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朴子外篇
抱朴子外篇晉葛洪
道家典籍
先讀老子與莊子內篇,再讀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麼把「道」寫成修持,再讀陰符經、黃庭、參同契、悟真篇與抱朴子。
抱朴子外篇晉葛洪
嘉遁卷第一
抱朴子曰:有懷冰先生者,薄周流之棲遑,悲吐握之良苦。讓膏壤於陸海,爰躬耕乎斥鹵。秘六奇以括囊,含琳琅而不吐。謐清音則莫之或聞,掩輝藻則世不得睹。背朝華於朱門,保恬寂乎蓬戶。絕軌躅於金張之閭,養浩然於幽人之仵。謂榮顯為不幸,以玉帛為草土。抗靈規於雲表,獨違今而遂古。庇峻岫之巍峨,藉翠蘭之芳茵。漱流霞之澄液,茹八石之精英。思眇眇焉若居乎虹霓之端,意飄飄焉若在乎倒景之鄰。萬物不能攪其和,四海不足汩其神。
抱朴子說:有一位懷冰先生,看輕周遊列國那種棲棲遑遑,哀傷周公吐哺握髮那樣的辛苦。他把膏腴沃土讓給陸海那樣的富饒之地,自己卻到鹽鹼地上親自耕作。把陳平六出奇計那樣的智謀秘藏起來、像《周易》括囊那樣不露,含著琳琅美玉卻不吐露。他讓清越的音聲沉寂下來,沒有人能聽見;掩住輝光的辭藻,世人無從得見。他背對朱門裡的朝華,在蓬戶中守著恬靜寂寞。在金張(漢代金日磾、張安世兩家,借指權貴)的里巷裡斷絕車轍,在幽人的行列中養著浩然之氣。他把榮顯看成不幸,把玉帛看成草土。把靈明的規度舉到雲表,獨自違逆當今而追隨上古。庇身於巍峨的峻岫,坐在翠綠香蘭的芳茵上。漱著流霞的澄液,咀嚼八石(傳說中的仙藥)的精華。思緒眇眇,像住在虹霓的盡頭;意態飄飄,像在倒景(日上倒照之處)的近旁。萬物攪不亂他的和,四海也不足以汩亂他的神。
於是有赴勢公子聞之,慨然而嘆曰:“空谷有項領之駿者,孫陽之恥也;太平遺冠世之才者,賞真之責也。安可令俊民全其獨善之分,而使聖朝乏乎元凱之用哉!”
於是有赴勢公子聽說了,感慨嘆息說:“空谷裡藏著項領高昂的駿馬,是孫陽(伯樂)的恥辱;太平之世遺棄冠絕一世的人才,是賞識真才的人的責任。怎麼能讓俊民只守獨善其身的本分,而使聖朝缺少元凱(八元八凱,賢臣)的器用呢!”
乃造而說曰:“徒聞振翅竦身,不能凌厲九霄,騰跚玄極,攸敘彝倫者,非英偉也。今先生操立斷之鋒,掩炳蔚之文,玩圖籍於絕跡之藪,括藻麗乎鳥獸之群,陳龍章於晦夜,沈琳琅於重淵,蟄伏於盛夏,藏華於當春;雖復下帷覃思,殫毫騁藻,幽贊太極,闡釋元本,言歡則木梗怡顏如巧笑,語戚則偶嚬顣而滂沱,抑輕則鴻羽沈於弱水,抗重則玉石漂於飛波,離同則肝膽為胡越,合異則萬殊而一和,切論則秋霜春肅,溫辭則冰條吐葩,摧高則峻極頹淪,竦卑則淵池嵯峨,疵清則倚暗夜光,救濁則立澄黃河。然不能沾大惠於庶物,著弘勳於皇家,名與朝露皆晞,體與蜉蝣並化,忽崇高於聖人之寶,忘川逝於大耋之嗟,竊為先生不取焉。
他就上門去勸說道:“只聽說振翅聳身,卻不能凌厲九霄、騰躍到玄極,把彝倫敘次清楚的人,算不上英偉。如今先生操著一揮立斷的鋒刃,掩著炳蔚的文采,在絕跡的藪澤裡玩味圖籍,在鳥獸群中括藏藻麗,把龍章陳列在晦夜裡,把琳琅沉在重淵中,盛夏卻蟄伏,正當春天卻藏起華彩;即使再放下帷帳深思,用盡筆毫馳騁辭藻,幽深地贊明太極,闡釋元本,說到歡就讓木梗也露出巧笑那樣的怡顏,說到戚就讓木偶皺眉而淚如滂沱,要壓低輕的就把鴻羽沉進弱水,要抬起重的就把玉石漂上飛波,要拆開相同的就把肝膽分成胡越,要合起相異的就讓萬殊歸於一和,切直的議論像秋霜那樣讓春天也肅殺,溫潤的辭令讓冰條也吐出花葩,要摧折高的就把峻極推頹淪陷,要抬舉卑的就讓淵池變得嵯峨,要挑剔清的就把夜光倚在暗處,要救濁的就立刻澄澈黃河。可是不能把大惠沾溉庶物,不能給皇家留下弘勳,名字與朝露一起曬乾,形體與蜉蝣一同變化,把聖人看作至寶的崇高忽然看輕,把大耋之年川逝的嗟嘆忘掉,我私下覺得先生不該這樣。
“蓋聞大者天地,其次君臣。先聖憂時,思行其道,三月無君,皇皇如也。恥今聖主不與堯舜一致,愍此黎民不可比屋而封,故或負鼎而龍躍,或扣角以鳳歌,不須蒲輪而後動,不待文王而後興。潛初飛五,與時消息,進有攸往之利,退無濡尾之累,明哲以保身,宣化以濟俗。使夫承蘭風以傾柯,濯清波以遣穢者,若沈景之應朗鑑,方圓之赴規矩。故勳格上下,惠沾八表。夫有唐所以巍巍,重華所以恭己,西伯所以三分,姬發所以革命,桓文所以一匡,漢高所以應天,未有不致群賢為六翮,托豪傑為舟輯者也。若令各守洗耳之高,人執耦耕之分,則稽古之化不建,英明之盛不彰,明良之歌不作,括天之網不張矣。
(赴勢公子接著說:)“聽說最大的是天地,其次是君臣。先聖憂慮時世,想推行他們的主張,三個月沒有君主,就皇皇不安。他們恥於當今聖主不能與堯舜一致,哀憫這些黎民不能比屋而封,所以有的揹著鼎器像龍那樣躍起,有的叩著牛角像鳳那樣歌唱,不必等蒲輪來迎才動身,不必等文王出現才奮起。潛藏在初位、飛昇在五位,隨著時運消長,進則有所往的利,退則沒有濡尾的累,用明哲來保全自身,宣揚教化來救濟流俗。讓那些承受蘭風而傾側枝柯、洗濯清波而遣除汙穢的人,像沈影應對明鏡,方圓趨赴規矩。所以功勳上達天下、下及黃泉,恩惠沾溉八表。唐堯之所以巍巍,重華之所以恭己南面,西伯之所以三分天下有其二,姬發之所以革命,桓文之所以一匡天下,漢高之所以應天,沒有不是招致群賢作為六翮、託付豪傑作為舟楫的。如果人人都守著洗耳那樣的清高,人人都執著耦耕的本分,那麼稽古的教化就建立不起來,英明的盛德就彰顯不出來,明良的歌就唱不起來,罩住整個天的網就張不開了。
“故藏器者珍於變通隨時,英逸者貴於吐奇撥亂。若乃耀靈翳景於雲表,則麗天之明不著;哮虎韜牙而握爪,則搏噬之捷不揚;太阿潛鋒而不擊,則立斷之勁不顯;驥騄踠趾而不馳,則追風之迅不形;並默則子貢與喑者同口,鹹暝則離朱與蒙瞽不殊矣。先生潔身而忽大倫之亂,得意而忘安上之義,存有關機之累,沒無金石之聲,庸人且猶憤色,何有大雅而無心哉!
(赴勢公子接著說:)“所以懷藏器能的人,可貴在能變通、隨時而動;英逸的人,可貴在能吐出奇計、撥亂反正。至於耀靈把光影翳藏在雲表,麗天的光明就不顯著;哮虎把牙齒韜藏、把爪子握住,搏噬的敏捷就揚不起來;太阿把鋒刃潛藏而不擊,立斷的勁力就不顯;驥騄把蹄足踠曲而不馳,追風的迅疾就不成形;一起沉默,子貢就和啞巴同一張嘴;一起閉眼,離朱就和蒙瞽沒有分別了。先生潔身卻忽略大倫的紊亂,得意卻忘掉安定君上的大義,活著有關乎時機的牽累,死後沒有金石那樣的聲名,庸人尚且會變色憤慨,大雅之人怎麼會無心呢!
“夫繩舒則木直,正進則邪凋,有虞舉則四凶戮,宣尼任則少卯梟,猶震雷駭則鼛鼓堙,朝日出則螢燭幽也。不拯招魂之病,則無為效越人之絕伎;不獎多難之世,則無以知非常之遠量。高拱以觀溺,非勿踐之仁也,懷道以迷國,非作者之務也。若俟中唐殖占日之草,朝陽繁鳴鳳之音,郊跱獨角之獸,野攢連理之林,長旌卷而不懸,干戈戢而莫尋,少伯方將告退於成功,孰能相擢乎陸沈哉深願先生不遠迷復哉!”
(赴勢公子接著說:)“繩子一舒展,木頭就直了;正道一進用,邪就凋落;有虞舉用,四凶就被誅戮;宣尼(孔子)被任用,少正卯就被梟首,就像震雷一駭,鼛鼓就被掩沒,朝日一出,螢燭就變得幽暗。不拯救招魂那樣的病,就無從效驗越人(扁鵲)的絕技;不獎勵多難的時世,就無從知道非常之人的遠大器量。高拱雙手去看人溺水,不是「勿踐」那種仁;懷藏著道卻讓國家迷亂,不是作者該做的事。如果要等中庭長出佔日的草(蓂莢一類),朝陽邊上繁響起鳴鳳的聲音,郊野立著獨角的獸,林野攢著連理的樹,長旌捲起不再懸掛,干戈收藏起來無處可尋,少伯(范蠡)才將在成功之後告退,誰還能把陸沈埋沒的人提拔起來呢?深切希望先生不要走得太遠、迷途而不復返啊!”
於是懷冰先生蕭然遐眺,遊氣天衢,情神遼緬,旁若無物。俯而答曰:“嗚呼!有是言乎蓋至人無為,棲神沖漠,不役志於祿利,故害辱不能加也;不*峙於險途,故傾墜不能為患也。藜藿不供,而意佚於方丈;齊編庸民,而心歡於有土。寢宜僚之舍,閉幹木之閭,攜莊萊之友,治陋巷之居,確嶽峙而不拔,豈有懷於卷舒乎以欲廣則濁和,故委世務而不紆眄;以位極者憂深,故背勢利而無餘疑。其貴不以爵也,富不以財也。侶雲鵬以高逝,故不縈翮於腐鼠;以蕃武為厚誡,故不改樂於簞瓢。
於是懷冰先生蕭然遠望,氣(構成並貫通萬物的那股流動的東西)遊蕩在天衢,情神遼遠緬邈,旁若無物。他低下頭回答說:“嗚呼!竟有這樣的話嗎?至人無為(不憑主觀意志強行干預,讓事物按其本性運行,不是什麼都不做),把神棲止在沖虛寂寞裡,不用心志去役使祿利,所以害和辱不能加到他身上;不在險途上〔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〕峙立,所以傾墜不能成為禍患。藜藿供應不上,意態卻比面對方丈盛宴還安逸;和編戶庸民並列,心裡卻比有國土的人還歡喜。睡在宜僚的館舍,關上段幹木的里門,攜著莊周、老萊那樣的朋友,治理陋巷的居處,像嶽峙那樣確固不可拔,哪裡還會把卷舒放在心裡呢?因為慾望一廣,和就會濁,所以把世務委棄、連斜視都不給;因為位子到了極處憂就深,所以背對勢利而沒有其餘的疑惑。他的貴,不靠爵;他的富,不靠財。與雲鵬作伴高飛遠逝,所以不把翅膀縈繞在腐鼠上;把蕃、武當作深重的誡告,所以不因簞瓢而改變快樂。
“且夫玄黃遐邈,而人生倏忽,以過隙之促,托罔極之間,迅乎猶奔星之暫見,飄乎似飛矢之電經。聊且優遊以自得,安能苦形於外物哉!夫鸞不絓網,驎不墮阱,相彼鳥獸,猶知為患,風塵之徒,曾是未吝也
(懷冰先生接著說:)“況且玄黃(天地)邈遠,而人生倏忽,用過隙那樣短促的時間,寄託在無極的中間,迅疾像奔星暫現,飄忽像飛矢電一般經過。姑且優遊自得,怎能把形體苦在外物上呢!鸞不掛網,麟不墮阱,看那些鳥獸,尚且知道禍患,風塵中的人,竟然還比不上它們。(底本作「吝」,疑為「若」之訛)
若夫要離滅家以效功,紀信赴燔以誑楚,陳賈刎頸以證弟,仲由投命而菹醢,嬴門伏劍以表心,聶政感惠而屠菹,荊卿絕臏以報燕,樊公含悲而授首,皆下愚之狂惑,豈上智之攸取哉!
(懷冰先生接著說:)至於要離滅掉全家去效功,紀信赴火去誑楚,陳賈刎頸為弟弟作證,仲由投命而被菹醢,嬴門伏劍來表明心跡,聶政感於恩惠而去屠膾,荊卿折斷脛骨來報答燕,樊公含著悲痛獻上自己的頭,都是下愚的狂惑,哪裡是上智所取的呢!
“蓋祿厚者責重,爵尊者神勞。故漆園垂綸,而不顧卿相之貴;柏成操耜,而不屑諸侯之高。羊說安乎屠肆,楊朱吝其一毛。僥求之徒,昧乎可欲,集不擇木,仕不料世,貪進不慮負乘之禍,受任不計不堪之敗;論榮貴則引伊周以救溺,言亢悔則諱覆餗而不記;伺河龍之睡而撥明珠,居量表之寵而冀無患;耽漏刻之安,蔽必至之危;無朝菌之榮,望大椿之壽;似蹈薄冰以待夏日,登朽枝而須勁風;淵魚之引芳餌,澤雉之咽毒粒;咀漏脯以充飢,酣鴆酒以止渴也。
(懷冰先生接著說:)“祿厚的人責任重,爵尊的人精神勞。所以漆園(莊周)垂著釣絲,不顧卿相的貴;柏成子高操著耜,不屑諸侯的高位。羊說安於屠肆,楊朱吝惜他的一根毛。僥倖求進的人,被可欲的東西弄迷了眼,棲集不選擇樹木,出仕不估量時世,貪進就不去想負乘的禍,接受任命就不去算擔當不起的敗局;論到榮貴就引出伊尹、周公來救溺,說到亢龍有悔就諱言覆餗而不記;趁河龍睡著去撥明珠,處在量表之外的寵幸裡還指望沒有禍患;沉溺於漏刻那樣短的安穩,看不破必將到來的危;沒有朝菌那樣的榮華,卻指望大椿那樣的壽命;像踏著薄冰去等夏日,登上朽枝去等勁風;像淵裡的魚去牽引芳餌,澤中的雉去嚥下毒粒;咀嚼漏脯來充飢,痛飲鴆酒來止渴。
“昔箕子睹象箸而流泣,尼父聞偶葬而永嘆,蓋尋微以知著,原始以見終。然而暗夫蹈機不覺,何前識之至難,而利慾之*篤邪!周成賢而信流言,公旦聖而走南楚,托鴟鴞以告悲,賴金縢以僅免。況能寤之主,不世而一有;不悅之謗,無時而暫乏。德不以激烈風而起斃禾,事不以載圭璧而稱多才,嗟泣靡及,宜其然也。
(懷冰先生接著說:)“從前箕子看見象牙筷子就流淚,尼父聽見用木偶殉葬就長嘆,那是尋著微兆就知道顯著,推原起始就看見終結。可是闇昧的人踏著機關還不覺得,為什麼前識這樣難,而利慾之〔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〕篤呢!周成王賢明卻聽信流言,周公旦是聖人卻逃往南楚,借《鴟鴞》來告訴悲傷,靠金縢才勉強免禍。何況能醒悟的君主,不是每個世代都有一個;不討人喜歡的誹謗,沒有一時片刻缺少。德不能因為激烈的風而讓已經倒下的禾再立起來,事不能因為載著圭璧就被稱作多才,嗟嘆哭泣也來不及,本該如此。
“夫漸漬之久,則膠漆解堅;浸潤之至,則骨肉乖析;塵羽之積,則沈舟折軸;三至之言,則市虎以成。故江充疏賤,非親於元儲,後母假繼,非密於伯奇;而掘梗之誣,滅父子之恩;袖蜂之誑,破天性之愛。又況其他,安可自必。嗟乎!伍員所以懷忠而漂屍;悲夫!白起所以秉義而刎頸也。蓋徹鑑所為寒心,匠人之所眩惑矣。
(懷冰先生接著說:)“浸漬得久了,膠漆也能解開堅固;讒言浸潤到了極處,骨肉也會乖離析裂;灰塵和羽毛積起來,也能沉掉船、折斷軸;三次傳來的話,市上有虎就能坐實。所以江充疏遠低賤,並不比太子更親;後母是假繼,並不比伯奇更密;可是掘梗的誣陷,滅掉了父子的恩;袖裡藏蜂的誑騙,破了天性的愛。又何況其他,怎能自以為一定沒事。嗟乎!這就是伍員懷著忠卻漂了屍的緣故;悲夫!這就是白起秉著義卻刎了頸的緣故。這是明徹的鑑識所以寒心、匠石那樣的人所以眩惑的事了。
“又欲推短才以釐雷同,仗獨是以彈眾非。然不睹金雖克木,而錐鑽不可以伐鄧林;水雖勝火,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。寸膠不能治黃河之濁,尺水不能卻蕭丘之熱。是以身名並全者甚稀,而先笑後號者多有也。畏亢悔而貪榮之慾不滅,忌毀辱而爭肆之情不遣,亦猶惡溼而泳深淵,憎影而不就陰,穿舟而息漏,猛爨而止沸者也。
(懷冰先生接著說:)“又想拿短淺的才能去釐正雷同,仗著一己之是去彈劾眾人之非。可是看不見金子雖然克木,錐鑽卻砍不了鄧林;水雖然勝火,升合之水卻救不了焚山。一寸膠澄不了黃河的濁,一尺水退不了蕭丘的熱。所以身和名一併保全的很少,先笑後號的卻多。害怕亢龍有悔,貪榮的慾望卻滅不掉;忌憚毀辱,爭著放肆的心情卻遣不走,也就像厭惡潮溼卻去深淵中游泳,憎惡影子卻不就陰處,鑿穿船卻要止住漏,猛烈燒火卻要止住沸。
“夫七尺之骸,稟之以所生,不可受全而歸殘也;方寸之心,制之在我,不可放之於流遁也。躬耕以食之,穿井以飲之,短褐以蔽之,蓬廬以覆之,彈詠以娛之,呼吸以延之,逍遙竹素,寄情玄毫,守常待終,斯亦足矣。且夫道存則尊,德勝則貴,隋珠彈雀,知者不為。何必須權而顯,俟祿而飽哉!
(懷冰先生接著說:)“七尺的骸骨,是所生賦予的,不能受了完整的卻歸還殘缺的;方寸的心,控制權在我,不能放它到流遁裡去。親自耕作來吃,鑿井來喝,短褐來遮蔽,蓬廬來覆蓋,彈詠來娛樂,呼吸來延年,在竹素之間逍遙,把情寄託在玄毫上,守著常道等待終結,這也夠了。況且道(老子借這個字指稱萬物的本原與運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狀)在就尊,德(道落實在具體事物上所顯出的性能,不是倫理意義的品德)勝就貴,拿隋侯之珠去彈雀,智者是不幹的。何必等有了權才顯達,等有了俸祿才吃飽呢!
“且夫安貧者以無財為富,甘卑者以不仕為榮。故幼安浮海而澄神,鬍子甘心於退耕。逢比有令德之罪,信布陷功大之刑。一枝足以戢鸞羽,何煩乎豐林潢洿足以泛龍鱗,豈事乎滄海藜藿嘉於八珍,寒泉旨於醽醁;躡履美於赤舄,縕袍麗於袞服;把橦安於杖鉞,鳴條樂乎絲竹;茅茨豔於丹楹,辨椽珍於刻桷;登高峰為臺榭,疵巖溜為華屋;積篇章為敖庾,寶玄談為金玉;棄細人之近戀,捐庸隸之所欲;遊九皋以含歡,遣智慧以絕俗。同屈尺蠖,藏光守樸;表拙示訥,知止常足。然後咀嚼芝芳,風飛雲浮;晞景九陽,附翼高遊;仰棲梧桐,俯集玄洲。孰與銜轡而伏櫪,同被繡於犧牛哉!”
(懷冰先生接著說:)“況且安於貧的人,把沒有財看成富;甘於卑的人,把不出仕看成榮。所以管寧浮海而使精神澄定,胡昭甘心退下來耕作。關龍逢、比干有令德卻獲罪,韓信、英布因為功大而陷進刑罰。一根樹枝就夠收起鸞的羽毛,何必煩勞豐林;潢洿就夠浮起龍的鱗甲,哪用得著滄海。藜藿比八珍還可口,寒泉比醽醁還甘美;踏著履比赤舄還美,縕袍比袞服還麗;握著橦比杖鉞還安穩,風吹樹枝比絲竹還樂;茅茨比丹楹還豔,不加雕飾的椽比刻桷還珍;把高峰當作臺榭,把山岩滴溜看成華屋的疵病;把篇章堆積成敖倉那樣的糧庾,把玄(幽深難測)談珍成金玉;拋棄小人眼前的貪戀,捐棄庸隸所想要的;在九皋上游覽含著歡,遣開智慧來棄絕流俗。像尺蠖那樣屈縮,把光藏起來、守著樸(未經加工的原木,喻未被人為雕琢的本真狀態);顯出拙、露出訥,知道止、常常足。然後咀嚼芝芳,像風那樣飛、像雲那樣浮;在九陽上曬著日影,附著翅膀高遊;向上棲在梧桐,向下集於玄洲。這比起銜著轡頭伏在馬槽裡,和犧牛一樣披著文繡,又怎樣呢!”
赴勢公子曰:“夫入而不出者,謂之耽寵忘退;往而不反者,謂之不任無義。故達者以身非我有,任乎所值。隱顯默語,無所必固。時止則止,時行則行。束帛之集,庭燎之舉,則君子道長,在天利見。若運涉陽九讒勝之時,則不出戶庭,括囊勿用。龍起鳳戢,隨時之宜。古人所以或避危亂而不肯入,或色斯而不終日者,慮巫山之失火,恐芝艾之並焚耳。
赴勢公子說:“進去了卻不出來的,叫作耽於寵幸、忘了引退;一去而不返回的,叫作不負責任、沒有義。所以通達的人認為身體並非我所有,就任憑所遇。隱或顯、沉默或說話,沒有一定要固執的。時該止就止,時該行就行。束帛聚集、庭燎舉起,就是君子之道伸長、在天上利見大人的時候。如果運數落到陽九、讒言得勝的時候,就不出戶庭,像括囊那樣不用。龍奮起、鳳收斂,隨時所宜。古人有的避開危亂不肯進去,有的神色一變不到一天就走,只是擔心巫山失火,芝和艾一併被焚罷了。
方今聖皇御運,世夷道泰,仁及蒼生,惠風遐邁,威肅鬼方,澤沾九裔;儀坤德以厚載,擬乾穹以高蓋;神化則雲行雨施,玄澤則煙熅汪濊;四門穆穆以博延,主思英逸以俾乂。此乃千載所希值,剖判之一會。而先生慕嘉遁之偏枯,不覺狷華之患害也;務乎單豹之養內,未睹暴虎之犯外也。是聞涉水之或溺,則謂乘舟者皆敗;以商臣之凶逆,則謂繼體無類也。”
(赴勢公子接著說:)方今聖皇駕馭運數,世道平夷、大道安泰,仁及蒼生,惠風遠被,威嚴整肅了鬼方,恩澤沾溉九裔;取法坤德來厚載,比擬乾穹來高蓋;神化就像雲行雨施,玄澤就像煙縕汪濊;四門穆穆地廣為延攬,君主思念英逸來幫助治理。這是千年難得一遇、開天闢地才有的一次會合。可是先生羨慕嘉遁那偏枯的一面,不覺得狷介、華士那樣的禍害;只顧單豹那樣養內,沒看見暴虎從外面來犯。這是聽說涉水有人淹死,就說乘船的都會敗;因為商臣那樣凶逆,就說繼位的嫡子沒有一類是好的。”
懷冰先生曰:“聖化之盛,誠如高論。出處之事,人各有懷。故堯舜在上,而箕潁有巢棲之客;夏後御世,而窮藪有握耒之賢。豈有慮於此險哉蓋各附於所安也。是以高尚其志,不仕王侯,存夫爻象,匹夫所執,延州守節,聖人許焉。”
懷冰先生說:“聖化的隆盛,確實像您說的那樣。出仕或隱居的事,人各有懷抱。所以堯舜在上,箕山、潁水之間仍有巢棲的客人;夏後治理天下,窮僻的藪澤裡仍有握著耒的賢人。哪裡是擔心那些險呢?只是各自依附所安罷了。所以高尚其志、不去侍奉王侯,這件事保存在爻象裡,是匹夫可以執守的;延州(季札)守著節,聖人也許可。”
“僕所以逍遙於丘園,斂跡乎草澤者,誠以才非政事,器乏治民,而多士雲起,髦彥鱗萃,文武盈朝,庶事既康,故不欲復舉熠耀以廁日月之間,拊甂瓴於洪鍾之側,貢輕扇於堅冰之節,炫裘爐乎隆暑之月,必見捐於無用,速非時之巨嗤。若擁經著述,可以全真成名,有補末化;若強所不堪,則將顛沛惟咎,同悔小狐。故居其所長,以全其所短耳。雖無立朝之勳,即戎之勞;然切磋後生,弘道養正,殊塗一致,非損之民也。劣者全其一介,何及於許由,聖世恕而容之,同曠於有唐,不亦可乎!”
(懷冰先生接著說:)“我之所以在丘園裡逍遙、在草澤中收斂行跡,實在是因為才能不適合政事,器度缺少治民的本事,而多士像雲那樣湧起,髦彥像鱗那樣萃集,文武擠滿朝廷,各種事情已經安康,所以不想再舉起螢火去夾在日月中間,在洪鐘旁邊敲瓦盆,在堅冰的季節獻上輕扇,在盛暑的月份誇耀皮裘和火爐,一定會被當作無用而拋棄,招來不合時宜的大笑。如果抱著經典著述,可以保全真、成就名,對末世的教化還有補益;如果勉強做自己擔當不起的事,就將顛沛只有過錯,和那隻小狐一樣後悔。所以處在自己所長的地方,來保全自己所短罷了。雖然沒有立朝的功勳、從軍的勞苦;可是切磋後生,弘揚道、培養正,殊途而一致,並不是有損於人的民。劣者保全自己的一介之身,哪裡比得上許由,聖世寬恕而容納他,和有唐一樣曠達,不也可以嗎!”
赴勢公子勃然自失,肅爾改容,曰:“先生立言助教,文討奸違,摽退靜以抑躁競之俗,興儒教以救微言之絕,非有出者,誰敘彝倫非有隱者,誰誨童蒙普天率土,莫匪臣民。亦何必垂纓執笏者為是,而樂飢衡門者可非乎!夫群迷乎雲夢者,必須指南以知道;並乎滄海者,必仰辰極以得反。今聞嘉訓,乃覺其蔽。請負衣冠,策駑希驥,泛愛與進,不嫌擇焉。”
赴勢公子忽然悵然若失,肅然改變面容,說:“先生立言來輔助教化,用文章討伐奸邪悖違,標舉退靜來抑制躁競的風俗,振興儒教來挽救微言的斷絕。沒有出仕的人,誰來敘次彝倫?沒有隱居的人,誰來教誨童蒙?普天之下、率土之濱,沒有誰不是臣民。又何必只有垂著冠纓、拿著笏板的才對,而樂於飢餓、處在衡門下的就可以非議呢!成群迷失在雲夢的人,必須靠指南才能知道方向;漂在大海中的人,必須仰望北極星才能返回。如今聽到嘉訓,才發覺自己的蔽塞。請讓我揹著衣冠,鞭策劣馬去仰慕騏驥,泛愛而一齊進取,不嫌棄選擇。”
逸民卷第二
抱朴子曰:餘昔遊乎雲臺之山,而造逸民,遇仕人在焉。仕人之言曰:“明明在上,總御八紘,華夷同歸,要荒服事;而先生遊柏成之遐武,混群伍於鳥獸。然時移俗異,世務不拘,故木食山棲,外物遺累者,古之清高,今之逋逃也。君子思危於未形,絕禍於方來,無乃去張毅之內熱,就單豹之外害,畏盈抗慮,忘亂群之近憂,避牛跡之淺嶮,而墮百仞之不測,違濡足之泥涇,投爐冶而不覺乎”
抱朴子說:我從前在雲臺山遊覽,去拜訪逸民,遇見一位仕人在那裡。仕人的話說:“明君在上,總攬駕馭八紘,華夷一同歸附,要服、荒服都來事奉;可是先生追隨柏成子高那樣邈遠的足跡,把自己混在鳥獸的群伍裡。然而時移俗異,當世的事務並不拘泥,所以吃樹木的果實、棲在山上、把外物和牽累都遺棄的人,在古代是清高,在今天就是逋逃。君子在禍患還沒有成形時就想到危險,在禍患將要到來時就把它斷絕,只怕是離開了張毅那樣的內熱,卻就了單豹那樣的外害,害怕盈滿而抗起憂慮,忘掉擾亂人群的近憂,避開牛蹄印那樣淺的險,卻墮進百仞深不可測的地方,躲開沾溼腳的泥涇,卻投進爐冶還不覺得嗎?”
逸民答曰:“夫銳志於雛鼠者,不識騶虞之用心;盛務於庭粒者,安知鴛鸞之遠指猶焦螟之笑雲鵬,朝菌之怪大椿,坎蛙之疑海鱉,井蛇之嗤應龍也。子誠喜懼於勸沮,焉識玄曠之高韻哉!吾幸生於堯舜之世,何憂不得此人之志乎!”
逸民回答說:“把志向銳利地用在雛鼠上的人,不認識騶虞的用心;把事務盛大地用在庭院米粒上的人,哪裡知道鴛鸞遠大的指向。就像焦螟笑話雲鵬,朝菌驚怪大椿,坎井之蛙懷疑海鱉,井中之蛇嗤笑應龍。你實在只在勸勉和阻攔之間喜懼,哪裡識得玄曠的高韻呢!我有幸生在堯舜之世,何必憂慮不能得到這些人的志向呢!”
仕人曰:“昔狂狷華士義不事上,隱於海隅,而太公誅之。吾子沈遁,不亦危乎”
仕人說:“從前狂狷的華士義不事奉主上,隱居在海隅,太公卻殺了他。您深深逃遁,不也危險嗎?”
逸民曰:“呂尚長於用兵,短於為國,不能儀玄黃以覆載,擬海嶽以博納,褒賢貴德,樂育人才;而甘於刑殺,不修仁義,故其劫殺之禍,萌於始封,周公聞之,知其無國也。夫攻守異容,道貴知變,而呂尚無烹鮮之術,出致遠之御,推戰陳之法,害高尚之士,可謂賴甲冑以完刃,又兼之浮泳,以射走之儀,又望求之於準的者也。
逸民說:“呂尚長於用兵,短於治國,不能取法玄黃(天地)來覆載,比擬海嶽來博納,褒獎賢人、貴重德,樂於培育人才;卻甘心於刑殺,不修仁義,所以他劫殺的禍,從始封那天就萌芽了,周公聽說,就知道他保不住國。攻和守容貌不同,道可貴在知道變,可是呂尚沒有烹鮮那樣的治術,卻使出致遠的駕馭,把戰陣的法推到高尚之士身上去害他們,可以說是靠甲冑來保全兵刃,又兼著浮泳,拿射走獸的儀態,又指望在準的上求中。
夫傾庶鳥之巢,則靈鳳不集;漉魚鱉之池,則神虯遐逝;刳凡獸之胎,則麒麟不止寺其郊;害一介之士,則英傑不踐其境。呂尚創業垂統,以示後人,而張苛酷之端,開殘賊之軌,適足以驅俊民以資他國,逐賢能以遺讎敵也。去彼市馬骨以致駿足,軾陋巷以退秦兵者,不亦遠乎!子謂呂尚何如周公乎”仕人曰:“不能審也。”
(逸民接著說:)傾覆庶鳥的巢,靈鳳就不來聚集;淘乾魚鱉的池,神虯就遠逝;剖開凡獸的胎,麒麟就不在它的郊野停留(底本作「寺」,疑為「至」之訛);傷害一介之士,英傑就不踏進他的國境。呂尚創業垂統,拿來給後人看,卻張開苛酷的端緒,開出殘賊的軌道,恰好足以把俊民驅趕到別國去資助他人,把賢能逐走留給仇敵。比起那種買馬骨來招致駿足、在陋巷憑軾而使秦兵退去的做法,不也太遠了嗎!你說呂尚比起周公怎樣?”仕人說:“不能審察清楚。”
逸民曰:“夫周公大聖,以貴下賤,吐哺握髮,懼於失人,從白屋之士七十人,布衣之徒親執贄所師見者十人,所友者十有二人,皆不逼以在朝也。設令呂尚居周公之地,則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屍,而溝澗之腐此肉矣。
逸民說:“周公是大聖,以貴下賤,吐哺握髮,怕失掉人,跟從白屋之士七十人,對布衣之徒親自執贄去師事拜見的有十人,當作朋友的有十二人,都不逼他們留在朝廷。假如讓呂尚處在周公的位子上,這些人就都成了市朝上的暴屍、溝澗裡的腐肉了。
唐堯非不能致許由巢父也,虞舜非不能脅善鄭石戶也,夏禹非不能逼柏成子高也,成湯非不能錄卞隨務光也,魏文非不能屈幹木也,晉平非不能吏亥唐也,然服而師之,貴而重之,豈六君之小弱也誠以百行殊尚,默默難齊,慕尊賢之美稱,恥賊善之醜跡,取之不足以增威,放之未憂於官曠,從其志則可以闡弘風化,熙隆退讓,厲苟進之貪夫,感輕薄之冒昧;雖器不益於旦夕之用,才不周於立朝之俊,不亦愈於脅肩低眉,諂媚權右,提贄懷貨,宵征同塵,爭津競濟,市買名品,棄德行學問之本,赴雷同比周之末也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隱士,寧肯加之鋒刃乎!聖賢誠可師者,呂尚居然謬矣。
(逸民接著說:)唐堯並不是不能招致許由、巢父,虞舜並不是不能脅迫善卷、石戶之農,夏禹並不是不能逼迫柏成子高,成湯並不是不能錄用卞隨、務光,魏文侯並不是不能屈下段幹木,晉平公並不是不能讓亥唐做官,然而對他們佩服而師事,貴重而看重,哪裡是六位君主弱小呢?實在是因為百行各有不同的崇尚,默默難以齊一,羨慕尊賢的美稱,恥於殘害善人的醜跡,取用他們不足以增加威嚴,放任他們也不用憂慮官職空缺,順從他們的志向就可以闡揚風化,使退讓興盛,激勵苟且進取的貪夫,感動輕薄冒昧的人;即使器能無補於旦夕之用,才能也周全不了立朝的俊傑,不也勝過聳著肩膀、低著眉眼去諂媚權貴,提著贄禮、懷著貨物,夜裡趕路去和塵土混同,爭著渡口、搶著過河,用錢買名品,拋棄德行學問的根本,奔赴雷同、比周的末流嗎?那六位君主尚且不肯用難聽的話去侵擾隱士,難道肯把鋒刃加在他們身上嗎!聖賢實在是可以師法的,呂尚顯然錯了。
“漢高帝雖細行多闕,不涉典藝,然其弘曠恢廓,善恕多容,不繫近累,蓋豁如也。雖飢渴四皓,而不逼也。及太子卑辭致之,以為羽翼,便敬德矯情,惜其大者,發《黃鵠》之悲歌,杜宛妾之覬覦,其珍賢貴隱,如此之至也。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,其度量蓋有過人者矣。
(逸民接著說:)“漢高帝雖然細行多有缺漏,不涉獵典藝,可是他弘曠恢廓,善於寬恕、多所容納,不被近前的牽累拴住,大概是豁達的。即使像飢渴那樣想得到四皓,也不去逼迫。等到太子低聲下氣把他們請來,當作羽翼,便敬重德、矯飾感情,愛惜那更大的方面,唱出《黃鵠》的悲歌,堵住戚夫人的覬覦,他珍視賢人、貴重隱者,到了這樣的地步。他以布衣而做四海的君主,是應該的,他的度量大概有過人的地方。
且夫呂尚之殺狷華者,在於恐其沮眾也。然俗之所患者,病乎躁於進趨,不務行業耳。不苦於安貧樂賤者之太多也。假令隱士往往屬目,至於情掛勢利,志無止足者,終莫能割此常欲,而慕彼退靜者也。開闢已降,非少人也,而忘富遺貴之士,猶不能居萬分之一。仲尼親受業於老子,而不能修其無為;子貢與原憲同門,而不能模其清苦。四凶與巢由同時,王莽與二龔共世,而不能效也。凡民雖復笞督之,危辱之,使追狷華,猶必不肯,乃反憂其壞俗邪呂尚思不及此,以軍法治平世,枉害賢人,酷誤已甚矣!賴其功大,不便以至顛沛耳。
(逸民接著說:)況且呂尚殺狂狷的華士,是怕他敗壞眾人。可是流俗所憂患的,毛病在於急著進取,不致力於行業罷了,並不苦於安貧樂賤的人太多。假如隱士處處被人注目,至於情掛在勢利上、志向沒有止足的人,終究割不斷這種常欲,去羨慕那些退靜的人。開天闢地以來,人並不少,可是忘掉富、遺棄貴的士,還佔不到萬分之一。仲尼親自向老子受業,卻不能修他的無為;子貢和原憲同門,卻不能仿效他的清苦。四凶和巢父、許由同時,王莽和龔勝、龔舍共世,都不能仿效。凡民即使再鞭打督責他們、用危辱對待他們,讓他們追步狂狷的華士,也一定不肯,反而憂慮他敗壞風俗嗎?呂尚想不到這裡,拿軍法去治理平世,冤枉殺害賢人,酷烈謬誤已經太甚了!靠著他功勞大,才不至於立刻顛沛罷了。
且呂尚之未遇文王也,亦曾隱於窮賤,凡人易之,老婦逐之,賣庸不售,屠釣無獲,曾無一人慕之。其避世也,何獨慮狷華之沮眾邪設令殷紂以尚逃遁,收而斂之,尚臨死,豈能自謂罪所應邪魏武帝亦弄法嚴峻,果於殺戮,乃心欲用乎孔明,孔明自稱不樂出身。武帝謝遣之曰:‘義不使高世之士,辱於汙君之朝也。’其鞭撻九有,草創皇基,亦不妄矣。
(逸民接著說:)況且呂尚還沒有遇到文王的時候,也曾隱在窮賤裡,凡人輕慢他,老婦驅逐他,賣傭沒人要,屠釣沒有收穫,竟沒有一個人羨慕他。他避世的時候,又何必單單憂慮狂狷的華士敗壞眾人呢?假如殷紂因為呂尚逃遁,把他收捕拘囚,呂尚臨死,難道能自稱罪是自己該當的嗎?魏武帝也玩弄法令、嚴峻,敢於殺戮,心裡卻想任用孔明,孔明自稱不樂意出仕。武帝辭謝遣回他說:‘義不讓高出世俗的士,在汙濁君主的朝廷上受辱。’他鞭撻九州、草創皇家基業,也不算妄為了。
“紛擾日久,求競成俗,或推貨賄以龍躍,或階黨援以鳳起,風成化習,大道漸蕪,後生昧然,儒訓遂堙。將為立身,非財莫可。苟有卓然不群之士,不出戶庭,潛志味道,誠宜優訪,以興謙退也。夫使孫吳荷戈,一人之力耳;用其計術,則賢於萬夫。今令大儒為吏,不必切事。肆之山林,則能陶冶童蒙,闡弘禮敬。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韛鸞(有脫文)也。”(脫“仕人曰”數語)“若乃零淪藪澤,空生徒死,亦安足貴乎”
(逸民接著說:)“紛亂擾攘日子久了,求進競爭成了風俗,有的靠推送貨賄像龍那樣躍起,有的靠黨援作臺階像鳳那樣飛起,風形成、化成習,大道漸漸荒蕪,後生昧然無知,儒者的訓導於是埋沒。將要立身,沒有財就不行。假如有卓然不群的士,不出戶庭,潛心立志去體味道,實在應該優禮尋訪,來興起謙退。讓孫吳扛著戈,只是一個人的力氣罷了;用他們的計術,就勝過萬夫。如今讓大儒做吏,不必切合事務;把他們放在山林裡,就能陶冶童蒙,闡揚禮敬。何必讓巨象去捕鼠、讓韛鸞〔底本此處疑有脫文〕呢!”(底本此處脫去「仕人說」數語。)“如果零落沉淪在藪澤裡,白白活著然後死去,又哪裡值得貴重呢?”
