有人说:“尾巴比身子大,就不可以摆动;臣比君贤,就不可以任用。所以口容纳不下却强吞的人一定哽住,才能不匹配却安然依仗的人被看轻。”
抱朴子曰:“诡哉,言乎!昔者荆子总角而摄相事,实赖二十五老,臻乎惠康。子贱起家而治大邦,实由胜己者多,而招其弘益。齐桓杀兄而立,鸟兽其行,被发彝酒,妇闾三百,委政仲父,遂为霸宗;夷吾既终,祸乱亟起。鲁用季子二十余年,内无秕政,外无侵削;人之亡没,殄瘁响集。岂非才所不逮,其功如彼;自任其事,其祸如此乎!”
抱朴子说:“这话诡诈啊!从前荆子还是总角就摄理相事,实在靠着二十五位老者,达到惠康。子贱刚起家就治理大邦,实在由于胜过自己的人多,招来弘大的益处。齐桓公杀兄自立,行为像鸟兽,披散头发、沉湎彝酒,妇人的里巷三百,把政事委托给仲父,于是成为霸主的宗;管仲一死,祸乱立刻兴起。鲁任用季子二十多年,内没有秕政,外没有侵削;那人一死,殄瘁像回响那样聚集。难道不是才能赶不上,功劳像那样;自己担任那些事,祸像这样吗!”
“汉高决策於玄帏,定胜乎千里,则不如良平;治兵多而益善,所向无敌,则不如信布;兼而用之,帝业克成。故疾步累趋,未若托乘乎逸足;寻飞逐走,未若假伎乎鹰犬。夫劲弩难彀,而可以摧坚逮远;大舟难乘,而可以致重济深;猛将难御,而可以折冲拓境;高贤难临,而可以攸叙彝伦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汉高在帷幄中决策,在千里外决定胜负,就不如张良、陈平;带兵越多越好,所向无敌,就不如韩信、英布;兼着任用他们,帝业才能够成就。所以急步屡次趋走,不如托乘在逸足上;寻找飞翔、追逐走兽,不如向鹰犬借伎能。劲弩难以张开,却可以摧折坚固、达到远处;大舟难以乘坐,却可以送达重物、渡过深处;猛将难以驾驭,却可以折冲开拓边境;高贤难以临视,却可以叙次彝伦。
“昔鲁哀庸主也,而仲尼上圣,不敢不尽其节;齐景下才也,而晏婴大贤,不敢不竭其诚。岂有人臣当与其君校智力之多少,计局量之优劣,必须尧舜乃为之役哉!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耻令其君不及唐虞,此亦达者之用心也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从前鲁哀是庸主,仲尼是上圣,不敢不尽他的节;齐景是下才,晏婴是大贤,不敢不竭他的诚。哪里有人臣应当和自己的君校量智力的多少,计算局量的优劣,必须是尧舜才为他役使的呢!什么事不是君,什么役使不是民?耻于让自己的君赶不上唐虞,这也是通达的人的用心。”
钦士卷第十三
抱朴子曰:由余在戎,而秦穆惟忧。楚杀得臣,而晋文乃喜。乐毅出而燕坏,种蠡入而越霸。破国亡家,失士者也。岂徒有之者重,无之者轻而已哉!柳惠之墓,犹挫元寇之锐,况於坐之於朝廷乎干木之隐,犹退践境之攻,况於置之於端右乎郅都之象,使劲虏振慑。孔明之尸,犹令大国寝锋。以此御侮,则地必不侵矣;以此率师,则主必不辱矣。
抱朴子说:由余在戎,秦穆就只是忧虑。楚杀了得臣,晋文才喜悦。乐毅一出燕就坏,文种、范蠡一入越就称霸。破国亡家,是失掉士的人。哪里只是有他就重、没有他就轻而已呢!柳下惠的墓,尚且挫伤元寇的锐气,何况让他坐在朝廷上呢?段干木隐居,尚且让践踏边境的进攻退去,何况把他安置在端右呢?郅都的画像,让强劲的虏人震慑。孔明的尸,尚且让大国收起锋刃。用这个来抵御侵侮,地就一定不被侵了;用这个来统率军队,主就一定不受辱了。
是以明主旅束帛於穷巷,扬滞羽於瘁林,飞翘车於河梁,辟四门而不倦,不吝金璧,不远千里,不惮屈己,不耻卑辞,而以致贤为首务,得士为重宝。举之者受上赏,蔽之者为窃位。
所以明主把束帛送到穷巷,把滞留的羽毛从瘁林中扬起,让翘车飞到河梁,开辟四门而不倦,不吝啬金璧,不以千里为远,不怕委屈自己,不以言辞卑下为耻,而以致贤为第一要务,以得士为重宝。举荐的人受上赏,遮蔽的人就是窃位。
故公旦执贽於白屋,秦邵拜昌於张生。邹子涉境,而燕君拥彗;庄周未食,而赵惠竦立。晋平接亥唐,脚痹而坐不敢正;齐任之造稷丘,虽频繁而不辞其劳。楚王受笞於保申,□简去甲於公庐,彼虽降高抑满,以贵下贱,终亦并目以远其明,假耳以广其聪。龙腾虎踞,宜其然也。
所以周公旦向白屋之士执贽,秦昭向张生拜求昌言。邹衍踏进国境,燕君就拿着扫帚;庄周还没有吃,赵惠就竦立。晋平公接待亥唐,脚痹了坐着也不敢端正;齐任到稷丘去,即使频繁也不辞劳。楚王从保申那里接受鞭笞,〔底本此字残缺〕简从公庐那里去掉甲,他们虽然降低高、抑制满,以贵下贱,终究也合并眼睛来使自己的明更远,借别人的耳朵来使自己的聪更广。龙腾虎踞,本该如此。
用刑卷第十四
抱朴子曰:莫不贵仁,而无能纯仁以致治也;莫不贱刑,而无能废刑以整民也。或云:“明后御世,风向草偃。道洽化醇,安所用刑”余乃论之曰:“夫德教者,黼黻之祭服也;刑罚者,捍刃之甲胄也。若德教治狡暴,犹以黼黻御剡锋也;以刑罚施平世,是以甲升庙堂也。故仁者养物之器,刑者惩非之具,我欲利之,而彼欲害之,加仁无悛,非刑不止。刑为仁佐,於是可知也。
抱朴子说:没有谁不贵仁,却没有谁能纯粹用仁来达到治理;没有谁不贱刑,却没有谁能废除刑来整饬百姓。有人说:“明君驾驭天下,风一吹草就偃伏。道洽合、教化醇厚,哪里用得着刑?”我于是论说道:“德教,是黼黻的祭服;刑罚,是抵御兵刃的甲胄。如果拿德教去治理狡暴,就像用黼黻去抵挡锋刃;拿刑罚施行在平世,就是穿着甲走上庙堂。所以仁是养物的器,刑是惩治过错的用具,我想对他有利,他却想加害,加上仁却不改,不是刑就不能止。刑是仁的辅佐,从此可以知道。
譬存玄胎息,呼吸吐纳,含景内视,熊经鸟伸者,长生之术也。然艰而且迟,为者鲜成,能得之者,万而一焉。病笃痛甚,身困命危,则不得不攻之以针石,治之以毒烈。若废和鹊之方,而慕松乔之道,则死者众矣。仁之为政,非为不美也。然黎庶巧伪,趋利忘义。若不齐之以威,纠之以刑,远羡羲农之风,则乱不可振,其祸深大。以杀止杀,岂乐之哉!
(抱朴子接着说:)比如保存玄、胎息,呼吸吐纳,含着日景向内视,像熊那样悬挂、像鸟那样伸展,是长生的方法。然而艰难而且迟缓,做的人很少成功,能得到的,万人中才有一个。病重痛得厉害,身体困顿、性命危险,就不得不拿针石去攻治,拿猛烈的药去治疗。如果废弃医和、扁鹊的方,却羡慕赤松、王乔的道,死的人就多了。仁作为政,不是不美。然而黎庶巧伪,趋向利、忘掉义。如果不用威来齐一,不用刑来纠察,远远羡慕伏羲、神农的风,乱就不可振救,祸深而且大。用杀来止杀,哪里是乐意这样做呢!
“八卦之作,穷理尽性,明罚用狱,着於《噬嗑》;系以徽纆,存乎《习坎》。然用刑其来尚矣。逮於轩辕,圣德尤高,而躬亲征伐,至於百战,僵尸涿鹿,流血阪泉,犹不能使时无叛逆,载戢干戈。亦安能使百姓皆良,民不犯罪而不治者,未之有也。唐虞之盛,象天用刑,窜殛放流,天下乃服。汉文玄默,比隆成康,犹断四百,鞭死者多。夫匠石不舍绳墨,故无不直之木。明主不废戮罚,故无陵迟之政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八卦的制作,穷尽理、尽到性,显明刑罚、使用狱讼,写在《噬嗑》里;用徽𬙊系住,保存在《习坎》里。可见用刑由来已久了。到了轩辕,圣德尤其高,却亲自征伐,到了百战,僵尸在涿鹿,流血在阪泉,还不能使当时没有叛逆,收藏起干戈。又怎能使百姓都良善,民不犯罪却不加治理的,是没有的。唐虞的隆盛,取法天来用刑,窜殛放流,天下才服从。汉文帝玄默,隆盛比得上成康,还判了四百,鞭打死的人多。匠石不舍弃绳墨,所以没有不直的木头。明主不废除戮罚,所以没有陵夷迟缓的政。
“盖天地之道,不能纯仁,故青阳阐陶育之和,素秋厉肃杀之威,融风扇则枯瘁摅藻,白露凝则繁英凋零。是以品物阜焉,岁功成焉。温而无寒,则蠕动不蛰,根植冬荣。宽而无严,则奸宄并作,利器长守。故明赏以存正,必罚以闲邪。劝沮之器,莫此之要。观民设教,济其宽猛,使懦不可狎,刚不伤恩。五刑之罪,至於三千,是绳不可曲也;司寇行刑,君为不举,是法不可废也。绳曲,则奸回萌矣;法废,则祸乱滋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天地的道,不能纯粹是仁,所以青阳阐发陶育的和,素秋严厉肃杀的威,融风扇动则枯瘁也舒展文藻,白露凝结则繁盛的花凋零。所以品物丰阜,岁功成就。只有温没有寒,蠕动的就不蛰伏,根植的冬天也荣。只有宽没有严,奸宄就一并兴起,利器就被长久守着。所以显明赏来保存正,一定罚来防止邪。劝勉和阻拦的器,没有比这个更紧要的。观察民来设置教,济助宽和猛,使懦不可以被狎昵,刚不伤害恩。五刑的罪,到了三千,这是绳不可以弯曲;司寇执行刑罚,君主为此不举乐,这是法不可以废除。绳一弯曲,奸回就萌芽了;法一废除,祸乱就滋长了。
“亡国非无令也,患於令烦而不行;败军非无禁也,患於禁设而不止。故众慝弥蔓,而下黩其上。夫赏贵当功而不必重,罚贵得得罪而不必酷也。鞭朴废於家,则僮仆怠惰;征伐息於国,则群下不虔。爱待敬而不败,故制礼以崇之;德须威而久立,故作刑以肃之。班倕不委规矩,故方圆不戾於物;明君不释法度,故机诈不肆其巧。唐虞其仁如天,而不原四罪;姬公友於兄弟,而不赦二叔。仲尼之诛正卯,汉武之杀外甥,垂泪惜法,盖不获已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亡国不是没有令,毛病在于令烦琐却不实行;败军不是没有禁,毛病在于禁设立了却止不住。所以众恶蔓延,下边亵渎上边。赏可贵在和功相当而不必重,罚可贵在罚得其所而不必酷。家里废除鞭朴,僮仆就怠惰;国里止息征伐,群下就不虔敬。爱等待敬才不败,所以制定礼来推崇它;德必须有威才长久立住,所以制作刑来整肃它。班倕不委弃规矩,所以方圆不违背物;明君不放开法度,所以机诈不放肆它的巧。唐虞仁如天,却不原谅四罪;周公对兄弟友爱,却不赦免管蔡二叔。仲尼诛杀少正卯,汉武帝杀死外甥,垂着泪爱惜法,大概是不得已。
,。故诛一以振万,损少以成多,方之栉发,则所利者众;比於割疽,则所全者大。是以灸刺惨痛而不可止者,以痊病也;刑法凶丑而不可罢者,以救弊也。六军如林,未必皆勇。排锋陷火,人情所惮。然恬颜以劝之,则投命者鲜;断斩以威之,则莫不奋击。故役欢笑者,不及叱咤之速;用诱悦者,未若刑戮之齐。
所以诛一个来振起万个,减损少的来成就多的,比方作梳头,则得到利的人众;比起割疽,则保全的大。所以灸刺惨痛却不可以停止,是因为要治好病;刑法凶丑却不可以罢除,是因为要救弊。六军像树林,未必都勇。排开锋刃、陷入火里,是人情所怕的。然而用恬静的面容去劝,投命的人就少;用断斩来立威,就没有谁不奋击。所以役使欢笑的,赶不上叱咤的迅速;用引诱喜悦的,不如刑戮的齐一。
是以安於感深谷而严其法,卫子疾弃灰而峻其辟。夫以其所畏,禁其所玩,峻而不犯,全民之术也。明治病之术者,杜未生之疾;达治乱之要者,遏将来之患。若乃以轻刑禁重罪,以薄法卫厚利,陈之滋章,而犯者弥多,有似穿阱以当路,非仁人之用怀也。
所以董安于感于深谷而把法加严,卫鞅疾恨弃灰而把刑辟加峻。拿他们所畏惧的,禁止他们所玩忽的,峻严却不触犯,是保全民的方法。明白治病方法的人,杜绝尚未发生的疾病;通达治乱要领的人,遏止将来的祸患。至于拿轻刑去禁止重罪,拿薄法去护卫厚利,陈列得越加彰明,触犯的人却越多,就像在当路挖陷阱,不是仁人的用心。
“善为政者,必先端此以率彼,治亲以整疏,不曲法以行意,必有罪而无赦。若石石昔之割爱以灭亲,晋文之忍情以斩颉。故仁者,为政之脂粉;刑者,御世之辔策;脂粉非体中之至急,而辔策须臾不可无也。肃恭少怠,则慢惰已至;威严暂驰,则群邪生心。当怒不怒,奸臣为虎;当杀不杀,大贼乃发。水久坏河,山起咫尺。寻木千丈,始於毫末;钻燧之火,勺水可灭;鹄卵未孚,指掌可縻。及其乘冲飚而燎巨野,奋六羽以凌朝霞,则虽智勇不能制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善于为政的人,一定先端正此来统率彼,治理亲来整饬疏,不弯曲法来实行私意,一定有罪就不赦免。像石碏割舍亲爱来灭亲(底本作「石石昔」,当为「石碏」),晋文公忍着情去斩颠颉。所以仁,是为政的脂粉;刑,是驾驭天下的辔策;脂粉不是身体中最急的,辔策却片刻不可没有。肃恭稍稍怠惰,慢惰就已经到来;威严暂时松弛,群邪就生出心。该怒不怒,奸臣就成为虎;该杀不杀,大贼才发作。水长久就毁坏河,山从咫尺堆起。寻木千丈,开始于毫末;钻燧的火,一勺水可以灭;鹄卵尚未孵化,指掌可以捏碎。等到它乘着冲飚去烧巨野,奋起六羽去凌越朝霞,即使智勇也不能制服了。
故明君治难於其易,去恶於其微,不伐善以长乱,不操柯而犹豫焉。然则刑之为物,国之神器,君所自执,不可假人,犹长剑不可倒捉,巨鱼不可脱渊也。乃崇替之所由,安危之源本也。田常之夺齐,六卿之分晋,赵高之弑秦,王莽之篡汉,履霜逮冰,由来渐矣。或永叹於海滨,或拊心乎望夷,祸延宗祧,作戒将来者,由乎慕虚名於住古,忘实祸於当己也。”
所以明君在容易的时候治理难,在微细的时候去掉恶,不夸伐善来助长乱,不操着斧柯却犹豫。这样,刑作为一种事物,是国的神器,君主自己执掌,不可以借给别人,就像长剑不可以倒着捉,巨鱼不可以离开深渊。这是兴废所经由的,安危的本源。田常夺取齐,六卿瓜分晋,赵高弑秦,王莽篡汉,踏着霜就到了冰,由来是渐渐的。或在海滨永远叹息,或在望夷宫捶着心,祸延及宗庙,给将来作成鉴戒的,是由于往古羡慕虚名,在自己身上忘掉实祸。”
或人曰:“刑辟之兴,盖存叔世。立人之道,唯仁与义。我清静而民自正,我无欲而民自朴,烹鲜之戒,不欲其烦。宽以爱人则得众,悦以使人则下附。故孟子以体仁为安,扬子云谓申韩为屠宰。夫繁策急辔,非造父之御;严刑峻罚,非三五之道。故有虞手不指挥,口不烦言,恭己南面,而治化雍熙矣。宓生政以率俗,弹琴咏诗,身不下堂,而渔者宵肃矣。
有人说:“刑辟的兴起,大概存在于衰世。立人的道,只是仁和义。我清静而民自己正,我没有欲望而民自己朴,烹鲜的警戒,是不想烦琐。宽来爱人就得到众,喜悦来役使人则下边亲附。所以孟子以体仁为安,扬雄说申韩是屠宰。马鞭繁、辔头急,不是造父的驾驭;严刑峻罚,不是三皇五帝的道。所以有虞手不指挥,口不烦言,恭己南面,治化就雍熙了。宓子贱用政来统率流俗,弹琴咏诗,身子不下堂,打鱼的人夜里也肃然了。
必能厚惠薄敛,救乏擢滞,举贤任才,劝穑省用,招携以礼,怀远以德,陶之以成均,治之以庠序。化上而兴善者,必若靡草之逐惊风;洗心而革面者,必若清波之涤轻尘。朝有德让之群后,野无犯礼之轨躅。圜土可以虚芜,楚革可以永格,何必赏罚可以为国乎!”
(或人接着说:)一定能厚施恩惠、薄收赋敛,救济匮乏、提拔滞留,举贤任才,劝勉稼穑、减省用度,用礼招徕携贰,用德怀柔远方,用成均来陶冶,用庠序来治理。在上被化而兴起善的人,一定像细草追逐惊风;洗心而改变面貌的人,一定像清波洗濯轻尘。朝廷有德让的群后,郊野没有触犯礼的车辙。监狱可以空虚荒芜,荆楚可以永远搁置,何必赏罚才可以治国呢!”
抱朴子答曰:“《易》称“明罚敕法”,《书》有“哀矜折狱”。爵人於朝,刑人於市,有自来矣,岂从叔世!多仁则法不立,威寡则下侵上。夫法不立,则庶事汩矣;下侵上,则逆节明矣。至醇既浇於三代,大朴又散於秦汉,道衰於畴昔,俗薄乎当今,而欲结绳以整奸欺,不言以化狡猾,委辔策而乘奔马於险途,舍柁橹而泛虚舟以凌波,盘旋以逐走盗,揖让以救灾火,斩晁错以却七国,舞干戈以平赤眉,未见其可也!
抱朴子回答说:“《周易》称「明罚敕法」,《尚书》有「哀矜折狱」。在朝廷上给人爵,在市上给人刑,是有来由的,哪里是从衰世才开始!仁多了法就立不住,威少了下就侵上。法立不住,庶事就紊乱了;下侵上,逆节就显明了。至醇已经在三代浇薄,大朴又在秦汉散开,道在往昔衰微,俗在当今浇薄,却想用结绳来整饬奸欺,不用言语来教化狡猾,丢开辔策却在险途上乘奔马,舍弃舵橹却让空船去凌越波浪,盘旋着去追逐奔跑的盗,揖让着去救灾火,斩晁错来使七国退却,舞干戈来平定赤眉,没看见这样做可以!
“盖三皇步而五常骤,霸王以来,载驰载骛。当其弊也,吏欺民巧,寇盗公行,髡钳不足以惩无耻,族诛不能以禁觊觎。重目以广视,累耳以远听,抗烛以理滞事,焦心以息奸源,而犹市朝有呼嗟之音,边鄙有不闻之枉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三皇缓步而五帝驰骤,霸王以来,一边奔驰一边急走。正当弊坏的时候,吏欺瞒、民巧诈,寇盗公然横行,髡钳不足以惩治无耻,族诛不能禁止觊觎。重叠眼睛来使视力更广,累积耳朵来使听力更远,举起蜡烛来治理滞留的事,焦灼着心来止息奸的源头,却还有市朝有呼嗟的声音,边鄙有不被听见的冤枉。
作威作福者,或发乎瞻视之下;凶家害国者,或构乎萧墙之内。而欲以太昊之道,治偷薄之俗;以画一之歌,救鼎涌之乱,非识因革之随时,明损益之变通也。所谓刻舟以摸遗剑,叁天而射五步,掼犀兕之甲,以涉不测之渊;扲却寒之裘,以御郁隆之暑,踵之解除,颐之搔背,其为愦愦,莫此之剧矣!
(抱朴子接着说:)作威作福的人,或从瞻视之下发出;凶家害国的人,或在萧墙之内构成。却想拿太昊的道,去治理偷薄的风俗;拿画一的歌,去救鼎涌的乱,不是认识因革要随时,明白损益要变通。所谓刻着船去摸遗落的剑,对着天却射五步,穿着犀兕的甲,去徒步涉过不可测的深渊;挟着御寒的裘,去抵挡郁隆的暑,跟着别人去解除,用下巴去搔背,愦乱没有比这个更厉害的了!
“但当先令而后诛,得情而勿喜,使伯氏无怨於失邑,虞芮知耻而无讼耳。若强暴掩容,操绳而不惮,诱於含垢,莫蔓而不除,恃藏疾之大言,忘膏肓之近急,何异焦喉之渴切身,而遥指沧海於万里之外,滔天之水已及,而方造舟於长洲之林,安得免夸父之祸,脱沦水之害哉!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只应当先下令而后诛杀,得到实情却不喜悦,使伯氏对失去封邑没有怨,虞芮知道耻而没有讼罢了。如果强暴遮掩了容貌,拿着绳墨却不怕,被含垢所引诱,蔓草不除去,依恃藏疾那样的大话,忘掉膏肓近前的急,和喉焦的渴已经切身,却远远指着万里之外的沧海,滔天的水已经到来,却才到长洲的林里去造船,有什么分别?怎能免于夸父的祸,逃脱沉沦于水的害呢!
世人薄申韩之实事,嘉老庄之诞谈。然而为政莫能错刑,杀人者原其死,伤人者赦其罪,所谓土木半瓦胾,无救朝饥者也。道家之言,高则高矣,用之则弊,辽落迂阔,譬犹干将不可以缝线,巨象不可使鼠,金舟不能凌阳侯之波,玉马不任骋千里之迹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世人看薄申韩的实事,嘉许老庄诞漫的谈。然而为政没有谁能放下刑,杀人的人原谅他死,伤人的人赦免他的罪,所谓土木和半片瓦上的肉,救不了早晨的饥。道家的言论,高是高了,用起来却有弊,辽落迂阔,就像干将不可以缝线,巨象不可以去捕鼠,金船不能凌越阳侯的波浪,玉马不胜任驰骋千里的足迹。
若行其言,则当燔桎梏,堕囹圄,罢有司,灭刑书,铸干戈,平城池,散府库,毁符节,撤关梁,掊衡量。胶离朱之目,塞子野之耳。泛然不系,反乎天牧;不训不营,相忘江湖。朝廷阒而若无人,民则至死不往来。可得而论,难得而行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如果实行他们的话,就应当烧掉桎梏,拆毁囹圄,罢去有司,灭掉刑书,熔铸干戈,填平城池,散开府库,毁掉符节,撤去关梁,打破衡量。把胶粘在离朱的眼睛上,塞住子野的耳朵。泛然没有系绊,返回天的牧养;不训导不经营,在江湖上互相忘掉。朝廷寂静像没有人,民则到死不往来。可以拿来谈论,难得拿来实行。
“俗儒徒闻周以仁兴,秦以严亡,而未觉周所以得之不纯仁,而秦所以失之不独严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俗儒只听说周因为仁而兴,秦因为严而亡,却没有发觉周所以得天下并不纯粹是仁,秦所以失天下并不只是严。
昔周用肉刑,刖足劓鼻。盟津之令,后至者斩,毕力赏罚,誓有孥戮。考其所为,未尽仁也。及其叔世,罔法玩文,人主苛虐,号令不出宇宙,礼乐征伐,不复由己。群下力竞,还为长蛇。伐本塞源,毁冠裂冕。或沈之於汉,或流之一彘。失柄之败,由於不严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从前周使用肉刑,砍脚、割鼻。盟津的令,后到的斩,把赏罚的力气用尽,誓辞里有把妻子儿女也杀戮。考察他们所做的,并没有把仁用尽。等到衰世,玩弄法网和文书,人主苛虐,号令出不到宇宙,礼乐征伐,不再由自己。群下用力竞争,反而成为长蛇。砍伐根本、堵塞源头,毁坏冠、撕裂冕。或把他沉到汉水,或把他流放到彘。失去权柄的败,是由于不严。
秦之初兴,官人得才。卫鞅由余之徒,式法於内;白起王翦之伦,攻取於外。兼弱攻昧,取威定霸,吞噬四邻,咀嚼群雄,拓地攘戎,龙变龙视,实赖明赏必罚,以基帝业。降及杪季,骄於得意,穷奢极泰。加之以威虐,筑城万里,离宫千余,锺鼓女乐,不徒而具。骊山之役,太半之赋,闾左之戍,坑儒之酷,北击猃狁,南征百越,暴兵百万,动数十年。天下有生离之哀,家户怀怨旷之叹。白骨成山,虚祭布野。徐福出而重号口兆之雠,赵高入而屯豺狼之党。天下欲反,十室九空。其所以亡,岂由严刑此为秦以严得之,非以严失之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秦刚兴起的时候,任用官员得到才。卫鞅、由余一类人,在内取法;白起、王翦一类人,在外攻取。兼并弱的、攻打昧的,取得威、确定霸,吞噬四邻,咀嚼群雄,开拓土地、攘除戎,像龙那样变化、像龙那样注视,实在靠着赏罚必行,给帝业打下基础。降到末世,因得意而骄,穷奢极泰。再加上威虐,筑城万里,离宫一千多座,钟鼓女乐,不必迁徙就具备。骊山的役使,大半的赋,闾左的戍,坑儒的酷,向北攻击猃狁,向南征伐百越,暴兵百万,动辄数十年。天下有生离的哀,家户怀着怨旷的叹。白骨成山,空虚的祭布满郊野。徐福一出就加重号咷的仇,赵高一入就屯聚豺狼的党。天下想反,十室九空。它所以亡,哪里是由于严刑?这是秦靠严得到的,不是因为严失掉的。
“且刑由刃也,巧人以自成,拙者以自伤,为治国有道而助之以刑者,能令慝伪不作,凶邪改志。若纲绝网紊,得罪於天,用刑失理,其危必速。亦犹水火者所以活人,亦所以杀人,存乎能用之与不能用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况且刑像刃,巧的人用它成就自己,拙的人用它伤害自己,治国有道而又用刑来辅助的人,能让慝伪不发生,凶邪改变志向。如果纲断了、网紊乱,得罪于天,用刑失去道理,危险一定迅速。也就像水火是用来养活人的,也是用来杀人的,在于能用和不能用。
“夫症瘕不除,而不修越人之术者,难图老彭之寿也。奸党实繁,而不严弹违之制者,未见其长世之福也。但当简於张之徒,任以法理世;选赵陈之属,季以案劾。明主留神於上,忠良尽诚於下,见不善则若鹰鹯之搏鸟雀,睹乱萌则若草雉田之芟芜秽。庆赏不谬加,而诛戮不失罪,则太平之轨不足迪。令而不犯,可庶几废刑致治,未敢谓然也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症瘕不除去,却不修习越人的医术的人,难以图谋老彭的寿命。奸党实在繁多,却不把弹劾违失的制度加严的人,没看见他长世的福。只应当简选张汤一类人,把法理世事委任给他们;选拔赵禹、陈一类人,把案劾交给他们。明主在上留神,忠良在下尽诚,看见不善就像鹰鹯搏击鸟雀,看见乱的萌芽就像农夫除去芜秽。庆赏不错误地施加,诛戮不罚错罪,那么太平的轨道就不足去开辟。令出而不触犯,差不多可以指望;废除刑而达到治理,我不敢说是这样。”
或曰:“然则刑罚果所以助教兴善,式曷轨忒也。若夫古之肉刑,亦可复与”
有人说:“那么刑罚果然是用来辅助教化、兴起善,取法什么来规范过错的。至于古代的肉刑,也可以恢复吗?”
抱朴子曰:“曷为而不可哉!昔周用肉刑,积祀七百。汉氏废之,年代不如。至於改以鞭笞,大多死者。外有轻刑之名,内有杀人之实也。及於犯罪,上不足以至死,则其下唯有徒谪鞭杖,或遇赦令,则身无损;且髡其更生之发,挝其方愈之创,殊不足以惩次死之罪。今除肉刑,则死罪之下无复中刑在其间,而次死罪不得不止於徒谪鞭杖,是轻重不得适也。又犯罪者希而时有耳,至於杀之则恨重,而鞭之则恨轻,犯此者为多。今不用肉刑,是次死之罪,常不见治也。
抱朴子说:“为什么不可以呢!从前周使用肉刑,累积祭祀七百年。汉氏废除它,年代比不上。至于改成鞭笞,大多是死的人。外面有轻刑的名,内里有杀人的实。等到犯了罪,上不足以到死,则下面只有徒谪鞭杖,或遇上赦令,身子就没有损伤;况且剃掉重新生长的发,鞭打刚刚愈合的创,实在不足以惩治次于死的罪。如今除去肉刑,则死罪之下不再有中间的刑在其间,而次于死的罪不得不停止在徒谪鞭杖,这是轻重不得其当。又,犯罪的人稀少而只是时时有罢了,至于杀他就恨重,鞭他就恨轻,犯这类的人多。如今不用肉刑,是次于死的罪,常常看不见被治理。
“今若自非谋反大逆,恶於君亲,及军临敌犯军法者,及手杀人者,以肉刑代其死,则亦足以惩示凶人。而刑者犹任坐役,能有所为,又不绝其生类之道,而终身残毁,百姓见之,莫不寒心,亦足使未犯者肃栗,以彰示将来,乃过於杀人。杀人,非不重也。然辜之三日,行埋弃之,不知者众,不见者多也。若夫肉刑者之为摽戒也多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如今如果不是谋反大逆,对君亲作恶,以及军队临敌触犯军法的人,以及亲手杀人的人,用肉刑代替他们的死,也就足以惩戒公示凶人。受刑的人还可以坐着服役,能有所作为,又不绝他们生育一类的路,却终身残毁,百姓看见,没有谁不寒心,也足以使尚未触犯的人肃栗,拿来彰示将来,竟超过杀人。杀人,不是不重。然而陈尸三天,抬去埋弃,不知道的人众,看不见的人多。至于肉刑作为标戒的就多。
昔魏世数议此事,诸硕儒达学,洽通殷理者,咸谓宜复肉刑,而意异者驳之,皆不合也。魏武帝亦以为然。直以二陲未宾,远人不能统至理者,卒闻中国刖人肢体,割人耳鼻,便当望风谓为酷虐,故且权停,以须四方之并耳。通人扬子云亦以为肉刑宜复也。但废之来久矣,坐而论道者,未以为急耳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从前魏世屡次议论这件事,各位硕儒达学、洽通深理的人,都说应该恢复肉刑,而意见不同的人驳斥,都不合适。魏武帝也认为是这样。只因为两边陲尚未宾服,远方的人不能统贯至理,突然听说中国砍人的肢体,割人的耳鼻,便会望风称作酷虐,所以权且停止,来等待四方合并罢了。通人扬雄也认为肉刑应该恢复。只是废除它已经很久了,坐着论道的人,还不把它当作急务罢了。”
审举卷第十五
抱朴子曰:华霍所以能崇极天之峻者,由乎其下之厚也;唐虞所以能臻巍巍之功者,实赖股肱之良也。虽有孙阳之手,而无骐骥之足,则不得致千里矣。虽有稽古之才,而无宣力之佐,则莫缘凝庶绩矣。人君虽明并日月,神鉴未兆,然万机不可以独统,曲碎不可以亲总,必假目以遐览,借耳以广听,诚须有司,是康是赞。
抱朴子说:华山、霍山所以能崇到极天之峻,是由于它们下面厚;唐虞所以能达到巍巍的功劳,实在靠着股肱的良。即使有孙阳的手,却没有骐骥的足,就不能到达千里了。即使有考核古代的才,却没有宣扬力气的辅佐,就无从使各种业绩凝定了。人君即使明和日月并列,神能鉴察尚未成兆的事,然而万机不可以独自统领,琐碎不可以亲自总揽,一定要借眼睛来远远览观,借耳朵来广为听,实在必须有司,来安康、来赞助。
故圣君莫不根心招贤,以举才为首务,施玉帛於丘园,驰翘车於岩薮,劳於求人,逸於用能,上自槐棘,降逮皂隶,论道经国,莫不任职。恭己无为,而治平刑措;而化洽无外,万邦咸宁。设官分职,其犹构室,一物不堪,则崩桡之由也。然夫贡举之士,格以四科,三事九列,是之自出,必简标颖拔萃之俊,而汉之末叶,桓灵之世,柄去帝室,政在奸臣,网漏防溃,风颓教沮,抑清德而扬谄媚,退履道而进多财。力竞成俗,苟得无耻,或输自售之宝,或卖要人之书,或父兄贵显,望门而辟命;或低头屈膝,积习而见收。
所以圣君没有谁不从心里招贤,以举才为第一要务,把玉帛送到丘园,让翘车驰向岩薮,在求人上劳苦,在用能上安逸,上从槐棘,下到皂隶,论道经营国家,没有谁不任职。恭己无为,治平而刑罚搁置;教化洽合到没有外面,万邦都安宁。设官分职,就像构房屋,一物担当不起,就是崩折的缘由。然而贡举的士,用四科来衡量,三事九列,从这里出来,一定简选标颖拔萃的俊杰,可是汉的末叶,桓灵之世,权柄离开帝室,政在奸臣,网漏了、防溃了,风颓坏、教沮丧,压抑清德而扬起谄媚,斥退履行道的而进用多财的。用力竞争成了风俗,苟且求得而不知耻,或输送自己出售的宝,或出卖要人的书,或父兄贵显,望着门就被辟命;或低头屈膝,积习就被收录。
夫铨衡不平,则轻重错谬;斗斛不正,则少多混乱;绳墨不陈,则曲直不分,准格倾侧,则滓杂实繁。以之治人,则虐暴而豺贪,受取聚敛,以补买官之费;立之朝廷,则乱剧於棼丝。引用驽庸,以为党援,而望风向草偃,庶事之康,何异悬瓦砾而责夜光,弦不调而索清音哉!何可不澄浊飞沉,沙汰臧否,严试对之法,峻贪夫之防哉!殄瘁攸阶,可勿畏乎
铨衡不平,轻重就错谬;斗斛不正,多少就混乱;绳墨不陈列,曲直就分不清;准格倾侧,滓杂就实在繁多。拿这个去治人,就虐暴而像豺那样贪,受取聚敛,来补买官的费用;把他立在朝廷,乱就比乱丝更剧烈。引用驽庸,当作党援,却指望风一吹草就偃伏,庶事安康,和悬挂瓦砾却责求夜光,弦不调却索取清音,有什么分别!怎么可以不澄清浊的、让沉的飞起来,沙汰臧否,把对策考试的法加严,把贪夫的防备加峻呢!殄瘁所经由的阶梯,可以不畏惧吗?
古者诸侯贡士,适者谓之有功,有功者增班进爵;贡士不适者谓之有过,有过者黜位削地。犹复不能令诗人谧大车素餐之刺,山林无伐檀罝兔之贤。况举之无非才之罪,受之无负乘之患。衡量一失其格,多少安可复损乎夫孤立之翘秀,藏器以待贾;琐碌之轻薄,人事以邀速。夫唯待价,故顿沦於穷瘁矣;夫唯邀速,故佻窍而腾跃矣。
古时候诸侯贡士,合适的称作有功,有功的增加班次、进升爵位;贡士不合适的称作有过,有过的贬黜位子、削减土地。还是不能让诗人止息大车素餐的讽刺,山林没有伐檀、置兔的贤人。何况举荐没有不是才的罪,接受没有负乘的祸患。衡量一旦失去格,多少怎么可以再减损呢?孤立的翘秀,藏着器来等待买;琐碌的轻薄,靠人事来邀取迅速。只因为待价,所以顿挫沉沦在穷瘁里了;只因为邀取迅速,所以佻巧而腾跃了(底本作「窍」,疑为「巧」之讹)。
盖鸟鸱屯飞,则鸳凤幽集;豺狼当路,则麒麟遐遁。举善而教,则不仁者远矣;奸伪荣显,则英杰潜逝。高概耻与阘茸为伍,清节羞入饕餮之贯。举任并谬,则群贤括囊;群贤括囊,则凶邪相引;凶邪相引,则小人道长;小人道长,则梼杌比肩。颂声所以不作,怨嗟所以嗷嗷也。
大概鸱鸟成群飞,鸳凤就幽静地聚集;豺狼挡路,麒麟就远远逃遁。举善来教,不仁的人就远离了;奸伪荣显,英杰就潜藏逝去。高概耻于和阘茸为伍,清节羞于进入饕餮的行列。举任一并谬误,群贤就括囊不露;群贤括囊,凶邪就互相援引;凶邪互相援引,小人道就伸长;小人道伸长,梼杌就并肩。颂声所以不兴起,怨嗟所以嗷嗷。
高干长材,恃能胜己,屈伸默语,听天任命,穷通得失,委之自然,亦焉得不堕多党者之后,而居有力者之下乎逸伦之士,非礼不动,山峙渊渟,知之者希,驰逐之徒,蔽而毁之,故思贤之君,终不知奇才之所在,怀道之人,愿效力而莫从。虽抱稷卨之器,资邈世之量,遂沈滞诣死,不得登叙也。而有党有力者,纷然鳞萃,人乏官旷,致者又美,亦安得不拾掇而用之乎
高干长材,依恃才能胜过自己,屈伸沉默或说话,听天任命,穷通得失,委托给自然,又怎能不堕在多党的人后面,而居在有力的人下面呢?逸伦的士,非礼不动,像山那样峙、像渊那样渟,知道他的人稀少,驰逐之徒遮蔽而毁谤他,所以思贤的君,终究不知道奇才在哪里,怀着道的人,愿意效力却无从。即使抱着稷、契的器能,资着邈世的度量,于是沉滞到死,不能登上叙用。而有党有力的人,纷然像鳞那样萃集,人缺乏、官空缺,送来的人又被说得美,又怎能不拾掇而任用他们呢?
灵献之世,阉官用事,群奸秉权,危害忠良。台阁失选用於上,州郡轻贡举於下。夫选用失於上,则牧守非其人矣;贡举轻於下,则秀孝不得贤矣。故时人语曰:“举秀才,不知书;察孝廉,父别居。寒素清白浊如泥,高第良将怯如鸡。”又云:“古人欲达勤诵经,今世图官免治生。”盖疾之甚也。
灵帝、献帝之世,宦官用事,群奸把持权柄,危害忠良。台阁在上失去选用,州郡在下看轻贡举。选用在上失去,牧守就不是合适的人了;贡举在下被看轻,秀才孝廉就得不到贤了。所以当时人的话说:“举秀才,不知道书;察孝廉,父亲分开住。寒素清白浊得像泥,高第良将怯得像鸡。”又说:“古人想显达就勤诵经,今世谋官就免去治理生计。”大概疾恨得很。
於时悬爵而卖之,犹列肆也;争津者买之,犹市人也。有直者无分而径进,空拳者望途而收迹。其货多者其官贵,其财少者其职卑。故东园积卖官之钱,崔烈有铜臭之嗤。上为下效,君行臣甚。故阿佞幸,独谈亲容。桑梓议主,中正吏部,并为魁侩,各责其估。清贫之士,何理有望哉!是既然矣。又邪正不同,譬犹冰炭;恶直之人,憎於非党。刀尺颠到者,则恐人之议己也;达不由道者,则患言论之不美也。乃共构合虚诬,中伤清德,瑕累横生,莫敢救拔。
当时把爵悬挂着卖,就像陈列的店铺;争夺津渡的人去买,就像市人。有价值的人没有名分却径直进去,空着拳头的人望着路就收住足迹。货多的人官就贵,财少的人职就卑。所以东园堆积卖官的钱,崔烈有铜臭的嗤笑。上做下效,君实行、臣更甚。所以阿谀佞幸,只谈论亲信的容身。桑梓的议主,中正、吏部,一并做魁侩,各自责求他们的估价。清贫的士,有什么道理有指望呢!这已经是这样了。又邪正不同,就像冰和炭;厌恶正直的人,憎恶不是同党的。刀尺颠倒的人,就怕人议论自己;显达不由道的人,就患言论不美。于是共同构成虚诬,中伤清德,瑕累横生,没有谁敢救拔。
於是曾闵获商臣之谤,孔墨蒙盗跖之垢。怀正居贞者,填笮乎泥泞之中,而狡猾巧伪者,轩翥乎虹霓之际矣。而凡夫浅识,不辩邪正,谓守道者为陆沈,以履径者为知变。俗之随风而动,逐波而流者,安能复身於德行,苦思於学问哉!是莫不弃检括之劳,而赴用赂之速矣。斯诚有汉之所以倾,来代之所宜深鉴也。
于是曾参、闵子骞获得商臣那样的谤,孔子、墨子蒙受盗跖那样的垢。怀着正、居守贞的人,填塞在泥泞之中,而狡猾巧伪的人,却轩翥在虹霓之际了。凡夫浅识,不辨别邪正,把守道的称作陆沈,把走小路的当作知道变。流俗随着风动、追逐波浪流的人,怎能再把身子放在德行上,在学问上苦苦思索呢!于是没有谁不抛弃检括的劳苦,去奔赴用贿赂的迅速。这实在是汉代所以倾覆、来代所应该深深鉴戒的。
或曰:“吾子论汉末贡举之事,诚得其病也。今必欲戒既往之失,避倾车之路,改有代之弦调,防法玩之或变,令濮上《巴人》,反安乐之正音,腠理之疾,无退走之滞患者,岂有方乎士有风姿丰伟,雅望有余,而怀空抱虚,干植不足,以貌取之,则不必得贤,徐徐先试,则不可仓卒。将如之何”
有人说:“您论汉末贡举的事,实在得到它的病了。如今一定想警戒既往的过失,避开倾车的路,改换有代的弦调,防止玩弄法的或变,让濮上《巴人》,返回安乐的正音,腠理的疾病,没有退走的滞患,难道有方法吗?士有风姿丰伟,雅望有余,却怀着空、抱着虚,骨干不足,凭外貌取他,就不必得到贤,慢慢先试,又不可以仓卒。将怎么办?”
抱朴子答曰:“知人则哲,上圣所难。今使牧守皆能审良才於未用,保性履之始终,诚未易也。但共遣其私情,竭其聪明,不为利欲动,不为属托屈。所欲举者,必澄思以察之,博访以详之,修其名而考其行,校同异以备虚饰。令亲族称其孝友,邦闾归其信义。尝小仕者,有忠清之效,治事之干,则寸锦足以知巧,刺鼠足以观勇也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知人就是哲,是上圣也觉得难的。如今让牧守都能在尚未任用时审察良才,保全性履的始终,实在不容易。只是共同遣开私情,竭尽聪明,不被利欲打动,不被嘱托屈挠。所想举荐的人,一定澄清思虑来察他,广为访求来详细他,修治他的名而考核他的行,校核同异来防备虚饰。让亲族称他孝友,邦闾归向他的信义。曾经做过小官的,有忠清的效验,治事的才干,那么一寸锦就足以知道巧,刺杀老鼠就足以观察勇。
“又,秀孝皆宜如旧试经答策,防其罪对之奸,当令必绝其不中者勿署,吏加罚禁锢。其所举书不中者,刺史太守免官,不中左迁。中者多不中者少,后转不得过故。若受赇而举所不当,发觉有验者除名,禁锢终身,不以赦令原,所举与举者同罪。今试用此法,治一二岁之间,秀孝必多不行者,亦足以知天下贡举不精之久矣。过此,则必多修德而勤学者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又,秀才孝廉都应该像旧时那样试经答策,防止他们有罪却对策的奸,应当让一定不中的人不署任,官吏加以罚和禁锢。他所举荐的文书不中的,刺史太守免官,不中就向左迁。中的多、不中的少,后来迁转不得超过旧位。如果受了贿赂而举荐不该举的,发觉有验证的除名,禁锢终身,不因赦令原谅,被举的和举的人同罪。如今试用这个法,治理一两年之间,秀才孝廉一定多有不去应的,也足以知道天下贡举不精已经很久了。过了这个,就一定多有修德而勤学的人了。
“又,诸居职,其犯公坐者,以法律从事;其以贪浊赃污为罪,不足死者,刑竟及遇赦,皆宜禁锢终身,轻者二十年。如此,不廉之吏,必将化为夷齐矣。若临官受取,金钱山积,发觉则自恤得了,免退则旬日复用者,曾史亦将变为盗跖矣。如此,则虽贡士皆中,不辞於官长之不良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又,各位居职的人,犯了公家连坐的,按法律从事;因贪浊赃污为罪、不足以死的,刑满以及遇上赦,都应该禁锢终身,轻的二十年。像这样,不廉的吏,必将化为伯夷、叔齐了。如果临官受取,金钱堆积如山,发觉就自己体恤了结,免退则十来天又被任用的,曾参、史鱼也将变成盗跖了。像这样,即使贡士都中,也不辞于官长不良。”
或曰:“能言不必能行,今试经对策虽过,岂必有政事之才乎”
有人说:“能说不必能行,如今试经对策虽然通过,难道一定有政事的才吗?”
抱朴子答曰:“古者犹以射择人,况经术乎如其舍旃,则未见余法之贤乎此也。夫丰草不秀瘠土,巨鱼不生小水,格言不吐庸人之口,高文不堕顽夫之笔。故披《洪范》而知箕子有经世之器,览九术而见范生怀治国之略,省夷吾之书,而明其有拨乱之干,视不害之文,而见其精霸王之道也。今孝廉必试经无脱谬,而秀才必对策无失指,则亦不得暗蔽也。良将高第取其胆武,犹复试之以对策,况文士乎假令不能必尽得贤能,要必愈於了不试也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古时候还用射来选择人,何况经术呢?如果舍弃这个,就没看见其余的法比这个贤。丰草不在瘠土上秀出,巨鱼不生在小水里,格言不从庸人的口里吐出,高文不落到顽夫的笔下。所以披阅《洪范》就知道箕子有经世的器,览观九术就看见范蠡怀着治国的略,省视管仲的书,就明白他有拨乱的才干,看着申不害的文章,就看见他精通霸王的道。如今孝廉一定试经没有脱谬,秀才一定对策没有失去旨意,也就不能暗蔽了。良将高第取他的胆武,还要再用对策试他,何况文士呢?假如不能一定尽得贤能,总之一定胜过完全不试。
今且令天下诸当在贡举之流者,莫敢不勤学。但此一条,其为长益风教,亦不细矣。若使海内畏妄举之失,凡人息侥幸之求,背竞逐之末,归学问之本,儒道将大兴,而私货必渐绝,奇才可得而役,庶官可以不旷矣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如今暂且让天下应当在贡举一流的人,没有谁敢不勤学。只这一条,它对风教的长益,也不细小了。如果让海内畏惧胡乱举荐的过失,凡人止息侥幸的求取,背对竞逐的末,回到学问的本,儒道将大大兴起,私货一定渐渐断绝,奇才可以得到而役使,庶官可以不空缺了。”
或曰:“先生欲急贡举之法,但禁锢之罪,苛而且重,惧者甚众。夫急辔繁策,伯乐所不为;密防峻法,德政之所耻。”
有人说:“先生想把贡举的法加急,只是禁锢的罪,苛而且重,惧怕的人甚众。辔头急、马鞭繁,是伯乐所不做的;防备密、法峻严,是德政所耻的。”
抱朴子曰:“夫骨填肉补之药,长於养体益寿,而不可以救日曷溺之急也。务宽含垢之政,可以莅敦御朴,而不可以拯衰弊之变也。虎狼见逼,不挥戈奋剑,而弹琴咏诗,吾未见其身可保也。燎火及室,不奔走灌注,而揖让盘旋,吾未见其焚之自息也。今与知欲卖策者论此,是与跖议捕盗也。”
抱朴子说:“填骨补肉的药,长于养体益寿,却不可以救日暍溺水的急(底本作「日曷」,疑为「暍」)。务求宽、含着垢的政,可以临莅敦厚、驾驭朴,却不可以拯救衰弊的变。虎狼逼近,不挥戈奋剑,却弹琴咏诗,我没看见他的身子可以保全。燎火烧到屋子,不奔走灌注,却揖让盘旋,我没看见火自己熄灭。如今和知道想卖对策的人论这个,是和盗跖议论捕盗。”
抱朴子曰:“今普天一统,九垓同风,王制政令,诚宜齐一。夫衡量小器,犹不可使往往有异,况人士之格,而可叁差而无检乎江表虽远,密迩海隅,然染道化,率礼教,亦既千余载矣。往虽暂隔,不盈百年,而儒学之事,亦不偏废也。惟以其土宇褊於中州,故人士之数,不得钧其多少耳。及其德行才学之高者,子游仲任之徒,亦未谢上国也。
抱朴子说:“如今普天一统,九垓同风,王制政令,实在应该齐一。衡量是小器,尚且不可以让它处处有差异,何况人士的格,却可以参差而没有检核吗?江表虽然远,密近海隅,然而染上道化,遵循礼教,也已经一千多年了。以往虽然暂时隔开,不满百年,儒学的事,也不偏废。只因为它的疆土比中州褊狭,所以人士的数目,不能和多少相均罢了。至于德行才学高的,子游、王充一类人,也不逊于上国。
昔吴土初附,其贡士见偃以不试。今太平已近四十年矣,犹复不试,所以使东南儒业衰於在昔也。此乃见同於左衽之类,非所以别之也。且夫君子犹爱人以礼,况为其恺悌之父母邪!法有招患,令有损化,其此之谓也。今贡士无复试者,则必皆修饰驰逐,以竞虚名,谁肯复开卷受书哉所谓饶之适足以败之者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从前吴土刚刚归附,它的贡士因为不试而被压制。如今太平已经近四十年了,还是不试,所以使东南儒业比往昔衰微。这是把他们看成和左衽一类相同,不是用来区别他们的。况且君子尚且用礼爱人,何况做他们恺悌的父母呢!法有招来祸患的,令有损伤教化的,说的就是这个。如今贡士不再有考试的,就一定都修饰驰逐,来竞争虚名,谁还肯再开卷受书呢?所谓饶他恰好足以败他。
“自有天性好古,心悦艺文。学不为禄,味道忘贫,若法高卿周生烈者。学精不仕(疑有脱文)徇乎荣利者,万之一耳。至於宁越倪宽黄霸之徒,所以强自笃励於典籍者,非天性也,皆由患苦困瘁,欲以经术自拔耳。向使非汉武之世,则朱买臣严助之属,亦未必读书也。今若取富贵之道,幸有易於学者,而复素无自然之好,岂肯复空自勤苦,执洒埽为诸生,远行寻师问道者乎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自有天性好古,心里喜悦艺文。学习不为俸禄,体味道而忘掉贫,像法真、周生烈那样的人。学精却不出仕〔底本此处疑有脱文〕,为荣利而徇的人,万人中才有一个罢了。至于宁越、倪宽、黄霸一类人,所以强迫自己在典籍上笃励的,不是天性,都是由于患苦困瘁,想用经术自己拔出来罢了。假使不是汉武帝之世,朱买臣、严助一类人,也未必读书。如今如果取富贵的路,幸而有比学习容易的,而又素来没有自然的喜好,难道肯再凭空自己勤苦,执洒扫做诸生,远行寻师问道吗?
兵兴之世,武贵文寝,俗人视儒士如仆虏,见经诰如芥壤者,何哉由於声名背乎此也。夫不用譬犹售章甫於夷越,徇髯蛇於华夏矣。今若遐迩一例,明考课试,则必多负笈千里,以寻师友,转其礼赂之费,以买记籍者,不俟终日矣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兵兴的时世,武贵、文止息,俗人把儒士看成仆虏,把经诰看成芥壤,为什么?由于声名背离了这个。不被用,就像在夷越出售礼帽,在华夏求取髯蛇。如今如果远近一个例子,明确考课考试,就一定多有背着书箱走千里,去寻找师友,把礼赂的费用转过来买记籍的人,等不到一天终了了。”
抱朴子曰:才学之士堪秀孝者,已不可多得矣。就令其人若桓灵之世,举吏不先以财货,便安台阁主者,则虽诸经兼本解,於问无不对,犹见诬枉,使不得过矣。常追恨於时执事,不重为之防。
抱朴子说:才学之士能够充当秀才孝廉的,已经不可多得了。即使那人像桓灵之世,举吏不先用财货去便宜台阁主事的人,则即使诸经兼通、本文都能解,对所问没有不能对的,还是被诬枉,让他不得通过。常常追恨当时执事的人,不重新为这件事设防。
余意谓新年当试贡举者,今年便可使儒官才士,豫作诸策,计足周用。集上禁其留草殿中,封闭之;临试之时,亟赋之。人事因缘於是绝。当答策者,皆可会着一处,高选台省之官亲监察之。又严禁其交关出入,毕事乃遣。违犯有罪无赦。如此,属托之翼窒矣。夫明君恃己之不可欺,不恃人之不欺己也。亦何耻於峻为斯制乎若试经法立,则天下可以不立学官,而人自勤乐矣。
我的意思是,新年应当考试贡举的人,今年就可以让儒官才士,预先作各种策问,计算足够周遍使用。集中交上、禁止把草稿留在殿中,封闭起来;临试的时候,立刻分发。人事因缘从此断绝。应当答策的人,都可以会集安置在一处,高高选拔台省的官亲自监察。又严禁他们交关出入,事情完毕才遣回。违犯就有罪不赦免。像这样,嘱托的翅膀就窒塞了。明君依恃自己不可以被欺,不依恃别人不欺自己。又何必以把这种制度加峻为耻呢?如果试经的法立住了,天下就可以不设立学官,而人自己勤勉快乐了。
案四科亦有明解法令之状,今在职之人,官无大小,悉不知法令。或有微言难晓,而小吏多顽,而使之决狱,无以死生委之,以轻百姓之命,付无知之人也。作官长不知法,为下吏所欺而不知,又决其口笔者,愤愤不能知食法,与不食不问,不以付主者。或以意断事,蹉跌不慎法令,亦可令廉良之吏,皆取明律令者试之如试经,高者随才品叙用。如此,天下必少弄法之吏,失理之狱矣。
按四科也有明白了解法令的状,如今在职的人,官无论大小,全不知道法令。或有微言难以晓喻,而小吏多半顽劣,却让他们判决狱讼,无从把死生委托给他们,这是看轻百姓的命,交付给无知的人。做官长不知道法,被下吏欺瞒而不知道,又由那动口动笔的人,昏昏然不能知道吃法,与不吃不问,不把它交付给主事的人。或凭私意决断事情,蹉跌不谨慎法令,也可以让廉良的吏,都取明白律令的人像试经那样考试,高的随才品叙用。像这样,天下一定少有玩弄法的吏、失去道理的狱了。
交际卷第十六
抱朴子曰:余以朋友之交,不宜浮杂。面而不心,扬雄攸讥。故虽位显名美,门齐年敌,而趋舍异规,业尚乖互者,未尝结焉。或有矜其先达,步高视远,或遗忽陵迟之旧好,或简弃后门之类味,或取人以官而不论德,其不遭知己,零沦丘园者,虽才深智远,操清节高者,不可也;其进趋偶合,位显官通者,虽面墙庸琐,必及也。如此之徒,虽能令壤虫云飞,斥鴳戾天,手捉刀尺,口为祸福,得之则排冰吐华,失之则当春凋悴,余代其口止叔口止脊,耻与共世。
抱朴子说:我以为朋友的交往,不应当浮杂。只有面没有心,是扬雄所讥刺的。所以即使位子显、名字美,门第齐、年纪相当,而趋向取舍规矩不同、行业崇尚乖互的人,未曾结交。或有人夸矜自己先显达,步子高、视线远,或遗弃忽略陵夷迟缓的旧好,或简慢抛弃后门一类趣味,或取人凭官而不论德,那些遇不到知己、零落沉沦在丘园的人,即使才深智远、操守清、节操高,也不可以;那些进趋偶然相合、位子显、官通达的人,即使面墙庸琐,也一定顾及。像这样的一类人,即使能让壤虫像云那样飞,斥鴳冲上天空,手里捉着刀尺,口里决定祸福,得到他就排除冰吐出花,失去他就正当春天凋悴,我替他们〔底本「口止叔口止脊」文字讹脱严重,无法通读〕,耻于和他们共处一世。
穷之与达,不能求也。然而轻薄之人,无分之子,曾无疾非俄然之节,星言宵征,守其门廷,翕然谄笑,卑辞悦色,提壶执贽,时行索媚;勤苦积久,犹见嫌拒,乃行因托长者以构合之。其见受也,则踊悦过於幽系之遇赦;其不合也,则懊悴剧於丧病之逮己也。通塞有命,道贵正直,否泰付之自然,津途何足多咨。嗟乎细人,岂不鄙哉!人情不同,一何远邪每为慨然,助彼羞之。
穷和达,不能强求。然而轻薄的人,没有名分的一类,竟没有疾恶非议、俄然的节操,星夜说话、夜里赶路,守着他的门庭,翕然谄笑,言辞卑下、面色喜悦,提着壶、拿着贽,时时去求媚;勤苦积得久了,还是被嫌弃拒绝,于是去凭借长者来构合。他被接受,踊跃喜悦超过被幽囚的人遇上赦;他不相合,懊恼悴伤比丧病临到自己还剧烈。通塞有命,道可贵在正直,否泰交付给自然,津途哪里值得多咨嗟。嗟乎细人,难道不鄙陋吗!人情不同,何其遥远!每每为此慨然,帮着他羞愧。
昔庄周见惠子从车之多,而弃其余鱼。余感俗士(或脱“无”)不汲汲於攀及至也。瞻彼云云,驰骋风尘者,不懋建德业,务本求己,而偏徇高交,以结朋党,谓人理莫比之要,当世莫此之急也。以岳峙独立者,为涩吝疏拙;以奴颜婢睐者,为晓解当世。风成俗习,莫不逐末,流遁遂往,可慨者也。
从前庄周看见惠子随从的车多,就抛弃其余的鱼。我感于俗士〔底本或脱「无」字〕不急急于攀附到极点。看着那些纷纷纭纭、在风尘中驰骋的人,不勉力建立德业,务求根本、求之于己,却偏去徇着高交,来结成朋党,说人理没有比这个更紧要的,当世没有比这个更急的。把像岳峙那样独立的人,当作涩吝疏拙;把奴颜婢睐的人,当作晓解当世。风形成、俗成习,没有谁不逐末,流遁于是前往,是可以慨叹的。
或有德薄位高,器盈志溢,闻财利则惊掉,见奇士则坐睡。褴缕杖策,被褐负笈者,虽文艳相雄,学优融玄,同之埃芥,不加接引。若夫程郑王孙罗裒之徒,乘肥衣轻,怀金挟玉者,虽笔不集札,菽麦不分辩,为之倒屣,吐食握发。
或有德薄位高,器盈志溢,听见财利就惊掉,看见奇士就坐着睡着。褴缕拄着杖,披着褐背着书箱的人,即使文采艳丽可以和扬雄并列,学问优于马融、郑玄,也等同埃芥,不加接引。至于程郑、卓王孙、罗裒一类人,乘着肥马、穿着轻裘,怀着金、挟着玉的,即使笔不集中在札上,菽麦分辨不清,也为他倒屣,吐出嘴里的食、握住头发。
余徒恨不在其位,有斧无柯,无以为国家流秽浊於四裔,投畀於有北。彼虽赫奕,刀尺决乎(有脱文)势力足以移山拔海,吹呼能令泥象登云,造其门庭,我则未暇也。而多有下意怡颜,匍匐膝进,求交於若人,以图其益。悲夫!生民用心之不钧,何其辽邈之不肖也哉!余所以同生圣世而抱困贱,本后顾而不见者,今皆追瞻而不及,岂不有以乎!然性苟不堪,各从所好,以此存亡,予不能易也。
我只恨不在那个位子,有斧没有柯,无从为国家把秽浊流放到四裔,投给北极。他们虽然赫奕,刀尺决断于〔底本此处疑有脱文〕势力足以移山拔海,吹呼能让泥象登上云,到他们的门庭去,我却没有闲暇。可是多有低下心意、和颜悦色,匍匐用膝盖前进,向那种人求交,来图谋自己的益处。悲夫!生民用心的不均,何其辽邈而不肖啊!我所以和他们同生圣世却抱着困贱,本来回头看不见的人,如今都追着瞻望却赶不上,难道没有缘故吗!然而性情如果担当不起,各从所好,拿这个来决定存亡,我不能改换。
或又难曰:“时移世变,古今别务,行立乎己,名成乎人。金玉经於不测者,托於轻舟也;灵乌萃於玄霄者,扶摇之力也;芳兰之芬烈者,清风之功也;屈士起於丘园者,知己之助也。今先生所交必清澄其行业,所厚必沙汰其心性,孑然只口止寺,失弃名辈,结雠一世,招怨流俗,岂合和光以笼物,同法之高义乎若比智而交,则白屋不降公旦之贵;若钧才而游,则尼父必无入室之客矣。”
又有人责难说:“时移世变,古今事务有别,德行立在自己,名字成在别人。金玉经过不可测的地方,是托付给轻舟;灵乌萃集在玄霄,是扶摇的力气;芳兰芬烈,是清风的功劳;屈士从丘园中起来,是知己的帮助。如今先生所交一定澄清他的行业,所厚一定沙汰他的心性,孑然独立〔底本「只口止寺」疑当作「只峙」〕,失弃名辈,和一世结仇,招来流俗的怨,难道合乎和光来笼罩物、同尘的高义吗?如果比着智才结交,白屋就不降下周公旦的贵;如果均着才去交游,尼父一定没有入室的客了。”
抱朴子曰:“吾闻详交者不失人,而泛结者多后悔。故曩哲先择而后交,不先交而后择也。子之所论,出人之计也;吾之所守,退士之志也。子云玉浮鸟高,皆有所因,诚复别理一家之说也。吾以为宁作不载之宝,不飞之鹏,不飏之兰,无党之士,亦(何)损於夜光之质,垂天之大,含芳之卉,不朽之兰乎且夫名多其实,位过其才,处之者犹鲜免於祸辱,交之者何足以为荣福哉!
抱朴子说:“我听说审慎结交的人不失掉人,而浮泛结交的人多后悔。所以往昔的哲人先选择而后结交,不先结交而后选择。你所论的,是出仕的人的计;我所守的,是退士的志向。你说玉浮、鸟高,都有所凭借,实在又是另一家的说法。我以为宁可做不被装载的宝,不飞的鹏,不扬起的兰,没有党的士,又何损于夜光的质地,垂天的大,含着芳的卉,不朽的兰呢?况且名多于实,位子超过才能,处在那个位子的人尚且很少免于祸辱,和他们结交的人哪里足以当作荣福呢!
“由兹论之,则交彼而遇者,虽得达不足贵;芘之而误者,譬如荫朽树之被笮也。彼尚不能自止其颠蹶,亦安能救我之碎首哉!吾闻大丈夫之自得而外物者,其於庸人也,盖逼迫不获已而与之形接,虽以千计,犹蚤虱之积乎衣,而赘疣之攒乎体也。失之虽以万数,犹飞尘之去嵩岱,邓林之堕朽条耳。岂以有之为益,无之觉损乎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由此说来,结交他而遇上的人,即使得到显达也不值得贵;庇荫他却误事的人,就像荫着朽树而被压笮。他尚且不能自己止住颠蹶,又怎能救我的头碎呢!我听说大丈夫自得而把外物放在外面的人,对于庸人,大概是逼迫不得已才和他们形体接触,即使数以千计,还像衣上积的蚤虱,身上攒的赘疣。失掉他们即使数以万计,还像飞尘离开嵩岱,邓林堕下朽枝罢了。哪里因为有他们就有益,没有他们就觉得损呢?
“且夫朋友也者,必取乎直谅多闻,拾遗斥谬,生无请言,死无托辞,终始一契,寒暑不渝者。然而此人良未易得,而或默语殊途,或憎爱异心,或盛合衰离,或见利忘信。其处今也,璧犹禽鱼之结侣,冰炭之同器,欲其久合,安可得哉!夫父子天性,好恶宜钧,而子政子骏,平论异隔;南山伯奇,辩讼有无。面别心殊,其来尚矣。总而混之,不亦难哉!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况且朋友,一定取那直谅多闻,拾遗斥谬,活着没有请托的话,死了没有嘱托的辞,终始一个契,寒暑不改变的人。然而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得到,或沉默说话道路不同,或憎爱心思不同,或盛时相合、衰时离开,或看见利忘掉信。处在今天,就像禽鱼结成伴侣,冰炭同在一个器里,想要他们长久相合,怎么可以得到呢!父子是天性,好恶应该均同,可是子政、子骏,平论隔离不同;南山、伯奇,辩讼有无。面有别、心不同,由来已久了。总起来混在一起,不也难吗!