逸民答曰:“子可謂守培螻,玩狐丘,未登閬風而臨雲霓;玩瀅汀,遊潢洿,未浮南溟而涉天漢。凡所謂志人者,不必在乎祿位,不必須乎勳伐也。太上無己,其次無名,能振翼以絕群,騁跡以絕軌,為常人所不能為,割近才所不能割,少多不為凡俗所量,恬粹不為名位所染,淳風足以濯百代之穢,高操足以激將來之濁。何必紆朱曳紫,服冕乘軺,被犧牛之文繡,吞詹何之香餌,朝為張天之炎熱,夕成冰冷之季灰!
逸民回答說:“你可以說是守著培螻、玩著狐丘,還沒有登上閬風去臨雲霓;玩著瀅汀、遊著潢洿,還沒有浮過南溟去涉天漢。凡是所謂志人,不必在乎祿位,不必等待勳伐。太上沒有自己,其次沒有名,能夠振起翅膀離開群類,馳騁足跡離開軌道,做常人所不能做的,割捨近才所不能割捨的,多少不被凡俗所量度,恬粹不被名位所汙染,淳風足夠洗濯百代的汙穢,高操足夠激揚將來的混濁。何必紆著朱、曳著紫,穿著冕、乘著軺,披上犧牛的文繡,吞下詹何的香餌,早上還是張天的炎熱,晚上就成了冰冷的季灰!
“夫斥鴳不以蓬榛易雲霄之表,王鮪不以幽岫貿滄海之曠,虎豹入廣廈而懷悲,鴻鵾登嵩巒而含戚。物各有心,安其所長。莫不泰於得意,而慘於失所也。經世之士,悠悠皆是,一日無君,惶惶如也。譬猶藍田之積玉,鄧林之多材,良工大匠,肆意所用。亦何必棲魚而沈鳥哉!嘉遁高蹈,先聖所許;或出或處,各從攸好。
(逸民接著說:)“斥鴳不拿蓬榛去換雲霄之外,王鮪不拿幽深的山岫去換滄海的曠遠,虎豹進入廣廈就懷著悲傷,鴻鵾登上嵩巒就含著憂戚。物各有心,安於自己所長。沒有誰不是在得意時安泰、在失所時慘慼。經世的士,悠悠都是這樣,一天沒有君主,就惶惶不安。就像藍田堆積的玉,鄧林眾多的材,良工大匠可以隨意取用。又何必讓魚去棲息、讓鳥去下沉呢!嘉遁高蹈,是先聖所許可的;或出或處,各從所好。
“蓋士之所貴,立德立言。若夫孝友仁義,操業清高,可謂立德矣。窮覽《墳》《索》,著述粲然,可謂立言矣。夫善鄭無治民之功,未可謂減於俗吏;仲尼無攻伐之勳,不可以為不及於韓白矣。身名並全,謂之為上。隱居求志,先民嘉焉。夷齊一介,不合變通,古人嗟嘆,謂不降辱。夫言不降者,明隱逸之為高也;不辱者,知羈縶之為洿也。聖人之清者,孟軻所美,亦云天爵貴於印綬。志修遺榮,孫卿所尚,道義既備,可輕王公。而世人所畏唯勢,所重唯利。盛德身滯,便謂庸人;器小任大,便謂高士。或有乘危冒嶮,投死忘生,棄遺體於萬仞之下,邀榮華乎一朝之間,比夫輕四海愛脛毛之士,何其緬然邪!”
(逸民接著說:)“士所貴重的,是立德、立言。至於孝友仁義,操守行業清高,可以說是立德了。窮盡地閱覽《三墳》《八索》,著述粲然可觀,可以說是立言了。善卷沒有治民的功勞,不能說比俗吏差;仲尼沒有攻伐的勳勞,不能認為比不上韓信、白起。身和名一併保全,稱之為上。隱居來求自己的志向,先民稱讚。伯夷、叔齊只是一介之士,不合變通,古人嗟嘆,說他們不降、不辱。說不降,是表明隱逸為高;說不辱,是知道被羈絆束縛是汙濁。聖人中清的一類,是孟軻所讚美的,也說天爵比印綬貴。志向修整、遺棄榮華,是孫卿所崇尚的,道義已經具備,可以輕視王公。可是世人所畏懼的只是勢,所看重的只是利。盛德的人自身滯留,便說是庸人;器小卻任大,便說是高士。或有人乘著危、冒著險,投死忘生,把父母留下的身體拋棄在萬仞之下,在一個早晨之間邀取榮華,比起那些看輕四海、愛惜小腿上毫毛的士,何其遙遠啊!”
仕人曰:“潛退之士,得意山澤,不荷世貴,蕩然縱肆,不為時用,嗅祿利(有脫文),誠為天下無益之物,何如”
仕人說:“潛退的士,在山澤中得意,不擔負世間的貴重,蕩然放縱,不被時世所用,嗅著祿利〔底本此處疑有脫文〕,實在是天下沒有益處的東西,怎麼樣?”
逸民答曰:“夫麟不吠守,鳳不司晨,騰黃不引犁,尸祝不治庖也。且夫揚大明乎無外,宜嫗煦之和風者,日也;耀華燈於暗夜,治金石以致用者,火也。天下不可以經時無日,不可以一旦無火,然其大小,不可同也。江海之外,彌綸二儀,升為雲雨,降成百川;而朝夕之用,不及累仞之井,灌田溉園,未若溝渠之沃。校其鉅細,孰為曠哉
逸民回答說:“麟不用來吠守,鳳不用來司晨,騰黃不用來拉犁,尸祝不治理庖廚。況且把大明揚到沒有外面、應當用和風去嫗煦的,是日;在暗夜裡照耀華燈、熔冶金石來供人用的,是火。天下不可以經時沒有日,不可以一天沒有火,可是它們的大小,不可同等。江海之外,彌綸二儀,升上去成為雲雨,降下來成為百川;可是朝夕之用,比不上幾仞深的井,澆田灌園,不如溝渠那樣肥沃。比較它們的鉅細,誰才是曠遠的呢?
桀紂,帝王也;仲尼,陪臣也。今見比於桀紂,則莫不怒焉;見擬於仲尼,則莫不悅焉。爾則貴賤果不在位也。故孟子云,禹稷顏淵,易地皆然矣。宰予亦謂,孔子賢於堯舜遠矣。夫匹庶而鈞稱於王者,儒生高極乎唐虞者,德而已矣,何必官哉!
(逸民接著說:)桀紂是帝王,仲尼是陪臣。如今看見被比起桀紂,就沒有誰不怒;看見被擬於仲尼,就沒有誰不悅。這樣看來,貴賤果然不在位子。所以孟子說,禹、稷和顏淵,換個地方都一樣。宰予也說,孔子比堯舜賢良得多。匹庶而和王者同樣被稱道,儒生高到可以和唐虞相比,只是因為德罷了,何必做官呢!
“且夫交靈升於造化,運天地於懷抱,恢恢然世故不棲於心術,茫茫然寵辱不汨其純白,流俗之所欲,不能染其神,近人之所惑,不能移其志。榮華,猶贅疣也;萬物,猶蜩翼也。若然者,豈肯詰屈其支體,俯仰其容儀,挹酌於其所不喜,修索於其所棄遺,怡顏以取進,曲躬以避退,恐俗人之不悅,戚我身之凌遲,屈龍淵為錐鑽之用,抑靈鼖為鼓兆鼙之音,推黃鉞以適釤鎌之持,撓華旗以入林杞之下乎
(逸民接著說:)“況且與造化交接飛昇,把天地運轉在懷抱裡,恢恢然世故不棲止在心術上,茫茫然寵辱不汩亂他的純白,流俗所想要的,不能汙染他的神,近人所疑惑的,不能移易他的志。榮華像贅疣,萬物像蟬翼。像這樣的人,難道肯詰屈自己的肢體,俯仰自己的容儀,在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上挹酌,在自己遺棄的事情上搜索,和顏悅色去求進取,彎曲身子來躲避退卻,怕俗人不悅,憂戚自己身軀的凌遲,把龍淵屈成錐鑽來用,把靈鼖壓成鼗鼙的聲音,把黃鉞推去適合釤鐮去持,把華旗撓彎了送進林杞之下嗎?
古公杖策而捐之,越翳入穴以逃之,季札退耕以委之,老萊灌園以遠之,從其所好,莫與易也。故醇而不雜,斯則富矣;身不受役,其則貴矣。若夫剖符有土,所謂祿利耳,非富貴也。且夫官高者其責重,功大者人忌之,獨有貧賤,莫與我爭,可得長寶,而無憂焉。
(逸民接著說:)古公拄著杖把王位捐棄,越翳鑽進洞穴去逃避,季札退下來耕作來推辭,老萊澆園來遠離,都是從其所好,沒有什麼可以替換。所以醇而不雜,這就是富了;身體不受役使,這就是貴了。至於剖符而有封土,只是所謂祿利罷了,並不是富貴。況且官高的人責任重,功大的人被人忌,只有貧賤,沒有人和我爭,可以得到長久保有,而沒有憂。
“濯裘布被,拔葵去織,豚不掩豆,菜餚糲餐,又獲逼下邀偽之譏,樹塞反坫,三歸玉食,穰侯之富,安昌之泰,則有僭上洿濁之累。未若遊神典文,吐故納新,求飽乎耒梠之端,索縕乎杼軸之間,腹仰河而已滿,身集一枝而餘安,萬物芸芸,化為埃塵矣。食齧弱餬口,布褐縕袍,淡泊肆志,不憂不喜,斯尊樂,喻之無物也。
(逸民接著說:)“洗裘布被,拔掉葵、去掉織,豬肉蓋不滿豆,菜餚配著粗飯,又招來逼下、邀取虛偽的譏評;樹塞門、反坫、三歸、玉食,穰侯的富,安昌的安泰,就有僭越主上、汙濁的牽累。不如讓神遊於典文,吐出故的、納入新的,在耒耜的端頭求飽,在杼軸之間求縕袍,肚子對著河就已經滿,身子集於一根樹枝就其餘都安,萬物芸芸,都化成埃塵了。吃著齧咬的弱食來餬口,穿著布褐縕袍,淡泊放任心志,不憂不喜,這才是尊貴和快樂,拿什麼外物來比喻都沒有。
“夫仕也者,欲以為名邪則修毫可以洩憤懣,篇章可以寄姓字,何假乎良史,何煩乎鑱鼎哉!孟子不以矢石為功,揚雲不以治民益世,求仁而得,不亦可乎”
(逸民接著說:)“出仕,是想借此求名嗎?那麼修毫就可以宣洩憤懣,篇章就可以寄託姓名,何必借重良史,何必煩勞刻在鼎上呢!孟子不以矢石為功勞,揚雄不以治民為有益於世,求仁而得仁,不也可以嗎?”
仕人又曰:“隱遁之士,則為不臣,亦豈宜居君之地,食君谷乎”逸民曰:“何謂其然乎!昔顏回死,魯定公將躬吊焉,使人訪仲尼。仲尼曰:‘凡在邦內,皆臣也。’定公乃升自東階,行君禮焉。由此論之,‘率土之濱,莫匪王臣’可知也。在朝者陳力以秉庶事,山林者修德以厲貪濁,殊途同歸,俱人臣也。王者無外,天下為家,日月所照,雨露所及,皆其境也。安得懸虛空,餐咀流霞,而使之不居乎地,不食乎谷哉
仕人又說:“隱遁的士,就是不臣,又難道適合住在君主的土地上、吃君主的谷嗎?”逸民說:“怎麼能這樣說呢!從前顏回死了,魯定公將要親自去吊,派人去問仲尼。仲尼說:‘凡是在邦內的,都是臣。’定公於是從東階升上去,行君主的禮。由此說來,‘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’就可以知道了。在朝的人貢獻力氣來執掌庶事,在山林的人修德來激勵貪濁,殊途同歸,都是人臣。王者沒有外面,天下就是家,日月所照、雨露所及,都是他的境域。怎能懸在虛空中、咀嚼流霞,卻讓他們不居住在地上、不吃谷呢?
“夫山之金玉,水之珠貝,雖不在府庫之中,不給朝夕之用,然皆君之財也。退士不居肉食之列,亦猶山水之物也,豈非國有乎許由不竄於四海之外,四皓不走於八荒之表也。故曰:萬邦黎獻,共惟帝臣。幹木不荷戈戍境,築壘疆場,而有蕃魏之功。今隱者潔行蓬蓽之內,以詠先王之道,使民知退讓,儒墨不替,此亦堯舜之所許也。昔夷齊不食周粟,鮑焦死於橋上,彼之硜硜,何足師表哉
(逸民接著說:)“山裡的金玉,水裡的珠貝,雖然不在府庫之中,不供給朝夕之用,然而都是君主的財。退士不處在肉食的行列,也就像山水中的物,難道不是國有的嗎?許由並不逃竄到四海之外,四皓並不跑到八荒的邊際。所以說:萬邦的黎獻,都是帝的臣。段幹木不扛著戈去戍守邊境、在疆場上築壘,卻有蕃衛魏國的功勞。如今隱者在蓬蓽之內潔治德行,來詠歎先王之道,使百姓知道退讓,儒墨不廢替,這也是堯舜所許可的。從前伯夷、叔齊不吃周粟,鮑焦死在橋上,他們那硜硜的固執,哪裡夠得上當作師表呢?
“昔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彥祖。桓帝以玄纁玉帛聘韋休明,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楊仲宣,就拜侍中,不到。魏文帝徵管幼安不至,又就拜光祿勳,竟不到;乃詔所在常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。桓帝玄纁玉帛聘憑藉孺子,就拜太原太守及東海相,不到。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樊季高,不到;乃詔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,又賜几杖,待以師傅之禮。獻帝時,鄭康成州辟舉賢良方正茂才,公府十四闢,皆不就;公車徵左中郎博士趙相侍中大司農,皆不起。昭帝公車徵韓福,到;賜帛五十匹及羊酒。法高卿再舉孝廉,本州五辟,公府八辟,九舉賢良博士,三徵,皆不就。桓帝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韓伯休,不到。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妾伯雅,就拜太中大夫犍為太守,不起。然皆見優重,不加威闢也。若此諸帝褒隱逸之士不謬者,則呂尚之誅華士為兇酷過惡,斷可知矣。”
(逸民接著說:)“從前安帝用玄纁玉帛去聘周彥祖。桓帝用玄纁玉帛去聘韋休明,順帝用玄纁玉帛去聘楊仲宣,就地拜為侍中,不到任。魏文帝徵召管幼安,不來,又就地拜為光祿勳,終究不到任;於是詔令所在之處常常在八月送羊一隻、酒二斛。桓帝用玄纁玉帛去聘徐孺子,就地拜為太原太守及東海相,不到任。順帝用玄纁玉帛去聘樊季高,不到任;於是詔令所在之處常常在八月送羊一隻、酒二斛,又賜几杖,用師傅的禮對待。獻帝時,鄭康成被州里辟舉為賢良方正、茂才,公府十四次辟召,都不就;公車徵為左中郎、博士、趙相、侍中、大司農,都不起。昭帝用公車徵韓福,到了;賜帛五十匹以及羊酒。法真(法高卿)兩次舉孝廉,本州五次闢,公府八次闢,九次舉賢良、博士,三次徵召,都不就。桓帝用玄纁玉帛、安車軺輪去聘韓伯休,不到。用玄纁玉帛、安車軺輪去聘姜伯雅,就地拜為太中大夫、犍為太守,不起。然而都被優禮看重,不加威嚴去辟召。如果這些皇帝褒獎隱逸之士沒有錯,那麼呂尚誅殺華士就是兇酷過惡,斷然可以知道了。”
仕人乃悵然自失,慨爾永嘆曰:“始悟超俗之理,非庸瑣所見矣。”
仕人於是悵然若失,感慨長嘆說:“這才領悟超出流俗的道理,不是平庸瑣碎的見識所能看見的。”
勖學卷第三
抱朴子曰:夫學者所以清澄性理,簸揚埃穢,雕鍛礦璞,礱煉屯鈍,啟導聰明,飾染質素,察往知來,博涉勸戒,仰觀俯察,於是乎在,人事王道,於是乎備。進可以為國,退可以保己。是以聖賢罔莫孜孜而勤之,夙夜以勉之,命盡日中而釋,飢寒危困而不廢。豈以有求於當世哉誠樂之自然也。
抱朴子說:學習,是用來澄清性理,簸揚埃穢,雕鍛礦石和璞玉,磨鍊遲鈍,開啟引導聰明,文飾浸染質素,察往知來,廣博涉獵勸誡的,仰觀俯察,就在這裡;人事和王道,也在這裡完備。進可以用它治國,退可以用它保全自己。所以聖賢沒有誰不孜孜勤學,從早到夜勉力去做,壽命到了正午才放下,飢寒危困也不廢棄。哪裡是有求於當世呢?實在是以它為樂,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來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如此。
夫斫削刻畫之薄伎,射御騎乘之易事,猶須慣習,然後能善,況乎人理之曠,道德之遠,陰陽之變,鬼神之情,緬邈玄奧,誠難生知。雖雲色白,匪染弗麗;雖雲味甘,匪和弗美。故瑤華不琢,則耀夜之景不發;丹青不治,則純鉤之勁不就。火則不鑽不生,不扇不熾;水則不決不流,不積不深。故質雖在我,而成之由彼也。登閬風,捫晨極,然後知井谷之暗隘也;披七經,玩百氏,然後覺面牆之至困也。
砍削刻畫那樣淺薄的技藝,射御騎乘那樣容易的事,尚且必須慣習,然後能善,何況人理的曠遠,道德的深遠,陰陽的變化,鬼神的情狀,緬邈玄奧,實在難以生而知之。雖說顏色白,不染就不麗;雖說味道甘,不和就不美。所以瑤華不加琢磨,照夜的光采就發不出來;丹青不加修治,純鈞那樣的勁就成就不了。火則不鑽不生,不扇不熾;水則不決不流,不積不深。所以質雖然在我,成就它的卻由於彼。登上閬風,摸到北極星,然後才知道井谷的暗隘;披閱七經,玩味百家,然後才覺得面對牆壁的困窘到了極點。
夫不學而求知,猶願魚而無網焉,心雖勤而無獲矣;廣博以窮理,猶須風而托焉,體不勞而致遠矣。粉黛至則西施以加麗,而宿瘤以藏醜;經術深則高才者洞達,鹵鈍者醒悟。文梓幹云,而不可名臺榭者,未加班輪之結構也;天然爽朗,而不可謂之君子者,不識大倫之臧否也。
不學習卻求知,就像盼望得到魚卻沒有網,心雖然勤卻沒有收穫;廣博來窮盡事理,就像憑藉風而寄託,身體不勞卻能致遠。粉黛一到,西施更加美麗,宿瘤也把醜藏起來;經術深了,高才的人洞達,魯鈍的人也醒悟。文梓高得衝上雲,卻不能稱作臺榭,是因為還沒有加上公輸班那樣的結構;天然爽朗,卻不能稱作君子,是因為不認識大倫的好壞。
欲超千里於終朝,必假追影之足;欲凌洪波而遐濟,必因艘楫之器;欲見無外而不下堂,必由之乎載籍;欲測淵微而不役神,必得之乎明師。故朱綠所以改素絲,訓誨所以移矇蔽。披玄雲而揚大明,則萬物無所隱其狀矣;舒竹帛而考古今,則天地無所藏其情矣。況於鬼神乎而況於人事乎泥涅可令齊堅乎金玉,曲木可攻之以應繩墨,百獸可教之以戰陳,畜牲可習之以進退,沈鱗可動之以聲音,機石可感之以精誠,又況乎含五常而稟最靈者哉!
想在一個早晨超越千里,必須藉助追得上光影的足;想凌越洪波而遠渡,必須依靠船和槳;想看見沒有外面的境界卻不下堂,必須經由典籍;想測度淵微卻不役使精神,必須從明師那裡得到。所以朱綠是用來改變素絲的,訓誨是用來移易矇蔽的。披開玄雲而揚起大明,萬物就無從隱藏自己的形狀了;舒展開竹帛而考核古今,天地就無從藏住自己的情了。何況鬼神呢?又何況人事呢?泥涅可以讓它堅固得和金玉齊等,曲木可以整治得合於繩墨,百獸可以教它們戰陣,畜牲可以訓練它們進退,沉在水裡的鱗可以打動它們用聲音,機弩和石可以感化它們用精誠,又何況含著五常、稟受最靈的人呢!
低仰之駟,教之功也;鷙擊之禽,習之馴也。與彼凡馬野鷹,本實一類,此以飾貴,彼以質賤。運行潦而勿輟,必混流乎滄海矣;崇一簣而弗休,必鈞高乎峻極矣。大川滔漾,則虯螭群遊;日就月將,則德立道備。乃可以正。夢乎丘旦,何徒解桎乎困蒙哉!
低昂進退的駟馬,是教的功勞;鷙擊的禽鳥,是習使它馴。和那些凡馬野鷹,本來實在是一類,這個因為文飾而貴,那個因為質而賤。運行潦而不停止,一定混流到滄海;堆高一簣而不休息,一定和峻極同樣高。大川滔漾,虯螭就成群遊;日有所就、月有所進,德就立、道就備。這才可以端正。在夢裡見到孔丘、周公,何止是解開困蒙的桎梏呢!
昔仲由冠雞帶豚,靃珥鳴蟬,杖劍而舞,盛稱南山之勁竹,欲任掘強之自然;尼父善誘,染以德教,遂成升堂之生,而登四科之哲。子張鄙人,而灼聚兇猾,漸漬道訓,成化名儒,乃抗禮於王公,豈直免於庸陋!
從前仲由戴著雞冠、佩著豚,霍然插著珥、鳴著蟬,杖劍而舞,盛稱南山勁竹,想放任倔強的自然;尼父善於誘導,用德教浸染他,於是成為升堂的學生,登上四科的哲人。子張是鄙人,灼聚是兇猾,漸漸漬染道的訓導,化成名儒,竟能和王公分庭抗禮,哪裡只是免於庸陋!
以是賢人悲寓世之倏忽,疾泯沒之無稱;感朝聞之弘訓,悟通微之無類;懼將落之明戒,覺罔念之作狂;不飽食以終日,不棄功於寸陰;鑑逝川之勉志,悼過隙之電速;割遊情之不急,損人間之末務;洗憂貧之心,遣廣願之穢,息畋獵博奕之遊戲,矯晝寢坐睡之懈怠;知徒思之無益,遂振策於聖途。學以聚之,問以辯之,進德修業,溫故知新。
因此賢人悲傷寄寓人世的倏忽,痛疾泯沒而沒有稱譽;感於朝聞道的弘訓,覺悟通微沒有類別的限制;懼怕將要凋落的明戒,發覺不思念就會作狂;不只是整天吃飽,不把寸陰的功勞拋棄;鑑察逝川來勉勵志向,悼念過隙的電速;割捨遊情中不急的,減損人間的末務;洗去憂貧的心,遣開廣願的汙穢,止息畋獵博弈的遊戲,矯正白天睡覺、坐著打盹的懈怠;知道徒然思索沒有益處,於是在聖途上振起馬鞭。用學來聚集,用問來辯論,進德修業,溫故知新。
夫周公上聖,而日讀百篇。仲尼天縱,而韋編三絕。墨翟大賢,載文盈車。仲舒命世,不窺園門。倪寬帶經以芸鉏,路生截蒲以寫書,黃霸抱桎梏以受業,寧子勤夙夜以倍功,故能究覽道奧,窮測微言,觀萬古如同日,知八荒若廬庭,考七耀之盈虛,步三五之變化,審盛衰之方來,驗善否於既往,料玄黃於掌握,甄未兆以如成。故能盛德大業,冠於當世,清芒令問,播於罔極也。
周公是上聖,卻一天讀百篇。仲尼是天縱之聖,卻韋編三絕。墨翟是大賢,載著的書籍裝滿車。董仲舒是名世之人,不朝園門看一眼。倪寬帶著經去芸鋤,路溫舒截蒲來寫書,黃霸抱著桎梏受業,甯越從早到夜勤勉來加倍功效,所以能窮盡閱覽道的奧秘,窮盡測度微言,觀看萬古如同同一天,知道八荒像廬庭,考核七曜的盈虛,推步三辰五星的變化,審察盛衰的將要到來,在既往驗證善否,把玄黃(天地)料想在掌握之中,甄別尚未成兆的事如同已經完成。所以能盛德大業,冠於當世,清光美名,傳播到沒有極限。
且夫聞商羊而戒浩漾,訪鳥砮而洽東肅,諮萍實而言色味,訊土狗而識墳羊,披《靈寶》而知山隱,因折俎而說專車,瞻離畢而分陰陽之候,由冬螽而覺閏餘之錯,何神之有學而已矣。夫童謠猶助聖人之耳目,豈況《墳》《索》之弘博哉!
況且聽見商羊就戒備浩漾的大水,訪求鳥羽石砮就洽合東方肅慎,詢問萍實就說出顏色味道,訊問土狗就認識墳羊,披閱《靈寶》就知道山隱,憑藉折俎就解說專車的骨頭,瞻望月亮離畢就分辨陰陽的氣候,由冬天的螽蟲就發覺閏餘的差錯,有什麼神呢?學習而已。童謠尚且能輔助聖人的耳目,何況《三墳》《八索》的弘博呢!
才性有優劣,思理有修短。或有夙知而早成,或有提耳而後喻。夫速悟時習者,驥騄之腳也;遲解晚覺者,鶉鵲之翼也。彼雖尋飛絕景,止而不行,則步武不過焉;此雖咫尺以進,往而不輟,則山澤可越焉。明暗之學,其猶茲乎蓋少則志一而難忘,長則神放而易失,故修學務早,及其精專,習與性成,不異自然也。若乃絕倫之器,盛年有故,雖失之於暘谷,而收之於虞淵。方知良田之晚播,愈於座歲之荒蕪也。日燭之喻,斯言當矣。
才性有優有劣,思理有長有短。或有人早就知道而早成,或有人提著耳朵然後才曉喻。速悟而又時時溫習的,是騏驥的腳;遲解而晚才覺悟的,是鶉鵲的翼。那個即使尋著飛翔、超過光影,停住不走,腳步就超不過;這個即使一尺一寸地前進,去了不停止,山澤也可以越過。明和暗的學習,大概就像這樣吧。年少就志向專一而難忘,年長就精神放逸而容易失掉,所以修學務必趁早,等到精專,習慣和本性養成,就和自然沒有分別。至於絕倫的器能,盛年有變故,即使在暘谷丟失了,也能在虞淵收回。這才知道良田晚播,勝過整年拋荒。日燭的比喻,這話是恰當的。
世道多難,儒教淪喪,文武之軌,將遂凋墜。或沈溺於聲色之中,或驅馳於競逐之路。孤貧而精六藝者,以遊夏之資,而抑頓乎九泉之下;因風而附鳳翼者,以駑庸之質,猶辶回遑乎霞霄之表。捨本逐末者,謂之勤修庶幾;擁經求己者,謂之陸沈迂闊。於是莫不蒙塵觸雨,戴霜履冰,懷黃握白,提清挈肥,以赴邪徑之近易,規朝種而暮獲矣。
世道多難,儒教淪喪,文武的軌道,將要凋墜。或沉溺在聲色之中,或在競逐的路上驅馳。孤貧而精於六藝的人,憑遊夏那樣的資質,卻被壓抑頓挫在九泉之下;藉著風去附著鳳翼的人,憑駑庸的質地,還回遑在霞霄之外(底本「辶回遑」,「辶」為偏旁殘留)。捨本逐末的,稱作勤修、差不多;抱著經典求之於己的,稱作陸沈迂闊。於是沒有誰不蒙著塵、觸著雨,戴著霜、踏著冰,懷著黃金、握著白銀,提著清酒、挈著肥肉,去奔赴邪徑那近而易的好處,謀劃著早上種晚上就收穫。
若乃下帷高枕,遊神九典,精義賾隱,味道居靜,確乎建不拔之操,揚青於歲寒之後,不揆世以投跡,不隨眾以萍漂者,蓋亦鮮矣。汲汲於進趨,悒悶於否滯者,豈能捨至易速達之通途,而守甚難必窮之塞路乎此川上所以無人,《子衿》之所為作。憫俗者所以痛心而長慨,憂道者所以含悲而頹思也。
至於放下帷帳、高枕而臥,讓神遊於九典,精研義理、探索隱微,體味道而居處清靜,確然建立起不可拔的操守,在歲寒之後揚起青蒼,不估量時世去投足,不跟隨眾人像浮萍那樣漂的人,大概也很少了。急急於進取、對滯留悒悶的人,怎能捨棄至易速達的通途,去守著甚難、一定窮困的塞路呢?這就是川上所以沒有人、《子衿》所以被寫作的緣故。憫傷流俗的人因此痛心而長慨,憂慮道的人因此含悲而頹喪思念。
夫寒暑代謝,否終則泰,文武迭貴,常然之數也。冀群寇畢滌,中興在今,七耀遵度,舊邦惟新,振天彗以廣埽,鼓九陽之洪爐,運大鈞乎皇極,開玄模以軌物。陶冶庶類,匠成翹秀,蕩汰積埃,革邪反正。戢干戈,橐弓矢,興辟雍之庠序,集國子,修文德,發金聲,振玉音。降風雲於潛初,旅束帛乎丘園,令抱翼之鳳,奮翮於清虛;項領之駿,騁跡於千里。使夫含章抑鬱,窮覽洽聞者,申公伏生之徒,發玄纁,登蒲輪,吐結氣,陳立素,顯其身,行其道,俾聖世迪唐虞之高軌,馳昇平之廣途,玄流沾於九垓,惠風被乎無外。五刑厝而頌聲作,和氣洽而嘉禾遂生,不亦休哉!
寒暑代謝,否終則泰,文和武交替貴重,是常然的定數。希望群寇被滌除乾淨,中興就在今日,七曜遵循度數,舊邦得以維新,揮動天彗來廣為掃除,鼓動九陽的洪爐,在皇極運轉大鈞,打開玄模來規範事物。陶冶庶類,匠成翹秀,蕩去積埃,革除邪而返回正。收藏干戈,把弓矢裝進袋子,興辦辟雍的庠序,聚集國子,修明文德,發出金聲,振起玉音。把風雲降到潛藏的初位,把束帛送到丘園,讓收起翅膀的鳳,在清虛中奮起翮;讓項領高昂的駿馬,在千里路上馳騁足跡。讓那些含著文采被抑鬱、窮盡閱覽洽博見聞的人,像申公、伏生一類,打開玄纁,登上蒲輪,吐出鬱結的氣,陳述素來的立論,顯揚自身,推行他們的道,使聖世遵循唐虞的高軌,奔馳在昇平的廣途,玄流沾溉九垓,惠風被及沒有外面。五刑擱置而頌聲興起,和氣洽合而嘉禾於是生長,不也美好嗎!
昔秦之二世,不重儒術,舍先聖之道,習刑獄之法。民不見德,唯戮是聞。故惑而不知反迷之路,敗而不知自救之方,遂墮墜於雲霄之上,而敕韭粉乎不測之下。惟尊及卑,可無鑑乎!
從前秦的二世,不看重儒術,捨棄先聖的道,習用刑獄的法。百姓看不見德,只聽見殺戮。所以迷惑而不知道返回的路,敗亂而不知道自救的方法,於是從雲霄之上墮墜,在不可測的下面被敕令碾成齏粉。從尊到卑,可以沒有鑑戒嗎!
崇教卷第四
抱朴子曰:澄視於秋毫者,不見天文之煥炳。肆心於細務者,不覺儒道之弘遠。玩鮑者忘茞蕙,迷大者不能反。夫受繩墨者無枉刳之木,染道訓者無邪僻之人。飾治之術,莫良乎學。學之廣在於不倦,不倦在於固志。志苟不固,則貧賤者汲汲於營生,富貴者沈倫於逸樂。是以遐覽淵博者,曠代而時有;面牆之徒,比肩而接武也。
抱朴子說:把視力澄清到秋毫上的人,看不見天文的煥炳。把心放縱在細務上的人,不覺得儒道的弘遠。玩鮑魚的人忘掉茞蕙,迷於大的人不能返回。受繩墨的沒有枉加刳削的木頭,染上道訓的沒有邪僻的人。修飾整治的方法,沒有比學習更好的。學的廣在於不倦,不倦在於志向堅固。志向如果不堅固,貧賤的人就急急於營生,富貴的人就沉淪在逸樂里。所以遠覽淵博的人,曠代才時而有一個;面對牆壁的一類,卻肩挨肩、腳接腳。
若使素士則晝躬耕以餬口,夜薪火以修業,在位則以酣宴之餘暇,時遊觀於勸誡,則世無視肉,遊夏不乏矣。亦有飢寒切己,藜藿不給,膚困風霜,口乏糟糠,出無從師之資,家有暮旦之急,釋耒則農事廢,執卷則供養虧者,雖闕學業,可怒者也。所謂千里之足,困於鹽車之下;赤刀之礦,不經歐冶之門者也。
假如寒素之士白天親自耕作來餬口,夜裡點起薪火來修業,在位的人就用酣宴剩餘的閒暇,時時在勸誡上游觀,那麼世上就不會沒有視肉(傳說中的神物,喻難得的人才),遊夏也就不會缺乏了。也有飢寒切身,藜藿供給不上,皮膚困於風霜,口裡缺少糟糠,出門沒有從師的資用,家裡有朝夕的急難,放下耒農事就廢,拿起書卷供養就虧的人,即使缺了學業,也是可以原諒的。這就是所謂千里的足,困在鹽車之下;赤刀的礦石,不經過歐冶的門。
若夫王孫公子,優遊貴樂,婆娑綺紈之間,不知稼穡之艱難,目倦於玄黃,耳疲乎鄭衛,鼻饜乎蘭麝,口爽於膏粱,冬沓貂狐之縕麗,夏縝紗縠之翩飄,出驅慶封之輕軒,入宴華房之粲蔚,飾朱翠於楹梲,積無已於篋匱,陳妖冶以娛心,湎醹醁以沈醉,行為會飲之魁,坐為博奕之帥。省文章既不曉,睹學士如草芥,口筆乏乎典據,牽引錯於事類。劇談則方戰而已屈,臨疑則未老而憔悴。雖叔麥之能辯,亦奚別乎瞽瞶哉!
至於王孫公子,優遊在貴樂里,徘徊在綺紈之間,不知道稼穡的艱難,眼睛倦於玄黃,耳朵疲於鄭衛,鼻子饜足於蘭麝,口裡敗壞於膏粱,冬天重疊著貂狐的縕麗,夏天密織著紗縠的翩飄,出門驅著慶封那樣的輕軒,進門宴於華房的粲蔚,在楹梲上裝飾朱翠,在篋匱裡積蓄沒有止境,陳列妖冶來娛樂心,沉湎醹醁而沈醉,行動是會飲的魁首,坐著是博弈的主帥。省視文章已經不曉,看待學士像草芥,口和筆缺少典據,牽引事情類別錯亂。劇談剛交戰就已經屈服,面臨疑難還沒老就憔悴。即使菽麥能夠分辨(底本作「叔」,「叔」為「菽」之訛),和瞽瞶又有什麼分別呢!