“世俗之人,交不论志,逐名趋势,热来冷去;见过不改,视迷不救;有利则独专而不相分,有害则苟免而不相恤;或事便则先取而不让,值机会则卖彼以安此。凡如是,则有不如无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世俗的人,结交不论志向,追逐名、趋向势,热就来、冷就去;看见过错不改,看见迷惑不救;有利就独自专有而不互相分,有害就苟且求免而不互相体恤;或事情便利就先取而不让,碰到机会就出卖彼来安定此。凡是像这样,有就不如没有。
“天下不为尽不中交也,率於为益者寡而生累者众。知人之明,上圣所难。而欲力厉近才,短於鉴物者,务广其交,又欲使悉得,可与经夷险而不易情,历危苦而相负荷者,吾未见其可多得也。虽搜琬琰於培蝼之上,索鸾凤乎鹪鹩之巢,未为难也。吾亦岂敢谓蓝田之阳,丹穴之中,为无此物哉!亦直言其稀已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天下并不都是完全不适合结交,大抵能成为益处的少而产生牵累的众。知人的明,上圣也觉得难。却想用力磨砺近才、短于鉴物的人,务必把交游扩大,又想让他们全都得到,可以和自己经历平夷险阻而不改情,经历危苦而互相担负的人,我没看见这样的人可以多得。即使在培蝼上搜寻琬琰,在鹪鹩的巢里索求鸾凤,也不算难。我又哪里敢说蓝田的南面、丹穴之中,没有这种物呢!也只是直说它稀少罢了。
“夫操尚不同,犹金沈羽浮也。志好之乖次,犹火升而水降也。苟不可同,虽造化之灵,大块之匠,不可使同也,何可强乎!余所禀讷马矣,加之以天挺笃懒,诸戏弄之事,弹棋博弈,皆所恶见;及飞轻走迅,游猎傲览,咸所不为,殊不喜嘲亵。凡此数者,皆时世所好,莫不耽之,而余悉阙焉,故亲交所以尤辽也。加以挟直,好吐忠荩,药石所集,甘心者鲜。又欲勉之以学问,谏之以驰竞,止其樗蒲,节其沈湎,此又常人所不能悦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操守崇尚不同,就像金沉羽浮。志向喜好的乖离,就像火升水降。如果不可同,即使造化的灵,大块的匠,也不能使他们同,怎么可以勉强呢!我所禀受的是木讷(底本作「马」,「马」为「焉」之讹),再加上天生极其懒,各种戏弄的事,弹棋博弈,都是我所厌恶看见的;至于让轻的飞、让迅的跑,游猎傲览,都是我所不做的,尤其不喜欢嘲谑亵狎。这几件事,都是时世所喜好,没有谁不沉溺,而我全都缺着,所以亲交因此尤其辽远。再加上挟着正直,喜欢吐出忠荩,药石所集中的地方,甘心的人少。又想用学问勉励他们,用驰竞劝谏他们,止住他们的樗拍,节制他们的沈湎,这又是常人所不能喜悦的。
“毁方瓦合,违情偶俗,人之爱力,甚所不堪,而欲好日新,安可得哉!知其如此而不辩改之,可不谓之暗於当世,拙於用大乎夫交而不卒,合而又离,则两受不弘之名,俱失克终之美。夫厚则亲爱生焉,薄则嫌隙结焉,自然之理也,可不详择乎!为可临觞者拊背,执手须臾,欲多其数而必其全,吾所惧也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毁掉方正去和瓦合在一起,违背情去偶合流俗,人的爱惜力气,是我所甚不担当得起的,却想交好日日更新,怎么可以得到呢!知道这样却不辨改,可不称作对当世暗昧,拙于用大吗?结交却不终了,相合却又离开,则两方都承受不弘的名,一齐失去克终的美。厚则亲爱生出来,薄则嫌隙结起来,是自然的道理,可以不详细选择吗!为了可以临着酒杯拍背、执手片刻,想让数目多而一定求全,是我所惧怕的。”
或曰:“然则都可以无交乎”
有人说:“那么都可以没有交游吗?”
抱朴子答曰:“何其然哉!夫畏水者何必废舟楫,忌伤者何必弃父斤交之为道,其来尚矣。天地不交则不泰,上下不交即乖志。夫不泰则二气隔并矣,志乖则天下无国矣。然始之甚易,终之竟难。患乎所结非其人,败於争小以忘大也。《易》美多兰,《诗》咏百朋,虽有兄弟,不如友生。切思三益,大圣所嘉,门人所以增亲,恶言所以不至;管仲所以免诛戮而立霸功,子元所以去亭长而驱朱轩者,交之力也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怎么能这样呢!怕水的人何必废除舟楫,忌惮受伤的人何必抛弃斧斤(底本作「父」,「父」为「斧」之讹)。结交作为道,由来已久了。天地不交就不泰,上下不交就志向乖离。不泰则二气隔开兼并了,志向乖离则天下没有国了。然而开始很容易,终结竟然难。毛病在所结交的不是那种人,败在争小而忘掉大。《周易》赞美多兰,《诗经》咏叹百朋,即使有兄弟,不如友生。切偲三益,是大圣所嘉许的,门人因此更加亲,恶言因此不到;管仲所以免于诛戮而立下霸功,子元所以离开亭长而驱着朱轩,都是交的力量。
“单弦不能发《韶》《夏》之和音,孑色不能成兖龙之玮烨,一味不能合伊鼎之甘,独木不能致邓林之茂。玄圃极天,盖由众石之积。南溟浩漾,实须群流之赴。明镜举则倾冠见矣,羲和照则曲影觉矣,檃括修则枉刺之疾消矣,良友结则辅仁之道弘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单弦不能发出《韶》《夏》的和音,一种颜色不能成就衮龙的玮烨,一味不能合成伊尹鼎中的甘,独木不能使邓林茂盛。玄圃高到极天,大概由于众石的堆积。南溟浩漾,实在必须群流奔赴。明镜举起则倾斜的冠就看见了,羲和一照则弯曲的影就发觉了,檃括修治则枉刺的疾病就消除了,良友结交则辅仁的道就弘大了。
达者知其然也,所企及则必简乎胜己,所降结则必料乎同志。其处也则讲道进德,其出也则齐心比翼。否则钧鱼钓之业,泰则协经世之务。安则有以精义,危则有以相恤。耻令谭肯专面地之笃,不使王贡擅弹冠之美。夫然,故交道可贵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通达的人知道这样,所企及的就一定简选胜过自己的,所降心结交的就一定料想是同志。闲处就讲道进德,出仕就齐心比翼。否则均同渔钓的行业,泰则协助经世的事务。安则有用来精研义的,危则有用来互相体恤的。耻于让谭、肯专有面地的笃厚,不让王阳、贡禹独占弹冠的美。像这样,交道才可贵。
“然实未易知,势利生去就,积毁坏刎颈之契,渐渍释胶漆之坚。於是有忘素情之惆叹,或睚眦而不思,遂令元伯巨卿之好,独着於昔;张耳陈余之变,屡构於今。推往寻来,良可叹也。夫梧禽不与鸱枭同枝,麟虞不与豺狼连群,清源不与浊潦混流,仁明不与凶暗同处。何者渐染积而移直道,暴迫则生害也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然而实在不容易知,势利生出离去或就,积毁坏掉刎颈的契,渐渐渍染解开胶漆的坚。于是有忘掉素情的惆叹,或睚眦却不思念,于是让元伯、巨卿的好,独自显著在往昔;张耳、陈余的变,屡次构成在今日。推往寻来,实在可叹。梧禽不和鸱枭同枝,麟虞不和豺狼连群,清源不和浊潦混流,仁明不和凶暗同处。为什么?渐染积累就会移易直道,暴迫就会产生害。”
或人曰:“敢问全交之道可得闻乎”
有人说:“敢问保全交游的道,可以让我听听吗?”
抱朴子答曰:“君子交绝犹无恶言,岂肯向所异辞乎杀身犹以许友,岂名位之足竞乎善交狎而不慢,和而不同,见彼有失,则正色而谏之;告我以过,则速改而惮。不以忤彼心而不言,不以逆我耳而不纳,不以巧辩饰其非,不以华辞文其失,不形同而神乖,不若情而口合,不面从而背憎,不疾人之胜己,护其短而引其长,隐其失而宣其得,外无计数之诤,内遗心竞之累。夫然后《鹿鸣》之好全,而《伐木》之刺息。若乃轻合而不重离,易厚而不难薄,始如形影,终为叁辰,至欢变为笃恨,接援化成雠敌,不详之悔,亦无以(原有脱文)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君子交绝还没有恶言,难道肯向所不同的人改变言辞吗?杀身尚且用来许给朋友,名位哪里值得竞争呢?善于结交的人亲近却不怠慢,和却不同,看见对方有过失,就正色劝谏;把过错告诉我,就迅速改而畏惮。不因为忤逆对方的心就不说,不因为逆着我的耳就不接纳,不拿巧辩文饰自己的非,不拿华辞掩饰自己的失,不外形相同而神乖离,不像情投而口相合,不当面顺从而背后憎恶,不疾恨别人胜过自己,护着他的短而引着他的长,隐藏他的失而宣扬他的得,外没有计数的诤,内遗弃心里竞争的牵累。然后《鹿鸣》的好保全,《伐木》的刺止息。至于轻易相合却不看重离开,容易变厚却不难变薄,开始像形影,终了像参辰,至欢变成深恨,接援化成仇敌,不审慎的悔,也无从〔底本原有脱文〕。
往者汉季陵迟,皇辔不振,在公之义替,纷竞之俗成。以违时为清高,以救世为辱身。尊卑礼坏,大伦遂乱。在位之人,不务尽节,委本趋末,背实寻声。王事废者其誉美,奸过积者其功多。莫不飞轮兼策,星言假寐,冒寒触暑,以走权门,市虚华之名於秉势之口,买非分之位於卖官之家。或争所欲,还相屠灭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往昔汉季陵夷迟缓,皇家的辔振不起来,在公的义废替,纷竞的风俗形成。把违背时当作清高,把救世当作辱身。尊卑的礼坏了,大伦于是乱了。在位的人,不务求尽节,委弃本、趋向末,背对实、寻找声。王事废弃的人声誉美,奸过积累的人功劳多。没有谁不飞着轮、兼着鞭,星夜说话、和衣打盹,冒着寒、触着暑,去奔走权门,向把持势的口买虚华的名,向卖官的家买非分的位子。或争夺所想要的,转过来互相屠灭。
於是公叔伟长疾其若彼,力不能正,不忍见之,尔乃发愤着论,杜门绝交,斯诚感激有为而然。盖矫枉而过正,非经常之永训也。徒当远非类之党,慎谄黩之源。何必裸袒以诡彼己,断粒以刺玉食哉!夫交之为非,重谏而不止,遂至大乱。故礼义之所弃,可以绝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于是公叔、伟长疾恨像那样,力气不能纠正,不忍看见,这才发愤著论,杜门绝交,这实在是感激有所作为才这样。大概矫枉过正,不是经常的永久训诫。只应当远离非类的党,谨慎谄渎的源头。何必裸袒来诡谲彼己,断粮来讽刺玉食呢!结交成为非,重重劝谏却不止,于是到了大乱。所以礼义所抛弃的,可以绝了。
备阙卷第十七
抱朴子曰:騕褭能奋兰筋以绝景,而不能履冰以乘深;猛虎能似雷霆以博噬,而不能踊云雾以凌虚。鸿鹍不能振翅於笼罩之中,轻鹞不能电击於几筵之下。物既然矣,人亦如之。故能调和阴阳者,未必能兼百行修简书也;能敷五迈九者,不必能全小洁经曲碎也。
抱朴子说:骏马能奋起兰筋来超过光影,却不能踏着冰去乘深;猛虎能像雷霆那样搏噬,却不能踊上云雾去凌越虚空。鸿鹍不能在笼罩之中振翅,轻鹞不能在几筵之下像电击。物已经这样,人也像这样。所以能调和阴阳的人,未必能兼备百行、修治简书;能敷陈五、迈过九的人,不必能保全小洁、经理琐碎。
惠子,上相之标也,而不能役舟楫以凌阳侯;汉高,神武之杰也,而不能治产业端检括;淮阴,良将之元也,而不能修农商免饥寒;周勃,社稷之鲠也,而不能答钱谷责狱辞。若以所短弃所长,则逸侪拔萃之才不用矣;责具体而论细礼,则匠世济民之勋不着矣。
惠子,是上相的标准,却不能役使舟楫去凌越阳侯;汉高,是神武的杰,却不能治理产业、端正检括;淮阴,是良将的元首,却不能修治农商免于饥寒;周勃,是社稷的鲠直,却不能回答钱谷、责问狱辞。如果因为所短抛弃所长,逸侪拔萃的才就不用了;责求具体而论细礼,匠世济民的勋劳就不显著了。
天不能平其西北,地不能隆其东南,日月不能摛光於曲穴,冲风涌扬波於井底。扌适齿则松槚不及一寸之筵,挑耳则栋梁不如鹪鹩之羽,弹鸟则千金不及丸泥之用,缝缉则长剑不及数寸之针。何必伏巨象而捕鼠,制大鹏以司晨乎故姜牙卖煦(疑作“浆’)无所售,而见师於文武;蒋生愦慢於百里,而独步三槐。
天不能使它的西北平,地不能使它的东南隆起,日月不能在曲穴里舒展光,冲风不能在井底涌起扬波。剔牙齿则松槚赶不上一寸的筵(底本「扌适」,「扌」为偏旁残留),挑耳朵则栋梁不如鹪鹩的羽毛,弹鸟则千金赶不上丸泥的用处,缝缉则长剑赶不上数寸的针。何必降伏巨象去捕鼠,制服大鹏去司晨呢?所以姜牙卖浆无处可售(底本「煦」,疑当作「浆」),却被文王、武王师事;蒋生对百里昏愦怠慢,却在三槐中独步。
擢才卷第十八
抱朴子曰:华章藻蔚,非蒙瞍所玩;英逸之才,非浅短所识。夫瞻视不能接物,则兖龙与素褐同价矣;聪鉴不足相涉,则俊民与庸夫一概矣。眼不见,则美不入神焉;莫之与,则伤之者至焉。且夫爱憎好恶,古今不均,时移俗易,物同价异。譬之夏后之璜,曩直连城,鬻之於今,贱於铜铁。故昔以隐居求志为高士,今以山林之儒为不肖。故圣世之良干,乃暗俗之罪人也;往者之介洁,乃末叶之羸劣也。
抱朴子说:华章藻蔚,不是蒙瞍所玩赏的;英逸的才,不是浅短所认识的。瞻视不能接触物,衮龙和素褐就同一价钱了;聪鉴不足以互相涉及,俊民和庸夫就一个概了。眼睛看不见,美就不进入神;没有人给与,伤害他的人就到来。况且爱憎好恶,古今不均,时移俗易,物同价钱不同。比方夏后的璜,从前价值连城,卖到今天,比铜铁还贱。所以从前以隐居求志为高士,如今以山林的儒为不肖。所以圣世的良干,乃是暗俗的罪人;往昔的介洁,乃是末叶的羸劣。
弘伟之士,履道之生,其崇信匪徒重仞之墙,其渊泽不唯吕梁之深也,故短近不能赏,而浅促不能测焉。因以异乎己而薄之矣,以不求我而疾之矣,不贵不用,何足言乎乃有播埃尘於白珪,生疮疒有於玉肌,讪疵雷同,攻伐独立,曾叁蒙劫剽之垢,巢许获穿窬之谤。自匪明并悬象,玄鉴表微者,焉能披泥抽沦玉,澄川掇沈珠哉!夫珪璋居肆而不售,矧乃翳於盘璞乎奇士扣角而见遏,况乃潜於四羊薮乎
弘伟的士,履行道的书生,他们的崇信不只是几仞的墙,他们的渊泽不只是吕梁的深,所以短近不能赏识,浅促不能测度。于是因为和自己不同而看薄他,因为不求我而疾恨他,不贵不用,哪里值得说呢?竟有人把埃尘播在白珪上,在玉肌上生出疮痏(底本「疒有」,当为「痏」),讪疵雷同,攻伐独立,曾参蒙受劫剽的垢,巢父、许由获得穿窬的谤。如果不是明和悬象并列、玄鉴能表彰微细的人,怎能披开泥抽出沉沦的玉,澄清川掇取下沉的珠呢!珪璋放在肆上还不售出,何况翳蔽在盘璞里呢?奇士叩角还被遏止,何况潜藏在薮泽里呢(底本「四羊薮」,「四羊」疑为衍文)?
孙膑思骋其秘略,而司马刖之;韩非愿建治绩,而李斯杀之;贾谊慷慨,怀经国之术,而武夫排之;子政忠良,有匡危之具,而恭显陷之。和氏所以抱璞而泣血,禽息所以发愤而碎首也。夫玉石易别於贤愚,爱宝情笃於好士,以易别之宝,合笃好之物,犹获罪截趾,历世受诬。况乎难知之贤,非意所急,谗人画蛇足於无形,奸臣畏忠贞之害己,体曲者忌绳墨之容,夜裸者憎明烛之来。是以高誉美行,抑而不扬,虚构之谤,先形生影。又无楚人号哭之荐,万无一遇,固其宜矣。
孙膑想驰骋他的秘略,司马却刖了他;韩非愿意建立治绩,李斯却杀了他;贾谊慷慨,怀着经国的术,武夫却排挤他;子政忠良,有匡危的器具,弘恭、石显却陷害他。这就是和氏所以抱着璞泣血,禽息所以发愤把头撞碎的缘故。玉和石比贤愚容易分别,爱宝的情比好士笃厚,拿容易分别的宝,配合笃好的物,还获罪被截趾,历代受诬。何况难以知道的贤,不是心意所急的,谗人在无形上画蛇足,奸臣怕忠贞害自己,体曲的人忌惮绳墨的容,夜里裸着的人憎恶明烛到来。所以高誉美行,被压抑而不扬起,虚构的谤,先于形就生出影。又没有楚人号哭那样的荐举,万人中遇不上一个,本来就是应该的。
夫以玉为石者,亦将以石为玉矣;以贤为愚者,亦将以愚为贤者矣。以石为玉,未有伤也;以愚为贤者,亡之诊也。盖诊亡者虽存而必亡,犹脉死者虽生而必死也。可勿慎乎!於戏,悲夫!莫之思者也。昔仲尼上圣也,东受累於齐人,南见塞於子西。文种大贤也,初不齿於荆俗,末雍游於钧如。竞年立功,不亦难乎夫结绿玄黎,非陶猗不能市也;千钧之重,非贲获不能抱也。《白雪》之弦,非灵素不能徽也;迈伦之才,非明主不能用也。
把玉当作石的人,也将把石当作玉了;把贤当作愚的人,也将把愚当作贤了。把石当作玉,没有伤害;把愚当作贤,是灭亡的诊兆。诊为将亡的人即使还在也一定亡,就像脉象是死的人即使活着也一定死。可以不谨慎吗!于戏,悲夫!没有人思索这个。从前仲尼是上圣,在东边被齐人牵累,在南边被子西堵塞。文种是大贤,起初不被荆俗齿及,末了才雍容交游于钧如。竞争年岁去立功,不也难吗?结绿、玄黎,不是陶朱、猗顿不能买;千钧的重,不是贲、获不能抱。《白雪》的弦,不是灵素不能弹徽;迈过伦类的才,不是明主不能用。
然耀灵光夜之珍,不为莫求而亏其质,以苟且於贱贾;洪锺周鼎(或有脱文),不为委沦而轻其体,取见举於侏儒;峄阳云和,不为不御而息唱,以竞显於淫哇;冠群之德,不以沈抑而履径,而剸节於流俗。是以和璧变为滞货,柔木废於勿用,赤刀之矿,不得经欧冶之炉;元凯之畴,终不值四门之辟也。
然而耀灵照夜的珍,不因为没有人求就亏损它的质,来在贱价上苟且;洪钟周鼎〔底本或有脱文〕,不因为委弃沉沦就看轻它的体,去被侏儒举用;峄阳、云和,不因为不被御用就止息唱,来和淫哇竞争显扬;冠群的德,不因为沈抑就走小路,去向流俗专断节操。所以和氏璧变成滞货,柔木废在勿用,赤刀的矿,不能经过欧冶的炉;元凯一类人,终究遇不上四门的开辟。
任命卷第十九
抱朴子曰:余之友人有居泠先生者,恬愉静素,形神相忘,外不饰惊愚之容,内不寄有容之心,游精坟诰,乐以忘忧。昼竞羲和之末景,夕照望舒之余耀,道靡远而不究,言无微而不研。然车迹不轫权右之国,尺牍不经贵势之庭。是以名不出蓬户,身不离畎亩。
抱朴子说:我的友人有位居泠先生,恬愉静素,形和神互相忘掉,外不修饰惊动愚人的容貌,内不寄托有所容的心,让精神游于坟诰,乐而忘掉忧。白天竞逐羲和末了的光影,夜里照着望舒其余的光耀,道没有远的不穷尽,言没有微的不研求。然而车迹不在权右的都邑里停轫,尺牍不经过贵势的庭。所以名出不了蓬户,身离不开畎亩。
於是翼亮大夫候而难之曰:“余闻渊蟠起则玄云赴,道化雨沾则逸才奋。故康衢有角歌之音,鼎俎发凌风之迹。沽之则收不赀之贾,踊之则超在天之举。耀逸景於旸谷,播大明乎九垓。勋荫当世,声扬罔极。故寻仞之途甚近而弗往者,虽追风之脚不能到也;楹棁之下至卑而不动者,虽鸿鹍之翅未之及也。况乎寝足於大荒之表,敛羽於幽梧之枝,安得效迅以寻景,振轻乎苍霄哉
于是翼亮大夫等候着责难他说:“我听说渊中蟠曲的一动则玄云赴来,道化的雨一沾则逸才奋起。所以康衢有叩角歌唱的声音,鼎俎发出凌风的足迹。沽它就收回不可计量的价钱,踊它就超出在天的举动。在旸谷闪耀逸景,把大明播到九垓。勋荫当世,声名扬到没有极限。所以寻仞的路很近却不去的人,即使追风的脚也不能到;楹棁之下至为卑下却不动的人,即使鸿鹍的翅膀也赶不上。何况把足停歇在大荒之外,把羽毛收敛在幽梧的枝上,怎能效法迅疾去寻光影,在苍霄中振起轻呢?
年期奄冉而不久,托世飘迅而不再,智者履霜则知坚冰之必至,处始则悟生物之有终。六龙促轨於大浑,华颠倏忽而告暮,古人所以映顺流而顾叹,眄过隙而兴悲矣。
(翼亮大夫接着说:)年期奄冉不久长,寄托人世飘迅不再来,智者踏着霜就知道坚冰一定到来,处在开始就觉悟生物有终结。六龙在大浑上催促轨道,华发倏忽就告知日暮,这就是古人所以映着顺流回顾叹息,眄着过隙兴起悲伤的缘故。
先生资命世之逸量,含英伟以邈俗,锐翰汪濊以波涌,六奇抑郁而渊蓄;然不能凌扶摇以高竦,扬清耀於九玄,器不陈於瑚簋之末,体不免於负薪之劳,犹奏和音於聋俗之地,鬻章甫於被发之域。徒忘寤於翰林,锐意以穷神,崇琬琰於怀抱之内,吐琳琅於毛墨之端,躬困屡空之俭,神劳坚高之间,譬若埋尺璧於重壤之下,封文锦於沓匮之中,终无交易之富,孰赏堙翳之珍哉
(翼亮大夫接着说:)先生资着命世的逸量,包含着英伟来远离流俗,锐利的笔翰汪濊像波涌,六出奇计抑郁像渊那样蓄;却不能凌越扶摇来高竦,在九玄扬起清耀,器不陈列在瑚簋的末位,身体不免负薪的劳苦,就像在聋俗之地奏和音,在披发的域里卖礼帽。徒然在翰林忘掉醒寤,锐意穷尽神,在怀抱之内推崇琬琰,在毛墨之端吐出琳琅,自身困于屡空的俭,精神劳于坚高之间,就像把尺璧埋在重壤之下,把文锦封在层层匮中,终究没有交易的富,谁来赏识被堙翳的珍呢?
“夫龙骥维絷,则无以别乎蹇驴;赤刀韬锋,则曷用异於铅刃。鳣鲔不居牛迹,大鹏不滞蒿林。愿先生委龙蛇之穴,升利见之途,释户庭之独洁,览二鼠而远寤,越穷谷以登高,袭丹藻以改素,竞惊飚於清晨,不盘旋以错度,收名器於崇高,响锺鼎之庆祚。柏成一介之夫,辨薇可足多慕乎”
(翼亮大夫接着说:)“龙骥被维系绊住,就无从和蹇驴分别;赤刀韬藏锋刃,又哪里用来和铅刃不同。鳣鲔不住在牛蹄印里,大鹏不滞留在蒿林。愿先生离开龙蛇的穴,升上利见的路,放下户庭独自的洁,看着二鼠而远远醒寤,越过穷谷去登高,袭上丹藻来改变素,在清晨竞逐惊飚,不盘旋而错过度数,在崇高收取名器,回响钟鼎的庆祚。柏成只是一介之夫,辨认薇菜哪里值得多羡慕呢?”
居泠先生应曰:“盖闻灵机冥缅,混芒眇昧,祸福交错乎倚伏之间,兴亡缠绵乎盈虚之会;迅游者不能脱逐身之景,乐成者不能免理致之败;匡流末者,未若挺治乎无兆之中;整已然者,不逮反本乎玄朴之外。是以觉蠖者,甘屈以保伸;识通塞者,不惨悦於否泰。
居泠先生回答说:“听说灵机冥缅,混芒眇昧,祸福在倚伏之间交错,兴亡在盈虚的会合上缠绵;迅游的人不能脱掉追逐自身的影,乐于成功的人不能免于事理所导致的败;匡正流末的人,不如在没有兆的中间挺身治理;整饬已经如此的人,赶不上在玄朴之外返回根本。所以觉悟尺蠖的人,甘心屈曲来保全伸;认识通塞的人,不在否泰上惨戚或喜悦。
且夫洪陶范物,大象流形,躁静异尚,翔沈舛情。金宝其重,羽矜其轻。笃隘者执束於滓涅达妙者逍遥於玄清。潢洿纳行潦而潘溢,渤澥吞百川而不盈。鲉虾踊悦於泥泞,赤螭凌厉乎高冥。嚼香饵者,快嗜欲而赴死;味虚淡者,含天和而趋生;识机神者,瞻无兆而弗惑;暗休咎者,触强弩而不惊。各附攸好,安肯改营
(居泠先生接着说:)况且洪陶用模子铸物,大象流转成形,躁静崇尚不同,飞翔或下沉情意舛错。金宝贵重它的重,羽毛矜夸它的轻。笃于隘的人被滓涅执束,通达妙的人在玄清中逍遥。潢洿接纳行潦就溢出,渤澥吞下百川却不满。鲉虾在泥泞中踊跃喜悦,赤螭在高冥凌厉。嚼着香饵的人,快意嗜欲而奔赴死;品味虚淡的人,含着天和而趋向生;认识机神的人,瞻望没有兆却不惑;暗昧于休咎的人,触着强弩却不惊。各自依附所好,怎肯改换经营?
“吾闻五玉不能自剖於嵩岫,腾蛇不能无雾而电征,龙渊不能勿操而断犀兕,景锺不能莫扣而扬洪声。金芝须商风而激耀,仓庚俟烟火日皿而修鸣,骐騄不苟驰以赴险,君子不诡遇以毁名。运屯则沈沦於勿用,时行则高竦乎天庭。士以自炫为不高,女以自媒为不贞。何必委洗耳之峻标,效负俎之干荣哉
(居泠先生接着说:)“我听说五玉不能自己从嵩岫剖出,腾蛇不能没有雾而像电那样征行,龙渊不能没有人操持就砍断犀兕,景钟不能没有人叩就扬起洪声。金芝必须商风才激耀,仓庚等待〔底本「烟火日皿」疑有讹字〕才长鸣,骐骥不苟且驰骋去赴险,君子不用诡遇来毁名。运数屯则沉沦在勿用,时该行则高竦在天庭。士以自己炫示为不高,女以自己做媒为不贞。何必委弃洗耳的峻标,去效法背着俎求取荣呢?
夫其穷也,则有虞婆娑而陶钓,尚父见逐於愚妪,范生来辱於溺篑,弘式匿奇於耕牧;及其达也,则淮阴投竿而称孤,文种解尸彳乔而纡青,傅说释筑而论道,管子脱桎为上卿。盖君子藏器以有待也,蓄德以有为也,非其时不见也,非其君不事也,穷达任所值,出处无所系。其静也,则为逸民之宗;其动也,则为元凯之表。或运思於立言,或铭勋乎国器。殊途同归,其致一焉。
(居泠先生接着说:)穷的时候,有虞婆娑而陶钓,尚父被愚妪驱逐,范雎受辱于被溺的箕,弘式在耕牧中藏匿奇;等到达,淮阴投下钓竿而称孤,文种解开〔底本「尸彳乔」疑当作「屣」〕而纡上青绶,傅说放下筑而论道,管子脱掉桎梏做上卿。大概君子藏器来有所等待,蓄德来有所作为,不是他的时就不出现,不是他的君就不事奉,穷达听任所遇,出仕或隐居没有系绊。他静,就成为逸民的宗;他动,就成为元凯的表。或把思虑运转在立言上,或把勋劳铭刻在国器上。殊途同归,旨趣是一个。
“士能为可贵之行,而不能使俗必贵之也;能为可用之才,而不能使世必用之也。被褐茹草罝兔,则心欢意得,如将终身,服冕乘轺,兼朱重紫,则若固有之。常如布衣,此至人之用怀也。
(居泠先生接着说:)“士能做出可贵的德行,却不能让流俗一定贵他;能成为可用的才,却不能让时世一定用他。披着褐、吃着草、网着兔,就心欢意得,像将要终身这样,穿着冕、乘着轻车,兼着朱红、重叠紫绶,就好像本来就有。常常像布衣,这是至人的用心。
若席上之珍不积,环堵之操不粹者,予之罪也。知之者希,名位不臻,以玉为石,谓凤曰鴳者,非余罪也。夫汲汲於见知,悒悒於否滞者,裳民之情也;浩然而养气,淡尔而靡欲者,无闷之志也。时至道行,器大者不悦;天地之间,知命者不忧。若乃徇万金之货,以索百十之售,多失骨干毛,我则未暇矣。”
(居泠先生接着说:)如果席上的珍不积累,环堵的操守不纯粹,是我的罪。知道的人稀少,名位达不到,把玉当作石,把凤叫作鴳,不是我的罪。急急于被知道,对滞留悒悒的,是常民的情(底本作「裳」,「裳」为「常」之讹);浩然养气,淡然没有欲望的,是没有烦闷的志向。时到了道就实行,器大的人不喜悦;天地之间,知命的人不忧。至于徇着万金的货,去索取百十的售出,多半失掉骨干和毛,我却没有闲暇了。”
名实卷第二十
门人问曰:“闻汉末之世,灵献之时,品藻乖滥,英逸穷滞,饕餮得志,名不准实,贾不本物,以其通者为贤,寒者为愚。其故何哉”
门人问道:“听说汉末之世,灵帝、献帝的时候,品藻乖滥,英逸穷滞,饕餮得志,名不比准实,价钱不和本物相当,把那些通达的当作贤,寒微的当作愚。缘故是什么呢?”
抱朴子答曰:“夫雷霆车訇磕,而或不闻焉;七曜经天,而或不见焉。岂唯形器有聋瞽哉!心神所蔽,亦又如之。是以闻格言而不识者,非无耳也;见英异而不知者,非无目也;由乎聪不经妙,而明不逮奇也。夫智大量远者,盘桓以山峙;器小志近者,蓬飞而萍浮。夫唯山峙,故莫之能动焉;夫唯萍浮,故流而不滞焉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雷霆车然磕响,却或有人听不见;七曜经过天,却或有人看不见。哪里只是形器有聋瞽呢!心神所遮蔽,也像这样。所以听见格言却不认识的人,不是没有耳朵;看见英异却不知道的人,不是没有眼睛;是由于聪不经过妙,明达不到奇。智大量远的人,盘桓像山峙;器小志近的人,像蓬飞、像萍浮。只因为山峙,所以没有什么能动他;只因为萍浮,所以流而不滞。
方之货也,则缄连以待贾者,唯至珍而难售;鸣鼓以徇之者,虽凡蔽而易尽。比之材也,则结根於嵩岱者,虽竦盖千仞,垂荫万亩,而莫之知也;插株途要者,虽钩曲戾细而速朽,而犹见用也。故庙堂有枯杨之瑚簋,穷谷多不伐之梓橡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比方作货,缄封连着来等待买的,只有至珍而难以售出;敲着鼓去徇示的,即使凡蔽也容易卖尽。比方作材,把根结在嵩岱的,即使竦起树盖千仞,垂下荫万亩,却没有人知道;把株插在路要的,即使钩曲细而迅速朽坏,还是被用。所以庙堂有枯杨做的瑚簋,穷谷多不被砍伐的梓橡。
是以窃华名者,蝼蜥腾於云霄;失实贾者,翠虬沦乎九泉。於是斥鴳凌风以高奋,灵凤卷翮以幽戢,铅锋充太阿之宝,犬羊佻虎狼之资矣。夫佞者鼓珍赂为劲羽,则无高而不到矣;乘朋党为舟楫,则无远而不济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所以窃取华名的人,蝼蜥腾上云霄;失去实价的人,翠虬沉沦在九泉。于是斥鴳凌风高高奋起,灵凤卷起翮幽静收藏,铅锋充当太阿的宝,犬羊佻取虎狼的资质。佞人把珍赂鼓成劲羽,就没有高的不到;乘着朋党当舟楫,就没有远的不渡过。
持之以夙兴侧立,加之以先意承指,其利口谀辞也似辩,其道听途说也似学,其心险貌柔也似仁,其行污言洁也似廉,其好说人短也似忠,其不知忌讳也似直,故多通焉。且亦奉望我者,欲我益之,不求我者,我不能爱,自然之理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拿着夙兴侧立来持守,加上先意迎合意旨,他的利口谀辞像辩,他的道听途说像学,他的心险貌柔像仁,他的行污言洁像廉,他喜欢说人短处像忠,他不知道忌讳像直,所以多半通达。况且奉望我的人,想要我使他得益,不求我的人,我不能爱,是自然的道理。
“夫贤常少而愚常多,多则比周而匿瑕,少则孤弱而无援,佞人相汲引而柴正路,俊哲处下位而不见知,拔茅之义圯,而负乘之群兴,亢龙高坠,泣血涟如。故子西逐大圣之仲尼,臧仓毁命世之孟轲。二生不免斯患,降兹亦何足言!斯祸盖与开辟并生,苦之匪唯一世也。历览振古,多同此疾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贤常常少而愚常常多,多就比周而藏起瑕疵,少就孤弱而没有援助,佞人互相汲引而堵塞正路,俊哲处在下位而不被知道,拔茅的义毁坏,负乘的群兴起,亢龙从高处坠落,泣血涟如。所以子西驱逐大圣仲尼,臧仓毁谤命世的孟轲。这两位不免这种患,降到这以下又哪里值得说!这种祸大概和开天辟地一并产生,苦于它的不只一个世代。历览往古,多半同这种疾病。
至於驽蹇矫首於王周辇,駥骥委牧乎林垧,彼己尸禄,邦国殄瘁,下凌上替,实此之由。或虫流而莫敛,或逆窜於申亥,或擢筋於庙梁,或绝命於望夷,盖所拔之非真,而忠能之不用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至于驽蹇在王的周辇上抬头,骏马被委弃牧放在林垧,彼己尸位食禄,邦国殄瘁,下陵上替,实在由于这个。或尸体生虫流汁却无人收敛,或逆向逃窜到申亥,或在庙梁上被抽筋,或在望夷断命,大概是所提拔的不是真,而忠能不被用。
“故明君勤於招贤,而汲汲於擢奇,导达凝滞,而严防壅蔽。才诚足委,不拘於屠钓;言审可施,抽之於戎戍。或举於牛口之下,而加之於群僚之上;或拔於桎梏之中,而任以社稷之重。故能勋业隆济,拓境服远,取威定功,垂统长世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所以明君勤于招贤,急急于擢拔奇才,疏导凝滞,严防壅蔽。才能实在足以委托,就不拘泥于屠钓;话审察可以施行,就从戎戍中抽取。或从牛口之下举起,加到群僚之上;或从桎梏之中拔出,把社稷的重任委任给他。所以能勋业隆盛济成,开拓边境、使远方服从,取得威、确定功,垂统长世。
“夫直绳者,枉木之所憎也;清公者,奸慝之所雠也。人主不能运玄鉴以索隐,而必须当途之所举。然每观前代专权之徒,率其所举皆在乎附己者也,所荐者先乎利己者也。毁所畏而进所爱,所畏则至公者也,所爱则同私者也。至公用则奸党破,众私立则主威夺矣;奸党破则升泰之所由也,主威夺则危亡之端渐矣。毁所畏则恐辞之不痛,虽刖劓之,犹未弇意焉,故必除之而后快也;彼进所爱则苦谈之不美,虽位超之,犹未逞心焉,故必危彼以安此也。是故抱枉而死,无愆而黜者,有自来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直的绳,是枉木所憎恶的;清公,是奸慝所仇视的。人主不能运转玄鉴来求索隐微,而必须当途的人所举荐。然而每每观看前代专权之徒,大抵他们所举的都在依附自己的人,所荐的先是对自己有利的人。毁谤所畏惧的而进用所爱的,所畏惧的就是至公的人,所爱的就是同私的人。至公被用则奸党破,众私立住则主的威被夺了;奸党破则升泰所经由的路出现,主威被夺则危亡的端绪渐渐来了。毁谤所畏惧的就怕言辞不痛,即使刖劓他,还不能满足意,所以一定除掉他然后痛快;进用所爱的就苦于谈得不美,即使位子超过他,还不逞心,所以一定危害彼来安定此。所以抱着枉而死,没有愆却被贬黜的人,是有来由的。
“所以体道合真,嶷然特立,才远量逸,怀霜履冰,思绵天地,器兼元凯,执经衡门,渊渟岳立。宁洁身以守滞,耻胁肩以苟合。乐饥陋巷,以励高尚之节;藏器全真,以待天年之尽。非时不出,非礼不动。结褐嚼蔬,而不悒悒也;黄发终否,而不悢悢也。安肯蹙太山之峻,以适凿枘之中;敛垂天之羽,为戒旦之役编於仕类,而抑郁庸儿之下。舍鸾凤之林,适枳棘之薮,竞腐鼠於踞鸱,而枉尺以直寻哉!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所以体认道、合于真,嶷然特立,才远量逸,怀着霜、踏着冰,思虑绵延天地,器能兼备元凯,在衡门执经,渊渟岳立。宁可洁身来守着滞留,耻于耸肩来苟合。乐于在陋巷饥饿,来激励高尚的节;藏器保全真,来等待天年尽。不是时就不出去,不是礼就不动。结着褐、嚼着蔬,却不悒悒;黄发始终否塞,却不悢悢。怎肯蹙缩太山的峻,来适合凿枘之中;收敛垂天的羽毛,去做报晓的役使,编进仕类,却抑郁在庸儿之下。舍弃鸾凤的林,到枳棘的薮去,和踞着的鸱竞争腐鼠,却枉一尺来求得直一寻呢!
“且大贤之状也至拙,其为味也甚淡,萧然自足,泊尔无知,知之者稀而不戚,时不能用而不闷。虽并日无藜藿之糁,不以易不义之太牢也;虽缊袍无卒岁之服,不肯乐无道之狐白也。独可散发高枕,守其所有已,绝不曲躬低眉,求其所未须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况且大贤的状貌至为笨拙,他作为味道甚淡,萧然自足,泊然像无知,知道他的人稀少却不戚,时不能用却不闷。即使两天没有藜藿的糁,也不拿来换不义的太牢;即使缊袍没有过完一年的衣服,也不肯以无道的狐白为乐。只可以散发高枕,守着自己已经有的,绝不弯曲身子、低着眉,去求自己尚未须要的。
德薄位厚,弗交也;名与实违,弗亲也;荣华驰逐,弗务也;豪侠奸权,弗接也;俗说细辨,不答也;胁肩所赴,弗随也。貌愚而志远,面垢而行洁。确乎若嵩岱,铨衡所不能测也;浩乎若沧海,斗斛所不能校也。峻其重仞之高,隐其百官之富。观彼佻窃,若草莽也。邈世之操,眇焉冠秋云之表;遗俗之神,缅焉栖九玄之端。虽穷贱,而不可胁以威;虽危苦,而不可动以利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德薄位厚,不结交;名和实违背,不亲近;荣华驰逐,不从事;豪侠奸权,不接触;俗说细辩,不回答;耸肩所奔赴的,不跟随。貌像愚而志向远,面有垢而行洁。确然像嵩岱,铨衡不能测度;浩然像沧海,斗斛不能校核。把重仞的高加峻,把百官的富隐藏。观看那些佻窃,像草莽。邈世的操守,眇然冠在秋云之外;遗落流俗的神,缅然栖在九玄之端。即使穷贱,也不可以用威胁迫;即使危苦,也不可以用利打动。
“其所业尚,可闻而不可尽也;其所执守,可见而不可论也。故疾之者,齐声而侧目;爱之者,寡弱而无益。亦犹撮壤不能填决河,升水不能殄原火。於是鼖鼓戢雷霆之音,鼗鞞恣喋鼛之响。芳蕙芟夷,臭鲍佩御。玄鬯倾弃而不羞,醨酪专灌於圆丘。汗血驱放而垂耳,跛蹇驰骋於銮轩。此古人之所以怀沙负石,赴流鱼葬,而不堪与之同世也。已矣!悲夫!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他所从业崇尚的,可以听见却不可以穷尽;他所执守的,可以看见却不可以论。所以疾恨他的人,齐声侧目;爱他的人,寡弱而没有益处。也就像一撮土填不了决口的河,一升水灭不了原野的火。于是大鼓收起雷霆的声音,鼗鞞放任喋喋的鼛响。芳蕙被芟夷,臭鲍被佩戴御用。玄鬯倾弃而不进献,薄酒浊酪专用来灌圆丘。汗血被驱放而垂着耳,跛蹇在銮轩上驰骋。这就是古人所以怀沙负石,赴流被鱼葬,而不堪和他们同世的缘故。完了!悲夫!
“然捐玄黎於洿泞,非夜光之不真也,由莫识焉;投彤卢而不弯,非繁弱之不劲也,坐莫赏焉。故琼瑶俟荆和而显连城之价,乌号须逢门而着陷坚之功,飞菟待子豫而飚腾,俊民值知己而宣力。若夫美玉不出重岫,良弓不凿百札,骥騄不服朱轩,命世不履爵势,则孰知其能摅符彩之耀晔,顿云禽於千仞,骋逸迹以追风,康庶绩於百揆乎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然而把玄黎丢在污泞里,不是夜光不真,是由于没有人认识;把彤卢投下却不弯,不是繁弱不劲,是因为没有人赏识。所以琼瑶等待荆和才显出连城的价,乌号必须逢门才显著陷坚的功,飞菟等待子豫才像飙那样腾,俊民遇上知己才宣扬力气。至于美玉不从重岫出来,良弓不凿穿百札,骐骥不服朱轩,命世不踏上爵势,则谁知道他能舒展符彩的耀晔,在千仞顿住云禽,驰骋逸迹来追风,在百揆上安康各种业绩呢?
夫其不遇,亦得不杂糅於瓦石,钧贱於朽木,列镳於下乘,等望於凡琐哉!嗟乎!弓广棘矢而望高手於渠广,策疲驽而求继轨於周穆,放斧斤而欲双巧於班墨,忽良才而欲彝伦之攸叙,不亦难乎名实虽漏於一世,德音可邀乎将来。乐天知命,何虑何忧安时处顺,何怨何忧哉!
(抱朴子接着说:)他不遇,也得以不和瓦石杂糅,不和朽木均同低贱,不和劣马并列镳,不和凡琐同等声望吗!嗟乎!张着棘矢却向渠广指望高手,鞭策疲驽却求在周穆那里接续轨道,放下斧斤却想和公输班、墨翟双巧,忽略良才却想彝伦有所叙次,不也难吗?名实即使在一世遗漏,德音可以向将来邀取。乐天知命,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忧?安时处顺,有什么怨有什么忧呢!
清鉴卷第二十一
抱朴子曰;咸谓勇力绝伦者,则上将之器;洽闻治乱者,则三九之才也。然张飞关羽万人之敌,而皆丧元辱主,授首非所;孔融边让文学邈俗,而并不达治务,所在败绩。邓禹马援田间诸生,而善於用兵;萧何曹叁不涉经诰,而优於宰辅。尔则知人果未易也。欲试可乃已,则恐成折足覆食束;欲听言察貌,则或似是而非,真伪混错。然而世人甚以为易,经耳过目,谓可精尽。余甚猜焉,未敢许也。
抱朴子说:都说勇力绝伦的人,就是上将的器;洽博见闻、治理乱的人,就是三九的才。然而张飞、关羽是万人之敌,却都丧失头颅、辱没主上,把头授给不该授的地方;孔融、边让文学远离流俗,却都不通达治务,所在之处败绩。邓禹、马援是田间诸生,却善于用兵;萧何、曹参不涉猎经诰(底本作「叁」,「叁」为「参」之讹),却优于宰辅。这样看来知人果然不容易。想试验可以才停止,就怕成为折足覆𫗧;想听言察貌,就或似是而非,真伪混错。然而世人甚以为容易,经过耳朵、过了眼睛,就说可以精尽。我很猜疑,不敢许可。
区别臧否,瞻形得神,存乎其人,不可力为。自非明并日月,听闻无音者,愿加清澄,以渐进用,不可顿任。轻假利器,收还之既甚难,所损者亦已多矣。无以一事暗保其余,同乎己者,未必可用;异於我者,未必可忽也。
区别臧否,瞻望形得到神,在于那个人,不可以用力做成。如果不是明和日月并列、听见没有声音的人,希望加上清澄,来渐渐进用,不可以突然委任。轻易把利器借出,收回已经甚难,所损的也已经多了。不要因为一件事暗昧就保全其余,和自己相同的,未必可用;和我不同的,未必可以忽略。
或难曰:“夫在天者垂象,在地者有形,故望山度水,则高深可推;风起云飞,则吉凶可步。智者睹木不瘁,则悟美玉之在山;觌岸不枯,则觉明珠之沈渊。彗星出,则知鳣鱼之方死;日月蚀,则识骐驎之共斗。华霍不须称,而无限之重可知矣;江河不待量,而不测之数已定矣。鸿鹄之翼,騄骐之足,虽未飞走,轻迅可必也。豪曹之剑,徐氏匕首,虽未奋击,其立断无疑也。
有人责难说:“在天上的垂下象,在地上的有形,所以望山测度水,高深可以推;风起云飞,吉凶可以推步。智者看见树木不瘁,就觉悟美玉在山里;看见岸不枯,就发觉明珠沉在渊里。彗星出来,就知道鳣鱼将死;日月蚀,就认识骐麟在共斗。华霍不须称,无限的重就可以知道了;江河不等量,不可测的数已经定了。鸿鹄的翼,骐骥的足,即使尚未飞走,轻迅可以必期;豪曹的剑,徐氏的匕首,即使尚未奋击,立刻砍断没有疑问。
驳子有吞牛之容,鹗鷧有凌鸷之貌。卉茂者土必沃,鱼大者水必广。虎尾不附狸身,象牙不出鼠口。叔鱼无餍之心,见於初生之状;食我灭宗之征,着乎开胞之始。申童觉窃妻之巫臣,张负知将贵之陈平。范子所以绝迹於五湖者,以句践蜂目而鸟喙也。赵人所以息意於争锋者,以白起首锐而视直也。文王之接吕尚,桑阴未移,而知其足师矣。玄德之见孔明,晷景未改,而腹心已委矣。
(或人接着说:)驳子有吞牛的容,鹗鷧有凌鸷的貌。卉茂的土一定肥沃,鱼大的水一定广。虎尾不附着狸身,象牙不从鼠口出来。叔鱼没有餍足的心,在初生的状上显现;食我灭宗的征兆,在开胞的开始就显著。申童发觉窃妻的巫臣,张负知道将贵的陈平。范蠡所以在五湖绝迹,是因为勾践蜂目鸟喙。赵人所以在争锋上止息意,是因为白起头锐而视直。文王接待吕尚,桑阴尚未移,就知道他足以师事了。玄德看见孔明,日影尚未改,腹心已经委托了。
郭泰中才,犹能知人,故入颍川则友李元礼,到陈留则结符伟明,入外黄则亲韩子助,至蒲亨则师仇季知,止学舍则收魏德公,观耕者则拔茅季伟,奇孟敏於担负,戒元艾之必败。终如其言,一无差错。必能简精钝於符表,详舒急乎声气,料明暗於举厝,察清浊於财色,观取与於宜适,谓虚实於言行,考操业於闺阃,校始终於信效,善否之验,不其易乎”
(或人接着说:)郭泰只是中才,还能知人,所以进入颍川就和李元礼做朋友,到陈留就结交符伟明,进入外黄就亲近韩子助,到蒲亭就师事仇季知,停在学舍就收录魏德公,观看耕者就提拔茅季伟,在担负中以孟敏为奇,警戒元艾一定败。终于像他说的,一点差错也没有。一定能从符表简选精钝,从声气详细舒缓或急,从举止料想明暗,从财色察清浊,从取与观看是否适宜,从言行评论虚实,从闺阃考核操业,从信效校核始终,善否的验证,不也容易吗?”
抱朴子答曰:“余非谓人物了不可知,知人挺无形理也。徒以斯术存乎大明,非夫当人自许。然而世士各谓能之,是以有云,以警付任耳。夫貌望丰伟者不必贤,而形器尪瘁者不必愚,咆哮者不必勇,淳淡者不必怯。或外候同而用意异,或气性殊而所务合。非若天地有常候,山川有定止也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我不是说人物完全不可知,知人完全没有形理。只是因为这种方法存在于大明,不是当世人自己许可的。然而世士各自说能这样,所以有这种说法,用来警戒付任罢了。貌望丰伟的不必贤,形器尪瘁的不必愚,咆哮的不必勇,淳淡的不必怯。或外候相同而用意不同,或气性殊异而所从事相合。不像天地有经常的候,山川有固定的止。
物亦故有远而易知,近而难料,譬犹眼能察天衢,而不能周项领之间;耳能闻雷霆,而不能识虫岂虱之音也。唐吕樊许善於相人状,唯知寿夭贫富官秩尊卑,而不能审情性之宽克,志行之洿隆。惟帝难之,况庸人乎!而吾子举论形之例,诘精神之谈,未修其本,殆失指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物也本来有远而容易知,近而难以料想,就像眼睛能察看天衢,却不能周遍项领之间;耳朵能听见雷霆,却不能识别虮虱的声音(底本「虫岂虱」,「虫」旁残留)。唐举、吕公、樊、许善于相人的状,只知道寿夭贫富官秩尊卑,却不能审察情性的宽克,志行的污隆。连帝也觉得难,何况庸人呢!而您举出论形的例子,诘问精神的谈,没有修治根本,大概失去旨意了。
“夫亡射之箭,皆破秋毫。然准的恒不得为工。叔向之母,申氏之子,非不一得,然不能常也。陶唐稽古而失任,姬公钦明而谬授。尼父远得崇替於未兆,近失澹台於形骸。延州审清浊於千载之外,而蔽奇士於咫尺之内。知人之难,如此其甚。郭泰所论,皆为此人过上圣乎但其所得者,显而易识;其所失者,人不能纪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亡射的箭,都射破秋毫。然而准的恒定不能算工。叔向的母亲,申氏的儿子,不是一次也不得,然而不能经常。陶唐考核古代却失任,周公钦明却授错。尼父在远处从尚未成兆得到兴废,在近处从形骸上看失了澹台。延州在千载之外审察清浊,却在咫尺之内遮蔽奇士。知人的难,像这样严重。郭泰所论,都是因为这些人超过上圣吗?只是他所得到的,浅显容易认识;他所失的,人不能记载。
“且夫所贵,贵乎见俊才於无名之中,料逸足乎吴坂之间,掇怀珠之蚌於九渊之底,指含光之珍於积石之中。若伯喈识绝音之器於烟烬之余,平子剔逸响之竹於未用之前。六军之聚,市人之会,暂观一睹,无所眩惑,探其潜生之心计,定其始终之事行,乃为独见不传之妙耳。若如未论(原文有脱文),必俟考其操蹈之全毁,观其云为之好丑,此为丝线既铨衡,布帛已历於丈尺,徐乃说其斤两之轻重,端匹之修短,人皆能之,何烦於明哲哉!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况且所贵重的,贵在从无名之中看见俊才,在吴坂之间料想逸足,从九渊之底掇取怀珠的蚌,从积石之中指出含光的珍。像伯喈从烟烬之余认识绝音的器,平子在尚未用之前剔出逸响的竹。六军聚集,市人会合,暂观一眼,没有所眩惑,探出他潜藏所生的心计,确定他始终的事行,才是独见不传的妙罢了。如果像后面所论〔原文有脱文〕,一定等待考核他操蹈的全毁,观看他言为的好丑,这是丝线已经过铨衡,布帛已经过丈尺,才慢慢说它斤两的轻重,端匹的长短,人人都能,何必烦劳明哲呢!”
行品卷第二十二
抱朴子曰:拟玄黄之覆载,扬明并以表微;文彪日丙而备体,独澄见以入神者,圣人也。禀高亮之纯粹,抗峻标以邈俗,虚灵机以如愚,不贰过而谄黩者,贤人也。居寂寞之无为,蹈修直而执平者,道人也。尽烝尝於存亡,保发肤以扬名者,孝人也。垂恻隐於有生,恒恕己以接物者,仁人也。端身命以徇国,经险难而一节者,忠人也。觌微理於难觉,料倚伏於将来者,明人也。量理乱以卷舒,审去就以保身者,智人也。顺通塞而一情,任性命而不滞者,达人也。不枉尺以直寻,不降辱以苟合者,雅人也。据体度以动静,每清详而无悔者,重人也。体冰霜之粹素,不染洁於势利者,清人也。笃始终於寒暑,虽危亡而不猜者,义人也。守一言於久要,历衰而不渝者,信人也。摛锐藻以立言,辞炳蔚而清允者,文人也。奋果毅之壮烈,骋干戈以静难者,武人也。甄《坟》《索》之渊奥,该前言以穷理者,儒人也。锐乃心於精义,吝寸阴以进德者,益人也。识多藏之厚亡,临禄利而如遗者,廉人也。不改操於得失,不倾志於可欲者,贞人也。恤急难而忘劳,以忧人为己任者,笃人也。洁皎分以守终,不逊避而苟免者,节人也。飞清机之英丽,言约畅而判滞者,辩人也。每居卑而推功,虽处泰而滋恭者,谦人也。崇敦睦於九族,必居正以赴理者,顺人也。临凝结而能断,操绳墨而无私者,干人也。拔朱紫於中构,剖犹豫以允当者,理人也。步七曜之盈缩,推兴亡之道度者,术人也。赴白刃而忘生,格兕虎於林谷者,勇人也。整威容以肃众,仗法度而无二者,严人也。创机巧以济用,总音数而并精者,艺人也。凌强御而无惮,虽险逼而不沮者,黠人也。执匪懈於夙夜,忘劳瘁於深峻者,勤人也。蒙谤读言而晏如,不慑惧於可畏者,劲人也。闻荣誉而不欢,遭忧难而不变者,审人也。
抱朴子说:比拟玄黄的覆载,扬起明并来表彰微细;文采彪炳而体完备,独自澄见进入神的,是圣人。禀受高亮的纯粹,抗起峻标来远离流俗,把灵机空虚得像愚,不第二次犯同样的过错、不谄渎的,是贤人。处在寂寞的无为,踏着修直而执守平的,是道人。对存亡尽到烝尝,保全发肤来扬名的,是孝人。把恻隐垂给有生,常常推己来接触物的,是仁人。把身命端正来徇国,经历险难而节操如一的,是忠人。在难以察觉处看见微理,在将来料想倚伏的,是明人。量度理乱来卷舒,审察去就来保全自身的,是智人。顺从通塞而情意如一,听任性命而不滞留的,是达人。不枉一尺来求得直一寻,不降辱来苟合的,是雅人。依据体度来动静,每每清详而没有悔的,是重人。体认冰霜的粹素,不被势利染洁的,是清人。在寒暑上把始终做得笃厚,即使危亡也不猜疑的,是义人。在长久约定上守着一句话,经历衰也不改变的,是信人。舒展锐利的辞藻来立言,文辞炳蔚而清允的,是文人。奋起果毅的壮烈,驰骋干戈来平定难的,是武人。甄别《三坟》《八索》的渊奥,该备前言来穷尽理的,是儒人。把心锐利用在精义上,吝惜寸阴来进德的,是益人。认识多藏就会厚亡,临着禄利像遗弃的,是廉人。在得失上不改操守,在可欲上不倾覆志向的,是贞人。体恤急难而忘掉劳,把忧人当作自己的任务的,是笃人。洁治皎然的本分来守终,不逊避来苟且求免的,是节人。飞起清机的英丽,言辞简约畅达而判决滞留的,是辩人。每每处在卑下而推让功劳,即使处在泰还更加恭的,是谦人。在九族上推崇敦睦,一定居正去奔赴理的,是顺人。面临着凝结而能决断,操着绳墨而没有私的,是干人。从中构里拔出朱紫,剖开犹豫而允当的,是理人。推步七曜的盈缩,推求兴亡的道度的,是术人。奔赴白刃而忘掉生,在林谷格杀兕虎的,是勇人。整饬威容来肃静众人,依仗法度而没有两样的,是严人。创立机巧来济助器用,总揽音数而一并精通的,是艺人。凌越强御而没有忌惮,即使险逼也不沮丧的,是黠人。从早到夜执守不懈,在深峻上忘掉劳瘁的,是勤人。蒙受谤和渎言却安然,在可畏上不慑惧的,是劲人。听见荣誉却不欢,遭遇忧难却不改变的,是审人。
知事可而必行,不犹豫於群疑者,果人也。循绳墨以进止,不乾没於侥幸者,谨人也。奉礼度以战兢,及亲属而无尤者,良人也。履道素而无欲,时虽移而不变者,朴人也。凡此诸行,了无一然,而不跻善人之迹者,下人也。
知道事可以就一定实行,不在群疑上犹豫的,是果人。遵循绳墨来进止,不在侥幸求利上沉没的,是谨人。奉守礼度而战战兢兢,涉及亲属而没有尤怨的,是良人。履行道素而没有欲望,时虽然移却不改变的,是朴人。以上这些德行,完全没有一样是这样,却不踏上善人足迹的,是下人。
门人请曰:“善人之行,既闻其目矣;恶者之事,可以戒俗者,愿文垂诰焉。”
门人请求说:“善人的德行,已经听到条目了;恶者的事,可以警戒流俗的,希望您垂下诰告。”
抱朴子曰:“不致养於所生,损道而危身者,悖人也。怀邪伪以偷荣,豫利己而忘生者,逆人也。背仁义之正途,苟危人以自安者,凶人也。好争夺而无厌,专丑正而害直者,恶人也。出绳墨以伤刻,心好杀而安忍者,虐人也。饰邪说以浸润,构谤累於忠贞者,谗人也。虽言巧而行违,实履浊而假清者,佞人也。不原本於枉直,苟好胜而肆怒者,暴人也。措细善以取信,阴挟毒而无亲者,奸人也。承风指以苟容,揆主意而扶非者,谄人也。言不计於反覆,好轻诺而无实者,虚人也。睹利地而忘义,弃廉耻以苟得者,贪人也。睹艳逸而心荡,饰绔绮而思邪者,淫人也。见成事而疑惑,动失计而多悔者,暗人也。背训典而自任,耻请问於胜己者,损人也。知善事而不逮,虽多为而无成者,劣人也。委德行而不修,奉权势以取媚者,弊人也。履蹊径以侥速,推货贿以争津者,邪人也。既傲很以无礼,好凌辱乎胜己者,悍人也。被抑枉则自诬,事无苦而振慑者,怯人也。治细辩於稠众,非其人而尽言者,浅人也。暗事宜之可否,虽企慕而不及者,顽人也。知事非而不改,闻良规而增剧者,惑人也。无济恤之仁心,轻告绝於亲旧者,薄人也。既疾其所不逮,喜他人之有灾者,妒人也。专财谷而轻义,观困匮而不振者,吝人也。冒至危以侥幸,植祸败而不悔者,愚人也。情局碎而偏党,志唯务於盈利者,小人也。骋鹰犬於原兽,好博戏而无已者,迷人也。忘等威之异数,快饰玩之夸丽者,奢人也。耽声色於饮宴,废庆吊於人理者,荒人也。既无心於修尚,又怠惰於家业者,懒人也。无抑断之威仪,每脱易而不思者,轻人也。观道义而如醉,闻货殖而波扰者,秽人也。杖浅短而多谬,暗趋舍之臧否者,笨人也。憎贤者而不贵,闻高言而如聋者,嚣人也。睹朱紫而不分,虽提耳而不悟者,蔽人也。
抱朴子说:“不在所生的人身上尽到奉养,损伤道而危害自身的,是悖人。怀着邪伪来偷取荣,预先对自己有利而忘掉生的,是逆人。背离仁义的正途,苟且危害别人来安定自己的,是凶人。喜欢争夺而没有餍足,专门丑化正而伤害直的,是恶人。越出绳墨来伤害苛刻,心里喜欢杀而安于残忍的,是虐人。文饰邪说浸润,把谤累构成在忠贞身上的,是谗人。话虽然巧而行却违背,实际踏着浊却假借清的,是佞人。不推原枉直的根本,苟且好胜而放肆发怒的,是暴人。安排细善来取信,暗中挟着毒而没有亲的,是奸人。承受风旨来苟且取容,揆度主上的意来扶持非的,是谄人。说话不算反复,喜欢轻易许诺而没有实的,是虚人。看见有利的地就忘掉义,抛弃廉耻来苟且求得的,是贪人。看见艳逸心里就荡,文饰绔绮而思念邪的,是淫人。看见成事却疑惑,一动就失计而多悔的,是暗人。背离训典而自己放任,耻于向胜过自己的人请问的,是损人。知道善事却赶不上,即使做得多却没有成就的,是劣人。委弃德行而不修,奉事权势来取媚的,是弊人。踏着小路来侥幸求速,推送货贿来争夺津渡的,是邪人。既傲很而没有礼,喜欢凌辱胜过自己的人的,是悍人。被压抑冤枉就自己诬陷,事情没有苦却震慑的,是怯人。在稠众中治理细辩,不是那种人却把话说尽的,是浅人。暗昧于事宜的可否,即使企慕也赶不上的,是顽人。知道事非却不改,听见良规却更加剧烈的,是惑人。没有济恤的仁心,轻易向亲旧宣告绝交的,是薄人。既疾恨自己赶不上的,又喜欢别人有灾的,是妒人。专有财谷而看轻义,看见困匮却不赈济的,是吝人。冒着至危来侥幸,种下祸败却不悔的,是愚人。情意局碎而偏党,志向只从事于盈利的,是小人。在原野的兽上驰骋鹰犬,喜欢博戏而没有停止的,是迷人。忘掉等威的不同度数,快意于饰玩的夸丽的,是奢人。在饮宴上沉溺声色,在人理上废弃庆吊的,是荒人。既没有心去修尚,又对家业怠惰的,是懒人。没有抑断的威仪,每每脱略轻易而不思索的,是轻人。观看道义像醉,听见货殖就波扰的,是秽人。拄着浅短而多谬误,暗昧于趋舍的好坏的,是笨人。憎恶贤者而不贵,听见高言像聋的,是嚣人。看见朱紫却不分,即使提着耳朵也不觉悟的,是蔽人。
违道义以趑趄,冒礼刑而罔顾者,乱人也。每动作而受嗤,言发口而违理者,拙人也。事酋豪如仆虏,值衰微而背惠者,慝人也。捐贫贱之故旧,轻人士而踞傲者,骄人也。弃衰色而广欲,非宦学而远游者,荡人也。无忠信之纯固,背恩养而趋利者,叛人也。当交颜而面从,至析离而背毁者,伪人也。习强梁而专己,距忠告而不纳者,刺人也。”
违背道义而趑趄,冒犯礼刑却不顾的,是乱人。每每动作就被嗤笑,话从口发出就违背理的,是拙人。事奉酋豪像仆虏,碰到衰微就背弃恩惠的,是慝人。捐弃贫贱的故旧,看轻人士而踞傲的,是骄人。抛弃衰色而扩大欲望,不是为了宦学却远游的,是荡人。没有忠信的纯固,背弃恩养而趋向利的,是叛人。当着交颜就当面顺从,到了分离就背后毁谤的,是伪人。习惯强梁而专己,拒绝忠告而不接纳的,是刺人。”
抱朴子曰:人技未易知,真伪或相似。士有颜貌修丽,风表闲雅,望之溢目,接之适意,威仪如龙虎,盘旋成规矩。然心蔽神否,才无所堪,心中所有,尽附皮肤。口不能吐片奇,笔不能属半句;入不能宰民,出不能用兵;治事则事废,衔命则命辱。动静无宜,出处莫可。盖难分之一也。
抱朴子说:人的技艺不容易知,真伪或相像。士有颜貌修丽,风表闲雅,望着充满眼睛,接触着适意,威仪像龙虎,盘旋成为规矩。然而心被蔽、神否塞,才能无所担当,心里所有的,全部附着在皮肤。口不能吐出半片奇,笔不能连属半句;入朝不能主宰民,外出不能用兵;治理事情则事情废,衔着命令则命令受辱。动静没有适宜,出处没有可以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一种。
士有貌望朴悴,容观矬陋,声气雌弱,进止质涩。然而含英怀宝,经明行高,干过元凯,文蔚春林。官则庶绩康用,武则克全独胜。盖难分之二也。
士有貌望朴悴,容观矮陋,声气雌弱,进止质涩。然而包含着英、怀着宝,经明行高,才干超过元凯,文采比春林还蔚。做官则各种业绩安康被用,用武则能保全独自取胜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二种。
士有谋猷渊邃,术略入神,智周成败,思洞幽玄,才兼能事,神器无宜;而口不传心,笔不尽意,造次之接,不异凡庸。盖难分之三也。
士有谋猷渊邃,术略入神,智周遍成败,思虑洞穿幽玄,才能兼备能事,神器没有不宜;然而口不传达心,笔不尽到意,仓卒的接触,和凡庸没有分别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三种。
士有机变清锐,巧言绮粲,揽引譬喻,渊涌风厉;然而口之所谈,身不能行;长於识古,短於理今,为政政乱,牧民民怨。盖难分之四也。
士有机变清锐,巧言绮粲,揽引譬喻,像渊涌、像风厉;然而口所谈的,自身不能实行;长于认识古,短于治理今,为政则政乱,牧民则民怨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四种。
士有外形足恭,容虔言恪,而神疏心慢,中怀散放,受任不忧,居局不治,盖难分之五也。
士有外形足够恭敬,容貌虔、言语恪,而神疏心慢,中怀散放,接受任命不忧虑,居守局守不治理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五种。
士有控弦命中,空拳入白,倒乘立骑,五兵毕习;而体轻虑浅,手剿心怯,虚试无对,而实用无验。望尘奔北,闻敌失魄。盖难分之六也。
士有控弦命中,空着拳头进入白刃,倒着乘、站着骑,五兵全部习熟;而身体轻、思虑浅,手快心怯,空虚试验没有对手,实际使用却没有效验。望见尘土就奔逃败北,听见敌人就失掉魂魄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六种。
士有梗概简缓,言希貌朴,细行阙漏,不为小勇,口止局口止脊拘检,犯而不校,握爪垂翅,名为弱愿。然而胆劲心方,不畏强御,义正所在,视死犹归,支解寸断,不易所守。盖难分之七也。
士有梗概简缓,话稀、貌朴,细行缺漏,不做小勇,〔底本「口止局口止脊」文字讹脱〕拘检,被冒犯却不计较,握住爪子、垂下翅膀,名叫弱愿。然而胆劲心方,不畏强御,义正所在,把死看成归来,肢体被分解寸断,也不改所守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七种。
士有孝友温淑,恂恂平雅,履信思顺,非礼不蹈,安困洁志,操清冰霜;而疏迟迂阔,不达事要,见机不作,所为无成,居己梁倡,受任不举。盖难分之八也。
士有孝友温淑,恂恂平雅,履行诚信、思念和顺,不是礼就不踏,安于困、洁治志向,操守清得像冰霜;而疏迟迂阔,不通达事要,看见机宜却不动作,所做没有成就,对待自己踉跄,接受任命却办不起来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八种。
士有行己高简,风格峻峭,啸傲偃蹇,凌侪慢俗,不肃检括,不护小失,适情率意,旁若无人,朋党排谴,谈者同败,士友不附,品藻所遗。而立朝正色,知无不为,忠於奉上,明以摄下。盖难分之九也。
士有对待自己高简,风格峻峭,啸傲偃蹇,凌越侪类、怠慢流俗,不严肃检括,不护着小失,适情率意,旁若无人,朋党排谴,谈论的人一同败坏,士友不亲附,品藻所遗漏。然而立朝正色,知道的没有不去做,忠于奉上,用明来统摄下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九种。
士有含弘旷济,虚己受物,藏疾匿瑕,温恭廉洁,劳谦冲退,救危全信,寄命不疑,托孤可保;而纯良暗权,仁而不断,善不能赏,恶不忍罚,忠贞有余,而干用不足,操柯犹豫,废法效非,枉直混错,终於负败。盖难分之十也。
士有含弘旷济,空虚自己来接受物,藏疾匿瑕,温恭廉洁,劳谦冲退,救危保全信,寄托性命不怀疑,托孤可以保全;而纯良却暗昧于权,仁却不果断,善不能赏,恶不忍罚,忠贞有余,而才干器用不足,操着斧柯犹豫,废弃法去效法非,枉直混错,终于负败。这是难以分辨的第十种。
夫物有似而实非,若然而不然。料之无惑,望形得神,圣者其将病诸,况乎常人故用才取士,推昵结友,不可以不精择,不可以不详试也。若乃性行之惑变,始正而终邪,若王莽初则美於伊霍,晚则剧於赵高,又非中才所能逆尽也。
物有相像而实在不是,像这样却不是这样。料想它没有惑,望着形得到神,圣人也将以此为病,何况常人?所以用才取士,推举亲近结交朋友,不可以不精选,不可以不详细试验。至于性行的惑变,开始正而终了邪,像王莽起初比伊尹、霍光还美,晚了比赵高还剧烈,又不是中才所能预先穷尽的。
若令士之易别,如鹪鹩之与鸿鹄,狐兔之与龙麟者,则四凶不得官於尧朝,管蔡不得几危宗周,仲尼无澹台之失,延陵无捐金之恨,伊尹无七十之劳,项羽无嫌范之悔矣。所患於其如石武石夫之乱瑾瑜,鹪螟之似凤皇,凝冰之类水精,烟熏之疑云气,故令不谬者鲜也。惟帝难之,矧乎近人哉!