抱朴子曰:蓋聞帝之元儲,必入太學,承師問道。齒於國子者,以知為臣,然後可以為君;知為子,然後可以為父也。故學立而仕,不以政學,操刀傷割,鄭喬所嘆。觸情縱慾,謂之非人。而貴遊子弟,生乎深宮之中,長乎婦人之手,憂懼之勞,未常經心,或未免於襁褓之中,而加青紫之官;才勝衣冠,而居清顯之位。操殺生之威,提黜陟之柄,榮辱決於與奪,利病感於唇吻,愛惡無時暫乏,譭譽括厲於耳。嫌疑象類,似是而非,因機會以生無端,藉素信以設巧言,交構之變,千端萬緒,巧算所不能詳,毫墨所不能究也。無術學,則安能見邪正之真偽,具古今之行事自悟之理,無所惑假,能無傾巢覆車之禍乎!
抱朴子說:聽說帝王的嫡長子,一定進入太學,承受師傅、詢問道。和國子按年齡排列,是為了知道做臣,然後才可以做君;知道做子,然後才可以做父。所以學成了再出仕,不拿政事來學習,操刀就會傷割,這是鄭國子產所嘆息的。觸著情、放縱慾,稱作非人。可是貴遊子弟,生在深宮之中,長在婦人之手,憂懼的勞苦,未曾經過心,或還沒離開襁褓,就加上青紫的官;才能剛撐得起衣冠,就佔著清顯的位子。操著殺生的威嚴,提著黜陟的權柄,榮辱決定於給予或剝奪,利害感應於嘴唇,愛惡沒有一時片刻缺乏,譭譽括起來在耳邊猛烈。嫌疑和象類,似是而非,藉著機會生出無端,憑著素來的信任設置巧言,交相構陷的變化,千端萬緒,巧算也不能詳細,毫墨也不能窮盡。沒有術學,又怎能看見邪正的真偽,具備古今行事自己覺悟的道理,沒有被迷惑假借的地方,能沒有傾巢覆車的禍嗎!
先哲居高,不敢忘危,愛子欲教之義方,雕琢切磋,弗納於邪偽。選明師以象成之,擇良友以漸染之,督之以博覽,示之以成敗,使之察往以悟來,觀彼以知此,驅之於直道之上,斂之乎檢括之中,懍乎若跟掛於萬仞,慄然有如乘奔以履冰。故能多遠悔吝,保其貞吉也。
先哲處在高位,不敢忘掉危險,愛兒子就想拿義方來教,雕琢切磋,不接納到邪偽裡。選擇明師來仿效成就他,選擇良友來漸漸浸染他,用博覽督促他,把成敗指示他,使他察往來覺悟將來,觀看彼來知道此,把他驅趕到直道之上,把他收斂在檢括之中,懍然像腳跟掛在萬仞上,慄然像乘著奔馬去踏冰。所以能多遠離悔吝,保全他的貞吉。
昔諸竇蒙遺教之福,霍禹受率意之禍,中山東平以好古而安,燕剌由面牆而危。前事不忘,今之良鑑也。湯武染乎伊呂,其興勃然;辛癸染乎推崇,其亡忽焉。朋友師傅,尤宜精簡。必取寒素德行之士,以清苦自立,以不群見憚者。其經術如仲舒桓榮者,強直若龔遂王吉者,能朝夕講論忠孝之至道,正色證存亡之軌跡,以洗濯垢涅,閒邪矯枉,宜必抑情遵憲法,入德訓者矣。
從前諸位竇氏蒙受遺教的福,霍禹承受任性的禍,中山、東平因為好古而安,燕剌王因為面牆而危。前事不忘,是今天的好鏡子。湯武浸染於伊尹、呂尚,他們的興盛勃然;辛癸浸染於推崇的人,他們的滅亡忽然而至。朋友師傅,尤其應該精嚴簡選。一定要取寒素有德行的士,靠清苦自立、因不群而被人忌憚的。經術像董仲舒、桓榮的,強直像龔遂、王吉的,能朝夕講論忠孝的至道,正色證明存亡的軌跡,用來洗濯垢涅,防止邪、矯正枉,就一定能抑制感情、遵守憲法,進入德的訓導了。
漢之末世,吳之晚年,則不然焉。望冠蓋以選用,任朋黨之華譽,有師友之名,無拾遺之實。匪唯無益,乃反為損。故其所講說,非道德也;其所貢進,非忠益也。唯在於新聲豔色,輕體妙手,評歌謳之清濁,理管絃之長短,相狗馬之剿駑,議遨遊之處所,比錯途之好惡,方雕琢之精粗,校彈棋樗蒲之巧拙,計漁獵相掊之勝負,品藻妓妾之妍蚩,指摘衣服之鄙野,爭騎乘之善否,論弓劍之疏密。招奇合異,至於無限,盈溢之過,日增月甚。
漢的末世,吳的晚年,就不是這樣了。望著冠蓋來選用,聽任朋黨浮華的稱譽,有師友的名,沒有拾遺補闕的實。不但沒有益處,反而成為損害。所以他們所講說的,不是道德;他們所貢進的,不是忠益。只在於新聲豔色,輕體妙手,評議歌謳的清濁,調理管絃的長短,相看狗馬的迅捷或駑鈍,議論遨遊的處所,比較錯雜道路的好惡,衡量雕琢的精粗,校核彈棋樗蒲的巧拙,計算漁獵相搏的勝負,品評妓妾的美醜,指摘衣服的鄙野,爭著騎乘的好壞,談論弓劍的疏密。招奇合異,到了沒有極限,盈溢的過錯,日增月甚。
其談宮殿,則遠擬瑤臺瓊室,近效阿房林光,以千門萬戶為侷促,以昆明太液為淺陋,笑茅茨為不肖,以土階為樸馬矣。民力竭於功役,儲蓄靡於不急,起土山以準嵩霍,決渠水以象九河;登凌霄之華觀,闢雲際之綺窗。淫音噪而惑耳,羅袂揮而亂目,濮上北里,迭奏迭起;或號或呼,俾晝作夜。流連於羽觴之間,沈淪乎弦節之側。
他們談宮殿,就遠比瑤臺瓊室,近效阿房、林光,把千門萬戶看成侷促,把昆明、太液看成淺陋,笑話茅茨為不肖,把土階看成樸陋了(底本作「樸馬」,「馬」為「焉」之訛)。民力在功役上枯竭,儲蓄消耗在不急的事上,堆起土山來比準嵩霍,開決渠水來模仿九河;登上凌霄的華觀,開闢雲際的綺窗。淫音噪響而迷惑耳朵,羅袖揮動而擾亂眼睛,濮上、北里,交替奏起;或號或呼,把白天當作夜晚。在羽觴之間流連,在弦節之側沈淪。
或建翠翳之青蔥,或射勇禽於郊垧,馳輕足於嶮峻之上,暴僚隸於盛日之下,舉火而往,乘星而返,機事廢而不修,賞罰棄而不治。或浮文艘於滉漾,布密網於綠川,垂香餌於漣潭,縱擢歌於清淵,飛高繳以下輕鴻,引沈綸以拔潛鱗;或結罝罘於林麓之中,合重圍於山澤之表,列丹飈於豐草,騁逸騎於平原,縱盧獵以噬狡獸,飛輕鷂以鷙翔禽,勁弩殪狂兕,長戟斃熊虎。如此,既彌年而不厭,歷載而無已矣。
或樹起翠綠的翳蓋那樣青蔥,或在郊野射擊勇禽,在險峻之上驅馳輕捷的足,在盛日之下暴露僚隸,舉著火把前往,乘著星辰返回,機要的事廢棄而不修,賞罰拋棄而不治。或把彩飾的船浮在滉漾的水上,在綠川中佈下密網,在漣漪的潭裡垂下香餌,在清淵中放任棹歌,放出高繳射下輕鴻,牽引沉綸拔出潛鱗;或在林麓之中結起罝罘,在山澤之外合成重圍,在豐草裡列出丹飈,在平原上馳騁逸騎,放縱韓盧去咬狡獸,放出輕鷂去搏擊翔禽,勁弩射死狂兕,長戟殺死熊虎。像這樣,已經滿年還不厭,歷年沒有停止了。
而又加之以四時請會,祖送慶賀,要思數之密客,接執贄之嘉賓。人間之務,密勿罔極。是以雅正稍遠,遨逸漸篤。其去儒學,緬乎邈矣。能獨見崇替之理,自拔淪溺之中,舍敗德之嶮途,履長世之大道者,良甚鮮矣。嗟乎!此所以保國安家者至稀,而傾撓泣血者無算也。
而又加上四季的邀請聚會,餞行送別、慶賀,邀約恩數親密的客人,接待執贄的嘉賓。人間的事務,勤勉沒有極限。所以雅正漸漸遠離,遨逸漸漸加重。離開儒學,緬邈得很了。能獨自看見興廢的道理,從淪溺之中自己拔出,捨棄敗德的險途,踏上長世的大道的人,實在很少了。嗟乎!這就是保國安家的人極少,而傾覆撓亂、泣血的人無法計算的緣故。
今聖明在上,稽古濟物,堅堤防以杜決溢,明褒貶以彰勸沮;想宗室公族,及貴門富年,必當競尚儒術,撙節藝文,釋老莊之意(意字衍)不急,精六經之正道也。
如今聖明在上,考核古代來成就萬物,堅固堤防來杜絕決溢,明確褒貶來彰顯勸勉和阻攔;想來宗室公族,以及貴門裡年輕的人,一定應當競相崇尚儒術,撙節藝文,放下老莊之意中那些不急的(底本「意」字為衍文),精研六經的正道。
君道卷第五
抱朴子曰:清玄剖而上浮,濁黃判而下沈。尊卑等威,於是乎著。往聖取諸兩儀,而君臣之道立;設官分職,而雍熙之化隆。君人者,必修諸己以先四海,去偏黨以平王道,遣私情以標至公,氦宇宙以籠萬殊。真偽既明於物外矣,而兼之以自見;聽受既聰於接來矣,而加之以自聞。儀決水以進善,鈞絕弦以黜惡,昭德塞違,庸親暱賢,使規盡其圓,矩竭其方,繩肆其直,斤效其斫。器無量表之任,才無失授之用。
抱朴子說:清而玄的剖開向上浮,濁而黃的分開向下沉。尊卑和等級威儀,從此顯著。往昔的聖人取法於兩儀,君臣的道於是確立;設置官職、分開職事,雍熙的教化於是隆盛。做人君的,必須先修治自己來給四海作先,去掉偏黨來使王道平正,遣開私情來標舉至公,函蓋宇宙來籠罩萬種差異(底本作「氦」,「氦」為「函」之訛)。真偽已經在物外辨明瞭,再兼上自己能看見自己;聽受已經對到來的事情聰敏了,再加上自己能聽見自己。取法決堤放水來引進善,比擬斷絃來黜退惡,昭明德、堵塞違,用親族、親近賢人,讓規用盡它的圓,矩用盡它的方,繩放任它的直,斧效驗它的斫。器物沒有超過量度的任用,才能沒有授錯的使用。
考名責實,屢省勤恤,樹訓典以示民極,審褒貶以彰勸沮,明檢齊以杜僭濫,詳直枉以違晦吝。其與之也,無叛理之幸;其奪之也,有百氏之掩。匠之以六藝,軌之以忠信,蒞之以慈和,齊之以禮刑。揚仄陋以促沈抑,激清流以澄臧否。使物無詭道,事無非分。立朝牧民者,不得侵官越局;推轂即戎者,莫敢憚危顧命。悅近以懷遠,修文以招攜。阜百姓之財粟,闡進德之廣途,杜機偽之繁務(下有脫文),則明罰敕法,哀敬折獄;淳化洽,則匿瑕藏疾,五教在寬。
考核名來責求實,屢次省察、勤加體恤,樹立訓典來給百姓看極則,審察褒貶來彰顯勸勉和阻攔,明確檢齊來杜絕僭濫,詳細正直和枉曲來遠離悔吝。他給予的時候,沒有違背道理的僥倖;他剝奪的時候,有百官被掩蓋的地方。用六藝來造就,用忠信來規範,用慈和來臨蒞,用禮刑來齊一。揚起仄陋來催促被沈抑的人,激揚清流來澄清臧否。使物沒有詭詐的道,事沒有非分。立朝牧民的人,不得侵越官職局守;推轂從軍的人,沒有誰敢怕危險而顧惜性命。使近處喜悅來懷柔遠方,修明文教來招徠攜貳。使百姓的財粟豐阜,開闢進德的廣途,杜絕機巧虛偽的繁務(底本此處疑有脫文),那麼就顯明刑罰、整飭法令,哀矜敬慎地判決獄訟;淳化洽合,就藏起瑕疵、包容疾苦,五教主於寬。
外總多士於文武,內建維城之穆屬,使親疏相持,尾為身幹。枝雖茂而無傷本之憂,流雖盛而無背源之勢。石盤嶽峙,式遏覬覦。見三苗之傾殄,則知川源之未可恃也;睹翳幽之不守,則覺嚴*嶮之不足賴也。夫江漢猶存,而強楚虜辱;劍閣自如,而子陽赤族。四嶽三塗土,實不一姓;金城湯池,未若人和。守在海外,匪山河也。
在外總攬文武多士,在內建立維城那樣的宗族,使親疏互相扶持,尾巴成為身子的骨幹。枝雖然茂盛,卻沒有傷害本的憂;流雖然盛大,卻沒有背離源的勢。像石盤、嶽峙,用來遏止覬覦。看見三苗傾覆殄滅,就知道川源不可依恃;看見翳、幽不能守住,就覺得嚴〔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〕險不足以依賴。江漢還在,強楚卻被俘虜受辱;劍閣仍舊,子陽卻被滅族。四嶽、三塗的土地,實在不只一姓;金城湯池,不如人和。守在海外,不在山河。
是以賢君抱(有脫文)懼不足,而改過恐有餘。謀當計得,猶思危而弗休焉;戰勝地廣,猶戒盈而夕惕焉。象渾穹以遐燾,式坤厚以廣載。運重光以表微,致遠思乎未兆。資春景以嫗煦,範秋霜以肅物。言州諮以校同異,平衡以銓群言。虛己以盡下情,推功以勸將來。御之以術,則終始可竭也;整之以度,則叄差可齊也。嶷若閬風之凌霄,而諸下不得以輕重料焉;窈若玄淵之萬仞,則近侍不能以少多量焉。然則君之流源不窮,而百僚之才力畢陳矣;我之涯畔無外,而彼之斤兩可限矣。
所以賢君抱著〔底本此處疑有脫文〕懼怕不足,而改正過錯唯恐有餘。計謀得當,還想著危險而不休息;戰勝地廣,還警戒盈滿而夕惕。取法渾穹來遠遠覆燾,效法坤厚來廣為承載。運轉重光來表彰微細,把深遠的思慮送到尚未成兆的地方。憑藉春日來嫗煦,取範秋霜來整肅萬物。言事、州里諮詢來校核同異,平衡來銓衡群言。虛著自己來窮盡下情,推讓功勞來勸勉將來。用術來駕馭,終始就可以用盡;用法度來整飭,參差就可以齊一。嶷然像閬風凌越雲霄,諸下就不能用輕重來料想他;窈然像玄淵萬仞,近侍就不能用多少來量度他。這樣,君主的流源就沒有窮盡,而百僚的才力就全部陳列出來了;我的涯畔沒有外面,而彼的斤兩就可以限定了。
發號吐令,則車訇若震霆之激響,而不為邪辯改其正。畫法創制,則炳若七曜之麗天,而不以愛惡曲其情。宏略遠罩,則藹若密雲之高結。居貞成務,則確若嵩岱之根地。料倚伏於未萌之前,審譭譽於巧言之口。不使敦樸散於雕偽,不使一體澆於二端。雖能獨斷,必博納乎芻蕘;雖務含弘,必清耳於浸潤。
發號吐令,就車然轟響像震霆激起迴響,卻不為邪辯改變它的正。畫法創制,就炳然像七曜附著在天上,卻不因愛惡彎曲它的情。宏略遠遠罩住,就藹然像密雲高高結起。居守貞正來成就事務,就確然像嵩岱在地上生根。在尚未萌芽之前料想倚伏,在巧言的口裡審察譭譽。不讓敦樸散在雕偽裡,不讓一體澆薄到兩端。即使能獨自決斷,也一定向芻蕘廣為接納;即使務求含弘,也一定把耳朵清理乾淨來聽浸潤的讒言。
民之飢寒,則哀彼責此;百姓有罪,則謂之在予。嘉祥之臻,則念得神之佑;或逢天之怒,則思桑林之引咎。不吝改弦於宜易之調,不恥反迷於朝過之途。虎眄以警密,麟跱以接疏。路無擊壤之叟,則羞聞和音之作;民有不粒之匱,則愧臨方丈之膳。處飛閣之概天,則懼役夫之勞瘁;茹柔嘉之旨月色,則憂敬授之失時;聆管絃之宴羨,則戚逸樂之有過;瞻藻麗之辨粲,則慮賦斂之慘烈。遵放勳之粗裘,準衛文之大帛;追有夏之卑宮,識露臺之不果;鑑章華之召災,悟阿房之速禍。
百姓飢寒,就哀憫他們而責備自己;百姓有罪,就說罪過在我。嘉祥到來,就思念得到神的保佑;或逢上天發怒,就想著桑林那樣引咎。不吝嗇在適宜改換的曲調上改弦,不以在早上走過的迷途上返回為恥。像虎那樣眄視來警戒周密,像麟那樣停駐來接待疏遠。路上沒有擊壤的老人,就羞於聽見和樂之音興起;百姓有顆粒不繼的匱乏,就愧於面對方丈的膳食。處在飛閣高得接近天的地方,就懼怕役夫的勞瘁;吃著柔嘉的旨味(底本「旨月色」疑當作「旨味」),就憂慮敬授人時的失時;聽著管絃宴飲的羨樂,就憂戚逸樂有過;看著藻麗的粲然,就顧慮賦斂的慘烈。遵循放勳的粗裘,比準衛文公的大帛;追慕有夏的卑宮,記得露臺終於沒有建成;鑑戒章華召來的災,覺悟阿房加速的禍。
誥誓則念依時之失信。耽玩則覺褒妲之惑我。征伐則量力度時,不令百里有號泣之憤;誅戮則遺情任理,不使鴟夷有抱枉之魂。鑑操彤之杜伯,惟人立之呼豕。廢嫡則戒晉獻之巨惑。立庶則念劉表之殄祀。草鬼畋則樂失獸而得士,識馳網而悅遠,偏愛則慮袖蜂之謗巧,飛燕之專寵。獨任則悟鹿馬之作威,恭顯之惡直。納策則思漢祖之吐哺,孝景之誅錯。
誥誓就思念不依照時令的失信。耽玩就發覺褒姒、妲己在迷惑我。征伐就量力、度時,不讓百里之地有號泣的憤;誅戮就放下私情、聽任道理,不讓鴟夷裡有抱著冤枉的魂。鑑戒操著彤弓的杜伯,思量人立著呼叫的豕。廢嫡就警戒晉獻公巨大的迷惑。立庶就思念劉表祀統的斷絕。田獵(底本作「草鬼畋」,疑當作「搜畋」)就樂於失去獸而得到士,知道放開網而喜悅遠方來歸;偏愛就顧慮袖裡藏蜂的巧謗、飛燕的專寵。獨任就覺悟指鹿為馬的作威、弘恭石顯的厭惡正直。接納計策就想著漢祖吐哺、孝景誅晁錯。
旨甘之進,則疏儀狄。容悅姑息,則沈欒激。除蒸子之諂,親放麋之仁。鑑白龍以輟輕脫,觀羸(原脫一字)以節無饜。防人彘之變於六宮之中,止汗血之求於絕域之外。除惡犬以遏酒酗之患,市馬骨以招追風之駿。軾怒蛙以以勸勇,避螳螂以勵武。聆公廬之讜言,容保甲之正直。剔腹背無益之毛,攬六翮凌虛之用。烹如簧以謐司原之箴,折菀渃以迪梁伯之美。放丹姬以弭婉孌之迷,退子瑕以杜餘桃之惑。藏淵中之魚,操利器之柄。勿憚徙薪之煩,以省焦爛之費。鼓廉恥之陶冶,明考試之準的。
甜美的進獻,就疏遠儀狄。容悅姑息,就沈沒欒激。除去蒸子的諂媚,親近放走小麋的仁。鑑戒白龍來停止輕脫,觀看羸〔底本原脫一字〕來節制沒有饜足。在六宮之中防止人彘的變故,在絕域之外停止對汗血的求取。除去惡犬來遏止酒酗的禍患,買馬骨來招致追風的駿馬。憑軾向怒蛙來勸勉勇(底本「以以」衍一「以」字),避開螳螂來激勵武。聽公廬的正直之言,容納保甲的正直。剔除腹背上沒有益處的毛,攬取六翮凌越虛空的用處。烹掉如簧的巧言來使司原的箴言安靜,折斷菀渃來開導梁伯的美。放走丹姬來止息婉孌的迷惑,斥退彌子瑕來杜絕餘桃的惑亂。藏起淵中的魚,操著利器的權柄。不要怕搬開柴薪的麻煩,來省去焦爛的耗費。鼓動廉恥的陶冶,明確考試的準的。
怒不越法以加虐,喜不逾憲以厚遺。割情於所愛,而有犯者無赦;辨善於所憎,而有勞者不遺。傾下(原脫一字)以納忠,聞逆耳而不諱。廣乞言於誹謗,雖委抑而不距。掩細瑕而錄大用,忘近惡而念遠功,使夫曹劌孟明有修來之效,魏尚張敞立雪恥之績。身鉤之賊臣,著匡合之弘勳;釋縛之左車,吐止戈之高策。則鵂梟化為鴛鸞,邪偽變成忠貞。芒穎秀於斥鹵,夜光起乎泥濘。剡銳載胥,九功允諧,西面逡巡,以延師友之才;尊事老叟,以敦孝悌之行。
發怒不超過法度去施加虐待,喜悅不超過憲章去厚加贈遺。在所愛的人那裡割捨感情,有觸犯的就不赦免;在所憎的人那裡辨別善,有勞績的就不遺漏。傾下〔底本原脫一字〕來接納忠言,聽見逆耳也不避諱。向誹謗廣為求取言論,即使委屈壓抑也不拒絕。掩住細小的瑕疵而錄用大用,忘掉近處的惡而思念遠處的功,使曹劌、孟明有修治後來的效驗,魏尚、張敞立下洗雪恥辱的業績。曾有射鉤之仇的賊臣,顯出匡合的弘勳;解開縛的李左車,吐出止戈的高策。於是鵂梟化為鴛鸞,邪偽變成忠貞。芒穎在斥鹵中秀出,夜光從泥濘裡升起。鋒銳都在,九功確實和諧,西面向著他們逡巡,來延請師友的人才;尊奉老者,來敦厚孝悌的德行。
是以淵蟠者仰赴,山棲者俯集。炳蔚內弼,九虎闞外御。政得於上,而物傾於下;惠發乎邇,而澤邁乎遠。明哲宣力於攸蒞,黔庶讓畔於藪澤。爾乃蠲滋章之法令,振大和之清風。蒲輪玉帛,以抽丘園之俊民;元豈畢集,以究論道之損益。減牧羊之多人,反不酤之至醇,張仁讓之闈,杜華競之津,旌義正之操,弘道素之格。使附德者若潛萌之悅甘雨,見歸者猶行潦之赴大川。黎民安之,若綠葉之綴修柯;左衽仰之,若眾星之系北辰。
所以在淵中蟠曲的人仰頭赴來,在山上棲止的人低頭聚集。炳蔚的文采在內輔弼,九虎怒視在外防禦。政在上得當,物在下傾心;惠從近處發出,澤邁向遠方。明哲在所臨蒞的地方宣揚力氣,黎庶在藪澤裡讓出田畔。於是免除滋章的法令,振起大和的清風。蒲輪玉帛,來抽取丘園裡的俊民;元凱全部聚集(底本作「豈」,「豈」為「凱」之訛),來窮盡論道的損益。減少牧羊多餘的人,返回不薄酒的至醇,張開仁讓的門闈,堵住浮華競爭的津渡,旌表義正的操守,弘揚道素的格範。使歸附德的人像潛藏的萌芽喜悅甘雨,來歸的人像行潦奔赴大川。黎民安定它,像綠葉連綴在修長的枝柯上;左衽仰望它,像眾星維繫於北辰。
是以七政不亂象於玄極,寒溫不謬節而錯集。四靈備覿,芝華灼粲。甘露淋漉以霄附,嘉穗婀娜而盈箱。。丹魃逐於神潢,玄厲拘於廣朔。百川無沸騰之異,南箕謐偃禾之暴,物無詭時之凋,人無嗟慨之響。囹圄虛陳,五刑寢厝。正朔所不加,冕紳所不暨,氈裘皮服,山棲海竄,莫不含歡革面,感和重譯,靈禽貢於彤庭,瑤環獻自西極。員首遽善,猶氤氳之順勁風;要荒承指,若響亮之和絕音。誠升隆之盛致,三五之軌躅也。故能固廟祧於罔極,繁本枝乎百世矣。
所以七政不在玄極上亂了象,寒溫不錯過節令而錯集。四靈都來見,芝華灼然粲爛。甘露淋漉著附著在夜空,嘉穗婀娜地裝滿箱子。旱魃被趕到神潢,疫厲被拘在廣朔。百川沒有沸騰的變異,南箕平息了吹倒禾的暴風,物沒有違背時令的凋落,人沒有嗟慨的聲響。囹圄空虛陳設,五刑擱置不用。正朔所不加、冕紳所不到的地方,氈裘皮服、山棲海竄的人,沒有誰不含著歡改變面貌,感於和氣而輾轉翻譯,靈禽貢到彤庭,瑤環從西極獻上。圓頭的人急著向善,像氤氳順從勁風;要荒奉承意旨,像響亮應和絕音。這實在是升隆的盛致,三皇五帝的軌跡。所以能把廟祧鞏固到沒有極限,讓本枝繁衍到百世。
夫根深則末盛矣,下樂則上安矣。馬不調,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跡;民不附,唐虞不能致同天之美。馬極則變態生,而傾僨惟憂矣;民困則多離叛,其禍必振矣。可不戰戰以待旦乎!可不慄慄而慮危乎!人主不澄思於治亂,不深鑑於亡徵,雖盼百尋之秋毫,耳精八音之清濁,文則琳琅墮於筆端,武則鉤鉻摧於指掌,心苞萬篇之誦,口播濤波之辯,猶無補於土崩,不救乎瓦解也。何者不居其大,而務其細,滯乎下人之業,而暗元本之端也。
根深則末梢就盛,下邊快樂則上邊就安。馬不調理,造父也不能超過千里的足跡;百姓不親附,唐虞也不能達到與天同等的美。馬用到極處就生出變態,傾覆就只剩下憂了;百姓困頓就多離散叛亂,禍一定震動。能不戰戰兢兢地等待天亮嗎!能不慄慄地憂慮危險嗎!人主不把思慮澄清在治亂上,不深深鑑戒滅亡的徵兆,即使盼視百尋外的秋毫,耳朵精辨八音的清濁,文則琳琅從筆端墜落,武則鉤鉻在指掌間摧折(底本作「鉻」,「鉻」為近代元素名,不能出現在晉人書裡;與上文「琳琅」對舉,所指當是兵器,正字未能唯一判定),心裡包含著萬篇的誦讀,口裡播散濤波那樣的辯才,還是無補於土崩,救不了瓦解。為什麼?不處在那大的地方,卻務求那細的,滯留在下人的行業,卻闇昧於元本的端緒。
誠能事過乎叢,臨深履冰,居安不忘乘奔之戒,處存不廢慮亡之懼,操綱領以整毛目,握道數以御眾才,韓白畢力以折沖,蕭曹竭能以經國,介一人之心致其果毅,謀夫協思進其長算;則人主雖從容玉房之內,逍遙雲閣之端,羽爵腐於甘醪,樂人疲於拚舞,猶可以垂拱而任賢,高枕以責成。何必居茅茨之狹陋,食薄味之大羹,躬監門之勞役,懷損命之辛勤,然後可以惠流蒼生,道洽海外哉!
如果真能事情超過叢脞瑣碎,如臨深淵、如履薄冰,處在安穩裡不忘掉乘奔的警戒,處在生存裡不廢棄憂慮滅亡的懼怕,操著綱領來整飭毛目,握著道的術數來駕馭眾才,韓信、白起用盡力氣來折衝,蕭何、曹參用盡才能來經營國家,甲士把一個人的心用到果毅上,謀夫齊心獻上他們的長算;那麼人主即使在玉房之內從容,在雲閣之端逍遙,羽爵在甘醪裡腐壞,樂人在拊舞中疲倦,還可以垂著拱手任用賢人,高枕來責求成功。何必住在茅茨的狹陋裡,吃著薄味的大羹,親自做監門的勞役,懷著損傷性命的辛勤,然後才可以讓恩惠流到蒼生、道洽合到海外呢!
昏惑之君,則不然焉。其為政也,或仁而不斷,朱紫混漫,正者不賞,邪者不罰。或苛猛慘酷,或純威無恩,刑過乎重,不恕不逮。根露基頹,危猶巢幕,而自比於天日,擬固於泰山,謂克明俊德者不難及,小心翼翼者未足算也。於是無罪無辜,淫刑以逞,民不見德,唯戮是聞。
昏惑的君主,就不是這樣了。他施政,或仁卻不果斷,朱紫混漫,正的不賞,邪的不罰。或苛猛慘酷,或只用威嚴沒有恩,刑罰過重,不寬恕、達不到。根基裸露、基礎頹壞,危險像巢在帷幕上,卻把自己比作天日,把堅固比擬泰山,說克明俊德的人不難趕上,小心翼翼的人不足計算。於是無罪無辜,濫施刑罰來逞意,百姓看不見德,只聽見殺戮。
官人則以順志者為賢,擢才則以近習者為前。上宰鼎列,委之母后之族;專斷顧問,決之阿諂之徒。所揚引則遠九族外親,而不簡其器幹;所信仗則在於瑣才曲媚,而憎乎方直;所抑退則從雷同,而不察之以情;所寵進則任美談,而不考其績用。掌要治民之官,御戎專征之將,或貪汙以壞所在矣,或營私以亂朝廷矣,或懦弱以敗庶事矣,或恇怯以失軍利矣。終於不覺,不忍黜斥,猶加親委,冀其晚效。器小任大,遂及於禍。良才遠量無援之士,或披褐而朝隱,或沈淪於窮否,懷道括囊,民力莫由,陵替之災,所以多有也。
任用官員就把順從自己心意的當作賢,提拔人才就把近習的放在前面。上宰和鼎列,委託給母后的族人;專斷和顧問,決定於阿諛諂媚之徒。所表揚引薦的就遠及九族外親,卻不簡選他們的器幹;所信任依仗的就在瑣才曲媚,卻憎惡方直;所壓抑斥退的就聽從雷同,卻不拿實情來察;所寵幸進用的就聽任美談,卻不考核他們的績用。執掌機要、治理百姓的官,統率戎事、專事征伐的將,或貪汙而敗壞所在的地方,或營私而擾亂朝廷,或懦弱而敗壞庶事,或恇怯而失去軍利。終於不覺悟,不忍黜斥,還加以親近委任,指望他晚年見效。器小任大,於是落到禍上。良才遠量而沒有援助的士,或披著褐在朝廷上隱,或沉淪在窮困否塞裡,懷著道像括囊那樣不露,民力無從發揮,陵夷替代的災,所以多有。
又經典規戒,弗聞弗覽,玩弄褻宴,是耽是務。高樓觀而下道德,廣苑囿而狹招納,深池沼而淺恩信,悅狗馬而惡蹇諤,貴珠玉而賤智略,豐綺紈而約惠澤,緩賑濟而急聚斂,勤畋弋而忽稼穡,重兼併而輕民命,進優倡而退儒雅,厚嬖倖而薄戰士,流聲色而忘庶事,先酣遊而後聽斷,數苦役而疏犒賜,工造費好不急之器,圈聚食肉靡谷之物。然則危亡不可以怨天,微弱不可以尤人也。夫吉凶由己,湯武豈一哉
又經典規戒,不聽也不看,玩弄褻狎宴樂,只是沉溺只是從事。把樓觀建高卻把道德看低,把苑囿拓廣卻把招納看窄,把池沼挖深卻把恩信看淺,喜悅狗馬卻厭惡蹇諤,貴重珠玉卻賤視智略,使綺紈豐厚卻使惠澤儉約,緩於賑濟卻急於聚斂,勤於畋獵卻忽略稼穡,看重兼併卻看輕民命,進用優倡卻斥退儒雅,厚待嬖倖卻薄待戰士,流向聲色卻忘掉庶事,先酣遊而後聽斷,頻繁苦役卻疏於犒賜,工匠造作耗費、愛好不急的器物,圈裡聚集吃肉、耗費谷的動物。這樣,危亡不可以怨天,微弱不可以尤人。吉凶由自己,湯武難道只是一個嗎?
昔周文掩未埋之骨,而天下稱其仁。殷紂剖比干之心,而四海疾其虐。望在具瞻,譭譽尤速。得失之舉,不在多也。凡譽重則蠻貊歸懷,而不可以虛索也;毀積即華夏離心,而不可以言救也。是以小善雖無大益,而不可不為;細惡雖無近禍,而不可不去也。
從前周文王掩埋尚未埋的骨,天下稱他仁。殷紂剖開比干的心,四海疾恨他的虐。所望的人在眾目瞻仰之下,譭譽尤其迅速。得失的舉動,不在多。凡是稱譽重了,蠻貊也歸懷,卻不可以空虛求取;毀謗積了,華夏也離心,卻不可以用話挽救。所以小善雖然沒有大益,卻不可不做;細惡雖然沒有近禍,卻不可不去掉。
若乃肆情縱慾,而不與天下共其樂,故有憂莫之恤也。削基憎峻,而不覺下墮則上崩,故傾頹莫之扶也。於是轡策去於我手,神物假而不還,力勤財匱,民不堪命,眾怨於下,天怒於上,田成盜全齊於帷幄,姬昌取有二於西鄰,陳吳之徒,奮劍而大呼,劉項之倫,揮戈而飈駭,雲梯乘於百雉之上,皓刃交於象魏之下,飛鋒內薦,禁兵外潰,而乃憂悲以思邈世之大賢,擁彗以延巖棲之智士,慕伊呂於嵩岫,招孫吳於草萊,拜昌言而無所,思嘉算而莫問,猶大廈既燔,而運水於滄海,洪潦凌室,而造船於長洲矣。
至於放肆情慾,卻不和天下共享他的樂,所以有憂沒有人體恤。削薄基礎卻憎惡高峻,卻不覺得下邊墮了上邊就崩,所以傾頹沒有人扶持。於是轡策從我手裡離開,神物借出不再歸還,力氣勤、財用匱乏,百姓不能承受命令,眾怨在下,天怒在上,田成在帷幄中盜走整個齊,姬昌從西鄰取走殷的二分,陳勝、吳廣一類人奮劍大呼,劉邦、項羽一類人揮戈像飆風驚駭,雲梯登上百雉之上,白刃在象魏之下相交,飛鋒在內薦至,禁兵在外潰散,這才憂悲地思念邈世的大賢,拿著掃帚來延請巖棲的智士,在嵩岫羨慕伊尹、呂尚,在草萊招請孫吳,拜求昌言而無處可尋,思索嘉算而無人可問,就像大廈已經焚燒,卻到滄海去運水,洪潦漫到室中,卻到長洲去造船了。
夫巍巍之稱,不可驕吝構;而東嶽之封,未易以恣欲修也。上聖兼策載馳,猶懼不逮前;而庸主緩步按轡,而自以為過之。或於安而思危,或在嶮而自逸。或功成治定,而匪怠匪荒,或綴旒累卵,而不覺不寤。不有辛癸之沒溺,曷用貴欽明之高濟哉念茲在茲,庶乎庶乎!
巍巍的稱號,不可以靠驕吝構成;東嶽的封禪,不容易靠恣欲修成。上聖並著馬鞭奔馳,還怕趕不上前人;庸主緩步按著轡,卻自以為超過了。或在安穩裡思念危險,或在險處自己安逸。或功成治定,卻不怠惰不荒廢;或像冠冕用線連著、累著的卵,卻不覺得不醒寤。沒有辛癸那樣的沒溺,哪裡用得著看重欽明的高濟呢?念茲在茲,差不多了,差不多了!
臣節卷第六
抱朴子曰:昔在唐虞,稽古欽明,猶俟群后之翼亮,用臻巍巍之成功。故能熙帝之載,庶績欺凝,四門穆穆,百揆時序,蠻夷無猾夏之變,阿閣有鳴鳳之巢也。喻之元首,方之股肱,雖有尊卑之殊,邈實若一體之相賴也。
抱朴子說:從前在唐虞,考核古代、敬慎明察,還要等待群后的輔翼光大,才達到巍巍的成功。所以能熙明帝的事業,各種業績於是凝定(底本作「欺」,「欺」為「其」之訛),四門穆穆,百揆按時有序,蠻夷沒有擾亂華夏的變故,阿閣有鳴鳳的巢。比喻作元首,比方作股肱,雖然有尊卑的差別,邈遠看來實在像一體互相依賴。
君必度能而授者,備乎覆食束之敗;臣必量才而受者,故無流放之禍。夫如影如響,俯伏惟命者,偷容之屍素也。違令犯顏,蹇蹇匪躬者,安上之民翰也。先意承指者,佞諂之徒也;匡過弼違者,社稷之鯁也。必將伏斧金質而正諫,據鼎鑊而盡言。忠而見疑,諍而不得者,待放可也;必死無補,將增主過者,去之可也。
君主一定量度才能再授予的,是防備傾覆、束手的敗局;臣一定估量才能再接受的,所以沒有流放的禍。像影、像迴響那樣俯伏只聽命令的,是偷取容身的尸位素餐;違令犯顏、蹇蹇不顧自身的,是安定主上的民的骨幹。先意迎合意旨的,是佞諂之徒;匡正過錯、輔弼違失的,是社稷的鯁直。一定要伏在斧質上正諫,據著鼎鑊把話說盡。忠卻被懷疑,諍諫卻不得行的,等待放逐就可以了;一定去死卻沒有補益、將要增加主上的過錯的,離開就可以了。
其動也,匪訓典弗據焉;其靜也,匪憲章弗循焉。請託無所容,申繩不顧私。明刑而不濫乎所恨,審賞而不加乎附己。不專命以招權,不含洿而談潔。進思盡言以攻謬,退念推賢而不蔽。夙興夜寐,戚庶事之不康也;儉躬約志,若策奔於薄冰也。
他行動,不是訓典就不依據;他靜止,不是憲章就不遵循。請託無處可容,申明繩墨不顧私。顯明刑罰卻不在所恨的人身上濫施,審慎賞賜卻不加給依附自己的人。不專擅命令來招攬權柄,不含著汙濁卻談清潔。進就想把話說盡來攻治謬誤,退就思念推舉賢人而不遮蔽。早起夜睡,憂戚庶事不安康;自己節儉、志向約束,像在薄冰上鞭策奔馬。
納謀貢士,不宣之於口;非義之利,不棲之乎心。立朝則以砥矢為操,居己則以羔羊為節。當危值難,則忘家而不顧命。攬衡執銓,則平懷而無彼此。儀蕭曹之指揮,羨張陳之奇畫,追周勃之盡忠,準二鮑之直視,蹈嬰弘之節叢,執恬毅之守終,甘此離紀炙身之分,戒彼韓英失忠之禍。出不辭勞,入不數功,歸勳引過,讓以先下,專誠祗栗,恆若天威之在顏也;宵夙虔竦,有如湯鑊之在側也。
接納計謀、貢進士人,不宣揚在口上;不合義的利,不棲止在心裡。立朝就拿砥矢當作操守,對待自己就拿羔羊當作節度。面對危難,就忘掉家而不顧性命。攬著衡、執著銓,就平著胸懷而沒有彼此。取法蕭何、曹參的指揮,羨慕張良、陳平的奇畫,追慕周勃的盡忠,比準二鮑的直視,踐履嬰、弘的節操,執守恬、毅的守終,甘心於比干、紀信那樣炙身的本分,警戒韓信、英布失忠的禍。出去不辭勞苦,進來不計數功勞,把勳勞歸給別人、把過錯引到自己,謙讓而先居下,專一誠敬戰慄,常常像天威就在臉上;晝夜虔敬竦懼,像湯鑊就在旁邊。
負荷寄託,則以伊周為師表;宣力四方,則以吉召為軌儀;送往視居,則竭忠貞而不辶回;搏噬幹紀,則若鷹鸇之鷙鳥雀;蕃捍疆場,則慕魏絳李牧之高蹤;蒞眾撫民,則希文翁信臣之德化。夫忠至者無(原脫一字)以為國,況懷智以迷上乎義督者滅祀而無憚,況黜辱之敢辭乎故能保勞貴以顯親,托良哉於輿歌。昆吾彝器,能者鐫勳。皋陶后稷,亦何人哉!
擔負寄託,就以伊尹、周公為師表;向四方宣揚力氣,就以吉甫、召公為軌儀;送往的、看顧在世的,就竭盡忠貞而不回遑(底本「辶回」,「辶」為偏旁殘留);搏擊吞噬、干犯紀綱的,就像鷹鸇搏擊鳥雀;蕃衛捍禦疆場,就仰慕魏絳、李牧的高蹤;臨蒞眾人、安撫百姓,就希求文翁、召信臣的德化。忠到了極處的人沒有〔底本原脫一字〕來為國家,何況懷著智卻迷惑主上呢?義被督責的人滅祀也沒有忌憚,何況貶黜侮辱還敢推辭呢?所以能保全勞苦和貴來顯揚親人,把「良哉」寄託在輿人的歌裡。昆吾的彝器,有才能的人鐫刻勳勞。皋陶、后稷,又是什麼樣的人呢!
抱朴子曰:人臣勳不弘,則恥俸祿之虛厚也;績不茂,則羞爵命之妄高也。履信思順,天人攸贊;畏盈居謙,乃終有慶。舉足則蹈道度,抗手則奉繩墨,褒崇雖淹留,而悔辱亦必遠矣。若夫損上以附下,廢公以營私,阿媚曲從,以水濟水,君舉雖謬,而諂笑贊善。數進玩好,陷主於惡。巧言毀政,令色取悅,上蔽人主之明,下杜進賢之路;外結出境之交,內樹背公之黨。雖才足飾非,言足文過,專威若趙高,擅朝如董卓,未有不身膏剡鋒,家糜湯火者也。然而愚瞽舍正即邪,違真侶偽,親覽傾僨,不改其軌,殃禍之集,匪降自天也。
抱朴子說:人臣勳勞不弘大,就恥於俸祿憑空優厚;業績不茂盛,就羞於爵命憑空高。履行誠信、思念和順,天人所贊;害怕盈滿、處在謙裡,才終究有慶。抬腳就踏著道的法度,舉手就奉行繩墨,褒崇即使淹留,悔辱也一定遠離了。至於減損上而來依附下,廢棄公來經營私,阿媚曲從,用水去給水增加,君主的舉動雖然謬誤,卻諂笑讚美。屢次進獻玩好,把主上陷進惡裡。巧言毀壞政,令色取悅,對上遮蔽人主的明,對下堵住進用賢人的路;在外結交出境的交情,在內樹立背離公的黨。即使才能足夠文飾過錯,言語足夠掩飾過失,專擅威嚴像趙高,擅權朝廷像董卓,沒有不自身膏塗鋒刃、家室糜爛在湯火裡的。然而愚瞽捨棄正就向邪,違背真、伴侶偽,親眼看見傾覆,卻不改他們的軌道,殃禍的聚集,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。
抱朴子曰:臣喻股肱,則手足也。履冰執熱,不得辭焉。是以古人方之於地,掘之則出水泉,樹之則秀百穀;生者立焉,死者入焉。功多而不望賞,勞瘁而不敢怨。審識斯術,保己之要也。
抱朴子說:臣比喻作股肱,就是手足。踏著冰、拿著熱,不得推辭。所以古人把他比方成地,挖掘它就流出泉水,種植它就秀出各種穀物;活著的人站在上面,死了的人進入裡面。功勞多卻不指望賞,勞瘁卻不敢怨。審察認識這個方法,是保全自己的要領。
抱朴子曰:臣職分則治,統廣則多滯。非賁獲之壯,不可以舉兼人之重;非萬夫之特,不可以總異官之局。韓侯所以罪侵冒之典,子元所以懼不勝之禍也。若乃才力絕倫,文武兼允,入有腹心之高算,出有折沖之遠略,雖事殷而益舉,兩循而俱濟,舍之則彝倫斁,委之而無其人者,兼之可也;非此器也,宜自忖引,轅若載重,鮮不及矣。常人貪榮,不慮後患,身既傾溺,而禍逮君親,不亦哀哉!人皆辭斧斤所未開,而莫讓攝官所不堪。嗟乎!陳李所以作戒於力少,而子房所以高蹈於挹盈也。
抱朴子說:臣的職分清楚就治理,統轄太廣就多滯留。不是賁、獲那樣壯,不可以舉起兼人的重;不是萬夫中的特出,不可以總攬不同官職的局守。這就是韓侯所以怪罪侵冒的典制、子元所以懼怕擔當不起的禍的緣故。至於才力絕倫,文武兼備,入朝有腹心的高算,外出有折衝的遠略,即使事情殷繁卻更加辦得起來,兩方面都遵循而一併濟成,捨棄他就彝倫敗壞,委託卻沒有那樣的人的,兼管就可以了;不是這種器能,就應該自己忖度引退,車轅如果載得太重,很少有達不到禍的。常人貪榮,不考慮後患,自身已經傾溺,禍卻延及君親,不也悲哀嗎!人都推辭斧斤尚未劈開的,卻沒有誰辭讓攝官所擔當不起的。嗟乎!這就是陳、李所以在力少上作成鑑戒,而子房所以在挹盈上高蹈的緣故。
良規卷第七
抱朴子曰:翔集而不擇木者,必有離罻之禽矣。出身而不料時者,必有危辱之士矣。時之得也,則飄乎猶應龍之覽景雲;時之失也,則蕩然若巨魚之枯崇陸。是以智者藏其器以有待也,隱其身而有為也。若乃高巖將霣,非細縷所綴;龍門沸騰,非掬壤所遏。則不苟且於乾沒,不投險於僥倖矣。
抱朴子說:飛翔聚集卻不選擇樹木的,一定有離開網羅的禽鳥。獻身卻不估量時世的,一定有危辱的士。時得到了,就飄然像應龍覽觀景雲;時失去了,就蕩然像巨魚枯在高陸上。所以智者藏起他的器來有所等待,隱藏自身而有所作為。至於高巖將要墜落,不是細縷所能連綴;龍門沸騰,不是一捧土所能遏止。就不在僥倖求利上苟且,不把險投給僥倖了。
抱朴子曰:周公之攝王位,伊尹之黜太甲,霍光之廢昌邑,孫綝之退少帝,謂之舍道用權,以安社稷。然周公之放逐狼跋,流言載路;伊尹終於受戮,大霧三日;霍光幾於及身,家亦尋滅,孫綝桑蔭未移,首足異所。皆笑音未絕,而號咷已及矣。
抱朴子說:周公攝王位,伊尹貶黜太甲,霍光廢昌邑,孫綝斥退少帝,稱作捨棄常道、使用權變,來安定社稷。然而周公被放逐而狼狽跋扈,流言載滿道路;伊尹終於受戮,大霧三天;霍光幾乎禍及自身,家也接著滅亡;孫綝桑蔭還沒有移,頭和腳已經不在一處。都是笑聲還沒有斷,號咷已經到來了。
夫危而不持,安用彼相爭臣七人,無道可救。致令王莽之徒,生其奸變,外引舊事以飾非,內包豺狼之禍心,由於伊霍,基斯亂也。將來君子,宜深茲矣。夫廢立之事,小順大逆,不可長也。召王之譎,已見貶抑。況乃退主,惡其可乎!此等皆計行事成,徐乃受殃者耳。若夫陰謀始權,而貪人賣之,赤族殄祀;而他家封者,亦不少矣。
危而不扶持,要那個輔相做什麼?爭臣七人,無道也可以挽救。以致讓王莽一類人,生出他們的奸變,對外引用舊事來文飾過錯,對內包含著豺狼的禍心,從伊尹、霍光而來,給這種亂打下了基礎。將來的君子,應該深深以此為戒。廢立的事,小處順著、大處逆著,不可助長。召王的譎詐,已經看見被貶抑。何況斥退主上,那惡難道可以嗎!這一類都是計謀實行、事情成功,慢慢才受殃的罷了。至於陰謀剛開始用權,貪人就出賣他,滅族絕祀;而別家受封的,也不少了。
若有奸佞翼成驕亂,若桀之干辛推哆,紂之崇惡來,厲之黨也,改置忠良,不亦易乎除君側之眾惡,流兇族於四裔,擁兵持疆,直道守法,嚴操柯斧,正色拱繩,明賞必罰,有犯無赦,官賢任能,唯忠是與,事無專擅,請而後行;君有違謬,據理正諫。戰戰競競,不忘恭敬,使社稷永安於上,己身無患於下。功成不處,乞骸告退,高選忠能,進以自代,不亦綽有餘裕乎何必奪至尊之璽紱,危所奉之見主哉!
如果有奸佞輔翼成就驕亂,像桀的幹辛、推哆,紂的崇侯、惡來,厲王的黨羽,改換成忠良,不也容易嗎?除去君側的眾惡,把兇族流放到四裔,擁有兵力、把持疆土,直道守法,嚴操斧柯,正色拿著繩墨,賞罰必行,有犯就不赦免,任用賢能,只和忠在一起,事情沒有專擅,請示而後實行;君主有違謬,據理正諫。戰戰兢兢(底本作「競」,「競」為「兢」之訛),不忘掉恭敬,使社稷在上永遠安定,自身在下沒有禍患。功成不處,請求骸骨告退,高高選拔忠能,引進來替代自己,不也綽有餘裕嗎?何必奪取至尊的璽紱,危害所奉事的現任主上呢!
夫君,天也,父也。君而可廢,則天亦可改,父亦可易也。功蓋世者不賞,威震主身危。此徒戰勝攻取,勳勞無二者,且猶鳥盡而弓棄,兔訖而犬烹。況乎廢退其君,而欲後主之愛己,是奚異夫為人子而舉其所生捐之山谷,而取他人養之,而云我能為伯瑜曾叄之孝,但吾親不中奉事,故棄去之。雖日享三牲,昏定晨省,豈能見憐信邪
君,是天,是父。君如果可以廢,那麼天也可以改,父也可以換。功蓋世的人不賞,威震主的人自身危險。這些只是戰勝攻取、勳勞沒有第二的人,尚且鳥盡而弓被拋棄,兔完而狗被烹。何況廢退自己的君,卻想要後主愛自己,這和做人子卻把自己所生的人舉起來丟棄在山谷,卻取別人來奉養,還說我能做伯瑜、曾參的孝(底本作「叄」,「叄」為「參」之訛),只是我的親不適合奉事,所以拋棄離開,有什麼不同?即使每天享用三牲,黃昏安定、早晨省視,難道能被憐憫、被信任嗎?
霍光之徒,雖當時增班進爵,賞賜無量,皆以計見崇,豈斯人之誠心哉夫納棄妻而論前婿之惡,買僕虜而毀故主之暴,凡人庸夫,猶不平之。何者重傷其類,自然情也。故樂羊以安忍見疏,而秦西以過厚見親。而世人誠謂湯武為是,而伊霍為賢,此乃相勸為逆者也。
霍光一類人,雖然當時增加班次、進升爵位,賞賜沒有限量,都是因為計謀被推崇,哪裡是這些人的誠心呢?接納被拋棄的妻子卻談論前婿的惡,買來僕虜卻毀謗舊主的暴,凡人庸夫,尚且不平。為什麼?深深傷及自己的同類,是自然的情。所以樂羊因為安於殘忍被疏遠,秦西巴因為過厚被親近。可是世人真誠地認為湯武是對的,伊尹、霍光是賢的,這就是互相勸勉去做逆的人。
又見廢之君,未必悉非也。或輔翼少主,作威作福,罪大惡積,慮於為後患;及尚持勢,因而易之,以延近局之禍。規定策之功,計在自利,未必為國也。取威既重,殺生決口。見廢之主,神器去矣,下流之罪,莫不歸焉。雖知其然,孰敢形言無東牟朱虛以致其計,無南史董狐以證其罪,將來今日,誰又理之獨見者乃能追覺桀紂之惡不若是其惡,湯武之事不若是其美也。
又,被廢的君,未必都是不對的。或輔翼少主,作威作福,罪大惡積,憂慮成為後患;趁還把持著勢,因而改換他,來延長近局的禍。規定策的功勞,計謀在於自利,未必是為國家。取得的威已經重,殺生決定於口。被廢的主,神器離開了,下流的罪,沒有不歸到他身上的。即使知道這樣,誰敢形之於言?沒有東牟、朱虛來實現他的計,沒有南史、董狐來證明他的罪,將來看今日,誰又來理清?獨見的人才能追著發覺桀紂的惡不像這樣惡,湯武的事不像這樣美。
方策所載,莫不尊君卑臣,強幹弱枝。《春秋》之義,天不可讎。大聖著經,資父事君。民生在三,奉之如一。而許廢立之事,開不道之端,下陵上替,難以訓矣。俗儒沈淪鮑肆,困於詭辯,方論湯武為食馬肝,以彈斯事者,為不知權之為變,貴於起善而不犯順,不謂反理而叛義正也。
方策所記載的,沒有不尊君卑臣、強幹弱枝的。《春秋》的義,天不可以當作仇。大聖著經,憑藉父來事奉君。民生在於三,奉事它們如同一件事。卻許可廢立的事,開出不道的端緒,下陵上替,難以作為訓了。俗儒沉淪在鮑肆裡,被詭辯圍困,才把湯武論成吃馬肝,拿來彈劾這件事的人,當作不知道權是變,可貴在興起善而不觸犯順,不叫作違反道理而背叛義的正。
而前代立言者,不析之以大道,使有此情者加夫立剡鋒之端,登方崩之山,非所以延年長世,遠危之術。雖策命暫隆,弘賞暴集,無異乎犧牛之被紋繡,淵魚之愛莽麥,渴者之資口於雲日之酒,飢者之取飽於鬱肉漏脯也。而屬筆者皆共褒之,以為美談,以不容誅之罪為知變,使人悒而永慨者也。
可是前代立言的人,不拿大道來剖析,讓有這種心情的人更加像站在鋒刃的端上,登上將要崩的山,不是用來延長年壽、長遠離開危險的方法。即使策命暫時隆盛,弘賞突然聚集,和犧牛披著紋繡、淵魚喜愛莽麥,渴的人向雲日之酒求一口,飢的人向鬱肉漏脯求飽,沒有分別。可是執筆的人都共同褒獎,當作美談,把不容誅的罪當作知道變,讓人悒鬱而永遠慨嘆。
或諫餘以此言為傷聖人,必見譏貶。餘答曰:“舜禹歷試內外,然後受終文祖。雖有好傷,聖人者豈能傷哉!昔人嚴延年廷奏霍光為不道,於時上下肅然,無以折也。況吾為世之誡,無所指斥,何慮乎常言哉!”
有人勸我這話傷害聖人,一定被譏貶。我回答說:“舜禹在內外歷試,然後在文祖那裡受終。即使有喜歡傷害的人,聖人難道能被傷害嗎!從前嚴延年在朝廷上奏霍光為不道,當時上下肅然,沒有話可以駁倒。何況我是給當世作誡,沒有所指斥,何必顧慮平常的話呢!”
時難卷第八
抱朴子曰:盡節無隱者,可為也。若夫使言必納而身必安者,須時。時之否也。夫姦凶之徒妒所不逮,擁上抑下,惡直醜正,憂畏公方之彈擊邪枉,是以務除勝己以紓其誅。明主不世而出,庸君迷於皂白,既不能受用忠益,或乃宣洩至言。於是弘恭石顯之徒,飾巧辭以構象似,假至公以售私奸。令獻長生之術者,反獲立死之罪;進安上之計者,旋受危身之禍。故曰:非言之難也,談之時難也。
抱朴子說:把節操盡到沒有隱藏,是可以做到的。至於讓話一定被接納而自身一定安定,必須等待時。時不對的時候,姦凶之徒妒忌自己所趕不上的,擁戴上、壓抑下,厭惡正直、醜化正,憂懼公正方直彈擊邪枉,所以務必除掉勝過自己的人來紓解將被誅的危險。明主不是每個世代都出現,庸君在黑白上迷惑,既不能受用忠益,或竟把至言宣洩出去。於是弘恭、石顯一類人,文飾巧辭來構成象似,假借至公來出售私奸。讓獻上長生之術的人,反而獲得立刻去死的罪;進上安定主上之計的人,轉眼承受危及自身的禍。所以說:不是說話難,是談的時難。
夫以賢說聖,猶未必即受,故伊尹幹湯,至於七十也。以智告愚,則必不入,故文諫紂,終不納也。言不見信,猶之可也。若乃李斯之誅韓非,龐涓之刖孫臏,上官之毀屈平,袁盎之中晁錯,不可勝載也。為臣不易,豈一途也哉!蓋往而不反者,所以功在身後;而藏器俟時者,所以百無一遇。高勳之臣曠代而一有;陷冰之徒,委積乎史策。悲夫,時之難遇也,如此其甚哉!由茲以言,吾知渭濱呂尚之儔,巖間傅說之屬,懷其王佐之器,抱其邈世之材,秉竿擁築,老死於庸兒之伍,而遂不遭文王高宗者,必不訾矣。
用賢去說服聖,還未必立刻接受,所以伊尹干謁湯,到了七十次。用智去告訴愚,就一定進不去,所以比干諫紂,終究不被接納。話不被信任,也還可以。至於李斯誅殺韓非,龐涓刖了孫臏,上官毀謗屈平,袁盎中傷晁錯,記載不完。做臣不容易,難道只是一條路嗎!一去而不返回的人,所以功勞在身死之後;藏起器能等待時的人,所以一百個沒有一個遇上。高勳的臣曠代才有一個;陷進冰裡的一類人,在史策上堆積。悲夫,時的難遇,竟像這樣嚴重!由此說來,我知道渭濱呂尚一類人,巖間傅說一類人,懷著王佐的器能,抱著邈世的材,拿著竿、擁著築,在庸兒的行列里老死,卻終於遇不上文王、高宗的,一定多得無法計量。
官理卷第九
抱朴子曰:騄駬之騁逸跡,由造父之御也;禹稷之序百揆,遭唐虞之主也。故能不勞而千里至,揖讓而頌聲作。若乃臧否之乘驌驦,殷辛之臨三仁,欲長驅輕騖,則轡急轅逼,欲盡規竭忠,則禍如發機。所以車傾於險途,國覆而不振也。故良駿敗於拙御,智士躓於暗世。仲尼不能止魯侯之出,晏嬰不能遏崔杼之亂。其才則是,主則非也。
抱朴子說:駿馬馳騁逸跡(底本作「騄駬」),是由於造父的駕馭;禹稷敘次百揆,是遇上唐虞的君主。所以能不勞而千里到達,揖讓而頌聲興起。至於臧否乘坐駿馬,殷辛臨視三仁,想要長驅輕馳,轡就急、轅就逼,想要把規諫盡到、把忠竭盡,禍就像扳動機括那樣到來。所以車在險途上傾覆,國覆敗而不能再振。所以良駿敗在拙劣的御者手裡,智士跌在暗世。仲尼不能阻止魯侯出國,晏嬰不能遏止崔杼的亂。他們的才是對的,主卻不對。
夫君猶器也,臣猶物也,器小物大,不能相受矣。髫孺背千金而逐蛺蝶,越人棄八珍而甘蛙黽,即患不賞好,又病不識惡矣。夫不用,則雖珍而不貴矣;莫與,則傷之者必至。昔衛靈聽聖言而數驚,秦孝聞高談而睡寐,而欲緝隆平之化,收良能之勳,猶卻行以逐馳,適楚而道燕也。
君像器,臣像物,器小物大,不能互相容納。孩童背對千金去追逐蛺蝶,越人拋棄八珍卻以蛙黽為甘,既患著不賞識好的,又病著不認識惡的。不被用,即使珍也不貴了;沒有人給與,傷害他的人一定到來。從前衛靈公聽聖言卻屢次吃驚,秦孝公聽高談卻睡著,卻想要輯合隆平的教化,收取良能的勳勞,就像倒著走去追馳騁,到楚國卻取道燕。
務正卷第十
抱朴子曰:南溟引朝宗以成不測之深,玄圃崇本石以致極天之峻。大夏凌霄,賴群橑之積;輪曲轅直,無可闕之物。故元凱之佐登,而格天之化洽;折沖之才周,則逐鹿之奸寢。舜禹所以有天下而不與,衛靈所以雖驕恣而不危也。
抱朴子說:南溟引來朝宗才成就不可測的深,玄圃堆高木石才達到極天之峻。大廈凌越雲霄,靠著群椽的堆積;輪曲轅直,沒有可以缺少的物。所以元凱的輔佐登用,格天的教化就洽合;折衝的才周備,逐鹿的奸就止息。這就是舜禹所以有天下卻像不曾參與、衛靈所以雖然驕恣卻不危險的緣故。
眾力並,則萬鈞不足舉也;群智用,則庶績不足康也。故繁足者死而不弊,多士者亂而不亡。然劍戟不長於縫緝,錐鑽不可以擊斷,牛馬不能吠守,雞犬不任駕乘。役其所長,則事無廢功;避其所短,則世無棄材矣。
眾力合併,萬鈞也不足舉起;群智被用,各種業績也不足安康。所以腳多的死了也不破敗,士多的亂了也不滅亡。然而劍戟不長於縫緝,錐鑽不可以用來擊斷,牛馬不能吠守,雞犬不勝任駕乘。役使它所長,事情就沒有廢棄的功;避開它所短,世上就沒有被拋棄的材了。
貴賢卷第十一
抱朴子曰:舍輕艘而涉無涯者,不見其必濟也;無良輔而羨隆平者,未聞其有成也。鴻鸞之凌虛者,六翮之力也;淵虯之天飛者,雲霧之偕也。故招賢用者,人主之要務也;立功立事者,髦俊之所思也。若乃樂治定而忽智士者,何異欲致遠途而棄騏騄哉!
抱朴子說:捨棄輕船去徒步涉過無涯,看不見他一定渡過;沒有良輔卻羨慕隆平,沒聽說他有所成就。鴻鸞凌越虛空,是六翮的力氣;淵虯飛向天,是雲霧的偕同。所以招賢任用,是人主的要務;立功立事,是髦俊所思念的。至於樂於治定卻忽略智士的人,和想到達遠途卻拋棄騏驥有什麼分別!
夫拔丘園之否滯,舉遺漏之幽人,職盡其才,祿稱其功者,君所以待賢者也;勤夙夜之在公,竭心力於百揆,進善退惡,知無不為者,臣所以報知己也。世有隱逸之民,而無獨立之主者,士可以喜遁而無憂,君不可以無臣而致治。是以傅說呂尚不汲汲於聞達者,道德備則輕王公也。而殷高周文乃夢想乎得賢者,建洪勳必須良佐也。
把丘園裡滯留的人拔出來,把遺漏的幽人舉起來,職事用盡他的才,俸祿和他的功相稱,是君主用來對待賢人的;從早到夜勤勉在公家,把心力竭盡在百揆上,進善退惡,知道的沒有不去做的,是臣用來報答知己的。世上有隱逸的民,卻沒有獨立的主,士可以喜歡逃遁而沒有憂,君不可以沒有臣而達到治理。所以傅說、呂尚不急急於聞達,是道德具備就看輕王公;殷高宗、周文王卻夢想得到賢人,是建立洪勳必須良佐。
患於生乎深宮之中,長乎婦人之手,不識稼穡之艱難,不知憂懼之何理,承家繼體,蔽乎崇替。所急在乎侈靡,至務在乎遊晏,般於畋獵,湎於酣樂,聞淫聲則驚聽,見豔色則改視。役聰用明,止此二事。鑑澄人物,不以經神,唯識玩弄可以悅心志,不知奇士可以安社稷。犀象珠玉,無足而至自萬里之外;定傾之器,能行而淪乎四境之內。二豎之疾既據而募良醫,棟橈之禍已集而思謀夫,何乎火起乃穿井,覺飢而占田哉!夫庸隸猶不可以不拊循而卒盡其力,安可以無素而暴得其用哉
毛病在於生在深宮之中,長在婦人之手,不認識稼穡的艱難,不知道憂懼是什麼道理,承繼家業、繼嗣正體,被興廢遮蔽。所急的在侈靡,最要緊的事務在遊宴,盤桓在畋獵,沉湎在酣樂,聽見淫聲就驚動聽覺,看見豔色就改變視線。役使聰明,只停在這兩件事上。鑑察澄清人物,不拿來經過精神,只認識玩弄可以喜悅心志,不知道奇士可以安定社稷。犀象珠玉,沒有腳卻從萬里之外到來;能安定傾覆的器能,能走卻在四境之內沉淪。二豎的疾病已經佔據才招募良醫,棟梁摧折的禍已經聚集才思念謀夫,和火起來了才鑿井,覺得餓了才去看田,有什麼不同!庸隸尚且不可以不撫循就突然用盡他的力氣,怎麼可以沒有素來的積累就突然得到他的用處呢?
任能卷第十二
或曰:“尾大於身者,不可掉;臣賢於君者,不可任。故口不容而強吞之者必哽,才非匹而安仗之者見輕。”
有人說:“尾巴比身子大,就不可以擺動;臣比君賢,就不可以任用。所以口容納不下卻強吞的人一定哽住,才能不匹配卻安然依仗的人被看輕。”
抱朴子曰:“詭哉,言乎!昔者荊子總角而攝相事,實賴二十五老,臻乎惠康。子賤起家而治大邦,實由勝己者多,而招其弘益。齊桓殺兄而立,鳥獸其行,被髮彝酒,婦閭三百,委政仲父,遂為霸宗;夷吾既終,禍亂亟起。魯用季子二十餘年,內無秕政,外無侵削;人之亡沒,殄瘁響集。豈非才所不逮,其功如彼;自任其事,其禍如此乎!”
抱朴子說:“這話詭詐啊!從前荊子還是總角就攝理相事,實在靠著二十五位老者,達到惠康。子賤剛起家就治理大邦,實在由於勝過自己的人多,招來弘大的益處。齊桓公殺兄自立,行為像鳥獸,披散頭髮、沉湎彝酒,婦人的里巷三百,把政事委託給仲父,於是成為霸主的宗;管仲一死,禍亂立刻興起。魯任用季子二十多年,內沒有秕政,外沒有侵削;那人一死,殄瘁像迴響那樣聚集。難道不是才能趕不上,功勞像那樣;自己擔任那些事,禍像這樣嗎!”
“漢高決策於玄幃,定勝乎千里,則不如良平;治兵多而益善,所向無敵,則不如信布;兼而用之,帝業克成。故疾步累趨,未若托乘乎逸足;尋飛逐走,未若假伎乎鷹犬。夫勁弩難彀,而可以摧堅逮遠;大舟難乘,而可以致重濟深;猛將難御,而可以折沖拓境;高賢難臨,而可以攸敘彝倫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漢高在帷幄中決策,在千里外決定勝負,就不如張良、陳平;帶兵越多越好,所向無敵,就不如韓信、英布;兼著任用他們,帝業才能夠成就。所以急步屢次趨走,不如托乘在逸足上;尋找飛翔、追逐走獸,不如向鷹犬借伎能。勁弩難以張開,卻可以摧折堅固、達到遠處;大舟難以乘坐,卻可以送達重物、渡過深處;猛將難以駕馭,卻可以折衝開拓邊境;高賢難以臨視,卻可以敘次彝倫。
“昔魯哀庸主也,而仲尼上聖,不敢不盡其節;齊景下才也,而晏嬰大賢,不敢不竭其誠。豈有人臣當與其君校智力之多少,計局量之優劣,必須堯舜乃為之役哉!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恥令其君不及唐虞,此亦達者之用心也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從前魯哀是庸主,仲尼是上聖,不敢不盡他的節;齊景是下才,晏嬰是大賢,不敢不竭他的誠。哪裡有人臣應當和自己的君校量智力的多少,計算局量的優劣,必須是堯舜才為他役使的呢!什麼事不是君,什麼役使不是民?恥於讓自己的君趕不上唐虞,這也是通達的人的用心。”
欽士卷第十三
抱朴子曰:由余在戎,而秦穆惟憂。楚殺得臣,而晉文乃喜。樂毅出而燕壞,種蠡入而越霸。破國亡家,失士者也。豈徒有之者重,無之者輕而已哉!柳惠之墓,猶挫元寇之銳,況於坐之於朝廷乎幹木之隱,猶退踐境之攻,況於置之於端右乎郅都之象,使勁虜振懾。孔明之屍,猶令大國寢鋒。以此禦侮,則地必不侵矣;以此率師,則主必不辱矣。
抱朴子說:由余在戎,秦穆就只是憂慮。楚殺了得臣,晉文才喜悅。樂毅一出燕就壞,文種、范蠡一入越就稱霸。破國亡家,是失掉士的人。哪裡只是有他就重、沒有他就輕而已呢!柳下惠的墓,尚且挫傷元寇的銳氣,何況讓他坐在朝廷上呢?段幹木隱居,尚且讓踐踏邊境的進攻退去,何況把他安置在端右呢?郅都的畫像,讓強勁的虜人震懾。孔明的屍,尚且讓大國收起鋒刃。用這個來抵禦侵侮,地就一定不被侵了;用這個來統率軍隊,主就一定不受辱了。
是以明主旅束帛於窮巷,揚滯羽於瘁林,飛翹車於河梁,闢四門而不倦,不吝金璧,不遠千里,不憚屈己,不恥卑辭,而以致賢為首務,得士為重寶。舉之者受上賞,蔽之者為竊位。
所以明主把束帛送到窮巷,把滯留的羽毛從瘁林中揚起,讓翹車飛到河梁,開闢四門而不倦,不吝嗇金璧,不以千里為遠,不怕委屈自己,不以言辭卑下為恥,而以致賢為第一要務,以得士為重寶。舉薦的人受上賞,遮蔽的人就是竊位。
故公旦執贄於白屋,秦邵拜昌於張生。鄒子涉境,而燕君擁彗;莊周未食,而趙惠竦立。晉平接亥唐,腳痺而坐不敢正;齊任之造稷丘,雖頻繁而不辭其勞。楚王受笞於保申,□簡去甲於公廬,彼雖降高抑滿,以貴下賤,終亦並目以遠其明,假耳以廣其聰。龍騰虎踞,宜其然也。
所以周公旦向白屋之士執贄,秦昭向張生拜求昌言。鄒衍踏進國境,燕君就拿著掃帚;莊周還沒有吃,趙惠就竦立。晉平公接待亥唐,腳痺了坐著也不敢端正;齊任到稷丘去,即使頻繁也不辭勞。楚王從保申那裡接受鞭笞,〔底本此字殘缺〕簡從公廬那裡去掉甲,他們雖然降低高、抑制滿,以貴下賤,終究也合併眼睛來使自己的明更遠,借別人的耳朵來使自己的聰更廣。龍騰虎踞,本該如此。
用刑卷第十四
抱朴子曰:莫不貴仁,而無能純仁以致治也;莫不賤刑,而無能廢刑以整民也。或云:“明後御世,風向草偃。道洽化醇,安所用刑”餘乃論之曰:“夫德教者,黼黻之祭服也;刑罰者,捍刃之甲冑也。若德教治狡暴,猶以黼黻御剡鋒也;以刑罰施平世,是以甲升廟堂也。故仁者養物之器,刑者懲非之具,我欲利之,而彼欲害之,加仁無悛,非刑不止。刑為仁佐,於是可知也。
抱朴子說:沒有誰不貴仁,卻沒有誰能純粹用仁來達到治理;沒有誰不賤刑,卻沒有誰能廢除刑來整飭百姓。有人說:“明君駕馭天下,風一吹草就偃伏。道洽合、教化醇厚,哪裡用得著刑?”我於是論說道:“德教,是黼黻的祭服;刑罰,是抵禦兵刃的甲冑。如果拿德教去治理狡暴,就像用黼黻去抵擋鋒刃;拿刑罰施行在平世,就是穿著甲走上廟堂。所以仁是養物的器,刑是懲治過錯的用具,我想對他有利,他卻想加害,加上仁卻不改,不是刑就不能止。刑是仁的輔佐,從此可以知道。
譬存玄胎息,呼吸吐納,含景內視,熊經鳥伸者,長生之術也。然艱而且遲,為者鮮成,能得之者,萬而一焉。病篤痛甚,身困命危,則不得不攻之以針石,治之以毒烈。若廢和鵲之方,而慕松喬之道,則死者眾矣。仁之為政,非為不美也。然黎庶巧偽,趨利忘義。若不齊之以威,糾之以刑,遠羨羲農之風,則亂不可振,其禍深大。以殺止殺,豈樂之哉!
(抱朴子接著說:)比如保存玄、胎息,呼吸吐納,含著日景向內視,像熊那樣懸掛、像鳥那樣伸展,是長生的方法。然而艱難而且遲緩,做的人很少成功,能得到的,萬人中才有一個。病重痛得厲害,身體困頓、性命危險,就不得不拿針石去攻治,拿猛烈的藥去治療。如果廢棄醫和、扁鵲的方,卻羨慕赤松、王喬的道,死的人就多了。仁作為政,不是不美。然而黎庶巧偽,趨向利、忘掉義。如果不用威來齊一,不用刑來糾察,遠遠羨慕伏羲、神農的風,亂就不可振救,禍深而且大。用殺來止殺,哪裡是樂意這樣做呢!