如果让士容易分别,像鹪鹩和鸿鹄,狐兔和龙麟,那么四凶就不能在尧朝做官,管蔡就不能几乎危害宗周,仲尼没有澹台的过失,延陵没有捐金的恨,伊尹没有七十次的劳苦,项羽没有嫌范增的悔了。所患的在于像碔砆扰乱瑾瑜(底本「石武石夫」,当为「碔砆」),鹪螟像凤皇,凝冰类似水精,烟熏被疑为云气,所以让不谬误的人少。连帝也觉得难,何况近人呢!
夫惟大明,玄鉴幽微,灵铨揣物,思灼沈昧,瞻山识璞,临川知珠。士於难分之中,而无取舍之恨者,使臧否区分,抑扬咸允。武丁姬文不独治,而傅说吕尚不永弃,高莽宰嚭不得成其恶,弘恭石显无所容其伪矣。其盖取士之较略,选择之大都耳。精微以求,存乎其人,固非毫翰之所备缕也。
只有大明,玄鉴幽微,灵铨揣度物,思虑灼照沈昧,瞻望山认识璞,面临川知道珠。士在难以分辨之中,而没有取舍的恨的人,使臧否区分,抑扬都允当。武丁、姬文不独自治理,傅说、吕尚不永远被抛弃,王莽、宰嚭不能成就他们的恶,弘恭、石显无处容纳他们的伪了。这大概是取士的较略,选择的大要罢了。精微地求,在于那个人,本来不是毫翰所能完备缕述的。
弭讼卷第二十三
姑子刘君士由之论曰:“人纲始於夫妇,判合拟乎二仪。是故大婚之礼,古人所重,将合二姓之好,以承祖宗之基。主人拜迎於门,听命於庙,玄纁贽币,亲御授绥,婿有三年之丧,致命女氏,女氏许诺而不敢改。大丧既没,请命於婿,婿有辞焉,然后乃嫁。所以崇敬让也。岂有先讼后婿之谓乎
姑子刘君士由的议论说:“人的纲纪开始于夫妇,判合比拟于二仪。所以大婚的礼,古人所看重,将要合成二姓的好,来承继祖宗的基业。主人在门前拜迎,在庙里听命,玄𫄸贽币,亲自驾车授给绥,婿有三年的丧,向女氏致命,女氏许诺而不敢改。大丧已经结束,向婿请命,婿有辞,然后才嫁。所以推崇敬让。哪里有先诉讼后成婿的说法呢?
而末世轻慢,伤化败俗,举不修义,许而弗与,讼阋秽辱,烦塞官曹。今可使诸争婚者,未及同牢,皆听义绝,而倍还酒礼,归其币帛。其尝已再离者,一倍裨娉。其三绝者,再倍裨娉。如此,离者不生讼心,贪吝者无利重受,乃王治要术,不易之永法也。”
(刘君接着说:)可是末世轻慢,伤害教化、败坏风俗,举动不修义,许了却不给,讼阋秽辱,烦扰堵塞官曹。如今可以让各位争婚的人,还没有到同牢,都听任义绝,而加倍归还酒礼,归还他们的币帛。那些曾经已经两次离的,一倍补助聘礼。三次绝的,再倍补助聘礼。像这样,离的人不生出诉讼的心,贪吝的人没有利去重受,这才是王治的要术,不可改易的永久法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刘君悯德让之凌替,疾民争之损化,虽速我讼,室家不足,用和之贵,将遂沦胥。创谠言以拾世遗,建嘉谋以拯流遁,纷哗之俗,将以此而易,无耻之风,将由此而移。弥纶情伪,固难间矣。诚经国之永法,至益之笃论也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刘君悯伤德让的陵夷废替,疾恨民争损伤教化,即使让我迅速陷入诉讼,室家还是不足,用和的可贵,将要于是沦胥。创立正直的话来拾取当世的遗漏,建立嘉谋来拯救流遁,纷哗的风俗,将因此而改易,无耻的风,将由此而移。弥纶情伪,本来难以离间了。实在是经营国家的永久法,至益的笃论。
洪以不敏,不识至理,造次承问,窃有疑焉。夫婚媾之结,义无逼迫,彼则简择而求,此则可意乃许,轻诺后悔,罪在女氏,食言弃信,与夺任情,严防峻制,未之能弭。今猥恣之,唯责裨娉倍贫者所惮也,丰於财者,则适其愿矣。后所许者,或能富殖,助其裨娉,必所甘心。然则先家拱默,不得有言,原情论之,能无怨叹乎
(抱朴子接着说:)我洪以不敏,不认识至理,仓卒承受询问,私下有疑惑。婚媾的结,义没有逼迫,彼则简选而求,此则合意才许,轻易许诺而后悔,罪在女氏,食言弃信,给予或剥夺听任情,严防峻制,还不能止息。如今随便放任,只责求补助聘礼加倍,是贫者所怕的,财丰的人,就正好适合他的愿望了。后来所许的人,或能富殖,帮助他补助聘礼,一定所甘心。那么先头那家拱手沉默,不能有话,推原情来论,能没有怨叹吗?
夫不伏之人,视死犹归,血刃之祸,於是将起。今苟惜其辞讼之小丑,而构其难忍之大恨,所谓爱其僦览之烦,忘其凋殒之酷也。夫买物於市者,或加价而夺之,则鲜忍而不忿然矣,况乎见夺待告之妻哉!此法遂用者,将使结婚者,虽纳敬亲迎,犹抱有见夺之虑。何者刘君之论,以同牢为断,固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不伏的人,把死看成归来,血刃的祸,将从此兴起。如今苟且爱惜辞讼那样的小丑,却构成难以忍受的大恨,所谓爱他赁览的烦,忘掉他凋殒的酷。在市上买物的人,或加价夺走,就很少能忍住而不忿然,何况看见等待迎娶的妻被夺走呢!这个法如果被用,将让结婚的人,即使纳敬亲迎,还抱着将被夺的忧虑。为什么?刘君的论,以同牢为断,本来就是这样。
尔则女氏虽受币积年,恒挟在意之威,恃可数夺,必惰於择婿,婿小不得意,便得改悔,结雠带祸,莫此之甚矣。曩人画法,虑关终始,杜渐防萌,思之良精,而不关恣夺之路,断以报板之制者,殆有决乎
(抱朴子接着说:)那样则女氏即使受币积年,常常挟着随意的威,依恃可以屡次夺,一定对择婿怠惰,婿稍稍不得意,便能改悔,结仇带祸,没有比这个更甚的了。往昔的人画法,顾虑关涉终始,杜渐防萌,想得实在精,却不打开放任争夺的路,用报板的制度来决断,大概是有决断的吧?
傥令女有国色,倾城绝伦,而值豪右权臣之徒,目玩冶容,心忘礼度,资累千金,情无所吝。十倍还娉,犹所不惮,况但一乎华氏不难於杀孔父而取其妻,楚人为子迎妇,以其美而自纳之。以此论之,岂惜倾竭居产以助女氏还前家之直哉!小人轻薄,睚眦成怨,又喜委衰逐盛,蹋冷趋热,此法之行,则必多夺贫贱而与富贵者矣。不审吾君,何方以防弊乎!
(抱朴子接着说:)倘若让女子有国色,倾城绝伦,却碰上豪右权臣一类人,眼睛玩赏冶容,心里忘掉礼度,资财累积千金,情没有所吝啬。十倍归还聘礼,尚且所不怕,何况只是一倍呢?华氏不难于杀死孔父而夺取他的妻,楚人给儿子迎妇,因为她美而自己纳了。由此说来,难道会吝惜倾竭家产来帮助女氏归还前一家的价钱吗!小人轻薄,睚眦就结成怨,又喜欢委弃衰、追逐盛,踏着冷、趋向热,这个法一实行,就一定多半夺取贫贱而给与富贵的人了。不知您用什么方法来防止弊呢!
或曰:可使女氏受娉无丰约,皆以即日报板,后皆使时人署姓名於别板,必十人已上,必备远行及死亡。又令女之父兄若伯叔,答婿家书,必手书一纸,若有变悔而证据明者,女氏父母兄弟,皆加刑罪。如此,庶於无讼者乎!
有人说:可以让女氏受聘无论丰约,都在当天报板,后来都让当时的人在别的板上署姓名,一定十人以上,必须防备远行及死亡。又让女的父兄或伯叔,答复婿家的书,一定亲手写一纸,如果有变悔而证据明白的,女氏父母兄弟,都加上刑罪。像这样,差不多可以没有诉讼的人了吧!
酒诫卷第二十四
抱朴子曰:目之所好,不可从也;耳之所乐,不可顺也;鼻之所喜,不可任也;口之所嗜,不可随也;心之所欲,不可恣也。故惑目者,必逸容鲜藻也;惑耳者,必妍音淫声也;惑鼻者,必草臣蕙芬也;惑口者,必珍羞嘉旨也;惑心者,必势利功名也。五者毕惑,则或承之祸为身患者,不亦信哉!
抱朴子说:眼睛所喜好的,不可以听从;耳朵所快乐的,不可以顺从;鼻子所喜悦的,不可以放任;口所嗜好的,不可以跟随;心所想要的,不可以放恣。所以迷惑眼睛的,一定是逸容鲜藻;迷惑耳朵的,一定是妍音淫声;迷惑鼻子的,一定是香蕙的芬芳(底本作「草臣蕙」,当为香草之名);迷惑口的,一定是珍羞嘉旨;迷惑心的,一定是势利功名。五者全部被迷惑,则或接着承受祸而成为自身的患,不也确实吗!
是以智者严檃括於性理,不肆神以逐物,检之以恬愉,增之以长算。其抑情也,剧乎堤防之备决;其御性也,过乎腐辔之乘奔。故能内保永年,外免衅累也。盖饥寒难堪者也,而清节者不纳不义之谷帛焉;困贱难居者也,而高尚者不处危乱之荣贵焉。盖计得则能忍之心全矣,道胜则害性之事弃矣。
所以智者在性理上把檃括加严,不放肆精神去追逐物,用恬愉检束,用长远的算增加。他抑制情,比堤防防备决口还剧烈;他驾驭性,超过腐辔去乘奔。所以能在内保全永年,在外免于衅累。饥寒是难以担当的,而清节的人不接纳不义的谷帛;困贱是难以居住的,而高尚的人不处在危乱的荣贵。大概计得当则能忍的心就保全了,道胜则害性的事就被抛弃了。
夫酒醴之近味,生病之毒物,无毫分之细益,有丘山之巨损,君子以之败德,小人以之速罪,耽之惑之,鲜不及祸。世之士人,亦知其然,既莫能绝,又不肯节,纵心口之近欲,轻召灾之根源,似热渴之恣冷,虽适己而身危也。小大乱丧,亦罔非酒。
酒醴是近前的味道,是生病的毒物,没有毫分的细益,有丘山的巨大损,君子因它败德,小人因它加速罪,沉溺它、被它迷惑,很少达不到祸。世上的士人,也知道是这样,既不能断绝,又不肯节制,放纵心口近前的欲望,看轻召灾的根源,像热渴时放恣于冷,即使适合自己而身子危险。小大的乱丧,也没有不是酒。
然而俗人是酣是湎,其初筵也,抑抑济济,言希容整,咏《湛露》之“厌厌”,歌“在镐”之“恺乐”,举“万寿”之觞,育“温克”之义。日未移晷,体轻耳热。夫琉璃海螺之器并用,满酌罚余之令遂急。醉而不止,拔辖投井。
然而俗人只是酣只是湎,刚开筵的时候,抑抑济济,话稀、容貌整齐,咏《湛露》的「厌厌」,唱「在镐」的「恺乐」,举起「万寿」的觞,养着「温克」的义。日影还没有移,身体轻、耳朵热。琉璃海螺的器一并使用,满酌、罚余的令于是急。醉了却不止,拔掉车辖投进井里。
於是口涌鼻溢,濡首及乱。屡舞跹跹,舍其坐迁;载号载呶,如沸如羹。或争辞尚胜,或哑哑独笑,或无对而谈,或呕吐几筵,或值厥足良倡,或冠脱带解。
于是口涌鼻溢,沾湿头至于乱。屡次舞得跹跹,舍弃座位迁走;一边号一边呶,像沸像羹。或争着言辞崇尚取胜,或哑哑独自笑,或没有对象却谈,或在几筵上呕吐,或正好厥足踉跄,或冠脱落、带解开。
贞良者流华督之顾眄,怯懦者效庆忌之蕃捷,迟重者蓬转而波扰,整肃者鹿踊而鱼跃。口讷於寒暑者,皆摇掌而谱声,谦卑而不竞者,悉裨瞻以高交。廉耻之仪毁,而荒错之疾发;阘茸之性露,而傲佷之态出。
贞良的人流出华督那样的顾盼,怯懦的人效法庆忌的蕃捷,迟重的人像蓬转、像波扰,整肃的人像鹿踊、像鱼跃。口在寒暑上木讷的人,都摇掌谱出声音,谦卑而不竞争的人,全都增加胆量去高交。廉耻的仪被毁,荒错的疾病发作;阘茸的性显露,傲很的态出来。
精浊神乱,臧否颠倒。或奔车走马,赴坑谷而不惮,以九折之阪为虫岂封;或登危蹋颓,虽堕坠而不觉,以吕梁之渊为牛迹也。或肆仇於器物,或酗醟於妻子;加枉酷於臣仆,用剡锋乎六畜;炽火烈於室庐,掊宝玩於渊流;迁威怒於路人,加暴害於士友。亵严主以夷戮者,有矣;犯凶人而受困者,有矣。
精浊神乱,臧否颠倒。或奔车走马,赴向坑谷而不怕,把九折的阪当作蚁封(底本「虫岂封」,「虫」旁残留);或登上危、踏着颓,即使堕坠也不觉得,把吕梁的渊当作牛蹄印。或在器物上放肆仇,或对妻子酗蒏;把枉酷加给臣仆,把锋刃用在六畜上;在室庐点燃炽火,把宝玩掊进渊流;把威怒迁到路人,把暴害加给士友。亵慢严主而被夷戮的,有了;触犯凶人而受困的,有了。
言虽尚辞,烦而叛理;拜伏徒多,劳悲非敬。臣子失礼於君亲之前,幼贱悖慢於耆宿之坐。谓清谈为诋詈,以忠告为侵己。於是白刃抽而忘思难之虑,棒杖奋而罔顾乎前后。构漉血之雠,招大辟之祸。
话虽然崇尚文辞,烦琐而背叛理;拜伏徒然多,劳苦悲伤却不是敬。臣子在君亲之前失礼,幼贱在耆宿的座席上悖慢。把清谈称作诋詈,把忠告当作侵犯自己。于是白刃抽出而忘掉思难的顾虑,棒杖奋起而不顾前后。构成漉血的仇,招来大辟的祸。
以少凌长,则乡党加重责矣;辱人父兄,则子弟将推刃矣;发人所讳,则壮士不能堪矣;计数深克,则醒者不能恕矣。起众患於须臾,结百疒阿於膏肓。奔驷不能追既往之悔,思改而无自反之蹊。盖智者所深防,而愚人所不免也。其为祸败,不可胜载。
以少凌长,则乡党加重责了;侮辱别人的父兄,则子弟将要推刃了;揭发人所忌讳的,则壮士不能堪了;计数深而刻薄,则醒着的人不能宽恕了。在须臾兴起众患,在膏肓结下百病(底本「疒阿」,当为「疴」)。奔驰的驷马不能追回既往的悔,想改却没有自己返回的蹊径。这是智者所深深防备,而愚人所不免的。它造成的祸败,记载不完。
然而欢集,莫之或释,举白盈耳,不论於能否。计沥雨留於小余,以稽迟为轻己。倾匡注於所敬,殷勤变而成薄。劝之不持,督之不尽,怨色丑音所由而发也。
然而欢集,没有谁或放下,举白的声音充满耳朵,不论能不能。计算沥下的酒留在小余,把稽迟当作看轻自己。把匡倾过来注给所敬的人,殷勤变成薄。劝他却不持,督促他却不尽,怨色丑音从此发出。
夫风经府藏,使人惚怳,及其剧者,自伤自虞。或遇斯疾,莫不忧惧,吞苦忍痛,欲其速愈。至於醉之病性,何异於兹。而独居密以逃风,不能割情以节酒。若畏酒如畏风,憎醉如憎病,则荒沈之咎塞,而流连之失止矣。夫风之为疾,犹展攻治,酒之为变,在乎呼吸。及其闷乱,若存若亡,视泰山如弹丸,见沧海如盘盂,仰嚾天堕,俯呼地陷,卧待虎狼,投井赴火,而不谓恶也。夫用身之如此,亦安能惜敬恭之礼,护喜怒之失哉!
(抱朴子接着说:)风经过府藏,让人惚怳,等到剧烈的时候,自己伤害自己、自己忧虞。或遇上这种病,没有谁不忧惧,吞着苦、忍着痛,想要它迅速痊愈。至于醉损坏性,和这个有什么分别。却只密居来逃避风,不能割舍情来节制酒。如果怕酒像怕风,憎恶醉像憎恶病,荒沈的咎就被堵塞,流连的过失就停止了。风作为疾病,还要施展攻治,酒作为变乱,只在呼吸之间。等到闷乱,像在又像不在,看泰山像弹丸,看见沧海像盘盂,仰头呼叫天要堕,低头呼叫地要陷,躺着等待虎狼,投井赴火,却不说这是恶。这样使用身子,又怎能爱惜敬恭的礼,护住喜怒的过失呢!
昔仪狄既疏,大禹以兴。糟丘酒池,辛癸以亡。丰侯得罪,以戴尊衔怀。景升荒坏,以三雅之爵。刘松烂肠,以逃暑之饮。郭珍发狂,以无日不醉。信陵之凶短,襄子之乱政,赵武之失众,子反之诛戮,汉惠之伐命,灌夫之灭族,陈遵之遇害,季布之疏斥,子建之免退,徐邈之禁言,皆是物也。世人好之乐之者甚多,而戒之畏之者至少,彼众我寡,良箴安施且愿君节之而已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从前仪狄被疏远,大禹因此兴起。糟丘酒池,辛癸因此灭亡。丰侯得罪,因为戴着酒尊衔着酒杯。刘表荒坏,因为三雅的爵。刘松烂肠,因为避暑的饮。郭珍发狂,因为没有一天不醉。信陵的凶短,襄子的乱政,赵武的失众,子反的被诛戮,汉惠的损伤性命,灌夫的灭族,陈遵的遇害,季布的疏斥,子建的免退,徐邈的禁言,都是这个东西。世人喜好它、以它为乐的人甚多,而警戒它、畏惧它的人至少,彼众我寡,良箴怎么施行?只愿您节制它罢了。
曩既年荒谷贵,人有醉者相杀,牧伯因此辄有酒禁,严令重申,官司搜索,收执榜徇者相辱,制鞭而死者太半。防之弥峻,犯者至多。至乃穴地而酿,油囊怀酒。民之好此,可谓笃矣。余以匹夫之贱,托此空言之书,未如之何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从前既已年荒谷贵,人有喝醉互相杀的,牧伯因此往往有酒禁,严令重新申明,官司搜索,收执榜徇的人互相受辱,被制鞭而死的人太半。防备越加峻严,触犯的人越多。甚至挖地来酿,用油囊怀着酒。百姓喜好这个,可以说笃厚了。我以匹夫的低贱,托付在这空言的书里,拿它没有办法了。
又临民者虽设其法,而不能自断斯物,缓己急人,虽令不从,弗躬弗亲,庶民弗信。以此而教,教安得行;以此而禁,禁安得止哉沽卖之家,废业则困,遂修饰赂遗,依凭权右,所属吏不敢问。无力者独止,而有势者擅市。张炉专利,乃更倍售,从其酤买,公行靡惮,法轻利重,安能免乎哉
(抱朴子接着说:)又临民的人虽然设立了法,却不能自己断绝这种物,对自己宽、对别人急,即使下令也不听从,自己不躬亲,庶民就不信。拿这个来教,教怎能实行;拿这个来禁,禁怎能止住呢?沽卖的人家,废弃行业就困顿,于是修饰贿赂馈赠,依凭权右,所属的吏不敢问。没有力的人独自停止,有势的人独占市场。张开炉子专擅其利,竟更加倍出售,跟着他们买酒,公然横行没有忌惮,法轻利重,怎能免呢?
或人难曰:“夫夏桀殷纣之亡,信陵汉惠之残,声色之过,岂唯酒乎!以其生患於古,而断之於今,所谓以褒姒丧周,而欲人君废六宫,以阿房之危秦,而使王者结草庵也。盖闻昊天表酒旗之宿,坤灵挺空桑之化,燎祡员丘,瘗薶圻泽,祼鬯仪彝,置降神祇,酒为礼也。
有人责难说:“夏桀殷纣的灭亡,信陵、汉惠的残败,声色的过错,哪里只是酒呢!因为它在古代产生患,就在今天断绝它,所谓因为褒姒丧了周,就想让人君废除六宫,因为阿房危害了秦,就让王者去结草庵。听说昊天表彰酒旗的星宿,坤灵挺出空桑的造化,燎柴于圆丘,瘗埋于圻泽,祼鬯的仪彝,设置来降下神祇,酒是礼。
千锺百觚,尧舜之饮也。唯酒无量,仲尼之能也。姬旦酒肴不撤,故能制礼作乐。汉高婆娑巨醉,故能斩蛇鞠旅。於公引满一斛,而断狱益明。管辂倾仰三斗,而清辩绮粲。扬云酒不离口,而《太玄》乃就。子圉醉无所识,而霸功以举。一瓶之醪倾,而三军之众悦。解毒之觞行,而盗马之属感。消忧成礼,策勋饮至,降神合人,非此莫以也。内速诸父,外将嘉宾,如淮如渑,《春秋》所贵。由斯言之,安可诫乎”
(或人接着说:)千钟百觚,是尧舜的饮。只有酒没有限量,是仲尼的能耐。姬旦酒肴不撤下,所以能制礼作乐。汉高婆娑大醉,所以能斩蛇、誓师。于公斟满一斛,断狱更加明白。管辂倾仰三斗,清辩绮粲。扬雄酒不离口,而《太玄》才写成。子圉醉得没有所识,霸功因此举起。一瓶醪倾倒,三军之众喜悦。解毒的觞通行,盗马一类人被感化。消忧成礼,策勋饮至,降神合人,不是这个就无从。对内招请诸父,对外送行嘉宾,像淮像渑,是《春秋》所贵的。由此说来,怎么可以诫呢?”
抱朴子答曰:“酒旗之宿,则有之矣。譬犹悬象着明,莫大乎日月;水火之原,於是在焉。然节而宣之,则以养生立功;用之失适,则焚溺而死。岂可恃悬象之在天,而谓水火不杀人哉宜生之具,莫先於食;食之过多,实结症瘕。况於酒醴之毒物乎!
抱朴子回答说:“酒旗的星宿,是有的。就像悬象显著光明,没有比日月更大的;水火的原,就在那里。然而节制而宣泄它,就用来养生立功;用它失去适宜,就焚溺而死。难道可以依恃悬象在天上,就说水火不杀人吗?养生的用具,没有比食更先的;食得过多,实在结成症瘕。何况酒醴这种毒物呢!
夫使彼夏桀殷纣信陵汉惠荒流於亡国之淫声,沈溺於倾城之乱色,皆由乎酒熏其性,醉成其势,所以致极情之失,忘修饰之术者也。我论其本,子识其末,谓非酒祸,祸其安出是独知猛雨之沾衣,而不知云气之所作;唯患飞埃之糁目,而不觉飚风之所为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让那些夏桀殷纣、信陵汉惠荒流在亡国的淫声里,沈溺在倾城的乱色里,都是由于酒熏染了他们的性,醉成就了那种势,所以导致把情用到极处的过失,忘掉修饰的方法。我论它的本,您认识它的末,说不是酒的祸,祸从哪里出来?这是只知道猛雨沾衣,却不知道云气所造成的;只患飞埃糁进眼睛,却不觉得飙风所做的。
“千锺百斛,不经之言,不然之事,明者不信矣。夫圣人之异自才智,至於形骸非能兼人,有七尺三丈之长,万倍之大也。一日之饮,安能至是仲尼则畏性之变,不敢及乱。周公则终日百拜,肴乾酒澄。上圣战战,犹且若斯,况乎庸人,能无悔乎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千钟百斛,是不经的话,不是这样的事,明白的人不信了。圣人的不同在于才智,至于形骸并不能兼倍于人,有七尺三丈的长,万倍的大。一天的饮,怎能到这个程度?仲尼则怕性的变,不敢到乱。周公则终日百拜,肴干酒澄。上圣战战兢兢,尚且像这样,何况庸人,能没有悔吗?
汉高应天,承运革命,向虽不醉,犹当斩蛇。於公聪达,明於听断,小大以情,不失枉直。是以刑不滥加,世无怨民。但其健饮,不即废事。若论大醉,亦俱无知。决疑之才,何赖於酒未闻皋繇甫侯子产释之,醉乃折狱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汉高应天,承受运数革命,先前即使不醉,也还是该斩蛇。于公聪达,明白听断,小大按实情,不失去枉直。所以刑不滥加,世上没有怨民。只是他健饮,不立刻废弃事情。如果论到大醉,也都无知。决疑的才,何必依赖酒?没听说皋陶、甫侯、子产、释之,喝醉才折狱的。
管辂年少,希当剧谈,故假酒势以助胆气。若过其量,亦必迷错。及其刺毫厘於爻卦,索鬼神之变化,占气色以决盛衰,聆鸣鸟以知方来,候风云而克吉凶,观碑柏而识祸福,岂复须酒,然后审之
(抱朴子接着说:)管辂年少,很少担当剧谈,所以借酒势来帮助胆气。如果超过他的量,也一定迷错。等到他在爻卦上刺入毫厘,求索鬼神的变化,观察气色来决断盛衰,听鸣鸟来知道将来,候风云而确定吉凶,观看碑柏而认识祸福,难道还须要酒,然后才审察吗?
扬云通人,才高思远,英瞻之富,禀之自天,岂藉外物,以助着述及其数饮,由於偶好;亦或有疾,以宜药势耳。子圉肆志,盖已素定。虽复不醉,亦於终果。瓶醪悦众,寓言之喻。诚能赏罚允当,威恩得所,长算纵横,应机无方,则士思果毅,人乐奋命。其不然也,虽流酒渊,何补胜负缪公饮盗,造次之权,舍法长恶,何足多称哉!岂如慎之邪
(抱朴子接着说:)扬雄是通人,才高思远,英瞻的富,从天禀受,哪里借助外物来帮助著述?等到他屡次饮,由于偶然喜好;也或有病,适宜药势罢了。子圉放任志向,大概已经素来确定。即使再不醉,也在终局上果然。瓶醪喜悦众人,是寓言的比喻。如果真能赏罚允当,威恩得其所,长算纵横,应着机宜没有定方,则士思念果毅,人乐于奋命。如果不是这样,即使把酒流成渊,对胜负有什么补益?缪公给盗贼酒喝,是仓卒的权宜,舍弃法、助长恶,哪里值得多称道呢!哪里比得上谨慎呢?
疾谬卷第二十五
抱朴子曰:世故继有,礼教渐颓。敬让莫崇,傲慢成俗。俦类饮会,或蹲或踞。暑夏之月,露首袒体。盛务唯在摴草捕弹棋,所论极於声色之间,举足不离绮繻纨袴之侧,游步不去势利酒客之门。不闻清谈讲道之言,专以丑辞嘲弄为先。以如此者为高远,以不尔者为呆野。
抱朴子说:世故接着发生,礼教渐渐颓坏。敬让没有人推崇,傲慢成了风俗。同类饮会,或蹲或踞。暑夏的月份,露出头、袒露身体。盛务只在摴蒱弹棋(底本作「摴草捕」,疑当作「摴蒱」),所谈论的极于声色之间,举足不离开绮𦈡纨袴之侧,游步不离开势利酒客的门。听不见清谈讲道的话,专门把丑辞嘲弄放在先。把像这样的人当作高远,把不像这样的人当作呆野。
於是驰逐之庸民,偶俗之近人,慕之者犹宵虫之赴明烛,学之者犹轻毛之应飚风。嘲戏之谈,或上及祖考,或下逮妇女。往者务其必深焉,报者恐其不重焉。倡之者不虑见答之后患,和之者耻於言轻之不塞。周禾之芟,温麦之刈,实由报恨,不能已也。利口者扶强而党势,辩给者借鍒以刺瞂。以不应者为拙劣,以先止者为负败。如此,交恶之辞,焉能默哉!
于是驰逐的庸民,偶合流俗的近人,羡慕的人像夜里的虫奔赴明烛,学习的人像轻毛应和飙风。嘲戏的谈,或上及祖考,或下到妇女。先开口的务必求深,回报的人怕自己不重。倡导的人不顾虑被答之后的后患,应和的人耻于话轻填塞不住。周禾被芟,温麦被刈,实在由于报恨,不能停止。利口的人扶持强的、结党于势,辩给的人借着锋利来刺盾。把不应答的当作拙劣,把先停止的当作负败。像这样,交恶的辞,怎能沉默呢!
其有才思者之为之也,犹善於依因机会,准拟体例,引古喻今,言微理举,雅而可笑,中而不伤,不枨人之所讳,不犯人之所惜。若夫拙者之为之也,则枉曲直凑,使人愕愕然,妍之与媸,其於宜绝,岂唯无益而已哉!
那些有才思的人做这件事,还善于依凭机会,比准体例,引古喻今,话微而理举起,雅而可笑,中而不伤,不枨触人所忌讳的,不触犯人所爱惜的。至于拙的人做这件事,就枉曲直凑,让人愕愕然,妍和媸,它们应当断绝,哪里只是没有益处而已呢!
乃有使酒之客,及於难侵之性,不能堪之,拂衣拔棘,而手足相及,丑言相加於所尊,欢心变而成雠,绝交坏身,构隙致祸,以杯螺相掷者有矣,以阴私相讦者有矣。昔陈灵之被矢,灌氏之泯族,匪降自天,口实为之。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,二缄之戒,岂欺我哉!
竟有使酒的客人,以及难以侵扰的性情,不能堪,拂衣拔出棘,而手脚互相够到,把丑言加给所尊的人,欢心变成仇,绝交坏身,构成嫌隙招致祸,拿杯螺互相投掷的有了,拿阴私互相攻讦的有了。从前陈灵被箭射中,灌氏灭族,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,口实在造成了这些。枢机一发,是荣辱的主宰,二缄的警戒,难道欺骗我吗!
激雷不能追既往之失辞,班轮不能磨斯言之既玷。虽不能三思而吐清谈,犹可息谑调以防祸萌也。尊其辞令,敬其威仪,使言无口过,体无倨容,可法可观,可畏可爱,盖远辱之良术,全交之要道也。
激雷不能追回既往失当的辞,公输班不能磨掉这话已经玷污的地方。即使不能三思而吐出清谈,还可以止息谑调来防止祸的萌芽。看重他的辞令,敬重他的威仪,让话没有口过,身体没有倨傲的容,可以效法、可以观看,可以畏、可以爱,大概是远离辱的好方法,保全交游的要道。
且夫慢人者,不爱其亲者也;轻斗者,不重遗体者也。皆陷不孝,可不详乎!然而迷谬者无自见之明;触情者讳逆耳之规。疾美而无直亮之针艾,群惑而无指南以自反。谄媚小人,欢笑以赞善;面从之徒,拊节以称功。益使惑者不觉其非,自谓有端晏之捷过人之辩,而不悟斯乃招患之旌召害之符传非之驿倾身之车也。岂徒减其方策之令闻,亏其没世之德音而已哉!
况且慢待人的人,是不爱他的亲的人;轻易争斗的人,是不看重父母留下的身体的人。都陷进不孝,可以不审慎吗!然而迷谬的人没有自己看见自己的明;触着情的人忌讳逆耳的规劝。疾恨美却没有直亮的针艾,群惑却没有指南来自己返回。谄媚小人,欢笑来赞美;当面顺从之徒,拊着节来称功。更加使迷惑的人不觉得自己的非,自以为有端木赐、晏婴的敏捷、过人的辩,却不觉悟这乃是招患的旌、召害的符、传非的驿、倾覆身子的车。哪里只是减损他在方策上的美名,亏损他没世的德音而已呢!
盖虽有偕老之慎,不能救一朝之过,虽有陶朱之富,不能赎片言之谬。故毫厘之失,有千里之差;伤人之语,有剑戟之痛。积微致着,累浅成深,鸿羽所以沈龙舟,群轻所以折劲轴,寸飚所以燔百寻之室,蠹蝎所以仆连抱之木也。古贤何独口止局口止脊恂恂之如彼,今人何其愦慢傲放之如此乎!
即使有偕老的谨慎,也不能救一朝的过错;即使有陶朱的富,也不能赎回片言的谬误。所以毫厘的失,有千里的差;伤人的话,有剑戟的痛。积微导致显著,累浅成为深,这就是鸿羽所以沉掉龙舟,群轻所以折断劲轴,寸飙所以燔烧百寻的屋子,蠹蝎所以仆倒连抱的木头的缘故。古贤为什么独独跼蹐恂恂像那样(底本「口止局口止脊」当读作「跼蹐」,「口止」为偏旁残留),今人为什么这样愦慢傲放呢!
是以高世之士,望尘而旋迹;轻薄之徒,响赴而影集。谋事无智者之助,居危无切磋之益。良史悬笔,无可书之善;谈者含音,无足传之美。令闻不着,丑声宣流,没有余败,贻讥将来,始无可法,终无可纪,斯亦志士之耻也。
所以高出世俗的士,望见尘土就旋转足迹;轻薄之徒,像回响赴来、像影子聚集。谋事没有智者的帮助,处在危没有切磋的益处。良史悬着笔,没有可以写的善;谈论的人含着音,没有值得传的美。美名不显著,丑声宣扬流布,死后还有其余的败,把讥评留给将来,开始没有可以效法的,终了没有可以记载的,这也是志士的耻。
安忍为之!过而不改,斯诚委夷路而陷丛棘,舍嘉旨而咽钩吻者也,岂所谓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为,以小恶为无损而不止,以至恶积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者邪!余愿世人改其无检之行,除其骄吝之失,遣其夸矜尚人之疾,绝息嘲刑不典之言,则赵胜之门无去客,黄祖之棓无所用矣。
怎能安于残忍地做这些!有过却不改,这实在是委弃平夷的路而陷入丛棘,舍弃嘉旨而咽下钩吻,哪里是所谓把小善当作没有益处就不做,把小恶当作没有损就不停止,以至于恶积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的呢!我愿世人改正那些没有检束的德行,除去骄吝的过失,遣开夸矜、以胜过人为尚的病,断绝嘲戏、不典的话,那么赵胜的门就没有离开的客,黄祖的棒就无处可用了。
抱朴子曰:或有不治清德以取敬,而仗气力以求畏。其入众也,则亭立不坐,争处端上,作色谐声,逐人自安,其不得意,恚怼不退。其行出也,则逼狭之地,耻於作途,振策长驱,推人於险,有不即避,更加摅顿。鸣呼,非哉!此云古之卑而不可逾,推荫让路,劳谦下士,无竞於物,立若不胜衣,行若不容身者,何其缅然之不肖哉!
抱朴子说:或有人不修治清德来取得敬,却仗着气力来求人怕。他进入众人里,就亭立不坐,争着处在端上,作色谐声,追逐别人来安定自己,他不得意,恚怼不退。他出行,就在逼狭的地方,耻于让路,振起马鞭长驱,把人推到险处,有不立刻避开的,更加摅顿。呜呼,不对啊!这和古时候卑下却不可逾越,推让荫、让路,劳谦下士,不和物竞争,站着像撑不起衣,走着像容不下身的人,何其邈远而不肖呢!
夫德盛操清,则虽深自挹降,而人犹贵之。若履蹈不高,则虽行凌暴,而人犹不敬。假令外服人体,内失人心,所谓见憎恶,非为见尊重也。昔庄生未食,赵王侧立;驺衍入疆,燕君拥彗;康成之里,逆虏望拜;林宗之庭,莫不卑肃。非力之所服也。
德盛操清,则即使深深自己挹降,人还是贵他。如果履蹈不高,则即使行为凌暴,人还是不敬。假如外面使人体服,内里失去人心,所谓被看见憎恶,不是被看见尊重。从前庄生还没有吃,赵王侧立;驺衍进入疆界,燕君拿着扫帚;康成的里巷,逆虏望着下拜;林宗的庭,没有谁不卑肃。不是力气所制服的。
夫以抄盗致财,虽巨富不足嘉,凶德胁人,虽见惮不足荣也,然而庸民为之不恶。故闻其言者,犹鸱枭之来鸣也;睹其面者,若鬼魅之见形也。其所至诣,则如妖怪之集也;其在道途,则甚逢虎之群也。愚夫行之,自矜为豪;小人征之,以为横阶。乱靡有定,实此之由也。
靠抄盗取得财,即使巨富也不值得嘉许;用凶德胁迫人,即使被人忌惮也不值得荣,然而庸民做这些却不厌恶。所以听见他的话的人,还像鸱枭来鸣;看见他的面的人,像鬼魅现形。他所到的地方,就像妖怪聚集;他在道路上,比逢上虎群还甚。愚夫实行它,自己矜夸当作豪;小人征引它,当作横出的阶梯。乱没有安定,实在由于这个。
然敢为此者,非必笃顽也。率多冠盖之后,势援之门,素颇力行善事,以窃虚名,名既粗立,本情便放。或假财色以交权豪,或因时运以佻荣位,或以婚姻而连贵戚,或弄毁誉以合威柄。器盈志溢,态发病出,党成交广,道通步高。清论所不能复制,绳墨所不能复弹,遂成鹰头之绳,庙垣之鼠。
然而敢做这个的人,不必是笃顽。大抵多是冠盖的后人,势援的门第,素来颇用力做善事,来窃取虚名,名既已粗略立住,本来的情便放纵。或假借财色来结交权豪,或凭借时运来佻取荣位,或用婚姻连结贵戚,或玩弄毁誉来合上威柄。器盈志溢,态发病出,党成、交广,路通、步高。清论不能再制约,绳墨不能再弹劾,于是成为鹰头的绳子,庙垣的老鼠。
所未及者,则低眉埽地以奉望之。居其下者,作威作福以控御之。故胜己者则不得闻,闻亦阳不知也;减己者则不敢言,言亦不能禁也。夫灾虫害谷,至降霜则殄矣。佞雄乱群,值严时则败矣。独善其身者,唯可以不肯事之,不行效之而已耳。有斧无柯,其如之何哉!
所尚未够到的人,就低眉扫地来奉望。处在他下面的人,作威作福来控御。所以胜过自己的人就不能让他听见,听见也假装不知道;减于自己的人就不敢说,说了也不能禁止。灾虫害谷,到降霜就殄灭了。佞雄扰乱群,碰到严的时世就败了。独善其身的人,只可以不肯事奉他,不去实行效法他罢了。有斧没有柯,又能拿它怎样呢!
抱朴子曰:《诗》美睢鸠,贵其有别。在礼,男女无行媒,不相见,不杂坐,不通问,不同衣物,不得亲授,姊妹出适而反,兄弟不共席而坐,外言不入,内言不出,妇人送迎不出门,行必拥蔽其面,道路男由左,女由右,此圣人重别杜渐之明制也。
抱朴子说:《诗经》赞美睢鸠,贵重它有分别。在礼里,男女没有行媒,不相见,不杂坐,不通问,不共用衣物,不得亲自授受,姊妹出嫁返回,兄弟不共席而坐,外言不入,内言不出,妇人送迎不出门,行走一定拥蔽着面,道路上男从左,女从右,这是圣人看重分别、杜渐的明制。
且夫妇之间,可谓昵矣,而犹男子非疾病不昼居於内,将终不死妇人之手,况於他乎!昔鲁女不幽居深处,以致他扈荦之变;孔妻不密潜户庭,以起华督之祸;史激无防,有汗种之悔;王孙不严,有杜门之辱。而今俗妇女,休其蚕织之业,废其玄紞之务,不绩其麻,市也婆娑。舍中馈之事,修周施之好。更相从诣之适亲戚,承星举火,不已於行,多将侍从,玮晔盈路,婢使吏卒,错杂如市,寻道亵谑,可憎可恶。
况且夫妇之间,可以说是亲昵了,而男子还是非疾病不白天住在内室,将终不死在妇人的手里,何况对于别人呢!从前鲁女不幽居深处,以致招来他扈荦的变故;孔妻不密潜户庭,以致兴起华督的祸;史激没有防闲,有玷污种姓的悔;王孙不严,有杜门的辱。而如今世俗妇女,停下蚕织的业,废弃玄𬘘的务,不绩她的麻,在市上婆娑。舍弃中馈的事,去修周旋施与的交好。更互相跟从去探访亲戚,披星举火,行路不停,多带着侍从,玮晔盈路,婢使吏卒,错杂像市集,沿路亵谑,可憎可恶。
或宿於他门,或冒夜而反,游戏佛寺,观视渔畋,登高临水,出境庆吊,开车褰帏,周章城邑。杯觞路酌,弦歌行奏,转相高尚,习非成俗。生致因缘,无所不肯。诲淫之源,不急之甚,刑於寡妻,家邦乃正。愿诸君子,少可禁绝。妇无外事,所以防微矣。
或住宿在别人家里,或冒着夜色返回,游戏佛寺,观看渔猎,登高临水,出境庆吊,开车揭起帷帐,周章城邑。杯觞在路上酌,弦歌一边走一边奏,转相崇尚,习非成俗。凭空生出因缘,没有什么不肯。诲淫的源头,不急之务到了极点。刑于寡妻,家邦才正。愿诸位君子,稍稍加以禁绝。妇人没有外事,正是用来防微的。
抱朴子曰:轻薄之人,迹厕高深,交成财赡,名位粗会,便背礼判教,托云率任,才不逸伦,强为放达,以傲兀无检者为大度,以惜护节操者为涩少。於是腊鼓垂无赖之子,白醉耳热之后,结党合群,游不择类,奇士硕儒,或隔篱而不授,妄行所在,虽远而必至,携手连袂,以遨以集,入他堂室,观人妇女,指玷修短,评论美丑,不解此等何为者哉
抱朴子说:轻薄的人,形迹厕身于高深,交游成了、财用赡足,名位粗略会合,便背礼叛教,假称率任,才并不逸出同伦,却强作放达,把傲兀没有检束的人当作大度,把爱惜护持节操的人当作涩少。于是腊鼓垂下那些无赖之子,白醉耳热之后,结党合群,交游不择类,奇士硕儒,或隔着篱笆也不授接,妄行所在,即使远也一定到,携手连袂,来遨游、来聚集,进入别人堂室,观看人家妇女,指点瑕玷、评修短,评论美丑,不懂这等人是在做什么!
或有不通主人,便共突前,严饰未办,不复窥听,犯门折关,逾垝穿隙,有似抄劫之至也。其或妾媵藏避不及,至搜索隐僻,就而引曳,亦怪事也。夫君子之居室,犹不掩家人之不备,故入门则扬声,升堂则下视,而唐突他家,将何理乎
或有不通报主人,便一齐突前,严饰还没办好,不再窥听,犯门折关,翻墙穿隙,像抄劫到来。其中或有妾媵来不及藏避,以至于搜索隐僻,就着拖曳,也是怪事。君子住在家里,还不掩人家人不备的时候,所以入门就扬声,升堂就垂视,却唐突别人家,将有什么道理呢?
然落拓之子,无骨鲠而好随俗者,以通此者为亲密,距此者为不恭,诚为当世不可以不尔。於是要呼愦杂,入室视妻,促膝之狭坐,交杯觞於咫尺,弦歌淫冶之音曲,以言兆文君之动心,载号载呶,谑戏丑亵,穷鄙极黩,尔乃笑乱男女之大节,蹈《相鼠》之无仪。
然而落拓之子,没有骨鲠却好随俗的人,把准许这个的当作亲密,把拒绝这个的当作不恭,诚然以为当世不可以不这样。于是邀呼愦杂,入室看人妻,促膝的狭坐,交杯觞在咫尺,弦歌淫冶的音曲,用话挑动文君那样的心(底本作「言兆」,「兆」为「挑」之讹),又号又呶,谑戏丑亵,穷尽鄙陋、极尽垢黩,这才笑着搅乱男女的大节,蹈《相鼠》的无仪。
夫桀倾纣覆,周灭陈亡,咸由无礼,况匹庶乎!盖信不由中,则屡盟无益,意得神至,则形器可忘。君子之交也,以道义合,以志契亲,故淡而成焉。小人之接也,以势利结,以狎慢密,故甘而败焉。何必房集内宴,尔乃款诚,着妻妾饮会,然后分好昵哉!
桀倾纣覆,周灭陈亡,都由于无礼,何况匹庶呢!信不由中,则屡次盟誓也没有益处;意得神至,则形器可以忘掉。君子的交,以道义相合,以志契相亲,所以淡却能成。小人的接,以势利相结,以狎慢加密,所以甘却败。何必房中集会、内宴,这才算款诚,让妻妾着妆饮会,然后才分好亲昵呢!
古人鉴淫败之曲防,杜倾邪之端渐,可谓至矣。修之者为君子,背之者为罪人。然禁疏则上宫有穿窬之男,网漏则桑中有奔随之女。纵而肆之,其犹烈猛火於云梦,开积水乎万仞,其可扑以帚彗,过以撮壤哉!然而俗习行惯,皆曰:此乃京城上国,公子王孙贵人所共为也。
古人鉴戒淫败,曲为堤防,杜住倾邪的端渐,可以说到了极点。修它的是君子,背它的是罪人。然而禁疏则上宫有穿窬的男子,网漏则桑中有奔随的女子。放纵而肆意,就像把猛火烈于云梦,开积水于万仞,难道可以用扫帚扑灭、用一撮土堵住吗!然而俗习行惯,都说:这乃是京城上国,公子王孙贵人所共同做的。
余每折之曰:夫中州,礼之所自出也。礼岂然乎!盖衰乱之所兴,非治世之旧风也。夫老聃,清虚之至者也,犹不敢见乎所欲,以防心乱,若使柳下惠洁(疑脱一字)高行,屡接亵宴,将不能不使情生於中,而色形於表,况乎情淡者万未一,而抑情者难多得。如斯之事,何足长乎
我每每折他说:中州,是礼所从出的地方。礼难道是这样吗!这大概是衰乱所兴起的,不是治世的旧风。老聃,是清虚到极点的人,还不敢去见自己所想要的,以防心乱。若使柳下惠洁〔底本此处疑有脱文〕高行,屡次接亵宴,将不能不使情从中生,而色形于外表,何况情淡的人万个里还不到一个,而能抑情的人难以多得。像这样的事,哪里值得助长呢?
穷士虽知此风俗不足引进,而名势并乏,何以整之!每以为慨,故常获憎於斯党,而见谓为野朴之人,不能随时之宜,余期於信己而已,亦安以我之不可,从人之可乎!可叹非一,率如此也。已矣夫,吾未如之何也!彼之染入邪俗,沦胥以败者,曷肯纳逆耳之谠言,而反其东走之远迹哉!
穷士虽然知道这种风俗不值得引进,而名和势都缺乏,拿什么去整饬它!每每为此感慨,所以常常获憎于这党人,而被说成野朴之人,不能随时之宜。我只期望自信自己而已,又怎能拿我的不可,去跟从别人的可呢!可叹的不止一件,大抵都像这样。算了吧,我拿它没有办法了!那些染入邪俗、沦胥以至于败的人,哪里肯接纳逆耳的谠言,而收回他向东奔走的远迹呢!
抱朴子曰:俗间有戏妇之法,於稠众之中,亲属之前,问以丑言,责以慢对,其为鄙黩,不可忍论。或蹙以楚挞,或系脚倒悬。酒客酗醟,不知限齐,至使有伤於流血,口止委折支体者,可叹者也。古人感离别而不灭烛,悲代亲而不举乐礼,论礼,娶者羞而不贺。今既不能动蹈旧典,至於德为乡闾之所敬,言为人士之所信,诚宜正色矫而呵之,何谓同其波流,长此弊俗哉!然民间行之日久,莫觉其非,或清谈所不能禁,非峻刑不能止也。遂诎周而疵孔,谓傲放为邈世矣。
抱朴子说:俗间有戏弄新妇的法子,在稠众之中、亲属之前,用丑言去问,用慢对去责,那种鄙黩,不可忍论。或蹙着楚挞,或系脚倒悬。酒客酗蒏,不知限齐,以至于有伤到流血、委折肢体的(底本「口止委折支体」,「口止」为偏旁残留),可叹啊。古人感离别而不灭烛,悲代亲而不举乐。礼,论礼,娶者羞而不贺。如今既已不能动蹈旧典,至于德为乡闾所敬、言为人士所信的人,诚宜正色矫正而呵斥它,怎么能说同它的波流,助长这弊俗呢!然而民间实行它日子久了,没有人觉得它的非,或清谈所不能禁,非峻刑不能止。于是屈周而疵孔,把傲放叫作邈世了。
或因变故,佻窃荣贵,或赖高援,翻飞拔萃,於是便骄矜夸骜,气凌云物,步高视远,眇然自足,顾瞻否滞失群之士,虽实英异,忽焉若草。或倾枕而延宾,或称疾以距客,欲令人士立门以成林,军骑填噎於闾巷,呼谓尊贵,不可不尔。
或因变故,佻窃荣贵,或靠着高援,翻飞拔萃,于是便骄矜夸骜,气凌云物,步高视远,眇然自足,顾瞻那些否滞失群的士,即使实在英异,也忽然看得像草。或倾枕延宾,或称疾拒客,想让人士立在门前成林,军骑填噎在闾巷,呼谓尊贵,不可以不这样。
夫以势位言之,则周公勤於吐握;以闻望校之,则仲尼恂恂善诱。咸以劳谦为务,不以骄慢为高。汉之末世,则异於兹。蓬发乱鬓,横挟不带。或亵衣以接,或裸袒而箕踞。朋友之集,类味之游,莫切切进德,门言门言修业,攻过弼违,讲道精义。
以势位来说,则周公勤于吐握;以闻望来校,则仲尼恂恂善诱。都以劳谦为务,不以骄慢为高。汉的末世,就和这不同。蓬发乱鬓,横挟不带。或亵衣来接待,或裸袒而箕踞。朋友的集会,同类的交游,没有切切进德、訚訚修业(底本「门言门言修业」,「门言」为「訚」之讹),攻过弼违,讲道精义。
其相见也,不复叙离阔,问安否。宾则入门而呼奴,主则望客而唤狗。其或不尔,不成亲至,而弃之不与为党,及好会,则狐蹲牛饮,争食竞割。掣拨淼折,无复廉耻,以同此者为泰,以不尔者为劣。终日无及义之言,彻夜无箴规之益。诬引老庄,贵於率任,大行不顾细礼,至人不拘检括,啸傲纵逸,谓之体道。呜呼,惜乎,岂不哀哉!
他们相见,不再叙离阔,问安否。宾一入门就呼奴,主一望见客就唤狗。其中或有不这样的,就不算亲至,而抛弃他、不和他结党。等到好会,就狐蹲牛饮,争食竞割。掣拨拗折,不再有廉耻,把同这个的当作泰,把不这样的当作劣。终日没有及于义的话,彻夜没有箴规的益处。诬引老庄,贵于率任,大行不顾细礼,至人不拘检括,啸傲纵逸,叫作体道。呜呼,可惜啊,难道不悲哀吗!
於是嘲族以叙欢交,极黩以结情款。以倾倚申脚者为妖妍标秀,以风格端严者为田舍朴马矣;以蚩镇抗指者为巢力令鲜倚,以出言有章者为折答猝突。凡彼轻薄之徒,虽便辟偶俗,广结伴流,更相推扬,取达速易,然率皆皮肤狡泽,而怀空抱虚。有似蜀人瓠壶之喻,胸中无一纸之诵,所识不过酒炙之事。所谓傲很明德,即聋从昧,冒於货财,贪於饮食,左生所载,不才之子也。
于是用嘲族来叙欢交,极黩来结情款。把倾倚伸脚的人当作妖妍标秀,把风格端严的人当作田舍焉(底本作「朴马矣」,「朴马」为「焉」之讹);把蚩镇抗指的人当作〔底本「巢力令鲜倚」文字讹脱,未能唯一判定〕,把出言有章的人当作折答猝突。凡那些轻薄之徒,即使便辟偶俗,广结伴流,更相推扬,取达迅速容易,然而大抵都是皮肤狡泽,而怀空抱虚。像蜀人瓠壶的比喻,胸中没有一纸的诵读,所识不过酒炙的事。所谓傲很明德,即聋从昧,冒于货财,贪于饮食,左丘明所记载的不才之子。
若问以《坟》《索》之微言,鬼神之情状,万物之变化,殊方之奇怪,朝廷宗庙之大礼,郊祀禘祫之仪品,三正四始之原本,阴阳律历之道度,军国社稷之殿式,古今因革之异同,则怳悸自失,喑鸣俯仰,蒙蒙焉,莫莫焉。虽心觉面墙之困,而外护其短乏之病,不肯谧己,强张大谈,曰:杂碎故事,盖是穷巷诸生章句之士,吟咏而向枯简,匍匐以守黄卷者所宜识,不足以问吾徒也。
若拿《坟》《索》的微言、鬼神的情状、万物的变化、殊方的奇怪、朝廷宗庙的大礼、郊祀禘祫的仪品、三正四始的原本、阴阳律历的道度、军国社稷的殿式、古今因革的异同来问,就怳悸自失,喑鸣俯仰,蒙蒙然,莫莫然。即使心里觉得面墙的困,却外面护着短乏的病,不肯自己静谧,强张大谈,说:杂碎故事,大概是穷巷诸生、章句之士,吟咏而对着枯简、匍匐以守黄卷的人所该识的,不足以问我们这一类人。
诚知不学之弊,硕儒之贵,所祖习之非,所轻易之谬,然终於迷而不返者,由乎放诞者无损於进趋故也。若高人以格言弹而呵之,有不畏大人而长恶不悛者,下其名品,则宜必惧然冰泮而革面,旋而东走之迹矣。
诚然知道不学的弊、硕儒的贵、所祖习的非、所轻易的谬,然而终于迷而不返的缘故,是由于放诞的人无损于进趋。若高人用格言弹而呵它,有不畏大人而长恶不悛的,下他的名品,就一定会惧然像冰泮而革面,收回向东奔走的踪迹了。
讥惑卷第二十六
抱朴子曰:澄浊剖判,庶物化生,习族或能应对焉,毛宗或有知言焉。于玃识往,归终知来,玄禽解阴阳,虫也虫岂远泉流,蓍龟无以过焉,甘石不能胜焉。夫唯无礼,不厕贵性,厥初邃古,民无阶级,上帝悼混然之甚陋,悯巢穴之可鄙,故构栋宇以去鸟兽之群,制礼数以异等威之品。教以盘旋,训以揖让,立则磬折,拱则抱鼓,趋步升降之节,瞻视接对之容,至於三千。盖检溢之堤防,人理之所急也。故俨若冠於曲礼,望貌首於五事,出门有见宾之肃,闲居有敬独之戒,颜生整仪於宵浴,仲由临命而结缨,恭容暂废,惰慢已及,安上治民,非此莫以。
抱朴子说:清浊剖判,庶物化生,羽族或能应对(底本作「习族」,「习」为「羽」之讹),毛宗或有知言。于玃识往,归终知来,玄禽解阴阳,〔底本「虫也虫岂远泉流」文字讹脱,所指当是能知远泉的虫鸟,正字未能唯一判定〕,蓍龟没有办法超过它们,甘石不能胜过它们。只因无礼,就不厕身于贵性。太初邃古,民没有阶级,上帝哀怜混然的太陋,悯巢穴的可鄙,所以构起栋宇来离开鸟兽的群,制定礼数来分别等威的品级。教以盘旋,训以揖让,站着就磬折,拱手就像抱鼓,趋步升降的节,瞻视接对的容,至于三千。这是检束满溢的堤防,人理所急的。所以俨若冠于《曲礼》,望貌为首于五事,出门有见宾的肃,闲居有敬独的戒,颜生在夜浴时整仪,仲由临命而结缨。恭容暂时废了,惰慢已经到来。安上治民,非此不可。
盖人之有礼,犹鱼之有水矣。鱼之失水,虽暂假息,然枯糜可必待也。人之弃礼,虽犹面见然,而祸败之阶也。鲁秉周礼,暴兵不加,魏式干木,锐冠旋旆。大楚带甲百万,而有振槁之月色;强秦肴函袭崄,而无折柳之固。岂非弃三本而丧根柢之攸召哉!矧乎安逸触情,丧乱日久,风秃页教沮,抑断之仪废,简脱之俗成,近人值政化之蚩役,庸民遭道网之绝紊,犹网鱼之去水罟,围兽之出陆罗也。
人有礼,就像鱼有水。鱼失了水,即使暂时假息,枯糜却一定等着。人弃了礼,即使表面上还见得过去,却是祸败的阶梯。鲁秉持周礼,暴兵不加;魏式敬段干木,锐卒回旋旌旆。大楚带甲百万,却有振槁那样容易(底本作「月色」,「月色」为「易也」之讹);强秦肴函袭险,却没有折柳的坚固。难道不是弃三本而丧根柢所召来的吗!何况安逸触情,丧乱日久,风颓教沮(底本作「风秃页教沮」,「秃页」为「颓」之讹),抑断的仪废了,简脱的俗成了,近人碰上政化的蚩役,庸民遭到道网的绝紊,就像网里的鱼离开水罟,围里的兽走出陆上的罗。
丧乱以来,事物屡变,冠履衣服,袖袂财制,日月改易,无复一定。乍长乍短,一广一狭,忽高忽卑,或粗或细,所饰无常,以同为快。其好事者,朝夕放效,所谓“京辇贵大眉,远方皆半额”也。
丧乱以来,事物屡次改变,冠履衣服,袖袂的裁制,日月改易,不再有一定。乍长乍短,一宽一窄,忽高忽低,或粗或细,所饰没有常规,以相同为快。那些好事的人,朝夕仿效,所谓「京辇贵大眉,远方都半额」。
余实凡夫,拙於随俗,其服物变不胜,故不变,无所损者,余未曾易也。虽见指笑,余亦不理也。岂苟欲违众哉,诚以为不急耳。上国众事,所以胜江表者多,然亦有可否者,君子行礼,不求变俗,谓违本邦之他国,不改其桑梓之法也。况其在於父母之乡,亦何为当事弃旧而强更学乎!吴之善书,则有皇象刘纂岑伯然朱季平,皆一代之绝手,如中州有锺元常胡孔明张芝索靖,各一邦之妙,并用古体,俱足周事。
我实在是凡夫,拙于随俗,服物变得让人应付不过来,所以不变;没有什么损的,我未曾改过。即使被人指笑,我也不理。哪里是苟且要违众呢,实在觉得不急罢了。上国众事,所以胜过江表的很多,然而也有可有不可的。君子行礼,不求变俗,是说违离本邦到他国,不改桑梓的法度。何况还在父母之乡,又为什么当事就弃旧而勉强改学呢!吴地善书的,有皇象、刘纂、岑伯然、朱季平,都是一代的绝手,正如中州有钟元常、胡孔明、张芝、索靖,各是一邦的妙,都用古体,都足以周事。
余谓废已习之法,更勤苦以学中国之书,尚可不须也,况於乃有转易其声音,以效北语,既不能便良,似可耻可笑,所谓不得邯郸之步,而有匍匐之嗤者。此犹其小者耳,乃有遭丧者,而学中国哭者,令忽然无复念之情。昔锺仪庄舄,不忘本声,古人韪之。
我说废掉已经习熟的法,再勤苦去学中国的书,尚且不必,何况竟有转易自己的声音,来仿效北语,既不能就便学好,样子又可耻可笑,所谓得不到邯郸的步,却有匍匐的嗤笑。这还是小的。竟有遭丧的人,却学中国的哭法,让忽然不再有哀念之情。从前钟仪、庄舄,不忘掉本来的声音,古人以为对。
孔子云:丧亲者,若婴儿之失母。其号岂常声之有!宁令哀有余而礼不足,哭以泄哀,妍拙何在而乃治饰其音,非痛切之谓也。又闻贵人在大哀,或有疾病,服石散以数食宣药势,以饮酒为性命,疾患危笃,不堪风冷,帏帐茵褥,任其所安,於是凡琐小人之有财力者,了不复居於丧位,常在别房,高床重褥,美食大饮,或与密客,引满投空,至於沈醉。曰:‘此京洛之法也。”不亦惜哉!
孔子说:丧亲的人,像婴儿失去母亲。他的号哭哪里还有平常的声音!宁让哀有余而礼不足。哭是用来泄哀的,妍拙在哪里,却去整治修饰声音,不是痛切的说法。又听说贵人在大哀之中,或有疾病,服石散、靠多次进食来宣发药势,把饮酒当作性命,疾患危笃,不堪风冷,帏帐茵褥,听任所安,于是凡琐小人有财力的,完全不再居于丧位,常在别房,高床重褥,美食大饮,或与密客引满投空,至于沈醉。说:『这是京洛的法。』不也可惜吗!
余之乡里,先德君子,其居重难,或并在衰老,於礼唯应衰麻在身,不成丧致毁者,皆过哀啜粥,口不经甘。时人虽不肖者,莫不企及自勉,而今人乃自取如此,何其相去之辽缅乎!又凡人不解,呼谓中国之人居丧者多皆奢溢,殊不然也。吾闻晋之宣景文武四帝,居亲丧皆毁瘠逾制,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之礼,皆行七月服,於时天下之在重哀者,咸以四帝为法,世人何独不闻此,而虚诬高人,不亦惑乎!
我的乡里,先德君子,他们居重丧,或年纪已衰老,按礼只该衰麻在身,不至于居丧毁瘠的,都过哀啜粥,口不经甘。当时即使不肖的人,没有不企及自勉的,而今人却自取这样,相去何其辽远!又凡人不明白,呼谓中国人居丧大多都奢溢,完全不是这样。我听说晋的宣、景、文、武四帝,居亲丧都毁瘠超过制度,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的礼,都行七月服,当时天下在重哀的人,都以四帝为法。世人为什么独独没听说这个,却虚诬高人,不也迷惑吗!
刺骄卷第二十七
抱朴子曰:生乎世贵之门,居乎热烈之势,率多不与骄期而骄自来矣。非夫超群之器,不辩於免盈溢之过也。盖劳谦虚己,则附之者众;骄慢倨傲,则去之者多;附之者众,则安之徽也;去之者多,则危之诊也。
抱朴子说:生在世贵的门第,处在热烈的势位,大抵多不与骄相约而骄自己来了。不是超群的器量,就不能免于盈溢的过失。劳谦虚己,则附从的人就多;骄慢倨傲,则离开的人就多。附从的人多,是安的征兆;离开的人多,是危的诊候。
存亡之机,於是乎在。轻而为之,不亦蔽哉!亦有出自卑碎,由微而着,徒以翕肩敛迹,偓伊侧立,低眉屈膝,奉附权豪,因缘运会,超越不次,毛成翼长,蝉蜕泉壤,便自轩昂,目不步足,器满意得,视人犹芥。或曲晏密集,管弦嘈杂,后宾填门,不复接引。或於同造之中,偏有所见,复未必全得也。直以求之,差勤以数接其情,苞苴继到,壶榼不旷者耳。
存亡的机,就在这里。轻易去做,不也蔽塞吗!也有出自卑碎,由微而显,只凭翕肩敛迹,偓伊侧立,低眉屈膝,奉附权豪,因缘运会,超越不按次第,毛成翼长,从泉壤蝉蜕,便自己轩昂,眼睛不看脚下,器满意得,看人像草芥。或曲宴密集,管弦嘈杂,后到的宾客填门,不再接引。或在同来的人里,偏有所见,又未必全对。只不过求他比较勤、以多次接过来用情,苞苴接着送到、壶榼不空的人罢了。
孟轲所谓爱而不敬,豕畜之也。而多有行诸,云是自尊重之道。自尊重之道,乃在乎以贵下贱,卑以自牧,非此之谓也。乃衰薄之弊俗,膏肓之废疾,安共为之,可悲者也。若夫伟人巨器,量逸韵远,高蹈独往,萧然自得,身寄波流之间,神跻九玄之表,道足於内,遗物於外,冠摧履决,蓝缕带索,何肯与俗人竞干佐之便僻,修佞幸之媚容,效上林喋喋之啬夫,为春蜩夏绳之聒耳!
孟轲所谓爱而不敬,是像养猪那样畜他。而多有实行这个的,说这是自己尊重的道。自己尊重的道,乃在于以贵下贱,卑以自牧,不是这个意思。这乃是衰薄的弊俗,膏肓的废疾,怎么一起做这个,可悲啊。至于伟人巨器,量逸韵远,高蹈独往,萧然自得,身子寄在波流之间,神升到九玄之外,道在内里充足,把物遗在外面,冠摧履裂,蓝缕带索,哪里肯和俗人竞求干佐的便僻,修佞幸的媚容,效上林喋喋的啬夫,做春蜩夏蝇那样聒耳的事(底本作「夏绳」,「绳」为「蝇」之讹)!
求之以貌,责之以妍,俗人徒睹其外形之粗简,不能察其精神之渊邈,务在皮肤,不料心志,虽怀英抱异,绝伦迈世,事动可以悟举世之术,言发足以解古今之惑,含章括囊,非法不谈,而茅蓬不能动万钧之铿锵,侏儒不能看重仞之弘丽,因而蚩之,谓为凡愦。夫非汉滨之人,不能料明珠於泥沦之虫奉;非泣血之民,不能识夜光於重崖之里。虫焦螟之屯蚊眉之中,而笑弥天之大鹏;寸鲋游牛迹之水,不贵横海之巨鳞。故道业不足以相涉,聪明不足以相逮。理自不合,无所多怪。所以疾之而不能默者,愿夫在位君子,无以貌取人,勉勖谦损,以永天秩耳。
用貌去求,用妍去责,俗人只看见外形的粗简,不能察精神的渊邈,务在皮肤,不料心志,即使怀英抱异,绝伦迈世,事动能用来觉悟举世的术,话发出足以解开古今的惑,含章括囊,非法不谈,而茅蓬不能打动万钧的铿锵,侏儒不能看见重仞的弘丽,因而嗤笑他,说是凡愦。不是汉滨的人,不能在泥沦之中料出明珠(底本「泥沦之虫奉」,「虫奉」文字讹脱);不是泣血的民,不能在重崖里识出夜光。焦螟屯在蚊眉之中,却笑弥天的大鹏;寸鲋游在牛迹的水里,不看重横海的巨鳞。所以道业不足以互相涉及,聪明不足以互相赶上。理自不合,没有什么可多怪。所以疾恨这个而不能沉默的缘故,是愿在位的君子,不要以貌取人,勉励谦损,来长久保有天秩罢了。
抱朴子曰:世人闻戴叔鸾阮嗣宗傲俗自放,见谓大度,而不量其材力非傲生之匹,而慕学之。或乱项科头,或裸袒蹲夷,或濯脚於稠众,或溲便於人前,或停客而独食,或行酒而止所亲,此盖左衽之所为,非诸夏之快事也。夫以戴阮之才学,犹以耽踔自病,得失财不相补,向使二生敬蹈检括,恂恂以接物,竞竞以御用,其至到何适但尔哉!况不及之远者,而遵修其业,其速祸危身,将不移阴,何徒不以清德见待而已乎!
抱朴子说:世人听说戴叔鸾、阮嗣宗傲俗自放,被称作大度,却不衡量自己的材力并不是傲世者的匹敌,而羡慕学习他们。或乱项科头,或裸袒蹲夷,或在稠众里洗脚,或在人前溲便,或停下客人独自吃,或行酒却只给所亲的人,这大概是左衽所做的,不是诸夏的快事。以戴、阮的才学,还因放纵而自己生病,得失才不相补,假如二生敬守检括,恂恂来接物,兢兢来御用(底本作「竞竞」,「竞」为「兢」之讹),他们的至到何止仅仅这样呢!何况不及他们很远的人,却遵修他们的业,速祸危身,将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,哪里只是不以清德被对待而已呢!
昔者西施痛而卧於道侧,姿颜妖丽,兰麝芬馥,见者咸美其容而念其疾,莫不踌躇焉。於是邻女慕之,因伪疾伏於路间,形状既丑,加之酷臭,行人皆憎其貌而恶其气,莫不睨面掩鼻,疾趋而过焉。今世人无戴阮之自然,而效其倨慢,亦是丑女暗於自量之类也。帝者犹执子弟之礼於三老五更者,率人以敬也。人而无礼,其刺深矣。夫慢人必不敬其亲也,
从前西施痛而卧在道侧,姿颜妖丽,兰麝芬馥,看见的人都美她的容而念她的疾,没有不踌躇的。于是邻女羡慕她,便假装有病伏在路间,形状既丑,加上酷臭,行人都憎她的貌而恶她的气,没有不睨面掩鼻、疾趋而过的。如今世人没有戴、阮的自然,却效他们的倨慢,也是丑女暗于自量一类。帝者对三老五更还执子弟的礼,是率人用敬。人而无礼,那讥刺就深了。慢待人的人一定不敬他的亲。
盖欲人之敬之,必见自敬焉。不修善事,则为恶人,无事於大,则为小人。纣为无道,见称独夫;仲尼陪臣,谓为素王。则君子不在乎富贵矣。今为犯礼之行,而不喜闻遄死之讥,是负豕而憎说其臭,投泥而讳人言其污也。
大概想要别人敬他,一定先自己见出自敬。不修善事,就是恶人;无事于大,就是小人。纣为无道,被称作独夫;仲尼是陪臣,却被称为素王。那么君子不在于富贵了。如今做犯礼的行为,却不喜欢听见遄死的讥刺,是背着猪却憎恶别人说臭,投进泥里却讳别人说污。
昔辛有见被发而祭者,知戎之将炽。余观怀悯之世,俗尚骄亵,夷虏自遇,其后羌胡猾夏,侵掠上京,及悟斯事,乃先着之妖怪也。今天下向平,中兴有征,何可不共改既往之失,修济济之美乎!夫入虎狼之群,后知贲育之壮勇;处礼废之俗,乃知雅人之不渝。道化凌迟,流遁遂往,贤士儒者,所宜共惜,法当扣心同慨,矫而正之。若力之不能,未如之何,且当竹柏其行,使岁寒而无改也。何有便当崩腾竞逐其醟茸之徒,以取容於若曹邪!去道弥远,可谓为痛叹者也。
从前辛有看见披发而祭的人,知道戎将要炽盛。我看怀愍之世,俗尚骄亵,以夷虏自处,后来羌胡猾夏,侵掠上京,等到觉悟这件事,乃是先已显出的妖怪。如今天下渐渐平定,中兴有征,怎么可以不一起改正既往的失,修济济之美呢!进入虎狼的群,然后知道贲、育的壮勇;处在礼废的俗,才知道雅人不渝。道化凌迟,流遁遂往,贤士儒者,所该共同珍惜,法当扣心同慨,矫正而端正它。若力有不能,拿它没有办法,且该让德行像竹柏,使岁寒而无改。哪里有便该崩腾竞逐那些酗蒏卑琐之徒,来取容于那一伙呢!离道更加远,可以说是痛叹的。
其或峨然守正,确尔不移,不蓬转以随众,不改雅以入郑者,人莫能憎而知其善,而斯以不同於己者,便共仇雠而不数之。嗟乎,衰弊乃可尔邪,君子能使以亢亮方楞,无党於俗,扬清波以激浊流,执劲矢以厉群枉,不过当不见容与,不得富贵耳。天爵苟存於吾体者,以此独立不达,亦何苦何恨乎而便当伐本瓦合,食甫糟握泥,剸足适履,毁方入圆,不亦剧乎!
其中或有峨然守正,确尔不移,不像蓬转去随众,不改雅乐去入郑的人,人没有能憎他却知道他的善,而这一党因为不同于自己,便一起仇雠而不理他。嗟乎,衰弊竟可以这样吗!君子能以亢亮方正,不结党于俗,扬清波来激浊流,执劲矢来厉群枉,不过该当不被容与,不得富贵罢了。天爵如果还存在我身上,因此独立不达,又有什么苦、什么恨,却便该伐本瓦合,食糟握泥(底本作「食甫糟」,「甫」疑衍),削足适履,毁方入圆,不也太过分了吗!
夫节士不能使人敬之而志不可夺也,不能使人不憎之而道不可屈也,不能令人不辱之而荣犹在我也,不能令人不摈之而操不可改也。故分定计决,劝沮不能干,乐天知命,忧惧不能入,困瘁而益坚,穷否而不悔,诚能用心如此者,亦安肯草靡薄浮,以索凿枘,效乎礼之所弃者之所为哉!
节士不能使人敬他而志不可夺,不能使人不憎他而道不可屈,不能令人不辱他而荣还在我,不能令人不摈他而操不可改。所以分定计决,劝沮不能干扰,乐天知命,忧惧不能进入,困瘁却更加坚定,穷否而不悔。诚能用心像这样,又怎肯像草那样披靡、轻薄浮夸,拿圆凿去套方枘,效法礼所抛弃的人所做的呢!
抱朴子曰:闻之汉末诸无行,自相品藻次第,群骄慢傲,不入道检者,为都魁雄伯,四通八达,皆背叛礼教而从肆邪僻,讪毁真正,中伤非党,口习丑言,身行弊事,凡所云为,使人不忍论也。夫古人所谓通达者,谓通於道德,达於仁义耳。岂谓通乎亵黩而达於淫邪哉!
抱朴子说:听说汉末那些无行的人,自己互相品藻次第,一群骄慢倨傲、不入道检的人,做都魁雄伯,四通八达,都背叛礼教而放肆邪僻,讪毁真正,中伤不是同党的人,口习丑言,身行弊事,凡所作为,使人不忍论。古人所谓通达,是说通于道德、达于仁义罢了。哪里是说通于亵黩而达于淫邪呢!
有似盗跖,自谓有圣人之道五者也。此俗之伤破人伦,剧於寇贼之来,不能经久,岂所损坏一服而已!若夫贵门子孙,及在位之士,不惜典刑,而皆科头袒体,踞见宾客,既辱天官,又移染庸民,后生晚出,见彼或已经清资,或佻窃虚名,而躬自为之,则凡夫便谓立身当世,莫此之为美也。夫守礼防者苦且难,而其人多穷贱焉;恣骄放者乐且易,而为者皆速达焉。於是俗人莫不委此而就彼矣。
像盗跖,自称有圣人之道五条。这种风俗伤破人伦,比寇贼到来还剧烈,不能经久,哪里只是损坏一件衣服而已!至于贵门子孙,以及在位的士,不惜典刑,却都科头袒体,踞着见宾客,既辱天官,又把这习气移染庸民,后生晚出,看见那些人或已经历清资,或佻窃虚名,而亲自这样做,则凡夫便以为立身当世,没有比这个更美的。守礼防的人苦而且难,而那种人多穷贱;恣骄放的人乐而且易,而做的人都迅速显达。于是俗人没有不委弃这个而就那个的。
世间或有少无清白之操业,长以买官而富贵,或亦其所知足以自饰也,其党与足以相引也,而无行之子,便指以为证,曰:彼纵情恣欲而不妨其赫奕矣,此敕身履道而不免於贫贱矣。而不知荣显者有幸,而顿沦者不遇,皆不由其行也。然所谓四通八达者,爱助附己为之,履不及纳,带不暇结,携手升堂,连袂入室,出则接膝,请会则直致,所惠则得多,属托则常听,所欲则必副,言论则见饶,有患则见救,所论荐则蹇驴蒙龙骏之价,所中伤则孝己受商臣之谈。故小人之赴也,若决积水於万仞之高堤,而放烈火乎云梦之枯草焉。欲望萧雍济济,后生有式,是犹炙冰使燥,积灰令炽矣。
世间或有年少没有清白的操业,长大靠买官而富贵,或也是他所知道的足以自己文饰,他的党与足以互相援引,而无行之子便指以为证,说:那人纵情恣欲却不妨碍他赫奕,这人敕身履道却不免于贫贱。却不知道荣显的人有幸,而顿沦的人不遇,都不由于他们的行。然而所谓四通八达的人,爱助附从自己的人,履来不及穿上,带来不及结好,携手升堂,连袂入室,出门就接膝,请会就直接招来,所惠则得到的多,属托则常常听,所欲则一定满足,言论则被宽饶,有患则被救,所论荐则蹇驴蒙上龙骏的价钱,所中伤则孝己受到商臣那样的恶名。所以小人奔赴他们,像决积水于万仞的高堤,而放烈火于云梦的枯草。想望萧雍济济,后生有法式,这就像烤冰使它干燥,积灰让它炽盛了。
百里卷第二十八
抱朴子曰:三台九列,坐而论道;州牧郡守,操纲举领。其官益大,其事愈优,烦剧所锺,其唯百里。众役於是乎出,诛求之所丛赴,牧守虽贤而令长不堪,则国事不举,万机有阙,其损败岂徒止乎一境而已哉!
抱朴子说:三台九列,坐着论道;州牧郡守,操纲举领。官越大,事越优闲,烦剧所集中的,只在百里之县。众役从这里出来,诛求所丛集奔赴的地方,牧守即使贤而令长不堪,则国事不举,万机有缺,那损败哪里只止于一境而已呢!
令长尤宜得才,乃急於台省之官也。用之不得其人,其故无他也,在乎至公之情不行,而任私之意不违也。或父兄贵重,而子弟以闻望见选;或高人属托,而凡品以无能见叙;或是所宿念,或亲戚匪他,知其不可而能用此等。亦时有快者,不为尽无所中也。要於不精者率多矣。其能自效立,勉修清约,夙夜在公,以求众誉,惧风绩之不美,耻知己之谬举,鲜矣!庸猥之徒,器小志近,冒於货贿,唯富是图,肆情恣欲,无止无足。在所司官,知其有足,赖主人举劾弹纠,终於当解,虑其结怨,反见中伤,不敢犯触,而恣其贪残矣。如此,黎庶亦安得不困毒而离判!离判者众,则不得屯聚而为群盗矣。
令长尤其该得人才,比台省的官还急。用不得其人,缘故没有别的,在于至公之情不能行,而任私之意不能违。或父兄贵重,而子弟靠闻望被选;或高人属托,而凡品靠无能被叙用;或是旧日所惦念的,或亲戚不是外人,知道他不可以却还能用这类人。也时有快意的,不是完全没有中用的。总之不精的大抵多。能自己效力立身,勉修清约,夙夜在公,来求众誉,怕风绩不美,耻于知己谬举的,少了!庸猥之徒,器小志近,冒于货贿,只图富,肆情恣欲,无止无足。所在的司官,知道他有所依仗,靠主人举劾弹纠,终于该当解职,又虑结怨,反被中伤,不敢犯触,而听任他贪残。像这样,黎庶又怎能不困毒而离叛!离叛的人多,就将屯聚而做群盗了(底本作「不得」,于文当作「将」或「不得不」,未能唯一判定)。
夫百寻之室,焚於分寸之飚;千丈之陂,溃於一蚁之穴。何可不深防乎!何可不改张乎!而秉斤两者,或舍铨衡而任情;掌柯斧者,或曲绳墨於附己。选之者既不为官择人,而求之者又不自谓不任,於是莅政而政荒,牧民而民散,或有秽浊骄奢而困百姓者矣,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判者矣,或有暗塞退愦而庶事乱者矣,或有潦倒疏缓而致驰坏者矣,或有好兴不急而疲人力者矣,或有藏养逋逃而行凌暴者矣,或有不晓法令而受欺弄者矣,或有以音声酒色而致荒湎者矣,或有围棋樗蒲而废政务者矣,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者矣,或有不省辞讼而刑狱乱者矣。百姓不堪,起为寇贼,衅咎发闻,置於丛棘,亏君上之明,益刑书之烦,而民之荼毒,亦已深矣!
百寻的屋子,焚于分寸的飙风;千丈的陂,溃于一蚁的穴。怎么可以不深深防范呢!怎么可以不改张呢!而秉持斤两的人,或舍弃铨衡而任情;掌柯斧的人,或把绳墨弯曲来附从自己。选的人既不为官择人,求的人又不自以为不胜任,于是莅政而政荒,牧民而民散,或有秽浊骄奢而困百姓的,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叛的,或有暗塞昏愦而庶事乱的,或有潦倒疏缓而致弛坏的,或有好兴不急之务而疲人力的,或有藏养逋逃而行凌暴的,或有不晓法令而受欺弄的,或有因音声酒色而致荒湎的,或有围棋樗蒲而废政务的,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的,或有不省辞讼而刑狱乱的。百姓不堪,起为寇贼,衅咎发闻,被放在丛棘里,亏了君上的明,增加刑书的烦,而民的荼毒,也已经深了!
夫用非其人,譬犹被木马以繁缨,何由骋迹於追风以壤龙当云雨,安能耀景於天衢哉若秉国之钧,出纳王命者,审良药之顾眄,不令跛蹇厕骐騄,冒昧苟得,暗於自量者,虑中道之颠踬,不以驽薾服鸾衡,则何患庶绩之不康,何忧四凶之不退,三皇岂足四,五帝难六哉!
用非其人,就像给木马披上繁缨,凭什么骋迹去追风;拿土龙去承当云雨(底本作「以壤龙当云雨」),怎能在天衢闪耀光彩呢!若秉国之钧、出纳王命的人,审察良药般的顾盼,不让跛蹇厕身于骐骥之中,冒昧苟得、暗于自量的人,忧虑中道颠踬,不拿驽劣去驾鸾衡,则何患庶绩不康,何忧四凶不退,三皇哪里够得上并称四,五帝难以并称六呢!
接疏卷第二十九
抱朴子曰:以英逸而遭大明,则桑荫未移,而金兰之协已固矣;以长才而遇深识,则不待历试,而相知之情已审矣。飘乎犹起鸿之乘劲风,翩乎若胜鳞之蹑惊云也。若以沈抑而可忽乎,则姜公不用於周矣;若以疏贱而可距乎,则毛生不贵乎赵矣;若积素行乃托政,则宁戚不显於齐矣;若贵宿名而委任,则陈韩不录於汉矣。明者举大略细,不忮不求,故能取威定功,成天平地,岂肯称薪而爨,数粒乃炊,并瑕弃譬,披毛索厌黑哉!
抱朴子说:以英逸而碰上大明,则桑荫还没移,金兰的协契已经固了;以长才而遇上深识,则不等历试,相知之情已经审了。飘然像起鸿乘着劲风,翩然像胜鳞踏着惊云。若因沉抑就可以忽略吗,则姜公不会被周所用了;若因疏贱就可以拒绝吗,则毛生不会在赵贵了;若要积了素行才托以政事,则宁戚不会在齐显了;若看重旧名才委任,则陈、韩不会被汉录用了。明者举大略细,不忌刻、不贪求,所以能取威定功,成天平地,哪里肯称薪才炊,数粒才煮饭,连同瑕一起弃掉美玉,披着毛去搜索瘢黑呢(底本作「厌黑」,疑当作「瘢」)!
钧世卷第三十
或曰:“古之着书者,才大思深,故其文隐而难晓;今人意浅力近,故露而易见。以此易见,比彼难晓,犹沟浍之方江河,虫岂垤之并嵩岱矣。故水不发山昆山,则不能扬洪流以东渐;书不出英俊,则不能备致远之弘韵焉。”
有人说:“古时候著书的人,才大思深,所以文隐而难晓;今人意浅力近,所以直露而容易看见。拿这容易看见的,比那难晓的,就像沟浍去比江河,蚁垤去并嵩岱(底本作「虫岂垤」,「虫岂」为「蚁」之讹)。所以水不从昆山发出,就不能扬起洪流来东渐;书不出于英俊,就不能备具致远的弘韵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夫论管穴者,不可问以九陔之无外;习拘阂者,不可督以拔萃之独见。盖往古之士,匪鬼匪神,其形器虽冶铄於畴曩,然其精神,布在乎方策。情见乎辞,指归可得。且古书之多隐,未必昔人故欲难晓,或世异语变,或方言不同,经荒历乱,埋藏积久,简编朽绝,亡失者多,或杂续残缺,或脱去章句,是以难知,似若至深耳。且夫《尚书》者,政事之集也,然未若近代之优文诏策军书奏议之清富赡丽也;《毛诗》者,华彩之辞也,然不及《上林》《羽猎》《二京》《三都》之汪濊博富也。然则古之子书,能胜今之作者,何也然守株之徒,喽喽所玩,有耳无目,何肯谓尔。其於古人所作为神,今世所着为浅,贵远贱近,有自来矣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论管穴的人,不可以拿九陔的无外去问他;习惯拘阂的人,不可以拿拔萃的独见去督责他。往古的士,不是鬼不是神,他们的形器虽然冶铄在往昔,然而他们的精神,散布在方策上。情见于辞,指归可以得到。况且古书的多隐,未必是昔人故意要难晓,或世异语变,或方言不同,经荒历乱,埋藏积久,简编朽绝,亡失的多,或杂续残缺,或脱去章句,因此难知,好像极深罢了。况且《尚书》是政事的汇集,然而比不上近代优文、诏策、军书、奏议的清富赡丽;《毛诗》是华彩的辞,然而赶不上《上林》《羽猎》《二京》《三都》的汪濊博富。那么古的子书,能胜过今的作者,是为什么呢?然而守株之徒,喽喽于所玩习的,有耳无目,哪里肯承认这样。他们把古人所作当作神,把今世所著当作浅,贵远贱近,是由来已久了。
“故新剑以诈刻加价,弊方以伪题见宝也。是以古书虽质朴,而俗儒谓之堕於天也;今文虽金玉,而常人同之於瓦砾也。古书者虽多,未必尽美,要当以为学者之山渊,使属笔者,得辨伐渔猎其中。然而譬如东瓯之木,长洲之林,梓豫虽多,而未可谓之为大厦之壮观,华屋之弘丽也;云梦之泽,孟诸之薮,鱼肉之(有脱文)虽饶,而未可谓之为煎火*敖之盛膳,渝狄之嘉味也。今诗与古诗,俱有义理,而盈於差美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所以新剑靠诈刻加价,弊方靠伪题被看成宝。因此古书虽然质朴,俗儒却说它从天上掉下来;今文虽然是金玉,常人却把它等同瓦砾。古书虽然多,未必尽美,总该当作学者的山渊,让动笔的人,能从中辨伐渔猎。然而就像东瓯的木,长洲的林,梓豫虽然多,却不能说那就是大厦的壮观、华屋的弘丽;云梦的泽,孟诸的薮,鱼肉〔底本此处有脱文〕虽然丰饶,却不能说那就是煎熬的盛膳(底本「煎火*敖」,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,当读作「熬」)、俞狄的嘉味。今诗与古诗,都有义理,而美有满有差。
方之於士,并有德行,而一人偏长艺文,不可谓一例也;比之於女,俱体国色,而一人独闲百伎,不可混为无异也。若夫俱论宫室,而奚斯路寝之颂,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说游猎,而叔畋卢铃之诗,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并美祭祀,而清庙云汉之辞,何台郭氏南郊之艳乎等称征伐,而出车六月之作,何如陈琳武军之壮乎则举条可以觉焉。近者夏侯湛潘安仁并作补亡诗,白华由庚南陔华黍之属,诸硕儒高才之赏文者,咸以古诗三百,未有足以偶二贤之所作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拿士来比,都有德行,而一人偏长于艺文,不可以说是一例;拿女来比,都体具国色,而一人独娴于百伎,不可混作没有差异。至于都论宫室,奚斯路寝的颂,比起王生赋灵光来怎样呢?同说游猎,叔畋、卢铃的诗,比起相如讲上林来怎样呢?并美祭祀,清庙、云汉的辞,比起郭氏南郊的艳来怎样呢(底本作「何台」,「台」为「如」之讹)?等称征伐,出车、六月之作,比起陈琳武军的壮来怎样呢?举出条目就可以觉悟了。近者夏侯湛、潘安仁并作补亡诗,白华、由庚、南陔、华黍一类,诸硕儒高才赏文的人,都以为古诗三百,没有足以匹配二贤所作的。
“且夫古者事事醇素,今则莫不雕饰,时移世改,理自然也。至於罽锦丽而且坚,未可谓之减於蓑衣;辎车并妍而又牢,未可谓之不及椎车也。书犹言也,若入谈语,故为知有(音),胡越之接,终不相解,以此教戒,人岂知之哉!若言以易晓为辨,则书何故以难知为好哉若舟车之代步涉,文墨之改结绳,诸后作而善於前事,其功业相次千万者,不可复缕举也。世人皆知之,快於曩矣,何以独文章不及古邪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况且古时候事事醇素,如今则没有不雕饰的,时移世改,理是自然的。至于罽锦丽而且坚,不能说减于蓑衣;辎车并妍而又牢,不能说赶不上椎车。书就像话,若人谈话,故意做成知音(底本作「知有」,注音「音」),胡越相接,终究互相不懂,拿这个来教戒,人哪里会知道呢!若话以容易晓喻为明辨,则书为什么以难知为好呢?就像舟车代替步行涉水,文墨改掉结绳,诸后作而善于前事,功业相差千万的,不能再一一列举。世人都知道这些快于往昔了,为什么独独文章赶不上古呢?”
省烦卷第三十一
抱扑子曰:安上治民,莫善於礼,弥纶人理,诚为曲备。然冠婚饮射,何烦碎之甚邪!人伦虽以有礼为贵,但当令足以叙等威而表情敬,何在乎升降揖让之繁重,拜起俯伏之无已邪!往者天下乂安,四方无事,好古官长,时或修之,至乃讲试累月,督以楚挞,昼夜修习,废寝与食。经时学之,一日试之,执卷从事,案文举动,黜谪之罚,又在其间,犹有过误,不得其意。而欲以为以此为生民之常事,至难行也。此墨子所谓累世不能尽其学,当年不能究其事者也。
抱朴子说(底本作「抱扑子」,「扑」为「朴」之讹):安上治民,没有比礼更好的,弥纶人理,实在是周备。然而冠婚饮射,何其烦碎到极点!人伦虽然以有礼为贵,只该让它足以叙等威而表情敬,哪里在于升降揖让的繁重、拜起俯伏的没有完呢!往昔天下安定,四方无事,好古的官长,时或修习这些,以至于讲试累月,用楚挞来督,昼夜修习,废寝与食。经时学它,一日试它,拿着卷从事,按着条文举动,黜谪的罚又在其间,还有过误,不得其意。却想拿这个当作生民的常事,是极难行的。这就是墨子所谓累世不能尽其学、当年不能究其事的。
古人询於草刍荛,博辨童谣,狂夫之言,犹在择焉。至於墨子之论,不能非也。但其张刑网,开途径,浃人事,备王道,不能曲述耳。至於讥葬厚,刺礼烦,未可弃也。
古人向刍荛询问,博采童谣,狂夫的话,还在选择之列。至于墨子的议论,不能非难。只是他张设刑网、开辟途径、浃洽人事、备具王道,不能曲折详述罢了。至于讥厚葬、刺礼烦,不可以抛弃。
自建安之后,魏之武文,送终之制,务在俭薄,此则墨子之道,有可行矣。余以为丧乱既平,朝野无为,王者所制,自君作古。可命精学洽闻之士,才任损益,免於拘愚者,使删定三礼,割弃不要,次其源流,总合其事,类集以相从。其烦重游说,辞异而义同者存之,不可常行除之。无所伤损,卒可断约而举之,勿令沈隐,复有凝滞。其吉凶器用之物,俎豆觚觯之属,衣冠车服之制,旗章辨色之美,宫室尊卑之品,朝飨宾主之仪,祭奠殡葬之变,郊祀禘祫之法,社稷山川之礼,皆可减省,务令约俭。夫约则易从,俭则用少;易从则不烦,用少则费薄;不烦则莅事者无过矣,费薄则调求者无苛矣。拜休揖让之节,升降盘旋之容,使足叙事,无令小碎。条牒各别,令易案用。
自建安之后,魏的武帝、文帝,送终的制度,务在俭薄,这就是墨子之道,有可以行的了。我以为丧乱既平,朝野无为,王者所制,从君开始作古。可命令精学洽闻的士,才足以损益、免于拘愚的人,让他们删定三礼,割弃不要紧的,排次源流,总合其事,按类相从。那些烦重游说、辞异而义同的保存它,不可常行的除去它。没有什么伤损,终于可以断约而举出,不要让它沉隐,再有凝滞。吉凶器用之物,俎豆觚觯一类,衣冠车服的制度,旗章辨色的美,宫室尊卑的品级,朝飨宾主的仪,祭奠殡葬的变,郊祀禘祫的法,社稷山川的礼,都可以减省,务令约俭。约则容易听从,俭则用得少;容易听从则不烦,用得少则费薄;不烦则莅事的人没有过,费薄则调求的人没有苛。拜揖让的节,升降盘旋的容,让它足以叙事,不要细碎。条牒各别,让人容易按着使用。
今五礼混挠,杂饰纷错,枝分叶散,重出互见,更相贯涉。旧儒寻案,犹多所滞,驳难渐广异同无已,殊理兼说,岁增月长,自非至精,莫不惑闷。踌躇岐路之衢,悉劳群疑之薮,煎神沥思,考校判例,尝有穷年,竟不豁了。治之勤苦,决嫌无地,呻吟寻析,憔悴决角,修之华首不立,妨费日月,废弃他业,悉困后生,真未央矣。长致章句,多於本书。今若契合杂俗,次比种稷,删削不急,抗其纲,校其令,炳若日月之着明,灼若五色之有定,息学者万倍之役,弭诸儒争讼之烦,将来达者观之,当美於今之视周矣。此亦改烧石去血食之比,无所惮难,而恨恨於惜怀,推车迟於去巢居也。
如今五礼混挠,杂饰纷错,枝分叶散,重出互见,更相贯涉。旧儒寻案,还有许多滞碍,驳难渐渐广、异同没有完,殊理兼说,岁增月长,不是至精,没有不惑闷的。踌躇在岐路的衢,劳苦于群疑的薮,煎神沥思,考校判例,曾经穷年,竟然不能豁然了悟。治它勤苦,决嫌没有地方,呻吟寻析,憔悴决角,修到华首还立不住,妨费日月,废弃他业,困住后生,真是未有央尽。长篇的章句,比本书还多。如今若契合杂俗,按种稷那样次比,删削不急的,举起纲,校定律令,炳然像日月的著明,灼然像五色有定,停息学者万倍的役,消弭诸儒争讼的烦,将来通达的人看它,该当美于如今看周。这也像改掉烧石、去掉血食的比方,没有什么可怕难的,却还恨恨地爱惜旧怀,像推车那样迟于离开巢居。
然守常之徒,而卒闻此义,必将愕然创见,谓之狂生矣。夫三王不相沿乐,五帝不相袭礼,而其移风易俗,安上治民一也。或革或因,损益怀善,何必当乘船以登山,策马以涉川,被甲以升庙堂,重裘以当隆暑乎!若谓古事终不可变,则棺椁不当代薪埋,衣裳不宜改裸袒矣。
然而守常之徒,忽然听见这个义,必将愕然当作创见,说我是狂生了。三王不相沿乐,五帝不相袭礼,而他们移风易俗、安上治民是一样的。或革或因,损益怀着善,何必一定乘船去登山,策马去涉川,披甲去升庙堂,重裘去当隆暑呢!若说古事终究不可以变,则棺椁不该代替薪埋,衣裳不该改掉裸袒了。
尚博卷第三十二
抱朴子曰:正经为道义之渊海,子书为增深之川流。仰而比之,则景星之佐三辰也;俯而方之,则林薄之裨嵩岳也。虽津途殊辟,而进德同归;虽离於举趾,而合於兴化。故通人总原本以括流末,操纲领而得一致焉。古人叹息於才难,故谓百世为随踵,不以璞非昆山而弃耀夜之宝,不以书不出圣而废助教之言。是以闾陌之拙诗,军旅之鞫誓,或词鄙喻陋,简不盈十,犹见撰录,亚次典诰,百家之言,与善一揆。譬操水者,器虽异而救火同焉;犹针炙者,术虽殊而攻疾均焉。
抱朴子说:正经是道义的渊海,子书是加深的川流。仰而比它,就像景星辅佐三辰;俯而方它,就像林薄裨补嵩岳。虽然津途开辟不同,而进德同归;虽然举趾有离,而合于兴化。所以通人总原本来括流末,操纲领而得到一致。古人叹息才难,所以说百世才随踵而至,不因璞不是昆山就抛弃能照夜的宝,不因书不出自圣人就废掉助教的话。因此闾陌的拙诗,军旅的鞫誓,或词鄙喻陋,简册不满十,还被撰录,亚次于典诰,百家的话,与善是一个道理。就像取水的人,器虽然不同而救火相同;就像针灸的人,术虽然殊而攻疾均等。
汉魏以来,群言弥繁,虽义深於玄渊,辞赡於波涛,施之可以臻征祥於天上,发嘉瑞於后土,召环雉於大荒之外,安圜堵於函夏之内,近弭祸乱之阶,远垂长世之祉。然时无圣人,目其口藻,故不得骋骅騄之迹於千里之途,编近世之道於三坟之末也。拘系之徒,桎梏浅隘之中,挈瓶训诂之间,轻奇贱异,谓为不急。或云小道不足观,或云广博乱人思,而不识合锱铢可齐重於山陵,聚百十可以致数於亿兆,群色会而衮藻丽,众音杂而韶濩和也。或贵爱诗乘浅近之细文,忽薄深美富博之子书,以磋切之至言为呆拙,以虚华之小辩为妍巧,真伪颠倒,玉石混淆,同广乐於桑间,钧龙章於卉服。悠悠皆然,可叹可慨也!
汉魏以来,群言更加繁多,即使义深于玄渊,辞赡于波涛,施行它可以在天上臻致征祥,在后土发嘉瑞,在大荒之外召回环雉,在函夏之内安定圜堵,近处消弭祸乱的阶梯,远处垂下长世的福。然而当时没有圣人,来品目这些口藻,所以不能让骅骝的足迹骋于千里的途,把近世之道编在三坟之末。拘系之徒,桎梏在浅隘之中,挈瓶于训诂之间,轻奇贱异,说是不急。或说小道不足观,或说广博乱人的思,却不识合起锱铢可以和山陵齐重,聚起百十可以达到亿兆之数,群色会合而衮藻丽,众音夹杂而韶濩和。或贵爱诗赋浅近的细文,忽薄深美富博的子书,把磋切的至言当作呆拙,把虚华的小辩当作妍巧,真伪颠倒,玉石混淆,把广乐等同桑间,把龙章均于卉服。悠悠都这样,可叹可慨啊!
或曰:“着述虽繁,适可以骋辞耀藻,无补救於得失,未若德行不言之训。故颜闵为上而游夏乃次。四科之格,学本而行末,然则缀文固为余事,而吾子不褒崇其源,而独贵其流,可乎”抱朴子答曰:“德行为有事,优劣易见。文章微妙,其体难识。夫易见者粗也,难识者精也。夫唯粗也,故铨衡有定焉;夫唯精也,故品藻难一焉。吾故舍易见之粗,而论难识之精,不亦可乎!”
有人说:“著述虽然繁多,只可以骋辞耀藻,对得失没有补救,不如德行不言之训。所以颜、闵为上而游、夏才居次。四科的格,学是本而行是末,那么缀文固然是余事,而您不褒崇它的源,却独独看重它的流,可以吗?”抱朴子回答说:“德行是有事的,优劣容易看见。文章微妙,它的体难识。容易看见的是粗,难识的是精。只因是粗,所以铨衡有定;只因是精,所以品藻难于一律。我所以舍掉容易看见的粗,而论难识的精,不也可以吗!”
或曰:“德行者本也,文章者末也。故四科之序,文不居上。然则着纸者,糟粕之余事;可传者,祭毕之刍狗。卑高之格,是可识矣。文之体略,可得闻乎”
有人说:“德行是本,文章是末。所以四科的次序,文不居上。那么着在纸上的,是糟粕的余事;可以传的,是祭毕的刍狗。卑高的格,这就可以识了。文的体略,可以听听吗?”
抱朴子曰:“荃可以弃而鱼未获,则不得无荃;文可以废而道未行,则不得无文。若夫翰迹韵略之宏促,属辞比事之疏密,源流至到之修短,蕴藉汲引之深浅。其悬绝也,虽天外毫内,不足以喻其辽邈;其相倾也,虽三光熠耀,不足以方其巨细。龙渊铅铤,未足譬其锐钝;鸿羽积金,未足比其轻重。清浊叁差,所禀有主,朗昧不同科,强弱各殊气,而俗士唯见能染毫画纸者,便概之一例。斯伯牙所以永思锺子,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。盖刻削者比肩,而班狄擅绝手之称;援琴者至众,而夔襄专知音之难。厩马千驷,而骐骥有邈群之价;美人万计,而威施有超世之容。盖有远过众者也。
抱朴子说:“荃可以抛弃而鱼还没获到,则不能没有荃;文可以废掉而道还没行,则不能没有文。至于翰迹韵略的宏促,属辞比事的疏密,源流至到的修短,蕴藉汲引的深浅。它们悬绝,即使天外和毫内,也不足以比喻那辽邈;它们相倾,即使三光和熠耀,也不足以比方那巨细。龙渊和铅铤,不足以譬它们的锐钝;鸿羽和积金,不足以比它们的轻重。清浊参差,所禀有主,朗昧不同科,强弱各殊气,而俗士只看见能染毫画纸的人,便一概当作一例。这就是伯牙所以永远思念钟子,郢人所以停下斧斤不再运的缘故。刻削的人比肩,而班、狄擅绝手的称;援琴的人极多,而夔、襄专有知音的难。厩马千驷,而骐骥有邈出群的价钱;美人万计,而威施有超世的容。大概有远远超过众人的。
“且夫文章之与德行,犹十尺之与一丈,谓之余事,未之前闻。夫上天之所以垂象,唐虞之所以为称,大人虎炳,君子豹蔚,昌旦定圣谥於一字,仲尼从周之郁,莫非文也。八卦生鹰隼之所被,六甲出灵龟之所负,文之所在,虽贱犹贵,犬羊之鞟,未得比焉。且夫本不必皆珍,末不必悉薄。譬若锦绣之因素地,珠玉之居蚌石,云雨生於肤寸,江河始於咫尺尔。则文章虽为德行之弟,未可呼为余事也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况且文章和德行,就像十尺和一丈,说它是余事,先前没有听说过。上天所以垂象,唐虞所以被称道,大人虎炳,君子豹蔚,昌、旦用一个字定下圣谥,仲尼从周的郁郁,没有不是文。八卦生自鹰隼所披的文,六甲出自灵龟所负的文,文所在的地方,即使贱也还贵,犬羊的皮,不能和它比。况且本不必都珍,末不必都薄。就像锦绣以素地为因,珠玉住在蚌石里,云雨生于肤寸,江河始于咫尺。那么文章虽然是德行的弟,不可以叫作余事。”
或曰:“今世所为,多不及古,文章着述,又亦如之。岂气运衰杀,自然之理乎”
有人说:“今世所做的,多赶不上古,文章著述,也是这样。难道是气运衰杀,自然的道理吗?”
抱朴子答曰:“百家之言,虽有步起,皆出硕儒之思,成才士之手,方之古人,不必悉减也。或有汪濊玄旷,合契作者,内辟不测之深源,外播不匮之远流,其所祖宗也高,其所紬绎也妙,变化不系滞於规矩之方圆,旁通不凝阂於一途之逼促,是以偏嗜酸咸者,莫能知其味,用思有限者,不能得其神也。夫应龙徐举,顾眄凌云,汗血缓步,呼吸千里,而蝼虫岂怪其无阶而高致,驽蹇患其过己之不渐也。若夫驰骤於诗论之中,周旋於传记之间,而以常情览巨异,以褊量测无涯,以至粗求至精,以甚浅揣甚深,虽始自髫龀,讫於振素,犹不得也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百家的话,虽然有步有起,都出于硕儒的思,成于才士的手,和古人比,不必都减色。或有汪濊玄旷,和作者合契,内里开辟不测的深源,外面播散不匮的远流,所祖宗的高,所䌷绎的妙,变化不系滞在规矩的方圆上,旁通不凝阂在一途的逼促上,因此偏嗜酸咸的人,不能知道它的味,用思有限的人,不能得到它的神。应龙慢慢举起,顾盼就凌云,汗血缓步,呼吸就千里,而蝼蚁怪它无阶却能高致(底本作「蝼虫岂」,「虫岂」为「蚁」之讹),驽蹇患它超过自己不是渐渐而来。至于在诗论之中驰骤,在传记之间周旋,却用常情去看巨异,用褊量去测无涯,用至粗去求至精,用甚浅去揣甚深,即使从髫龀开始,到白发振素,还是得不到。
夫赏快者必誉之以好,而不得晓者,必毁之以恶,自然之理也。於是以其所不解者为虚诞,慺诚以为尔,未必违情以伤物也。又世俗率神贵古昔而黩贱同时:虽有追风之骏,犹谓之不及造父之所御也;虽有连城之珍,犹谓之不及楚人之所泣也;虽有疑断之剑,犹谓之不及欧冶之所铸也;虽有起死之药,犹谓之不及和鹊之所合也;虽有超群之人,犹谓之不及竹帛之所载也;虽有益世之书,犹谓之不及前代之遗文也。是以仲尼不见重於当时,大玄见蚩薄於比肩也。俗士多云,今山不及古山之高,今海不及古海之广,今日不及古日之热,今月不及古月之朗,何肯许今之才士,不减古之枯骨!重所闻,轻所见,非一世之所患矣。昔之破琴剿弦者,谅有以而然乎!
(抱朴子接着说:)赏快的人一定用好来称誉,而不得晓的人,一定用恶来毁,这是自然的道理。于是把他所不懂的当作虚诞,诚心以为是这样,未必是违情去伤物。又世俗大抵神贵古昔而黩贱同时:即使有追风的骏,还说赶不上造父所驾的;即使有连城的珍,还说赶不上楚人所泣的;即使有疑能断的剑,还说赶不上欧冶所铸的;即使有起死的药,还说赶不上和、鹊所合的;即使有超群的人,还说赶不上竹帛所载的;即使有益世的书,还说赶不上前代的遗文。因此仲尼不被当时看重,《太玄》被并世的人蚩薄。俗士多说,今山不及古山高,今海不及古海广,今日不及古日热,今月不及古月明,哪里肯许今的才士,不减于古的枯骨!重所闻,轻所见,不是一世所患的了。从前破琴剿弦的人,谅来是有缘故才这样的!”
汉过卷第三十三
抱朴子曰:历览前载,逮乎近代,道微俗弊,莫剧汉末也。当途端右阉官之徒,操弄神器,秉国之钧,废正兴邪,残仁害义,蹲踏背憎,即聋从昧,同恶成群,汲引奸党。吞财多藏,不知纪极,而不能散锱铢之薄物,施振清廉之穷俭焉。进官则非多财者不达也,狱讼则非厚货者不直也,官高势重,力足拔才,而不能发毫厘之片言,进益时之翘俊也。其所用也,不越於妻妾之戚属;其惠泽也,不出乎近习之庸琐。莫戒臧文窃位之讥,靡追解狐忘私之义,分禄以拟王林,致事以由方回。故列子比屋,而门无郑阳之恤;高概成群,而不遭暴生之荐。抑挫独立,推进附己,此樊姬所以掩口,冯唐所以永慨也。
抱朴子说:历览前代记载,到了近代,道微俗弊,没有比汉末更剧烈的。当途的端右、阉官之徒,操弄神器,秉国之钧,废正兴邪,残仁害义,蹲踏背憎,即聋从昧,同恶成群,汲引奸党。吞财多藏,不知纪极,却不能散出锱铢薄物,施赈清廉的穷俭。进官则不是多财的人不达,狱讼则不是厚货的人不直,官高势重,力量足以拔才,却不能发出毫厘的片言,进用益时的翘俊。所用的人,不超过妻妾的戚属;惠泽,不出近习的庸琐。不戒臧文仲窃位的讥,不追解狐忘私的义,分禄想比拟王林,致事想经由方回。所以列子比屋而居,门下却没有郑阳的体恤;高概成群,却不遇上暴生的荐举。抑挫独立的人,推进附从自己的人,这就是樊姬所以掩口、冯唐所以永慨的缘故。
干时率皆素餐俞容,掩德蔽贤,忌有功而危之,疾清白而排之,讳忠谠而陷之,恶特立而摈之,柔媚者受崇饰之佑,方棱者蒙讪弃之患。养豺狼而歼驎虞,殖枳棘而翦椒桂。於是傲兀不检丸转萍流者谓之弘伟大量;苛碎峭崄怀螫挟毒者,谓之公方正直;令色警慧有貌无心者,谓之机神朗彻;利口小辩希指巧言者,谓之标领清妍;猝突萍鸴骄矜轻侻者,谓之巍峨瑰杰;嗜酒好色阘茸无疑者,谓之率任不矫;求取不廉好夺无足者,谓之淹旷远节;蓬发亵服游集非类者,谓之通美泛爱;反经诡圣顺非而博者,谓之庄老之客;嘲弄嗤妍凌尚侮慢者,谓之萧豁雅韵;毁方投圆面从响应者,谓之绝伦之秀;凭倚权豪推货履径者,谓之知变炎奇;懒看文书望空下名者,谓之业大志高;仰赖强亲位过其才者,谓之四豪之匹;输货势门以市名爵者,谓之轻财贵义;结党合誉行与口违者,谓之以文会友;左道邪术假托鬼怪者,谓之通灵神人;卜占小数诳饰祸福者,谓之知来之妙,(般马)弄槊一夫之勇者,谓之上将之元;合离道听偶俗而言者,谓之英才硕儒。
当时大抵都是素餐偷容,掩德蔽贤,忌有功而危害他,疾清白而排斥他,讳忠谠而陷害他,恶特立而摈弃他。柔媚的人受崇饰的佑,方棱的人蒙讪弃的患。养豺狼而歼驺虞,殖枳棘而翦椒桂。于是傲兀不检、丸转萍流的人叫作弘伟大量;苛碎峭险、怀螫挟毒的人,叫作公方正直;令色警慧、有貌无心的人,叫作机神朗彻;利口小辩、希指巧言的人,叫作标领清妍;猝突轻佻、骄矜轻侻的人,叫作巍峨瑰杰;嗜酒好色、阘茸没有检束的人,叫作率任不矫;求取不廉、好夺无足的人,叫作淹旷远节;蓬发亵服、游集非类的人,叫作通美泛爱;反经诡圣、顺非而博的人,叫作庄老之客;嘲弄嗤妍、凌尚侮慢的人,叫作萧豁雅韵;毁方投圆、面从响应的人,叫作绝伦之秀;凭倚权豪、推货走径的人,叫作知变炎奇;懒看文书、望空署名的人,叫作业大志高;仰赖强亲、位过其才的人,叫作四豪之匹;输货势门、来买名爵的人,叫作轻财贵义;结党合誉、行与口违的人,叫作以文会友;左道邪术、假托鬼怪的人,叫作通灵神人;占卜小数、诳饰祸福的人,叫作知来之妙;盘马弄槊、只有一夫之勇的人(底本作「(般马)弄槊」),叫作上将之元;合离道听、偶俗而言的人,叫作英才硕儒。
若夫体亮行高,神清量远,不谄笑以取悦,不曲言以负心,含霜履雪,义不苟合,据道推方,嶷然不群,风虽疾而枝不挠,身虽困而操不改,进则切辞正论,攻过箴阙,退则端诚杜私,知无不为者,谓之门音呆徒苦。夙兴夜寐,退食自公,忧劳损益,毕力为政者,谓之小器俗吏。於是明哲色斯而幽遁,高俊括囊而佯愚,疏贱者奋飞以择木,絷制者曲从而朝隐,知者不肯吐其秘算,勇者不为致其果毅,忠謇离退,奸凶得志,邪流溢而不可遏也,伪途辟而不可杜也。以臻乎凌上替下,盗贼多有,宦者夺人主之威,三九死庸竖之手。忠贤望士,谓之党人,囚捕诛锄,天下嗟嗷,无罪无辜,闭门遇祸。微烟起於萧墙,而飚焚遍於宇宙;浅隙发於肤寸,而波涛漂乎四极。金城屠於庶寇,汤池航於一苇,劲锐望尘而冰泮,征人倒戈而奔北,飞锋荐於户衣闼,左衽掠於禁省,禾黍生於庙堂,榛莠秀乎玉阶,云观变为狐兔之薮,象魏化为虎豹之蹊,东序烟烬於委灰,生民火焦沦於渊火,凶家害国,得罪竹帛,良史无褒言,金石无德音。夫何哉夫人故也。
至于体亮行高,神清量远,不谄笑来取悦,不曲言来负心,含霜履雪,义不苟合,据道推方,嶷然不群,风即使疾而枝不挠,身即使困而操不改,进则切辞正论,攻过箴阙,退则端诚杜私,知无不为的人,被叫作〔底本「门音呆徒苦」文字讹脱,未能唯一判定〕。夙兴夜寐,退食自公,忧劳损益,毕力为政的人,被叫作小器俗吏。于是明哲见色不善就幽遁,高俊括囊而佯愚,疏贱的人奋飞择木,被絷制的人曲从而朝隐,知者不肯吐出秘算,勇者不为致其果毅,忠謇离退,奸凶得志,邪流溢而不可遏,伪途开而不可杜。以至于凌上替下,盗贼多有,宦者夺人主的威,三公九卿死在庸竖手里。忠贤望士,被叫作党人,囚捕诛锄,天下嗟嗷,无罪无辜,闭门遇祸。微烟从萧墙升起,而飙风焚遍宇宙;浅隙从肤寸发出,而波涛漂到四极。金城被庶寇屠掉,汤池用一苇航过,劲锐望尘而冰泮,征人倒戈奔北,飞锋荐于宫闼(底本作「户衣闼」,疑有讹字),左衽掠于禁省,禾黍生于庙堂,榛莠秀于玉阶,云观变成狐兔的薮,象魏化为虎豹的蹊,东序在委灰里烟烬,生民焦烂沦于渊火,凶家害国,得罪于竹帛,良史没有褒言,金石没有德音。这是为什么呢?是人的缘故啊。
吴失卷第三十四
抱朴子曰:吴之杪季,殊代同疾,知前疾之失於彼,不能改弦於此。鉴乱亡之未远,而蹑倾车之前轨,睹枳首之争草母,而忘同身之祸,笑虮虱之宴安,不觉事异而患等。见竞济之舟沈,而不知殊途而溺均也。余生於晋世所不见,余师郑君,具所亲悉,每诲之云:吴之晚世,尤剧之病,贤者不用,滓秽弃序,纪纲驰紊,吞舟多漏。贡举以厚货者在前,官人以党强者为右,匪富匪势,穷年无冀。德清行高者,怀英逸而抑沦;有才有力者,蹑云物以官跻。主昏於上,臣欺於下,不党不得,不竞不进,背公之俗弥剧,正直之道遂坏。於是斥鴳因惊风以凌霄,朽舟托迅波而电迈,鸳凤卷六翮於丛棘,鹢首滞潢污而不擢矣。秉维之佐,牧民之吏,非母后之亲,则阿谄之人也。进无补过拾遗之忠,退无听讼之干,虚谈则口吐冰霜,行己则浊於泥潦。莫愧尸禄之刺,莫畏致戎之祸,以毁誉为蚕织,以威福代稼穑。车服则光可以鉴,丰屋则群鸟爰止。叱咤疾於雷霆,祸福速於鬼神,势利倾於邦君,储积富乎公室。出饰翟黄之卫从,入游玉根之藻棁。僮仆成军,闭门为市,牛羊掩原隰,田池布千里。有鱼沧濯裘之俭,以窃赵宣平仲之名。内崇陶侃文信之訾,实有安昌董邓之污。虽造宾不沐嘉旨之俟,饥士不蒙升合之救,而金玉满堂,妓妾溢房,商贩千艘,腐谷万庾,园囿拟上林,馆第僭太极,梁肉余於犬马,积珍陷於帑藏。
抱朴子说:吴的末季,不同世代却同一疾病,知道前代的疾失在那边,不能在这边改弦。鉴戒乱亡还不远,却踩着倾覆车子的前轨,看见枳首争着草莽(底本作「草母」,疑当作「草莽」),却忘了同身的祸,笑虮虱的宴安,不觉事异而患相等。看见争着渡河的舟沉了,却不知殊途而溺是一样的。我生在晋世所没看见的时候,我的老师郑君,都亲身熟悉,每每教诲说:吴的晚世,病尤其剧烈,贤者不用,滓秽弃掉秩序,纪纲弛紊,吞舟多漏。贡举把厚货的人放在前,官人把党强的人放在右,不是富不是势,穷年没有冀望。德清行高的人,怀着英逸而被抑沦;有才有力的人,踩着云物做官往上跻。主在上昏,臣在下欺,不结党就不得,不竞争就不进,背公的俗更加剧烈,正直的道于是坏了。于是斥鷃借着惊风来凌霄,朽舟托着迅波而电迈,鸳凤把六翮卷在丛棘里,鹢首滞在潢污中而不能擢出。秉维的辅佐,牧民的吏,不是母后的亲,就是阿谄的人。进没有补过拾遗的忠,退没有听讼的才干,虚谈则口吐冰霜,行己则比泥潦还浊。不愧尸禄的刺,不畏致戎的祸,把毁誉当作蚕织,把威福代替稼穑。车服则光可以照人,丰屋则群鸟来止。叱咤比雷霆还疾,祸福比鬼神还速,势利比邦君还倾,储积比公室还富。出门装饰着翟黄那样的卫从,入内游于玉根的藻棁。僮仆成军,闭门为市,牛羊掩住原隰,田池布满千里。有鱼飧濯裘的俭,来窃取赵宣、平仲的名。内里崇着陶侃、文信的资财,实际有安昌、董、邓的污。虽然造访的宾客等不到嘉旨,饥士蒙不到升合的救济,却金玉满堂,妓妾溢房,商贩千艘,腐谷万庾,园囿比拟上林,馆第僭越太极,梁肉余给犬马,积珍陷在帑藏里。
其接士也,无葭莩之薄;其自奉也,有尽理之厚。或有不开律令之篇卷,而窃大理之位;不识几案之所置,而处机要之职;不知五经之名目,而飨儒官之禄;不闲尺纸之寒暑,而坐着作之地。笔不狂简,而受驳议之荣;低眉垂翼,而充奏劾之选;不辩人物之精粗,而委以品藻之政;不知三才之军势,而轩昂节盖之下;屡为奔北之辱将,而不失前锋之显号;不别菠麦之同异,而忝叨顾问之近任。夫鱼质龙文,似是而非,遭水而喜,见獭即悲,虽临之以斧铖之威,诱之以倾城之宝,犹不能夺铅锋於犀兕,聘驽蹇以追风,非不忌重诛也,非不悦美赏也,体不可力,无自奈何,而欲与之辑熙百揆,弘济大务,犹托万钧於尺舟之上,求千锺於升合之中,绁刍狗而责卢鹊之效,构鸡驽而崇鹰扬之功,其不可用,亦较然矣!
他们接待士,没有葭莩那样薄的情分;他们奉养自己,却有尽理的厚。或有不打开律令的篇卷,却窃居大理的位;不识几案该放哪里,却处在机要的职;不知五经的名目,却享儒官的禄;不熟尺纸的寒暑,却坐在著作之地。笔不狂简,却受驳议的荣;低眉垂翼,却充奏劾的选;不辨人物的精粗,却把品藻的政委托给他;不知三才的军势,却轩昂在节盖之下;屡次做奔北的辱将,却不失前锋的显号;不分别菽麦的同异(底本作「菠麦」,「菠」为「菽」之讹),却忝叨顾问的近任。鱼质龙文,似是而非,碰到水就喜,看见獭就悲,即使拿斧钺的威来临,拿倾城的宝来诱,还是不能把铅锋当成犀兕,让驽蹇去追风,不是不忌重诛,不是不悦美赏,是形体不可以用力改变,自己没有奈何,却想和他们辑熙百揆,弘济大务,就像把万钧托在尺舟之上,在升合之中求千钟,拴着刍狗却责求卢鹊的效,构起鸡驽却崇尚鹰扬的功,他们不可用,也比较显然了!
吴主不此之思,不加夕惕,佞谄凡庸,委以重任,危机急於弓广弩,亡征着於日月,而自谓安於峙岳,唐虞可仰也。目力疲於绮粲,而不以览庶事之得失;耳聪尽於淫音,而不以证献言之邪正;谷帛靡於不争,而不以赈战士之冻馁;心神悦於爱媚,而不以念存亡之弘理。盖轻乎崇替之源,而忽乎宗庙之重者也。
吴主不思这些,不加夕惕,把佞谄凡庸委以重任,危机急于彍弩(底本作「弓广弩」,「弓广」为「彍」之讹),亡征显于日月,却自以为安于峙岳,唐虞可以仰望。目力疲于绮粲,却不用来览庶事的得失;耳聪尽于淫音,却不用来证献言的邪正;谷帛靡费在不急上(底本作「不争」,疑当作「不急」),却不用来赈战士的冻馁;心神悦于爱媚,却不用来念存亡的弘理。这是看轻崇替的源头,而忽略宗庙之重的人。
郑君又称,其师左先生隐居天柱,出不营禄利,不友诸侯,然心愿太平,窃忧桑梓,乃慨然永叹於蓬屋之下,告其门生曰:“汉必被耀,黄精载起,缵枢纽於太微,回紫盖於鹑首。联天理物,光宅东夏,惠风被於区外,玄泽洽乎宇内。重译接武,贡楛盈庭,荡荡巍巍,格於上下,承平守文,因循甚易,而五弦谧响,南风不咏,上不获恭己之逸,下不闻康哉之歌。飞龙翔而不集,渊虬蟠而不跃,驺虞翳於冥昧,朱华牙而未秀,阴阳相沴,寒燠缪节,七政告凶,陵谷易所,殷雷车訇磕。於龙潜之月,凝霜肃杀乎朱明之运。玉烛不照,沈醴不涌,郊声多垒,嘉生不遂夫岂他哉诚由四凶不去,元凯不举,用者不贤,贤者不用也。
郑君又称,他的老师左先生隐居天柱,出山不营禄利,不和诸侯交友,然而心里愿太平,私下忧虑桑梓,于是在蓬屋里慨然长叹,告诉门生说:“汉一定被掩耀,黄精将兴起,在太微缵续枢纽,既而在东吴回转紫盖。联天理物,光宅东夏,惠风被于区外,玄泽洽于宇内。重译接武,贡楛盈庭,荡荡巍巍,格于上下,承平守文,因循甚易,而五弦谧响,南风不咏,上不获恭己的逸,下不闻康哉的歌。飞龙翔却不集,渊虬蟠却不跃,驺虞翳在冥昧里,朱华萌牙却还未秀,阴阳相沴,寒暖错节,七政告凶,陵谷改所,殷雷车訇磕。在龙潜的月份,凝霜肃杀于朱明的运。玉烛不照,沈醴不涌,郊坰多垒(底本作「郊声」,疑当作「郊坰」),嘉生不遂。这难道是别的缘故吗?实在由于四凶不去,元凯不举,用的人不贤,贤的人不用。
“然高概远量,被褐怀玉,守静洁志,无欲於物,藏路渊洿,得意遗世,非礼不动,非时不见,困而无闷,穷而不悔,乐天任命,混一荣辱,进无悦色,退无戚容者,固有伏死乎雍瓦牖,安肯沽炫以进趋,揭其不赀之宝,以竞燕石之售哉!孔墨之道,昔曾不行,孟轲扬雄,亦居困否,有德无时,有自来耳。世无离朱,皂白混焉。时乏管青,骐蹇糅焉。砾积於金匮,瑾瑶委乎沟洫,匠石缅而遐沦,梓豫忽而莫识,已矣,悲夫!我生不辰,弗先弗后,将见吴土之化为晋哉,南民之变成北隶也。”言犹在耳,而孙氏舆榇。
(左先生接着说:)“然而高概远量,被褐怀玉,守静洁志,对物没有欲,把路藏在渊洿,得意遗世,非礼不动,非时不见,困而无闷,穷而不悔,乐天任命,混一荣辱,进没有悦色,退没有戚容的人,固然有伏死在瓮牖的(底本作「雍瓦牖」,「雍瓦」为「瓮」之讹),怎肯沽炫来进趋,揭出那不可赀量的宝,去竞卖燕石呢!孔墨的道,从前曾经不行,孟轲、扬雄,也处在困否,有德没有时,是由来已久了。世没有离朱,皂白就混了。时缺乏管青,骐骥和驽蹇就糅了。砾积在金匮里,瑾瑶委在沟洫中,匠石缅然遐沦,梓豫忽然没有人识,算了,悲哀啊!我生不逢时,不先不后,将看见吴土化为晋,南民变成北隶了。”话还在耳,孙氏就已经舆榇了。
抱朴子闻之曰:二君之言,可为来戒。故录於篇,欲后代知有吴失国,匪降自天也。若苟讳国恶,纤芥不贬,则董狐无贵於直笔,贾谊将受讥於过秦乎!