“八卦之作,窮理盡性,明罰用獄,著於《噬嗑》;系以徽纆,存乎《習坎》。然用刑其來尚矣。逮於軒轅,聖德尤高,而躬親征伐,至於百戰,殭屍涿鹿,流血阪泉,猶不能使時無叛逆,載戢干戈。亦安能使百姓皆良,民不犯罪而不治者,未之有也。唐虞之盛,象天用刑,竄殛放流,天下乃服。漢文玄默,比隆成康,猶斷四百,鞭死者多。夫匠石不捨繩墨,故無不直之木。明主不廢戮罰,故無陵遲之政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八卦的製作,窮盡理、盡到性,顯明刑罰、使用獄訟,寫在《噬嗑》裡;用徽纆繫住,保存在《習坎》裡。可見用刑由來已久了。到了軒轅,聖德尤其高,卻親自征伐,到了百戰,殭屍在涿鹿,流血在阪泉,還不能使當時沒有叛逆,收藏起干戈。又怎能使百姓都良善,民不犯罪卻不加治理的,是沒有的。唐虞的隆盛,取法天來用刑,竄殛放流,天下才服從。漢文帝玄默,隆盛比得上成康,還判了四百,鞭打死的人多。匠石不捨棄繩墨,所以沒有不直的木頭。明主不廢除戮罰,所以沒有陵夷遲緩的政。
“蓋天地之道,不能純仁,故青陽闡陶育之和,素秋厲肅殺之威,融風扇則枯瘁攄藻,白露凝則繁英凋零。是以品物阜焉,歲功成焉。溫而無寒,則蠕動不蟄,根植冬榮。寬而無嚴,則奸宄並作,利器長守。故明賞以存正,必罰以閒邪。勸沮之器,莫此之要。觀民設教,濟其寬猛,使懦不可狎,剛不傷恩。五刑之罪,至於三千,是繩不可曲也;司寇行刑,君為不舉,是法不可廢也。繩曲,則奸回萌矣;法廢,則禍亂滋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天地的道,不能純粹是仁,所以青陽闡發陶育的和,素秋嚴厲肅殺的威,融風扇動則枯瘁也舒展文藻,白露凝結則繁盛的花凋零。所以品物豐阜,歲功成就。只有溫沒有寒,蠕動的就不蟄伏,根植的冬天也榮。只有寬沒有嚴,奸宄就一併興起,利器就被長久守著。所以顯明賞來保存正,一定罰來防止邪。勸勉和阻攔的器,沒有比這個更緊要的。觀察民來設置教,濟助寬和猛,使懦不可以被狎暱,剛不傷害恩。五刑的罪,到了三千,這是繩不可以彎曲;司寇執行刑罰,君主為此不舉樂,這是法不可以廢除。繩一彎曲,奸回就萌芽了;法一廢除,禍亂就滋長了。
“亡國非無令也,患於令煩而不行;敗軍非無禁也,患於禁設而不止。故眾慝彌蔓,而下黷其上。夫賞貴當功而不必重,罰貴得得罪而不必酷也。鞭樸廢於家,則僮僕怠惰;征伐息於國,則群下不虔。愛待敬而不敗,故制禮以崇之;德須威而久立,故作刑以肅之。班倕不委規矩,故方圓不戾於物;明君不釋法度,故機詐不肆其巧。唐虞其仁如天,而不原四罪;姬公友於兄弟,而不赦二叔。仲尼之誅正卯,漢武之殺外甥,垂淚惜法,蓋不獲已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亡國不是沒有令,毛病在於令煩瑣卻不實行;敗軍不是沒有禁,毛病在於禁設立了卻止不住。所以眾惡蔓延,下邊褻瀆上邊。賞可貴在和功相當而不必重,罰可貴在罰得其所而不必酷。家裡廢除鞭樸,僮僕就怠惰;國裡止息征伐,群下就不虔敬。愛等待敬才不敗,所以制定禮來推崇它;德必須有威才長久立住,所以製作刑來整肅它。班倕不委棄規矩,所以方圓不違揹物;明君不放開法度,所以機詐不放肆它的巧。唐虞仁如天,卻不原諒四罪;周公對兄弟友愛,卻不赦免管蔡二叔。仲尼誅殺少正卯,漢武帝殺死外甥,垂著淚愛惜法,大概是不得已。
,。故誅一以振萬,損少以成多,方之櫛發,則所利者眾;比於割疽,則所全者大。是以灸刺慘痛而不可止者,以痊病也;刑法兇醜而不可罷者,以救弊也。六軍如林,未必皆勇。排鋒陷火,人情所憚。然恬顏以勸之,則投命者鮮;斷斬以威之,則莫不奮擊。故役歡笑者,不及叱吒之速;用誘悅者,未若刑戮之齊。
所以誅一個來振起萬個,減損少的來成就多的,比方作梳頭,則得到利的人眾;比起割疽,則保全的大。所以灸刺慘痛卻不可以停止,是因為要治好病;刑法兇醜卻不可以罷除,是因為要救弊。六軍像樹林,未必都勇。排開鋒刃、陷入火裡,是人情所怕的。然而用恬靜的面容去勸,投命的人就少;用斷斬來立威,就沒有誰不奮擊。所以役使歡笑的,趕不上叱吒的迅速;用引誘喜悅的,不如刑戮的齊一。
是以安於感深谷而嚴其法,衛子疾棄灰而峻其闢。夫以其所畏,禁其所玩,峻而不犯,全民之術也。明治病之術者,杜未生之疾;達治亂之要者,遏將來之患。若乃以輕刑禁重罪,以薄法衛厚利,陳之滋章,而犯者彌多,有似穿阱以當路,非仁人之用懷也。
所以董安於感於深谷而把法加嚴,衛鞅疾恨棄灰而把刑辟加峻。拿他們所畏懼的,禁止他們所翫忽的,峻嚴卻不觸犯,是保全民的方法。明白治病方法的人,杜絕尚未發生的疾病;通達治亂要領的人,遏止將來的禍患。至於拿輕刑去禁止重罪,拿薄法去護衛厚利,陳列得越加彰明,觸犯的人卻越多,就像在當路挖陷阱,不是仁人的用心。
“善為政者,必先端此以率彼,治親以整疏,不曲法以行意,必有罪而無赦。若石石昔之割愛以滅親,晉文之忍情以斬頡。故仁者,為政之脂粉;刑者,御世之轡策;脂粉非體中之至急,而轡策須臾不可無也。肅恭少怠,則慢惰已至;威嚴暫馳,則群邪生心。當怒不怒,奸臣為虎;當殺不殺,大賊乃發。水久壞河,山起咫尺。尋木千丈,始於毫末;鑽燧之火,勺水可滅;鵠卵未孚,指掌可縻。及其乘沖飈而燎鉅野,奮六羽以凌朝霞,則雖智勇不能制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善於為政的人,一定先端正此來統率彼,治理親來整飭疏,不彎曲法來實行私意,一定有罪就不赦免。像石碏割捨親愛來滅親(底本作「石石昔」,當為「石碏」),晉文公忍著情去斬顛頡。所以仁,是為政的脂粉;刑,是駕馭天下的轡策;脂粉不是身體中最急的,轡策卻片刻不可沒有。肅恭稍稍怠惰,慢惰就已經到來;威嚴暫時鬆弛,群邪就生出心。該怒不怒,奸臣就成為虎;該殺不殺,大賊才發作。水長久就毀壞河,山從咫尺堆起。尋木千丈,開始於毫末;鑽燧的火,一勺水可以滅;鵠卵尚未孵化,指掌可以捏碎。等到它乘著衝飈去燒鉅野,奮起六羽去凌越朝霞,即使智勇也不能制服了。
故明君治難於其易,去惡於其微,不伐善以長亂,不操柯而猶豫焉。然則刑之為物,國之神器,君所自執,不可假人,猶長劍不可倒捉,巨魚不可脫淵也。乃崇替之所由,安危之源本也。田常之奪齊,六卿之分晉,趙高之弒秦,王莽之篡漢,履霜逮冰,由來漸矣。或永嘆於海濱,或拊心乎望夷,禍延宗祧,作戒將來者,由乎慕虛名於住古,忘實禍於當己也。”
所以明君在容易的時候治理難,在微細的時候去掉惡,不誇伐善來助長亂,不操著斧柯卻猶豫。這樣,刑作為一種事物,是國的神器,君主自己執掌,不可以借給別人,就像長劍不可以倒著捉,巨魚不可以離開深淵。這是興廢所經由的,安危的本源。田常奪取齊,六卿瓜分晉,趙高弒秦,王莽篡漢,踏著霜就到了冰,由來是漸漸的。或在海濱永遠嘆息,或在望夷宮捶著心,禍延及宗廟,給將來作成鑑戒的,是由於往古羨慕虛名,在自己身上忘掉實禍。”
或人曰:“刑辟之興,蓋存叔世。立人之道,唯仁與義。我清靜而民自正,我無慾而民自樸,烹鮮之戒,不欲其煩。寬以愛人則得眾,悅以使人則下附。故孟子以體仁為安,揚子云謂申韓為屠宰。夫繁策急轡,非造父之御;嚴刑峻罰,非三五之道。故有虞手不指揮,口不煩言,恭己南面,而治化雍熙矣。宓生政以率俗,彈琴詠詩,身不下堂,而漁者宵肅矣。
有人說:“刑辟的興起,大概存在於衰世。立人的道,只是仁和義。我清靜而民自己正,我沒有慾望而民自己樸,烹鮮的警戒,是不想煩瑣。寬來愛人就得到眾,喜悅來役使人則下邊親附。所以孟子以體仁為安,揚雄說申韓是屠宰。馬鞭繁、轡頭急,不是造父的駕馭;嚴刑峻罰,不是三皇五帝的道。所以有虞手不指揮,口不煩言,恭己南面,治化就雍熙了。宓子賤用政來統率流俗,彈琴詠詩,身子不下堂,打魚的人夜裡也肅然了。
必能厚惠薄斂,救乏擢滯,舉賢任才,勸穡省用,招攜以禮,懷遠以德,陶之以成均,治之以庠序。化上而興善者,必若靡草之逐驚風;洗心而革面者,必若清波之滌輕塵。朝有德讓之群后,野無犯禮之軌躅。圜土可以虛蕪,楚革可以永格,何必賞罰可以為國乎!”
(或人接著說:)一定能厚施恩惠、薄收賦斂,救濟匱乏、提拔滯留,舉賢任才,勸勉稼穡、減省用度,用禮招徠攜貳,用德懷柔遠方,用成均來陶冶,用庠序來治理。在上被化而興起善的人,一定像細草追逐驚風;洗心而改變面貌的人,一定像清波洗濯輕塵。朝廷有德讓的群后,郊野沒有觸犯禮的車轍。監獄可以空虛荒蕪,荊楚可以永遠擱置,何必賞罰才可以治國呢!”
抱朴子答曰:“《易》稱“明罰敕法”,《書》有“哀矜折獄”。爵人於朝,刑人於市,有自來矣,豈從叔世!多仁則法不立,威寡則下侵上。夫法不立,則庶事汩矣;下侵上,則逆節明矣。至醇既澆於三代,大樸又散於秦漢,道衰於疇昔,俗薄乎當今,而欲結繩以整奸欺,不言以化狡猾,委轡策而乘奔馬於險途,舍柁櫓而泛虛舟以凌波,盤旋以逐走盜,揖讓以救災火,斬晁錯以卻七國,舞干戈以平赤眉,未見其可也!
抱朴子回答說:“《周易》稱「明罰敕法」,《尚書》有「哀矜折獄」。在朝廷上給人爵,在市上給人刑,是有來由的,哪裡是從衰世才開始!仁多了法就立不住,威少了下就侵上。法立不住,庶事就紊亂了;下侵上,逆節就顯明瞭。至醇已經在三代澆薄,大樸又在秦漢散開,道在往昔衰微,俗在當今澆薄,卻想用結繩來整飭奸欺,不用言語來教化狡猾,丟開轡策卻在險途上乘奔馬,捨棄舵櫓卻讓空船去凌越波浪,盤旋著去追逐奔跑的盜,揖讓著去救災火,斬晁錯來使七國退卻,舞干戈來平定赤眉,沒看見這樣做可以!
“蓋三皇步而五常驟,霸王以來,載馳載騖。當其弊也,吏欺民巧,寇盜公行,髡鉗不足以懲無恥,族誅不能以禁覬覦。重目以廣視,累耳以遠聽,抗燭以理滯事,焦心以息奸源,而猶市朝有呼嗟之音,邊鄙有不聞之枉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三皇緩步而五帝馳驟,霸王以來,一邊奔馳一邊急走。正當弊壞的時候,吏欺瞞、民巧詐,寇盜公然橫行,髡鉗不足以懲治無恥,族誅不能禁止覬覦。重疊眼睛來使視力更廣,累積耳朵來使聽力更遠,舉起蠟燭來治理滯留的事,焦灼著心來止息奸的源頭,卻還有市朝有呼嗟的聲音,邊鄙有不被聽見的冤枉。
作威作福者,或發乎瞻視之下;兇家害國者,或構乎蕭牆之內。而欲以太昊之道,治偷薄之俗;以畫一之歌,救鼎湧之亂,非識因革之隨時,明損益之變通也。所謂刻舟以摸遺劍,叄天而射五步,摜犀兕之甲,以涉不測之淵;扲卻寒之裘,以御鬱隆之暑,踵之解除,頤之搔背,其為憒憒,莫此之劇矣!
(抱朴子接著說:)作威作福的人,或從瞻視之下發出;兇家害國的人,或在蕭牆之內構成。卻想拿太昊的道,去治理偷薄的風俗;拿畫一的歌,去救鼎湧的亂,不是認識因革要隨時,明白損益要變通。所謂刻著船去摸遺落的劍,對著天卻射五步,穿著犀兕的甲,去徒步涉過不可測的深淵;挾著禦寒的裘,去抵擋鬱隆的暑,跟著別人去解除,用下巴去搔背,憒亂沒有比這個更厲害的了!
“但當先令而後誅,得情而勿喜,使伯氏無怨於失邑,虞芮知恥而無訟耳。若強暴掩容,操繩而不憚,誘於含垢,莫蔓而不除,恃藏疾之大言,忘膏肓之近急,何異焦喉之渴切身,而遙指滄海於萬里之外,滔天之水已及,而方造舟於長洲之林,安得免夸父之禍,脫淪水之害哉!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只應當先下令而後誅殺,得到實情卻不喜悅,使伯氏對失去封邑沒有怨,虞芮知道恥而沒有訟罷了。如果強暴遮掩了容貌,拿著繩墨卻不怕,被含垢所引誘,蔓草不除去,依恃藏疾那樣的大話,忘掉膏肓近前的急,和喉焦的渴已經切身,卻遠遠指著萬里之外的滄海,滔天的水已經到來,卻才到長洲的林裡去造船,有什麼分別?怎能免於夸父的禍,逃脫沉淪於水的害呢!
世人薄申韓之實事,嘉老莊之誕談。然而為政莫能錯刑,殺人者原其死,傷人者赦其罪,所謂土木半瓦胾,無救朝飢者也。道家之言,高則高矣,用之則弊,遼落迂闊,譬猶干將不可以縫線,巨象不可使鼠,金舟不能凌陽侯之波,玉馬不任騁千里之跡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世人看薄申韓的實事,嘉許老莊誕漫的談。然而為政沒有誰能放下刑,殺人的人原諒他死,傷人的人赦免他的罪,所謂土木和半片瓦上的肉,救不了早晨的飢。道家的言論,高是高了,用起來卻有弊,遼落迂闊,就像干將不可以縫線,巨象不可以去捕鼠,金船不能凌越陽侯的波浪,玉馬不勝任馳騁千里的足跡。
若行其言,則當燔桎梏,墮囹圄,罷有司,滅刑書,鑄干戈,平城池,散府庫,毀符節,撤關梁,掊衡量。膠離朱之目,塞子野之耳。泛然不繫,反乎天牧;不訓不營,相忘江湖。朝廷闃而若無人,民則至死不往來。可得而論,難得而行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如果實行他們的話,就應當燒掉桎梏,拆毀囹圄,罷去有司,滅掉刑書,熔鑄干戈,填平城池,散開府庫,毀掉符節,撤去關梁,打破衡量。把膠粘在離朱的眼睛上,塞住子野的耳朵。泛然沒有系絆,返回天的牧養;不訓導不經營,在江湖上互相忘掉。朝廷寂靜像沒有人,民則到死不往來。可以拿來談論,難得拿來實行。
“俗儒徒聞周以仁興,秦以嚴亡,而未覺周所以得之不純仁,而秦所以失之不獨嚴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俗儒只聽說周因為仁而興,秦因為嚴而亡,卻沒有發覺周所以得天下並不純粹是仁,秦所以失天下並不只是嚴。
昔周用肉刑,刖足劓鼻。盟津之令,後至者斬,畢力賞罰,誓有孥戮。考其所為,未盡仁也。及其叔世,罔法玩文,人主苛虐,號令不出宇宙,禮樂征伐,不復由己。群下力競,還為長蛇。伐本塞源,毀冠裂冕。或沈之於漢,或流之一彘。失柄之敗,由於不嚴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從前周使用肉刑,砍腳、割鼻。盟津的令,後到的斬,把賞罰的力氣用盡,誓辭裡有把妻子兒女也殺戮。考察他們所做的,並沒有把仁用盡。等到衰世,玩弄法網和文書,人主苛虐,號令出不到宇宙,禮樂征伐,不再由自己。群下用力競爭,反而成為長蛇。砍伐根本、堵塞源頭,毀壞冠、撕裂冕。或把他沉到漢水,或把他流放到彘。失去權柄的敗,是由於不嚴。
秦之初興,官人得才。衛鞅由余之徒,式法於內;白起王翦之倫,攻取於外。兼弱攻昧,取威定霸,吞噬四鄰,咀嚼群雄,拓地攘戎,龍變龍視,實賴明賞必罰,以基帝業。降及杪季,驕於得意,窮奢極泰。加之以威虐,築城萬里,離宮千餘,鍾鼓女樂,不徒而具。驪山之役,太半之賦,閭左之戍,坑儒之酷,北擊獫狁,南征百越,暴兵百萬,動數十年。天下有生離之哀,家戶懷怨曠之嘆。白骨成山,虛祭布野。徐福出而重號口兆之讎,趙高入而屯豺狼之黨。天下欲反,十室九空。其所以亡,豈由嚴刑此為秦以嚴得之,非以嚴失之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秦剛興起的時候,任用官員得到才。衛鞅、由余一類人,在內取法;白起、王翦一類人,在外攻取。兼併弱的、攻打昧的,取得威、確定霸,吞噬四鄰,咀嚼群雄,開拓土地、攘除戎,像龍那樣變化、像龍那樣注視,實在靠著賞罰必行,給帝業打下基礎。降到末世,因得意而驕,窮奢極泰。再加上威虐,築城萬里,離宮一千多座,鐘鼓女樂,不必遷徙就具備。驪山的役使,大半的賦,閭左的戍,坑儒的酷,向北攻擊獫狁,向南征伐百越,暴兵百萬,動輒數十年。天下有生離的哀,家戶懷著怨曠的嘆。白骨成山,空虛的祭佈滿郊野。徐福一出就加重號咷的仇,趙高一入就屯聚豺狼的黨。天下想反,十室九空。它所以亡,哪裡是由於嚴刑?這是秦靠嚴得到的,不是因為嚴失掉的。
“且刑由刃也,巧人以自成,拙者以自傷,為治國有道而助之以刑者,能令慝偽不作,兇邪改志。若綱絕網紊,得罪於天,用刑失理,其危必速。亦猶水火者所以活人,亦所以殺人,存乎能用之與不能用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況且刑像刃,巧的人用它成就自己,拙的人用它傷害自己,治國有道而又用刑來輔助的人,能讓慝偽不發生,兇邪改變志向。如果綱斷了、網紊亂,得罪於天,用刑失去道理,危險一定迅速。也就像水火是用來養活人的,也是用來殺人的,在於能用和不能用。
“夫症瘕不除,而不修越人之術者,難圖老彭之壽也。奸黨實繁,而不嚴彈違之制者,未見其長世之福也。但當簡於張之徒,任以法理世;選趙陳之屬,季以案劾。明主留神於上,忠良盡誠於下,見不善則若鷹鸇之搏鳥雀,睹亂萌則若草雉田之芟蕪穢。慶賞不謬加,而誅戮不失罪,則太平之軌不足迪。令而不犯,可庶幾廢刑致治,未敢謂然也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症瘕不除去,卻不修習越人的醫術的人,難以圖謀老彭的壽命。奸黨實在繁多,卻不把彈劾違失的制度加嚴的人,沒看見他長世的福。只應當簡選張湯一類人,把法理世事委任給他們;選拔趙禹、陳一類人,把案劾交給他們。明主在上留神,忠良在下盡誠,看見不善就像鷹鸇搏擊鳥雀,看見亂的萌芽就像農夫除去蕪穢。慶賞不錯誤地施加,誅戮不罰錯罪,那麼太平的軌道就不足去開闢。令出而不觸犯,差不多可以指望;廢除刑而達到治理,我不敢說是這樣。”
或曰:“然則刑罰果所以助教興善,式曷軌忒也。若夫古之肉刑,亦可復與”
有人說:“那麼刑罰果然是用來輔助教化、興起善,取法什麼來規範過錯的。至於古代的肉刑,也可以恢復嗎?”
抱朴子曰:“曷為而不可哉!昔周用肉刑,積祀七百。漢氏廢之,年代不如。至於改以鞭笞,大多死者。外有輕刑之名,內有殺人之實也。及於犯罪,上不足以至死,則其下唯有徒謫鞭杖,或遇赦令,則身無損;且髡其更生之發,撾其方愈之創,殊不足以懲次死之罪。今除肉刑,則死罪之下無復中刑在其間,而次死罪不得不止於徒謫鞭杖,是輕重不得適也。又犯罪者希而時有耳,至於殺之則恨重,而鞭之則恨輕,犯此者為多。今不用肉刑,是次死之罪,常不見治也。
抱朴子說:“為什麼不可以呢!從前周使用肉刑,累積祭祀七百年。漢氏廢除它,年代比不上。至於改成鞭笞,大多是死的人。外面有輕刑的名,內裡有殺人的實。等到犯了罪,上不足以到死,則下面只有徒謫鞭杖,或遇上赦令,身子就沒有損傷;況且剃掉重新生長的發,鞭打剛剛癒合的創,實在不足以懲治次於死的罪。如今除去肉刑,則死罪之下不再有中間的刑在其間,而次於死的罪不得不停止在徒謫鞭杖,這是輕重不得其當。又,犯罪的人稀少而只是時時有罷了,至於殺他就恨重,鞭他就恨輕,犯這類的人多。如今不用肉刑,是次於死的罪,常常看不見被治理。
“今若自非謀反大逆,惡於君親,及軍臨敵犯軍法者,及手殺人者,以肉刑代其死,則亦足以懲示兇人。而刑者猶任坐役,能有所為,又不絕其生類之道,而終身殘毀,百姓見之,莫不寒心,亦足使未犯者肅栗,以彰示將來,乃過於殺人。殺人,非不重也。然辜之三日,行埋棄之,不知者眾,不見者多也。若夫肉刑者之為摽戒也多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如今如果不是謀反大逆,對君親作惡,以及軍隊臨敵觸犯軍法的人,以及親手殺人的人,用肉刑代替他們的死,也就足以懲戒公示兇人。受刑的人還可以坐著服役,能有所作為,又不絕他們生育一類的路,卻終身殘毀,百姓看見,沒有誰不寒心,也足以使尚未觸犯的人肅栗,拿來彰示將來,竟超過殺人。殺人,不是不重。然而陳屍三天,抬去埋棄,不知道的人眾,看不見的人多。至於肉刑作為標戒的就多。
昔魏世數議此事,諸碩儒達學,洽通殷理者,鹹謂宜復肉刑,而意異者駁之,皆不合也。魏武帝亦以為然。直以二陲未賓,遠人不能統至理者,卒聞中國刖人肢體,割人耳鼻,便當望風謂為酷虐,故且權停,以須四方之並耳。通人揚子云亦以為肉刑宜復也。但廢之來久矣,坐而論道者,未以為急耳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從前魏世屢次議論這件事,各位碩儒達學、洽通深理的人,都說應該恢復肉刑,而意見不同的人駁斥,都不合適。魏武帝也認為是這樣。只因為兩邊陲尚未賓服,遠方的人不能統貫至理,突然聽說中國砍人的肢體,割人的耳鼻,便會望風稱作酷虐,所以權且停止,來等待四方合併罷了。通人揚雄也認為肉刑應該恢復。只是廢除它已經很久了,坐著論道的人,還不把它當作急務罷了。”
審舉卷第十五
抱朴子曰:華霍所以能崇極天之峻者,由乎其下之厚也;唐虞所以能臻巍巍之功者,實賴股肱之良也。雖有孫陽之手,而無騏驥之足,則不得致千里矣。雖有稽古之才,而無宣力之佐,則莫緣凝庶績矣。人君雖明並日月,神鑑未兆,然萬機不可以獨統,曲碎不可以親總,必假目以遐覽,借耳以廣聽,誠須有司,是康是贊。
抱朴子說:華山、霍山所以能崇到極天之峻,是由於它們下面厚;唐虞所以能達到巍巍的功勞,實在靠著股肱的良。即使有孫陽的手,卻沒有騏驥的足,就不能到達千里了。即使有考核古代的才,卻沒有宣揚力氣的輔佐,就無從使各種業績凝定了。人君即使明和日月並列,神能鑑察尚未成兆的事,然而萬機不可以獨自統領,瑣碎不可以親自總攬,一定要借眼睛來遠遠覽觀,借耳朵來廣為聽,實在必須有司,來安康、來贊助。
故聖君莫不根心招賢,以舉才為首務,施玉帛於丘園,馳翹車於巖藪,勞於求人,逸於用能,上自槐棘,降逮皂隸,論道經國,莫不任職。恭己無為,而治平刑措;而化洽無外,萬邦咸寧。設官分職,其猶構室,一物不堪,則崩橈之由也。然夫貢舉之士,格以四科,三事九列,是之自出,必簡標穎拔萃之俊,而漢之末葉,桓靈之世,柄去帝室,政在奸臣,網漏防潰,風頹教沮,抑清德而揚諂媚,退履道而進多財。力競成俗,苟得無恥,或輸自售之寶,或賣要人之書,或父兄貴顯,望門而辟命;或低頭屈膝,積習而見收。
所以聖君沒有誰不從心裡招賢,以舉才為第一要務,把玉帛送到丘園,讓翹車馳向巖藪,在求人上勞苦,在用能上安逸,上從槐棘,下到皂隸,論道經營國家,沒有誰不任職。恭己無為,治平而刑罰擱置;教化洽合到沒有外面,萬邦都安寧。設官分職,就像構房屋,一物擔當不起,就是崩折的緣由。然而貢舉的士,用四科來衡量,三事九列,從這裡出來,一定簡選標穎拔萃的俊傑,可是漢的末葉,桓靈之世,權柄離開帝室,政在奸臣,網漏了、防潰了,風頹壞、教沮喪,壓抑清德而揚起諂媚,斥退履行道的而進用多財的。用力競爭成了風俗,苟且求得而不知恥,或輸送自己出售的寶,或出賣要人的書,或父兄貴顯,望著門就被辟命;或低頭屈膝,積習就被收錄。
夫銓衡不平,則輕重錯謬;鬥斛不正,則少多混亂;繩墨不陳,則曲直不分,準格傾側,則滓雜實繁。以之治人,則虐暴而豺貪,受取聚斂,以補買官之費;立之朝廷,則亂劇於棼絲。引用駑庸,以為黨援,而望風向草偃,庶事之康,何異懸瓦礫而責夜光,弦不調而索清音哉!何可不澄濁飛沉,沙汰臧否,嚴試對之法,峻貪夫之防哉!殄瘁攸階,可勿畏乎
銓衡不平,輕重就錯謬;鬥斛不正,多少就混亂;繩墨不陳列,曲直就分不清;準格傾側,滓雜就實在繁多。拿這個去治人,就虐暴而像豺那樣貪,受取聚斂,來補買官的費用;把他立在朝廷,亂就比亂絲更劇烈。引用駑庸,當作黨援,卻指望風一吹草就偃伏,庶事安康,和懸掛瓦礫卻責求夜光,弦不調卻索取清音,有什麼分別!怎麼可以不澄清濁的、讓沉的飛起來,沙汰臧否,把對策考試的法加嚴,把貪夫的防備加峻呢!殄瘁所經由的階梯,可以不畏懼嗎?
古者諸侯貢士,適者謂之有功,有功者增班進爵;貢士不適者謂之有過,有過者黜位削地。猶復不能令詩人謐大車素餐之刺,山林無伐檀罝兔之賢。況舉之無非才之罪,受之無負乘之患。衡量一失其格,多少安可復損乎夫孤立之翹秀,藏器以待賈;瑣碌之輕薄,人事以邀速。夫唯待價,故頓淪於窮瘁矣;夫唯邀速,故佻竅而騰躍矣。
古時候諸侯貢士,合適的稱作有功,有功的增加班次、進升爵位;貢士不合適的稱作有過,有過的貶黜位子、削減土地。還是不能讓詩人止息大車素餐的諷刺,山林沒有伐檀、置兔的賢人。何況舉薦沒有不是才的罪,接受沒有負乘的禍患。衡量一旦失去格,多少怎麼可以再減損呢?孤立的翹秀,藏著器來等待買;瑣碌的輕薄,靠人事來邀取迅速。只因為待價,所以頓挫沉淪在窮瘁裡了;只因為邀取迅速,所以佻巧而騰躍了(底本作「竅」,疑為「巧」之訛)。
蓋鳥鴟屯飛,則鴛鳳幽集;豺狼當路,則麒麟遐遁。舉善而教,則不仁者遠矣;奸偽榮顯,則英傑潛逝。高概恥與闒茸為伍,清節羞入饕餮之貫。舉任並謬,則群賢括囊;群賢括囊,則兇邪相引;兇邪相引,則小人道長;小人道長,則檮杌比肩。頌聲所以不作,怨嗟所以嗷嗷也。
大概鴟鳥成群飛,鴛鳳就幽靜地聚集;豺狼擋路,麒麟就遠遠逃遁。舉善來教,不仁的人就遠離了;奸偽榮顯,英傑就潛藏逝去。高概恥於和闒茸為伍,清節羞於進入饕餮的行列。舉任一併謬誤,群賢就括囊不露;群賢括囊,兇邪就互相援引;兇邪互相援引,小人道就伸長;小人道伸長,檮杌就並肩。頌聲所以不興起,怨嗟所以嗷嗷。
高幹長材,恃能勝己,屈伸默語,聽天任命,窮通得失,委之自然,亦焉得不墮多黨者之後,而居有力者之下乎逸倫之士,非禮不動,山峙淵渟,知之者希,馳逐之徒,蔽而毀之,故思賢之君,終不知奇才之所在,懷道之人,願效力而莫從。雖抱稷卨之器,資邈世之量,遂沈滯詣死,不得登敘也。而有黨有力者,紛然鱗萃,人乏官曠,致者又美,亦安得不拾掇而用之乎
高幹長材,依恃才能勝過自己,屈伸沉默或說話,聽天任命,窮通得失,委託給自然,又怎能不墮在多黨的人後面,而居在有力的人下面呢?逸倫的士,非禮不動,像山那樣峙、像淵那樣渟,知道他的人稀少,馳逐之徒遮蔽而毀謗他,所以思賢的君,終究不知道奇才在哪裡,懷著道的人,願意效力卻無從。即使抱著稷、契的器能,資著邈世的度量,於是沉滯到死,不能登上敘用。而有黨有力的人,紛然像鱗那樣萃集,人缺乏、官空缺,送來的人又被說得美,又怎能不拾掇而任用他們呢?
靈獻之世,閹官用事,群奸秉權,危害忠良。臺閣失選用於上,州郡輕貢舉於下。夫選用失於上,則牧守非其人矣;貢舉輕於下,則秀孝不得賢矣。故時人語曰:“舉秀才,不知書;察孝廉,父別居。寒素清白濁如泥,高第良將怯如雞。”又云:“古人慾達勤誦經,今世圖官免治生。”蓋疾之甚也。
靈帝、獻帝之世,宦官用事,群奸把持權柄,危害忠良。臺閣在上失去選用,州郡在下看輕貢舉。選用在上失去,牧守就不是合適的人了;貢舉在下被看輕,秀才孝廉就得不到賢了。所以當時人的話說:“舉秀才,不知道書;察孝廉,父親分開住。寒素清白濁得像泥,高第良將怯得像雞。”又說:“古人想顯達就勤誦經,今世謀官就免去治理生計。”大概疾恨得很。
於時懸爵而賣之,猶列肆也;爭津者買之,猶市人也。有直者無分而徑進,空拳者望途而收跡。其貨多者其官貴,其財少者其職卑。故東園積賣官之錢,崔烈有銅臭之嗤。上為下效,君行臣甚。故阿佞幸,獨談親容。桑梓議主,中正吏部,併為魁儈,各責其估。清貧之士,何理有望哉!是既然矣。又邪正不同,譬猶冰炭;惡直之人,憎於非黨。刀尺顛到者,則恐人之議己也;達不由道者,則患言論之不美也。乃共構合虛誣,中傷清德,瑕累橫生,莫敢救拔。
當時把爵懸掛著賣,就像陳列的店鋪;爭奪津渡的人去買,就像市人。有價值的人沒有名分卻徑直進去,空著拳頭的人望著路就收住足跡。貨多的人官就貴,財少的人職就卑。所以東園堆積賣官的錢,崔烈有銅臭的嗤笑。上做下效,君實行、臣更甚。所以阿諛佞幸,只談論親信的容身。桑梓的議主,中正、吏部,一併做魁儈,各自責求他們的估價。清貧的士,有什麼道理有指望呢!這已經是這樣了。又邪正不同,就像冰和炭;厭惡正直的人,憎惡不是同黨的。刀尺顛倒的人,就怕人議論自己;顯達不由道的人,就患言論不美。於是共同構成虛誣,中傷清德,瑕累橫生,沒有誰敢救拔。
於是曾閔獲商臣之謗,孔墨蒙盜跖之垢。懷正居貞者,填笮乎泥濘之中,而狡猾巧偽者,軒翥乎虹霓之際矣。而凡夫淺識,不辯邪正,謂守道者為陸沈,以履徑者為知變。俗之隨風而動,逐波而流者,安能復身於德行,苦思於學問哉!是莫不棄檢括之勞,而赴用賂之速矣。斯誠有漢之所以傾,來代之所宜深鑑也。
於是曾參、閔子騫獲得商臣那樣的謗,孔子、墨子蒙受盜跖那樣的垢。懷著正、居守貞的人,填塞在泥濘之中,而狡猾巧偽的人,卻軒翥在虹霓之際了。凡夫淺識,不辨別邪正,把守道的稱作陸沈,把走小路的當作知道變。流俗隨著風動、追逐波浪流的人,怎能再把身子放在德行上,在學問上苦苦思索呢!於是沒有誰不拋棄檢括的勞苦,去奔赴用賄賂的迅速。這實在是漢代所以傾覆、來代所應該深深鑑戒的。
或曰:“吾子論漢末貢舉之事,誠得其病也。今必欲戒既往之失,避傾車之路,改有代之弦調,防法玩之或變,令濮上《巴人》,反安樂之正音,腠理之疾,無退走之滯患者,豈有方乎士有風姿豐偉,雅望有餘,而懷空抱虛,幹植不足,以貌取之,則不必得賢,徐徐先試,則不可倉卒。將如之何”
有人說:“您論漢末貢舉的事,實在得到它的病了。如今一定想警戒既往的過失,避開傾車的路,改換有代的弦調,防止玩弄法的或變,讓濮上《巴人》,返回安樂的正音,腠理的疾病,沒有退走的滯患,難道有方法嗎?士有風姿豐偉,雅望有餘,卻懷著空、抱著虛,骨幹不足,憑外貌取他,就不必得到賢,慢慢先試,又不可以倉卒。將怎麼辦?”
抱朴子答曰:“知人則哲,上聖所難。今使牧守皆能審良才於未用,保性履之始終,誠未易也。但共遣其私情,竭其聰明,不為利慾動,不為屬託屈。所欲舉者,必澄思以察之,博訪以詳之,修其名而考其行,校同異以備虛飾。令親族稱其孝友,邦閭歸其信義。嘗小仕者,有忠清之效,治事之幹,則寸錦足以知巧,刺鼠足以觀勇也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知人就是哲,是上聖也覺得難的。如今讓牧守都能在尚未任用時審察良才,保全性履的始終,實在不容易。只是共同遣開私情,竭盡聰明,不被利慾打動,不被囑託屈撓。所想舉薦的人,一定澄清思慮來察他,廣為訪求來詳細他,修治他的名而考核他的行,校核同異來防備虛飾。讓親族稱他孝友,邦閭歸向他的信義。曾經做過小官的,有忠清的效驗,治事的才幹,那麼一寸錦就足以知道巧,刺殺老鼠就足以觀察勇。
“又,秀孝皆宜如舊試經答策,防其罪對之奸,當令必絕其不中者勿署,吏加罰禁錮。其所舉書不中者,刺史太守免官,不中左遷。中者多不中者少,後轉不得過故。若受賕而舉所不當,發覺有驗者除名,禁錮終身,不以赦令原,所舉與舉者同罪。今試用此法,治一二歲之間,秀孝必多不行者,亦足以知天下貢舉不精之久矣。過此,則必多修德而勤學者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又,秀才孝廉都應該像舊時那樣試經答策,防止他們有罪卻對策的奸,應當讓一定不中的人不署任,官吏加以罰和禁錮。他所舉薦的文書不中的,刺史太守免官,不中就向左遷。中的多、不中的少,後來遷轉不得超過舊位。如果受了賄賂而舉薦不該舉的,發覺有驗證的除名,禁錮終身,不因赦令原諒,被舉的和舉的人同罪。如今試用這個法,治理一兩年之間,秀才孝廉一定多有不去應的,也足以知道天下貢舉不精已經很久了。過了這個,就一定多有修德而勤學的人了。
“又,諸居職,其犯公坐者,以法律從事;其以貪濁贓汙為罪,不足死者,刑竟及遇赦,皆宜禁錮終身,輕者二十年。如此,不廉之吏,必將化為夷齊矣。若臨官受取,金錢山積,發覺則自恤得了,免退則旬日複用者,曾史亦將變為盜跖矣。如此,則雖貢士皆中,不辭於官長之不良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又,各位居職的人,犯了公家連坐的,按法律從事;因貪濁贓汙為罪、不足以死的,刑滿以及遇上赦,都應該禁錮終身,輕的二十年。像這樣,不廉的吏,必將化為伯夷、叔齊了。如果臨官受取,金錢堆積如山,發覺就自己體恤了結,免退則十來天又被任用的,曾參、史魚也將變成盜跖了。像這樣,即使貢士都中,也不辭於官長不良。”
或曰:“能言不必能行,今試經對策雖過,豈必有政事之才乎”
有人說:“能說不必能行,如今試經對策雖然通過,難道一定有政事的才嗎?”
抱朴子答曰:“古者猶以射擇人,況經術乎如其舍旃,則未見餘法之賢乎此也。夫豐草不秀瘠土,巨魚不生小水,格言不吐庸人之口,高文不墮頑夫之筆。故披《洪範》而知箕子有經世之器,覽九術而見範生懷治國之略,省夷吾之書,而明其有撥亂之幹,視不害之文,而見其精霸王之道也。今孝廉必試經無脫謬,而秀才必對策無失指,則亦不得暗蔽也。良將高第取其膽武,猶複試之以對策,況文士乎假令不能必盡得賢能,要必愈於了不試也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古時候還用射來選擇人,何況經術呢?如果捨棄這個,就沒看見其餘的法比這個賢。豐草不在瘠土上秀出,巨魚不生在小水裡,格言不從庸人的口裡吐出,高文不落到頑夫的筆下。所以披閱《洪範》就知道箕子有經世的器,覽觀九術就看見范蠡懷著治國的略,省視管仲的書,就明白他有撥亂的才幹,看著申不害的文章,就看見他精通霸王的道。如今孝廉一定試經沒有脫謬,秀才一定對策沒有失去旨意,也就不能暗蔽了。良將高第取他的膽武,還要再用對策試他,何況文士呢?假如不能一定盡得賢能,總之一定勝過完全不試。
今且令天下諸當在貢舉之流者,莫敢不勤學。但此一條,其為長益風教,亦不細矣。若使海內畏妄舉之失,凡人息僥倖之求,背競逐之末,歸學問之本,儒道將大興,而私貨必漸絕,奇才可得而役,庶官可以不曠矣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如今暫且讓天下應當在貢舉一流的人,沒有誰敢不勤學。只這一條,它對風教的長益,也不細小了。如果讓海內畏懼胡亂舉薦的過失,凡人止息僥倖的求取,背對競逐的末,回到學問的本,儒道將大大興起,私貨一定漸漸斷絕,奇才可以得到而役使,庶官可以不空缺了。”
或曰:“先生欲急貢舉之法,但禁錮之罪,苛而且重,懼者甚眾。夫急轡繁策,伯樂所不為;密防峻法,德政之所恥。”
有人說:“先生想把貢舉的法加急,只是禁錮的罪,苛而且重,懼怕的人甚眾。轡頭急、馬鞭繁,是伯樂所不做的;防備密、法峻嚴,是德政所恥的。”
抱朴子曰:“夫骨填肉補之藥,長於養體益壽,而不可以救日曷溺之急也。務寬含垢之政,可以蒞敦御樸,而不可以拯衰弊之變也。虎狼見逼,不揮戈奮劍,而彈琴詠詩,吾未見其身可保也。燎火及室,不奔走灌注,而揖讓盤旋,吾未見其焚之自息也。今與知欲賣策者論此,是與蹠議捕盜也。”
抱朴子說:“填骨補肉的藥,長於養體益壽,卻不可以救日暍溺水的急(底本作「日曷」,疑為「暍」)。務求寬、含著垢的政,可以臨蒞敦厚、駕馭樸,卻不可以拯救衰弊的變。虎狼逼近,不揮戈奮劍,卻彈琴詠詩,我沒看見他的身子可以保全。燎火燒到屋子,不奔走灌注,卻揖讓盤旋,我沒看見火自己熄滅。如今和知道想賣對策的人論這個,是和盜跖議論捕盜。”
抱朴子曰:“今普天一統,九垓同風,王制政令,誠宜齊一。夫衡量小器,猶不可使往往有異,況人士之格,而可叄差而無檢乎江表雖遠,密邇海隅,然染道化,率禮教,亦既千餘載矣。往雖暫隔,不盈百年,而儒學之事,亦不偏廢也。惟以其土宇褊於中州,故人士之數,不得鈞其多少耳。及其德行才學之高者,子游仲任之徒,亦未謝上國也。
抱朴子說:“如今普天一統,九垓同風,王制政令,實在應該齊一。衡量是小器,尚且不可以讓它處處有差異,何況人士的格,卻可以參差而沒有檢核嗎?江表雖然遠,密近海隅,然而染上道化,遵循禮教,也已經一千多年了。以往雖然暫時隔開,不滿百年,儒學的事,也不偏廢。只因為它的疆土比中州褊狹,所以人士的數目,不能和多少相均罷了。至於德行才學高的,子游、王充一類人,也不遜於上國。
昔吳土初附,其貢士見偃以不試。今太平已近四十年矣,猶復不試,所以使東南儒業衰於在昔也。此乃見同於左衽之類,非所以別之也。且夫君子猶愛人以禮,況為其愷悌之父母邪!法有招患,令有損化,其此之謂也。今貢士無複試者,則必皆修飾馳逐,以競虛名,誰肯復開卷受書哉所謂饒之適足以敗之者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從前吳土剛剛歸附,它的貢士因為不試而被壓制。如今太平已經近四十年了,還是不試,所以使東南儒業比往昔衰微。這是把他們看成和左衽一類相同,不是用來區別他們的。況且君子尚且用禮愛人,何況做他們愷悌的父母呢!法有招來禍患的,令有損傷教化的,說的就是這個。如今貢士不再有考試的,就一定都修飾馳逐,來競爭虛名,誰還肯再開卷受書呢?所謂饒他恰好足以敗他。
“自有天性好古,心悅藝文。學不為祿,味道忘貧,若法高卿周生烈者。學精不仕(疑有脫文)徇乎榮利者,萬之一耳。至於甯越倪寬黃霸之徒,所以強自篤勵於典籍者,非天性也,皆由患苦困瘁,欲以經術自拔耳。向使非漢武之世,則朱買臣嚴助之屬,亦未必讀書也。今若取富貴之道,幸有易於學者,而復素無自然之好,豈肯復空自勤苦,執灑埽為諸生,遠行尋師問道者乎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自有天性好古,心裡喜悅藝文。學習不為俸祿,體味道而忘掉貧,像法真、周生烈那樣的人。學精卻不出仕〔底本此處疑有脫文〕,為榮利而徇的人,萬人中才有一個罷了。至於甯越、倪寬、黃霸一類人,所以強迫自己在典籍上篤勵的,不是天性,都是由於患苦困瘁,想用經術自己拔出來罷了。假使不是漢武帝之世,朱買臣、嚴助一類人,也未必讀書。如今如果取富貴的路,幸而有比學習容易的,而又素來沒有自然的喜好,難道肯再憑空自己勤苦,執灑掃做諸生,遠行尋師問道嗎?
兵興之世,武貴文寢,俗人視儒士如僕虜,見經誥如芥壤者,何哉由於聲名背乎此也。夫不用譬猶售章甫於夷越,徇髯蛇於華夏矣。今若遐邇一例,明考課試,則必多負笈千里,以尋師友,轉其禮賂之費,以買記籍者,不俟終日矣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兵興的時世,武貴、文止息,俗人把儒士看成僕虜,把經誥看成芥壤,為什麼?由於聲名背離了這個。不被用,就像在夷越出售禮帽,在華夏求取髯蛇。如今如果遠近一個例子,明確考課考試,就一定多有揹著書箱走千里,去尋找師友,把禮賂的費用轉過來買記籍的人,等不到一天終了了。”
抱朴子曰:才學之士堪秀孝者,已不可多得矣。就令其人若桓靈之世,舉吏不先以財貨,便安臺閣主者,則雖諸經兼本解,於問無不對,猶見誣枉,使不得過矣。常追恨於時執事,不重為之防。
抱朴子說:才學之士能夠充當秀才孝廉的,已經不可多得了。即使那人像桓靈之世,舉吏不先用財貨去便宜臺閣主事的人,則即使諸經兼通、本文都能解,對所問沒有不能對的,還是被誣枉,讓他不得通過。常常追恨當時執事的人,不重新為這件事設防。
餘意謂新年當試貢舉者,今年便可使儒官才士,豫作諸策,計足周用。集上禁其留草殿中,封閉之;臨試之時,亟賦之。人事因緣於是絕。當答策者,皆可會著一處,高選臺省之官親監察之。又嚴禁其交關出入,畢事乃遣。違犯有罪無赦。如此,屬託之翼窒矣。夫明君恃己之不可欺,不恃人之不欺己也。亦何恥於峻為斯制乎若試經法立,則天下可以不立學官,而人自勤樂矣。
我的意思是,新年應當考試貢舉的人,今年就可以讓儒官才士,預先作各種策問,計算足夠周遍使用。集中交上、禁止把草稿留在殿中,封閉起來;臨試的時候,立刻分發。人事因緣從此斷絕。應當答策的人,都可以會集安置在一處,高高選拔臺省的官親自監察。又嚴禁他們交關出入,事情完畢才遣回。違犯就有罪不赦免。像這樣,囑託的翅膀就窒塞了。明君依恃自己不可以被欺,不依恃別人不欺自己。又何必以把這種制度加峻為恥呢?如果試經的法立住了,天下就可以不設立學官,而人自己勤勉快樂了。
案四科亦有明解法令之狀,今在職之人,官無大小,悉不知法令。或有微言難曉,而小吏多頑,而使之決獄,無以死生委之,以輕百姓之命,付無知之人也。作官長不知法,為下吏所欺而不知,又決其口筆者,憤憤不能知食法,與不食不問,不以付主者。或以意斷事,蹉跌不慎法令,亦可令廉良之吏,皆取明律令者試之如試經,高者隨才品敘用。如此,天下必少弄法之吏,失理之獄矣。
按四科也有明白瞭解法令的狀,如今在職的人,官無論大小,全不知道法令。或有微言難以曉喻,而小吏多半頑劣,卻讓他們判決獄訟,無從把死生委託給他們,這是看輕百姓的命,交付給無知的人。做官長不知道法,被下吏欺瞞而不知道,又由那動口動筆的人,昏昏然不能知道吃法,與不吃不問,不把它交付給主事的人。或憑私意決斷事情,蹉跌不謹慎法令,也可以讓廉良的吏,都取明白律令的人像試經那樣考試,高的隨才品敘用。像這樣,天下一定少有玩弄法的吏、失去道理的獄了。
交際卷第十六
抱朴子曰:餘以朋友之交,不宜浮雜。面而不心,揚雄攸譏。故雖位顯名美,門齊年敵,而趨舍異規,業尚乖互者,未嘗結焉。或有矜其先達,步高視遠,或遺忽陵遲之舊好,或簡棄後門之類味,或取人以官而不論德,其不遭知己,零淪丘園者,雖才深智遠,操清節高者,不可也;其進趨偶合,位顯官通者,雖面牆庸瑣,必及也。如此之徒,雖能令壤蟲雲飛,斥鴳戾天,手捉刀尺,口為禍福,得之則排冰吐華,失之則當春凋悴,餘代其口止叔口止脊,恥與共世。
抱朴子說:我以為朋友的交往,不應當浮雜。只有面沒有心,是揚雄所譏刺的。所以即使位子顯、名字美,門第齊、年紀相當,而趨向取捨規矩不同、行業崇尚乖互的人,未曾結交。或有人誇矜自己先顯達,步子高、視線遠,或遺棄忽略陵夷遲緩的舊好,或簡慢拋棄後門一類趣味,或取人憑官而不論德,那些遇不到知己、零落沉淪在丘園的人,即使才深智遠、操守清、節操高,也不可以;那些進趨偶然相合、位子顯、官通達的人,即使面牆庸瑣,也一定顧及。像這樣的一類人,即使能讓壤蟲像雲那樣飛,斥鴳衝上天空,手裡捉著刀尺,口裡決定禍福,得到他就排除冰吐出花,失去他就正當春天凋悴,我替他們〔底本「口止叔口止脊」文字訛脫嚴重,無法通讀〕,恥於和他們共處一世。
窮之與達,不能求也。然而輕薄之人,無分之子,曾無疾非俄然之節,星言宵征,守其門廷,翕然諂笑,卑辭悅色,提壺執贄,時行索媚;勤苦積久,猶見嫌拒,乃行因托長者以構合之。其見受也,則踴悅過於幽系之遇赦;其不合也,則懊悴劇於喪病之逮己也。通塞有命,道貴正直,否泰付之自然,津途何足多諮。嗟乎細人,豈不鄙哉!人情不同,一何遠邪每為慨然,助彼羞之。
窮和達,不能強求。然而輕薄的人,沒有名分的一類,竟沒有疾惡非議、俄然的節操,星夜說話、夜裡趕路,守著他的門庭,翕然諂笑,言辭卑下、面色喜悅,提著壺、拿著贄,時時去求媚;勤苦積得久了,還是被嫌棄拒絕,於是去憑藉長者來構合。他被接受,踴躍喜悅超過被幽囚的人遇上赦;他不相合,懊惱悴傷比喪病臨到自己還劇烈。通塞有命,道可貴在正直,否泰交付給自然,津途哪裡值得多諮嗟。嗟乎細人,難道不鄙陋嗎!人情不同,何其遙遠!每每為此慨然,幫著他羞愧。
昔莊周見惠子從車之多,而棄其餘魚。餘感俗士(或脫“無”)不汲汲於攀及至也。瞻彼云云,馳騁風塵者,不懋建德業,務本求己,而偏徇高交,以結朋黨,謂人理莫比之要,當世莫此之急也。以嶽峙獨立者,為澀吝疏拙;以奴顏婢睞者,為曉解當世。風成俗習,莫不逐末,流遁遂往,可慨者也。
從前莊周看見惠子隨從的車多,就拋棄其餘的魚。我感於俗士〔底本或脫「無」字〕不急急於攀附到極點。看著那些紛紛紜紜、在風塵中馳騁的人,不勉力建立德業,務求根本、求之於己,卻偏去徇著高交,來結成朋黨,說人理沒有比這個更緊要的,當世沒有比這個更急的。把像嶽峙那樣獨立的人,當作澀吝疏拙;把奴顏婢睞的人,當作曉解當世。風形成、俗成習,沒有誰不逐末,流遁於是前往,是可以慨嘆的。
或有德薄位高,器盈志溢,聞財利則驚掉,見奇士則坐睡。襤縷杖策,被褐負笈者,雖文豔相雄,學優融玄,同之埃芥,不加接引。若夫程鄭王孫羅裒之徒,乘肥衣輕,懷金挾玉者,雖筆不集札,菽麥不分辯,為之倒屣,吐食握髮。
或有德薄位高,器盈志溢,聽見財利就驚掉,看見奇士就坐著睡著。襤縷拄著杖,披著褐揹著書箱的人,即使文采豔麗可以和揚雄並列,學問優於馬融、鄭玄,也等同埃芥,不加接引。至於程鄭、卓王孫、羅裒一類人,乘著肥馬、穿著輕裘,懷著金、挾著玉的,即使筆不集中在札上,菽麥分辨不清,也為他倒屣,吐出嘴裡的食、握住頭髮。
餘徒恨不在其位,有斧無柯,無以為國家流穢濁於四裔,投畀於有北。彼雖赫奕,刀尺決乎(有脫文)勢力足以移山拔海,吹呼能令泥象登云,造其門庭,我則未暇也。而多有下意怡顏,匍匐膝進,求交於若人,以圖其益。悲夫!生民用心之不鈞,何其遼邈之不肖也哉!餘所以同生聖世而抱困賤,本後顧而不見者,今皆追瞻而不及,豈不有以乎!然性苟不堪,各從所好,以此存亡,予不能易也。
我只恨不在那個位子,有斧沒有柯,無從為國家把穢濁流放到四裔,投給北極。他們雖然赫奕,刀尺決斷於〔底本此處疑有脫文〕勢力足以移山拔海,吹呼能讓泥象登上雲,到他們的門庭去,我卻沒有閒暇。可是多有低下心意、和顏悅色,匍匐用膝蓋前進,向那種人求交,來圖謀自己的益處。悲夫!生民用心的不均,何其遼邈而不肖啊!我所以和他們同生聖世卻抱著困賤,本來回頭看不見的人,如今都追著瞻望卻趕不上,難道沒有緣故嗎!然而性情如果擔當不起,各從所好,拿這個來決定存亡,我不能改換。
或又難曰:“時移世變,古今別務,行立乎己,名成乎人。金玉經於不測者,托於輕舟也;靈烏萃於玄霄者,扶搖之力也;芳蘭之芬烈者,清風之功也;屈士起於丘園者,知己之助也。今先生所交必清澄其行業,所厚必沙汰其心性,孑然只口止寺,失棄名輩,結讎一世,招怨流俗,豈合和光以籠物,同法之高義乎若比智而交,則白屋不降公旦之貴;若鈞才而遊,則尼父必無入室之客矣。”
又有人責難說:“時移世變,古今事務有別,德行立在自己,名字成在別人。金玉經過不可測的地方,是託付給輕舟;靈烏萃集在玄霄,是扶搖的力氣;芳蘭芬烈,是清風的功勞;屈士從丘園中起來,是知己的幫助。如今先生所交一定澄清他的行業,所厚一定沙汰他的心性,孑然獨立〔底本「只口止寺」疑當作「只峙」〕,失棄名輩,和一世結仇,招來流俗的怨,難道合乎和光來籠罩物、同塵的高義嗎?如果比著智才結交,白屋就不降下週公旦的貴;如果均著才去交遊,尼父一定沒有入室的客了。”
抱朴子曰:“吾聞詳交者不失人,而泛結者多後悔。故曩哲先擇而後交,不先交而後擇也。子之所論,出人之計也;吾之所守,退士之志也。子云玉浮鳥高,皆有所因,誠復別理一家之說也。吾以為寧作不載之寶,不飛之鵬,不颺之蘭,無黨之士,亦(何)損於夜光之質,垂天之大,含芳之卉,不朽之蘭乎且夫名多其實,位過其才,處之者猶鮮免於禍辱,交之者何足以為榮福哉!
抱朴子說:“我聽說審慎結交的人不失掉人,而浮泛結交的人多後悔。所以往昔的哲人先選擇而後結交,不先結交而後選擇。你所論的,是出仕的人的計;我所守的,是退士的志向。你說玉浮、鳥高,都有所憑藉,實在又是另一家的說法。我以為寧可做不被裝載的寶,不飛的鵬,不揚起的蘭,沒有黨的士,又何損於夜光的質地,垂天的大,含著芳的卉,不朽的蘭呢?況且名多於實,位子超過才能,處在那個位子的人尚且很少免於禍辱,和他們結交的人哪裡足以當作榮福呢!
“由茲論之,則交彼而遇者,雖得達不足貴;芘之而誤者,譬如蔭朽樹之被笮也。彼尚不能自止其顛蹶,亦安能救我之碎首哉!吾聞大丈夫之自得而外物者,其於庸人也,蓋逼迫不獲已而與之形接,雖以千計,猶蚤蝨之積乎衣,而贅疣之攢乎體也。失之雖以萬數,猶飛塵之去嵩岱,鄧林之墮朽條耳。豈以有之為益,無之覺損乎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由此說來,結交他而遇上的人,即使得到顯達也不值得貴;庇廕他卻誤事的人,就像蔭著朽樹而被壓笮。他尚且不能自己止住顛蹶,又怎能救我的頭碎呢!我聽說大丈夫自得而把外物放在外面的人,對於庸人,大概是逼迫不得已才和他們形體接觸,即使數以千計,還像衣上積的蚤蝨,身上攢的贅疣。失掉他們即使數以萬計,還像飛塵離開嵩岱,鄧林墮下朽枝罷了。哪裡因為有他們就有益,沒有他們就覺得損呢?
“且夫朋友也者,必取乎直諒多聞,拾遺斥謬,生無請言,死無託辭,終始一契,寒暑不渝者。然而此人良未易得,而或默語殊途,或憎愛異心,或盛合衰離,或見利忘信。其處今也,璧猶禽魚之結侶,冰炭之同器,欲其久合,安可得哉!夫父子天性,好惡宜鈞,而子政子駿,平論異隔;南山伯奇,辯訟有無。面別心殊,其來尚矣。總而混之,不亦難哉!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況且朋友,一定取那直諒多聞,拾遺斥謬,活著沒有請託的話,死了沒有囑託的辭,終始一個契,寒暑不改變的人。然而這樣的人實在不容易得到,或沉默說話道路不同,或憎愛心思不同,或盛時相合、衰時離開,或看見利忘掉信。處在今天,就像禽魚結成伴侶,冰炭同在一個器裡,想要他們長久相合,怎麼可以得到呢!父子是天性,好惡應該均同,可是子政、子駿,平論隔離不同;南山、伯奇,辯訟有無。面有別、心不同,由來已久了。總起來混在一起,不也難嗎!
“世俗之人,交不論志,逐名趨勢,熱來冷去;見過不改,視迷不救;有利則獨專而不相分,有害則苟免而不相恤;或事便則先取而不讓,值機會則賣彼以安此。凡如是,則有不如無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世俗的人,結交不論志向,追逐名、趨向勢,熱就來、冷就去;看見過錯不改,看見迷惑不救;有利就獨自專有而不互相分,有害就苟且求免而不互相體恤;或事情便利就先取而不讓,碰到機會就出賣彼來安定此。凡是像這樣,有就不如沒有。
“天下不為盡不中交也,率於為益者寡而生累者眾。知人之明,上聖所難。而欲力厲近才,短於鑑物者,務廣其交,又欲使悉得,可與經夷險而不易情,歷危苦而相負荷者,吾未見其可多得也。雖搜琬琰於培螻之上,索鸞鳳乎鷦鷯之巢,未為難也。吾亦豈敢謂藍田之陽,丹穴之中,為無此物哉!亦直言其稀已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天下並不都是完全不適合結交,大抵能成為益處的少而產生牽累的眾。知人的明,上聖也覺得難。卻想用力磨礪近才、短於鑑物的人,務必把交遊擴大,又想讓他們全都得到,可以和自己經歷平夷險阻而不改情,經歷危苦而互相擔負的人,我沒看見這樣的人可以多得。即使在培螻上搜尋琬琰,在鷦鷯的巢裡索求鸞鳳,也不算難。我又哪裡敢說藍田的南面、丹穴之中,沒有這種物呢!也只是直說它稀少罷了。
“夫操尚不同,猶金沈羽浮也。志好之乖次,猶火升而水降也。苟不可同,雖造化之靈,大塊之匠,不可使同也,何可強乎!餘所稟訥馬矣,加之以天挺篤懶,諸戲弄之事,彈棋博弈,皆所惡見;及飛輕走迅,遊獵傲覽,鹹所不為,殊不喜嘲褻。凡此數者,皆時世所好,莫不耽之,而餘悉闕焉,故親交所以尤遼也。加以挾直,好吐忠藎,藥石所集,甘心者鮮。又欲勉之以學問,諫之以馳競,止其樗蒲,節其沈湎,此又常人所不能悅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操守崇尚不同,就像金沉羽浮。志向喜好的乖離,就像火升水降。如果不可同,即使造化的靈,大塊的匠,也不能使他們同,怎麼可以勉強呢!我所稟受的是木訥(底本作「馬」,「馬」為「焉」之訛),再加上天生極其懶,各種戲弄的事,彈棋博弈,都是我所厭惡看見的;至於讓輕的飛、讓迅的跑,遊獵傲覽,都是我所不做的,尤其不喜歡嘲謔褻狎。這幾件事,都是時世所喜好,沒有誰不沉溺,而我全都缺著,所以親交因此尤其遼遠。再加上挾著正直,喜歡吐出忠藎,藥石所集中的地方,甘心的人少。又想用學問勉勵他們,用馳競勸諫他們,止住他們的樗拍,節制他們的沈湎,這又是常人所不能喜悅的。
“毀方瓦合,違情偶俗,人之愛力,甚所不堪,而欲好日新,安可得哉!知其如此而不辯改之,可不謂之暗於當世,拙於用大乎夫交而不卒,合而又離,則兩受不弘之名,俱失克終之美。夫厚則親愛生焉,薄則嫌隙結焉,自然之理也,可不詳擇乎!為可臨觴者拊背,執手須臾,欲多其數而必其全,吾所懼也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毀掉方正去和瓦合在一起,違背情去偶合流俗,人的愛惜力氣,是我所甚不擔當得起的,卻想交好日日更新,怎麼可以得到呢!知道這樣卻不辨改,可不稱作對當世闇昧,拙於用大嗎?結交卻不終了,相合卻又離開,則兩方都承受不弘的名,一齊失去克終的美。厚則親愛生出來,薄則嫌隙結起來,是自然的道理,可以不詳細選擇嗎!為了可以臨著酒杯拍背、執手片刻,想讓數目多而一定求全,是我所懼怕的。”
或曰:“然則都可以無交乎”
有人說:“那麼都可以沒有交遊嗎?”
抱朴子答曰:“何其然哉!夫畏水者何必廢舟楫,忌傷者何必棄父斤交之為道,其來尚矣。天地不交則不泰,上下不交即乖志。夫不泰則二氣隔並矣,志乖則天下無國矣。然始之甚易,終之竟難。患乎所結非其人,敗於爭小以忘大也。《易》美多蘭,《詩》詠百朋,雖有兄弟,不如友生。切思三益,大聖所嘉,門人所以增親,惡言所以不至;管仲所以免誅戮而立霸功,子元所以去亭長而驅朱軒者,交之力也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怎麼能這樣呢!怕水的人何必廢除舟楫,忌憚受傷的人何必拋棄斧斤(底本作「父」,「父」為「斧」之訛)。結交作為道,由來已久了。天地不交就不泰,上下不交就志向乖離。不泰則二氣隔開兼併了,志向乖離則天下沒有國了。然而開始很容易,終結竟然難。毛病在所結交的不是那種人,敗在爭小而忘掉大。《周易》讚美多蘭,《詩經》詠歎百朋,即使有兄弟,不如友生。切偲三益,是大聖所嘉許的,門人因此更加親,惡言因此不到;管仲所以免於誅戮而立下霸功,子元所以離開亭長而驅著朱軒,都是交的力量。
“單絃不能發《韶》《夏》之和音,孑色不能成兗龍之瑋燁,一味不能合伊鼎之甘,獨木不能致鄧林之茂。玄圃極天,蓋由眾石之積。南溟浩漾,實須群流之赴。明鏡舉則傾冠見矣,羲和照則曲影覺矣,檃括修則枉刺之疾消矣,良友結則輔仁之道弘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單絃不能發出《韶》《夏》的和音,一種顏色不能成就袞龍的瑋燁,一味不能合成伊尹鼎中的甘,獨木不能使鄧林茂盛。玄圃高到極天,大概由於眾石的堆積。南溟浩漾,實在必須群流奔赴。明鏡舉起則傾斜的冠就看見了,羲和一照則彎曲的影就發覺了,檃括修治則枉刺的疾病就消除了,良友結交則輔仁的道就弘大了。
達者知其然也,所企及則必簡乎勝己,所降結則必料乎同志。其處也則講道進德,其出也則齊心比翼。否則鈞魚釣之業,泰則協經世之務。安則有以精義,危則有以相恤。恥令譚肯專面地之篤,不使王貢擅彈冠之美。夫然,故交道可貴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通達的人知道這樣,所企及的就一定簡選勝過自己的,所降心結交的就一定料想是同志。閒處就講道進德,出仕就齊心比翼。否則均同漁釣的行業,泰則協助經世的事務。安則有用來精研義的,危則有用來互相體恤的。恥於讓譚、肯專有面地的篤厚,不讓王陽、貢禹獨佔彈冠的美。像這樣,交道才可貴。
“然實未易知,勢利生去就,積毀壞刎頸之契,漸漬釋膠漆之堅。於是有忘素情之惆嘆,或睚眥而不思,遂令元伯巨卿之好,獨著於昔;張耳陳餘之變,屢構於今。推往尋來,良可嘆也。夫梧禽不與鴟梟同枝,麟虞不與豺狼連群,清源不與濁潦混流,仁明不與兇暗同處。何者漸染積而移直道,暴迫則生害也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然而實在不容易知,勢利生出離去或就,積毀壞掉刎頸的契,漸漸漬染解開膠漆的堅。於是有忘掉素情的惆嘆,或睚眥卻不思念,於是讓元伯、巨卿的好,獨自顯著在往昔;張耳、陳餘的變,屢次構成在今日。推往尋來,實在可嘆。梧禽不和鴟梟同枝,麟虞不和豺狼連群,清源不和濁潦混流,仁明不和兇暗同處。為什麼?漸染積累就會移易直道,暴迫就會產生害。”
或人曰:“敢問全交之道可得聞乎”
有人說:“敢問保全交遊的道,可以讓我聽聽嗎?”
抱朴子答曰:“君子交絕猶無惡言,豈肯向所異辭乎殺身猶以許友,豈名位之足競乎善交狎而不慢,和而不同,見彼有失,則正色而諫之;告我以過,則速改而憚。不以忤彼心而不言,不以逆我耳而不納,不以巧辯飾其非,不以華辭文其失,不形同而神乖,不若情而口合,不面從而背憎,不疾人之勝己,護其短而引其長,隱其失而宣其得,外無計數之諍,內遺心競之累。夫然後《鹿鳴》之好全,而《伐木》之刺息。若乃輕合而不重離,易厚而不難薄,始如形影,終為叄辰,至歡變為篤恨,接援化成讎敵,不詳之悔,亦無以(原有脫文)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君子交絕還沒有惡言,難道肯向所不同的人改變言辭嗎?殺身尚且用來許給朋友,名位哪裡值得競爭呢?善於結交的人親近卻不怠慢,和卻不同,看見對方有過失,就正色勸諫;把過錯告訴我,就迅速改而畏憚。不因為忤逆對方的心就不說,不因為逆著我的耳就不接納,不拿巧辯文飾自己的非,不拿華辭掩飾自己的失,不外形相同而神乖離,不像情投而口相合,不當面順從而背後憎惡,不疾恨別人勝過自己,護著他的短而引著他的長,隱藏他的失而宣揚他的得,外沒有計數的諍,內遺棄心裡競爭的牽累。然後《鹿鳴》的好保全,《伐木》的刺止息。至於輕易相合卻不看重離開,容易變厚卻不難變薄,開始像形影,終了像參辰,至歡變成深恨,接援化成仇敵,不審慎的悔,也無從〔底本原有脫文〕。
往者漢季陵遲,皇轡不振,在公之義替,紛競之俗成。以違時為清高,以救世為辱身。尊卑禮壞,大倫遂亂。在位之人,不務盡節,委本趨末,背實尋聲。王事廢者其譽美,奸過積者其功多。莫不飛輪兼策,星言假寐,冒寒觸暑,以走權門,市虛華之名於秉勢之口,買非分之位於賣官之家。或爭所欲,還相屠滅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往昔漢季陵夷遲緩,皇家的轡振不起來,在公的義廢替,紛競的風俗形成。把違背時當作清高,把救世當作辱身。尊卑的禮壞了,大倫於是亂了。在位的人,不務求盡節,委棄本、趨向末,背對實、尋找聲。王事廢棄的人聲譽美,奸過積累的人功勞多。沒有誰不飛著輪、兼著鞭,星夜說話、和衣打盹,冒著寒、觸著暑,去奔走權門,向把持勢的口買虛華的名,向賣官的家買非分的位子。或爭奪所想要的,轉過來互相屠滅。
於是公叔偉長疾其若彼,力不能正,不忍見之,爾乃發憤著論,杜門絕交,斯誠感激有為而然。蓋矯枉而過正,非經常之永訓也。徒當遠非類之黨,慎諂黷之源。何必裸袒以詭彼己,斷粒以刺玉食哉!夫交之為非,重諫而不止,遂至大亂。故禮義之所棄,可以絕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於是公叔、偉長疾恨像那樣,力氣不能糾正,不忍看見,這才發憤著論,杜門絕交,這實在是感激有所作為才這樣。大概矯枉過正,不是經常的永久訓誡。只應當遠離非類的黨,謹慎諂瀆的源頭。何必裸袒來詭譎彼己,斷糧來諷刺玉食呢!結交成為非,重重勸諫卻不止,於是到了大亂。所以禮義所拋棄的,可以絕了。
備闕卷第十七
抱朴子曰:騕褭能奮蘭筋以絕景,而不能履冰以乘深;猛虎能似雷霆以博噬,而不能踴雲霧以凌虛。鴻鵾不能振翅於籠罩之中,輕鷂不能電擊於几筵之下。物既然矣,人亦如之。故能調和陰陽者,未必能兼百行修簡書也;能敷五邁九者,不必能全小潔經曲碎也。
抱朴子說:駿馬能奮起蘭筋來超過光影,卻不能踏著冰去乘深;猛虎能像雷霆那樣搏噬,卻不能踴上雲霧去凌越虛空。鴻鵾不能在籠罩之中振翅,輕鷂不能在几筵之下像電擊。物已經這樣,人也像這樣。所以能調和陰陽的人,未必能兼備百行、修治簡書;能敷陳五、邁過九的人,不必能保全小潔、經理瑣碎。
惠子,上相之標也,而不能役舟楫以凌陽侯;漢高,神武之傑也,而不能治產業端檢括;淮陰,良將之元也,而不能修農商免飢寒;周勃,社稷之鯁也,而不能答錢穀責獄辭。若以所短棄所長,則逸儕拔萃之才不用矣;責具體而論細禮,則匠世濟民之勳不著矣。
惠子,是上相的標準,卻不能役使舟楫去凌越陽侯;漢高,是神武的傑,卻不能治理產業、端正檢括;淮陰,是良將的元首,卻不能修治農商免於飢寒;周勃,是社稷的鯁直,卻不能回答錢穀、責問獄辭。如果因為所短拋棄所長,逸儕拔萃的才就不用了;責求具體而論細禮,匠世濟民的勳勞就不顯著了。
天不能平其西北,地不能隆其東南,日月不能摛光於曲穴,沖風湧揚波於井底。扌適齒則松檟不及一寸之筵,挑耳則棟梁不如鷦鷯之羽,彈鳥則千金不及丸泥之用,縫緝則長劍不及數寸之針。何必伏巨象而捕鼠,制大鵬以司晨乎故姜牙賣煦(疑作“漿’)無所售,而見師於文武;蔣生憒慢於百里,而獨步三槐。
天不能使它的西北平,地不能使它的東南隆起,日月不能在曲穴裡舒展光,衝風不能在井底湧起揚波。剔牙齒則松檟趕不上一寸的筵(底本「扌適」,「扌」為偏旁殘留),挑耳朵則棟梁不如鷦鷯的羽毛,彈鳥則千金趕不上丸泥的用處,縫緝則長劍趕不上數寸的針。何必降伏巨象去捕鼠,制服大鵬去司晨呢?所以姜牙賣漿無處可售(底本「煦」,疑當作「漿」),卻被文王、武王師事;蔣生對百里昏憒怠慢,卻在三槐中獨步。
擢才卷第十八
抱朴子曰:華章藻蔚,非矇瞍所玩;英逸之才,非淺短所識。夫瞻視不能接物,則兗龍與素褐同價矣;聰鑑不足相涉,則俊民與庸夫一概矣。眼不見,則美不入神焉;莫之與,則傷之者至焉。且夫愛憎好惡,古今不均,時移俗易,物同價異。譬之夏後之璜,曩直連城,鬻之於今,賤於銅鐵。故昔以隱居求志為高士,今以山林之儒為不肖。故聖世之良幹,乃暗俗之罪人也;往者之介潔,乃末葉之羸劣也。
抱朴子說:華章藻蔚,不是矇瞍所玩賞的;英逸的才,不是淺短所認識的。瞻視不能接觸物,袞龍和素褐就同一價錢了;聰鑑不足以互相涉及,俊民和庸夫就一個概了。眼睛看不見,美就不進入神;沒有人給與,傷害他的人就到來。況且愛憎好惡,古今不均,時移俗易,物同價錢不同。比方夏後的璜,從前價值連城,賣到今天,比銅鐵還賤。所以從前以隱居求志為高士,如今以山林的儒為不肖。所以聖世的良幹,乃是暗俗的罪人;往昔的介潔,乃是末葉的羸劣。
弘偉之士,履道之生,其崇信匪徒重仞之牆,其淵澤不唯呂梁之深也,故短近不能賞,而淺促不能測焉。因以異乎己而薄之矣,以不求我而疾之矣,不貴不用,何足言乎乃有播埃塵於白珪,生瘡疒有於玉肌,訕疵雷同,攻伐獨立,曾叄蒙劫剽之垢,巢許獲穿窬之謗。自匪明並懸象,玄鑑表微者,焉能披泥抽淪玉,澄川掇沈珠哉!夫珪璋居肆而不售,矧乃翳於盤璞乎奇士扣角而見遏,況乃潛於四羊藪乎
弘偉的士,履行道的書生,他們的崇信不只是幾仞的牆,他們的淵澤不只是呂梁的深,所以短近不能賞識,淺促不能測度。於是因為和自己不同而看薄他,因為不求我而疾恨他,不貴不用,哪裡值得說呢?竟有人把埃塵播在白珪上,在玉肌上生出瘡痏(底本「疒有」,當為「痏」),訕疵雷同,攻伐獨立,曾參蒙受劫剽的垢,巢父、許由獲得穿窬的謗。如果不是明和懸象並列、玄鑑能表彰微細的人,怎能披開泥抽出沉淪的玉,澄清川掇取下沉的珠呢!珪璋放在肆上還不售出,何況翳蔽在盤璞裡呢?奇士叩角還被遏止,何況潛藏在藪澤裡呢(底本「四羊藪」,「四羊」疑為衍文)?
孫臏思騁其秘略,而司馬刖之;韓非願建治績,而李斯殺之;賈誼慷慨,懷經國之術,而武夫排之;子政忠良,有匡危之具,而恭顯陷之。和氏所以抱璞而泣血,禽息所以發憤而碎首也。夫玉石易別於賢愚,愛寶情篤於好士,以易別之寶,合篤好之物,猶獲罪截趾,歷世受誣。況乎難知之賢,非意所急,讒人畫蛇足於無形,奸臣畏忠貞之害己,體曲者忌繩墨之容,夜裸者憎明燭之來。是以高譽美行,抑而不揚,虛構之謗,先形生影。又無楚人號哭之薦,萬無一遇,固其宜矣。
孫臏想馳騁他的秘略,司馬卻刖了他;韓非願意建立治績,李斯卻殺了他;賈誼慷慨,懷著經國的術,武夫卻排擠他;子政忠良,有匡危的器具,弘恭、石顯卻陷害他。這就是和氏所以抱著璞泣血,禽息所以發憤把頭撞碎的緣故。玉和石比賢愚容易分別,愛寶的情比好士篤厚,拿容易分別的寶,配合篤好的物,還獲罪被截趾,歷代受誣。何況難以知道的賢,不是心意所急的,讒人在無形上畫蛇足,奸臣怕忠貞害自己,體曲的人忌憚繩墨的容,夜裡裸著的人憎惡明燭到來。所以高譽美行,被壓抑而不揚起,虛構的謗,先於形就生出影。又沒有楚人號哭那樣的薦舉,萬人中遇不上一個,本來就是應該的。
夫以玉為石者,亦將以石為玉矣;以賢為愚者,亦將以愚為賢者矣。以石為玉,未有傷也;以愚為賢者,亡之診也。蓋診亡者雖存而必亡,猶脈死者雖生而必死也。可勿慎乎!於戲,悲夫!莫之思者也。昔仲尼上聖也,東受累於齊人,南見塞於子西。文種大賢也,初不齒於荊俗,末雍遊於鈞如。競年立功,不亦難乎夫結綠玄黎,非陶猗不能市也;千鈞之重,非賁獲不能抱也。《白雪》之弦,非靈素不能徽也;邁倫之才,非明主不能用也。
把玉當作石的人,也將把石當作玉了;把賢當作愚的人,也將把愚當作賢了。把石當作玉,沒有傷害;把愚當作賢,是滅亡的診兆。診為將亡的人即使還在也一定亡,就像脈象是死的人即使活著也一定死。可以不謹慎嗎!於戲,悲夫!沒有人思索這個。從前仲尼是上聖,在東邊被齊人牽累,在南邊被子西堵塞。文種是大賢,起初不被荊俗齒及,末了才雍容交遊於鈞如。競爭年歲去立功,不也難嗎?結綠、玄黎,不是陶朱、猗頓不能買;千鈞的重,不是賁、獲不能抱。《白雪》的弦,不是靈素不能彈徽;邁過倫類的才,不是明主不能用。
然耀靈光夜之珍,不為莫求而虧其質,以苟且於賤賈;洪鍾周鼎(或有脫文),不為委淪而輕其體,取見舉於侏儒;嶧陽雲和,不為不御而息唱,以競顯於淫哇;冠群之德,不以沈抑而履徑,而剸節於流俗。是以和璧變為滯貨,柔木廢於勿用,赤刀之礦,不得經歐冶之爐;元凱之疇,終不值四門之闢也。
然而耀靈照夜的珍,不因為沒有人求就虧損它的質,來在賤價上苟且;洪鐘周鼎〔底本或有脫文〕,不因為委棄沉淪就看輕它的體,去被侏儒舉用;嶧陽、雲和,不因為不被御用就止息唱,來和淫哇競爭顯揚;冠群的德,不因為沈抑就走小路,去向流俗專斷節操。所以和氏璧變成滯貨,柔木廢在勿用,赤刀的礦,不能經過歐冶的爐;元凱一類人,終究遇不上四門的開闢。
任命卷第十九
抱朴子曰:餘之友人有居泠先生者,恬愉靜素,形神相忘,外不飾驚愚之容,內不寄有容之心,遊精墳誥,樂以忘憂。晝競羲和之末景,夕照望舒之餘耀,道靡遠而不究,言無微而不研。然車跡不軔權右之國,尺牘不經貴勢之庭。是以名不出蓬戶,身不離畎畝。
抱朴子說:我的友人有位居泠先生,恬愉靜素,形和神互相忘掉,外不修飾驚動愚人的容貌,內不寄託有所容的心,讓精神遊於墳誥,樂而忘掉憂。白天競逐羲和末了的光影,夜裡照著望舒其餘的光耀,道沒有遠的不窮盡,言沒有微的不研求。然而車跡不在權右的都邑里停軔,尺牘不經過貴勢的庭。所以名出不了蓬戶,身離不開畎畝。
於是翼亮大夫候而難之曰:“餘聞淵蟠起則玄雲赴,道化雨沾則逸才奮。故康衢有角歌之音,鼎俎發凌風之跡。沽之則收不貲之賈,踴之則超在天之舉。耀逸景於暘谷,播大明乎九垓。勳蔭當世,聲揚罔極。故尋仞之途甚近而弗往者,雖追風之腳不能到也;楹梲之下至卑而不動者,雖鴻鵾之翅未之及也。況乎寢足於大荒之表,斂羽於幽梧之枝,安得效迅以尋景,振輕乎蒼霄哉
於是翼亮大夫等候著責難他說:“我聽說淵中蟠曲的一動則玄雲赴來,道化的雨一沾則逸才奮起。所以康衢有叩角歌唱的聲音,鼎俎發出凌風的足跡。沽它就收回不可計量的價錢,踴它就超出在天的舉動。在暘谷閃耀逸景,把大明播到九垓。勳蔭當世,聲名揚到沒有極限。所以尋仞的路很近卻不去的人,即使追風的腳也不能到;楹梲之下至為卑下卻不動的人,即使鴻鵾的翅膀也趕不上。何況把足停歇在大荒之外,把羽毛收斂在幽梧的枝上,怎能效法迅疾去尋光影,在蒼霄中振起輕呢?