抱朴子听见这些,说:二君的话,可以作为后来的戒。所以录在篇里,想让后代知道吴的失国,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。若苟且讳国恶,纤芥也不贬,则董狐对直笔就没有可贵,贾谊将因过秦而受讥了!
守塉卷第三十五
抱朴子曰:余友人有潜居先生者,慕寝丘之莫争,简塉土以葺宇,锐精艺文,意忽学稼,屡失有年,饥色在颜。或人难曰:“天知礼在廪实,施博由乎货丰,高出於有余,俭生乎不足。故十千美於诗人,食货首乎八政。躬稼基克配之业,耦耕有不改之乐。奇士之居也,进则侣鸿鸾以振翮,退则叁陶白之理生,仕必霸王,居必千金,是以昔人必科膏壤以分利,勤四体以稼穑,播原菽之与与,茂嘉蔬之翼翼,收麰秬之千仓,积我庾之惟亿,出连骑以游畋,入侯服而玉食。而先王之宅此也,亢阳则出谷飏尘,重阴则滔天凌丘,陆无含秀之苗,水无吐穗之株,稗粝旷於圌廪,薪爨废於庖厨。怡尔执待兔之志,坦然无去就之谟。吾恐首阳之事,必见於今;丹山之困,可立而须。人为子寒心,子何晏然而弗忧也夫睹机而不作,不可以言明,安土而不移,众庶之常事,岂玩鲍者忘兰,而大迷者易性乎!何先生未寤之久也鄙人惑焉,不识所谓。夫兖冕非御锋镝之服,典诰非救饥寒之具也。胡不视沃衍於四郊,躬田畯之良业,舍六艺之迂阔,收万箱以赈乏乎”
抱朴子说:我的友人有位潜居先生,羡慕寝丘的没有人争,选择塉土来葺屋,锐精于艺文,心意忽略学稼,屡次失了收成的年,饥色在脸上。有人责难说:“要知道礼在廪实,施博由于货丰,高出于有余,俭生于不足。所以十千之美见于诗人,食货为首于八政。躬稼是克配之业的根基,耦耕有不改的乐。奇士居处,进则伴侣鸿鸾来振翮,退则参陶朱、白圭的理生,仕一定辅成霸王,居一定有千金,因此昔人一定选择膏壤来分利,勤四体来稼穑,播原菽的与与,茂嘉蔬的翼翼,收大麦秬黍的千仓,积我庾的惟亿,出则连骑游畋,入则侯服玉食。而先生宅在这里(底本作「先王」,「王」为「生」之讹),亢阳则出谷扬尘,重阴则滔天凌丘,陆没有含秀的苗,水没有吐穗的株,稗粝空于仓廪,薪爨废于庖厨。怡然执着待兔的志,坦然没有去就的谋。我怕首阳的事,一定见于今;丹山的困,可以立着等待。人为你寒心,你为什么晏然不忧呢?看见机而不作,不可以叫作明,安土而不移,是众庶的常事,难道玩鲍的人忘了兰,大迷的人改变了性吗!为什么先生未寤这么久?鄙人迷惑,不识所谓。兖冕不是抵御锋镝的服,典诰不是救饥寒的器具。为什么不看看四郊的沃衍,亲自做田畯的良业,舍掉六艺的迂阔,收万箱来赈乏呢?”
潜居先生曰:“夫聩者不可督之以分雅郑,瞽者不可责之以别丹漆,井蛙不可语以沧海,庸俗不可说以经术。吾子苟知老农之小功,未喻面墙之巨拙,何异拾琐沙而捐隋和,向炯烛而背白日也。夫好尚不可以一概杚,趋舍不可以彼我易也。夫欲隮阆风陟嵩华者,必不留行於丘垤;意在乎游南溟,泛沧沧海者,岂暇逍遥於潢洿。是以注清听於九韶者,巴人之声不能悦其耳;烹大牢飨方丈者,荼蓼之味不能甘其口。鹍鹏戾赤霄以高翔,鹡鸰傲蓬林以鼓翼,洿隆殊途,亦飞之极。晦朔甚促,朝菌不识。蜉蝣忽忽於寸阴,野马六月而后息,鲦鲋泛滥以暴鳞,灵虬勿用乎不测,行业乖舛,意何可得。余虽草梨餐之不充,而足於鼎食矣。
潜居先生说:“耳聩的人不可以督他分别雅郑,眼瞽的人不可以责他分别丹漆,井蛙不可以跟他讲沧海,庸俗不可以跟他讲经术。您只知老农的小功,未喻面墙的巨拙,和拾起琐沙而丢掉隋侯、和氏,对着炯烛而背对白日有什么不同。好尚不可以用一个标准去刮平,趋舍不可以用彼我来对换。想跻阆风、陟嵩华的人,一定不在丘垤上留行;意在游南溟、泛沧海的人,哪里有闲暇在潢洿里逍遥。因此把清听注在九韶上的人,巴人的声不能悦他的耳;烹大牢、飨方丈的人,荼蓼的味不能甘他的口。鹍鹏戾赤霄来高翔,脊令在蓬林里傲然鼓翼,洿隆殊途,也都是飞的极致。晦朔甚促,朝菌不识。蜉蝣忽忽于寸阴,野马六月而后息,鲦鲋泛滥而暴鳞,灵虬勿用于不测,行业乖舛,意怎么可以得到。我虽然藜餐不充(底本作「草梨餐」,「草梨」为「藜」之讹),而对于鼎食已经满足了。
故列子不以其乏,而贪郑阳之禄,曾叁不以其贫,而易晋楚之富。“夫收微言於将坠者,周孔之遐武也,情孳孳以为利者,孟叟之罪人也。造远者莫能兼通於岐路,有为者莫能并举於耕学,体瘁而神豫,亦何病於居约且又处塉则劳,劳则不学清而清至矣。居沃则逸,逸则不学奢而奢来矣。清者,福之所集也;奢者,祸之所赴也。福集,则虽微可着,虽衰可兴焉;祸赴,则虽强可弱,虽存可亡焉。此不期而必会,不招而自来者也。故君子欲正其末,必端其本;欲辍其流,则遏其源。故道德之功建,而侈靡之门闭矣。姜望至德而佃不复种,重华大圣而渔不偿网,然后玉璜表营丘之祚,大功有二十之高,何必讥之以惰懒,而察才以相士乎!夫二人分财,取少为廉,余今让天下之丰沃,处兹邦之偏埆,舍安昌之膏腴,取北郭之无欲,诚万物之可细,亦何往而不足哉!北辰以不改为众星之尊,五岳以不迁为群望之宗。蟋蟀屡移而不贵,禽鱼餍深则逢患。方将垦九典之芜草岁,播六德之嘉谷,厥田邈於上士之科,其收盈乎天地之间。何必耕耘为务哉!昔被衣以弃财止盗,庚氏以推譬厉贪,琉广散金以除子孙之祸,叔敖取塉以弭可欲之忧,牛缺以载珍致寇,陶谷以多藏召殃。得失较然,可无鉴乎!”
(潜居先生接着说:)所以列子不因为他乏,而贪郑阳的禄,曾参不因为他贫(底本作「曾叁」,「叁」为「参」之讹),而换晋楚的富。“收微言于将坠的人,是周、孔的远武;情孳孳以为利的人,是孟叟的罪人。造远的人不能在岐路上兼通,有为的人不能把耕和学并举,体瘁而神豫,对于居约又有什么病。况且处塉则劳,劳则不学清而清到了。居沃则逸,逸则不学奢而奢来了。清,是福所集的地方;奢,是祸所赴的地方。福集,则即使微也可以显,即使衰也可以兴;祸赴,则即使强也可以弱,即使存也可以亡。这是不期而必会、不招而自来的。所以君子想正他的末,一定端他的本;想辍他的流,就遏他的源。所以道德的功建立,而侈靡的门就关了。姜望至德而佃作不再种,重华大圣而渔不补偿网,然后玉璜表示营丘的祚,大功有二十的高,何必用惰懒来讥他,用相士来察才呢!二人分财,取少的为廉,我如今让掉天下的丰沃,处在这邦的偏埆,舍掉安昌的膏腴,取北郭的无欲,诚然觉得万物可以看细,又何往而不足呢!北辰以不改做众星的尊,五岳以不迁做群望的宗。蟋蟀屡次迁移而不贵,禽鱼餍于深则碰上患。正要垦九典的荒草,播六德的嘉谷,那田比上士的科还邈远,收成盈满天地之间。何必以耕耘为务呢!从前被衣靠弃财止盗,庚氏靠推璧厉贪(底本作「推譬」,「譬」为「璧」之讹),疏广散金来除去子孙的祸(底本作「琉广」,「琉」为「疏」之讹),叔敖取塉来消弭可欲的忧,牛缺因载珍招来寇,陶朱因多藏召来殃(底本作「陶谷」,疑当作「陶朱」)。得失比较显然,可以不鉴戒吗!”
於是问者抑然,良久口张而不能嗑,首俯而不能仰。慨而嗟乎,始悟立不朽之言者,不以产业汨和,追下帷之绩者,不以窥园涓目。子以臭雏之甘呼鸳凤,擗蟹之计要猛虎,岂不陋乎!鄙哉,子之不夙知也!
于是问的人抑然,良久口张而不能合,头俯而不能仰。慨然叹息,开始觉悟:立不朽之言的人,不拿产业来汩乱和,追下帷之绩的人,不拿窥园来涓损目。你拿臭雏的甘去呼鸳凤,拿擘蟹的计去要约猛虎,岂不陋吗!鄙啊,你不早知道!
安贫卷第三十六
抱朴子曰:昔汉火寝耀,龙战虎争,九有幅裂,三家鼎据。有乐天先生者,避地蓬转,播流岷益,始处昵於文休,末见知於孔明。而言高行方,独立不群,时人惮焉,莫之或与。时二公之力,不能违众,遂令斯生沈抑衡荜,齿渐桑榆,而韦布不改。而时主思贤,不闻不知;当途之士,莫举莫贡。潜侧武之陋巷,窜绳枢之蓬屋,进废经世之务,退忘治生之车,草梨餐屡空,朝不谋夕。
抱朴子说:从前汉火寝耀,龙战虎争,九州幅裂,三家鼎据。有位乐天先生,避地像蓬转,播流到岷益,起初和文休亲近,末了被孔明知遇。而言高行方,独立不群,时人怕他,没有人跟他相与。当时二公的力量,不能违众,于是让这位先生沉抑在衡门荜户,年纪渐渐到了桑榆,而韦布不改。而时主思贤,不闻不知;当途的士,不举不贡。潜藏在颜、原那样的陋巷,窜在绳枢的蓬屋,进废了经世的务,退忘了治生的车,藜餐屡空(底本作「草梨餐」,「草梨」为「藜」之讹),朝不谋夕。
於是偶俗公子造而诘之,曰:’盖闻有伊吕之才者,不久滞於穷贱;怀猗顿之术者,不长处於饥寒。达者贵其知变,智士验乎不匮。故范生出则灭吴霸越,为命世之佐;入则货殖营生,累万金之赀。天贫在六极,富在五福,《诗》美加可矣,
于是偶俗公子上门诘问他说:“听说有伊、吕之才的人,不久滞于穷贱;怀猗顿之术的人,不长处于饥寒。达者贵他知变,智士验于不匮。所以范生出去则灭吴霸越,做命世的辅佐;入内则货殖营生,累积万金的资。天把贫放在六极,把富放在五福,《诗》赞美加餐,
《易》贵聚人,垂饵香则鳝鲔来,悬赏厚则果毅奋,长卿所以解犊鼻而拥朱旄,曲逆所以下席扉而享茅土,不韦所以食十万之邑,张侯所以拔囹圄之困也。故下乡俭而获悔咎之辰,漂妪丰而蒙千金之报。先生无少伯之奇略,专锐思乎六经,忽绝米长之实祸,慕不朽之虚名,耻诡遇以干禄,羞炫沽以要荣,冀西伯之畋,俟黄河之将清。甘列子之菜色,邈全神而遗形,何异图画骐骥,以代徒行之劳;遥指海水,以解口焦之渴;张鱼网於峻极之巅;施钧缗於修木之末;虽自以为得所,犹未免乎迂阔也。事无身后之功,物无违时之盛。今海内瓜分,英雄力竞,象恭滔天,猾夏放命,驽蹇星驰以兼路,豺狼奋口而交争。当途投袂以讼屈,素士蒙尘以履径,纯儒释皇道而治五霸之术,硕生弃四科而恤月旦之评。筐篚实者,进於草莱;乏资地者,退於朝廷;握黄白者,排金门而陟玉堂,诵方策者,结世雠而委泥泞;贽币浓者,瓦石成珪璋;请托薄者,龙骏弃林垧;党援多者,偕惊飚以凌云;交结狭者,侣踊鳖以沈泳。
(偶俗公子接着说:)《易》看重聚人,垂下的饵香则鳝鲔来,悬赏厚则果毅奋起,长卿所以解下犊鼻而拥朱旄,曲逆所以走下席扉而享茅土,不韦所以食十万的邑,张侯所以拔出囹圄的困。所以下乡俭而获得悔咎的时辰,漂母丰而蒙受千金的报。先生没有少伯的奇略,专门锐思于六经,忽略绝粮的实祸,羡慕不朽的虚名,耻于诡遇来求禄,羞于炫沽来邀荣,冀望西伯的畋猎,等待黄河将清。甘于列子的菜色,邈然全神而遗形,和画骐骥来代替步行的劳、遥指海水来解口焦的渴、在峻极之巅张鱼网、在修木之末施钓缗有什么不同;即使自以为得所,还是未免迂阔。事没有身后的功,物没有违时的盛。如今海内瓜分,英雄力竞,象恭滔天,猾夏放命,驽蹇星驰来兼路,豺狼奋口来交争。当途投袂来讼屈,素士蒙尘来走径,纯儒放下皇道而治五霸的术,硕生弃掉四科而忧月旦的评。筐篚充实的人,从草莱进用;缺乏资地的人,从朝廷退下;握着金银的人,排开金门而登玉堂,诵方策的人,结下世仇而委于泥泞;贽币浓的人,瓦石变成珪璋;请托薄的人,龙骏被弃在林垧;党援多的人,偕着惊飙来凌云;交结狭的人,伴侣踊鳖来沉泳。
夫丸泥已不能遏彭蠡之沸腾,独贤亦焉能反流遁之失正今先生入无儋石之储,出无束修之调。徒含章如龙凤,被文如虎豹,吐之如波涛,陈之如锦绣,而冻饿於环堵,何计疏之可吊奚不泛轻舟以托迅,御飞帆以远之。交瑰货於朔南,收金碧於九疑。迪崔烈之遐武,縻好爵於清时徒疲劳於述作,岂蝉蜕之有期也独苦身以为名,乃黄老之所蚩也!”
(偶俗公子接着说:)丸泥已经不能遏住彭蠡的沸腾,独贤又怎能挽回流遁的失正。如今先生入没有儋石的储,出没有束修的调。空含着章像龙凤,披着文像虎豹,吐出像波涛,陈列像锦绣,却在环堵里冻饿,计谋何其疏阔、可吊!为什么不泛轻舟来托迅,御飞帆来远去,在朔南交易瑰货,在九疑收金碧。追崔烈的远武,羁好爵于清时。只在述作上疲劳,蝉蜕哪里有期。独苦身来求名,乃是黄老所嗤的!”
乐天先生答曰:“六艺备研,八索必该。斯则富矣,振翰摛藻,德音无穷,斯则贵矣。求仁仁至,舍旃焉如。夫栖重渊以颐灵,外万物而自得,遗纷埃於险途,澄精神於玄默。不窥牖以遐览,判微言而靡惑。虽复设之以台鼎,犹确尔而弗革也。曷肯忧贫而与贾竖争利,戚穷而与凡琐竞达哉!吾子苟知商贩可以崇宝,耕也可以免饥,不识逐麋者不顾兔,道远者其到迟也。且夫尚父之鼓刀,素首乃吐奇也;万钧之为重,冲飚不能移;箫韶未九成,灵鸟纡仪也。是以俟扶摇而登苍霄者,不弃诎於蓬蒿之杪;骋兰筋以陟六万者,不争途乎蹇驴之群。大孝必畏辱亲之险,故子春战悸於下堂;上智不贵难得之财,故唐虞捐金而抵譬。明哲消祸於未来,知士闻利则虑害,而吾子言凡仆以泛舟,孳孳於润屋,劝隋珠之弹雀,控虎口以夺肉,轻遗体於不测,触重险以远至,忘发肤之明戒,寻乾没於难冀。若夫焚输倾岩,木拔石飞,阳侯山峙,洪涛山罪巍,轻艘尘漂,力与心违,从嗟泣而罔逮,乃悟达者之见微也。
乐天先生回答说:“六艺备加研习,八索一定该备。这就富了;振翰摛藻,德音无穷,这就贵了。求仁仁就到,舍此还能到哪里。栖在重渊来颐养灵,把万物放在外面而自得,在险途上遗弃纷埃,在玄默中澄精神。不窥牖来远览,判别微言而没有惑。即使再拿台鼎来设,还是确然不改。怎肯忧贫而和贾竖争利,戚穷而和凡琐竞达呢!您只知商贩可以崇宝,耕也可以免饥,不识逐麋的人不顾兔子,路远的人到得迟。况且尚父鼓刀,到白首才吐奇;万钧是重的,冲飙不能移;箫韶还没九成,灵鸟纡回来仪。因此等待扶摇而登苍霄的人,不因蓬蒿之杪的屈曲而自弃;骋兰筋去陟六合的人,不和蹇驴之群争途。大孝一定怕辱亲的险,所以子春在下堂时战悸;上智不看重难得的财,所以唐虞捐金而把璧扔掉(底本作「抵譬」,「譬」为「璧」之讹)。明哲在未来消祸,知士听见利就虑害,而您教我泛舟,孳孳于润屋,劝我用隋珠去弹雀,探虎口去夺肉,把父母留下的身体轻抛在不测,触重险来远至,忘掉发肤的明戒,在难冀的事上求侥幸。至于焚轮倾岩,木拔石飞,阳侯像山峙立,洪涛崔巍(底本作「山罪巍」,文字讹脱),轻艘像尘漂,力和心相违,从而嗟泣却来不及,才觉悟通达的人能见微。
“昔回宪以清苦称高,陈平以无金免危,广汉以好利丧身,牛缺以载宝灰糜。匹夫枉死於怀璧,丰狐召灾於美皮。今吾子督余以诲盗之业,敦余以召贼之策,进鸩酒以献酬,慧养寿之忠益。夫士以三坟为金玉,五典为琴筝,讲肄为锺鼓,百家为笙簧,使味道者以辞饱,酣德者以义醒,超流俗以高蹈,轶亿代以扬声,方长驱以独往,何货贿之秽情。夫藏多者亡厚,好谦者忌盈,含夜光者速剖,循覆车者必倾,过载者沈其舟,欲胜者杀其生。盖下士所用心,上德所未营也。”於是问者荡然自失,请备门生之末编,永宝长生之良方焉。
(乐天先生接着说:)“从前颜回、原宪以清苦称高,陈平因无金免危,广汉因好利丧身,牛缺因载宝灰糜。匹夫因怀璧枉死,丰狐因美皮召灾。如今您督我做诲盗的业,敦促我用召贼的策,进鸩酒来献酬,却以为是养寿的忠益(底本作「慧养寿」,「慧」为「惠」之讹)。士把三坟当作金玉,五典当作琴筝,讲肄当作钟鼓,百家当作笙簧,让味道的人用辞吃饱,酣德的人用义醒来,超流俗来高蹈,轶亿代来扬声,正要长驱独往,货贿的秽情算什么。藏得多的人亡得厚,好谦的人忌盈,含着夜光的人速被剖,循着覆车的人必倾,过载的人沉掉他的舟,欲望胜过的人杀了他的生。这大概是下士所用的心,上德所未曾营的。”于是问的人荡然自失,请求列在门生的末编,永远宝爱这长生的良方。
仁明卷第三十七
抱朴子曰:门人共论仁明之先后,各据所见,乃以谘余。余告之曰:“三光华象者乾也,厚载无穷者坤也,乾有仁而兼明,坤有仁而无明。卑高之数,不以邈乎!夫唯圣人,与天合德。故唐尧以钦明冠典,仲尼以明义首篇。明明在上,元首之尊称也。明哲保身,大雅之绝踪也。虫口月飞蠕动,亦能有仁。故其意爱弘於长育,哀伤着於啁噍。然赴坑阱而无猜,入罻罗而不觉。有仁无明,故并趋祸而攸失炽,潜景以易咀生,结栋宇以免巢穴,选禾稼以代毒烈,制衣裳以改裸饰。后舟楫以济不通,服牛马以息负步,序等威以镇祸乱,造器械以戒不虞,创书契以治百官,制礼律以肃风教,皆大明之所为,非偏人之所能辩也。
抱朴子说:门人一起论仁和明的先后,各据所见,于是来问我。我告诉他们说:“三光华象的是乾,厚载无穷的是坤,乾有仁而兼明,坤有仁而无明。卑高的数,不是很邈远吗!只有圣人,与天合德。所以唐尧以钦明冠于典,仲尼以明义作为首篇。明明在上,是元首的尊称。明哲保身,是大雅的绝踪。蝡飞蠕动(底本作「虫口月飞蠕动」,「口月」为偏旁残留,当读作「蝡」),也能有仁。所以它们的意爱弘于长育,哀伤显于啁噍。然而赴坑阱而没有猜疑,入罻罗而不觉。有仁无明,所以一起趋祸。〔底本「攸失炽,潜景以易咀生」一段文字讹脱,谨录待校〕结栋宇来免去巢穴,选禾稼来代替毒烈,制衣裳来改掉裸饰。后来舟楫来济不通,服牛马来止息负步,序等威来镇祸乱,造器械来戒不虞,创书契来治百官,制礼律来肃风教,都是大明所做的,不是偏人所能办的。
“夫心不违仁而明不经国,危亡之祸,无以杜遏,亦可知矣。夫料盛衰於未兆,探机事於无形,指倚伏於理外,距浸润於根生者,明之功也。垂恻隐於昆虫,虽见犯而不校,睹觳觫而改牲,避行苇而不蹈者,仁之事也。尔则明者才也,行者行也。杀身成仁之行可力为,而至鉴玄测幽之明难亡假。精粗之分,居然殊矣。夫体不忍之仁,无臧否之明,则心惑伪真,神乱朱紫,思算不分,邪正不识。不远安危,则一身之不保,何暇立以济物乎!昔姬公非无友於之爱,而涕泣以灭亲;石石昔非无天性之慈,而割私以奉公。盖明见事体,不溺近情,遂为纯臣。以义断恩,舍仁用明,以计抑仁,仁可时废而明不可无也。汤武逆取顺守,诚不仁也。应天革命,以其明也。徐偃修仁以朝同班,外坠城池之险,内无戈甲之备,亡国破家,不明之祸也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心不违仁而明不能经国,危亡的祸,无从杜遏,也可以知道了。在未兆料盛衰,在无形探机事,在理外指出倚伏,在根生处拒掉浸润,是明的功。对昆虫垂恻隐,即使被犯也不计较,看见觳觫而改牲,避开行苇而不踩,是仁的事。那么明是才,行是行。杀身成仁的行可以用力去做,而至鉴玄测幽的明难以假借。精粗的分,显然不同。体具不忍的仁,没有臧否的明,则心迷惑伪真,神搅乱朱紫,思算不分,邪正不识。看不远安危,则一身都不能保,哪里有闲暇立起来济物呢!从前姬公不是没有友于的爱,却涕泣来灭亲;石碏不是没有天性的慈(底本作「石石昔」,「石昔」为「碏」之讹),却割私来奉公。大概是明见事体,不溺于近情,于是成为纯臣。以义断恩,舍仁用明,以计抑仁,仁可以一时废而明不可以没有。汤武逆取顺守,诚然不仁。应天革命,是用他们的明。徐偃修仁来朝同列,外失城池的险,内无戈甲的备,亡国破家,是不明的祸。”
门人曰:“仲尼叹仁为任重而道远,又云,人而不仁如礼何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!
门人说:“仲尼叹仁是任重而道远,又说,人而不仁,礼怎么办?至于圣与仁,那我怎么敢当!
孟子曰,仁,宅也;义,路也。人无恻隐之心,非仁也。三代得天下以仁,失天下以不仁。此皆圣贤之格言,竹素之显证也。而先生贵明,未见典据。小子蔽暗,窃所惑焉。”
(门人接着说:)孟子说,仁,是宅;义,是路。人没有恻隐之心,就不是仁。三代得天下靠仁,失天下因为不仁。这些都是圣贤的格言,竹素上明显的证据。而先生看重明,没看见典据。小子蔽暗,私下迷惑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古人云,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。子近之矣。曩六国相吞,豺虎力竞,高权诈而下道德,尚杀伐而废退让,孟生方欲抑顿贪残,褒隆仁义,安得不勤勤谆谆,独称仁邪然未有片言,云仁胜明也。譬犹疫疠之时,医巫为贵,异口同辞,唯论药石,岂可便谓针艾之伎,过於长生久视之道乎且吾以为仁明之事,布於方策,直欲切理示,大较精神,举一隅耳。而子犹日用而不知,云明事之无据乎!乾称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。是立天以明,无不包也。坤云至哉万物资生,是地德仁,承顺而已。先后之理,不亦炳然!《诗》云,明明上天,照临下土。明明天子,令问不已。’《易》曰,王明并受其福。幽赞神明,神而明之。此则明之与神合体,诚非纯仁,所能企拟也。孔子曰‘聪明神武’,不云‘聪仁’,又曰‘昔者明王之治天下’,不曰‘仁王’。《春秋传》曰:‘明德惟磬’,不云‘仁德’。《书》云‘元首明哉’,不曰‘仁哉’。老子叹上士,则曰‘明白四达’,其说衰薄,则曰‘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’。《易》曰‘王者南面向明’,不云‘向仁’也。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又曰‘为仁由己’,斯则人人可为之也。至於聪明,何可督哉!故孟子云,凡见赤子将入井,莫不趋而救之。以此观之,则莫不有仁心,但厚薄之间,而聪明之分时而有耳。昔崔杼不杀晏婴,晏婴谓杼为大不仁,而有小仁。然则奸臣贼子,犹能有仁矣。”
抱朴子回答说:“古人说,好仁不好学,其蔽是愚。你接近这个了。从前六国相吞,豺虎力竞,看重权诈而把道德放在下,崇尚杀伐而废退让,孟生正想抑顿贪残,褒隆仁义,怎能不勤勤谆谆,独独称仁呢?然而没有片言,说仁胜过明。就像疫疠的时候,医巫为贵,异口同辞,只论药石,难道便可以说针艾的伎,超过长生久视的道吗?况且我以为仁明的事,散布在方策上,只想切近事理来显示,大略精神,举一隅罢了。而你还日用却不知,说明的事没有根据吗!乾称大明终始,六位按时而成。这是立天以明,没有不包的。坤说至哉万物资生,这是地德的仁,承顺而已。先后的理,不也炳然吗!《诗》说,明明上天,照临下土。明明天子,令闻不已。《易》说,王明,并受其福。幽赞神明,神而明之。这就是明与神合体,实在不是纯仁所能企及比拟的。孔子说『聪明神武』,不说『聪仁』,又说『昔者明王之治天下』,不说『仁王』。《春秋传》说:『明德惟馨』(底本作「惟磬」,「磬」为「馨」之讹),不说『仁德』。《书》说『元首明哉』,不说『仁哉』。老子叹上士,则说『明白四达』,说到衰薄,则说『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』。《易》说『王者南面向明』,不说『向仁』。我欲仁,这仁就到了。又说『为仁由己』,这就是人人可以做的。至于聪明,怎么可以督责而成呢!所以孟子说,凡看见赤子将入井,没有不趋而救的。由此看来,则没有人没有仁心,只在厚薄之间,而聪明的分,时而才有罢了。从前崔杼不杀晏婴,晏婴说杼是大不仁,而有小仁。那么奸臣贼子,还能有仁了。”
门人又曰:“《易》称立人之道,曰仁与义,然则人莫大於仁也。”抱朴子答曰:“所以云尔者,以为仁在於行,行可力为,而明入於神,必须天授之才,非所以训故也。
门人又说:“《易》称立人的道,叫仁与义,那么人没有比仁更大的。”抱朴子回答说:“所以这样说,是以为仁在于行,行可以用力去做,而明进入神,必须天授的才,不是用来训诲的缘故。
博喻卷第三十八
抱朴子曰:盈乎万钧,必起於锱铢;竦秀凌霄,必始於分毫。是以行潦集而南溟就无涯之旷,寻常积而玄圃致极天之高。
抱朴子说:盈满万钧,一定从锱铢兴起;竦秀凌霄,一定从分毫开始。因此行潦汇集而南溟成就无涯的旷,寻常积起而玄圃达到极天的高。
抱朴子曰:骋逸策迅策迅者,虽遗景而不劳,因风凌波者,虽济危而不倾。是以元凯分职,而则天之勋就;伊吕去世任,而革命之功就。
抱朴子说:骋逸、策迅的人,即使把影子抛在后面也不劳;因风凌波的人,即使济危也不倾。因此元凯分职,则法天的勋就成了;伊、吕去世任职(底本「策迅」二字误重),而革命的功就成了。
抱朴子曰:琼艘瑶缉,无涉川之用;金弧玉弦,无激乖之能。是以介洁而无政事者,非拨乱之器,儒雅而乏治略者,非翼亮之才。
抱朴子说:琼艘瑶楫,没有涉川的用处;金弧玉弦,没有激矢的能力。因此介洁而没有政事的人,不是拨乱的器;儒雅而缺乏治略的人,不是翼亮的才。
抱朴子曰:阆风玄圃,不借高於丘垤;悬黎结绿,不假观於琼珉。是以英伟不群,而幽蕙之芬骇;峻概独立,而众禽之响振。
抱朴子说:阆风、玄圃,不向丘垤借高;悬黎、结绿,不向琼珉借观。因此英伟不群,而幽蕙的芬骇人;峻概独立,而众禽的响振起。
抱朴子曰:冰炭不炫能於冷热,瑾瑜不证珍而体着。是以君子恭己,不恤乎莫与,至人尸居,心遗乎毁誉。
抱朴子说:冰炭不在冷热上炫能,瑾瑜不证明珍而本体自显。因此君子恭己,不忧虑没有人跟从,至人尸居,心里忘掉毁誉。
抱朴子曰:冲飚倾山,而不能效力於拔毫;火烁金石,而不能耀烈以起湿。是以淮阴善战守,而拙理治之策;绛侯安社稷,而乏承对之给。
抱朴子说:冲飙能倾山,却不能为拔毫效力;火能烁金石,却不能把烈耀用在起湿上。因此淮阴善于战守,而拙于理治的策;绛侯安定社稷,而缺乏应对的给。
抱朴子曰:徇名者不以授命为难,重身者不以近欲累情。是以纪信甘灰糜而不恨,杨朱同一毛於连城。
抱朴子说:徇名的人不以授命为难,重身的人不以近欲累情。因此纪信甘于灰糜而不恨,杨朱把一根毛和连城看得一样。
抱朴子曰:小鲜不解灵虬之远规,凫鹥不知鸿鹄之非匹。是以耦耕者笑陈胜之投耒,浅识者嗤孔明之抱膝。
抱朴子说:小鱼不懂灵虬的远规,凫鹥不知鸿鹄不是匹偶。因此耦耕的人笑陈胜投耒,浅识的人嗤孔明抱膝。
抱朴子曰:淳钧之锋,验於犀兕;宣慈之良,效於明试。是以同否则元凯与斗筲无殊,并任则騄骐与驽骀不异。
抱朴子说:淳钧的锋,在犀兕上验证;宣慈的良,在明试上见效。因此时运同否则元凯和斗筲没有分别,一并任用则骐骥和驽骀没有差异。
抱朴子曰:器非瑚簋,必进锐而退速;量拟伊吕,虽发晚而到早。是以鹪鹩倦翮,犹不越乎蓬杪,鸳雏徐起,顾眄而戾苍昊。
抱朴子说:器不是瑚簋,一定进得锐、退得速;量比拟伊、吕,即使发得晚也到得早。因此鹪鹩翅膀倦了,还超不过蓬杪,鸳雏慢慢飞起,顾盼就到了苍昊。
抱朴子曰:否终则承之以泰,晦极则清辉晨耀。是以垂耳吴阪者,骋千里之逸轨;萦鳞九渊者,凌虹霓以高蹈。
抱朴子说:否终则接下来是泰,晦极则清辉在晨间闪耀。因此在吴阪垂耳的,骋出千里的逸轨;在九渊萦鳞的,凌虹霓来高蹈。
抱朴子曰:九断四属者,蕴藻所以表灵;摧柯碎叶者,茝蕙所以增芬。是以夷吾桎槛,而建匡合之绩;应侯困辱,而着入秦之勋。
抱朴子说:多次折断、四肢分开,是蕴藻所以表灵的缘故;摧折枝柯、碎了叶子,是香蕙所以增芬的缘故。因此夷吾在桎槛里,却建成匡合的绩;应侯困辱,却成就入秦的勋。
抱朴子曰:听竞者细,则利同而雠结;善否殊途,则事异而结生。是以嫫母宿瘤,恶见西施之艳容;商臣小白,曾闻延州之退耕。
抱朴子说:听着竞争的人细,则利同而仇结;善和否殊途,则事异而怨生。因此嫫母、宿瘤,厌恶看见西施的艳容;商臣、小白,曾经听说延州退耕。
抱朴子曰:精纯舛迹,则凌迟者愧恨;壮弱异科,则扛鼎者见忌。是以淮阴显擢,而庸隶悒懊以疾其超;武安功高,而范睢饰谈以破其事。
抱朴子说:精和纯轨迹不同,则凌迟的人愧恨;壮和弱科别不同,则扛鼎的人被忌。因此淮阴显擢,而庸隶悒懊来疾恨他的超;武安功高,而范睢修饰言谈来破坏他的事。
抱朴子曰:必死之病,不下苦口之药;朽烂之材,不受雕镂之饰。是以比干匪躬,而剖心於精忠;田丰见微,而夷戮於言直。
抱朴子说:必死的病,不下苦口的药;朽烂的材,不接受雕镂的饰。因此比干不顾自身,因精忠被剖心;田丰能见微,因言直被夷戮。
抱朴子曰:峄阳孤桐,不能无弦而激哀响;大夏孤竹,不能莫吹而吐清声。是官卑者稷离不能康庶绩,权薄者伊周不能臻升平。
抱朴子说:峄阳的孤桐,不能没有弦就激出哀响;大夏的孤竹,不能没有吹就吐出清声。因此官卑的人,稷、契也不能康济庶绩(底本作「是官卑者」,疑脱「以」),权薄的人,伊、周也不能臻于升平。
抱朴子曰:登峻者戒在於穷高,济深者祸生於舟重。是以西秦有思上蔡之李斯,东越有悔盈亢之文种。
抱朴子说:登峻的人,戒在穷高;济深的人,祸生于舟重。因此西秦有思念上蔡的李斯,东越有后悔盈亢的文种。
抱朴子曰:刚柔有不易之质,贞桡有天然之性。是以百炼而南金不亏其真,危困而烈士不失其正。
抱朴子说:刚柔有不可改易的质,贞桡有天然的性。因此百炼而南金不亏它的真,危困而烈士不失他的正。
抱朴子曰:不以其道,则富贵不足居;违仁舍义,虽期颐不足吝。是以卞随负石以投渊,仲由甘心以赴刃。
抱朴子说:不按那个道,则富贵不值得居;违仁舍义,即使活到期颐也不值得吝惜。因此卞随负石投渊,仲由甘心赴刃。
抱朴子曰:卑高不可以一概齐,餐廪不可以劝沮化。是以惠施患从车之苦少,庄周忧得鱼之方多。
抱朴子说:卑和高不可以用一个标准齐,餐廪不可以用劝沮来化。因此惠施患从车的苦少,庄周忧得鱼的方法多。
抱朴子曰:出处有冰炭之殊,躁静有飞沈之异。是以墨翟以重茧趼怡颜,箕叟以遗世得意。
抱朴子说:出和处有冰炭的殊,躁和静有飞沉的异。因此墨翟因重茧脚茧而怡颜,箕叟因遗世而得意。
抱朴子曰:适心者交浅而爱深,忤神者接久而弥乖。是以声同则倾盖而居昵,道异而白首而无爱。
抱朴子说:适合心意的人交浅而爱深,忤逆精神的人接久却更加乖。因此声同则倾盖就亲昵,道异则白首也没有爱。
抱朴子曰:艅艎鹢首,涉川之良器也,棹之以北狄,则沈漂於波流焉。蒲梢汗血,迅趋之骏足也,御非造父,则倾偾於崄途焉。青萍豪曹,剡锋之精绝也,操者非羽越,则有自伤之患焉。劲兵锐卒,拨乱之神物也,用者非明哲,则速自焚之祸焉。
抱朴子说:艅艎鹢首,是涉川的良器,用北狄来棹它,就会在波流里沉漂。蒲梢汗血,是迅趋的骏足,驾驭的人不是造父,就会在险途上倾覆。青萍、豪曹,是剡锋的精绝,操持的人不是羽、越,就有自伤的患。劲兵锐卒,是拨乱的神物,用的人不是明哲,就加速自焚的祸。
抱朴子曰:天秩有不迁之常尊,无礼犯遄死之重刺。是以玄洲之禽兽,惟能言而不得厕贵牲;蛩蛩之负厥足,虽寄命而不得为仁义。
抱朴子说:天秩有不可迁的常尊,无礼触犯就有遄死的重刺。因此玄洲的禽兽,只是能说话而不能厕身于贵性(底本作「贵牲」,「牲」为「性」之讹);蛩蛩背上负着蹶鼠,即使寄命也不能算仁义。
抱朴子曰:谤读言不可以巧言弭,实恨不可以虚事释。释之非其道,弭之不由理,犹怀冰以遣冷,重炉以却暑,逐光以逃影,穿舟以止漏矣。
抱朴子说:谤讟不可以用巧言消弭(底本作「谤读言」,「读」为「讟」之讹),实恨不可以用虚事解释。解释不按那个道,消弭不由那个理,就像怀着冰来遣冷,加重炉来却暑,追逐光来逃影,穿破船来止漏。
抱朴子曰:明主官人,不令出其器;忠臣居位,不敢过其量。非其才而妄授,非所堪而虚任,犹冰碗之盛沸汤,葭莩之包烈火,缀万钧於腐索,加倍载於扁舟。
抱朴子说:明主管人,不让他超出他的器;忠臣居位,不敢超过他的量。不是那才却妄授,不是所能堪却虚任,就像冰碗盛沸汤,葭莩包烈火,把万钧缀在腐索上,把加倍的载加在扁舟上。
抱朴子曰:豹笏之裘,不为负薪施;九成六变,不为聋夫设;高唱远和,不为庸愚吐;忘身致果,不为薄德作。
抱朴子说:豹、狐的裘,不为负薪而施;九成六变,不为聋夫而设;高唱远和,不为庸愚而吐;忘身致果,不为薄德而作。
抱朴子曰:民财匮夫而求不已,下力竭矣,而役不休,欲怨叹之不生,规其宁之惟永,断根以续枝,割背以裨腹,刻目以广明,剜耳以开聪也。
抱朴子说:民财匮乏了(底本作「匮夫」,「夫」为「矣」之讹)而求还不停,下力竭了而役还不休,想让怨叹不生,谋划安宁长久,是斩断根来续枝,割背来补腹,刻目来增广明,剜耳来开聪。
抱朴子曰:法无一定,而慕权宜之随时,功不倍前,而好屡变以偶俗,犹剸高马以适卑车,削附踝以就偏履,断长剑以赴短鞞,割尺璧以纳促匣也。
抱朴子说:法没有一定,却羡慕权宜来随时,功不比从前加倍,却好屡次改变来偶俗,就像削高马来适合矮车,削附踝来就偏履,断长剑来赴短鞞,割尺璧来纳入促匣。
抱朴子曰:止波之修鳞,不出穷谷之隘;鸾栖之峻木,不秀培蝼之卑,九畴之格言,不吐庸猥之口,金版之高算,不出恒民之怀,睹百抱之支,则足以知其本之不细,睹汪濊之文,则足以觉其人之渊邃。
抱朴子说:能止波的修鳞,不出于穷谷的隘;鸾栖的峻木,不秀于培𪣻的卑(底本作「培蝼」,「蝼」为「𪣻」之讹)。九畴的格言,不从庸猥的口吐出;金版的高算,不出于常民的胸怀。看见百抱的枝,就足以知道它的本不细;看见汪濊的文,就足以觉得那人的渊邃。
抱朴子曰:桑林郁蔼,无补柏木之凄冽;膏壤带郭,无解黔敖之蒙袂。然茧纩绨纨,引之自出,千仓万箱,於是乎生。故识远者贵本,见近者务末。
抱朴子说:桑林郁蔼,无补于松柏的凄冽;膏壤带郭,解释不了黔敖的蒙袂。然而茧纩绨纨,从这里引出,千仓万箱,从这里生出。所以识远的人贵本,见近的人务末。
抱朴子曰:体粗者系形,知精者得神,原始见终者,有可推之绪,得之未朕者,无假物之因。是以昼见天地,未足称明,夜察分毫,乃为绝伦。
抱朴子说:体粗的人系于形,知精的人得于神,原始见终的人,有可以推的端绪,在未有朕兆时就得到的人,没有假借外物的因。因此白天看见天地,不足称明,夜里察到分毫,才是绝伦。
抱朴子曰:镦藻春耀,不能离柯以久鲜;吞舟之鱼,不能舍水而摄生。是以名美而实不副者,必无没节之风;位高而器不称者,不免致寇之败。
抱朴子说:缀藻像春花闪耀,不能离开柯而长久鲜;吞舟的鱼,不能舍水而摄生。因此名美而实不副的人,一定没有没世守节的风;位高而器不称的人,不免招来寇的败。
抱朴子曰:忍痛苦之药石者,所以除伐命之疾;婴甲胄之重冷者,所以捍锋镝之集;洁操履之拘苦者,所以全拔萃之业;纳拂心之至言者,所以无易方之惑也。
抱朴子说:忍受痛苦的药石,是用来除去伐命的疾;承受甲胄的重冷,是用来捍锋镝的集;洁守操履的拘苦,是用来保全拔萃的业;接纳拂心的至言,是用来没有改易方向的惑。
抱朴子曰:鸾凤竞粒於庭场,则受亵於鸡鹜;龙麟杂厕於刍豢,则见觌於六牲。是以商老栖峻以播邈世之操,卞随赴深以全遗物之声。
抱朴子说:鸾凤在庭场竞粒,就会被鸡鹜亵慢;龙麟杂厕在刍豢里,就会被看成六牲。因此商山四老栖在峻处来播邈世的操,卞随赴深来保全遗物的声。
抱朴子曰:浚井不渫则泥泞滋积,嘉谷不耘则荑莠弥蔓。学而不思则阂实繁,讲而不精则长惑丧功。
抱朴子说:浚井不淘渫则泥泞滋积,嘉谷不耘则荑莠弥蔓。学而不思则滞阂实在繁多,讲而不精则增长迷惑、丧失功劳。
抱朴子曰:积万金於箧匮,虽俭乏而不用,则未知其有异於贫窭。怀逸藻於胸心,不寄意於翰素,则未知其有别於庸猥。
抱朴子说:把万金积在箧匮里,即使俭乏也不用,则不知道它和贫窭有什么异。怀里藏着逸藻,不寄意在翰素上,则不知道它和庸猥有什么别。
抱朴子曰:南威青琴,姣冶之极,而必俟盛饰以增丽,回赐游夏,虽天才隽朗,而实须《坟》《诰》以广智。
抱朴子说:南威、青琴,姣冶到了极点,而一定要等盛饰来增丽;颜回、端木赐、子游、子夏,即使天才隽朗,而实在须要《坟》《诰》来广智。
抱朴子曰:丹帏接网,组帐重荫,则丑姿翳矣;朱漆饰致,错涂炫耀,则枯木隐矣。是以六艺备则卑鄙化为君子,众誉集则孤陋邈乎贵游。
抱朴子说:丹帏接网,组帐重荫,则丑姿被遮蔽了;朱漆文饰,错涂炫耀,则枯木被隐藏了。因此六艺具备则卑鄙化为君子,众誉汇集则孤陋邈然像贵游。
抱朴子曰:繁林翳荟,则羽族云萃;玄渊浩汗,则鳞群兢赴。德盛业广,则宅心者众,舍瑕录用,即远怀近集。
抱朴子说:繁林翳荟,则羽族像云一样萃集;玄渊浩汗,则鳞群争着赴。德盛业广,则宅心的人多,舍瑕录用,就远怀近集。
抱朴子曰:寻飞绝景之足,而不能骋逸放於吕梁;凌波泳渊之属,而不能陟峻而攀危。故离朱剖秋毫於百步,而不能辩八音之雅俗;子野合通灵之绝响,而不能指白黑於咫尺。
抱朴子说:能寻飞绝景的足,却不能在吕梁骋逸放;凌波泳渊一类,却不能陟峻而攀危。所以离朱在百步外剖秋毫,却不能辨八音的雅俗;子野能合通灵的绝响,却不能在咫尺指白黑。
抱朴子曰:四聪广辟,则羲和纳景;万仞虚己,则行潦交赴。故博辨之道弘,则异闻毕集;庭燎之耀辉,则奇士叩角;诽谤之木设,则有过必知;敢谏之鼓悬,则直言必献。
抱朴子说:四聪大开,则羲和纳入光景;万仞虚己,则行潦交相赴。所以博辨的道弘大,则异闻都集来;庭燎的耀辉,则奇士叩角;诽谤之木设立,则有过一定知道;敢谏之鼓悬挂,则直言一定献上。
抱朴子曰:能言莫不褒尧,而尧政不必皆得也;举世莫不贬桀,而桀事不必尽失也。故一条之枯,不损繁林之蓊蔼;蒿麦冬生,无解毕发之肃杀。西施有所恶而不能减其美者,美多也;嫫母有所美而不能救其丑者,丑笃也。
抱朴子说:能说话的人没有不褒尧的,而尧的政不必都得;举世没有不贬桀的,而桀的事不必尽失。所以一条枯了,不损繁林的蓊蔼;蒿麦冬天生,解释不了霜发的肃杀。西施有所恶而不能减她的美,是美多;嫫母有所美而不能救她的丑,是丑深。
抱朴子曰:身与名,难两济;功与神,鲜并全。支离其德者,苦而必安;用以适世,者乐而多危。故鸷禽以奋击拘絷,言鸟以智慧见宠,琼瑶以符辨剖判,三金以琦玩治铄,兰茝以芬馨剪刈,文梓以含音受伐。是以翠蚪睹化益而登玄云,灵凤值孟戏而反丹穴,子永叹天伦之伟,漆园悲被绣之牺。
抱朴子说:身和名,难以两济;功和神,很少能并全。把德弄得支离的人,苦却一定安;用来适世的人,乐却多危(底本「用以适世,者乐」疑「者」字错位)。所以鸷禽因奋击被拘絷,言鸟因智慧被宠,琼瑶因符采被剖判,三金因琦玩被冶铄,兰芷因芬馨被剪刈,文梓因含音受伐。因此翠虬看见化益而登上玄云,灵凤碰到孟戏而返回丹穴,子永叹天伦的伟,漆园悲被绣的牺。
抱朴子曰:万麋倾角,猛虎为之含牙;千禽鳞萃,鸷鸟为之握爪。是以四国流言,公旦不能遏;谤者盈路,而子产无以塞。
抱朴子说:万头麋一起倾角,猛虎因此含牙;千禽像鳞一样萃集,鸷鸟因此握爪。因此四国流言,公旦不能遏;谤者盈路,而子产无从堵塞。
抱朴子曰:威施之艳,粉黛无以加,二至之气,吹嘘不能增。是以怀英逸之量者,不务风格以示异;体邈俗之器者,不恤小誉以徇通。
抱朴子说:西施的艳,粉黛无从再加;二至的气,吹嘘不能再增。因此怀着英逸之量的人,不务求风格来显示特异;体具邈俗之器的人,不忧虑小誉来徇通。
抱朴子曰:鳞止凤仪,所患在少;狐鸣枭呼,世忌其多。是以俊乂盈朝,而求贤者未倦;谗佞作威,而忠贞者切齿。
抱朴子说:麟止凤仪,所患在少;狐鸣枭呼,世忌它多。因此俊乂盈朝,而求贤的人还未倦;谗佞作威,而忠贞的人切齿。
抱朴子曰:多力何必孟贲乌获,逸容凯唯郑旦毛嫱,飚迅非徒骅骝骕驦,立断未独沈闾干将。是以能立素王之业者,不必东鲁之丘;能洽掩枯之仁者,不必西邻之昌。
抱朴子说:多力何必是孟贲、乌获,逸容岂只是郑旦、毛嫱(底本作「凯唯」,「凯」为「岂」之讹),飙迅不只有骅骝、骕骦,立断不独是沈闾、干将。因此能立素王之业的人,不必是东鲁的丘;能洽掩枯之仁的人,不必是西邻的昌。
抱朴子曰:灵凤振响於朝阳,未有惠物之益,而莫不澄听於下风焉。鸱枭宵集於垣宇,未有分厘之损,而莫不掩耳而注镝焉。故善言之往,无远不悦;恶言之来,靡近不忤。犹日月无谢於贞明,枉矢见忘於暂出。
抱朴子说:灵凤在朝阳振响,没有惠物的益处,而没有不在下风澄听的。鸱枭夜里集在垣宇,没有分厘的损,而没有不掩耳而注视镝的。所以善言往,没有远而不悦的;恶言来,没有近而不忤的。就像日月不因贞明而谢,枉矢因暂出而被忘掉。
抱朴子曰:影无违形之状,名无离实之文。故背源之水,必不能扬长流以东渐;非时之华,必不能稽辉藻於冰霜。
抱朴子说:影没有违背形的状,名没有离开实的文。所以背离源头的水,一定不能扬起长流来东渐;不是时候的花,一定不能把辉藻稽留在冰霜上。
抱朴子曰:锯牙之兽,虽低伏而见惮;挥斧之虫,虽口止全形而不威。故君子被褐,穷而不可轻;小人轩冕,达而不足重。
抱朴子说:锯牙的兽,即使低伏也被忌惮;挥斧的虫,即使保全形体也不威(底本「口止全形」,「口止」为偏旁残留)。所以君子被褐,穷而不可轻;小人轩冕,达而不足重。
抱朴子曰:逸麟逍遥大荒之表,故无机阱之祸;灵鸧振翅玄圃之峰,以违罩罗之患。何必曲穴而永怀怵惕。何必衔芦而惨惨畏容。故充乎宰割之用者,必爱乎刍豢者也。给乎煎熬之膳者,必安乎庭立者也。
抱朴子说:逸麟逍遥在大荒之外,所以没有机阱的祸;灵鸧在玄圃的峰振翅,来避开罩罗的患。何必曲穴而永远怀着怵惕,何必衔芦而惨惨畏惧容身。所以充作宰割之用的,一定是爱刍豢的;供给煎熬之膳的,一定是安于庭立的。
抱朴子曰:聪者贵於理遗音於千载之外,而得兴亡之迹。明者珍於鉴逸群於寒瘁之中,而抽匡世之器。若夫聆繁会之响,而顾问於庸工,非延州之清听也。枉英远之才,而谘之於常人,非独见之奇识也。故与不赏物者而论用凌侪之器,是使瞽者指五色也;与妒胜己者而谋举疾恶之贤,是与狐议治裘也。
抱朴子说:聪的人贵在能从千载之外理出遗音,而得到兴亡的迹。明的人珍在能从寒瘁之中鉴出逸群,而抽出匡世的器。至于听繁会的响,却向庸工顾问,不是延州的清听。枉屈英远的才,却向常人咨问,不是独见的奇识。所以和不赏识物的人论用超出侪类的器,是让瞽者指五色;和妒嫉胜过自己的人谋划举荐疾恶的贤,是和狐狸商议治裘。
抱朴子曰:鸗驳危苦於崄峻之端,不乐口弗守之役,吉光饥渴於冰霜之野,不愿牺牲之鲍,孤竹不以绝粒易鹿台之富,子廉不以困匮贸铜山之丰。
抱朴子说:驳马在险峻的端上危苦,不乐〔底本「口弗守之役」文字讹脱〕;吉光在冰霜的野里饥渴,不愿做牺牲的饱食。孤竹不拿绝粒去换鹿台的富,子廉不拿困匮去贸铜山的丰。
抱朴子曰: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,道乖者不以咫尺为近。故有跋涉而游集,亦或密迩而不接。
抱朴子说:志合的人不以山海为远,道乖的人不以咫尺为近。所以有跋涉而来游集的,也或有密迩却不相接的。
抱朴子曰:华衮粲烂,非只色之功;嵩岱之峻,非一篑之积。故九子任而康凝之绩熙,四七授而佐命之勋着。
抱朴子说:华衮粲烂,不是一种颜色的功;嵩岱的峻,不是一篑的积。所以九子任职而康济的绩光明,四七授命而佐命的勋显着。
抱朴子曰:翠虬无翅而天飞;螣蛇无足而电鹜,鳖无耳而关头善闻,蚓无口而扬声。故皋繇喑而与辩者同功,晋野瞽而与离朱齐明。
抱朴子说:翠虬没有翅却天飞,螣蛇没有足却电骛,鳖没有耳却善闻,蚓没有口却扬声。所以皋陶口哑而和辩者同功,晋野眼瞽而和离朱齐明。
抱朴子曰:官达者才未必当其位,誉美者实未必副其名。故锯齿不能咀嚼,箕舌不能别味,壶耳不能理音,尸彳乔鼻不能识气,釜目不能扌卢望舒之景,床足不能有寻常之逝。
抱朴子说:官达的人,才未必当着他的位;誉美的人,实未必副着他的名。所以锯齿不能咀嚼,箕舌不能别味,壶耳不能理音,〔底本「尸彳乔鼻」文字讹脱〕不能识气,釜目不能睹望舒的光景(底本「扌卢」为「睹」之讹),床足不能有寻常的行走。
抱朴子曰:路人不能挽劲命中而识养由之射,颜子不能控辔振策而知东野之败。故有不能下棋而经目识胜负,不能徽弦而过耳解郑雅者。
抱朴子说:路人不能挽强命中却能识养由的射,颜子不能控辔振策却知道东野的败。所以有不能下棋而过目能识胜负的,有不能调弦而过耳能分辨郑、雅的。
抱朴子曰:垂荫万亩者,必出峻极之岭;滔天襄陵者,必发板桐之源。邈世之勋,必由绝伦之器;定倾之算,必吐冠俗之怀。是以虫焦螟之巢,无乘风之羽;沟浍之中,无宵朗之琦。
抱朴子说:垂荫万亩的,一定出在峻极的岭;滔天襄陵的,一定发自板桐的源。邈世的勋,一定由于绝伦的器;定倾的算,一定吐自冠俗的胸怀。因此焦螟的巢(底本作「虫焦螟」,「虫」为偏旁残留),没有乘风的羽;沟浍之中,没有夜亮的琦。
抱朴子曰:冲飚焚轮,原火所以增炽也,而萤烛值之而反灭;甘雨膏泽,嘉生所以繁荣也,而枯木得之以速朽;朱轮华毂,俊民之大宝也,而负乘窃之而召祸;鼎食万锺,宣力之弘报也,而近才授之以覆食束。
抱朴子说:冲飙焚轮,是原野的火所以增炽的缘故,而萤烛碰上它反而灭;甘雨膏泽,是嘉生所以繁荣的缘故,而枯木得到它却速朽;朱轮华毂,是俊民的大宝,而负乘的人窃了它却召祸;鼎食万钟,是宣力的弘报,而近才授了它却覆𫗧(底本作「覆食束」,「食束」为「𫗧」之讹)。
抱朴子曰:屠犀为甲,给乎专征之服,裂翠为华,集乎后妃之首,虽出幽谷,迁於乔木,然为二物之计,未若栖窜於林薄,摄生乎榛薮也。故灵龟宁曳尾於涂中,而不愿巾笥之宝;泽雉乐十步之啄,以违鸡鹜之祸。
抱朴子说:屠犀做甲,供给专征的服,裂翠做华,集在后妃的头上,虽然出于幽谷,迁到乔木,然而为这两物打算,不如栖窜在林薄,在榛薮摄生。所以灵龟宁可在涂中曳尾,而不愿做巾笥里的宝;泽雉乐于十步一啄,来避开鸡鹜的祸。
抱朴子曰:偏才不足以经周用,只长不足以济众短。是以鸡知将旦,不能究阴阳之历数;鹄识夜半,不能极晷景之道度;山鸠知晴雨於将来,不能明天文;蛇虫岂知潜泉之所居,不能达地理。
抱朴子说:偏才不足以经周用,只长一种不足以济众短。因此鸡知将旦,不能究阴阳的历数;鹄识夜半,不能极晷景的道度;山鸠知将来的晴雨,不能明天文;蛇蚁知潜泉所居的地方(底本作「蛇虫岂」,「虫岂」为「蚁」之讹),不能达地理。
抱朴子曰:禁令不明,而严刑以静乱;庙算不精,而穷兵以侵邻。犹钐禾以讨蝗虫,伐木以杀蠹蝎,食毒以中蚤虱,彻舍以逐雀鼠也。
抱朴子说:禁令不明,却用严刑来静乱;庙算不精,却穷兵来侵邻。就像用钐禾去讨蝗虫,伐木去杀蠹蝎,吃毒去中蚤虱,拆掉屋子去逐雀鼠。
抱朴子曰:锐锋产乎钝石,明火炽乎暗木,贵珠出乎贱蚌,美玉出乎丑璞。是以不可以父母限重华,不可以祖祢量卫霍也。
抱朴子说:锐锋从钝石里产,明火从暗木里炽,贵珠从贱蚌里出,美玉从丑璞里出。因此不可以用父母来限定重华,不可以用祖祢来衡量卫、霍。
抱朴子曰:志得则颜怡,意失则容戚。本朽则末枯,源浅则流促。有诸中者必形乎表,发乎迩者必着乎远。
抱朴子说:志得则颜怡,意失则容戚。本朽则末梢枯,源浅则流促。有在里面的一定形于外表,从近处发的一定显于远处。
抱朴子曰:妍姿媚貌,形色不齐,而悦情可均;丝竹金石,五声诡韵,而快耳不异;缴飞钩沈,罾举罝抑,而有获同功;树勋立言,出处殊途,而所贵一致。
抱朴子说:妍姿媚貌,形色不齐,而悦情可以均;丝竹金石,五声韵不同,而快耳没有异;缴飞钩沉,领起网、按下罝,而有获同功;树勋立言,出处殊途,而所贵一致。
抱朴子曰:利丰者害厚,质美者召灾。是以南禽歼於藻羽,穴豹死於文皮,鳣鲤积而玄渊涸,麋鹿聚而繁林焚,金玉崇而寇盗至,名位高而忧责集。
抱朴子说:利丰的人害厚,质美的人召灾。因此南禽因藻羽被歼,穴豹因文皮而死,鳣鲤积而玄渊干涸,麋鹿聚而繁林被焚,金玉崇而寇盗到,名位高而忧责集。
抱朴子曰:商风宵肃则絺扇废,登危陟峻则轻舟弃,干戈云扰则文儒退,丧乱既平则武夫黜。
抱朴子说:商风夜里肃杀则𫄨扇废,登危陟峻则轻舟弃,干戈像云一样扰则文儒退,丧乱既平则武夫黜。
抱朴子曰:价直万金者,不待见其物而好恶可别矣;条枝连抱者,不俟围其木而巨细可论矣。故望洪涛之滔天,则知其不起乎潢污之中矣;观翰草之汪濊,则知其不出乎章句之徒矣。
抱朴子说:价值万金的,不等看见那物而好恶就可以分别;枝条连抱的,不等围量那木而巨细就可以论。所以望见洪涛滔天,就知道它不是从潢污中起的;看翰墨汪濊,就知道它不是章句之徒所出的。
抱朴子曰:丹华绿草,不拘於曲瘁之株;紫芝芳秀,不限於斥卤之壤。是以受玄珪以告成者,生於四罪之门;承历数於文祖者,出於顽嚣之家。
抱朴子说:丹华绿草,不拘于曲瘁的株;紫芝芳秀,不限于斥卤的壤。因此受玄珪来告成的人,生在四罪的门;在文祖承受历数的人,出于顽嚣的家。
抱朴子曰:善言居室,则靡远不应;枉直不中,则无近不离。是以宋野有退舍之荧惑;殷朝有外奔之昵属。四环至自少广之表,鹿马变於萧墙之里。
抱朴子说:善言出在居室,则没有远而不应的;枉直不中,则没有近而不离的。因此宋野有退舍的荧惑;殷朝有外奔的昵属。四环从少广之外到来,鹿马在萧墙里变。
抱朴子曰:荆卿朱亥,不示勇於怯弱之间;孟贲冯妇,不奋戈戟於俚侠之群。英儒硕生,不饰细辩於浅近之徒;达人伟士,不变日交察於流俗之中。
抱朴子说:荆卿、朱亥,不在怯弱之间显示勇;孟贲、冯妇,不在俚侠的群里奋戈戟。英儒硕生,不在浅近之徒前修饰细辩;达人伟士,不在流俗之中变易日日的观察。
抱朴子曰:盘旋揖让,非御寇之容;掼甲缨胄,非庙堂之饰。垂绅振佩,不可以挥刃争锋;规行矩步,不可以救火拯溺。
抱朴子说:盘旋揖让,不是御寇的容;贯甲缨胄,不是庙堂的饰。垂绅振佩,不可以挥刃争锋;规行矩步,不可以救火拯溺。
抱朴子曰:乾坤陶育,而庶物不识其惠者,由乎其益无方也;大人神化,而群细不觉其施者,由乎治之於未有也。故可知者小也,易料者少也。
抱朴子说:乾坤陶育,而庶物不识它的惠,是由于它的益没有固定的方向;大人神化,而群细不觉它的施,是由于在未有时就治了。所以可以知道的是小的,容易料的是少的。
抱朴子曰:娥英任姒,不以蚕织为首称,汤武汉高,不以细行招近誉。故澄视於三辰者,不遑纡鉴於井谷;清听於韶濩者,岂暇垂耳於桑间。
抱朴子说:娥皇、女英、太任、太姒,不以蚕织为首先被称的;汤武、汉高,不以细行招近处的誉。所以澄视于三辰的人,来不及向井谷纡回鉴照;清听于韶濩的人,哪里有闲暇向桑间垂耳。
抱朴子曰:肤表或不可以论中,望貌或不可以核能。仲尼似丧家之狗,公旦类朴斫之材,咎繇面如蒙倛,伊尹形若槁骸,及龙阳宋朝,犹土偶之冠夜光,藉孺董邓,犹锦纨之裹尘埃也。
抱朴子说:肤表有时不可以用来论里面,望貌有时不可以用来核才能。仲尼像丧家之狗,公旦像朴斫的材,皋陶面像蒙倛,伊尹形像槁骸,至于龙阳、宋朝,就像土偶戴着夜光,藉孺、董、邓,就像锦纨裹着尘埃。
抱朴子曰:勋华不能化下愚,故教不行於子弟;辛癸不能改上智,故恶不染於三仁。
抱朴子说:勋、华不能化下愚,所以教不能行于子弟;辛、癸不能改上智,所以恶不能染于三仁。
抱朴子曰:至大有所不能变,极细有所不能夺。故冰霜肃杀,不能凋菽麦之茂;炽暑郁阴,不能消雪山之冻;飚风荡海,不能使潜泉扬波;春泽荣物,不能使枯卉发华。抱朴子曰:泣血之宝,仰石监石诸以摛景,沈闾孟劳,须楚砥以敛锋,骝马日待王孙而致远,令质俟檃括而成德。
抱朴子说:至大有所不能变,极细有所不能夺。所以冰霜肃杀,不能凋菽麦的茂;炽暑郁阴,不能消雪山的冻;飙风荡海,不能使潜泉扬波;春泽荣物,不能使枯卉开花。抱朴子说:泣血的宝,仰仗礜诸来舒展光景(底本作「石监石诸」,当读作「礜诸」),沈闾、孟劳,须要楚砥来收敛锋,骅骝等待王孙而致远,美质等待檃括而成德。
抱朴子曰:栖鸾戢鸑,虽饥渴而不愿笼委於庖人之室;乘黄天鹿,虽幽饥而不乐草刍秣於濯龙之厩。是以掇蜩之叟,忘万物於芳林,垂纶之生,忽执珪於南楚。
抱朴子说:栖着鸾、敛着𬸚,即使饥渴也不愿被笼委在庖人的室;乘黄、天鹿,即使幽饥也不乐于在濯龙的厩吃刍秣。因此掇蜩的叟,在芳林忘掉万物,垂纶的生,在南楚忽略执珪。
抱朴子曰:方圆舛状,逝止异归。故浑象尊於行健,坤后贵於安贞。七政四气,以周流成功;五岳六柱,以峙静作镇。是以宋墨楚申,以载驰存国,干木胡明,以无为折冲。
抱朴子说:方和圆形状不同,逝和止归向不同。所以浑象尊于行健,坤后贵于安贞。七政四气,靠周流成功;五岳六柱,靠峙静作镇。因此宋国的墨翟、楚国的申包胥,靠载驰存国;段干木、胡昭,靠无为折冲。
抱朴子曰:得意於丘园者,身否而神泰;役己以恤物者,形逸而心劳。故抱瓮灌园者,欢於台宰;呕餐茹薇者,美乎鼎食;仗策去豳者,形如月居腊;夜以待旦者,勤忧损命。
抱朴子说:在丘园得意的人,身否而神泰;役使自己来恤物的人,形逸而心劳。所以抱瓮灌园的人,比台宰还欢;呕餐茹薇的人,比鼎食还美;仗策离开豳的人,形像〔底本「月居腊」文字讹脱〕;夜以待旦的人,勤忧损命。
抱朴子曰:仁忍有天渊之绝,善否犹有无之觉。驺虞侧足以蹈虚,豺狼掩群以害生。虞卿捐相印以济穷,华公让三事以推贤。李斯疾胜己而杀韩非,庞涓患不如而刑孙膑。
抱朴子说:仁和忍有天渊的绝,善和否就像有和无的觉察。驺虞侧着足来蹈虚,豺狼掩群来害生。虞卿捐掉相印来济穷,华公让掉三事来推贤。李斯疾恨胜过自己的人而杀韩非,庞涓患自己不如而刑孙膑。
抱朴子曰:用得其长,则才无或弃;偏诘其短,则触物无可。故轻罗雾縠,治服之丽也,而不可以御流镝;沈闾巨阙,断斩之良也,而不可以挑脚刺。
抱朴子说:用得到他的长,则才没有被弃的;偏去诘他的短,则触物没有可取的。所以轻罗雾縠,是治服的丽,却不可以抵御飞镝;沈闾、巨阙,是断斩的良,却不可以挑脚刺。
抱朴子曰:小疵不足以损大器,短疒火不足以累长才。日月挟虫鸟之瑕,不妨丽天之景,黄河合泥滓之浊,不害凌山之流。树塞不可以弃夷吾,夺田不可以薄萧何,窃妻不可以废相如,受金不可以斥陈平。
抱朴子说:小疵不足以损大器,短疾不足以累长才(底本作「短疒火」,「疒火」为「疢」之讹)。日月挟着虫鸟的瑕,不妨碍丽天的景;黄河合着泥滓的浊,不害凌山的流。树塞不可以弃夷吾,夺田不可以薄萧何,窃妻不可以废相如,受金不可以斥陈平。
抱朴子曰:虎豹不能搏噬於波涛之中,螣蛇不能登凌於不雾之日,挚雉兔则鸾凤不及鹰鹞,引耕犁则龙麟不逮双峙。故武夫勇士,无用乎晏如之世;硕生逸才,不贵乎力竞之运。
抱朴子说:虎豹不能在波涛中搏噬,螣蛇不能在不雾的日子登凌,捉雉兔则鸾凤不及鹰鹞,拉耕犁则龙麟赶不上双峙的牛。所以武夫勇士,在晏如的世没有用;硕生逸才,在力竞的运不被看重。
抱朴子曰:两绊而项领,则骐騄与蹇驴同矣;失林而居槛,则猿狖与獾貉等矣;韬锋而不击,则龙泉与铅刀均矣;才远任近,则英俊与庸王肖比矣。若乃求千里之迹於絷维之骏,责匠世之勋於剧碎之贤,谓之不惑,吾不信也。
抱朴子说:两头被绊而项领受制,则骐骥和蹇驴相同了;失去林而住在槛里,则猿狖和獾貉相等了;韬起锋而不击,则龙泉和铅刀均了;才远而任近,则英俊和庸琐相比了(底本作「庸王肖」,「王肖」为「琐」之讹)。至于向被絷维的骏求千里的迹,向剧碎的贤责求匠世的勋,说这不惑,我不信。
抱朴子曰:捐荼茹蒿者,必无识甘之口;弃琼拾砾者,必无甄珍之明。薄九成而悦北鄙者,吾知其不能格灵祇而仪翔凤矣。舍英秀而杖常民者,吾知其不能叙彝伦而臻升平矣。
抱朴子说:捐掉荼而吃蒿的人,一定没有识甘的口;弃掉琼而拾砾的人,一定没有甄珍的明。薄九成而悦北鄙的人,我知道他不能格灵祇而让翔凤来仪。舍英秀而仗常民的人,我知道他不能叙彝伦而臻于升平。
抱朴子曰:达乎通塞之至理者,不悁悒於穷否;审乎自然之有命者,不逸豫於道行。故萦抑渊洿,则遗愠闷之心;振耀宸户衣,而无得意之色。三仕三已,则其人也。
抱朴子说:达于通塞的至理的人,不在穷否里悁悒;审于自然有命的人,不在道行上逸豫。所以萦抑在渊洿,就忘掉愠闷的心;振耀在宸屏(底本作「宸户衣」,「户衣」为「扆」之讹),而没有得意的色。三仕三已,就是这样的人。
抱朴子曰:否泰系乎运,穷达不足以论士;得失在乎适,营辱不可以量才。时命不可以力求,遭遇不可以智违。故尚父者,老妇之弃夫;韩信者,乞食之饿子;萧公者,斗筲之吏;黥布者,刑黜之亡隶。当其行龙姿於虺蜥之中,卷凤翅乎斥鴳之群,则彼龙后,谓为其伦。
抱朴子说:否泰系于过程运,穷达不足以论士;得失在于适,荣辱不可以量才(底本作「营辱」,「营」为「荣」之讹)。时命不可以用力求,遭遇不可以用智违。所以尚父,是老妇的弃夫;韩信,是乞食的饿子;萧公,是斗筲的吏;黥布,是刑黜的亡隶。当他们在虺蜥之中行龙姿,在斥鷃的群里卷凤翅,则那些龙后,说他们是同类。
抱朴子曰:四灵翳逸,而为隆平之符;幽人嘉遁,而为有国之宝。何必司晨而衔镳,羁绁於忧责哉有用人之用也,无用我之用也,徇身者不以名汨和,修生者不以物累己。
抱朴子说:四灵翳逸,却是隆平的符;幽人嘉遁,却是有国的宝。何必司晨而衔着镳,在忧责里被羁绁呢?有用是别人的用,无用是我的用。徇身的人不拿名来汩乱和,修生的人不拿物来累自己。
抱朴子曰:量才而授者,不求功於器外;揆能而受者,不负责於力尽。故灭荧烛者不烦沧海,扛斤两者不事乌获。运薪辇盐,不宜枉骐骥之脚;碎职琑任,安足屈独行之俊矣
抱朴子说:量才而授的人,不在器外求功;揆能而受的人,不在力尽后负责。所以灭荧烛的人不烦沧海,扛斤两的人不烦乌获。运薪辇盐,不该枉费骐骥的脚;碎职琐任(底本作「琑任」,「琑」为「琐」之讹),哪里足以屈独行的俊呢!
抱朴子曰:田川浍之流,不能运大白之艘;升合之器,不能容千锺之物。熠耀不能并表微之景,常才不能别逸伦之器。盖造化所假,聪明有本根也。
抱朴子说:畎浍的流(底本作「田川浍」,「田」疑衍),不能运大白的艘;升合的器,不能容千钟之物。熠耀不能并比表微的景,常才不能分别逸伦的器。大概是造化所假借,聪明有本根。
抱朴子曰:郢人美下里之淫蛙,而薄六茎之和音;庸夫好悦耳之华誉,而恶利行之良规。故宋玉舍其延灵之精声,智士招其独见之远谋。
抱朴子说:郢人美下里淫蛙的声音,而薄六茎的和音;庸夫好悦耳的华誉,而恶利行的良规。所以宋玉舍掉他延灵的精声,智士收起他独见的远谋。
抱朴子曰:琼珉山积,不能无挟瑕之器;邓林千里,不能无偏枯之木。论珍则不可以细疵弃巨美;语大则不可以少累废其多故。叛主者,良平也,而吐六奇以安上;群盗者彭越也,而建弘勋於佐命。
抱朴子说:琼珉堆积如山,不能没有挟瑕的器;邓林千里,不能没有偏枯的木。论珍就不可以因细疵弃掉巨美;语大就不可以因少累废掉它的多。所以叛主的人,是张良、陈平,却吐出六奇来安上;群盗的人是彭越,却在佐命上建成弘勋。
抱朴子曰:五岳巍峨,不以藏疾伤其极天之高;沧海滉漾,不以含垢累其无涯之广。故九德尚宽以得众,宣尼泛爱而与进。
抱朴子说:五岳巍峨,不因藏疾损伤它极天的高;沧海滉漾,不因含垢连累它无涯的广。所以九德尚宽来得众,宣尼泛爱而与人为进。
广譬卷第三十九
抱朴子曰:立德践言,行全操清,斯则富矣,何必玉帛之崇乎高尚其志,不降不辱,斯则贵矣,何必青紫之兼拖也俗民不能识其度量,庸夫不得揣其铨衡,是则高矣,何必凌云而蹈霓乎问者莫或测其渊流,求者未有觉其短乏,是则深矣,何必洞河而沦海乎四海苟备,虽室有悬磬之窭,可以无羡乎铸山而煮海矣。身处鸟兽之群,可以不渴乎朱轮而华毂矣。
抱朴子说:立德践言,行全操清,这就富了,何必玉帛崇盛呢?高尚其志,不降不辱,这就贵了,何必青紫兼拖呢?俗民不能识他的度量,庸夫不能揣他的铨衡,这就高了,何必凌云而蹈霓呢?问的人没有能测他的渊流,求的人没有觉得他短乏,这就深了,何必洞河而沦海呢?四海如果具备,即使室有悬磬的贫窭,可以不羡慕铸山煮海了。身处鸟兽的群,可以不渴慕朱轮华毂了。
抱朴子曰:潜灵俟庆云以腾竦,栖鸿阶劲风以凌虚,素鳞须姬发而跃,白雉待公旦而来,姜老值西伯而投石番溪之纶,韩英遭汉高乃骋拨乱之才。
抱朴子说:潜灵等待庆云来腾竦,栖鸿借着劲风来凌虚,素鳞须要姬发才跃,白雉等待公旦才来,姜老碰上西伯才投磻溪的纶,韩、英遭遇汉高才骋拨乱的才。
抱朴子曰:澄精神於玄一者,则形器可忘;邈高节以外物者,则富贵可遗。故支离之□,伟造化而怡颜;北人箕叟,栖嵩岫而得意焉。
抱朴子说:把精神澄在玄一上的人,则形器可以忘掉;把高节放在外物之外的人,则富贵可以遗弃。所以支离的〔底本此字残缺〕,以造化为伟而怡颜;北人、箕叟,栖在嵩岫而得意。
抱朴子曰:粗理不可浃全,能事不可举兼。故悬象明而可蔽,山川滞而或移,金玉刚而可柔,坚冰密而可离。公旦不能与伯氏跟絓於冯云之峻,仲尼不能与吕梁较伎於百仞之溪。
抱朴子说:粗理不可以浃洽求全,能事不可以举兼。所以悬象明却可被蔽,山川滞却或可移,金玉刚却可柔,坚冰密却可离。公旦不能和伯氏在冯云的峻上比跟挂,仲尼不能和吕梁在百仞的溪里较伎。
抱朴子曰:震雷不能细其音,以协金石之和;日月不能私其耀,以变曲照之惠;大川不能促其涯,以适速济之情;五岳不能削其峻,以副陟者之欲。故广车不能胁其辙以苟通於狭路,高士不能撙其节以同尘於隘俗。抱朴子曰:阴阳以广陶济物,三光以普照着明,嵩华以藏疾为旷,北溟以含垢称大,硕儒以与进弘道,远数以博爱容众。
抱朴子说:震雷不能把它的音变细,来协金石的和;日月不能把耀私藏,来改变曲照的惠;大川不能把它的涯促短,来适速济的情;五岳不能削它的峻,来副登陟者的欲。所以广车不能胁它的辙来苟且通于狭路,高士不能撙他的节来和隘俗同尘。抱朴子说:阴阳以广陶济物,三光以普照显明,嵩华以藏疾为旷,北溟以含垢称大,硕儒以与进弘道,远数以博爱容众。
抱朴子曰:灵龟之甲,不必为战施;麟角凤爪,不必为斗设。故隽生不释剑於平世,击柝不辍备於思危。
抱朴子说:灵龟的甲,不必为战而施;麟角凤爪,不必为斗而设。所以隽生不在平世解下剑,击柝不因思危而停备。
抱朴子曰:南金不为处幽而自轻,瑾瑶不以居深而止洁。志道者不以否滞而改图,守正者不以莫赏而苟合。
抱朴子说:南金不因处幽而自己看轻,瑾瑶不因居深而停止洁。志于道的人不因否滞而改图,守正的人不因没有人赏而苟合。
抱朴子曰:登玄圃者,悟丘阜之卑;浮溟海者,识池沼之褊。披九典乃觉墙面之笃蔽,闻至道乃知拘俗之多迷。
抱朴子说:登玄圃的人,才悟丘阜的卑;浮溟海的人,才识池沼的褊。披阅九典才觉得面墙的深蔽,闻至道才知道拘俗的多迷。
抱朴子曰:浑沌之原,无皎澄之流;毫厘之根,无连抱之枝;分寸之烬,无炎远之热;隙穴
抱朴子说:浑沌的源,没有皎澄的流;毫厘的根,没有连抱的枝;分寸的烬,没有炎远的热;隙穴
之中,无炳蔚之群;钩曲之形,无绳直之影;叁差之上,无整齐之下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之中,没有炳蔚的群;钩曲的形,没有绳直的影;参差的上,没有整齐的下。
抱朴子曰:不睹琼琨之熠烁,则不觉瓦砾之可贱;不觌虎豹之彧蔚,则不知犬羊之质漫。聆白雪之九成,然后悟巴人之极鄙;识儒雅之汪濊,尔乃悲不学之固陋。
抱朴子说:不看见琼琨的熠烁,就不觉得瓦砾可贱;不看见虎豹的彧蔚,就不知犬羊的质漫。聆听白雪的九成,然后才悟巴人的极鄙;识儒雅的汪濊,这才悲不学的固陋。
抱朴子曰:无当之玉碗,不如全用之埏埴;寸裂之锦黻,未若坚完之韦布。故夏姬之无礼,不如孤逐之皎洁;富贵之多罪,不如贫贱之履道。
抱朴子说:没有底的玉碗,不如能全用的陶埴;寸寸裂开的锦黻,不如坚完的韦布。所以夏姬的无礼,不如孤逐的皎洁;富贵的多罪,不如贫贱的履道。
抱朴子曰:猛兽不奋搏於度外,鹰鹞不挥翮以妄击。若庙算既内不揆德,进取又外不量力,犹轻羽之没洪炉,飞雪之委沸镬,朝菌之试干将,羔犊之犯武虎虎也。
抱朴子说:猛兽不在法度外奋搏,鹰鹞不挥翮来妄击。若庙算在内既不揆德,进取在外又不量力,就像轻羽没进洪炉,飞雪委在沸镬,朝菌去试干将,羔犊去犯猛虎。
抱朴子曰:三辰蔽於天,则清景暗於地;根草亥蹶於此,则柯条瘁於彼;道失於近,则祸及於远;政缪於上,而民困於下。
抱朴子说:三辰在天被蔽,则清景在地就暗;根荄在这里蹶(底本作「根草亥」,「草亥」为「荄」之讹),则柯条在那里瘁;道在近处失了,则祸及到远处;政在上缪了,而民在下困。
抱朴子曰:务於远者或失於近,治其外者或患生乎内。覆头者不必能令足不濡,蔽腹者不必能令背不伤。故秦始筑城遏胡而祸发帏幄,汉武悬旌万里而变起萧墙。
抱朴子说:务于远的人,或在近处有失;治他外面的人,或患从内里生。盖着头的人,不必能让脚不濡;蔽着腹的人,不必能让背不伤。所以秦始皇筑城遏胡而祸从帏幄发,汉武帝悬旌万里而变从萧墙起。
抱朴子曰:人才无定珍,器用无常道,直趋者以适世为奇,役御者以合时为妙。故玄冰结则五明捐,隆暑炽则裘炉退,高鸟聚则良弓发,狡兔多则卢鹊走,干戈兴则武夫奋,韶夏作则文儒起。
抱朴子说:人才没有固定的珍,器用没有常道,直趋的人以适世为奇,役御的人以合时为妙。所以玄冰结则五明扇捐弃,隆暑炽则裘炉退,高鸟聚则良弓发,狡兔多则卢鹊走,干戈兴则武夫奋,韶夏作则文儒起。
抱朴子曰:激修流扬朝宗者,不可以背五城而跨积石;舒翠叶吐丹葩者,不可以舍洪草亥而去繁柯。败源失本,鲜不枯汔,叛圣违经,理不弘济。
抱朴子说:激起修流扬去朝宗的,不可以背对五城而跨过积石;舒翠叶吐丹葩的,不可以舍掉洪荄而离开繁柯(底本作「洪草亥」,「草亥」为「荄」之讹)。败源失本,很少不枯竭,叛圣违经,理不能弘济。
抱朴子曰:四渎辩源,五河分流,赴卑注海,殊途同归。色不均而皆艳,音不同而咸悲,香非一而并芳,味不等而悉美。
抱朴子说:四渎辨源,五河分流,赴卑注海,殊途同归。色不均而都艳,音不同而都悲,香不是一种而并芳,味不等而都美。
抱朴子曰:物贵济事而饰其末,化俗以德而言非其本,故绵布可以御寒,不必貂狐;淳素可以匠物,不在文辩。抱朴子曰:冲飚谧气则转蓬山峙,修纲既舒则万目齐理。故未有上好谦而下慢,主贱宝而俗贫。
抱朴子说:物贵在济事而文饰是它的末,化俗靠德而言不是它的本,所以绵布可以御寒,不必貂狐;淳素可以匠物,不在文辩。抱朴子说:冲飙止息则转蓬像山峙立,修纲既舒则万目齐理。所以没有上好谦而下慢的,没有主贱宝而俗贫的。
抱朴子曰:事有缘微而成着,物有治近而致远。故修步武之池,而引沈鳞於江海;丰朝阳之林,而延灵禽於丹穴;设象於盘盂,而翠虬降於玄霄;委灰於尺水,而望舒变於太极。是以晋文回轮於勇虫,而壮士云赴;句践曲躬於怒蛙,而戎卒轻死。九九显而扣角之俊至,枯骨掩而叁分之仁洽。
抱朴子说:事有从微缘起而成为显著的,物有治近而致远的。所以修步武那样的池,而从江海引来沉鳞;丰朝阳的林,而从丹穴延来灵禽;在盘盂上设象,而翠虬从玄霄降下;把灰委在尺水里,而望舒在太极变。因此晋文对勇虫回轮,而壮士像云一样赴;句践对怒蛙曲躬,而戎卒轻死。九九之术显而扣角的俊到来,枯骨被掩而三分的仁洽。
抱朴子曰:膏壤在草亥,而枯叶含荣;率俗以身,则不言而化。故有唐以鹿裘臻太平;齐桓以捐紫止奢竞。章华构而丰屋之过成,露台辍而玄默之风行。
抱朴子说:膏壤在根荄(底本作「在草亥」,「草亥」为「荄」之讹),而枯叶含着荣;用自身来率俗,则不言而化。所以有唐穿着鹿裘臻于太平;齐桓捐掉紫来止奢竞。章华一构而丰屋的过成了,露台停辍而玄默的风行了。
抱朴子曰:聪者,料兴亡於遗音之绝响;明者,觌机理於玄微之未形。故越人见齐桓不振之征於未觉之疾;箕子识殷人鹿台之祸於象箸之初。
抱朴子说:聪的人,从遗音的绝响里料出兴亡;明的人,在玄微还未形时看见机理。所以越人在未觉的疾里看见齐桓不振的征;箕子在象箸之初识出殷人鹿台的祸。
抱朴子曰:二仪不能废春秋以成岁,明主不能舍刑德以致治。故诛贵所以立威,赏贱所以劝善。罚上达,则奸萌破而非懦弱所能用也;惠下逮,则远人怀而非俭吝所能办也。
抱朴子说:二仪不能废掉春秋来成岁,明主不能舍掉刑德来致治。所以诛贵是用来立威,赏贱是用来劝善。罚能上达,则奸萌破而不是懦弱所能用的;惠能下逮,则远人怀而不是俭吝所能办的。
抱朴子曰:浮海沧者,必精占於风气,故保利涉之福。善莅政者,必战战於得失,故享惟永之庆。故暗君之所轻,盖明主之所重也。亡国之所弃,则治世之所行也。
抱朴子说:浮沧海的人,一定对风气精加察看,所以保有利涉的福。善于莅政的人,一定对得失战战,所以享有长久的庆。所以暗君所看轻的,大概是明主所看重的。亡国所抛弃的,则是治世所实行的。
抱朴子曰:毫厘蹉於机,则寻常达於的;与夺失於此,则善否乱於彼。邪正混侔,则彝伦攸斁;功过不料,则庶绩以崩。故明君赏犹春雨而无霖淫之失,罚拟秋霜而无诡时之严。
抱朴子说:毫厘在机上蹉了,则寻常在的上偏离;与夺在这里失了,则善否在那里乱。邪正混侔,则彝伦败坏;功过不料,则庶绩因此崩。所以明君赏像春雨而没有霖淫的失,罚比秋霜而没有诡时的严。
抱朴子曰:明铨衡者,所重不可得诬也;仗法度者,所爱不可得私也。故得人者,先得之於己者也;失人者,先失之於己者也。未有得己而失人,失己而得人者也。
抱朴子说:明于铨衡的人,所重的人不可以被诬;仗着法度的人,所爱的人不可以被私。所以得人的人,是先得之于自己的;失人的人,是先失之于自己的。没有得己而失人、失己而得人的。
抱朴子曰:明主躬操威恩,不假人以利器;暗主倒执干戈,虽名尊而势去。故制庆赏而得众者,田常所以夺齐也;擅威福而专朝者,王莽所以篡汉也。
抱朴子说:明主亲自操着威恩,不把利器借给别人;暗主倒执干戈,即使名尊而势已去。所以能制庆赏而得众的,是田常所以夺齐的缘故;能擅威福而专朝的,是王莽所以篡汉的缘故。
抱朴子曰:常制不可以待变化,一途不可以应无方,刻船不可以索遗剑,胶柱不可以谐清音。故翠盖不设於晴朗,朱轮不施於涉川,味淡则加之以盐,沸溢则增水而减火。
抱朴子说:常制不可以用来对待变化,一条途径不可以用来应无方,刻船不可以用来索遗剑,胶柱不可以用来谐清音。所以翠盖不设在晴朗,朱轮不施于涉川,味淡就加上盐,沸溢就增水而减火。
抱朴子曰:丹书铁券,刺牲歃血,不能救违约之弊,则难以结绳检矣。五刑九伐,赤族之威,不足以止觊觎之奸,则不可以舞干化矣。是以《书》有世重之文,《易》有随时之宜。
抱朴子说:丹书铁券,刺牲歃血,不能救违约的弊,就难以用结绳来检了。五刑九伐,赤族的威,不足以止觊觎的奸,就不可以用舞干来化了。因此《书》有世重的文,《易》有随时的宜。
抱朴子曰:人有识真之明者,不可欺以伪也,有揣深之智者,不可诳以浅也。不然,以虺蛇为应龙,狐鸱为麟凤矣。
抱朴子说:人有识真的明的,不可以用伪来欺;有揣深的智的,不可以用浅来诳。不然,就会把虺蛇当成应龙,把狐鸱当成麟凤了。
抱朴子曰:世有雷同之誉而未必贤也;俗有讙哗之毁而未必恶也。是以迎而许之者,未若鉴其事而试其用;逆而距之者,未若听其言而课其实。则佞媚不以虚谈进,良能不以孤弱退,驽蹇辍望於大辂,戎虬扬镳而电骋。则功胡大而不可建,道胡远而不可到
抱朴子说:世上有雷同的誉而未必贤;俗有喧哗的毁而未必恶。因此迎着就许可的,不如鉴他的事而试他的用;逆着就拒绝的,不如听他的话而课他的实。则佞媚不靠虚谈进用,良能不因孤弱退下,驽蹇对大辂停望,戎虬扬镳而电骋。则功何大而不可建,道何远而不可到。
抱朴子曰:潜朽之木,不能当倾山之风,含隙之崖,难以值滔天之涛。故七百之祚,三十之世,非徒牧野之功;倒戈之败,鹿台之败,不始甲子之朝。其强久矣,其亡尚矣。
抱朴子说:潜朽的木,不能当着倾山的风;含隙的崖,难以碰上滔天的涛。所以七百的祚、三十的世,不只是牧野的功;倒戈的败、鹿台的败,不始于甲子那天早上。它的强是久了的,它的亡是早有的。
抱朴子曰:贵远而贱近者,常人之用情也;信耳而疑目者,古今之所患也。是以秦王叹息於韩非之书而想其为人,汉武慷慨於相如之文而情不同世;及既得之,终不能拔。或纳谗而诛之,或放之乎冗散,此盖叶公之好伪形,见真龙而失色也。
抱朴子说:贵远而贱近,是常人的用情;信耳而疑目,是古今所患。因此秦王对韩非的书叹息而想他的为人,汉武对相如的文慷慨而情不同世;等到已经得到了,终究不能拔用。或纳谗而诛他,或把他放在冗散,这大概是叶公好伪形,看见真龙而失色。
抱朴子曰:摩尼不宵朗,则无别於碛砾;化鲲不凌霄,则靡殊於桃虫。绵驹吞声,则与喑人为群;逸才沈抑,则与凡庸为伍。故(鱼旦)鳅亵绛虬於渊洿,驽蹇黩骏騄於垧野者,不识彼物静与之同,动与之异。
抱朴子说:摩尼夜里不亮,则和碛砾没有分别;化鲲不凌霄,则和桃虫没有殊。绵驹吞声,则和哑人成群;逸才沉抑,则和凡庸为伍。所以泥鳅在深池里亵慢绛虬(底本作「(鱼旦)鳅」,「鱼旦」为偏旁残留),驽蹇在垧野垢黩骏骥,是不识那物静时和它同,动时和它异。
抱朴子曰:弃金璧於途路,则行人止足;委锦纨於泥泞,则见者惊咄。若夫放高世之士於庸卤之伍,捐经国之器於困滞之地,而谈者不讼其屈,达者不拯其穷,或贵其文而忽其身,或用其策而忘其功。斯之为病,由来久矣。
抱朴子说:把金璧弃在途路,则行人止足;把锦纨委在泥泞,则看见的人惊咄。至于把高世之士放在庸卤的队伍里,把经国的器捐在困滞的地方,而谈的人不讼他的屈,达的人不拯他的穷,或看重他的文而忽略他的身,或用他的策而忘掉他的功。这种病,由来久了。
抱朴子曰:开源不亿仞,则无怀山之流;崇峻不凌霄,则无弥天之云。财不丰,则其惠也不博;才不远,则其辞也不赡。故睹盈丈之牙,则知其不出径寸之口;则百寻之枝,则知其不附毫末之木。
抱朴子说:开源不到亿仞,则没有怀山的流;崇峻不凌霄,则没有弥天的云。财不丰,则他的惠也不博;才不远,则他的辞也不赡。所以看见盈丈的牙,就知道它不出径寸的口;看见百寻的枝,就知道它不附在毫末的木上。
抱朴子曰:灵凤所以晨起丹穴,夕萃轩丘,日未移晷,周章九陔,凌风蹈云,不掇不阂者,以其六翮之轻劲也。夫才大器,亦有国之六翮也。
抱朴子说:灵凤所以晨起丹穴,夕萃轩丘,日还没移晷,就周章九陔,凌风蹈云,不掇不阂,是因为它六翮的轻劲。才大的器,也是有国的六翮。
抱朴子曰:淇卫忘归,不能无弦而远激;振尘之音,不能无器而兴哀。超俗拔萃之德,不能立功於未至之时。
抱朴子说:淇卫、忘归,不能没有弦而远激;振尘的音,不能没有器而兴哀。超俗拔萃的德,不能在未至的时候立功。
抱朴子曰:朱绿之藻,不秀於枯柯;倾山之流,不发乎涸源。熠耀之宵焰,不能使万品呈形;志尽势利,不能使芳风邈世。
抱朴子说:朱绿的藻,不在枯柯上秀;倾山的流,不从涸源发出。熠耀夜里的焰,不能使万品呈形;志尽于势利,不能使芳风邈世。
抱朴子曰:重渊不洞地,则不能含螭龙,吐吞舟;峻山不极天,则不能韬琳琅,播云雨;立德不绝俗,则不能收美声,着厚实;执志不绝群,则不能臻成功,铭弘勋。而凡夫朝为蜩翼之善,夕望丘陵之益,犹立植黍稷,坐索於丰收也。
抱朴子说:重渊不洞穿地,就不能含螭龙、吐吞舟;峻山不极天,就不能韬琳琅、播云雨;立德不绝俗,就不能收美声、显厚实;执志不绝群,就不能臻成功、铭弘勋。而凡夫早上做蜩翼那样的善,晚上就望丘陵那样的益,就像刚立着种下黍稷,坐着就索要丰收。
抱朴子曰:行无邈俗之标,而索高世之称;体无道艺之本,而营朋党之末。欲以收清贵於当世,播德音於将来,犹褰裳以越沧海,企伫而跃九玄。
抱朴子说:行没有邈俗的标,却索高世的称;体没有道艺的本,却营朋党的末。想凭这个在当世收清贵,向将来播德音,就像提起衣裳去越沧海,踮脚来跃上九玄。
抱朴子曰:泥龙虽藻绘炳蔚,而不堪庆云之招;撩禽虽雕琢玄黄,而不任凌风之举;刍狗虽饰以金翠,而不能蹑景以顿逸;近才虽丰其宠禄,而不能令天清而地平。
抱朴子说:泥龙即使藻绘炳蔚,也当不起庆云的招;木雕的禽即使雕琢玄黄,也不能任凌风的举;刍狗即使用金翠来饰,也不能蹑景来顿逸;近才即使把他的宠禄加丰,也不能让天清而地平。
抱朴子曰:毒弱既陈,则旁有烂肠之鼠;明燎宵举,则下有聚死之虫。刍豢之丰,则鼎俎承之;才小任大,则泣血涟如。桑霍为戒厚矣,范疏之鉴明矣。
抱朴子说:毒弩既已陈列,则旁边有烂肠的鼠;明燎夜里举起,则下面有聚死的虫。刍豢丰盛,则鼎俎接着来;才小任大,则泣血涟如。桑、霍做戒已经厚了,范、疏的鉴已经明了。
抱朴子曰:沧海扬万里之涛,不能敛山峰之尘;惊风摧千仞之木,不能拔弱草之草亥。豸区虎武虎阚,不能威蚊虻;冠世之才,不能合流俗。
抱朴子说:沧海扬起万里的涛,不能敛山峰的尘;惊风摧折千仞的木,不能拔弱草的根荄(底本作「草之草亥」,「草亥」为「荄」之讹)。虓虎怒阚(底本作「豸区虎武虎阚」,文字讹脱,当读作「虓虎阚」),不能威吓蚊虻;冠世的才,不能合流俗。
抱朴子曰:坚志者,功名之主也;不惰者,众善之师也。登山不以艰险而止,则必臻乎峻岭矣;积善不以穷否而怨,则必永其令问矣。
抱朴子说:坚志,是功名的主;不惰,是众善的师。登山不因艰险而止,就一定臻于峻岭;积善不因穷否而怨,就一定使他的令闻长久。
抱朴子曰:和鹊虽不长生,而针石不可谓非济命之器也;儒者虽多贫贱,而坟典不可谓非进德之具也。播种有不收者矣,而稼穑不可废;仁义有遇祸者矣,而行业不可惰。
抱朴子说:和、鹊虽然不能长生,而针石不可以说不是济命的器;儒者虽然多贫贱,而坟典不可以说不是进德的具。播种有不收的了,而稼穑不可以废;仁义有遇祸的了,而行业不可以惰。
抱朴子曰:重载不止,所以沈我舟也;昧进忘退,所以危我身也。聚蝎攻本,虽权安然,必倾之征也。
抱朴子说:重载不停,是所以沉掉我舟的缘故;昧进忘退,是所以危我身的缘故。聚蝎攻本,即使暂时安然,也是必倾的征兆。
抱朴子曰:玄云为龙兴,非虺蜓所能招也;飚风为虎发,非狐貉之能致也。是以大人受命,则逸伦之士集;玉帛幽求,则丘园之俊起。
抱朴子说:玄云为龙而兴,不是虺蜓所能招的;飙风为虎而发,不是狐貉所能致的。因此大人受命,则逸伦之士集;用玉帛幽求,则丘园的俊起。
抱朴子曰:金以刚折,水以柔全,山以高陊,谷以卑安。是以执雌节者无争雄之祸,多尚人者有召怨之患。
抱朴子说:金因刚而折,水因柔而全,山因高而崩堕,谷因卑而安。因此执雌节的人没有争雄的祸,多尚人的人有召怨的患。
抱朴子曰:淮阴隐勇於跨下,不损其龙跃而虎视;应侯韬奇於溺篑,不妨其鸾翔而凤起也。或南面称孤,或宰总台鼎。故一抑一扬者,轻鸿所以凌虚也;乍屈乍伸者,良才所以俟时也。
抱朴子说:淮阴在胯下隐勇,不损他龙跃而虎视;应侯在溺篑里韬奇,不防碍他鸾翔而凤起。或南面称孤,或宰总台鼎。所以一抑一扬,是轻鸿所以凌虚的缘故;乍屈乍伸,是良才所以俟时的缘故。
抱朴子曰:焦螟之卑栖,不肯为衔鼠之唳天;玄蝉之洁饥,不愿为蜣螂之秽饱。是以御寇不纳郑阳之惠,曾叁不美晋楚之宝。
抱朴子说:焦螟卑栖,不肯做衔鼠去唳天的事;玄蝉洁饥,不愿做蜣螂秽饱的事。因此御寇不接纳郑阳的惠,曾参不美晋楚的宝(底本作「曾叁」,「叁」为「参」之讹)。
抱朴子曰:微飙不能扬大海之波;毫芒不能动万钧之锺。是以漆园思惠,有捐斤之叹;伯氏哀期,有剿弦之愤。短唱不足以致弘丽之和,势力不足以移淡泊之心。
抱朴子说:微飙不能扬起大海的波;毫芒不能打动万钧的钟。因此漆园思惠,有捐斤的叹;伯氏哀期,有剿弦的愤。短唱不足以招致弘丽的和,势力不足以移易淡泊的心。
抱朴子曰:熊罴不校捷於狐狸,金鹗不兢击於小鹞。是以张耳掩壮於抱关,朱亥窜勇於鼓刀。
抱朴子说:熊罴不和狐狸较捷,金鹗不和小鹞竞击。因此张耳在抱关掩住壮,朱亥在鼓刀窜藏勇。
抱朴子曰:悬鱼惑於芳饵,槛虎死於笼狐。不可以钓缗致者,必虬螭也;不可以机阱诱者,必麟虞也。
抱朴子说:悬着的鱼被芳饵所惑,槛里的虎死于笼中的狐。不可以用钓缗招致的,一定是虬螭;不可以用机阱引诱的,一定是麟虞。
抱朴子曰:夫云翔者,不知泥居之洿;处贵者,鲜恕群下之劳。然根朽者,寻木不能保其千日之茂也;民怨者,尧舜不能恃其长世之庆也。
抱朴子说:在云中翔的人,不知泥居的污;处在贵的人,很少体谅群下的劳。然而根朽的,乔木不能保它千日的茂;民怨的,尧舜不能恃他们长世的庆。
抱朴子曰:凡木结根於灵山,而匠石为之寝斤斧;小鲜寓身於龙池,而渔父为之息纲罟。蚊集鹰首,则鳸鵦不敢啄;鼠住虎侧,则狸犬不敢睨。
抱朴子说:凡木把根结在灵山,而匠石为此停了斤斧;小鱼把身寄在龙池,而渔父为此息了纲罟。蚊集在鹰首,则鳸鸟不敢啄;鼠住在虎侧,则狸犬不敢睨。
抱朴子曰:灵蔡默然,而吉凶昭晰於无形;春蛙长哗,而丑音见患於聒耳。故声希者响必巨,辞寡者信必着。
抱朴子说:灵蔡默然,而吉凶在无形中昭晰;春蛙长哗,而丑音因聒耳被患。所以声稀的人响一定巨,辞寡的人信一定显。
抱朴子曰:箕踞之俗,恶盘旋之容;被发之域,憎章甫之饰。故忠正者排於谗胜之世,雅人不容乎恶直之俗。
抱朴子说:箕踞的俗,厌恶盘旋的容;被发的域,憎恶章甫的饰。所以忠正的人在谗胜的世被排,雅人在恶直的俗不被容。
抱朴子曰:升水不能救薮之燔草热,撮壤不能遏砥柱之腾沸,寸刃不能刊长洲之林,独是不能止朋党之非。
抱朴子说:升水不能救大泽里燔烧的热(底本作「燔草热」,「草」疑衍),撮壤不能遏砥柱的腾沸,寸刃不能刊长洲的林,独自正确不能止朋党的非。
抱朴子曰:千羊不能捍独虎,万雀不能抵一鹰。庭燎攒举,不及羲和之末景;百鼓并伐,未若震霆之余声。是以庸夫盈明,不能使彝伦攸叙;英俊孤任,足以令庶事根长。
抱朴子说:千羊不能抵御一只独虎,万雀不能抵挡一只鹰。庭燎攒着举起,赶不上羲和的末景;百鼓一并敲伐,不如震霆的余声。因此庸夫充满朝廷,不能使彝伦攸叙;英俊孤任,足以让庶事根长。
抱朴子曰:非分之达,犹林卉之冬华也;守道之穷,犹竹柏之履霜也。故识否泰於独见者,虽劫以锋锐,犹不失正而改途焉,安肯谄笑以偶俗乎体方贞以居直者,虽诱以封国,犹不违情以趋时焉,安肯躐径以取容乎
抱朴子说:非分的达,就像林卉的冬花;守道的穷,就像竹柏的履霜。所以在独见里识否泰的人,即使拿锋锐来劫,还是不失正而改途,怎肯谄笑来偶俗呢?体方贞来居直的人,即使拿封国来诱,还是不违情来趋时,怎肯踩捷径来取容呢?
抱朴子曰:震雷车訇车盍,而不能致音乎聋聩之耳,重光丽天,而不能曲景於幽岫之中;凝冰惨栗,而不能凋款冬之华;朱飙铄石,而不能靡萧丘之木。故至德有所不能移也。
抱朴子说:震雷訇磕(底本作「车訇车盍」,当读作「訇磕」),而不能把音送到聋聩的耳里;重光丽天,而不能把影曲照到幽岫之中;凝冰惨栗,而不能凋款冬的花;朱飙铄石,而不能摧毁萧丘的木。所以至德有所不能移。
抱朴子曰:弓广弩危机,严镞衔弦,至可忌也,而勇雉触之而不猜;暗政乱邦,恶直妒能,甚难测也,而贪人竞而不避。故飞锋暴集而不觉,祸败奄及而不振。是以愚夫之所悦,乃达者之所悲也;凡才之所趋,乃大智之所去也。
抱朴子说:彍弩危机(底本作「弓广弩」,「弓广」为「彍」之讹),严镞衔着弦,是极可忌的,而勇雉去触却不猜;暗政乱邦,恶直妒能,是很难测的,而贪人竞趋却不避。所以飞锋暴集而不觉,祸败忽然到来而不振。因此愚夫所悦的,乃是达者所悲的;凡才所趋的,乃是大智所去的。
抱朴子曰:风不辍则扇不用,日不入则烛不明,华不堕则实不结,岸不亏则谷不盈。九有乂安,则韩白之功不着;长君继轨,则伊霍之勋不成。故病困乃重良医,世乱而贵忠贞。
抱朴子说:风不停则扇不用,日不入则烛不明,花不堕则实不结,岸不亏则谷不盈。九有安定,则韩、白的功不显;长君继轨,则伊、霍的勋不成。所以病困才看重良医,世乱才贵忠贞。
抱朴子曰:好荣故乐誉之欲多,畏辱则憎毁之情急。若夫通精元一,命契造化,混盈虚以同条,齐得失於一指者,爱恶未始有所系,穷通不足以滑和。
抱朴子说:好荣所以乐誉的欲多,畏辱则憎毁的情急。至于通精于玄一,命和造化合契,把盈虚混成一条,把得失齐于一指的人,爱恶未尝有所系,穷通不足以滑乱和。
抱朴子曰:与夺不汨其神者,至粹者也;利害不染其和者,极醇者也。浩浩乎非瓢觯所校矣,茫茫乎非跬步所寻矣。声希所以为大音,和寡所以崇我贵,玄黄辽邈而不与□其旷,死生大矣,而不以改其守,常分细碎,将胡恤焉
抱朴子说:与夺不汩乱他的神的人,是至粹的人;利害不染他的和的人,是极醇的人。浩浩乎不是瓢觯所能校的,茫茫乎不是跬步所能寻的。声稀所以成为大音,和寡所以崇我的贵,玄黄辽邈而不和〔底本此字残缺〕比它的旷,死生是大的了,而不因此改他的守,常分细碎,又何须忧恤呢?
抱朴子曰:林繁则匠入矣,珠美则虫奉裂矣。石含金者焚铄,草任药者剪掘,刃利则先缺,弦哀则速绝。用以适己,真人之宝也;才合世求,有伎之灾也。
抱朴子说:林繁则匠人进来了,珠美则蚌被裂了(底本作「虫奉裂」,「虫奉」为「蚌」之讹)。石含金的被焚铄,草任药的被剪掘,刃利则先缺,弦哀则速绝。用来适己,是真人的宝;才合世求,是有伎的灾。
抱朴子曰:准的陈则流镝赴焉;美名起则谤读言攻焉。瑰货多藏则不招怨而怨至矣,器盈志骄则不召祸而祸来矣。
抱朴子说:准的一陈列则流镝赴向它;美名一兴起则谤讟攻向它(底本作「谤读言」,「读」为「讟」之讹)。瑰货多藏则不招怨而怨到了,器盈志骄则不召祸而祸来了。
抱朴子曰:连城之宝,非贫寒所能市也;高世之器,非浅俗所能识也。然盈尺之珍,不以莫知而暗其质;逸伦之士,不以否塞而薄其节。乐天任命,何怨何尤!
抱朴子说:连城的宝,不是贫寒所能买的;高世的器,不是浅俗所能识的。然而盈尺的珍,不因没有人知而暗它的质;逸伦的士,不因否塞而薄他的节。乐天任命,有什么怨、有什么尤!
抱朴子曰:大鹏无戒旦之用,巨象无驰逐之才。故蒋琬败绩於百里,而为三台之标;陈平困瘁於治家,而怀六奇之略。
抱朴子说:大鹏没有戒旦的用处,巨象没有驰逐的才。所以蒋琬在百里败绩,却做三台的标;陈平在治家困瘁,却怀着六奇的略。
抱朴子曰:明暗者,才也,自然而不可饰焉;穷达者,时也,有会而不可力焉。吕尚非早蔽而晚智,然振素而仅遇;韩信非初怯而末勇,然危困而后达。
抱朴子说:明暗是才,自然而不可文饰;穷达是时,有际会而不可力强。吕尚不是早蔽而晚智,然而到白发才仅仅遇上;韩信不是初怯而后来勇,然而危困而后达。
抱朴子曰:奔骥不能及既住之失,千金不能救斯言之玷。故博其施者,未若防其微;勤其求者,不如寡其辞。
抱朴子说:奔骥赶不上已经过去的失,千金救不了这话已经玷污的地方。所以把施博大,不如防他的微;把求加勤,不如寡他的辞。
抱朴子曰:烈士之爱国也如家,奉君也如亲,则不忠之事,不为其罪矣。仁人之视人也如己,待疏也犹密,则不恕之怨,不为其责矣。
抱朴子说:烈士爱国像家,奉君像亲,则不忠的事,不成为他的罪了。仁人看人像自己,待疏的人还像密的,则不恕的怨,不成为他的责了。
抱朴子曰:玄冰未结,白雪不积,则青松之茂不显;俗化不弊,风教不颓,则皎洁之操不别。在危国而沈贱,故庄莱抗遗荣之高;居乱邦而饥寒,故曾列播忘富之称。
抱朴子说:玄冰还没结,白雪还不积,则青松的茂不显;俗化不弊,风教不颓,则皎洁的操不分别。在危国而沉贱,所以庄、莱抗起遗荣的高;居乱邦而饥寒,所以曾、列播下忘富的称。
抱朴子曰:天居高而鉴卑,故其网虽疏而不漏;神聪明而正直,故其道赏真而伐伪。是以惠和畅於九区,则七耀得於玄昊;残害着於品物,则二气谬於四八。
抱朴子说:天居高而鉴卑,所以它的网虽然疏却不漏;神聪明而正直,所以它的道赏真而伐伪。因此惠和畅于九区,则七耀得于玄昊;残害显于品物,则二气在四时八节上缪。
抱朴子曰:天秩有罔极之尊,人爵无违德之贵。故仲尼虽匹夫而飨祀於百代,辛癸为帝王而仆竖不愿以见比,商老身愈贱而名愈贵,幽厉位弥重而罪弥着。故齐王之生,不及柳惠之墓;秦王之宫,未若康成之闾。
抱朴子说:天秩有没有极的尊,人爵没有违德的贵。所以仲尼虽然是匹夫而百代飨祀,辛、癸做帝王而仆竖不愿拿来比,商山四老身越贱而名越贵,幽、厉位越重而罪越显。所以齐王活着,赶不上柳下惠的墓;秦王的宫,不如康成的里巷。
抱朴子曰:影响不能无形声以着,余庆不可以无德而招。故唐尧为政七十余载,然后景星摛耀;羊公积行,黄发不倦,而乃坠金雨集。途远者其至必迟,施后者其报常晚。
抱朴子说:影响不能没有形声而显,余庆不可以用无德来招。所以唐尧为政七十余年,然后景星舒耀;羊公积行,黄发不倦,而后坠金雨集。路远的人到一定迟,施在后的人报常常晚。
抱朴子曰:理尽者不可责有余,一至者不可求兼济。故洪涛之末,不能荡浮萍;冲风之后,不能飏轻尘;劲弩之余力,不能洞雾縠;西颓之落晖,不能照山东。
抱朴子说:理尽的人不可以责求有余,一至的人不可以求兼济。所以洪涛的末,不能荡浮萍;冲风之后,不能扬轻尘;劲弩的余力,不能洞穿雾縠;西颓的落晖,不能照山东。
抱朴子曰:悬象虽薄蚀,不可以比萤烛之贞耀;黄河虽混浑,不可以方沼沚之清澄。山虽崩,犹峻於丘垤;虎虽瘠,犹猛於豺狼。
抱朴子说:悬象即使薄蚀,不可以比萤烛的贞耀;黄河即使混浑,不可以比沼沚的清澄。山即使崩,还比丘垤峻;虎即使瘠,还比豺狼猛。
抱朴子曰:神农不九疾,则四经之道不垂;大禹不胼胝,则玄珪之庆不集。故久忧为厚乐之本,暂劳为永逸之始。
抱朴子说:神农不经过九次疾,则四经的道不垂;大禹不胼胝,则玄珪的庆不集。所以久忧是厚乐的本,暂劳是永逸的始。
抱朴子曰:金钩桂饵虽珍,而不能制九渊之沈鳞;显宠丰禄虽贵,而不能致无欲之幽人。故吕梁有鹄立之夫,河湄繁伐檀之民。玉帛徒集於子陵之巷,蒲轮虚反於徐生之门。
抱朴子说:金钩桂饵虽然珍,而不能制服九渊的沉鳞;显宠丰禄虽然贵,而不能招致无欲的幽人。所以吕梁有鹄立的人,河湄多伐檀的民。玉帛空集在子陵的巷,蒲轮空从徐生的门返回。
抱朴子曰:观听殊好,爱憎难同。鸟睹西施而惊逝,鱼鳖闻九韶而深沈。故兖藻之粲焕,不能悦裸乡之目;辨菱之清音,不能快楚隶之耳。古公之仁,不能喻欲地之狄;端木之辩,不能释系马之庸。
抱朴子说:观听喜好不同,爱憎难以相同。鸟看见西施而惊逝,鱼鳖听见九韶而深沉。所以兖藻的粲焕,不能悦裸乡的目;清辨的菱歌,不能快楚隶的耳。古公的仁,不能晓喻想要地的狄;端木的辩,不能解开系马的庸。
抱朴子曰:般旋之仪,见憎於裸踞之乡;绳墨之匠,获忌於曲木之肆。贪婪饕餮者,疾素丝之皎洁;比周实繁者,雠高操之孤立。犹贾竖之恶同利,丑女之害国色。
抱朴子说:盘旋的仪,在裸踞的乡被憎;绳墨的匠,在曲木的肆获忌。贪婪饕餮的人,疾素丝的皎洁;比周实繁的人,仇高操的孤立。就像贾竖厌恶同利的人,丑女妨害国色。
抱朴子曰:君子之升腾也,则推贤而散禄;庸人之得志也,则矜贵而忽士。施惠隆於佞幸,用财出乎小惠。不与智者aw其安,而望有危而见救;不与奇士同其欢,而欲有戚之见恤;犹灾火张天,方请雨於名山;洪水凌空,而伐舟於东闾;不亦晚乎
抱朴子说:君子升腾,则推贤而散禄;庸人得志,则矜贵而忽略士。施惠隆于佞幸,用财出于小惠。不和智者共他的安(底本「aw」为抓取残留,当读作「共」),却望有危而被救;不和奇士同他的欢,却想有戚而被恤;就像灾火张天,才向名山请雨;洪水凌空,才到东闾伐舟;不也晚了吗?
辞义卷第四十
或曰:“乾坤方圆,非规定之功,三辰摛景,非莹磨之力;春华粲焕,非渐染之辨;茝蕙芬馥,非容气所假。知夫至真,贵乎天然也。义以罕觌为异,辞以不常为美,而历观古今属文之家,鲜能挺逸丽於毫端,多斟酌於前言。何也”
有人说:“天地的方圆,不是规矩量画的功劳;日月星辰铺开光影,不是莹磨的力气;春花粲焕,不是渐渐染上的彩色;茝蕙芬馥,不是容气所能假借。由此知道至真的东西,贵在天然。义理以罕见为奇异,文辞以不寻常为美,可是历观古今属文的人,很少能把逸丽挺立在笔端,大多在前人的话里斟酌。为什么?”
抱朴子曰:“清音贵於雅韵克谐,着作珍乎判微析理。故八音形器异而锺律同,黼黻文物殊而五色均。徒闲涩有主宾,妍媸有步骤。是则总章无常曲,大庖无定味。夫梓豫山积,非班匠不能成机巧;众书无限,非英才不能收膏腴。何必寻木千里,乃构大厦;鬼神之言,乃着篇章乎!”
抱朴子说:“清音贵在雅韵能够谐和,著作珍在能剖判精微、分析义理。所以八音的形器不同而钟律相同,黼黻文物有别而五色均匀。只不过生熟有主宾,妍媸有步骤。这样说来,总章没有固定的曲子,大庖没有固定的滋味。梓木豫章堆积如山,不是公输班那样的匠人就不能做成机巧;众书无限,不是英才就不能收取膏腴。何必寻到千里外的木材,才构建大厦;何必鬼神的言语,才写成篇章呢!”
抱朴子曰:夫才有清浊,思有修短,虽并属文,叁差万品,或浩漾而不渊浑,或事情而辞钝,违物理而文工,盖偏长之一致,非兼通之才也。暗於自料,强欲兼之,违才易务,故不免嗤也。
抱朴子说:才有清浊,思有长短,虽然同是属文,参差万品(底本作「叁差」,即「参差」),有的浩荡而不渊浑,有的事情质实而辞钝,有的违背物理而文却工巧,这都是偏长的一种路数,不是兼通的才。暗于估量自己,硬要兼备,违背自己的才去改做别的事务,所以不免被嗤笑。
抱朴子曰:五味舛而并甘,众色乖而皆丽。近人之情,爱同憎异,贵乎合己,贱於殊途。夫文章之体,尤难详赏,苟以入耳为佳,适心为快,鲜知忘味之九成,雅颂之风流也。所谓考盐梅之咸酸,不知大羹之不致,明飘摇之细巧,蔽於沈深之弘邃也。其英异宏逸者,则网罗乎玄黄之表;其拘束龌龊者,则羁绁於笼罩之内。振翅有利钝,则翔集有高卑;骋迹有迟迅,则进趋有远近。驽锐(疑下有脱文)不可胶柱调也。文贵丰赡,何必称善如一口乎!不能拯风俗之流遁,世途之凌夷,通疑者之路,赈贫者之乏,何异春华不为肴粮之用,茝蕙不救冰寒之急。古诗刺过失,故有益而贵;今诗纯虚誉,故有损而贱也。
抱朴子说:五味错杂却都甘美,众色乖异却都美丽。近人的性情,爱相同的、憎不同的,贵在合于自己,贱视走殊途的。文章的体,尤其难详细鉴赏,假如以入耳为佳、适心为快,就很少知道那让人忘味的九成韶乐、雅颂的风流。所谓考较盐梅的咸酸,却不知道大羹不调五味;明察飘摇的细巧,却被沉深的弘邃所遮蔽。那些英异宏逸的,就网罗在玄黄之外;那些拘束龌龊的,就被羁绊在笼罩之内。振翅有利钝,飞翔栖止就有高卑;驰骋足迹有迟速,进趋就有远近。驽钝和锐利(底本疑下有脱文)不可以胶柱而鼓瑟。文章贵在丰赡,何必称善像同一张嘴!不能拯救风俗的流遁、世途的陵夷,疏通疑惑者的路,赈济贫乏者的缺,和春花不能当肴粮用、茝蕙不能救冰寒的急,有什么不同。古诗讥刺过失,所以有益而贵;今诗纯粹虚誉,所以有损而贱。
抱朴子曰:属笔之家,亦各有病,其深者则患乎譬烦言冗,申诫广喻,欲弃而惜,不觉成烦也。其浅者则患乎妍而无据,证援不给,皮肤鲜泽而骨鲠迥弱也。繁华日韦晔,则并七曜以高丽;沈微沦妙,则侪玄渊之无测。人事靡细而不浃,王道无微而不惫,故能身贱而言贵,千载弥彰焉。
抱朴子说:动笔的人,也各有毛病。深的就患在譬喻烦、言语冗,申诫广、比喻多,想丢掉又舍不得,不知不觉成了烦。浅的就患在妍丽却没有根据,引证不够,皮肤鲜泽而骨鲠却很弱。繁华𬀩晔(底本作「日韦晔」,日+韦为「𬀩」),就和七曜一并高丽;沉微沦妙,就和玄渊的不可测同等。人事没有细小而不周浃的,王道没有微细而不完备的(底本作「惫」,与上句「浃」对举,当读作「备」),所以能身贱而言贵,千载更加彰显。
循本卷第四十一
抱朴子曰:玄寂虚静者,神明之本也;阴阳柔刚者,二仪之本也;巍峨岩岫者,山岳之本也;德行文学者,君子之本也。莫或无本而能立焉。是以欲致其高,必丰其基,欲茂其末,必深其根。乡党之友不洽,而勤远方之求,莅官之称不着,而索不次之显。是以虽佻虚誉,犹狂华干霜以吐曜,不崇朝而零瘁矣。虽窃大宝於不料,冒惟尘以负乘,犹鲜介附腾波以高凌,顾眄已枯株於危陆矣。圣贤孜孜,勉之若彼,浅近口止乔口止乔,忽之如此。积习则忘鲍肆之臭,裸乡不觉呈形之丑,自非遁世而无闷,齐物於通塞者,安能弃近易而寻迂阔哉!将救斯弊,其术无他,徒擢民於岩岫,任才而不计也。
抱朴子说:玄寂虚静,是神明的根本;阴阳柔刚,是二仪的根本;巍峨岩岫,是山岳的根本;德行文学,是君子的根本。没有无本而能立住的。所以想达到那高,必须丰厚那根基;想让末梢茂盛,必须加深那根。乡党的友人不和洽,却勤于向远方求;做官的名声不显著,却索求不按次第的显达。所以即使佻取虚誉,也像狂花冲着霜去吐光耀,不到一个早晨就零落憔悴了。即使在料想不到处窃得大宝,冒着尘污去负乘,也像鲜活的介虫附着腾波去高凌,一转眼已经在危陆上变成枯株了。圣贤孜孜,像那样勉力;浅近的人骄骄(底本「口止乔口止乔」,口止+乔为缺左旁的「骄」),却像这样忽略。积习了就忘了鲍肆的臭,裸乡不觉得呈露形体的丑,若不是遁世而无闷、把通达和困塞看成齐一的人,怎能抛弃近而易的、去寻迂阔的呢!要救这个弊,方法没有别的,只是从岩岫里擢拔百姓,任用才能而不计较其他。
应嘲卷第四十二
抱朴子曰:客嘲余云:“先生载营抱一,韬景灵渊,背俗独住,邈尔萧然。计决而犹豫,不栖於心术;分定而世累,无系於胸间。伯阳以道德为首,庄周以逍遥冠篇,用能标峻格於九霄,宣芳烈於罔极也。今先生高尚勿用,身不服事,而着君道臣节之书;不交於世,而作讥俗救生之论;甚爱骨干毛,而缀用兵战守之法;不营进趋,而有审举穷达之篇;蒙窃惑焉。”
抱朴子说:客人嘲讽我说:“先生载营魄、抱守着一,把光影韬藏在灵渊,背着流俗独自住着,邈远萧然。计策已决而犹豫不栖止在心术上;名分已定而世累不系在胸间。伯阳以道德为首篇,庄周以逍遥冠全书,因此能把峻格标举到九霄,把芳烈宣扬到没有终极。如今先生高尚而不被任用,自身不服事,却著作君道、臣节的书;不和世俗交往,却作讥俗、救生的论;很爱惜骨干毛发,却连缀用兵战守的法;不经营进趋,却有审举、穷达的篇;我私下很困惑。”
抱朴子曰:“君臣之大,次於天地,思乐有道,出处一情,隐显任时,言亦何系。大人君子,与事变通。老子无为者也,鬼谷终隐者也,而着其书,咸论世务。何必身居其位,然后乃言其事乎夫器非琼瑶,楚和不泣,质非潜虬,风云不集。余才短德薄,干不适治,出处同归,行止一致,岂必达官,乃可议政事君,否则不可论治乱乎常恨庄生言行自伐,桎梏世业,身居漆园而多诞谈,好画鬼魅,憎图狗马,狭细忠贞,贬毁仁义。可谓雕虎画龙,难以征风云;空板亿万,不能救无钱。孺子之竹马,不免於脚剥;士柈之盈案,无益於腹虚也。”
抱朴子说:“君臣的大义,仅次于天地。思慕有道,出仕和隐居是同一种心情,隐显随时代,言论又有什么系累。大人君子,随着事变通。老子是无为的人,鬼谷是终隐的人,却著述他们的书,都在谈论世务。何必身居那个位子,然后才说那些事呢?器物不是琼瑶,楚人和氏就不会哭泣;质地不是潜虬,风云就不会聚集。我才短德薄,才干不适于治世,出仕和隐居同归,行动和停止一致,难道一定要做达官,才可以议论政事、事奉君主,否则就不可以谈论治乱吗?我常恨庄子言行自相砍伐,把世业当成桎梏,身居漆园却多诞妄的谈,喜欢画鬼魅,憎恶画狗马,狭隘地看轻细小的忠贞,贬毁仁义。可以说是雕虎画龙,难以征验风云;空木板上写着亿万,不能救没有钱。儿童的竹马,免不了脚被磨破;土盘装满一案,无益于肚子空虚。”
或人又曰:“然吾子所着,弹断风俗,言苦辞直,吾恐适足取憎在位,招摈於时,非所以扬声发誉,见贵之道也。”
又有人说:“可是您所著作的,弹劾裁断风俗,话苦辞直,我怕恰好足以取憎于在位的人,招来当时的摈弃,不是用来扬声发誉、被看重的路。”
抱朴子曰:“夫制器者珍於周急,而不以辨饰外形为善;立言者贵於助教,而不以偶俗集誉为高。若徒阿顺谄谀,虚美隐恶,岂所匡失弼违,醒迷补过者乎虑寡和而废白雪之音,嫌难售而贱连城之价,余无取焉。非不能属华艳以取悦,非不知抗直言之多吝,然不忍违情曲笔,错滥真伪,欲令心口相契,顾不愧景,冀知音之在后也。否泰有命,通塞听天,何必书行言用,荣及当年乎夫君子之开口动笔,必戒悟蔽,式整雷同之倾邪,磋砻流遁之暗秽,而着书者徒饰弄华藻,张磔迂阔,属难验无益之辞,治靡丽虚言之美,有似坚白厉修之书,公孙刑名之论,虽旷笼天地之外,微入无间之内,立解连环,离同合异,鸟影不动,鸡卵有足,犬可为羊,大龟长蛇之言,适足示巧表奇以诳俗,何异乎画敖仓以救饥,仰天汉以解渴。说昆山之多玉,不能赈原宪之贫;观药藏之簿领,不能治危急之疾;墨子刻木鸡以厉天,不如三寸之车金害;管青铸骐骥於金象,不如驽马之周用。言高秋天而不可施者,丘不与易也。”
抱朴子说:“制作器物的人珍视能救急,而不以辨别装饰外形为善;立言的人贵在助益教化,而不以迎合世俗、聚集声誉为高。如果只是阿顺谄谀,虚美隐恶,哪里是匡正过失、辅弼违失、唤醒迷惑、补救过错的做法呢?顾虑唱和的人少就废掉白雪的音,嫌难卖就看轻连城的价,我没有取法这个。不是不能连缀华艳来取悦,不是不知道抗直的话多招忌恨,可是不忍违背实情去曲笔,错乱真伪,想让心和口相契合,回头看自己的影子不惭愧,希望知音在后来。否泰有命,通塞听天,何必书被推行、言被采用,荣光才到当年呢?君子开口动笔,一定警戒使悟、除去蒙蔽,整饬雷同的倾邪,磋磨流遁的暗秽;可是著书的人只是饰弄华藻,张磔迂阔,连缀难验证、没有益处的辞,修治靡丽虚言的美,就像坚白、厉修的书,公孙龙刑名的论,即使空旷地笼罩天地之外,微细进入没有间隙之内,立刻解开连环,把同的拆开、把异的合上,说鸟影不动、鸡卵有足、犬可以为羊、大龟长蛇之类的话,恰好足以显示机巧、表出奇特来诳骗世俗,和画一座敖仓来救饥饿、仰望天汉来解渴有什么不同。说昆仑山玉多,不能赈济原宪的贫;看药藏的簿领,不能治危急的病;墨子刻木鸢去厉天(底本作「木鸡」,墨翟削木为鸢的故事当读作「鸢」),不如三寸的车辖(底本作「车金害」,金+害为「辖」);管青用金象铸骐骥,不如驽马周遍日用。话说得比秋天还高却不可施行的,孔子也不会拿它来交换。”
喻蔽卷第四十三
抱朴子曰:余雅谓王仲任作《论衡》八十余篇,为冠伦大才。
抱朴子说:我一向认为王仲任作《论衡》八十余篇,是冠绝同伦的大才。
有同门鲁生难余曰:“夫琼瑶以寡为奇,碛砾以多为贱,故庖牺卦不盈十而弥纶二仪,老氏言不满万而道德备举。王充着书,兼箱累帙,而乍出乍入,或儒或墨,属词比义,又不尽美,所谓陂原之蒿莠,未若步武之黍稷也。”
有同门鲁生诘难我说:“琼瑶以少为奇,碛砾以多为贱,所以庖牺的卦不满十却弥纶二仪,老氏的话不满万而道德完备举出。王充著书,箱子一卷卷堆积,却乍出乍入,或儒或墨,属词比义,又不尽美,所谓陂原上的蒿莠,不如脚步之间的黍稷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且夫作者之谓圣,述者之谓贤,徒见述作之品,未闻多少之限也。吾子所谓窜巢穴之沈昧,不知八纮之无外;守灯烛之宵曜,不识三光之晃朗;游潢洿之浅狭,水觉南溟之浩汗;滞丘垤之位埤,不寤嵩岱之峻极也。两仪所以称大者,以其函括八荒,缅邈无表也;山海所以为富者,以其包笼旷阔,含受杂错也。若如雅论,贵少贱多,则穹隆无取乎宏焘,而旁泊不贵於厚载也。夫迹水之中,无吞舟之鳞;寸枝之上,无垂天之翼;蚁垤之巅,无扶桑之林;潢潦之源,无襄陵之流。巨鳌首冠瀛洲,飞波凌乎方丈;洪桃盘於度陵,建木竦於都广;沈鲲横於天池,云鹏戾乎玄象。且夫雷霆之骇,不能细其响;黄河之激,不能局其流;骐騄追风,不能近其迹;鸿鹄奋翅,不能卑其飞。云厚者雨必猛,弓劲者箭必远。王生学博才大,又安省乎!