年期奄冉而不久,托世飄迅而不再,智者履霜則知堅冰之必至,處始則悟生物之有終。六龍促軌於大渾,華顛倏忽而告暮,古人所以映順流而顧嘆,眄過隙而興悲矣。
(翼亮大夫接著說:)年期奄冉不久長,寄託人世飄迅不再來,智者踏著霜就知道堅冰一定到來,處在開始就覺悟生物有終結。六龍在大渾上催促軌道,華髮倏忽就告知日暮,這就是古人所以映著順流回顧嘆息,眄著過隙興起悲傷的緣故。
先生資命世之逸量,含英偉以邈俗,銳翰汪濊以波湧,六奇抑鬱而淵蓄;然不能凌扶搖以高竦,揚清耀於九玄,器不陳於瑚簋之末,體不免於負薪之勞,猶奏和音於聾俗之地,鬻章甫於被髮之域。徒忘寤於翰林,銳意以窮神,崇琬琰於懷抱之內,吐琳琅於毛墨之端,躬困屢空之儉,神勞堅高之間,譬若埋尺璧於重壤之下,封文錦於沓匱之中,終無交易之富,孰賞堙翳之珍哉
(翼亮大夫接著說:)先生資著命世的逸量,包含著英偉來遠離流俗,銳利的筆翰汪濊像波湧,六出奇計抑鬱像淵那樣蓄;卻不能凌越扶搖來高竦,在九玄揚起清耀,器不陳列在瑚簋的末位,身體不免負薪的勞苦,就像在聾俗之地奏和音,在披髮的域裡賣禮帽。徒然在翰林忘掉醒寤,銳意窮盡神,在懷抱之內推崇琬琰,在毛墨之端吐出琳琅,自身困於屢空的儉,精神勞于堅高之間,就像把尺璧埋在重壤之下,把文錦封在層層匱中,終究沒有交易的富,誰來賞識被堙翳的珍呢?
“夫龍驥維縶,則無以別乎蹇驢;赤刀韜鋒,則曷用異於鉛刃。鱣鮪不居牛跡,大鵬不滯蒿林。願先生委龍蛇之穴,升利見之途,釋戶庭之獨潔,覽二鼠而遠寤,越窮谷以登高,襲丹藻以改素,競驚飈於清晨,不盤旋以錯度,收名器於崇高,響鍾鼎之慶祚。柏成一介之夫,辨薇可足多慕乎”
(翼亮大夫接著說:)“龍驥被維繫絆住,就無從和蹇驢分別;赤刀韜藏鋒刃,又哪裡用來和鉛刃不同。鱣鮪不住在牛蹄印裡,大鵬不滯留在蒿林。願先生離開龍蛇的穴,升上利見的路,放下戶庭獨自的潔,看著二鼠而遠遠醒寤,越過窮谷去登高,襲上丹藻來改變素,在清晨競逐驚飈,不盤旋而錯過度數,在崇高收取名器,迴響鐘鼎的慶祚。柏成只是一介之夫,辨認薇菜哪裡值得多羨慕呢?”
居泠先生應曰:“蓋聞靈機冥緬,混芒眇昧,禍福交錯乎倚伏之間,興亡纏綿乎盈虛之會;迅遊者不能脫逐身之景,樂成者不能免理致之敗;匡流末者,未若挺治乎無兆之中;整已然者,不逮反本乎玄樸之外。是以覺蠖者,甘屈以保伸;識通塞者,不慘悅於否泰。
居泠先生回答說:“聽說靈機冥緬,混芒眇昧,禍福在倚伏之間交錯,興亡在盈虛的會合上纏綿;迅遊的人不能脫掉追逐自身的影,樂於成功的人不能免於事理所導致的敗;匡正流末的人,不如在沒有兆的中間挺身治理;整飭已經如此的人,趕不上在玄樸之外返回根本。所以覺悟尺蠖的人,甘心屈曲來保全伸;認識通塞的人,不在否泰上慘慼或喜悅。
且夫洪陶範物,大象流形,躁靜異尚,翔沈舛情。金寶其重,羽矜其輕。篤隘者執束於滓涅達妙者逍遙於玄清。潢洿納行潦而潘溢,渤澥吞百川而不盈。鮋蝦踴悅於泥濘,赤螭凌厲乎高冥。嚼香餌者,快嗜慾而赴死;味虛淡者,含天和而趨生;識機神者,瞻無兆而弗惑;暗休咎者,觸強弩而不驚。各附攸好,安肯改營
(居泠先生接著說:)況且洪陶用模子鑄物,大象流轉成形,躁靜崇尚不同,飛翔或下沉情意舛錯。金寶貴重它的重,羽毛矜誇它的輕。篤於隘的人被滓涅執束,通達妙的人在玄清中逍遙。潢洿接納行潦就溢出,渤澥吞下百川卻不滿。鮋蝦在泥濘中踴躍喜悅,赤螭在高冥淩厲。嚼著香餌的人,快意嗜慾而奔赴死;品味虛淡的人,含著天和而趨向生;認識機神的人,瞻望沒有兆卻不惑;闇昧於休咎的人,觸著強弩卻不驚。各自依附所好,怎肯改換經營?
“吾聞五玉不能自剖於嵩岫,騰蛇不能無霧而電徵,龍淵不能勿操而斷犀兕,景鍾不能莫扣而揚洪聲。金芝須商風而激耀,倉庚俟煙火日皿而修鳴,騏騄不苟馳以赴險,君子不詭遇以毀名。運屯則沈淪於勿用,時行則高竦乎天庭。士以自炫為不高,女以自媒為不貞。何必委洗耳之峻標,效負俎之幹榮哉
(居泠先生接著說:)“我聽說五玉不能自己從嵩岫剖出,騰蛇不能沒有霧而像電那樣徵行,龍淵不能沒有人操持就砍斷犀兕,景鐘不能沒有人叩就揚起洪聲。金芝必須商風才激耀,倉庚等待〔底本「煙火日皿」疑有訛字〕才長鳴,騏驥不苟且馳騁去赴險,君子不用詭遇來毀名。運數屯則沉淪在勿用,時該行則高竦在天庭。士以自己炫示為不高,女以自己做媒為不貞。何必委棄洗耳的峻標,去效法揹著俎求取榮呢?
夫其窮也,則有虞婆娑而陶釣,尚父見逐於愚嫗,範生來辱於溺簣,弘式匿奇於耕牧;及其達也,則淮陰投竿而稱孤,文種解屍彳喬而紆青,傅說釋築而論道,管子脫桎為上卿。蓋君子藏器以有待也,蓄德以有為也,非其時不見也,非其君不事也,窮達任所值,出處無所繫。其靜也,則為逸民之宗;其動也,則為元凱之表。或運思於立言,或銘勳乎國器。殊途同歸,其致一焉。
(居泠先生接著說:)窮的時候,有虞婆娑而陶釣,尚父被愚嫗驅逐,范雎受辱於被溺的箕,弘式在耕牧中藏匿奇;等到達,淮陰投下釣竿而稱孤,文種解開〔底本「屍彳喬」疑當作「屣」〕而紆上青綬,傅說放下築而論道,管子脫掉桎梏做上卿。大概君子藏器來有所等待,蓄德來有所作為,不是他的時就不出現,不是他的君就不事奉,窮達聽任所遇,出仕或隱居沒有系絆。他靜,就成為逸民的宗;他動,就成為元凱的表。或把思慮運轉在立言上,或把勳勞銘刻在國器上。殊途同歸,旨趣是一個。
“士能為可貴之行,而不能使俗必貴之也;能為可用之才,而不能使世必用之也。被褐茹草罝兔,則心歡意得,如將終身,服冕乘軺,兼朱重紫,則若固有之。常如布衣,此至人之用懷也。
(居泠先生接著說:)“士能做出可貴的德行,卻不能讓流俗一定貴他;能成為可用的才,卻不能讓時世一定用他。披著褐、吃著草、網著兔,就心歡意得,像將要終身這樣,穿著冕、乘著輕車,兼著硃紅、重疊紫綬,就好像本來就有。常常像布衣,這是至人的用心。
若席上之珍不積,環堵之操不粹者,予之罪也。知之者希,名位不臻,以玉為石,謂鳳曰鴳者,非餘罪也。夫汲汲於見知,悒悒於否滯者,裳民之情也;浩然而養氣,淡爾而靡欲者,無悶之志也。時至道行,器大者不悅;天地之間,知命者不憂。若乃徇萬金之貨,以索百十之售,多失骨幹毛,我則未暇矣。”
(居泠先生接著說:)如果席上的珍不積累,環堵的操守不純粹,是我的罪。知道的人稀少,名位達不到,把玉當作石,把鳳叫作鴳,不是我的罪。急急於被知道,對滯留悒悒的,是常民的情(底本作「裳」,「裳」為「常」之訛);浩然養氣,淡然沒有慾望的,是沒有煩悶的志向。時到了道就實行,器大的人不喜悅;天地之間,知命的人不憂。至於徇著萬金的貨,去索取百十的售出,多半失掉骨幹和毛,我卻沒有閒暇了。”
名實卷第二十
門人問曰:“聞漢末之世,靈獻之時,品藻乖濫,英逸窮滯,饕餮得志,名不準實,賈不本物,以其通者為賢,寒者為愚。其故何哉”
門人問道:“聽說漢末之世,靈帝、獻帝的時候,品藻乖濫,英逸窮滯,饕餮得志,名不比準實,價錢不和本物相當,把那些通達的當作賢,寒微的當作愚。緣故是什麼呢?”
抱朴子答曰:“夫雷霆車訇磕,而或不聞焉;七曜經天,而或不見焉。豈唯形器有聾瞽哉!心神所蔽,亦又如之。是以聞格言而不識者,非無耳也;見英異而不知者,非無目也;由乎聰不經妙,而明不逮奇也。夫智大量遠者,盤桓以山峙;器小志近者,蓬飛而萍浮。夫唯山峙,故莫之能動焉;夫唯萍浮,故流而不滯焉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雷霆車然磕響,卻或有人聽不見;七曜經過天,卻或有人看不見。哪裡只是形器有聾瞽呢!心神所遮蔽,也像這樣。所以聽見格言卻不認識的人,不是沒有耳朵;看見英異卻不知道的人,不是沒有眼睛;是由於聰不經過妙,明達不到奇。智大量遠的人,盤桓像山峙;器小志近的人,像蓬飛、像萍浮。只因為山峙,所以沒有什麼能動他;只因為萍浮,所以流而不滯。
方之貨也,則緘連以待賈者,唯至珍而難售;鳴鼓以徇之者,雖凡蔽而易盡。比之材也,則結根於嵩岱者,雖竦蓋千仞,垂蔭萬畝,而莫之知也;插株途要者,雖鉤曲戾細而速朽,而猶見用也。故廟堂有枯楊之瑚簋,窮谷多不伐之梓橡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比方作貨,緘封連著來等待買的,只有至珍而難以售出;敲著鼓去徇示的,即使凡蔽也容易賣盡。比方作材,把根結在嵩岱的,即使竦起樹蓋千仞,垂下蔭萬畝,卻沒有人知道;把株插在路要的,即使鉤曲細而迅速朽壞,還是被用。所以廟堂有枯楊做的瑚簋,窮谷多不被砍伐的梓橡。
是以竊華名者,螻蜥騰於雲霄;失實賈者,翠虯淪乎九泉。於是斥鴳凌風以高奮,靈鳳卷翮以幽戢,鉛鋒充太阿之寶,犬羊佻虎狼之資矣。夫佞者鼓珍賂為勁羽,則無高而不到矣;乘朋黨為舟楫,則無遠而不濟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所以竊取華名的人,螻蜥騰上雲霄;失去實價的人,翠虯沉淪在九泉。於是斥鴳凌風高高奮起,靈鳳捲起翮幽靜收藏,鉛鋒充當太阿的寶,犬羊佻取虎狼的資質。佞人把珍賂鼓成勁羽,就沒有高的不到;乘著朋黨當舟楫,就沒有遠的不渡過。
持之以夙興側立,加之以先意承指,其利口諛辭也似辯,其道聽途說也似學,其心險貌柔也似仁,其行汙言潔也似廉,其好說人短也似忠,其不知忌諱也似直,故多通焉。且亦奉望我者,欲我益之,不求我者,我不能愛,自然之理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拿著夙興側立來持守,加上先意迎合意旨,他的利口諛辭像辯,他的道聽途說像學,他的心險貌柔像仁,他的行汙言潔像廉,他喜歡說人短處像忠,他不知道忌諱像直,所以多半通達。況且奉望我的人,想要我使他得益,不求我的人,我不能愛,是自然的道理。
“夫賢常少而愚常多,多則比周而匿瑕,少則孤弱而無援,佞人相汲引而柴正路,俊哲處下位而不見知,拔茅之義圯,而負乘之群興,亢龍高墜,泣血漣如。故子西逐大聖之仲尼,臧倉毀命世之孟軻。二生不免斯患,降茲亦何足言!斯禍蓋與開闢並生,苦之匪唯一世也。歷覽振古,多同此疾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賢常常少而愚常常多,多就比周而藏起瑕疵,少就孤弱而沒有援助,佞人互相汲引而堵塞正路,俊哲處在下位而不被知道,拔茅的義毀壞,負乘的群興起,亢龍從高處墜落,泣血漣如。所以子西驅逐大聖仲尼,臧倉毀謗命世的孟軻。這兩位不免這種患,降到這以下又哪裡值得說!這種禍大概和開天闢地一併產生,苦於它的不只一個世代。歷覽往古,多半同這種疾病。
至於駑蹇矯首於王周輦,駥驥委牧乎林垧,彼己尸祿,邦國殄瘁,下凌上替,實此之由。或蟲流而莫斂,或逆竄於申亥,或擢筋於廟梁,或絕命於望夷,蓋所拔之非真,而忠能之不用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至於駑蹇在王的周輦上抬頭,駿馬被委棄牧放在林垧,彼己尸位食祿,邦國殄瘁,下陵上替,實在由於這個。或屍體生蟲流汁卻無人收斂,或逆向逃竄到申亥,或在廟梁上被抽筋,或在望夷斷命,大概是所提拔的不是真,而忠能不被用。
“故明君勤於招賢,而汲汲於擢奇,導達凝滯,而嚴防壅蔽。才誠足委,不拘於屠釣;言審可施,抽之於戎戍。或舉於牛口之下,而加之於群僚之上;或拔於桎梏之中,而任以社稷之重。故能勳業隆濟,拓境服遠,取威定功,垂統長世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所以明君勤於招賢,急急於擢拔奇才,疏導凝滯,嚴防壅蔽。才能實在足以委託,就不拘泥於屠釣;話審察可以施行,就從戎戍中抽取。或從牛口之下舉起,加到群僚之上;或從桎梏之中拔出,把社稷的重任委任給他。所以能勳業隆盛濟成,開拓邊境、使遠方服從,取得威、確定功,垂統長世。
“夫直繩者,枉木之所憎也;清公者,奸慝之所讎也。人主不能運玄鑑以索隱,而必須當途之所舉。然每觀前代專權之徒,率其所舉皆在乎附己者也,所薦者先乎利己者也。毀所畏而進所愛,所畏則至公者也,所愛則同私者也。至公用則奸黨破,眾私立則主威奪矣;奸黨破則升泰之所由也,主威奪則危亡之端漸矣。毀所畏則恐辭之不痛,雖刖劓之,猶未弇意焉,故必除之而後快也;彼進所愛則苦談之不美,雖位超之,猶未逞心焉,故必危彼以安此也。是故抱枉而死,無愆而黜者,有自來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直的繩,是枉木所憎惡的;清公,是奸慝所仇視的。人主不能運轉玄鑑來求索隱微,而必須當途的人所舉薦。然而每每觀看前代專權之徒,大抵他們所舉的都在依附自己的人,所薦的先是對自己有利的人。毀謗所畏懼的而進用所愛的,所畏懼的就是至公的人,所愛的就是同私的人。至公被用則奸黨破,眾私立住則主的威被奪了;奸黨破則升泰所經由的路出現,主威被奪則危亡的端緒漸漸來了。毀謗所畏懼的就怕言辭不痛,即使刖劓他,還不能滿足意,所以一定除掉他然後痛快;進用所愛的就苦於談得不美,即使位子超過他,還不逞心,所以一定危害彼來安定此。所以抱著枉而死,沒有愆卻被貶黜的人,是有來由的。
“所以體道合真,嶷然特立,才遠量逸,懷霜履冰,思綿天地,器兼元凱,執經衡門,淵渟嶽立。寧潔身以守滯,恥脅肩以苟合。樂飢陋巷,以勵高尚之節;藏器全真,以待天年之盡。非時不出,非禮不動。結褐嚼蔬,而不悒悒也;黃髮終否,而不悢悢也。安肯蹙太山之峻,以適鑿枘之中;斂垂天之羽,為戒旦之役編於仕類,而抑鬱庸兒之下。舍鸞鳳之林,適枳棘之藪,競腐鼠於踞鴟,而枉尺以直尋哉!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所以體認道、合於真,嶷然特立,才遠量逸,懷著霜、踏著冰,思慮綿延天地,器能兼備元凱,在衡門執經,淵渟嶽立。寧可潔身來守著滯留,恥於聳肩來苟合。樂於在陋巷飢餓,來激勵高尚的節;藏器保全真,來等待天年盡。不是時就不出去,不是禮就不動。結著褐、嚼著蔬,卻不悒悒;黃髮始終否塞,卻不悢悢。怎肯蹙縮太山的峻,來適合鑿枘之中;收斂垂天的羽毛,去做報曉的役使,編進仕類,卻抑鬱在庸兒之下。捨棄鸞鳳的林,到枳棘的藪去,和踞著的鴟競爭腐鼠,卻枉一尺來求得直一尋呢!
“且大賢之狀也至拙,其為味也甚淡,蕭然自足,泊爾無知,知之者稀而不戚,時不能用而不悶。雖並日無藜藿之糝,不以易不義之太牢也;雖縕袍無卒歲之服,不肯樂無道之狐白也。獨可散發高枕,守其所有已,絕不曲躬低眉,求其所未須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況且大賢的狀貌至為笨拙,他作為味道甚淡,蕭然自足,泊然像無知,知道他的人稀少卻不戚,時不能用卻不悶。即使兩天沒有藜藿的糝,也不拿來換不義的太牢;即使縕袍沒有過完一年的衣服,也不肯以無道的狐白為樂。只可以散發高枕,守著自己已經有的,絕不彎曲身子、低著眉,去求自己尚未須要的。
德薄位厚,弗交也;名與實違,弗親也;榮華馳逐,弗務也;豪俠奸權,弗接也;俗說細辨,不答也;脅肩所赴,弗隨也。貌愚而志遠,面垢而行潔。確乎若嵩岱,銓衡所不能測也;浩乎若滄海,鬥斛所不能校也。峻其重仞之高,隱其百官之富。觀彼佻竊,若草莽也。邈世之操,眇焉冠秋雲之表;遺俗之神,緬焉棲九玄之端。雖窮賤,而不可脅以威;雖危苦,而不可動以利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德薄位厚,不結交;名和實違背,不親近;榮華馳逐,不從事;豪俠奸權,不接觸;俗說細辯,不回答;聳肩所奔赴的,不跟隨。貌像愚而志向遠,面有垢而行潔。確然像嵩岱,銓衡不能測度;浩然像滄海,鬥斛不能校核。把重仞的高加峻,把百官的富隱藏。觀看那些佻竊,像草莽。邈世的操守,眇然冠在秋雲之外;遺落流俗的神,緬然棲在九玄之端。即使窮賤,也不可以用威脅迫;即使危苦,也不可以用利打動。
“其所業尚,可聞而不可盡也;其所執守,可見而不可論也。故疾之者,齊聲而側目;愛之者,寡弱而無益。亦猶撮壤不能填決河,升水不能殄原火。於是鼖鼓戢雷霆之音,鼗鞞恣喋鼛之響。芳蕙芟夷,臭鮑佩御。玄鬯傾棄而不羞,醨酪專灌於圓丘。汗血驅放而垂耳,跛蹇馳騁於鑾軒。此古人之所以懷沙負石,赴流魚葬,而不堪與之同世也。已矣!悲夫!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他所從業崇尚的,可以聽見卻不可以窮盡;他所執守的,可以看見卻不可以論。所以疾恨他的人,齊聲側目;愛他的人,寡弱而沒有益處。也就像一撮土填不了決口的河,一升水滅不了原野的火。於是大鼓收起雷霆的聲音,鼗鞞放任喋喋的鼛響。芳蕙被芟夷,臭鮑被佩戴御用。玄鬯傾棄而不進獻,薄酒濁酪專用來灌圓丘。汗血被驅放而垂著耳,跛蹇在鑾軒上馳騁。這就是古人所以懷沙負石,赴流被魚葬,而不堪和他們同世的緣故。完了!悲夫!
“然捐玄黎於洿濘,非夜光之不真也,由莫識焉;投彤盧而不彎,非繁弱之不勁也,坐莫賞焉。故瓊瑤俟荊和而顯連城之價,烏號須逢門而著陷堅之功,飛菟待子豫而飈騰,俊民值知己而宣力。若夫美玉不出重岫,良弓不鑿百札,驥騄不服朱軒,命世不履爵勢,則孰知其能攄符彩之耀曄,頓雲禽於千仞,騁逸跡以追風,康庶績於百揆乎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然而把玄黎丟在汙濘裡,不是夜光不真,是由於沒有人認識;把彤盧投下卻不彎,不是繁弱不勁,是因為沒有人賞識。所以瓊瑤等待荊和才顯出連城的價,烏號必須逢門才顯著陷堅的功,飛菟等待子豫才像飆那樣騰,俊民遇上知己才宣揚力氣。至於美玉不從重岫出來,良弓不鑿穿百札,騏驥不服朱軒,命世不踏上爵勢,則誰知道他能舒展符彩的耀曄,在千仞頓住雲禽,馳騁逸跡來追風,在百揆上安康各種業績呢?
夫其不遇,亦得不雜糅於瓦石,鈞賤於朽木,列鑣於下乘,等望於凡瑣哉!嗟乎!弓廣棘矢而望高手於渠廣,策疲駑而求繼軌於周穆,放斧斤而欲雙巧於班墨,忽良才而欲彝倫之攸敘,不亦難乎名實雖漏於一世,德音可邀乎將來。樂天知命,何慮何憂安時處順,何怨何憂哉!
(抱朴子接著說:)他不遇,也得以不和瓦石雜糅,不和朽木均同低賤,不和劣馬並列鑣,不和凡瑣同等聲望嗎!嗟乎!張著棘矢卻向渠廣指望高手,鞭策疲駑卻求在周穆那裡接續軌道,放下斧斤卻想和公輸班、墨翟雙巧,忽略良才卻想彝倫有所敘次,不也難嗎?名實即使在一世遺漏,德音可以向將來邀取。樂天知命,有什麼顧慮有什麼憂?安時處順,有什麼怨有什麼憂呢!
清鑑卷第二十一
抱朴子曰;鹹謂勇力絕倫者,則上將之器;洽聞治亂者,則三九之才也。然張飛關羽萬人之敵,而皆喪元辱主,授首非所;孔融邊讓文學邈俗,而並不達治務,所在敗績。鄧禹馬援田間諸生,而善於用兵;蕭何曹叄不涉經誥,而優於宰輔。爾則知人果未易也。欲試可乃已,則恐成折足覆食束;欲聽言察貌,則或似是而非,真偽混錯。然而世人甚以為易,經耳過目,謂可精盡。餘甚猜焉,未敢許也。
抱朴子說:都說勇力絕倫的人,就是上將的器;洽博見聞、治理亂的人,就是三九的才。然而張飛、關羽是萬人之敵,卻都喪失頭顱、辱沒主上,把頭授給不該授的地方;孔融、邊讓文學遠離流俗,卻都不通達治務,所在之處敗績。鄧禹、馬援是田間諸生,卻善於用兵;蕭何、曹參不涉獵經誥(底本作「叄」,「叄」為「參」之訛),卻優於宰輔。這樣看來知人果然不容易。想試驗可以才停止,就怕成為折足覆餗;想聽言察貌,就或似是而非,真偽混錯。然而世人甚以為容易,經過耳朵、過了眼睛,就說可以精盡。我很猜疑,不敢許可。
區別臧否,瞻形得神,存乎其人,不可力為。自非明並日月,聽聞無音者,願加清澄,以漸進用,不可頓任。輕假利器,收還之既甚難,所損者亦已多矣。無以一事暗保其餘,同乎己者,未必可用;異於我者,未必可忽也。
區別臧否,瞻望形得到神,在於那個人,不可以用力做成。如果不是明和日月並列、聽見沒有聲音的人,希望加上清澄,來漸漸進用,不可以突然委任。輕易把利器借出,收回已經甚難,所損的也已經多了。不要因為一件事闇昧就保全其餘,和自己相同的,未必可用;和我不同的,未必可以忽略。
或難曰:“夫在天者垂象,在地者有形,故望山度水,則高深可推;風起雲飛,則吉凶可步。智者睹木不瘁,則悟美玉之在山;覿岸不枯,則覺明珠之沈淵。彗星出,則知鱣魚之方死;日月蝕,則識騏驎之共鬥。華霍不須稱,而無限之重可知矣;江河不待量,而不測之數已定矣。鴻鵠之翼,騄騏之足,雖未飛走,輕迅可必也。豪曹之劍,徐氏匕首,雖未奮擊,其立斷無疑也。
有人責難說:“在天上的垂下象,在地上的有形,所以望山測度水,高深可以推;風起雲飛,吉凶可以推步。智者看見樹木不瘁,就覺悟美玉在山裡;看見岸不枯,就發覺明珠沉在淵裡。彗星出來,就知道鱣魚將死;日月蝕,就認識騏麟在共鬥。華霍不須稱,無限的重就可以知道了;江河不等量,不可測的數已經定了。鴻鵠的翼,騏驥的足,即使尚未飛走,輕迅可以必期;豪曹的劍,徐氏的匕首,即使尚未奮擊,立刻砍斷沒有疑問。
駁子有吞牛之容,鶚鷧有凌鷙之貌。卉茂者土必沃,魚大者水必廣。虎尾不附狸身,象牙不出鼠口。叔魚無饜之心,見於初生之狀;食我滅宗之徵,著乎開胞之始。申童覺竊妻之巫臣,張負知將貴之陳平。範子所以絕跡於五湖者,以句踐蜂目而鳥喙也。趙人所以息意於爭鋒者,以白起首銳而視直也。文王之接呂尚,桑陰未移,而知其足師矣。玄德之見孔明,晷景未改,而腹心已委矣。
(或人接著說:)駁子有吞牛的容,鶚鷧有凌鷙的貌。卉茂的土一定肥沃,魚大的水一定廣。虎尾不附著狸身,象牙不從鼠口出來。叔魚沒有饜足的心,在初生的狀上顯現;食我滅宗的徵兆,在開胞的開始就顯著。申童發覺竊妻的巫臣,張負知道將貴的陳平。范蠡所以在五湖絕跡,是因為勾踐蜂目鳥喙。趙人所以在爭鋒上止息意,是因為白起頭銳而視直。文王接待呂尚,桑陰尚未移,就知道他足以師事了。玄德看見孔明,日影尚未改,腹心已經委託了。
郭泰中才,猶能知人,故入潁川則友李元禮,到陳留則結符偉明,入外黃則親韓子助,至蒲亨則師仇季知,止學舍則收魏德公,觀耕者則拔茅季偉,奇孟敏於擔負,戒元艾之必敗。終如其言,一無差錯。必能簡精鈍於符表,詳舒急乎聲氣,料明暗於舉厝,察清濁於財色,觀取與於宜適,謂虛實於言行,考操業於閨閫,校始終於信效,善否之驗,不其易乎”
(或人接著說:)郭泰只是中才,還能知人,所以進入潁川就和李元禮做朋友,到陳留就結交符偉明,進入外黃就親近韓子助,到蒲亭就師事仇季知,停在學舍就收錄魏德公,觀看耕者就提拔茅季偉,在擔負中以孟敏為奇,警戒元艾一定敗。終於像他說的,一點差錯也沒有。一定能從符表簡選精鈍,從聲氣詳細舒緩或急,從舉止料想明暗,從財色察清濁,從取與觀看是否適宜,從言行評論虛實,從閨閫考核操業,從信效校核始終,善否的驗證,不也容易嗎?”
抱朴子答曰:“餘非謂人物了不可知,知人挺無形理也。徒以斯術存乎大明,非夫當人自許。然而世士各謂能之,是以有云,以警付任耳。夫貌望豐偉者不必賢,而形器尪瘁者不必愚,咆哮者不必勇,淳淡者不必怯。或外候同而用意異,或氣性殊而所務合。非若天地有常候,山川有定止也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我不是說人物完全不可知,知人完全沒有形理。只是因為這種方法存在於大明,不是當世人自己許可的。然而世士各自說能這樣,所以有這種說法,用來警戒付任罷了。貌望豐偉的不必賢,形器尪瘁的不必愚,咆哮的不必勇,淳淡的不必怯。或外候相同而用意不同,或氣性殊異而所從事相合。不像天地有經常的候,山川有固定的止。
物亦故有遠而易知,近而難料,譬猶眼能察天衢,而不能周項領之間;耳能聞雷霆,而不能識蟲豈蝨之音也。唐呂樊許善於相人狀,唯知壽夭貧富官秩尊卑,而不能審情性之寬克,志行之洿隆。惟帝難之,況庸人乎!而吾子舉論形之例,詰精神之談,未修其本,殆失指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物也本來有遠而容易知,近而難以料想,就像眼睛能察看天衢,卻不能周遍項領之間;耳朵能聽見雷霆,卻不能識別蟣蝨的聲音(底本「蟲豈蝨」,「蟲」旁殘留)。唐舉、呂公、樊、許善於相人的狀,只知道壽夭貧富官秩尊卑,卻不能審察情性的寬克,志行的汙隆。連帝也覺得難,何況庸人呢!而您舉出論形的例子,詰問精神的談,沒有修治根本,大概失去旨意了。
“夫亡射之箭,皆破秋毫。然準的恆不得為工。叔向之母,申氏之子,非不一得,然不能常也。陶唐稽古而失任,姬公欽明而謬授。尼父遠得崇替於未兆,近失澹臺於形骸。延州審清濁於千載之外,而蔽奇士於咫尺之內。知人之難,如此其甚。郭泰所論,皆為此人過上聖乎但其所得者,顯而易識;其所失者,人不能紀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亡射的箭,都射破秋毫。然而準的恆定不能算工。叔向的母親,申氏的兒子,不是一次也不得,然而不能經常。陶唐考核古代卻失任,周公欽明卻授錯。尼父在遠處從尚未成兆得到興廢,在近處從形骸上看失了澹臺。延州在千載之外審察清濁,卻在咫尺之內遮蔽奇士。知人的難,像這樣嚴重。郭泰所論,都是因為這些人超過上聖嗎?只是他所得到的,淺顯容易認識;他所失的,人不能記載。
“且夫所貴,貴乎見俊才於無名之中,料逸足乎吳坂之間,掇懷珠之蚌於九淵之底,指含光之珍於積石之中。若伯喈識絕音之器於煙燼之餘,平子剔逸響之竹於未用之前。六軍之聚,市人之會,暫觀一睹,無所眩惑,探其潛生之心計,定其始終之事行,乃為獨見不傳之妙耳。若如未論(原文有脫文),必俟考其操蹈之全毀,觀其云為之好醜,此為絲線既銓衡,布帛已歷於丈尺,徐乃說其斤兩之輕重,端匹之修短,人皆能之,何煩於明哲哉!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況且所貴重的,貴在從無名之中看見俊才,在吳坂之間料想逸足,從九淵之底掇取懷珠的蚌,從積石之中指出含光的珍。像伯喈從煙燼之餘認識絕音的器,平子在尚未用之前剔出逸響的竹。六軍聚集,市人會合,暫觀一眼,沒有所眩惑,探出他潛藏所生的心計,確定他始終的事行,才是獨見不傳的妙罷了。如果像後面所論〔原文有脫文〕,一定等待考核他操蹈的全毀,觀看他言為的好醜,這是絲線已經過銓衡,布帛已經過丈尺,才慢慢說它斤兩的輕重,端匹的長短,人人都能,何必煩勞明哲呢!”