抱朴子回答说:“况且作者叫做圣,述者叫做贤,只见过述作的品级,没听说过多少的限额。您所说的,是窜在巢穴的沉昧里,不知道八纮没有外沿;守着灯烛夜里的光,不识三光的晃朗;游在潢洿的浅狭里,未觉得南溟的浩汗(底本作「水觉」,「水」为「未」之讹);滞留在丘垤的卑位(底本作「位埤」,埤即卑),不醒悟嵩岱的峻极。两仪所以称大,是因为函括八荒,缅邈没有外表;山海所以为富,是因为包笼旷阔,含受杂错。如果像您的雅论,贵少贱多,那么穹隆就无从取法宏大的覆盖,旁泊也不贵于厚载了。足迹那么浅的水里,没有吞舟的鳞;寸枝上面,没有垂天的翼;蚁垤之巅,没有扶桑的林;潢潦的源头,没有襄陵的流。巨鳌头顶戴着瀛洲,飞波凌越方丈;洪桃盘踞在度朔(底本作「度陵」,度朔山为桃树传说之地);建木竦立在都广;沉鲲横在天池,云鹏到达玄象。况且雷霆的骇人,不能把它的响变细;黄河的激荡,不能把它的流局限;骐𫘧追风,不能让足迹变近;鸿鹄奋翅,不能让飞变卑。云厚的雨一定猛,弓劲的箭一定远。王生学博才大,又哪里减省得了呢!
“吾子云;‘玉以少贵,石以多贱。’夫玄圃之下,荆华之颠,九员之泽,折方之渊,琳琅积而成山,夜光焕而灼天,顾不善也。又引庖牺氏着作不多,若周公既繇大易,加之以礼乐,仲尼作《春秋》,而重之以十篇。过於庖牺,多於老氏,皆当贬也。言少则至理不备,辞寡既庶事不畅。是以必须篇累卷积,而纲领举也。羲和升光以启旦,望舒曜景以灼夜,五材并生而异用,百药杂秀而殊治,四时会而岁功成,五色聚而锦绣丽,八音谐而箫韶美,群言合而道艺辨。积猗顿之材,而用之甚少,是何异於原宪也怀无铨之量,而着述约陋,亦何加别於琐碌也音为知者珍,书为识者传,瞽旷之调锺,未必求解於同世;格言高文,岂患莫赏而减之哉!且夫江海之秽物,不可胜计,而不损其深也;五岳之曲木,不可訾量,而无亏其峻也。夏后之璜,虽有分毫之瑕,晖曜符彩,足相补也。数千万言,虽有不艳之辞,事义高远,足相掩也。故曰:四渎之浊,不方瓮水之清;巨象之瘦,不同羔羊之肥矣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您说:‘玉因为少而贵,石因为多而贱。’玄圃之下,荆山华山的巅,九原的泽(底本作「九员」,与「折方之渊」对举,泽名当读「九原」),折方的渊,琳琅堆积成山,夜光焕发灼天,难道不好吗。又引庖牺氏著作不多,可是周公已经推演大易,又加上礼乐,仲尼作《春秋》,又重之以十翼。超过庖牺,多于老氏,按您的说法都该贬了。话少则至理不完备,辞寡则庶事不畅达。所以必须篇累卷积,纲领才能举起来。羲和升起光来开启早晨,望舒照耀影来灼亮夜晚,五材并生而用途不同,百药杂秀而主治不同,四时会合而岁功成,五色聚集而锦绣丽,八音谐和而箫韶美,群言会合而道艺辨明。积了猗顿的财,却用得很少,这和原宪有什么不同;怀着无从铨衡的度量,著述却简约鄙陋,又比琐碌的人多了什么。音声被知音珍视,书被识者流传,瞽旷调钟,未必在同时求人理解;格言高文,哪里用担心没人赏识就减损它呢!况且江海的秽物不可胜计,却不减损它的深;五岳的曲木不可訾量,却无损它的峻。夏后的璜,即使有分毫的瑕,晖曜符彩也足够相补。数千万言,即使有不艳的辞,事义高远也足够相掩。所以说:四渎的浊,不和瓮水的清相比;巨象的瘦,不同于羔羊的肥。
“子又讥云:‘乍入乍出,或儒或墨。’夫发口为言,着纸为书。书者所以代言,言者所以书事。若用笔不宜杂载,是论议当常守一物。昔诸侯访政,弟子问仁,仲尼答之,人人异辞。盖因事托规,随时所急,譬犹治病之方千百,而针炙之处无常,却寒以温,除热以冷,期於救死存身而已。岂可诣者逐一道如齐楚,而不改路乎陶朱白圭之财不一物者,丰也;云梦孟诸所生万殊者,旷也。故《淮南鸿烈》,始於《原道》《俶真》,而亦有《兵略》《主术》,庄周之书,以死生为一,亦有畏牺慕龟请粟救饥。若以所言不纯而弃其文,是治珠翳而剜眼,疗湿痹而刖足,患荑莠而刈谷,憎枯枝而伐树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您又讥讽说:‘乍入乍出,或儒或墨。’开口就是言,着纸就是书。书是用来代替言的,言是用来书写事的。如果用笔不该杂载,那议论就该永远守着一件事物。从前诸侯访政,弟子问仁,仲尼回答他们,人人言辞不同。那是因事托规,随时所急,好比治病的方有千百,针灸的穴位没有常规,却寒用温,除热用冷,只期望救死存身而已。哪能让来访的人只走一条道,像去齐去楚那样,而不改路呢?陶朱、白圭的财不是一种物,因为丰;云梦、孟诸所生万殊,因为旷。所以《淮南鸿烈》始于《原道》《俶真》,却也有《兵略》《主术》;庄周的书把死生看成一,也有畏牺、慕龟、请粟救饥。如果因为所言不纯就抛弃他的文,那是治眼翳却剜眼,疗湿痹却砍脚,患荑莠却割掉谷,憎枯枝却伐树。
百家卷第四十四
抱朴子曰:百家之言,虽不皆清翰锐藻,弘丽汪濊,然悉才士所寄,心一夫澄思也。正经为道义之渊海,子书为增深之川流。仰而比之,则景星之佐三辰;俯而方之,则林薄之裨嵩岳。而学者专守一业,游井忽海,遂掇踬於泥泞之中,而沈滞乎不移之困。子书披引玄旷,眇邈泓窈,总不测之源,扬无遗之流,变化不系於规矩之方圆,旁通不沦於违正之邪径,风格高严,重仞难尽。是偏嗜酸甜者,莫能赏其味也;用思有限者,不得辩其神也。先民叹息於才难,故百世为随踵,不以璞不生板桐之岭,而捐曜夜之宝;不以书不出周孔之门,而废助教之言。犹彼操水者,器虽异而救火同焉;譬若针灸者,术虽殊而攻疾均焉。狭见之徒,区区执一,去博辞精,思而不识,合锱铢而以齐重於山陵,聚百千可以致数亿兆,惑诗赋琐碎之文,而忽子论深美之言,真伪颠倒,玉石混淆,同广乐於桑间,均龙章於素质,可悲可慨,岂一条哉!
抱朴子说:百家的言论,虽然不都清翰锐藻、弘丽汪濊,却都是才士寄托心志、一人澄思的结果。正经是道义的渊海,子书是加深它的川流。仰而比拟,就像景星辅佐三辰;俯而比方,就像林薄裨补嵩岳。可是学者专守一业,游于井而忽略海,于是在泥泞中绊倒,沉滞在不可移的困境里。子书披引玄旷,眇邈泓窈,总汇不可测的源,扬起没有遗漏的流,变化不系于规矩的方圆,旁通不沦于违正的邪径,风格高严,重仞难以穷尽。这是偏嗜酸甜的人不能赏它的味,用思有限的人不能辨它的神的缘故。先民叹息人才难得,所以百世才出一个像脚跟相随那样稀,不因为璞不生在板桐的岭上,就捐弃夜光的宝;不因为书不出周孔之门,就废掉助教的言。就像那些取水的人,器具虽然不同,救火却相同;好比针灸的人,术虽然殊异,攻疾却均匀。见识狭隘的人,区区执着一端,离开广博、文辞精微的,思而不识:把锱铢合起来可以和山陵比重,聚积百千可以达到数亿兆,却被诗赋琐碎的文迷惑,忽略子论深美的言,真伪颠倒,玉石混淆,把广乐等同桑间,把龙章均成素质,可悲可慨,哪里只是一条呢!
文行卷第四十五
或曰:“德行者,本也;文章者,末也。故四科之序,文不居上。然则着纸者,糟粕之余事;可传者,祭毕之刍狗。卑高之格,是可讥矣。”
有人说:“德行是本,文章是末。所以四科的次序,文不居上。那么着纸就是糟粕的余事;可传的就是祭毕的刍狗。卑高的格,这是可以讥讽的了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荃可弃而鱼未获,则不得无荃;文可废而道未行,则不得无文。若夫翰迹韵略之广逼,属辞比义之妍媸,源流至到之修短,韫藉汲引之深浅,其悬绝也,虽天外毫内,不足以喻其辽邈,虽三光熠耀,不足以方其巨细。龙渊铅铤,未足以譬其锐钝;鸿羽积金,未足以方其轻重。而俗士唯见能染毫画纸,便概以一例,斯伯氏所以永思锺子,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。夫斫削者比肩,而班狄擅绝手之名;援琴者至多,而夔襄专清声之称。厩马千驷,而骐骝有邈群之价;美人万计,而威施有超世之色者,盖远过众也。且文章之与德行,犹十尺之与一丈,谓之余事,未之闻也。八卦生乎鹰隼之飞,六甲出於灵龟之负,文之所在,虽且贵(疑有脱文)本不必便疏,末不必皆薄,譬锦绣之因素地,珠玉之托虫奉石,云雨生於肤寸,江河始於咫尺,理诚若兹,则雅论病矣。”
抱朴子回答说:“荃可以抛弃而鱼还没获得,就不能没有荃;文可以废掉而道还没施行,就不能没有文。至于翰迹韵略的广狭,属辞比义的妍媸,源流至到的长短,蕴藉汲引的深浅,悬绝之大,即使天外和毫内,也不足以比喻那辽邈;即使三光熠耀,也不足以比方那巨细。龙渊和铅铤(铅制的铤刃,与龙渊对举,指钝劣的兵器,不是丹药),不足以譬它的锐钝;鸿羽和积金,不足以方它的轻重。可是俗士只看见能染毫画纸,就一概而论,这就是伯牙永远思念钟子期、郢人放下斧斤不再运斤的缘故。斫削的人比肩,而班、狄擅绝手之名;援琴的人极多,而夔、襄专清声之称。厩马千驷,而骐骝有超越群的价;美人万计,而威、施有超世的色,因为远远超过众人。况且文章和德行,就像十尺和一丈,说它是余事,没有听说过。八卦生于鹰隼的飞,六甲出于灵龟的负,文所在的地方,即使暂且贵重(底本疑有脱文),本不必就疏,末不必都薄,好比锦绣依托素地,珠玉寄托拳石(底本作「虫奉石」,当读「拳石」),云雨生于肤寸,江河始于咫尺。道理如果真是这样,您的雅论就有病了。”
又曰:“应龙徐举,顾眄而凌云;汗血缓步,呼吸而千里。故蝼蚁怪其无阶而高致,驽蹇惊过己之不渐也。若夫驰骤诗论之中,周旋一经之内,以常情览巨异,以褊量测无涯,始自髫龀,诣於振素,不能得也。又世俗率贵古昔而贱当今,敬所闻而黩所见。同时虽有追风绝景之骏,犹谓不及伯乐之所御也。虽有宵良兼城之璞,犹谓不及楚和之所泣也。虽有断马指雕之剑,犹谓不及欧冶之所铸也。虽有生枯起朽之药,犹谓不及和鹊之所合也。虽有冠群独行之士,犹谓不及於古人也。”
抱朴子又说:“应龙慢慢举起,顾盼就凌云;汗血缓步,呼吸就千里。所以蝼蚁怪它没有阶梯却达到高处,驽蹇惊讶超过自己的并不逐渐。至于在诗论中驰骤,在一经之内周旋,用常情看巨大的差异,用褊狭的量测没有边际,从髫龀开始,直到白发,也不能得到。又世俗大都贵古昔而贱当今,敬所闻而亵所见。同时即使有追风绝景的骏,还是说不及伯乐所驾的;即使有夜光良玉价值兼城的璞(底本作「宵良兼城」,宵即夜,兼城指价值连城),还是说不及楚人和氏所泣的;即使有斩马指雕的剑,还是说不及欧冶所铸的;即使有使枯者生、朽者起的药,还是说不及医和、扁鹊所合的;即使有冠群独行的士,还是说不及古人。”
正郭卷第四十六
抱朴子曰:嵇生以太原郭林宗,竟不恭三公之命,学无不涉,名重於往代,加之以知人,知人则哲,盖亚圣之器也。及在衰世,栖栖惶惶,席不暇温,志在乎匡断行道,与仲尼相似。
抱朴子说:嵇生认为太原郭林宗,始终不接受三公的任命,学问没有不涉猎的,名声重于往代,加上能知人,知人则哲,大概是亚圣的器量。到了衰世,栖栖惶惶,席不暇暖,志向在匡正时局、推行大道(底本作「匡断」,当读「匡时」),和仲尼相似。
余答曰:“夫智与不智,存於一言,枢机之玷,乱乎白圭,愚谓亚圣之评,未易以轻有许也。夫所谓亚圣者,必具体而微,命世绝伦,与彼周孔其间无所复容之谓也。若人者亦何足登斯格哉!林宗拔萃翘特,鉴识朗彻,方之常人所议,固多引之上及,实复未足也。此人有机辩风姿,又巧自抗遇而善用,且好事者为之羽翼,延其声誉於四方,故能挟之见推慕於乱世,而为过听不核实者所推策,及其片言所褒,则重於千金,游涉所经,则贤愚波荡,谓龙凤之集,奇瑞之出也。吐声则余音见法,移足则遗迹见拟,可谓善击建鼓而揭日月者耳,非真隐也。盖欲立朝则世已大乱,欲潜伏则闷而不堪,或跃则畏祸害,确尔则非所安。彰徨不守,载肥载月瞿,而世人逐其华而莫研其实,玩其形而不究其神,故遭雨巾坏,犹复见效,不觉其短,皆是类也。俗民追声,一至於是。故其虽有缺隙,莫之敢指也。夫林宗学涉知人,非无分也。然而未能避过实之名,而暗於自料也。或劝之以出仕进者,林宗对曰:‘吾昼察人事,夜看乾象,天之所废,不可支也。方今运在明夷之爻,值勿用之位,盖盘桓潜居之时,非在天利见之会也。
我回答说:“智和不智,存在于一句话,枢机的污点,比白圭的瑕更乱。我认为亚圣的评语,不容易轻易许可。所谓亚圣,一定是具体而微,命世绝伦,和那周、孔之间再也容不下别人的那种。像林宗这样的人,又哪里够得上登这个格!林宗拔萃特出,鉴识朗彻,和常人所议论的相比,固然多被往上援引,实际上还是不够。这人有机辩风姿,又巧于自己抗遇而善于利用,况且好事的人给他做羽翼,把他的声誉延到四方,所以能挟着这些在乱世被推慕,被听错而不核实的人所推举。等到他片言所褒,就重于千金,游历所经,贤愚都像波涛动荡,说是龙凤来集、奇瑞出现。吐声则余音被人效法,移足则遗迹被人模拟,可以说是善于击建鼓、揭日月的人罢了,不是真隐。大概想立朝则世已大乱,想潜伏则郁闷不堪,想跃起则怕祸害,坚持不动又不是所能安的。彷徨不能守(底本作「彰徨」),忽肥忽瘦(底本作「载肥载月瞿」,月+瞿为「臞」),而世人追逐他的华而不研他的实,玩他的形而不究他的神,所以遇雨巾坏,还被人效仿,不觉得那是短处,都是这一类。俗民追声,竟到这个地步。所以他即使有缺隙,也没人敢指。林宗学涉知人,不是没有分寸。可是没能避开过实的名声,并且暗于估量自己。有人劝他出仕进取,林宗回答说:‘我白天观察人事,夜里看天象,天所要废的,不可支撑。如今运在明夷之爻,正值勿用的位子,是盘桓潜居的时候,不是在天利见的际会。
虽有原陆,犹恐沧海横流。吾其鱼也,况可冒冲风而乘奔波乎!未若岩岫颐神,娱心彭老,优哉游哉,聊以卒岁。’按林宗之言,其知汉之不可救,非其才之所办审矣。法当仰隮商洛,俯泛五湖,追巢父於峻岭,寻渔父於沧浪,若不能结踪山客,离群独往,则当掩景渊洿,韬鳞括囊,而乃自西徂东,席不暇温,欲慕孔墨栖栖之事。圣者忧世,周流四方,犹为退士,所见讥弹。林宗才非应期,器不绝伦,出不能安上治民,移风易俗,入不能挥毫属笔,祖述六艺,行自炫耀,亦既过差,收名赫赫,受饶颇多。然卒进无补於治乱,退无迹於竹帛。观倾视汨,冰泮草靡,未有异庸人也。无故沈浮於波涛之间,倒屣於埃尘之中,遨集京邑,交关贵游,轮刓箧弊,匪遑启处,遂使声誉翕熠,秦胡景附,巷结朱轮之轨,堂列赤绂之客,轺车盈街,载奏连车,诚为游侠之徒,未合逸隐之科也。有道之世而臻此者,犹不得复厕高洁之条贯焉,为秘丘之俊民,而修兹在於危乱之运,奚足多哉!孰不谓之暗於天人之否泰,蔽於自量之优劣乎!空背恬默之途,竟无有为之益,不值祸败,盖其幸耳。以此为忧世念国,希拟素王,有似蹇足之寻龙骐,斥鴳之逐鸿鹄,焦冥之方云鹏,鼷鼬之比巨象也。
虽有原、陆那样的人,还怕沧海横流。我将成为鱼,何况可以冒着冲风去乘奔波呢!不如在岩岫颐养精神,让心在彭、老中娱悦,优哉游哉,姑且过完这一年。’按林宗的话,他知道汉不可救,不是他的才所能办,这是审确的了。按理应当仰攀商洛,俯泛五湖,在峻岭追巢父,在沧浪寻渔父;如果不能在山客中绝迹,离群独往,就应当掩藏光影在渊洿,韬鳞括囊。可他却从西到东,席不暇暖,想慕孔、墨栖栖的事。圣者忧世,周流四方,尚且被退士所讥弹。林宗才不是应期的,器不是绝伦的,出不能安上治民、移风易俗,入不能挥毫属笔、祖述六艺,行为自我炫耀,也已经过分,收名赫赫,受的好处很多。可是最终进无补于治乱,退没有痕迹留在竹帛。看着倾覆沉没,冰泮草靡,和庸人没有不同。无故在波涛之间沉浮,在埃尘之中倒屣,遨游聚集京邑,交结贵游,车轮磨损、箱子破敝,无暇安处,于是使声誉翕熠,秦人胡人都像影子附着,巷里结着朱轮的轨迹,堂上列着赤绂的客,轺车满街,载着奏章的车相连,实在是游侠之徒,不合逸隐的科目。有道之世做到这个,还不能再列在高洁的条贯里;作为秘丘的俊民,却在危乱之运修这一套,有什么值得称多的!谁不说他暗于天人的否泰,蔽于自量的优劣呢!空背着恬默的路,竟没有有为的益处,没有碰上祸败,大概是他的侥幸。把这当成忧世念国,希望比拟素王,就像跛脚去寻龙骐,斥鴳去追鸿鹄,焦冥去比云鹏,鼷鼬去比巨象。
“然则林宗可谓有耀俗之才,无固守之质,见无不了,庶几大用,符辨外发,精神内虚,不胜烦躁,言行相伐,口称静退,心希荣利,未得□玄圃之栖禽,九渊之潜灵也。自炫自媒,士女之丑事也。知其不可而尤效尤师,亚圣之器,其安在乎虽云知人,知人之明,乃唐虞之所难,尼父之所病。夫以前并日月,原始见终,且犹有失,不能常中,况於林宗萤烛之明,得失半解,已为不少矣。然则名称重於当世,美谈盛於既没,故其所得者,则世共传闻,而所失者,则莫之有识尔。虽颇甄无名之士於草莱,指未剖之璞於丘园,然未能进忠烈於朝廷,立御每於疆场,解亡征於倒悬,折逆谋之竞逐。若鲍子之推管生,平仲之达穰苴,林宗名振於朝廷,敬於一时,三九肉食,莫不钦重,力足以拔才,言足以起滞,而但养疾京辇,招合宾客,无所进致,以匡危蔽,徒能知人,不肯荐举,何异知沃壤之任良田,议直木之中梁柱,而终不垦之以播嘉谷,伐之以构梁栋,奚解於不粒,何救於露居哉!其距贡举者,诚高操也,其走不休者,亦其疾也。”
(我接着说:)“那么林宗可以说有照耀流俗的才,没有固守的质地,看见的没有不明白的,差不多可以大用,符采辨才向外发,精神在内却虚,受不了烦躁,言行互相攻伐,口称静退,心里希求荣利,比不上玄圃的栖禽、九渊的潜灵(底本「未得」下缺一字)。自己炫耀、自己做媒,是士女的丑事。知道不可却还去效仿那该作为鉴戒的,亚圣的器,在哪里呢?虽说知人,知人之明,乃是唐虞也感到难、尼父也感到病的。以前的圣人并明如日月,原始见终,尚且有失,不能常中,何况林宗萤烛的明,得失各一半,已经不少了。那么名称重于当世,美谈盛于既没,所以他所得的,世上共同传闻,而所失的,就没人识得。虽然颇能在草莱甄拔无名之士,在丘园指出未剖的璞,却没能把忠烈推进朝廷,在疆场建立御侮(底本作「御每」,「每」为「侮」之讹),把亡征从倒悬中解开,折断逆谋的竞逐。像鲍叔推举管生,晏平仲显达穰苴那样——林宗名振朝廷,被敬于一时,三公九卿吃肉的,没有不钦重的,力足以拔才,言足以起滞,却只在京辇养病,招合宾客,没有进致什么来匡正危蔽,徒然能知人,不肯荐举,和知道沃壤适合良田、议论直木适合梁柱,却始终不垦它来播嘉谷、不伐它来构梁栋有什么不同,对没有粮食何所解救,对露居何所拯救!他拒绝贡举,诚然是高操;他奔走不休,也是他的病。”
嵇生又曰:“林宗存为一世之所式,没则遗芳永播。硕儒俊士,未或指点,而吾生独评其短,无乃见嗤於将来乎!”抱朴子曰:“曷为其然哉苟吾言之允者,当付之於后,后之识者,何恤於寡和乎且前贤多亦讥之,独皇生褒过耳。故太傅诸葛无逊亦曰:‘林宗隐不修遁,出不益时,实欲扬名养誉而已。街谈巷议以为辩,讪上谤政以为高,时俗贵之,歙然犹郭解原涉,见趋於曩时也。后进慕声者,未能考之於圣王之典,论之於先贤之行,徒惑华名,咸竞准的,学之者如不及,谈之者则盈耳,中人犹不觉,童蒙安能知’故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绪,高才笃论之士也,亦曰:‘林宗入交将相,出游方国,崇私议以动众,关毁誉於朝廷。其所善则风腾雨骤,改价易姿;其所恶则摧顿陆沈,士人不齿。□其名贤,遭乱隐遁,含光匿景,未为远矣。君子行道,以匡君也,以正俗也,於时君不可匡,俗不可正,林宗周旋,清谈闾阎,无救於世道之陵迟,无解於夭民之憔悴也。’又故中书郎周生恭远,英伟名儒也,亦曰:‘夫遇治而赞之,则谓之乐道;遭乱而救之,则谓之忧道;乱不可救而避之,则谓之守道。虞舜乐道者也,仲尼忧道者也,微子守道者也。汉世将倾,世务交游,林宗法当慨然虚心,要同契君子,共矫而正之,而身栖栖为之雄伯,非救世之宜也。於时虽诸黄门,六畜自寓耳。其陈蕃窦武之徒,虽鼎司牧伯,皆贵重林宗,信其言论,臧否取定,於匡危易俗,不亦可冀乎而林宗既不能荐有为之士,立毫毛之益,而逋逃不仕者,则方之巢许;废职待客者,则比之周公;养徒避役者,则拟之仲尼;弃亲依豪者,则同之游夏。是以世眩名实,而大乱滋甚也。若谓林宗不知,则无以称聪明;若谓知之而不改,则无以言忧道。昔四豪似周公而不能为周公,今林宗似仲尼而不得为仲尼也。
嵇生又说:“林宗活着是一世的法式,死了则遗芳永播。硕儒俊士,没有指点过,而您独独评他的短,只怕被将来嗤笑吧!”抱朴子说:“为什么这样呢?假如我的话是允当的,应当交给后人,后来识得的人,何必忧虑唱和的人少?况且前贤也多讥讽他,只有皇甫生褒奖过分罢了。所以太傅诸葛无逊也说:‘林宗隐居不修遁,出仕无益于时,其实只想扬名养誉而已。把街谈巷议当成辩,把讪上谤政当成高,时俗看重他,翕然像郭解、原涉,在从前被人趋附。后进慕声的人,不能用圣王的典来考,用先贤的行来论,只被华名迷惑,都竞相作为准的,学的唯恐不及,谈的则满耳,中人尚且不觉,童蒙怎能知道?’所以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绪,是高才笃论的士,也说:‘林宗入则交接将相,出则游于方国,崇尚私议来打动众人,把毁誉关涉到朝廷。他所善的就风腾雨骤,改价换姿;他所恶的就摧顿陆沉,士人不齿。况且他以名贤(底本「其名贤」上缺一字),遭乱隐遁,含光匿影,还不算远。君子行道,是为了匡君,为了正俗,当时君不可匡,俗不可正,林宗周旋,在闾阎清谈,无救于世道陵迟,无解于夭民憔悴。’又已故中书郎周生恭远,是英伟名儒,也说:‘遇到治世而赞它,就叫乐道;遭到乱世而救它,就叫忧道;乱不可救而避开,就叫守道。虞舜是乐道的人,仲尼是忧道的人,微子是守道的人。汉世将倾,世务在交游,林宗按理应当慨然虚心,要约同心的君子,共同矫正它,却自身栖栖做雄伯,不是救世所适宜的。当时即使那些黄门,不过是六畜自寄罢了。陈蕃、窦武之徒,虽然是鼎司牧伯,都贵重林宗,信他的言论,臧否取定于他,对于匡危易俗,不也可以期望吗?而林宗既不能荐有为的士,立毫毛的益处,却把逋逃不仕的比成巢、许,把废职待客的比成周公,把养徒避役的拟成仲尼,把弃亲依豪的等同游、夏。所以世人对名实眩惑,大乱更加厉害。如果说林宗不知道,就无从称聪明;如果说知道而不改,就无从说忧道。从前四豪像周公而不能成为周公,如今林宗像仲尼而不得成为仲尼。
’”於是问者慨而叹曰:“然则斯人乃避乱之徒,非全隐之高矣。”
’”于是问的人感慨叹息说:“那么这个人乃是避乱之徒,不是完全隐逸的高士了。”
弹祢卷第四十七
抱朴子曰:汉末有祢衡者,年二十有三,孔文举齿过知命,身居九列,文学冠群,少长称
抱朴子说:汉末有祢衡这个人,年二十有三,孔文举年过五十,身居九卿,文学冠于群,少长都称
誉,名位殊绝,而友衡於布衣,又表荐之於汉朝,以为宜起家作台郎。
誉他,名位悬殊到极点,却和布衣的衡交友,又上表向汉朝荐他,认为应当从家中起用做台郎。
云:“惟岳降神,异人并出。目所一见,辄诵於口。耳所瞥闻,不忘於心。性与道合,思若有神。’其叹之如此。衡游许下,自公卿国士以下,衡初不称其官,皆名之云阿某,或以姓呼之为某儿,呼孔融为大儿,呼杨修为小儿。荀彧犹强可与语,过此以住,皆木梗泥偶,似人而无人气,皆酒瓮饮囊耳。百官大会,衡时在坐,忽颦蹙凄怆,哀叹忼慨,或讥之曰:“英豪乐集,非所叹也。”衡眄历视稠众而答曰:“在此积尸列柩之间,仁人安能不悲乎”
表文说:“惟岳降神,异人并出。眼睛一见,就能诵在口里。耳朵瞥闻,就不忘于心。性与道合,思若有神。”他赞叹到这个地步。衡游于许下,从公卿国士以下,衡起初不称他们的官,都叫他们阿某,或用姓称呼某儿,叫孔融大儿,叫杨修小儿。荀彧还勉强可以和他说话,过此以往,都是木梗泥偶,像人却没有人气,都是酒瓮饭囊罢了。百官大会,衡当时在座,忽然颦蹙凄怆,哀叹慷慨,有人讥讽他说:“英豪乐于集会,不是该叹息的场合。”衡斜眼遍视稠密的众人回答说:“在这积尸列柩之间,仁人怎能不悲痛呢?”
曹公尝切齿欲杀之,然复无正有入法应殆之罪,又惜有杀儒生之名,乃谪作鼓吏,衡了无悔情耻色,乃缚角於柱,口就吹之,乃有异声,并摇鼓兆击鼓,闻者不知其一人也。而论更剧,无所顾忌,寻亡走投荆州牧刘表,表欲作书与孙权,讨逆於时已全据江东,带甲百万,欲结辅车之援,与共距中国,使诸文士立草,尽思而不得表意。乃示衡。衡省之曰:“但欲使孙左右持刀儿视之者,此可用尔,傥令张子布见此,大辱人也。”即摧坏投地,表怅然有怪色,谓衡曰:“为了不中芸锄乎惜之也。
曹公曾经切齿想杀他,可是又没有真正触犯刑法、该当死罪的罪名,又可惜担上杀儒生的名,于是贬他做鼓吏。衡全无悔情耻色,把号角绑在柱子上,嘴凑上去吹,竟有异常的声音,并且摇鼗击鼓,听见的人不知道是同一个人。而议论更加激烈,无所顾忌。不久逃亡投奔荆州牧刘表。表想写信给孙权——讨逆当时已经全据江东,带甲百万,想结辅车的援助,共同抗拒中原——让文士们起草,用尽心思却得不到表的意思。于是拿给衡看。衡看过说:“只想让孙氏左右持刀的人看见,这还可以用;倘若让张子布看见这个,就大大侮辱人了。”立刻摧毁扔在地上。表怅然有怪色,对衡说:“难道完全不中锄耘吗?可惜了。
”衡索纸笔,便更书之,众所作有十余通,衡凡一历视之而已,暗记书之,毕以还表。表以还主,或有录所作之本也,以比校之,无一字错,乃各大惊。表乃请衡更作,衡即作成,手不停辍,表甚以以为佳而施用焉。
”衡索要纸笔,便另外写过,众人所作有十余通,衡只各看一遍而已,暗记下来再写,写完还给表。表还给原作者,有人录有所作的底本,拿来比较,没有一个字错,于是各自大惊。表就请衡再作,衡立刻写成,手不停辍,表很以为佳而施用了。
衡骄傲转甚,一州人士,莫不憎恚,而表亦不复堪,欲杀之。或谏以为曹公名为严酷,犹能容忍,衡少有虚名,若一朝杀之,则天下游士,莫复拟足於荆楚者也。表遂遣之。衡走到夏口,依将军黄祖,祖待以上宾。祖大儿黄射,与衡偕行,过人墓下,俱读碑铭一过而去。
衡骄傲更加厉害,一州人士没有不憎恚的,表也再不能忍受,想杀他。有人劝谏,以为曹公名为严酷,还能容忍,衡少有虚名,如果一朝杀了他,天下游士就没有再把脚迈向荆楚的了。表于是遣送他。衡走到夏口,依附将军黄祖,祖待以上宾。祖的大儿黄射,和衡同行,经过人墓下,一起把碑铭读过一遍就离开。
久之,射曰:“前所视碑文大佳,恨不写也。”衡曰:“卿存其名目耳。我一览尚记之。”即为暗书之,末有一字,石缺,乃不分明。衡与半字,曰:“疑此当作某字。恐不审也。”射省可(下有缺文)。虽言行轻人,宁愿荣显,是以高游凤林,不能幽翳蒿莱,然修己驳刺,迷而不觉,故开口见憎,举足蹈祸。赍如此之伎俩,亦何理容於天下而得其死哉犹枭鸣狐嚾,从皆不喜,音响不改,易处何益。许下,人物之海也。文举为之主任,荷之足以至到,於此不安,已可知矣。犹必死之病,俞附越人,所无如何。朽木铅铤,班输欧冶所不能匠也。而复走投荆楚间,终陷极害,此乃衡懵蔽之效也。盖欲之而不能得,非能得而弗用者矣。於戏才士,可勿戒哉!
过了很久,射说:“先前看的碑文很好,可惜没有抄下来。”衡说:“您只记得个名目罢了。我一览还记着。”就暗中写出来,末了有一个字,石头缺了,看不分明。衡给了半个字,说:“怀疑这里应当作某字。怕不准确。”射省视认可(以下有缺文)。虽然言行轻慢人,却宁愿荣显,所以高游凤林,不能幽翳在蒿莱,可是修己驳杂刺谬,迷而不觉,所以开口就被憎,举足就踏祸。带着这样的伎俩,又有什么道理被天下容纳而得到好死呢?就像枭鸣狐嗥,大家都不喜欢,音响不改,换个地方又有什么益处。许下是人物的海。文举做他的主人,承着这个足以到达,在这里还不安,已经可以知道了。就像必死的病,俞附、越人也无可奈何;朽木铅铤,班输、欧冶也不能当匠来治。却又走投荆楚之间,终究陷入极刑,这就是衡懵蔽的效验。大概是想要而不能得到,不是能得到却不用。唉,才士,能不警戒吗!
嵇生曰:“吾所惑者,衡之虚名也;子所论者,衡之实病也。敢不寤寐於指南,投杖於折中乎!”
嵇生说:“我所疑惑的,是衡的虚名;您所论述的,是衡的实病。敢不在指南下寤寐,把杖投向折中吗!”
诘鲍卷第四十八
鲍生敬言,好老庄之书,治剧辩之言,以为古者无君,胜於今世,故其着论云:“儒者曰:‘天生烝民而树之君。’岂其皇天谆谆然亦将欲之者为辞哉!夫强者凌弱,则弱者服之矣;智者诈愚,则愚者事之矣。服之,故君臣之道起焉;事之,故力寡之民制焉。然则隶属役御,由乎争强弱而校愚智。彼苍天果无事也,夫混茫以无名为贵,群生以得意为欢。故剥桂刻漆,非木之愿;拔鹖裂翠,非鸟所欲;促辔衔镳,非马之性;荷车兀运重,非牛之乐。诈巧之萌,任力违真,伐生之根,以饰无用,捕飞禽以供华玩,穿本完之鼻,绊天放之脚,盖非万物并生之意。夫役彼黎烝,养此在官,贵者禄厚而民亦困矣。夫死而得生,欣喜无量,则不如向无死也。
鲍生敬言,喜好老庄的书,研治激烈辩难的言论,认为古代没有君主,胜过当今之世,所以他著论说:“儒者说:‘上天降下众民而给他们树立君主。’难道真是皇天谆谆然也想要这样,才用这句话作说辞吗!强的欺凌弱的,弱的就服从他了;智的欺诈愚的,愚的就事奉他了。服从他,所以君臣之道兴起;事奉他,所以力少的民被制服。那么隶属役使,是由于争强弱而较量愚智。那苍天果然没有做事。混茫以没有名为贵,群生以得意为欢。所以剥桂刻漆,不是树木的愿望;拔鹖裂翠,不是鸟所想要的;催促辔衔镳,不是马的本性;负轭运重(底本作「荷车兀运重」,车兀为「轭」),不是牛的快乐。诈巧萌生,任用力而违背真,砍伐生命的根,来装饰没有用的,捕捉飞禽来供华丽玩赏,穿本来完好的鼻子,绊住天放的脚,都不是万物并生的意思。役使那些黎民,养活这些在官的,贵的禄厚而民也就困了。死而得以复生,欣喜没有量,却不如一向就没有死。
让爵辞禄,以钓虚名,则不如本无让也。天下逆乱焉而忠义显矣,六亲不和焉而孝慈彰矣。曩古之世,无君无臣,穿井而饮,耕田而食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泛然不系,恢尔自得,不竞不营,无荣无辱,山无蹊径,泽无舟梁。川谷不通,则不相并兼;士众不聚,则不相攻伐。是高巢不探,深渊不漉,凤鸾栖息於庭宇,龙鳞群游於园池,饥虎可履,虺蛇可执,涉泽而鸥鸟不入飞,入林而狐兔不惊。势利不萌,祸乱不作,干戈不用,城池不设,万物玄同,相忘於道,疫疠不流,民获考终,纯白在胸,机心不生,含食甫而熙,鼓腹而游。其言不华,其行不饰,安得聚敛以夺民财,安得严刑以为坑阱!
让爵辞禄,来钓取虚名,则不如本来就没有让。天下逆乱,忠义才显著;六亲不和,孝慈才彰明。远古之世,没有君没有臣,穿井而饮,耕田而食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泛然无所系,恢然自得,不竞争不经营,无荣无辱,山没有蹊径,泽没有舟梁。川谷不通,就不互相吞并;士众不聚集,就不互相攻伐。因此高巢不探,深渊不漉,凤鸾栖息在庭宇,龙鳞群游在园池,饥饿的虎可以踩踏,虺蛇可以执持,涉过沼泽而鸥鸟不飞走,进入树林而狐兔不惊慌。势利不萌生,祸乱不发作,干戈不用,城池不设,万物玄同,在道中相忘,疫疠不流传,民获得好的终结,纯白在胸,机心不生,含着食物嬉戏(底本作「含食甫」,当读「含哺」),鼓着肚子游逛。他们的言不华丽,他们的行不修饰,哪里能聚敛来夺民财,哪里能用严刑当作坑阱!
“降及杪季,智用巧生,道德既衰,尊卑有序,繁升降损益之礼,饰绂冕玄黄之服,起土木於凌霄,构丹绿於棼撩,倾峻搜宝,泳渊辨珠。聚玉如林,不足以极其变;积金成山,不足以赡其费。澶漫於淫荒之域,而叛其大始之本,去宗日远,背朴弥增,尚贤则民争名,贵货则盗贼起,见可欲则真正之心乱,势利陈则劫夺之途开。造剡锐之器,长侵割之患,弩恐不劲,甲恐不坚,矛恐不利,盾恐不厚。若无凌暴,此皆可弃也。故曰:白玉不毁,孰为珪璋道德不废,安取仁义使夫桀纣之徒,得燔人辜谏者,脯诸侯,菹方伯,剖人心,破人胫,穷骄淫之恶,用炮烙之虐。若令斯人并为匹夫,性虽凶奢,安得施之!使彼肆酷恣欲,屠割天下,由於为君,故得纵意也。君臣既立,众慝日滋,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间,悉劳於涂炭之中。
(鲍生接着说:)“降到末世,智被使用、巧生出来,道德已经衰,尊卑有了次序,繁琐升降损益的礼,修饰绂冕玄黄的服,把土木建到凌霄,用丹绿构造在棼撩,倾倒高峻去搜宝,游过深渊去辨珠。聚玉像林,不足以穷尽那变;积金成山,不足以供给那费。放纵在淫荒的域,而背叛太始的本,离开宗越来越远,背离朴更加增加。崇尚贤则民争名,贵重货则盗贼起,看见可欲则真正的心乱,势利陈列则劫夺的路开。制造锐利的器具,助长侵割的患,弩怕不劲,甲怕不坚,矛怕不利,盾怕不厚。如果没有凌暴,这些都可以抛弃。所以说:白玉不毁坏,谁去做珪璋?道德不废弃,哪里取仁义?让那桀、纣之徒,得以燔烧人、惩处进谏的,把诸侯做成肉脯,把方伯做成菹醢,剖人心,破人胫,穷尽骄淫的恶,使用炮烙的虐。假如让这些人同为匹夫,性虽然凶奢,哪里能施行!使他们放肆酷虐、放纵欲望、屠割天下,是由于做了君,所以能纵意。君臣既已确立,众恶日益滋生,却想在桎梏之间攘臂,在涂炭之中尽劳。
人主忧栗於庙堂之上,百姓煎扰乎困苦之中,闲之以礼度,整之以刑罚,是犹辟滔天之源,激不测之流,塞之以撮壤,障之以指掌也。”
人主在庙堂之上忧栗,百姓在困苦之中煎扰,用礼度来限制,用刑罚来整治,这就像打开滔天的源头,激起不测的流,却用一撮土去塞,用指掌去挡。”
抱朴子难曰:“盖闻冲昧既辟,降浊升清,穹隆仰焘,旁泊俯停。乾坤定位,上下以形,远取诸物,则天尊地卑,以着人伦之体;近取诸身,则元首股肱,以表君臣之序,降杀之轨,有自来矣。若夫太极混沌,两仪无质,则未若玄黄剖判,七耀垂象,阴阳陶冶,万物群分也。由滋以言,亦知鸟聚兽散,巢栖穴窜,毛血是茹,结草斯服,入无六亲之尊卑,出无阶级之等威,未若庇体广夏,粳梁嘉旨,黼黻绮纨,御冬当暑,明辟莅物,良宰匠世,设官分职,宇宙穆如也。贵贱有章,则慕赏畏罚;势齐力均,则争夺靡惮。是以有圣人作,受命自天,或结罟以畋渔,或瞻辰而钻燧,或尝卉以选粒,或构宇以仰蔽。备物致用,去害兴利,百姓欣戴,奉而尊之,君臣之道於是乎生,安有诈愚凌弱之理三五迭兴,道教遂隆,辩章劝沮,德盛刑清,明良之歌作,荡荡之化成,太阶既平,七政遵度,梧禽激响於朝阳,麟虞觌灵而来出,龟龙吐藻於河湄,景老摛耀於天路,皇风振於九域,凶器戢乎府库,是以礼制则君安,乐作而刑厝也。若夫奢淫狂暴,由乎人己,岂必有君,便应尔乎而鲍生独举衰世之罪,不论至治之义,何也
抱朴子诘难说:“听说冲昧已经开辟,浊气下降、清气上升,穹隆向上覆盖,旁泊向下停驻。乾坤定位,上下成形,远的取法于物,则天尊地卑,用来显著人伦的体;近的取法于身,则元首股肱,用来表示君臣的序,降杀的轨范,是有来由的。至于太极混沌、两仪还没有质的时候,就不如玄黄剖判、七曜垂象、阴阳陶冶、万物群分。由此来说,也知道鸟聚兽散、巢栖穴窜、茹毛饮血、结草为服,入没有六亲的尊卑,出没有阶级的等威,不如庇体于广厦,粳粱嘉旨,黼黻绮纨,御冬当暑,明君莅临万物,良宰匠成世代,设官分职,宇宙穆然。贵贱有章程,就羡慕赏、畏惧罚;势齐力均,就争夺无所忌惮。所以有圣人兴起,受命从天,或结罟来畋渔,或看星辰而钻燧,或尝百卉来选谷粒,或构屋宇来向上遮蔽。备物致用,去害兴利,百姓欣戴,奉而尊之,君臣之道于是产生,哪里有欺诈愚者、欺凌弱者的道理?三皇五帝更迭兴起,道教于是隆盛,辨别彰明劝勉阻止,德盛刑清,明良的歌作出,荡荡的化成功,太阶已经平,七政遵循度数,梧桐上的禽在朝阳激响,麟虞显灵而来出,龟龙在河湄吐藻,景星老寿在天路铺耀,皇风振于九域,凶器收藏在府库,所以礼制则君安,乐作而刑措。至于奢淫狂暴,是由于人自己,哪里一定有君,便该这样呢?而鲍生只举衰世的罪,不论至治的义,为什么?
“且夫逮古质朴,盖其未变,民尚童蒙,机心不动,譬夫婴孩,智慧未萌,非为知而不为,欲而忍之也。若人与人争草莱之利,家与家讼巢窟之地,上无治枉之官,下有重类之党,则私斗过於公战,木石锐於干戈,交尸布野,流血绛路,久而无君,噍类尽矣。至於扰龙驯凤,河图洛书,或麟衔甲负,或黄鱼波涌,或丹禽翔授,或回风三集,皆在有君之世,不出无王之时也。夫祥瑞之征,指发玄极,或以表革命之符,或以彰至治之盛,若令有君,不合天意,彼嘉应之来,孰使之哉子若以混冥为美乎则乾坤不宜分矣;若以无名为高乎则八卦不当画矣。岂造化有谬,而太昊之暗哉雅论所尚,唯贵自然,请问夫识母忘父,群生之性也;拜伏之敬,世之末饰也。然性不可任,必尊父焉;饰不可废,必有拜焉。任之废之,子安乎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况且远古质朴,大概是还没有变,民还在童蒙,机心不动,好比婴孩,智慧未萌,不是知而不为、欲而忍之。如果人与人争草莱的利,家与家讼巢窟的地,上没有治理枉曲的官,下有党同族类的党,那么私斗超过公战,木石比干戈还锐,交尸布野,流血把路染绛,长久没有君,活着的种类就尽了。至于扰龙驯凤,河图洛书,或麟衔甲负,或黄鱼波涌,或丹禽飞翔授予,或回风三次聚集,都在有君之世,不出在无王之时。祥瑞的征兆,从玄极指发,或用来表示革命的符,或用来彰显至治的盛,如果有君不合天意,那些嘉应的来临,是谁使它来的呢?您如果以混冥为美,那么乾坤不该分开了;如果以无名为高,那么八卦不该画了。难道是造化有谬,而太昊暗昧吗?雅论所崇尚的,只贵自然。请问:认识母亲、忘记父亲,是群生的性;拜伏的敬,是世的末节修饰。然而性不可放任,一定要尊父;饰不可废弃,一定要有拜。放任它、废弃它,您能安吗?
“古者生无栋宇,死无殡葬,川无舟楫之器,陆无车马之用,吞啖毒烈,以至殒毙,疾无医术,枉死无限。后世圣人,改而垂之,民到於今,赖其厚惠,机巧之利,未易败矣。今使子居则反巢穴之陋,死则捐之中野,限水则泳之游之,山行则徒步负戴,弃鼎铉而为生臊之食,废针石而任自然之病。裸以为饰,不用衣裳;逢女为偶,不假行媒。吾子亦将曰:‘不可也。’况於无君乎若令上世人如木石,玄冰结而不寒,资粮绝而不饥者,可也。衣食之情,苟在其心,则所争岂必金玉,所竞岂必荣位!橡草予可以生斗讼,藜藿足用,致侵夺矣。夫有欲之性,萌於受气之初,厚己之情,着於成形之日,贼杀并兼,起於自然,必也不乱,其理何居!夫明王在上,群后尽规,坐以待旦,昧朝旰食,延诽谤以攻过,责昵属之补察,听舆谣以属省,鉴履尾而夕惕,飏清风以埽秽,厉秋威以肃物,制峻网密,有犯无赦,刑戮以惩小罪,九伐以讨大憝,犹豺狼之当路,感彝伦之不叙,忧作威之凶家,恐奸宄之害国。故严司鹰扬以弹违,虎臣杖铖於方岳,而狂狡之变,莫世乏之,而令放之,使无所惮,则盗跖将横行以掠杀,而良善端拱以待祸,无主所诉,无强所凭,而冀家为夷齐,人皆柳惠,何异负豕而欲无臭,凭河而欲不濡,无辔箧而御奔马,弃枻橹而乘轻舟,未见其可也。”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古代活着没有栋宇,死了没有殡葬,川没有舟楫的器具,陆没有车马的用,吞啖毒烈,以至于殒毙,病没有医术,枉死无限。后世圣人改而垂示,民到如今依赖那厚惠,机巧的利,不容易败坏。如今让您住就回到巢穴的陋,死就丢弃在野中,遇水就游过去,山行就徒步负戴,抛弃鼎铉而吃生臊的食,废掉针石而听任自然的病。以裸为饰,不用衣裳;遇上女就为偶,不借行媒。您也将说:‘不可以。’何况没有君呢?假如上世的人像木石,玄冰结了也不寒,资粮绝了也不饥,那还可以。衣食的情,假如在心里,那么所争何必一定是金玉,所竞何必一定是荣位!橡草也可以引起斗讼,藜藿足够用来导致侵夺了。有欲的性,萌于受气之初;厚己的情,显于成形之日,贼杀兼并,起于自然,一定要不乱,那理在哪里!明王在上,群后尽心规划,坐以待旦,昧爽上朝、日晚才食,延请诽谤来攻自己的过,责成亲近来补察,听街巷歌谣来省察,鉴戒踩老虎尾巴而夕惕,扬清风来扫秽,厉秋威来肃物,法制严峻、罗网密,有犯无赦,用刑戮惩小罪,用九伐讨大恶,还像豺狼挡路,感叹彝伦不顺,忧虑作威会凶于家,恐怕奸宄害国。所以严司像鹰扬起去弹劾违失,虎臣在方岳执钺,而狂狡的变,没有哪一世缺乏;如果放任他们,使他们无所忌惮,那么盗跖将横行来掠杀,而良善拱手等待祸,没有主可以告诉,没有强可以凭借,却希望家家是伯夷、叔齐,人人是柳下惠,和背着猪却想没有臭,徒步过河却想不湿,没有辔策去驾奔马,抛弃楫橹去乘轻舟有什么不同,没见过这样可以。”
鲍生又难曰:“夫天地之位,二气范物,乐阳则云飞,好阴则川处。承柔刚以率性,随四八而化生,各附所安,本无尊卑也。君臣既立,而变化遂滋,夫獭多则鱼扰,鹰众则鸟乱,有司设则百姓困,奉上厚则下民贫,壅崇宝货,饰玩台榭,食则方丈,衣则龙章,内聚旷女,外多鳏男,辨难得之宝,贵奇怪之物,造无益之器,恣不已之欲,非鬼非神,财力安出哉
鲍生又诘难说:“天地的位子,二气化成万物,乐于阳的就云飞,好阴的就川处。承接柔刚来率性,随着四时八节而化生,各自附着所安,本来没有尊卑。君臣既已确立,变化于是滋生。獭多则鱼被扰,鹰众则鸟乱,有司设置则百姓困,供奉在上的厚则下民贫。壅积崇宝货,装饰玩赏台榭,食则方丈,衣则龙章,内聚旷女,外多鳏男,辨求难得的宝,贵重奇怪的物,造没有益处的器,放纵不止的欲,不是鬼不是神,财力从哪里出来呢?
夫谷帛积则民有饥寒之俭,百官备则坐靡供奉之费,宿卫有徒食之众,百姓养游手之人,民乏衣食,自给已剧,况加赋敛,重以苦役,下不堪命,且冻且饥,冒法斯滥,於是乎在。王者忧劳於上,台鼎颦戚页於下,临深履薄,惧祸之及。恐智勇之不用,故厚爵重禄以诱之;恐奸衅之不虞,故严城深池以备之。而不知禄厚则民匮而臣骑,城严则役重而攻巧。故散鹿台之金,发鉅桥之粟,莫不欢然;况乎本不聚金,而不敛民粟乎休牛桃林,放马华山,载戢干戈,载櫜弓矢,犹以为泰;况乎本无军旅,而不战不戍乎茅茨土阶,弃织拔葵,杂囊为帏,濯裘布被,妾不衣帛,马不秣粟,俭以率物,以为美谈,所谓盗跖分财,取少为让,陆处之鱼,相煦以沫也。
谷帛积聚则民有饥寒的匮乏,百官齐备则坐着耗费供奉的费,宿卫有白吃饭的众,百姓养活游手的人,民缺乏衣食,自给已经艰难,何况加上赋敛,再加重苦役,下不堪命,又冻又饥,冒犯法令就泛滥,于是就在这里。王者在上忧劳,台鼎在下颦蹙(底本作「颦戚页」,页旁当为「蹙」),临深履薄,怕祸到来。怕智勇不被用,所以厚爵重禄来引诱;怕奸衅出乎不意,所以严城深池来防备。却不知道禄厚则民匮乏而臣骄(底本作「臣骑」,「骑」为「骄」之讹),城严则徭役重而攻城的巧生。所以散发鹿台的金,打开钜桥的粟,没有不欢然的;何况本来不聚金、不敛民粟呢?在桃林放牛,在华山放马,收藏干戈,把弓矢装进袋子,还以为过分;何况本来没有军旅、不战不戍呢?茅茨土阶,扔掉织机、拔掉葵菜,用杂囊做帷,洗裘布被,妾不穿帛,马不喂粟,用俭来表率万物,当成美谈,所谓盗跖分财,拿得少就算让,陆上的鱼,用唾沫互相润湿。
“夫身无在公之役,家无输调之费,安土乐业,顺天分地,内足衣食之用,外无势利之争,操杖攻劫,非人情也。象刑之教,民莫之犯,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,岂彼无利性而此专贪残,盖我清静则民自正,下疲怨则智巧生也。任之自然,犹虑凌暴,劳之不休,夺之无已,田芜仓虚,杼柚之空,食不充口,衣不周身,欲令勿乱,其可得乎所以救祸而祸弥深,峻禁而禁不止也。关梁所以禁非,而猾吏因之以为非焉。衡量所以检伪,而邪人因之以为伪焉。
(鲍生接着说:)“身上没有为公的役,家里没有输调的费,安土乐业,顺天分地,内足衣食之用,外无势利之争,操杖去攻劫,不是人情。象刑的教化,民没有去犯的;法令越彰明,盗贼越多。难道那些人没有趋利的性而这里专有贪残?大概是在上的清静则民自正,下边疲怨则智巧生。听任自然,还忧虑凌暴;劳作不休,夺取没有停止,田芜仓虚,杼柚空虚,食不够口,衣不够身,想让他们不乱,难道可以得到吗?所以救祸而祸更深,禁令严峻而禁不住。关梁用来禁止非法,而猾吏借它来做非法;衡量用来检验伪,而邪人借它来做伪。
大臣所以扶危,而奸臣恐主之不危。兵革所以静难,而寇者盗之以为难。此皆有君之所致也。民有所利,则有争心,富贵之家,所利重矣。且夫细民之争,不过小小,匹夫校力,亦何所至,无疆土之可贪,无城郭之可利,无金宝之可欲,无权柄之可竞,势不能以合徒众,威不足以驱异人,孰与王赫斯怒,陈师鞠旅,推无雠之民,攻无罪之国,僵尸则动以万计,流血则漂橹丹野。无道之君,无世不有,肆其虐乱,天下无邦,忠良见害於内,黎民暴骨於外,岂徒小小争夺之患邪至於移父事君,废孝为忠,申令无君,亦同有之耳。古之为屋,足以蔽风雨,而今则被以朱紫,饰以金玉;古之为衣,足以掩身形,而今则玄黄黼黻,绵绮纨;古之为乐,足以定人情,而今则烦乎淫声,惊魂伤和;古之饮食,足以充饥虚,而今则焚林漉渊,宰割群生。(下有脱文。)
大臣用来扶持危难,而奸臣唯恐主不危。兵革用来平定祸乱,而寇盗借它来作乱。这些都是有君所导致的。民有所利,就有争心,富贵之家,所利更重。况且细民的争,不过小小,匹夫较力,又能到哪里,没有疆土可贪,没有城郭可利,没有金宝可欲,没有权柄可竞,势不能合徒众,威不足以驱使别人,比起王赫然发怒,陈师誓众,把没有仇的民推出去,攻没有罪的国,僵尸动辄以万计,流血能漂橹、把野染丹,又怎样?无道的君,没有哪一世没有,放肆虐乱,天下没有邦,忠良在内被害,黎民在外暴骨,哪里只是小小争夺的患!至于移开对父的孝去事君,废孝为忠,申令没有君,也同样有这些。古时候做屋,足以遮蔽风雨,而今却披上朱紫,用金玉装饰;古时候做衣,足以掩身形,而今却玄黄黼黻、锦绮纨;古时候做乐,足以安定人情,而今却烦于淫声,惊魂伤和;古时候饮食,足以充饥虚,而今却焚林漉渊,宰割群生。(以下有脱文。)
(以下为抱朴子驳难之辞)“岂可以事之有过而都绝之乎若虞在上,稷卨赞事,卑宫薄赋,使民以时,崇节俭之清风,肃玉食之明禁。质素简约者,贵而显之;乱化侵民者,黜而戮之;则颂声作而黎庶安矣。何必虑火灾而坏屋室,畏风波而填大川乎”
(以下是抱朴子驳难的话)“难道可以因为事情有过就全部断绝它吗?如果虞舜在上,稷、契赞襄政事,宫室卑、赋税薄,使用民力合时,崇节俭的清风,肃玉食的明禁。质素简约的,贵而显扬他;乱化侵民的,黜而杀戮他;那么颂声作而黎庶安了。何必顾虑火灾而毁坏屋室,畏惧风波而填塞大川呢?”
抱朴子曰:“鲍生贵上古无君之论,余既驳之矣。后所答余,文多不能尽载,余稍条其论而牒诘之云。”
抱朴子说:“鲍生看重上古无君的论,我已经驳过了。后来他答我的,文字多不能尽载,我稍稍条列他的论而逐条诘问如下。”
鲍生曰:“人君辨难得之宝,聚奇怪之物,饰无益之用,厌无已之求。”
鲍生说:“人君辨求难得的宝,聚集奇怪的物,装饰没有益处的用,满足没有止境的求。”
抱朴子诘曰:“请问古今帝王,尽辨难得之宝,聚奇怪之物乎有不尔者也。余闻唐尧之为君也,捐金於山;虞舜之禅也,捐璧於谷。疏食菲服,方之监门,其不汔渊剖珠,倾岩刊玉,凿石铄黄白之矿,越海裂翡翠之羽,网玳瑁於绝域,掘丹青於岷汉,亦可知矣。夫服章无殊,则威重不着,名位不同,则礼物异数,是以周公辨贵贱上下之异,式宫室居处,则有堵雉之限,冠盖旌旗,则有文物之饰,车服器用,则有多少之制,庖厨供羞,则有法膳之品,年凶灾眚,又减撤之。无已之欲,不在有道,子之所云,可以声桀纣之罪,不足以定雅论之证也。
抱朴子诘问说:“请问古今帝王,都辨求难得的宝、聚集奇怪的物吗?也有不是这样的。我听说唐尧做君,把金丢在山上;虞舜禅让,把璧丢在谷里。疏食菲服,和看门的相比,他们不去深渊剖珠、倾倒山岩刊玉,凿石熔炼黄白的矿,越海撕裂翡翠的羽,在绝域网玳瑁,在岷汉掘丹青,也就可以知道了。服章没有差异,则威重不显著;名位不同,则礼物的数不同。所以周公辨别贵贱上下的异,法式宫室居处,就有堵雉的限;冠盖旌旗,就有文物的饰;车服器用,就有多少的制;庖厨供羞,就有法膳的品;年凶灾眚,又减撤它。没有止境的欲,不在有道的人,您所说的,可以声讨桀、纣的罪,不足以定为雅论的证据。
鲍生曰:“人君后宫三千,岂皆天意,谷帛积则民饥寒矣。”
鲍生说:“人君后宫三千,难道都是天意?谷帛积聚则民饥寒了。”
抱朴子诘曰:“王者妃妾之数,圣人之所制也。圣人,与天地合其德者也。其德与天地合,岂徒异哉!夫岂徒欲以顺情盈欲而已乎!乃所以佐六宫,理阴阳,教尔崇奉祖庙,祗承大祭,供玄紞之服,广本支之路,且案周典九土之记,及汉氏地理之书,天下女数,多於男焉。王者所宗,岂足以逼当娶者哉姬公思之,似已审矣。帝王帅百僚以藉田,后妃将命妇以蚕织,下及黎庶,农课有限,力佃有赏,怠惰有罚,十一而税,以奉公用。家有备凶之储,国有九年之积,各得顺天分地,不夺其时,调薄役希,民无饥寒,衣食既足,礼让以兴。昔文景之世,百姓务农,家给户丰,官仓之米,至腐赤不可胜计。然而士庶犹侯服鼎食,牛马盖泽,由於赋敛有节,不足损下也。至於季世,官失佃课之制,私务浮末之业,生谷之道不广,而游食之徒滋多,故上下同之,而犯非者众,鲍生乃归咎有君。若夫讥辨择之过限,刺农课之不实,责牛饮之三千,贬履亩与太半,但使后宫依周礼,租调不横加,斯则可矣。必无君乎!夫一日晏起,则事有失所,即鹿无虞,维入於林中,安可终已。靡所宗统,则君子失所仰,凶人得其志,网疏犹漏,可都无网乎”
抱朴子诘问说:“王者妃妾的数,是圣人所制定的。圣人,是与天地合其德的人。他的德与天地合,难道只是奇异吗!哪里只是想用来顺从情、盈满欲而已!乃是用来辅佐六宫,治理阴阳,教她们崇奉祖庙,敬承大祭,供玄𫄸的服,广本支的路。况且按周典九州的记载,以及汉氏地理的书,天下女数多于男。王者所宗收的,哪里足以逼迫该当娶妻的人呢?姬公思量过,似乎已经审确了。帝王率领百僚来藉田,后妃带领命妇来蚕织,下及黎庶,农课有限,力耕有赏,怠惰有罚,十一而税,用来奉公事之用。家有防备凶年的储,国有九年的积,各自得以顺天分地,不夺农时,调薄役稀,民无饥寒,衣食既足,礼让因此兴起。从前文、景之世,百姓务农,家给户丰,官仓的米,至于腐红不可胜计。然而士庶还侯服鼎食,牛马覆盖泽地,由于赋敛有节,不足以损下。到了季世,官府失去佃课的制,私人务求浮末的业,生谷的道不广,而游食之徒更多,所以上下一同如此,而犯法的人多,鲍生却归咎于有君。至于讥讽选择超过限度,刺农课不核实,责备牛饮的三千人,贬履亩税和太半之赋,只让后宫依照周礼,租调不横加,这就可以了。一定要没有君吗!一天晚起,事情就有失所,就像即鹿没有虞人,只有进入林中,怎么可以终结。没有所宗统,则君子失去所仰,凶人得志,网疏还漏,可以全都没有网吗?”
鲍生曰:“人之生也,衣食已剧,况又加之以敛赋,重之以力役,饥寒并至,下不堪命,冒法犯非,於是乎生。”
鲍生说:“人活着,衣食已经艰难,何况又加上赋敛,再加重力役,饥寒并至,下不堪命,冒犯法令、触犯非为,于是就产生了。”
抱朴子诘曰:“蜘蛛张网,蚤虱不馁,使人智巧,役用万物,食口衣身,何足剧乎但患富者无知止之心,贵者有无限之用耳。岂可以一蹶之故,而终身不行,以桀纣之虐,思乎无主也。夫言主事弥张,赋敛之重於住古,民力之疲於末务,饥寒所缘,以讥之可也。而言有役有赋,使国乱者,请问唐虞升平之世,三代有道之时,为无赋役以相供奉,元首股肱,躬耕以自给邪鲍生乃唯知饥寒并至,莫能固穷,独不知衣食并足,而民知荣辱乎!”
抱朴子诘问说:“蜘蛛张网,蚤虱不饿,让人用智巧役使万物,填口衣身,哪里算艰难?只怕富的没有知止的心,贵的有无限的用罢了。难道可以因为一次跌倒,就终身不走,因为桀、纣的虐,就想没有主吗。如果说主事更加张大,赋敛比往古更重,民力疲于末务,饥寒所缘由,拿这个来讥讽是可以的。而说有役有赋使国乱,请问唐虞升平之世、三代有道之时,是没有赋役来互相供奉,元首股肱亲自耕种来自给吗?鲍生只知饥寒并至、不能固守穷困,独独不知道衣食并足、而民知道荣辱吗!”
鲍生曰:“王者临深履尾,不足喻危,假寐待旦,日昃旰食,将何为惧祸及也”
鲍生说:“王者临深渊、踩虎尾,还不足以比喻危,假寐等待天亮,日偏西还晚食,将是因为怕祸到来吗?”
抱朴子难曰:“审能如此,乃圣主也。王者所病,在乎骄奢,贤者不用,用者不贤,夏癸指天日以自喻,秦始忧万世之同谥,故致倾亡,取笑将来。若能惧危夕惕,广纳规谏,询草刍尧以待听,养黄发以乞言,何忧机事之有违,何患百揆之不康。夫战兢则彝伦叙,怠荒则奸宄作,况无君,能无乱乎”
抱朴子诘难说:“真能这样,乃是圣主。王者所病,在于骄奢,贤的不用,用的不贤,夏癸指着天日来自比,秦始皇忧虑万世同一谥号,所以导致倾亡,被将来取笑。如果能惧危夕惕,广纳规谏,向割草打柴的人询访来等待听受,奉养黄发来求言,何必忧虑机事有违,何必患百揆不安。战兢则彝伦顺叙,怠荒则奸宄发作,何况没有君,能没有乱吗?”
鲍生曰:“王者钦想奇瑞,引诱幽荒,欲以崇德迈威,厌耀未服,白雉玉环,何益齐民乎
鲍生说:“王者钦慕想望奇瑞,引诱幽荒,想用来崇德迈威,厌足炫耀未服的,白雉玉环,对齐民有什么益处呢?
”抱朴子诘曰:“夫王者德及天则有天瑞,德及地则有地应。若乃景星摛光,以佐望舒之耀;冠日含辨,以表羲和之晷。灵禽嗈喈於阿阁,金象焜晃乎清沼,此岂卑辞所致,厚币所诱哉!王莽奸猾,包藏祸心,文致太平,诳眩朝野,贶遗外域,使送瑞物,岂可以此谓古皆然乎夫见盈丈之尾,则知非咫尺之躯;睹寻仞之牙,则知非肤寸之口。故王母之遣使,明其玄化通灵,无远不怀也;越裳之重译,足知惠沾殊方,泽被无外也。夫绝域不可以力服,蛮貊不可以威摄,自非至治,焉能然哉!何者鲍生谓为不用夫周室非乏玉而须王母之环以为富也,非俭膳而渴越裳之雉以充庖也,所以贵之者,诚以斯物为太平。则上无苛虐之政,下无失所之人,蜎飞蠕动,咸得其欢,有国之美,孰多於斯!而云不用,无益於齐民。源远体大,固未易见,鲍生之言,不亦宜乎”
”抱朴子诘问说:“王者德到达天则有天瑞,德到达地则有地应。至于景星铺开光,来辅佐望舒的耀;日旁冠珥(底本作「冠日含辨」,辨当读「珥」),来表彰羲和的晷。灵禽在阿阁嗈喈,金象在清沼焜晃,这难道是卑辞所致、厚币所诱的吗!王莽奸猾,包藏祸心,用文辞做成太平,诳骗眩惑朝野,赐赠外域,让他们送瑞物,难道可以拿这个说古代都这样吗?看见盈丈的尾,就知道不是咫尺的躯;看见寻仞的牙,就知道不是肤寸的口。所以王母派遣使者,表明玄化通灵,没有远的不来归;越裳经过重译,足以知道惠沾殊方,泽被没有外。绝域不可以用力服,蛮貊不可以用威摄,若不是至治,哪能这样!为什么鲍生认为没有用?周室不是缺玉而须要王母的环来当作富,不是膳食俭而渴求越裳的雉来充庖,所以贵重这些,实在是因为这些物标志着太平。那么上没有苛虐的政,下没有失所的人,蜎飞蠕动,都得到欢,有国的美,谁比这个多!却说没有用,无益于齐民。源头远、体量大,固然不容易看见,鲍生的话,不也是该当的吗?”
鲍生曰:“人君恐奸衅之不虞,故严城以备之也。”
鲍生说:“人君怕奸衅出乎不意,所以严城来防备。”
抱朴子诘曰:“侯王设险,大易所贵,不审严城,何讥焉尔。夫两仪肇辟,万物化生,则邪正存焉尔。夫圣人知凶丑之自然,下愚之难移,犹春阳之不能荣枯朽,炎景之不能铄金石,冶容慢藏,诲淫召盗,故取法乎习坎,备豫於未萌。重门有击柝之敬,治戎遏暴客之变,而欲除之,其理何居兕之角也,凤之距也。天实假之,何必日用哉!蜂虿挟毒以卫身,智禽衔芦以捍网,獾曲其穴,以备径至之锋,水牛结阵,以却虎豹之暴,而鲍生欲弃甲胄以遏利刃,堕城池以止冲锋,若令甲胄既捐而利刃不住,城池既坏而冲锋犹集,公输、墨翟,犹不自全,不审吾生,计将安出乎”
抱朴子诘问说:“侯王设险,大易所贵,不明白严城,有什么可讥讽的。两仪开始开辟,万物化生,邪正就存在了。圣人知道凶丑是自然的,下愚难以改变,就像春阳不能使枯朽荣发,炎景不能熔化金石,冶容慢藏,教人淫、召来盗,所以取法于习坎,在未萌时预备。重门有击柝的警戒,治戎来遏止暴客的变,却想除掉这些,那理在哪里?兕的角,凤的距,天实际借给它们,何必每天用呢!蜂虿挟毒来卫身,智禽衔芦来捍网,獾把穴弄弯,来防备径直到来的锋,水牛结阵,来退却虎豹的暴,而鲍生想抛弃甲胄来遏止利刃,毁坏城池来停止冲锋,假如甲胄已经捐弃而利刃不停,城池已经坏而冲锋还来集,公输、墨翟尚且不能自全,不明白您,计将从哪里出呢?”
或曰:“苟夫可欲之物,虽无城池之固,敌亦不来者也。”
有人说:“假如没有可欲的物,即使没有城池的坚固,敌也不会来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夫可欲之物,何必金玉,锥刀之末,愚民竞焉。越人之大战,由乎蚺蛇之不钧;吴楚之交兵,起乎一株之桑叶。饥荒之世,人人相食,素手裸跣(下有脱文)。远则甫侯子羔,近则於公释之,控情审罚,剖毫析芒。受戮者吞声而歌德,则劓者没齿无怨言,此皆非无君之时也。昔有鳏在下而四岳不蔽,明扬仄陋而元凯毕举,或投屠刀而排金门,或释版筑而蹑玉堂,或委刍豢而登卿相,或自亡命而为上将,伯柳达雠人,解狐荐怨家,方回叩头以致士,禽息碎首以推贤,敢问於时,有君否邪
抱朴子回答说:“可欲的物,何必是金玉,锥刀的末,愚民也竞相争夺。越人的大战,由于蚺蛇分得不均(底本作「不钧」,钧即均);吴楚交兵,起于一株桑叶。饥荒之世,人人相食,空手赤脚(以下有脱文)。远则甫侯、子羔,近则于公、张释之,控情审罚,剖析毫芒。受戮的吞声而歌德,受劓的到死没有怨言,这些都不是无君之时。从前有鳏在下而四岳不遮蔽,明扬侧陋而八元八凯全部举出,或扔下屠刀而排开金门,或放下版筑而踏上玉堂,或委弃刍豢而登卿相,或从亡命而成为上将,伯柳因仇人而显达,解狐荐举怨家,方回叩头来致士,禽息碎首来推贤,敢问当时,有君没有呢?
又云:“田芜廪虚,皆由有君。”“夫君非塞田之蔓草,臣非耗仓之雀鼠也。其芜其虚,卒由户乙运,水旱疫疠,以臻凶荒,岂在赋税,令其然乎至於八政之首食,谓之民天,后稷躬稼,有虞亲耕,丰年多黍多稌,我庾惟亿,民食其陈,白渠开而斥卤膏壤,邵父起阳陵之陂而积谷为山,叔敖创期思而家有腐粟,赵过造三犁之巧而关右以丰,任延教九真之佃而黔庶殷饱,此岂无君之时乎!”
又说:“田芜仓廪空虚,都由于有君。”“君不是堵塞田的蔓草,臣不是耗仓的雀鼠。那芜那虚,终究由于厄运(底本作「户乙运」,户+乙为「厄」),水旱疫疠,以至于凶荒,哪里在赋税,让它这样呢?至于八政之首是食,叫做民天,后稷亲自稼,有虞亲自耕,丰年多黍多稌,我的仓庾以亿计,民吃陈粮,白渠开而斥卤变成膏壤,召父筑阳陵的陂而积谷如山,孙叔敖创期思而家有腐粟,赵过造三犁的巧而关右因此丰,任延教九真耕佃而黔庶殷饱,这难道是无君之时吗!”
知止卷第四十九
抱朴子曰:祝莫大於无足,福莫厚乎知止。抱盈居冲者,必全之算也;宴安盛满者,难保之危也。若夫善卷巢许管胡之徒,咸蹈云物以高骛,依龙凤以竦迹,觇韬锋於香饵之中,寤覆车乎来轫之路,违险途以遐济,故能免詹何之钓缗,可谓善料微景於形外,觌坚冰於未霜,徙薪曲突於方炽之火,纚舟弭楫於冲风之前,瞻九牛害而深沈,望密蔚而曾逝,不托巢於苇苕之末,不偃寝乎崩山之崖者也。斯皆器大量弘,审机识致,凌侪独往,不牵常欲,神叁造化,心遗万物,可欲不能虿介其纯粹,近理不能耗滑其清澄。苟无若人之自然,诚难企及乎绝轨也。徒令知功成者身退,处劳大者不赏,狡兔死则知猎犬之不用,高鸟尽则觉良弓之将弃。鉴彭韩之明镜,而念抽簪之术;睹越种之暗机,则识金象之贵。若范公泛艘以绝景,薛生逊乱以全洁,二疏投印於方盈,田豫释绂於漏尽,进脱亢悔之咎,退无濡尾之吝,清风足以扬千载之尘,德音足以祛将来之惑。方之陈宝,不亦邈乎!
抱朴子说:祸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(底本作「祝」,与下句「福」对举,当读作「祸」),福没有比知止更厚的。抱持盈满而处在虚冲,是必能保全的筹算;安于盛满,是难以保住的危。至于善卷、巢父、许由、管宁、胡昭之徒,都踏着云物去高骛,依着龙凤去竦起足迹,在香饵之中看见韬藏的锋,在将要来的车辙路上醒悟翻车,离开险途去远渡,所以能免于詹何的钓缗,可以说善于在形外料微影,在未霜时看见坚冰,在火正炽时徙薪曲突,在冲风之前系舟停楫,看见深渊就深深沉下(底本作「九牛害」,与下句「密蔚」对举,沉潜义当指深渊,正字未能唯一判定),望见密林就高高飞逝,不把巢托在苇苕末梢,不在崩山的崖上偃寝。这些都是器大量弘,审察几微、认识情致,超越同辈独自前往,不被寻常欲望牵住,神与造化参合,心遗忘万物,可欲不能像虿那样刺入他的纯粹,近理不能耗滑他的清澄。假如没有这种人的自然,实在难以企及那绝轨。只是让人知道功成的应当身退,处在劳大的得不到赏,狡兔死了就知道猎犬不用,高鸟尽了就觉得良弓将弃。鉴照彭越、韩信的明镜,而想到抽簪的法术;看见越国文种的暗机,就认识金象的贵。像范公泛舟远去绝景,薛生避乱来保全洁,二疏在方盈时投印,田豫在漏尽时解绂,进脱去亢龙有悔的咎,退没有濡尾的吝,清风足以扬起千载的尘,德音足以祛除将来的惑。和陈宝相比,不也邈远吗!
或智小败於谋大,或辕弱折於载重,或独是陷於众非,或尽忠讦於兼会,或倡高算而受晁错之祸,或竭心力而遭吴起之害。故有口止局高口止脊厚,犹不免焉。公旦之放,仲尼之行,贾生逊摈於下士,子长熏肾乎无辜,乐毅平齐,伍员破楚,白起以百胜拓疆,文子以九术霸越,韩信功盖於天下,黥布灭家以佐命,荣不移晷,辱已及之。不避其祸,岂智者哉!为臣不易,岂将一途,要而言之,决在择主。我不足赖,其验如此。告退避贤,洁而且安,美名厚实,福莫大焉。能修此术,万未有一。吉凶由人,可勿思乎!逆耳之言,乐之者希,献纳期荣,将速身祸,救诽谤其不暇,何信受之可必哉!
有的智小而败在谋大,有的车辕弱而折于载重,有的独自正确而陷在众人的非议里,有的尽忠却被夹杂的会合所攻讦,有的倡议高明的筹算而遭受晁错的祸,有的竭尽心力而遭到吴起的害。所以即使官局已高、俸脊已厚(底本「口止局高口止脊厚」,口止为缺旁标记,连「局高」「脊厚」,指位高禄厚),还是不免。周公被放,仲尼奔走,贾生被贬摈到下土,子长无辜受宫刑(底本作「熏肾」,指司马迁腐刑),乐毅平齐,伍员破楚,白起以百胜开拓疆土,文子以九术霸越,韩信功盖天下,黥布灭家来佐命,荣光还没移过日影,耻辱已经到来。不避开那祸,难道是智者吗!做臣不容易,哪里只是一条路,要约而言,决定在于择主。自己不足依赖,应验如此。告退避贤,洁而且安,美名厚实,福没有比这个更大的。能修这个术的,万人里没有一个。吉凶由人,能不想吗!逆耳的话,乐于听的少,献纳期望荣耀,将加速自身的祸,挽救诽谤还来不及,哪里一定能被信受呢!
夫矢曾缴纷纭则鸳雏徊翮,坑阱充蹊则麟虞敛迹。情不可极,欲不可满,达人以道制情,以计遣欲,为谋者犹宜使忠,况自为策而不详哉!盖知足者常足也,不知足者无足也。常足者,福之所赴也;无足者,祸之所锺也。生生之厚,杀哉生矣,宋氏引苗,郢人张革,诚欲其快,而实速萎裂,知进忘退,斯之谓乎
矰缴纷纭则鸳雏回翮(底本作「矢曾缴」,矢+曾为「矰」),坑阱布满蹊径则麟虞收起足迹。情不可到极点,欲不可满,达人用道来制约情,用计来遣开欲,替别人谋划尚且应当忠诚,何况为自己筹策而不详尽呢!知足的常常足,不知足的没有足。常足的,是福所奔赴的;无足的,是祸所汇聚的。厚生的厚,反而杀害那生了。宋人拔苗,郢人张皮革,实在想要它快,却实际加速萎裂,知进忘退,说的就是这个吧?
夫策奔而不止者,鲜不倾坠;凌波而无休者,希不沈溺;弄刃不息者,伤刺之由也;斫击不辍者,缺毁之原也。盈则有损,自然之理,周庙之器,岂欺我哉故养由之射,行人识以驰弦,东野之御,颜子知其方败,成功之下,未易久处也。夫饮酒者不必尽乱,而乱者多焉;富贵者岂其皆危,而危者有焉。智者料事於倚伏之表,伐木於毫末之初,吐高言不於累棋之际,议治裘不於群狐之中,古人佯狂为愚,岂所乐哉!时之宜然,不获已也。亦有深逃而陆遭波涛,幽遁而水被焚烧,若龚胜之绝粒以殒命,李业煎蹙以吞鸩,由乎迹之有朕,景之不灭也。若使行如蹈冰,身如居阴,动无遗踪可寻,静与无为为一,岂有斯患乎!又况乎揭日月以隐形骸,击建鼓以徇利器者哉!夫值明时则优於济四海,遇险世则劣於保一身,为此永慨,非一士也。
鞭策奔跑而不停止的,很少不倾坠;凌越波浪而无休的,很少不沉溺;把玩刀刃不歇息的,是伤刺的由来;斫击不停止的,是缺毁的源。盈满就有损,是自然的理,周庙的欹器,难道欺骗我吗?所以养由基的射,行人一看拉弦就知道;东野毕的驾驭,颜子知道他将要败,成功之下,不容易久处。饮酒的不必都乱,而乱的多;富贵的哪里都危,而危的也有。智者在倚伏的表面就料事,在毫末之初就伐木,不在累棋的时候吐高言,不在群狐之中议论治裘。古人佯狂为愚,哪里是所乐的呢!时势适宜这样,不得已。也有深逃到陆上却遭遇波涛,幽遁到水里却被焚烧,像龚胜绝粒而殒命,李业被煎迫而吞鸩,由于行迹有朕兆,影子不能灭。假如行如蹈冰,身如居阴,动没有遗踪可寻,静与无为合一,哪里有这种患呢!又何况揭起日月来隐藏形骸、敲击建鼓来巡示利器的人呢!遇到明时则优于救济四海,遇到险世则劣于保住一身,为此永远感慨的,不只一个士。
吾闻无炽不灭,靡溢不损,焕赫有委灰之兆,春草为秋瘁之端,日中则昃,月盈则蚀,四时之序,成功者退。远取诸物,则构高崇峻之无限,则颓坏惟忧矣;近取诸身,则嘉膳旨酒之不节,则结疾伤性矣。况乎其高概云霄而积之犹不止,其威震人主而加崇,又不息者乎!蚊虻堕山,适足翱翔;兕虎之坠,碎而为齑。此言大物,不可失所也。且夫正色弹违,直道而行,打扑干纪,不虑雠隙,则怨深恨积。若舍法容非,属托如响,吐刚茹柔,委曲绳墨,则忠□丧败,居此地者,不变劳乎是以身名并全者甚希,而折足覆食束者不乏也。然而入则兰房窈窕,朱帷组帐,文茵兼舒於华第,艳容粲烂於左右,轻体柔声,清歌妙舞,宋蔡之巧,阳阿之妍,口吐辨菱延露之曲,足蹑渌水七盘之节,知音悦耳,冶姿娱心,密宴继集,醽醁不撤,仰登绮阁,俯映清渊,游果林之丹翠,戏蕙囿之芬馥,文鳞瀺灂,朱习颉颃,飞缴堕云鸿,沈纶引鲂鲤,远珍不索而交集,玩弄纷华而自至。出则朱轮耀路,高盖接轸,丹旗云蔚,麾节翕赫,金口嘈口献,戈甲璀错,得意托於后乘,嘉旨盈乎属车,穷游观之娱,极畋渔之欢。圣明之誉,满耳而入;谄悦之言,异口同辞。於时眇然,意蔑古人,谓伊吕管晏,不足算也。
我听说没有炽烈不灭的,没有盈溢不损的,焕赫有变成灰的兆,春草是秋瘁的端,日中则昃,月盈则蚀,四时的次序,成功的就退。远的取法于物,则构筑高峻没有限度,颓坏就只剩下忧了;近的取法于身,则嘉膳旨酒不节制,就结疾伤性了。何况那高已经概入云霄而堆积还不止,威已经震慑人主而加崇还不歇的呢!蚊虻从山上堕落,恰好足够翱翔;兕虎坠落,碎成齑粉。这是说大物不可失所。况且正色弹劾违失,直道而行,打击干犯纪纲的,不考虑仇隙,则怨深恨积。如果舍弃法度、容纳非法,嘱托像回响那样应,吐出刚的、吞下柔的,把绳墨弄委曲,则忠就会丧败(底本「忠」下缺一字),处在这个地位的,能不劳苦吗?所以身名并全的很少,而折足覆𫗧的不缺乏。然而入则兰房窈窕,朱帷组帐,文茵在华第兼铺,艳容在左右粲烂,轻体柔声,清歌妙舞,宋、蔡的巧,阳阿的妍,口吐清辨的菱歌、延露的曲,足踏渌水、七盘的节,知音悦耳,冶姿娱心,密宴接着举行,醽醁不撤,仰登绮阁,俯映清渊,游于果林的丹翠,戏于蕙囿的芬馥,文鳞瀺灂,朱翚颉颃(底本作「朱习」,与「文鳞」对举,当是飞鸟),飞缴射下云鸿,沉纶引出鲂鲤,远方珍物不索就交集,玩弄纷华自己到来。出则朱轮照耀路,高盖车轸相接,丹旗像云一样盛,麾节翕赫,金口嘈杂(底本「嘈口献」,当读嘈囋,指喧闹),戈甲璀错,得意的人托在后乘,嘉旨盛满属车,穷尽游观的娱,极尽畋渔的欢。圣明的誉,满耳进来;谄悦的言,异口同辞。这个时候眇然,心里蔑视古人,认为伊、吕、管、晏不足算。
岂觉崇替之相为首尾,哀乐之相为朝暮,肯谢贵盛,乞骸骨,背朱门而反丘园哉!若乃圣明在上,大贤赞事,百揆非我则不叙,兆民非我则不济,高而不以危为忧,满而不以溢为虑者,所不论也。
哪里觉得兴废互相作为首尾,哀乐互相作为朝暮,肯辞谢贵盛,乞求骸骨,背离朱门而返回丘园呢!至于圣明在上,大贤赞襄政事,百揆非我则不能叙,兆民非我则不能济,高而不以危为忧,满而不以溢为虑的,不在讨论之列。
穷达
或问:“一流之才,而或穷或达,其故何也俊逸絷滞,其有憾乎”
有人问:“一流的才,却有的穷有的达,缘故是什么?俊逸被绊住滞留,他们有遗憾吗?”
抱朴子答曰:“夫器业不异,而有抑有扬者,无知己也。故否泰时也,通塞命也。审时者何怨於沈潜,知命者何恨於卑瘁乎!故沈闾渟钧,精劲之良也,而不以击,则朝菌不能断焉;珧华黎绿,连城之宝也,委之泥泞,则瓦砾积其上焉。故可珍而不必见珍也,可用而不必见用也。庸俗之夫,暗於别物,不分朱紫,不辩菽麦,唯以达者为贤,而不知侥求者之所达也;唯以穷者为劣,而不详守道者之所穷也。且夫悬象不丽天,则不能扬大明灼无外,嵩岱不托地,则不能竦峻极概云霄。兔足因夷途以聘迅,龙艘泛激流以效速,离光非燧人不炽,楚金非欧冶不剡,丰华俟发春而表艳,栖鸿待冲飙而轻戾,四岳不明扬,则有鳏不登庸,叔牙不推贤,则夷吾不式厚,穰苴赖平仲以超踔,淮阴因萧公以鹰扬,隽生由胜之之谈,曲逆缘无知之荐,元直起龙萦之孔明,公瑾贡虎卧之兴霸,故能美名垂於帝籍,弘勋着於当世也。
抱朴子回答说:“器业没有不同,却有的被压抑有的被扬起,是因为没有知己。所以否泰是时,通塞是命。审时的人何必怨恨沉潜,知命的人何必恨卑瘁呢!所以沈闾、渟钧,是精劲的良剑,却不用来击,连朝菌也不能斩断;珧华、黎绿,是连城的宝,委弃在泥泞,则瓦砾堆积在上面。所以可珍不必被珍视,可用不必被用。庸俗的人,暗于辨别物,不分朱紫,不辨菽麦,只把显达的当成贤,却不知道侥幸求取的人所以显达;只把穷的当成劣,却不详察守道的人所以穷。况且悬象不附着于天,就不能扬起大明灼照没有外;嵩岱不托于地,就不能竦起峻极概入云霄。兔足凭借平坦的路来骋快,龙船浮在激流上来收速效,离光没有燧人就不炽,楚金没有欧冶就不锐,丰华等待发春才表艳,栖鸿等待冲飙才轻飞。四岳不明扬,则有鳏不能登用;鲍叔牙不推贤,则夷吾不能受厚;穰苴依赖晏平仲才超卓,淮阴因为萧公才鹰扬,隽不疑由于隽胜之的谈,曲逆缘于魏无知的荐,徐元直起用龙蟠的孔明,周公瑾贡上虎卧的孙策,所以能美名垂于帝籍,弘勋著于当世。
“汉之末年,吴之季世,则不然焉。举士也,必附己者为前;取人也,必多党者为决;而附己者不必足进之器也,同乎我,故不能遗焉;而多党者不必逸群之才也,信众口,故谓其可焉。或信此之庸猥,而不能遣所念之近情;或识彼之英异,而不能平心於至公。於是释铨衡,而以疏数为轻重矣;弃度量,而以纶集为多少矣。於时之所谓雅人高韵,秉国之钧,黜陟决己,褒贬由口者,鲜哉免乎斯累也。又况於胸中率有憎独立,疾非党,忌胜己,忽寒素者乎悲夫!邈俗之士,不群之人,所以比肩不遇,不可胜计,或抑顿於薮泽,或立朝而斥退也。
(抱朴子接着说:)“汉的末年,吴的季世,就不是这样了。举士一定把附和自己的放在前;取人一定以党羽多为决断;而附和自己的不必有足以进用的器,因为同于我,所以不能遗弃;党羽多的不必有逸群的才,因为信众口,所以认为他可以。或相信这个人的庸猥,而不能遣开所念的近情;或识得那个人的英异,而不能把心平在至公上。于是放下铨衡,而以亲疏多少为轻重;抛弃度量,而以聚散为多少。当时所谓雅人高韵、秉持国钧、黜陟由自己决定、褒贬由口的,很少能免于这种牵累。又何况胸中大都憎恶独立、疾害不是同党的、忌妒胜过自己的、忽略寒素的呢!可悲啊!超俗的士,不群的人,所以比肩而不遇,不可胜计,或在薮泽被压抑顿挫,或立朝而被斥退。
盖修德而道不行,藏器而时不会,或俟河清而齿已没,或竭忠勤而不见知,远行不骋於一世,勋泽不加於生民。席上之珍,郁於泥泞,济物之才,终於无施,操筑而不值武丁,抱竿而不遇西伯,自曩迄今,将有何限而独悲之,不亦陋哉!瞻径路之远,而耻由之;知大道之否,而不改之。齐通塞於一途,付荣辱於自然者,岂怀悒闷於知希,兴永叹於川逝乎!疑其有憾,是未识至人之用心也。小年之不知大年,井蛙之不晓沧海,自有来矣。
修德而道不行,藏器而时不会合,或等待河清而牙齿已经没,或竭尽忠勤而不被知,远行不能在一世骋驰,勋泽不加于生民。席上的珍,郁积在泥泞,济物的才,终于无从施展,操筑而碰不到武丁,抱竿而遇不到西伯,从过去到如今,将有多少,却独独为此悲伤,不也陋吗!看见径路远,却耻于走它;知道大道否塞,却不改变。把通塞看成一条路,把荣辱付于自然的人,哪里会在知音稀少上怀悒闷,对着川逝兴起永叹呢!怀疑他们有遗憾,是还没有识得至人的用心。小年不知道大年,井蛙不晓得沧海,从来就是这样。
重言
抱朴子曰:余友人玄泊先生者,齿在志学,固已穷览六略,旁综河洛,昼竞羲和之末景,夕照望舒之余辉,道靡远而不究,言无微而不测,以儒墨为城池,以机神为干戈,故谈者莫不望尘而衔璧,文士寅目而格笔。俄而寤智者之不言,觉寸一之无咎,意得则齐荃蹄之可弃,道乖则觉唱高而和寡,於是奉老氏多败之戒,思金人三缄之义,括锋颖而如讷韬,修翰於彤管,含金怀玉,抑谧华辩,终日弥夕,或无一言。
抱朴子说:我的友人玄泊先生,年纪还在志学,就已经穷览六略,旁综河洛,白天竞逐羲和的末影,晚上照着望舒的余辉,道没有远的不探究,言没有微的不测度,把儒墨当成城池,把机神当成干戈,所以谈论的人没有不望尘衔璧的,文士瞋目而放下笔(底本作「寅目」,当读「瞋目」)。不久醒悟智者不言,觉得守一没有咎(底本作「寸一」,当读「守一」),意得则把荃蹄的可弃看成齐一,道乖则觉得唱高而和寡,于是奉行老氏多败的戒,思念金人三缄的义,收起锋颖而像木讷,把修长的笔翰韬藏在彤管,含金怀玉,抑制沉默华辩,终日直到夜里,有时没有一句话。
门人进曰:“先生默然,小子胡述且与庸夫无殊焉。窃谓锺不鸣,则不异於积铜;浮磬息音,则未别乎聚石也。”
门人进来说:“先生默然,小子如何称述,并且和庸夫没有不同了。我私下认为钟不鸣,就和积铜没有异;浮磬停音,就和聚石无法分别。”
玄泊先生答曰:“吾特收远名於万代,求知己於将来,岂能竞见知於今日,标格於一时乎陶甄以盛酒,虽美不见酣;身卑而言高,虽是不见信。徒卷舌而竭声,将何救於流遁古人六十笑五十九,不远迷复,乃觉有以也。夫玉之坚也,金之刚也,冰之冷也,火之热也,岂须自言,然后明哉!且八音九奏,不能无长短之病,养由百发不能止,将有一失之疏,玩凭河者,数溺於水;好剧谈者,多漏於口。伯牙谨於操弦,故终无烦手之累;儒者敬其辞令,故终无枢机之辱。浅近之徒,则不然焉。辩虚无之不急,争细事以费言,论广修坚白无用之说,诵诸子非圣过正之书,损教益惑,谓之深远,委弃正经,竞治邪学。或与暗见者较唇吻之胜负,为不识者吐清商之谈对,非敌力之人,旁无赏解之客,何异奏雅乐於木梗之侧,陈玄黄於土偶之前哉!徒口枯气乏,椎杭抵掌,斤斧缺坏而盘节不破,勃然战色而乖忤愈远,致令恚容表颜,丑言自口,偷薄之变,生乎其间,既玷之谬,不可救磨。未若希声不全大音,约说以俟识者矣。
玄泊先生回答说:“我只是在万代收取远名,在将来求知己,哪能竞相在今日被知、在一时标格呢?陶甄用来盛酒,即使美也不见酣畅;身卑而言高,即使对也不被信。徒然卷舌而竭声,将对流遁有什么救助?古人六十岁笑五十九岁,迷途不远就复归,才觉得有道理。玉的坚,金的刚,冰的冷,火的热,哪里须要自己说,然后才明白呢!况且八音九奏,不能没有长短的病;养由基百发不能止,将会有一失的疏漏。玩习徒步过河的,多次溺在水里;喜好激烈谈论的,多从口中泄漏。伯牙谨慎于操弦,所以终究没有烦手的累;儒者敬他的辞令,所以终究没有枢机的辱。浅近的人就不是这样。辩虚无的不急之事,争细事来费言,论广修坚白没有用的说,诵诸子非圣过正的书,损教益惑,叫做深远,委弃正经,竞相治邪学。或和见识暗的人较量唇吻的胜负,为不识的人吐清商的谈对,不是力量相当的人,旁边没有赏识理解的客,和在木梗旁边奏雅乐、在土偶面前陈列玄黄有什么不同!徒然口枯气乏,椎击喉咙、抵掌(底本作「椎杭」,杭当读「吭」),斤斧缺坏而盘节不破,勃然变色而乖忤更远,以致怒容表现在颜面,丑言从口而出,浇薄的变,从中产生,已经玷污的谬误,不可救磨。不如希声才成全大音,简约其说以等待识者。
自叙卷第五十
抱朴子者,姓葛,名洪,字稚川。丹阳句容人也。其先葛天氏,盖古之有天下者也。后降为列国,因以为姓焉。洪曩祖为荆州刺史,王莽之篡,君耻事国贼,弃官而归,与东郡太守翟义共起兵。将以诛莽,为莽所败,遇赦免祸,遂称疾自绝於世。莽以君宗强,虑终有变,乃徙君於琅邪。君之子浦庐,起兵以佐光武,有大功。光武践祚,以庐为车骑。又迁骠骑大将军,封下邳僮县侯,食邑五千户。
抱朴子这个人,姓葛,名洪,字稚川。丹阳句容人。他的先人是葛天氏,大概是古代有天下的。后来降为列国,就因此为姓。洪的远祖做荆州刺史,王莽篡位,君耻于事奉国贼,弃官而归,和东郡太守翟义共同起兵。将要诛莽,被莽所败,遇到赦免免祸,于是称病与世隔绝。莽因为君宗族强盛,忧虑终究有变,就把君迁到琅邪。君的儿子浦庐,起兵辅佐光武,有大功。光武即位,以庐为车骑。又迁骠骑大将军,封下邳僮县侯,食邑五千户。
开国初,侯之弟文,随侯征讨,屡有大捷。侯比上书为文讼功,而官以文私从兄行,无军名,遂不为论。侯曰:“弟与我同冒矢石,疮痍周身,伤失右眼,不得尺寸之报。吾乃重金累紫,何心以安”乃自表选取转封於弟。书上请报,汉朝欲成君高义,故特听焉。文辞,不获已。受爵即第,为骠骑营立宅舍於博望里。於今基兆石础存焉。又分割租秩以供奉吏士,给如二君焉。骠骑殷勤止之而不从。骠骑曰:“此更烦役国人,何以为让”乃托他行,遂南渡江而家於句容。子弟躬耕,以典籍自娱。文累使奉迎骠骑,骠骑终不还。又令人守护博望宅舍,以冀骠骑之反,至於累世无居之者。
开国之初,侯的弟弟文,跟随侯征讨,屡有大捷。侯屡次上书为文争功,而官府因为文私自从兄出行,没有军名,于是不予论功。侯说:“弟和我一同冒着箭石,疮痍满身,伤失右眼,得不到尺寸的报答。我却重金累紫,心里怎么安?”于是自己上表请求把封地转给弟。书上达请求回报,汉朝想成全君的高义,所以特别准许。文推辞,不得已。受爵就第,为骠骑营在博望里立宅舍。至今基址石础还在。又分割租秩来供奉吏士,给养像两君一样。骠骑殷勤阻止他却不听从。骠骑说:“这更加烦劳国人,拿什么来让?”于是托言其他出行,就南渡江而家在句容。子弟亲自耕种,以典籍自娱。文屡次派人奉迎骠骑,骠骑终不回来。又令人守护博望宅舍,希望骠骑返回,至于累世没有人居住。
洪祖父学无不涉,究测精微,文艺之高,一时莫伦。有经国之才,仁吴,历宰海盐。临安。山阴三县。入为吏部待郎,御史中丞,庐陵太守,吏部尚书,太子少傅,中书,大鸿胪,侍中,光禄勋,辅吴将军,封吴寿县侯。
洪的祖父学问没有不涉猎的,究测精微,文艺之高,一时没有人能比。有经国的才,仕于吴(底本作「仁吴」,「仁」为「仕」之讹),历任海盐、临安、山阴三县宰。入朝为吏部侍郎(底本作「待郎」),御史中丞,庐陵太守,吏部尚书,太子少傅,中书,大鸿胪,侍中,光禄勋,辅吴将军,封吴寿县侯。
洪父以孝友闻,行为士表,方册所载,罔不穷览。仕吴五官郎,中正,建城、南昌二县令,中书郎,廷尉,平中护军,会稽太守。未辞而晋军顺流,西境不守,博简秉文经武之才,朝野之论,佥然推君。於是转为五郡赴警。大都督给亲兵五千,总统征军,戍遏疆场。天之所坏,人不能支,故主钦若,九有同宾,君以故官,赴除郎中。稍迁至大中大夫,历位大中正,肥乡令。县户二万,举州最治,德化尤异,恩洽刑清,野有颂声,路无奸迹,不佃公田,越界如市。秋毫之赠,不入於门;纸笔之用,皆出於私财。刑厝而禁止,不言而化行。以疾去官,发诏见用为吴王郎中令。正色弼违,进可替不,举善弹枉,军国肃雍。迁邵陵太守,卒於官。
洪的父亲以孝友闻名,行为是士的表率,方册所载,没有不穷览的。在吴做五官郎、中正,建城、南昌二县令,中书郎,廷尉平,中护军,会稽太守。还没辞官而晋军顺流而下,西境不守,广泛简选能文能武的才,朝野的议论,都推举君。于是转为五郡赴警。大都督给亲兵五千,总统征军,戍守遏止疆场。天所要坏的,人不能支撑,故主敬顺,九州一同宾服,君以故官,赴任除为郎中。渐渐迁到太中大夫,历位大中正、肥乡令。县户二万,全州治理最好,德化尤其特异,恩洽刑清,野有颂声,路无奸迹,不佃种公田,越界如市。秋毫的赠,不进入门;纸笔的用,都出于私财。刑措而禁令止,不言而教化行。因病去官,发诏被用为吴王郎中令。正色辅弼违失,进可用的、替下不可的,举善弹劾枉曲,军国肃雍。迁邵陵太守,死在官任上。
洪者,君之弟三子也。生晚,为二亲所娇饶,不早见督以书史。年十有三,而慈父见背。夙失庭训,饥寒困瘁,躬执耕穑,承星履草,密勿畴袭。又累遭兵火,先人典籍荡尽。农隙之暇无所读,乃负笈徒步行借。又卒於一家,少得全部之书,益破功日伐薪以给纸笔,就营田园处,以柴火写书。坐此之故,不得早涉艺文。常乏纸,每所写,反覆有字,人鲜能读也。
洪是君的第三子。出生晚,被二亲娇饶,没有早早用书史督责。年十有三,慈父去世。早失庭训,饥寒困瘁,亲自执掌耕穑,披星踏草,勤勉在田畴。又累遭兵火,先人典籍荡尽。农隙的闲暇没有可读的,就背着书箱步行去借。又终于只在一家,很少得到全部的书,更加花费工夫白日伐薪来供给纸笔,就在营田园处,用柴火照着抄书。因为这个缘故,不能早早涉猎艺文。常常缺纸,每所写的,正反都有字,人很少能读。
年十六,始读《教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诗》、《易》。贫乏无以远寻师友,孤陋寡闻,明浅思短,大义多所不能通,但贪广览,於众书乃无不暗诵精持。曾所披涉,自正经、诸史、百家之言,下至短杂文章,近万卷。既性暗善忘,又少文,意志不专,所识者甚薄,亦不免惑,而着述时犹得有所引用,竟不成纯儒,不中为传授之师。其河洛图纬,一视便止,不得留意也。不喜星书及算术九宫三棋太一飞符之属,了不从焉。由其苦人而少气味也。
年十六,才读《孝经》(底本作「教经」)、《论语》、《诗》、《易》。贫乏无从远寻师友,孤陋寡闻,明浅思短,大义多有不能通的,只贪广览,于众书没有不暗诵精持的。曾经披阅涉猎,从正经、诸史、百家之言,下到短杂文章,近万卷。既性暗善忘,又少文采,意志不专,所识的很薄,也不免疑惑,而著述时还能有所引用,终究不成纯儒,不适合做传授的师。那些河洛图纬,一看便止,不得留意。不喜星书及算术、九宫、三棋、太一、飞符之类,完全不跟从。因为那些苦累人而少气味。
晚学风角望气三元遁甲,六壬太一之法,粗知其旨,又不研精。亦计此辈率是为人用之事,同出身情,无急以此自劳役,不如省子书之有益,遂又废焉。案《别录》《艺文志》,众有万三千二百九十九卷,而魏代以来,群文滋长,倍於往者,乃自知所未见之多也。江表书籍,通同不具,昔欲诣京师索奇异,而正值大乱,半道而还。每自叹恨。今齿近不惑,素志衰颓,但念损之又损,为乎无为,偶耕薮泽,苟存性命耳。博涉之业,於是日沮矣。
晚些学风角、望气、三元遁甲、六壬太一的法,粗知其旨,又不研精。也考虑到这类大都是被人用的事,和出自身情一样,没有急着用这些来劳役自己,不如省览子书有益,于是又废掉。按《别录》《艺文志》,众书有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九卷,而魏代以来,群文滋长,比往昔加倍,才自知所未见的多。江表书籍,通常不完备,从前想去京师索求奇异,却正值大乱,半道而还。每每自己叹恨。如今年龄近不惑,素志衰颓,只念损之又损,为于无为,在薮泽偶耕,苟且保存性命罢了。博涉的业,于是日益沮丧了。
洪之为人也,(有脱文)而呆野,性钝口讷,形貌丑陋,而终不辩自矜饰也。冠履垢弊,衣或褴褛,而或不耻焉。俗之服用,俾而屡改,或忽广领而大带,或促身而修袖,或长裾曳地,或短不蔽脚。洪期於守常,不随世变。言则率实,杜绝嘲戏,不得其人,终日默然。故邦人咸称之为抱朴之士。是以洪着书,因以自号焉。
洪的为人,(此处有脱文)而呆野,性钝口讷,形貌丑陋,而终究不费口舌来自我矜饰。冠履垢弊,衣或褴褛,却有时不以为耻。世俗的服用,变而屡改(底本作「俾而屡改」),或忽然广领大带,或紧身而长袖,或长裾拖地,或短不蔽脚。洪期望守常,不随世变。说话则率实,杜绝嘲戏,遇不得其人,终日默然。所以邦人都称他为抱朴之士。因此洪著书,就用这个自号。
洪禀性尪羸,兼之多疾,贫无车马,不堪徒行,行亦性所不好。又患弊俗,舍本逐末,交游过差,故遂抚笔闲居,守静荜门而无趋从之所,至於权豪之徒,虽在密迹,而莫或相识焉。衣不辟寒,室不免漏,食不充虚,名不出户,不能忧也。贫无僮仆,篱落顿决,荆棘丛於庭宇,蓬莠塞乎阶雨
洪禀性尪弱瘦羸,又加上多病,贫无车马,不能徒步走,走也是性所不好。又患弊俗舍本逐末、交游过分,所以就抚笔闲居,守静在荜门而没有趋从的处所,至于权豪之徒,即使在近密处,也没有相识的。衣不能避寒,室不免漏,食不够充虚,名不出户,不能为此忧。贫无僮仆,篱落坍塌断裂,荆棘丛生在庭宇,蓬莠塞在阶除(底本作「阶雨」)。
留,披榛出门,排草入室,论者以为意远忽近而不恕。其乏役也。不晓谒(有脱文)以故初不修见官长。至於吊大丧,省困疾,乃心欲自勉,强令无不必至,而居疾少健。恒复不周,每见讥责於论者。洪引咎而不恤也。意苟无余,而病使心违,顾不愧己而已,亦何理於人之不见亮乎唯明鉴之士,乃恕其信抱朴,非以养高也。世人多慕豫亲之好,推暗室之密,洪以为知人甚未易,上圣之所难。浮杂之交,口合神离,无益有损。虽不能如朱公叔一切绝之,且必须清澄详悉,乃处意焉。又为此见憎者甚众而不改也。驰逐苟达,侧立势门者,又共疾洪之异於己,而见疵毁,谓洪为傲物轻俗。而洪之为人,信心而行,毁誉皆置於不闻。
留下来,披开榛莽出门,排开草进入室,论者以为意远忽近而不宽恕。他缺乏仆役。不晓得谒见(此处有脱文),因此起初不修习去见官长。至于吊大丧、探视困疾,才心里想自勉,强令没有不必到的,可是居疾少有健时。常常又不能周到,每每被论者讥责。洪引咎而不顾恤。意假如没有余,而病使心违背,只求无愧于己而已,又有什么道理因人不谅解呢?只有明鉴的士,才宽恕他信守抱朴,不是用来养高。世人多羡慕预先亲热的好,推行暗室的密,洪以为知人很不容易,是上圣也感到难的。浮杂的交,口合神离,无益有损。虽然不能像朱公叔一切绝交,也必须清澄详悉,才处心意。又因此被憎的很多却不改。驰逐苟且求达、侧立在势门的人,又一起疾恨洪和自己不同,而加以疵毁,说洪傲物轻俗。而洪的为人,信着心而行,毁誉都放在不闻。
至患近人,或恃其所长而轻人所短,洪忝为儒者之末,每与人言,常度其所知而论之,不强引之以造彼所不闻也。及与学士有所辩识,每举纲领。若值惜短,难解心义,但粗说意之与向,使足以发寤而已,不致苦理,使彼率不得自还也。彼静心者,存详而思之,则多自觉而得之者焉。度不可与言者,虽或有问,常辞以不知,以免辞费之过也。洪性深不好干烦官长,自少及长,曾救知己之抑者数人,不得已,有言於在位者,然其人皆不知洪之恤也。不忍见其陷於非理,密自营之耳。其余虽亲至者,在事秉势,与洪无惜者,终不以片言半字,少累之也。至於粮用穷匮急,合汤药则唤求朋类,或见济,亦不让也。受人之施,必皆久久渐有以报之,不令觉也。非类则不妄受其馈致焉。洪所食有旬日之储,则分以济人之乏;若殊自不足,亦不割己也。不为皎皎之细行,不治察察之小廉。村里凡人之谓良守善者,用时,或赍酒肴候洪,虽非俦匹,亦不拒也。后有以答之,亦不登时也。洪尝谓史云不食於昆弟,华生治洁於昵客,盖邀名之伪行,非廊庙之远量也。
最患近人有的仗着自己所长而轻视人所短,洪忝为儒者的末流,每和人说话,常常度量对方所知再论,不强引他到他所没听说过的。等到和学士有所辩识,每每举纲领。如果碰上对方爱惜短处,难解心中之义,只粗说意思和方向,使足以启发醒悟而已,不至于苦苦说理,让他一概不得自己退回。那些静心的人,存着详细去想,就多能自己觉悟而得到。度量不可与言的,即使有时有问,常常用不知道推辞,以免辞费的过。洪生性深不好烦扰官长,从少到长,曾经救助知己被压抑的几个人,不得已,对在位的有话说,可是那些人都不知道洪在恤他们。不忍看见他们陷于非理,秘密自己营救罢了。其余即使亲到的,在事秉势,和洪没有情分的,终究不用片言半字,稍微牵累他们。至于粮用穷匮紧急、配合汤药就呼唤求告朋类,或被接济,也不推让。受了人的施,一定都久久渐渐有用来报答的,不让对方察觉。不是同类就不妄受他的馈赠。洪所食若有旬日的储,就分来济人的乏;如果自己特别不足,也不割自己的。不做皎皎的细行,不治察察的小廉。村里凡人所谓良善的,有时带着酒肴问候洪,即使不是俦匹,也不拒绝。后来有用来答谢的,也不当场。洪曾经说:范史云不在昆弟处进食,华生对昵客治洁,大概是邀名的伪行,不是廊庙的远量。
洪尤疾无义之人,不勤农桑之本业,而慕非义之奸利。持乡论者,则卖选举以取谢;有威势者,则解符疏以索财。或有罪人之赂,或枉有理之家。或为逋逃之薮,而飨亡命之人;或挟使民丁,以妨公役;或强收钱物,以求贵价;或占锢市肆,夺百姓之利;或割人田地,劫孤弱之业。惚恫官府之间,以窥掊克之益,内以夸妻妾,外以钓名位。其如此者,不与交焉。
洪尤其疾恨无义的人,不勤农桑的本业,而慕非义的奸利。把持乡论的,就卖选举来取谢;有威势的,就解符疏来索财。或收罪人的贿赂,或冤枉有理的家。或做逋逃的薮,而飨亡命的人;或挟使民丁,来妨碍公役;或强收钱物,来求贵价;或占锢市肆,夺百姓的利;或割人田地,劫孤弱的业。在官府之间恫喝,来窥视掊克的益,内用来向妻妾夸,外用来钓名位。像这样的,不和他们交往。
由是俗人憎洪疾己,自然疏绝,故巷无车马之迹,堂无异志之宾,庭可设雀罗,而几筵积尘焉。
因此俗人憎洪疾恨自己,自然疏远绝交,所以巷无车马的迹,堂无志向不同的宾,庭可以设雀罗,而几筵积尘。
洪自有识以逮将老,口不及人之非,不说人之私,乃自然也。虽仆竖有其所短,所羞之事,不以戏之也。未尝论评人物之优劣,不喜诃谴人交之好恶。或为尊长所逼问,辞不获已,其论人也,则独举彼体中之胜事而已。其论文也,则撮其所得之佳者,而不指摘其病累,故无毁誉之怨。贵人时或问官吏民,甲乙何如。其清高闲能者,洪指说其快事;其贪暴暗塞者,对以偶不识悉。洪由此颇见讥责,以顾护太多,不能明辩臧否,使皂白区分,而洪终不敢改也。每见世人有好论人物者,比方伦匹,未必当允,而褒贬与夺,或失准格。见誉者自谓己分,未必信德也;见侵者则恨之入骨,剧於血雠。洪益以为戒,遂不复言及士人矣。虽门宗子弟,其称两皆以付邦族,不为轻乎其价数也。
洪从有识到将老,口不涉及别人的非,不说别人的私,乃是自然。即使仆竖有他所短、所羞的事,也不拿来戏弄。未曾论评人物的优劣,不喜诃责谴责人交往的好恶。或被尊长逼问,推辞不得已,论人则只举对方体中的胜事而已。论文则撮取他所得的佳处,而不指摘他的病累,所以没有毁誉的怨。贵人有时问官吏民,甲乙怎样。那些清高闲能的,洪指说他的快事;那些贪暴暗塞的,对以偶尔不识悉。洪因此颇被讥责,以为顾护太多,不能明辨臧否,使皂白区分,而洪终究不敢改。每见世人有好论人物的,比方伦匹,未必允当,而褒贬与夺,或失去准格。被誉的自以为本分,未必真有那德;被侵的则恨之入骨,比血仇还剧。洪更加引以为戒,于是不再言及士人了。即使门宗子弟,称扬都一并发付给邦族,不轻易定他们的价数。
或以讥洪,洪答曰:“我身在我者也,法当易知。设令有人问我,使自比古人,及同时令我自求辈,则我实不能自知,可与谁为匹也。况非我,安可为取而评定之耶汉末俗弊,朋党分部,许子将之徒,以口舌取戒。争讼论议,门宗成雠。故汝南人士无复定价而有月旦之评。魏武帝深亦疾之,欲取其首,尔乃奔波亡走,殆至屠灭。前鉴不远,可以得师矣。且人之未易知也,虽父兄不必尽子弟也,同乎我者遽是乎异於我者遽非乎或有始无卒,唐尧、公旦、仲尼、季札,皆有不全得之恨,无以近人信其喽喽管见荧烛之明,而轻评人物。是皆卖彼上圣大贤乎”
有人拿这个讥讽洪,洪回答说:“我的身在我自己,按理应当容易知。假如有人问我,让我自比古人,以及同时让我自己求辈类,那我实在不能自知,可以和谁为匹。何况不是我,怎么可以为他取而评定呢?汉末俗弊,朋党分部,许子将之徒,用口舌取戒。争讼论议,门宗成仇。所以汝南人士不再有定价而有月旦之评。魏武帝也很疾恨这个,想取他的首,于是奔波逃亡,几乎到了屠灭。前鉴不远,可以得师了。况且人不容易知,即使父兄也不必尽知子弟,同于我的就一定是吗?异于我的就一定非吗?或有始无终,唐尧、周公旦、仲尼、季札,都有不能完全得的恨,无从让近人信他喽喽管见、萤烛的明,而轻评人物。这些不都是在出卖那上圣大贤吗?”
昔大安中,石冰作乱,六州之地,柯振叶靡,违正党逆。义军大都督邀洪为将兵都尉,累见敦迫,既桑梓恐虏,祸深忧大。古人有急疾之义,又畏军法,不敢任志,遂募合数百人,与诸军旅进。曾攻贼之别将,破之日,钱帛山积,珍玩蔽地,诸军莫不放兵收拾财物,继毂连担。洪独约令所领,不得妄离行陈。士有摭得众者,洪即斩之以徇。於是无敢委杖,而果有伏贼数百,出伤诸军。诸军悉发,无部队,皆人马负重,无复战心。遂致惊乱,死伤狼藉,殆欲不振。独洪军整齐毂张,无所损伤。以救诸军之大崩,洪有力焉。后别战斩贼小帅,多获甲首,而献捷幕府。於是大都督加洪伏波将军,例给布百匹。诸将多封闭之,或送还家,而洪分赐将士,及施知故之贫者,余之十匹,又径以市肉酤酒,以飨将吏。於时窃擅一日之美谈焉。
从前太安中,石冰作乱,六州之地,像树枝振动叶子披靡,违背正而党附逆。义军大都督邀洪做将兵都尉,累次敦迫,既是桑梓怕被虏,祸深忧大。古人有急难赴疾的义,又畏军法,不敢任性,于是募合数百人,和诸军旅进。曾经攻贼的别将,攻破之日,钱帛山积,珍玩蔽地,诸军没有不放兵收拾财物、车毂相连担子相续的。洪独独约束所领,不得妄离行阵。士有拾得很多的,洪就斩来示众。于是没有敢放下杖的,而果然有伏贼数百,出来伤害诸军。诸军全部出发,没有部队行列,都人马负重,不再有战心。于是导致惊乱,死伤狼藉,几乎要不能振作。独独洪军整齐开张,无所损伤。用来救诸军的大崩,洪是有力的。后来另一次战斗斩贼小帅,多获甲首,而向幕府献捷。于是大都督加洪伏波将军,例给布百匹。诸将多封闭起来,或送还家,而洪分赐将士,并施给知故中贫的,剩下十匹,又径直拿去买肉打酒,来飨将吏。当时私下擅有一日的美谈。
事平,洪投戈释甲,径诣洛阳,欲广寻异书,了不论战功。窃慕鲁连不受聊城之金,包胥不纳存楚之赏,成功不处之义焉。正遇上国大乱,北道不通。而陈敏又反於江东,归途隔塞。会有故人谯国嵇君道,见用为广州刺史。乃表请洪为叁军。虽非所乐,然利可避地於南,故黾勉就焉。见遣先行催兵,而君道於后遇害,遂停广州。频为节将见邀用,皆不就。永惟富贵可以渐得而不可顿合,其间屑屑,亦足以劳人。且荣位势利,譬如寄客,既非常物,又其去不可得留也。隆隆者绝,赫赫者灭,有若春华,须臾凋落,得之不喜,失之安悲悔吝百端,忧惧兢战,不可胜言。不可为也。且自度性笃懒而才至短,以笃懒而御短才,虽翕肩屈膝,趋走风尘,犹必不办大致名位而免患累,况不能乎未若修松乔之道,在我而已,不由於人焉。将登名山,服食养性。非有废也,事不兼济,自非绝弃世务,则曷缘修习玄静哉且知之诚难,亦不得惜问而与人议也。是以车马之迹,不经贵势之域;片字之书,不交在位之家。又士林之中,虽不可出,而见造之宾,意不能拒,妨人所作,不得专一,乃叹曰:“山林之中无道也。而古之修道者,必入山林者,诚欲以违远讙哗,使心不乱也。今将遂本志,委桑梓,适嵩岳,以寻方平梁公之轨。”
事平之后,洪投戈释甲,径直到洛阳,想广寻异书,完全不论战功。私下仰慕鲁仲连不受聊城的金,申包胥不接纳保存楚的赏,成功不居的义。正遇上国大乱,北道不通。而陈敏又在江东造反,归途隔塞。正逢有故人谯国嵇君道,被用为广州刺史。于是上表请洪做参军(底本作「叁军」)。虽然不是所乐的,可是利于到南方避地,所以黾勉就职。被派遣先行催兵,而君道在后面遇害,于是停在广州。频频被节将邀用,都不就。深思富贵可以渐渐得到而不可顿时聚合,那中间琐碎,也足以劳人。况且荣位势利,好比寄居的客,既不是常物,它的去又不可留。隆隆的会绝,赫赫的会灭,像春花,须臾凋落,得之不喜,失之何必悲伤,悔吝百端,忧惧兢战,不可胜言。不可以做。况且自己度量性极懒而才极短,以极懒去驾驭短才,即使缩肩屈膝,在风尘中趋走,还一定办不到大大求取名位而免患累,何况不能那样呢?不如修松、乔的道,在我自己而已,不由于人。将要登名山,服食养性。不是有所废,事不能兼济,若不是绝弃世务,又凭什么修习玄静呢?况且知之诚难,也不能吝惜询问而和人议论。因此车马的迹,不经过贵势的域;片字的书,不交在位的家。又士林之中,虽然不可出去,而造访的宾,意上不能拒,妨碍人做事,不得专一,于是叹说:“山林之中并没有道。而古之修道的一定入山林,实在是想远远避开喧哗,使心不乱。如今将要遂本志,委弃桑梓,去嵩岳,来寻方平、梁公的轨。”
先所作子书内、外篇,幸已用功夫,聊复撰次,以示将来云尔。洪年十五、六时,所作诗赋杂文,当时自谓可行於代,至於弱冠,更详省之,殊多不称意。天才未必为增也,直所览差广,而觉妍媸之别。於是大有所制,弃十不存一。今除所作子书,但杂尚余百所卷,犹未尽损益之理,而多惨愤,不遑复料护之。他人文成,便呼快意,余才钝思迟,实不能尔。作文章每一更字,辄自转胜,但患懒,又所作多不能数省之耳。洪年二十余,乃计作细碎小文,妨弃功日,未若立一家之言,乃草创子书。会遇兵乱,流离播越,有所亡失,连在道路,不复投笔十余年,至建武中,乃定凡着《内篇》二十卷,《外篇》五十卷,碑颂诗赋百卷,军书檄移章表笺记三十卷,又撰俗所不列者,为《神仙传》十卷,又撰高尚不仕者,为《隐逸传》十卷又抄五经、七史、百家之言,兵事、方伎、短杂奇要三百一十卷,别有目录。其《内篇》言神仙方药、鬼怪变化、养生延年、禳邪却祸之事,属道家;《外篇》言人间得失,世事臧否,属儒家。洪见魏文帝《典论》自叙,未及弹棋击剑之事,有意於略说所知,而实不数少所便能,不可虚自称扬。今将具言,所不闲焉。
先前所作子书内、外篇,幸而已用过功夫,姑且再撰次,来给将来看罢了。洪年十五六时,所作诗赋杂文,当时自以为可以行于世代,到了弱冠,再详细省视,很多不称意。天才未必增加,只是所览稍广,而觉得妍媸的分别。于是大有删制,弃十不存一。如今除了所作子书,杂著还剩百来卷,还没有尽损益的理,而多惨愤,不暇再料检护理。他人文成,便叫快意,我才钝思迟,实在不能那样。作文章每改一个字,就自己变得更好,只是患懒,又所作多不能数次省视罢了。洪年二十余,才计较作细碎小文,妨弃工夫时日,不如立一家之言,于是草创子书。会遇兵乱,流离播越,有所亡失,连年在道路,不再投笔十余年,到建武中,才写定,凡著《内篇》二十卷,《外篇》五十卷,碑颂诗赋百卷,军书檄移章表笺记三十卷,又撰世俗所不列的,为《神仙传》十卷,又撰高尚不仕的,为《隐逸传》十卷,又抄五经、七史、百家之言,兵事、方伎、短杂奇要三百一十卷,另有目录。那《内篇》讲神仙方药、鬼怪变化、养生延年、禳邪却祸的事,属道家;《外篇》讲人间得失、世事臧否,属儒家。洪见魏文帝《典论》自叙,还没谈到弹棋击剑的事,有意于略说所知,而实在不少数自己少所便能的,不可虚自称扬。如今将要具体说,所不娴熟的。
洪体纯性驽,寡所玩好,自总发垂髫,(有脱文)又掷瓦手抟,不及儿童之群,未曾斗鸡鹜,走狗马,见人博戏,了不目眄。或强牵引观之,殊不入神,有若昼睡。是以至今不知棋局上有几道樗蒲齿名。亦念此辈末伎,乱意思而妨日月,在位有损政事,儒者则废讲诵,凡民则忘稼穑,商人则失货财。至於胜负未分,交争都市,心热於中,颜愁於外,名之为乐,而实煎悴,丧廉耻之操,兴争竞之端,相取重货,密结怨隙。昔宋闵公、吴太子致碎首之祸,生叛乱之变,覆灭七国,几倾天朝。作戒百代,其鉴明矣。每观戏者,渐恚交集,手足相及,丑詈相加,绝交坏友,往往有焉。怨不在大,亦不在小,多召悔吝,不足为也。仲尼虽有昼寝之戒,以洪较之,洪实未许其贤於昼寝。何则昼寝但无益而未有怨恨之忧,斗讼之变,圣者犹韦编三绝,以勤经业,凡才近人,安得兼修,惟诸戏尽不如示一尺之书,故因本不喜而不为,盖此俗人所亲焉。
洪体纯性驽,少有玩好,从总发垂髫,(此处有脱文)又掷瓦手搏,不及儿童之群,未曾斗鸡鸭、走狗马,看见人博戏,完全不斜眼看。或强拉去观看,殊不入神,像白天睡觉。因此至今不知棋局上有几道、樗蒲齿的名。也念这类末技,扰乱意思而妨害日月,在位的有损政事,儒者则废讲诵,凡民则忘稼穑,商人则失货财。至于胜负未分,在都市交争,心里发热,颜面发愁,名之为乐,而实际煎悴,丧失廉耻的操,兴起争竞的端,互相取重货,秘密结怨隙。从前宋闵公、吴太子导致碎首的祸,生出叛乱的变,覆灭七国,几乎倾覆天朝。作戒于百代,那鉴戒是明白的。每观看戏的人,惭恚交集,手足相加,丑詈相加,绝交坏友,往往有。怨不在大,也不在小,多召悔吝,不足为。仲尼虽有昼寝的戒,拿洪来比较,洪实在不许可那比昼寝贤。为什么?昼寝只是无益而没有怨恨的忧、斗讼的变。圣者尚且韦编三绝,来勤于经业,凡才近人,哪能兼修,只是诸戏都不如出示一尺的书,所以因本来不喜而不做,大概是俗人所亲的。
少尝学射,但力少不能挽强,若颜高之弓耳。意为射既在六艺,又可以御寇辟劫,及取鸟兽,是以习之。昔在军旅,曾手射追骑,应弦而倒,杀二贼一马,遂以得免死。又曾受刀盾及单刀双戟,皆有口诀要术,以侍取人,乃有秘法,其巧入神。若以此道与不晓者对,便可以当全独胜,所向无前矣。晚又学七尺杖术,可以入白刃,取大戟,然亦是不急之末学。知之譬如麟角凤距,何必用之过此已往,未之或知。
少时曾经学射,只是力少不能挽强弓,像颜高的弓那样罢了。心想射既在六艺,又可以抵御寇、避开劫,以及取鸟兽,因此习它。从前在军旅,曾经亲手射追来的骑,应弦而倒,杀二贼一马,于是得以免死。又曾经受刀盾及单刀双戟,都有口诀要术,用来待取人,乃有秘法,那巧入神。如果用这道和不晓的人对,便可以万全独胜,所向无前了。晚些又学七尺杖术,可以进入白刃,取大戟,然而也是不急的末学。知道它譬如麟角凤距,何必用它。超过这些以往,没有或知的。
洪少有定志,决不出身,每览巢许、子州、北人石户、二姜、两袁、法真、子龙之传,尝废书前席,慕其为人。念精治五经,着一部子书,令后世知其为文儒而已。后州郡及车骑大将军辟,皆不就。荐名琅邪王丞相府,昔起义兵,贼平之后,了不修名诣府,论功主者,永无赏报之冀。晋王应天顺人,拨乱反正,结皇纲於垂绝,修宗庙之废祀,念先朝之滞赏,并无报以劝来。洪随例就彼,庚寅,诏书赐爵关中侯,食句容之邑二百户。窃谓讨贼以救桑梓,劳不足录,金紫之命,非其始愿。本欲远慕鲁连,近引田畴,上书固辞,以遂微志。适有大例,同不见许。昔仲由让应受赐而沮为善,丑虏未夷,天下多事,国家方欲明赏必罚,以彰宪典,小子岂敢苟洁区区懦志,而距私通之大制故遂息意而恭承诏命焉。
洪少有定志,决不出仕,每览巢父、许由、子州支父、北人无择、石户之农、二姜、两袁、法真、子龙的传,曾经废书前席,慕他们的为人。念着精治五经,著一部子书,让后世知道他是文儒而已。后来州郡及车骑大将军征辟,都不就。荐名到琅邪王丞相府,从前起义兵,贼平之后,完全不修名到府,论功的主者,永远没有赏报的希望。晋王应天顺人,拨乱反正,在将绝时结皇纲,修宗庙废祀,念先朝滞留的赏,并没有报答来劝后来。洪随例到那里。庚寅,诏书赐爵关中侯,食句容之邑二百户。私下认为讨贼来救桑梓,劳不足录,金紫的命,不是起始的愿望。本想远慕鲁仲连,近引田畴,上书固辞,来遂微志。恰好有大例,一同不被准许。从前仲由让该受的赐而阻止为善,丑虏未平,天下多事,国家正想明赏必罚,来彰显宪典,小子岂敢苟且洁区区懦志,而抗拒私通的大制,所以就止息那意而恭承诏命。
洪既着“自叙”之篇,或人难曰:“昔王充年在耳顺,道穷望绝,惧身名之偕灭,故自纪终篇。先生以始立之盛,值乎有道之运,方将解申公之束帛,登穆生之蒲轮,耀藻九五,绝声昆吾,何憾芬芳之不扬,而务老生之彼务”洪答曰:“夫二仪弥邈,而人居若寓,以朝菌之耀秀,不移晷而殄瘁,类春华之暂荣,未改旬而凋坠。虽飞飙之经霄,激电之乍照,未必速也。夫期赜犹奔星之腾烟,黄发如激箭之过隙。况或未萌而殒箨,逆秋而雾瘁者哉故项子有含穗之叹,扬乌有夙折之哀,历览远古,逸伦之士,或以文艺而龙跃,或以武功而虎踞,高勋着於盟府,德音被乎管弦,形器虽沈,铄於渊壤,美谈飘飘而日载,故虽千百代,犹穆如也。余以庸陋,沈抑婆婆,用不合时,行舛於世,发音则响与俗乖,抗足则迹与众迕。内无金张之援,外乏弹冠之友。循途虽坦,而足无骐驎;六虚虽旷,而翼非大鹏。上不能鹰扬匡国,下无以显亲垂名。美不寄於良史,声不附乎锺鼎。故因着述之余,而为自叙之篇,虽无补於穷达,亦赖将来之有述焉!
洪已经著了“自叙”之篇,有人诘难说:“从前王充年在耳顺,道穷望绝,怕身名一同灭,所以自纪作终篇。先生以始立的盛年,正值有道的运,将要解开申公的束帛,登上穆生的蒲轮,在九五耀藻,在昆吾绝声,何必憾芬芳不扬,而去务那老生的事务?”洪回答说:“二仪极其邈远,而人居像寄寓,以朝菌的耀秀,日影不移就殄瘁,类似春华的暂荣,旬日未改就凋坠。即使飞飙经过霄汉,激电乍然照耀,也未必有这么快。那期颐还像奔星腾烟,黄发像激箭过隙。何况有的未萌就殒落箨,逆着秋而雾瘁的呢!所以项橐有含穗的叹,扬乌有早折的哀。历览远古,逸伦的士,或因文艺而龙跃,或因武功而虎踞,高勋著于盟府,德音被于管弦,形器虽然沈销于渊壤,美谈飘飘而日日记载,所以即使千百代,还穆然如在。我以庸陋,沈抑婆娑(底本作「婆婆」),用不合时,行与世舛,发音则响与俗乖,举足则迹与众迕。内无金、张的援助,外乏弹冠的友。循途虽然平坦,而足不是骐麟;六虚虽然旷,而翼不是大鹏。上不能鹰扬匡国,下无从显亲垂名。美不寄于良史,声不附于钟鼎。所以借著述的余,而做自叙之篇,虽然无补于穷达,也依赖将来有所称述啊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