行品卷第二十二
抱朴子曰:擬玄黃之覆載,揚明並以表微;文彪日丙而備體,獨澄見以入神者,聖人也。稟高亮之純粹,抗峻標以邈俗,虛靈機以如愚,不貳過而諂黷者,賢人也。居寂寞之無為,蹈修直而執平者,道人也。盡烝嘗於存亡,保發膚以揚名者,孝人也。垂惻隱於有生,恆恕己以接物者,仁人也。端身命以徇國,經險難而一節者,忠人也。覿微理於難覺,料倚伏於將來者,明人也。量理亂以卷舒,審去就以保身者,智人也。順通塞而一情,任性命而不滯者,達人也。不枉尺以直尋,不降辱以苟合者,雅人也。據體度以動靜,每清詳而無悔者,重人也。體冰霜之粹素,不染潔於勢利者,清人也。篤始終於寒暑,雖危亡而不猜者,義人也。守一言於久要,歷衰而不渝者,信人也。摛銳藻以立言,辭炳蔚而清允者,文人也。奮果毅之壯烈,騁干戈以靜難者,武人也。甄《墳》《索》之淵奧,該前言以窮理者,儒人也。銳乃心於精義,吝寸陰以進德者,益人也。識多藏之厚亡,臨祿利而如遺者,廉人也。不改操於得失,不傾志於可欲者,貞人也。恤急難而忘勞,以憂人為己任者,篤人也。潔皎分以守終,不遜避而苟免者,節人也。飛清機之英麗,言約暢而判滯者,辯人也。每居卑而推功,雖處泰而滋恭者,謙人也。崇敦睦於九族,必居正以赴理者,順人也。臨凝結而能斷,操繩墨而無私者,幹人也。拔朱紫於中構,剖猶豫以允當者,理人也。步七曜之盈縮,推興亡之道度者,術人也。赴白刃而忘生,格兕虎於林谷者,勇人也。整威容以肅眾,仗法度而無二者,嚴人也。創機巧以濟用,總音數而並精者,藝人也。凌強御而無憚,雖險逼而不沮者,黠人也。執匪懈於夙夜,忘勞瘁於深峻者,勤人也。蒙謗讀言而晏如,不懾懼於可畏者,勁人也。聞榮譽而不歡,遭憂難而不變者,審人也。
抱朴子說:比擬玄黃的覆載,揚起明並來表彰微細;文采彪炳而體完備,獨自澄見進入神的,是聖人。稟受高亮的純粹,抗起峻標來遠離流俗,把靈機空虛得像愚,不第二次犯同樣的過錯、不諂瀆的,是賢人。處在寂寞的無為,踏著修直而執守平的,是道人。對存亡盡到烝嘗,保全髮膚來揚名的,是孝人。把惻隱垂給有生,常常推己來接觸物的,是仁人。把身命端正來徇國,經歷險難而節操如一的,是忠人。在難以察覺處看見微理,在將來料想倚伏的,是明人。量度理亂來卷舒,審察去就來保全自身的,是智人。順從通塞而情意如一,聽任性命而不滯留的,是達人。不枉一尺來求得直一尋,不降辱來苟合的,是雅人。依據體度來動靜,每每清詳而沒有悔的,是重人。體認冰霜的粹素,不被勢利染潔的,是清人。在寒暑上把始終做得篤厚,即使危亡也不猜疑的,是義人。在長久約定上守著一句話,經歷衰也不改變的,是信人。舒展銳利的辭藻來立言,文辭炳蔚而清允的,是文人。奮起果毅的壯烈,馳騁干戈來平定難的,是武人。甄別《三墳》《八索》的淵奧,該備前言來窮盡理的,是儒人。把心銳利用在精義上,吝惜寸陰來進德的,是益人。認識多藏就會厚亡,臨著祿利像遺棄的,是廉人。在得失上不改操守,在可欲上不傾覆志向的,是貞人。體恤急難而忘掉勞,把憂人當作自己的任務的,是篤人。潔治皎然的本分來守終,不遜避來苟且求免的,是節人。飛起清機的英麗,言辭簡約暢達而判決滯留的,是辯人。每每處在卑下而推讓功勞,即使處在泰還更加恭的,是謙人。在九族上推崇敦睦,一定居正去奔赴理的,是順人。面臨著凝結而能決斷,操著繩墨而沒有私的,是幹人。從中構裡拔出朱紫,剖開猶豫而允當的,是理人。推步七曜的盈縮,推求興亡的道度的,是術人。奔赴白刃而忘掉生,在林谷格殺兕虎的,是勇人。整飭威容來肅靜眾人,依仗法度而沒有兩樣的,是嚴人。創立機巧來濟助器用,總攬音數而一併精通的,是藝人。凌越強御而沒有忌憚,即使險逼也不沮喪的,是黠人。從早到夜執守不懈,在深峻上忘掉勞瘁的,是勤人。蒙受謗和瀆言卻安然,在可畏上不懾懼的,是勁人。聽見榮譽卻不歡,遭遇憂難卻不改變的,是審人。
知事可而必行,不猶豫於群疑者,果人也。循繩墨以進止,不乾沒於僥倖者,謹人也。奉禮度以戰兢,及親屬而無尤者,良人也。履道素而無慾,時雖移而不變者,樸人也。凡此諸行,了無一然,而不躋善人之跡者,下人也。
知道事可以就一定實行,不在群疑上猶豫的,是果人。遵循繩墨來進止,不在僥倖求利上沉沒的,是謹人。奉守禮度而戰戰兢兢,涉及親屬而沒有尤怨的,是良人。履行道素而沒有慾望,時雖然移卻不改變的,是樸人。以上這些德行,完全沒有一樣是這樣,卻不踏上善人足跡的,是下人。
門人請曰:“善人之行,既聞其目矣;惡者之事,可以戒俗者,願文垂誥焉。”
門人請求說:“善人的德行,已經聽到條目了;惡者的事,可以警戒流俗的,希望您垂下誥告。”
抱朴子曰:“不致養於所生,損道而危身者,悖人也。懷邪偽以偷榮,豫利己而忘生者,逆人也。背仁義之正途,苟危人以自安者,兇人也。好爭奪而無厭,專醜正而害直者,惡人也。出繩墨以傷刻,心好殺而安忍者,虐人也。飾邪說以浸潤,構謗累於忠貞者,讒人也。雖言巧而行違,實履濁而假清者,佞人也。不原本於枉直,苟好勝而肆怒者,暴人也。措細善以取信,陰挾毒而無親者,奸人也。承風指以苟容,揆主意而扶非者,諂人也。言不計於反覆,好輕諾而無實者,虛人也。睹利地而忘義,棄廉恥以苟得者,貪人也。睹豔逸而心蕩,飾絝綺而思邪者,淫人也。見成事而疑惑,動失計而多悔者,暗人也。背訓典而自任,恥請問於勝己者,損人也。知善事而不逮,雖多為而無成者,劣人也。委德行而不修,奉權勢以取媚者,弊人也。履蹊徑以僥速,推貨賄以爭津者,邪人也。既傲很以無禮,好凌辱乎勝己者,悍人也。被抑枉則自誣,事無苦而振懾者,怯人也。治細辯於稠眾,非其人而盡言者,淺人也。暗事宜之可否,雖企慕而不及者,頑人也。知事非而不改,聞良規而增劇者,惑人也。無濟恤之仁心,輕告絕於親舊者,薄人也。既疾其所不逮,喜他人之有災者,妒人也。專財谷而輕義,觀困匱而不振者,吝人也。冒至危以僥倖,植禍敗而不悔者,愚人也。情局碎而偏黨,志唯務於盈利者,小人也。騁鷹犬於原獸,好博戲而無已者,迷人也。忘等威之異數,快飾玩之夸麗者,奢人也。耽聲色於飲宴,廢慶弔於人理者,荒人也。既無心於修尚,又怠惰於家業者,懶人也。無抑斷之威儀,每脫易而不思者,輕人也。觀道義而如醉,聞貨殖而波擾者,穢人也。杖淺短而多謬,暗趨舍之臧否者,笨人也。憎賢者而不貴,聞高言而如聾者,囂人也。睹朱紫而不分,雖提耳而不悟者,蔽人也。
抱朴子說:“不在所生的人身上盡到奉養,損傷道而危害自身的,是悖人。懷著邪偽來偷取榮,預先對自己有利而忘掉生的,是逆人。背離仁義的正途,苟且危害別人來安定自己的,是兇人。喜歡爭奪而沒有饜足,專門醜化正而傷害直的,是惡人。越出繩墨來傷害苛刻,心裡喜歡殺而安於殘忍的,是虐人。文飾邪說浸潤,把謗累構成在忠貞身上的,是讒人。話雖然巧而行卻違背,實際踏著濁卻假借清的,是佞人。不推原枉直的根本,苟且好勝而放肆發怒的,是暴人。安排細善來取信,暗中挾著毒而沒有親的,是奸人。承受風旨來苟且取容,揆度主上的意來扶持非的,是諂人。說話不算反覆,喜歡輕易許諾而沒有實的,是虛人。看見有利的地就忘掉義,拋棄廉恥來苟且求得的,是貪人。看見豔逸心裡就蕩,文飾絝綺而思念邪的,是淫人。看見成事卻疑惑,一動就失計而多悔的,是暗人。背離訓典而自己放任,恥於向勝過自己的人請問的,是損人。知道善事卻趕不上,即使做得多卻沒有成就的,是劣人。委棄德行而不修,奉事權勢來取媚的,是弊人。踏著小路來僥倖求速,推送貨賄來爭奪津渡的,是邪人。既傲很而沒有禮,喜歡凌辱勝過自己的人的,是悍人。被壓抑冤枉就自己誣陷,事情沒有苦卻震懾的,是怯人。在稠眾中治理細辯,不是那種人卻把話說盡的,是淺人。闇昧於事宜的可否,即使企慕也趕不上的,是頑人。知道事非卻不改,聽見良規卻更加劇烈的,是惑人。沒有濟恤的仁心,輕易向親舊宣告絕交的,是薄人。既疾恨自己趕不上的,又喜歡別人有災的,是妒人。專有財谷而看輕義,看見困匱卻不賑濟的,是吝人。冒著至危來僥倖,種下禍敗卻不悔的,是愚人。情意局碎而偏黨,志向只從事於盈利的,是小人。在原野的獸上馳騁鷹犬,喜歡博戲而沒有停止的,是迷人。忘掉等威的不同度數,快意於飾玩的夸麗的,是奢人。在飲宴上沉溺聲色,在人理上廢棄慶弔的,是荒人。既沒有心去修尚,又對家業怠惰的,是懶人。沒有抑斷的威儀,每每脫略輕易而不思索的,是輕人。觀看道義像醉,聽見貨殖就波擾的,是穢人。拄著淺短而多謬誤,闇昧於趨舍的好壞的,是笨人。憎惡賢者而不貴,聽見高言像聾的,是囂人。看見朱紫卻不分,即使提著耳朵也不覺悟的,是蔽人。
違道義以趑趄,冒禮刑而罔顧者,亂人也。每動作而受嗤,言發口而違理者,拙人也。事酋豪如僕虜,值衰微而背惠者,慝人也。捐貧賤之故舊,輕人士而踞傲者,驕人也。棄衰色而廣欲,非宦學而遠遊者,蕩人也。無忠信之純固,背恩養而趨利者,叛人也。當交顏而面從,至析離而背毀者,偽人也。習強梁而專己,距忠告而不納者,刺人也。”
違背道義而趑趄,冒犯禮刑卻不顧的,是亂人。每每動作就被嗤笑,話從口發出就違背理的,是拙人。事奉酋豪像僕虜,碰到衰微就背棄恩惠的,是慝人。捐棄貧賤的故舊,看輕人士而踞傲的,是驕人。拋棄衰色而擴大欲望,不是為了宦學卻遠遊的,是蕩人。沒有忠信的純固,背棄恩養而趨向利的,是叛人。當著交顏就當面順從,到了分離就背後毀謗的,是偽人。習慣強梁而專己,拒絕忠告而不接納的,是刺人。”
抱朴子曰:人技未易知,真偽或相似。士有顏貌修麗,風表閒雅,望之溢目,接之適意,威儀如龍虎,盤旋成規矩。然心蔽神否,才無所堪,心中所有,盡附皮膚。口不能吐片奇,筆不能屬半句;入不能宰民,出不能用兵;治事則事廢,銜命則命辱。動靜無宜,出處莫可。蓋難分之一也。
抱朴子說:人的技藝不容易知,真偽或相像。士有顏貌修麗,風表閒雅,望著充滿眼睛,接觸著適意,威儀像龍虎,盤旋成為規矩。然而心被蔽、神否塞,才能無所擔當,心裡所有的,全部附著在皮膚。口不能吐出半片奇,筆不能連屬半句;入朝不能主宰民,外出不能用兵;治理事情則事情廢,銜著命令則命令受辱。動靜沒有適宜,出處沒有可以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一種。
士有貌望樸悴,容觀矬陋,聲氣雌弱,進止質澀。然而含英懷寶,經明行高,幹過元凱,文蔚春林。官則庶績康用,武則克全獨勝。蓋難分之二也。
士有貌望樸悴,容觀矮陋,聲氣雌弱,進止質澀。然而包含著英、懷著寶,經明行高,才幹超過元凱,文采比春林還蔚。做官則各種業績安康被用,用武則能保全獨自取勝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二種。
士有謀猷淵邃,術略入神,智周成敗,思洞幽玄,才兼能事,神器無宜;而口不傳心,筆不盡意,造次之接,不異凡庸。蓋難分之三也。
士有謀猷淵邃,術略入神,智周遍成敗,思慮洞穿幽玄,才能兼備能事,神器沒有不宜;然而口不傳達心,筆不盡到意,倉卒的接觸,和凡庸沒有分別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三種。
士有機變清銳,巧言綺粲,攬引譬喻,淵湧風厲;然而口之所談,身不能行;長於識古,短於理今,為政政亂,牧民民怨。蓋難分之四也。
士有機變清銳,巧言綺粲,攬引譬喻,像淵湧、像風厲;然而口所談的,自身不能實行;長於認識古,短於治理今,為政則政亂,牧民則民怨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四種。
士有外形足恭,容虔言恪,而神疏心慢,中懷散放,受任不憂,居局不治,蓋難分之五也。
士有外形足夠恭敬,容貌虔、言語恪,而神疏心慢,中懷散放,接受任命不憂慮,居守局守不治理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五種。
士有控弦命中,空拳入白,倒乘立騎,五兵畢習;而體輕慮淺,手剿心怯,虛試無對,而實用無驗。望塵奔北,聞敵失魄。蓋難分之六也。
士有控弦命中,空著拳頭進入白刃,倒著乘、站著騎,五兵全部習熟;而身體輕、思慮淺,手快心怯,空虛試驗沒有對手,實際使用卻沒有效驗。望見塵土就奔逃敗北,聽見敵人就失掉魂魄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六種。
士有梗概簡緩,言希貌樸,細行闕漏,不為小勇,口止局口止脊拘檢,犯而不校,握爪垂翅,名為弱願。然而膽勁心方,不畏強禦,義正所在,視死猶歸,支解寸斷,不易所守。蓋難分之七也。
士有梗概簡緩,話稀、貌樸,細行缺漏,不做小勇,〔底本「口止局口止脊」文字訛脫〕拘檢,被冒犯卻不計較,握住爪子、垂下翅膀,名叫弱願。然而膽勁心方,不畏強禦,義正所在,把死看成歸來,肢體被分解寸斷,也不改所守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七種。
士有孝友溫淑,恂恂平雅,履信思順,非禮不蹈,安困潔志,操清冰霜;而疏遲迂闊,不達事要,見機不作,所為無成,居己梁倡,受任不舉。蓋難分之八也。
士有孝友溫淑,恂恂平雅,履行誠信、思念和順,不是禮就不踏,安於困、潔治志向,操守清得像冰霜;而疏遲迂闊,不通達事要,看見機宜卻不動作,所做沒有成就,對待自己踉蹌,接受任命卻辦不起來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八種。
士有行己高簡,風格峻峭,嘯傲偃蹇,凌儕慢俗,不肅檢括,不護小失,適情率意,旁若無人,朋黨排譴,談者同敗,士友不附,品藻所遺。而立朝正色,知無不為,忠於奉上,明以攝下。蓋難分之九也。
士有對待自己高簡,風格峻峭,嘯傲偃蹇,凌越儕類、怠慢流俗,不嚴肅檢括,不護著小失,適情率意,旁若無人,朋黨排譴,談論的人一同敗壞,士友不親附,品藻所遺漏。然而立朝正色,知道的沒有不去做,忠於奉上,用明來統攝下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九種。
士有含弘曠濟,虛己受物,藏疾匿瑕,溫恭廉潔,勞謙沖退,救危全信,寄命不疑,託孤可保;而純良暗權,仁而不斷,善不能賞,惡不忍罰,忠貞有餘,而幹用不足,操柯猶豫,廢法效非,枉直混錯,終於負敗。蓋難分之十也。
士有含弘曠濟,空虛自己來接受物,藏疾匿瑕,溫恭廉潔,勞謙沖退,救危保全信,寄託性命不懷疑,託孤可以保全;而純良卻闇昧於權,仁卻不果斷,善不能賞,惡不忍罰,忠貞有餘,而才幹器用不足,操著斧柯猶豫,廢棄法去效法非,枉直混錯,終於負敗。這是難以分辨的第十種。
夫物有似而實非,若然而不然。料之無惑,望形得神,聖者其將病諸,況乎常人故用才取士,推暱結友,不可以不精擇,不可以不詳試也。若乃性行之惑變,始正而終邪,若王莽初則美於伊霍,晚則劇於趙高,又非中才所能逆盡也。
物有相像而實在不是,像這樣卻不是這樣。料想它沒有惑,望著形得到神,聖人也將以此為病,何況常人?所以用才取士,推舉親近結交朋友,不可以不精選,不可以不詳細試驗。至於性行的惑變,開始正而終了邪,像王莽起初比伊尹、霍光還美,晚了比趙高還劇烈,又不是中才所能預先窮盡的。
若令士之易別,如鷦鷯之與鴻鵠,狐兔之與龍麟者,則四凶不得官於堯朝,管蔡不得幾危宗周,仲尼無澹臺之失,延陵無捐金之恨,伊尹無七十之勞,項羽無嫌範之悔矣。所患於其如石武石夫之亂瑾瑜,鷦螟之似鳳皇,凝冰之類水精,煙燻之疑雲氣,故令不謬者鮮也。惟帝難之,矧乎近人哉!
如果讓士容易分別,像鷦鷯和鴻鵠,狐兔和龍麟,那麼四凶就不能在堯朝做官,管蔡就不能幾乎危害宗周,仲尼沒有澹臺的過失,延陵沒有捐金的恨,伊尹沒有七十次的勞苦,項羽沒有嫌范增的悔了。所患的在於像碔砆擾亂瑾瑜(底本「石武石夫」,當為「碔砆」),鷦螟像鳳皇,凝冰類似水精,煙熏被疑為雲氣,所以讓不謬誤的人少。連帝也覺得難,何況近人呢!
夫惟大明,玄鑑幽微,靈銓揣物,思灼沈昧,瞻山識璞,臨川知珠。士於難分之中,而無取捨之恨者,使臧否區分,抑揚鹹允。武丁姬文不獨治,而傅說呂尚不永棄,高莽宰嚭不得成其惡,弘恭石顯無所容其偽矣。其蓋取士之較略,選擇之大都耳。精微以求,存乎其人,固非毫翰之所備縷也。
只有大明,玄鑑幽微,靈銓揣度物,思慮灼照沈昧,瞻望山認識璞,面臨川知道珠。士在難以分辨之中,而沒有取捨的恨的人,使臧否區分,抑揚都允當。武丁、姬文不獨自治理,傅說、呂尚不永遠被拋棄,王莽、宰嚭不能成就他們的惡,弘恭、石顯無處容納他們的偽了。這大概是取士的較略,選擇的大要罷了。精微地求,在於那個人,本來不是毫翰所能完備縷述的。
弭訟卷第二十三
姑子劉君士由之論曰:“人綱始於夫婦,判合擬乎二儀。是故大婚之禮,古人所重,將合二姓之好,以承祖宗之基。主人拜迎於門,聽命於廟,玄纁贄幣,親御授綏,婿有三年之喪,致命女氏,女氏許諾而不敢改。大喪既沒,請命於婿,婿有辭焉,然後乃嫁。所以崇敬讓也。豈有先訟後婿之謂乎
姑子劉君士由的議論說:“人的綱紀開始於夫婦,判合比擬於二儀。所以大婚的禮,古人所看重,將要合成二姓的好,來承繼祖宗的基業。主人在門前拜迎,在廟裡聽命,玄纁贄幣,親自駕車授給綏,婿有三年的喪,向女氏致命,女氏許諾而不敢改。大喪已經結束,向婿請命,婿有辭,然後才嫁。所以推崇敬讓。哪裡有先訴訟後成婿的說法呢?
而末世輕慢,傷化敗俗,舉不修義,許而弗與,訟鬩穢辱,煩塞官曹。今可使諸爭婚者,未及同牢,皆聽義絕,而倍還酒禮,歸其幣帛。其嘗已再離者,一倍裨娉。其三絕者,再倍裨娉。如此,離者不生訟心,貪吝者無利重受,乃王治要術,不易之永法也。”
(劉君接著說:)可是末世輕慢,傷害教化、敗壞風俗,舉動不修義,許了卻不給,訟鬩穢辱,煩擾堵塞官曹。如今可以讓各位爭婚的人,還沒有到同牢,都聽任義絕,而加倍歸還酒禮,歸還他們的幣帛。那些曾經已經兩次離的,一倍補助聘禮。三次絕的,再倍補助聘禮。像這樣,離的人不生出訴訟的心,貪吝的人沒有利去重受,這才是王治的要術,不可改易的永久法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劉君憫德讓之凌替,疾民爭之損化,雖速我訟,室家不足,用和之貴,將遂淪胥。創讜言以拾世遺,建嘉謀以拯流遁,紛譁之俗,將以此而易,無恥之風,將由此而移。彌綸情偽,固難間矣。誠經國之永法,至益之篤論也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劉君憫傷德讓的陵夷廢替,疾恨民爭損傷教化,即使讓我迅速陷入訴訟,室家還是不足,用和的可貴,將要於是淪胥。創立正直的話來拾取當世的遺漏,建立嘉謀來拯救流遁,紛嘩的風俗,將因此而改易,無恥的風,將由此而移。彌綸情偽,本來難以離間了。實在是經營國家的永久法,至益的篤論。
洪以不敏,不識至理,造次承問,竊有疑焉。夫婚媾之結,義無逼迫,彼則簡擇而求,此則可意乃許,輕諾後悔,罪在女氏,食言棄信,與奪任情,嚴防峻制,未之能弭。今猥恣之,唯責裨娉倍貧者所憚也,豐於財者,則適其願矣。後所許者,或能富殖,助其裨娉,必所甘心。然則先家拱默,不得有言,原情論之,能無怨嘆乎
(抱朴子接著說:)我洪以不敏,不認識至理,倉卒承受詢問,私下有疑惑。婚媾的結,義沒有逼迫,彼則簡選而求,此則合意才許,輕易許諾而後悔,罪在女氏,食言棄信,給予或剝奪聽任情,嚴防峻制,還不能止息。如今隨便放任,只責求補助聘禮加倍,是貧者所怕的,財豐的人,就正好適合他的願望了。後來所許的人,或能富殖,幫助他補助聘禮,一定所甘心。那麼先頭那家拱手沉默,不能有話,推原情來論,能沒有怨嘆嗎?
夫不伏之人,視死猶歸,血刃之禍,於是將起。今苟惜其辭訟之小丑,而構其難忍之大恨,所謂愛其僦覽之煩,忘其凋殞之酷也。夫買物於市者,或加價而奪之,則鮮忍而不忿然矣,況乎見奪待告之妻哉!此法遂用者,將使結婚者,雖納敬親迎,猶抱有見奪之慮。何者劉君之論,以同牢為斷,固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不伏的人,把死看成歸來,血刃的禍,將從此興起。如今苟且愛惜辭訟那樣的小丑,卻構成難以忍受的大恨,所謂愛他賃覽的煩,忘掉他凋殞的酷。在市上買物的人,或加價奪走,就很少能忍住而不忿然,何況看見等待迎娶的妻被奪走呢!這個法如果被用,將讓結婚的人,即使納敬親迎,還抱著將被奪的憂慮。為什麼?劉君的論,以同牢為斷,本來就是這樣。
爾則女氏雖受幣積年,恆挾在意之威,恃可數奪,必惰於擇婿,婿小不得意,便得改悔,結讎帶禍,莫此之甚矣。曩人畫法,慮關終始,杜漸防萌,思之良精,而不關恣奪之路,斷以報板之制者,殆有決乎
(抱朴子接著說:)那樣則女氏即使受幣積年,常常挾著隨意的威,依恃可以屢次奪,一定對擇婿怠惰,婿稍稍不得意,便能改悔,結仇帶禍,沒有比這個更甚的了。往昔的人畫法,顧慮關涉終始,杜漸防萌,想得實在精,卻不打開放任爭奪的路,用報板的制度來決斷,大概是有決斷的吧?
儻令女有國色,傾城絕倫,而值豪右權臣之徒,目玩冶容,心忘禮度,資累千金,情無所吝。十倍還娉,猶所不憚,況但一乎華氏不難於殺孔父而取其妻,楚人為子迎婦,以其美而自納之。以此論之,豈惜傾竭居產以助女氏還前家之直哉!小人輕薄,睚眥成怨,又喜委衰逐盛,蹋冷趨熱,此法之行,則必多奪貧賤而與富貴者矣。不審吾君,何方以防弊乎!
(抱朴子接著說:)倘若讓女子有國色,傾城絕倫,卻碰上豪右權臣一類人,眼睛玩賞冶容,心裡忘掉禮度,資財累積千金,情沒有所吝嗇。十倍歸還聘禮,尚且所不怕,何況只是一倍呢?華氏不難於殺死孔父而奪取他的妻,楚人給兒子迎婦,因為她美而自己納了。由此說來,難道會吝惜傾竭家產來幫助女氏歸還前一家的價錢嗎!小人輕薄,睚眥就結成怨,又喜歡委棄衰、追逐盛,踏著冷、趨向熱,這個法一實行,就一定多半奪取貧賤而給與富貴的人了。不知您用什麼方法來防止弊呢!
或曰:可使女氏受娉無豐約,皆以即日報板,後皆使時人署姓名於別板,必十人已上,必備遠行及死亡。又令女之父兄若伯叔,答婿家書,必手書一紙,若有變悔而證據明者,女氏父母兄弟,皆加刑罪。如此,庶於無訟者乎!
有人說:可以讓女氏受聘無論豐約,都在當天報板,後來都讓當時的人在別的板上署姓名,一定十人以上,必須防備遠行及死亡。又讓女的父兄或伯叔,答覆婿家的書,一定親手寫一紙,如果有變悔而證據明白的,女氏父母兄弟,都加上刑罪。像這樣,差不多可以沒有訴訟的人了吧!
酒誡卷第二十四
抱朴子曰:目之所好,不可從也;耳之所樂,不可順也;鼻之所喜,不可任也;口之所嗜,不可隨也;心之所欲,不可恣也。故惑目者,必逸容鮮藻也;惑耳者,必妍音淫聲也;惑鼻者,必草臣蕙芬也;惑口者,必珍羞嘉旨也;惑心者,必勢利功名也。五者畢惑,則或承之禍為身患者,不亦信哉!
抱朴子說:眼睛所喜好的,不可以聽從;耳朵所快樂的,不可以順從;鼻子所喜悅的,不可以放任;口所嗜好的,不可以跟隨;心所想要的,不可以放恣。所以迷惑眼睛的,一定是逸容鮮藻;迷惑耳朵的,一定是妍音淫聲;迷惑鼻子的,一定是香蕙的芬芳(底本作「草臣蕙」,當為香草之名);迷惑口的,一定是珍羞嘉旨;迷惑心的,一定是勢利功名。五者全部被迷惑,則或接著承受禍而成為自身的患,不也確實嗎!
是以智者嚴檃括於性理,不肆神以逐物,檢之以恬愉,增之以長算。其抑情也,劇乎堤防之備決;其御性也,過乎腐轡之乘奔。故能內保永年,外免釁累也。蓋飢寒難堪者也,而清節者不納不義之谷帛焉;困賤難居者也,而高尚者不處危亂之榮貴焉。蓋計得則能忍之心全矣,道勝則害性之事棄矣。
所以智者在性理上把檃括加嚴,不放肆精神去追逐物,用恬愉檢束,用長遠的算增加。他抑制情,比堤防防備決口還劇烈;他駕馭性,超過腐轡去乘奔。所以能在內保全永年,在外免於釁累。飢寒是難以擔當的,而清節的人不接納不義的谷帛;困賤是難以居住的,而高尚的人不處在危亂的榮貴。大概計得當則能忍的心就保全了,道勝則害性的事就被拋棄了。
夫酒醴之近味,生病之毒物,無毫分之細益,有丘山之巨損,君子以之敗德,小人以之速罪,耽之惑之,鮮不及禍。世之士人,亦知其然,既莫能絕,又不肯節,縱心口之近欲,輕召災之根源,似熱渴之恣冷,雖適己而身危也。小大亂喪,亦罔非酒。
酒醴是近前的味道,是生病的毒物,沒有毫分的細益,有丘山的巨大損,君子因它敗德,小人因它加速罪,沉溺它、被它迷惑,很少達不到禍。世上的士人,也知道是這樣,既不能斷絕,又不肯節制,放縱心口近前的慾望,看輕召災的根源,像熱渴時放恣於冷,即使適合自己而身子危險。小大的亂喪,也沒有不是酒。
然而俗人是酣是湎,其初筵也,抑抑濟濟,言希容整,詠《湛露》之“厭厭”,歌“在鎬”之“愷樂”,舉“萬壽”之觴,育“溫克”之義。日未移晷,體輕耳熱。夫琉璃海螺之器並用,滿酌罰餘之令遂急。醉而不止,拔轄投井。
然而俗人只是酣只是湎,剛開筵的時候,抑抑濟濟,話稀、容貌整齊,詠《湛露》的「厭厭」,唱「在鎬」的「愷樂」,舉起「萬壽」的觴,養著「溫克」的義。日影還沒有移,身體輕、耳朵熱。琉璃海螺的器一併使用,滿酌、罰餘的令於是急。醉了卻不止,拔掉車轄投進井裡。
於是口湧鼻溢,濡首及亂。屢舞躚躚,舍其坐遷;載號載呶,如沸如羹。或爭辭尚勝,或啞啞獨笑,或無對而談,或嘔吐几筵,或值厥足良倡,或冠脫帶解。
於是口湧鼻溢,沾溼頭至於亂。屢次舞得躚躚,捨棄座位遷走;一邊號一邊呶,像沸像羹。或爭著言辭崇尚取勝,或啞啞獨自笑,或沒有對象卻談,或在几筵上嘔吐,或正好厥足踉蹌,或冠脫落、帶解開。
貞良者流華督之顧眄,怯懦者效慶忌之蕃捷,遲重者蓬轉而波擾,整肅者鹿踴而魚躍。口訥於寒暑者,皆搖掌而譜聲,謙卑而不競者,悉裨瞻以高交。廉恥之儀毀,而荒錯之疾發;闒茸之性露,而傲佷之態出。
貞良的人流出華督那樣的顧盼,怯懦的人效法慶忌的蕃捷,遲重的人像蓬轉、像波擾,整肅的人像鹿踴、像魚躍。口在寒暑上木訥的人,都搖掌譜出聲音,謙卑而不競爭的人,全都增加膽量去高交。廉恥的儀被毀,荒錯的疾病發作;闒茸的性顯露,傲很的態出來。
精濁神亂,臧否顛倒。或奔車走馬,赴坑谷而不憚,以九折之阪為蟲豈封;或登危蹋頹,雖墮墜而不覺,以呂梁之淵為牛跡也。或肆仇於器物,或酗醟於妻子;加枉酷於臣僕,用剡鋒乎六畜;熾火烈於室廬,掊寶玩於淵流;遷威怒於路人,加暴害於士友。褻嚴主以夷戮者,有矣;犯兇人而受困者,有矣。
精濁神亂,臧否顛倒。或奔車走馬,赴向坑谷而不怕,把九折的阪當作蟻封(底本「蟲豈封」,「蟲」旁殘留);或登上危、踏著頹,即使墮墜也不覺得,把呂梁的淵當作牛蹄印。或在器物上放肆仇,或對妻子酗醟;把枉酷加給臣僕,把鋒刃用在六畜上;在室廬點燃熾火,把寶玩掊進淵流;把威怒遷到路人,把暴害加給士友。褻慢嚴主而被夷戮的,有了;觸犯兇人而受困的,有了。
言雖尚辭,煩而叛理;拜伏徒多,勞悲非敬。臣子失禮於君親之前,幼賤悖慢於耆宿之坐。謂清談為詆詈,以忠告為侵己。於是白刃抽而忘思難之慮,棒杖奮而罔顧乎前後。構漉血之讎,招大辟之禍。
話雖然崇尚文辭,煩瑣而背叛理;拜伏徒然多,勞苦悲傷卻不是敬。臣子在君親之前失禮,幼賤在耆宿的座席上悖慢。把清談稱作詆詈,把忠告當作侵犯自己。於是白刃抽出而忘掉思難的顧慮,棒杖奮起而不顧前後。構成漉血的仇,招來大辟的禍。
以少凌長,則鄉黨加重責矣;辱人父兄,則子弟將推刃矣;發人所諱,則壯士不能堪矣;計數深克,則醒者不能恕矣。起眾患於須臾,結百疒阿於膏肓。奔駟不能追既往之悔,思改而無自反之蹊。蓋智者所深防,而愚人所不免也。其為禍敗,不可勝載。
以少凌長,則鄉黨加重責了;侮辱別人的父兄,則子弟將要推刃了;揭發人所忌諱的,則壯士不能堪了;計數深而刻薄,則醒著的人不能寬恕了。在須臾興起眾患,在膏肓結下百病(底本「疒阿」,當為「痾」)。奔馳的駟馬不能追回既往的悔,想改卻沒有自己返回的蹊徑。這是智者所深深防備,而愚人所不免的。它造成的禍敗,記載不完。
然而歡集,莫之或釋,舉白盈耳,不論於能否。計瀝雨留於小余,以稽遲為輕己。傾匡注於所敬,殷勤變而成薄。勸之不持,督之不盡,怨色醜音所由而發也。
然而歡集,沒有誰或放下,舉白的聲音充滿耳朵,不論能不能。計算瀝下的酒留在小余,把稽遲當作看輕自己。把匡傾過來注給所敬的人,殷勤變成薄。勸他卻不持,督促他卻不盡,怨色醜音從此發出。
夫風經府藏,使人惚怳,及其劇者,自傷自虞。或遇斯疾,莫不憂懼,吞苦忍痛,欲其速愈。至於醉之病性,何異於茲。而獨居密以逃風,不能割情以節酒。若畏酒如畏風,憎醉如憎病,則荒沈之咎塞,而流連之失止矣。夫風之為疾,猶展攻治,酒之為變,在乎呼吸。及其悶亂,若存若亡,視泰山如彈丸,見滄海如盤盂,仰嚾天墮,俯呼地陷,臥待虎狼,投井赴火,而不謂惡也。夫用身之如此,亦安能惜敬恭之禮,護喜怒之失哉!
(抱朴子接著說:)風經過府藏,讓人惚怳,等到劇烈的時候,自己傷害自己、自己憂虞。或遇上這種病,沒有誰不憂懼,吞著苦、忍著痛,想要它迅速痊癒。至於醉損壞性,和這個有什麼分別。卻只密居來逃避風,不能割捨情來節制酒。如果怕酒像怕風,憎惡醉像憎惡病,荒沈的咎就被堵塞,流連的過失就停止了。風作為疾病,還要施展攻治,酒作為變亂,只在呼吸之間。等到悶亂,像在又像不在,看泰山像彈丸,看見滄海像盤盂,仰頭呼叫天要墮,低頭呼叫地要陷,躺著等待虎狼,投井赴火,卻不說這是惡。這樣使用身子,又怎能愛惜敬恭的禮,護住喜怒的過失呢!
昔儀狄既疏,大禹以興。糟丘酒池,辛癸以亡。豐侯得罪,以戴尊銜懷。景升荒壞,以三雅之爵。劉松爛腸,以逃暑之飲。郭珍發狂,以無日不醉。信陵之兇短,襄子之亂政,趙武之失眾,子反之誅戮,漢惠之伐命,灌夫之滅族,陳遵之遇害,季布之疏斥,子建之免退,徐邈之禁言,皆是物也。世人好之樂之者甚多,而戒之畏之者至少,彼眾我寡,良箴安施且願君節之而已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從前儀狄被疏遠,大禹因此興起。糟丘酒池,辛癸因此滅亡。豐侯得罪,因為戴著酒尊銜著酒杯。劉表荒壞,因為三雅的爵。劉松爛腸,因為避暑的飲。郭珍發狂,因為沒有一天不醉。信陵的兇短,襄子的亂政,趙武的失眾,子反的被誅戮,漢惠的損傷性命,灌夫的滅族,陳遵的遇害,季布的疏斥,子建的免退,徐邈的禁言,都是這個東西。世人喜好它、以它為樂的人甚多,而警戒它、畏懼它的人至少,彼眾我寡,良箴怎麼施行?只願您節制它罷了。
曩既年荒谷貴,人有醉者相殺,牧伯因此輒有酒禁,嚴令重申,官司搜索,收執榜徇者相辱,制鞭而死者太半。防之彌峻,犯者至多。至乃穴地而釀,油囊懷酒。民之好此,可謂篤矣。餘以匹夫之賤,托此空言之書,未如之何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從前既已年荒谷貴,人有喝醉互相殺的,牧伯因此往往有酒禁,嚴令重新申明,官司搜索,收執榜徇的人互相受辱,被制鞭而死的人太半。防備越加峻嚴,觸犯的人越多。甚至挖地來釀,用油囊懷著酒。百姓喜好這個,可以說篤厚了。我以匹夫的低賤,託付在這空言的書裡,拿它沒有辦法了。
又臨民者雖設其法,而不能自斷斯物,緩己急人,雖令不從,弗躬弗親,庶民弗信。以此而教,教安得行;以此而禁,禁安得止哉沽賣之家,廢業則困,遂修飾賂遺,依憑權右,所屬吏不敢問。無力者獨止,而有勢者擅市。張爐專利,乃更倍售,從其酤買,公行靡憚,法輕利重,安能免乎哉
(抱朴子接著說:)又臨民的人雖然設立了法,卻不能自己斷絕這種物,對自己寬、對別人急,即使下令也不聽從,自己不躬親,庶民就不信。拿這個來教,教怎能實行;拿這個來禁,禁怎能止住呢?沽賣的人家,廢棄行業就困頓,於是修飾賄賂饋贈,依憑權右,所屬的吏不敢問。沒有力的人獨自停止,有勢的人獨佔市場。張開爐子專擅其利,竟更加倍出售,跟著他們買酒,公然橫行沒有忌憚,法輕利重,怎能免呢?
或人難曰:“夫夏桀殷紂之亡,信陵漢惠之殘,聲色之過,豈唯酒乎!以其生患於古,而斷之於今,所謂以褒姒喪周,而欲人君廢六宮,以阿房之危秦,而使王者結草菴也。蓋聞昊天表酒旗之宿,坤靈挺空桑之化,燎祡員丘,瘞薶圻澤,祼鬯儀彝,置降神祇,酒為禮也。
有人責難說:“夏桀殷紂的滅亡,信陵、漢惠的殘敗,聲色的過錯,哪裡只是酒呢!因為它在古代產生患,就在今天斷絕它,所謂因為褒姒喪了周,就想讓人君廢除六宮,因為阿房危害了秦,就讓王者去結草菴。聽說昊天表彰酒旗的星宿,坤靈挺出空桑的造化,燎柴於圓丘,瘞埋於圻澤,祼鬯的儀彝,設置來降下神祇,酒是禮。
千鍾百觚,堯舜之飲也。唯酒無量,仲尼之能也。姬旦酒餚不撤,故能制禮作樂。漢高婆娑巨醉,故能斬蛇鞠旅。於公引滿一斛,而斷獄益明。管輅傾仰三鬥,而清辯綺粲。揚雲酒不離口,而《太玄》乃就。子圉醉無所識,而霸功以舉。一瓶之醪傾,而三軍之眾悅。解毒之觴行,而盜馬之屬感。消憂成禮,策勳飲至,降神合人,非此莫以也。內速諸父,外將嘉賓,如淮如澠,《春秋》所貴。由斯言之,安可誡乎”
(或人接著說:)千鍾百觚,是堯舜的飲。只有酒沒有限量,是仲尼的能耐。姬旦酒餚不撤下,所以能制禮作樂。漢高婆娑大醉,所以能斬蛇、誓師。於公斟滿一斛,斷獄更加明白。管輅傾仰三鬥,清辯綺粲。揚雄酒不離口,而《太玄》才寫成。子圉醉得沒有所識,霸功因此舉起。一瓶醪傾倒,三軍之眾喜悅。解毒的觴通行,盜馬一類人被感化。消憂成禮,策勳飲至,降神合人,不是這個就無從。對內招請諸父,對外送行嘉賓,像淮像澠,是《春秋》所貴的。由此說來,怎麼可以誡呢?”
抱朴子答曰:“酒旗之宿,則有之矣。譬猶懸象著明,莫大乎日月;水火之原,於是在焉。然節而宣之,則以養生立功;用之失適,則焚溺而死。豈可恃懸象之在天,而謂水火不殺人哉宜生之具,莫先於食;食之過多,實結症瘕。況於酒醴之毒物乎!
抱朴子回答說:“酒旗的星宿,是有的。就像懸象顯著光明,沒有比日月更大的;水火的原,就在那裡。然而節制而宣洩它,就用來養生立功;用它失去適宜,就焚溺而死。難道可以依恃懸象在天上,就說水火不殺人嗎?養生的用具,沒有比食更先的;食得過多,實在結成症瘕。何況酒醴這種毒物呢!
夫使彼夏桀殷紂信陵漢惠荒流於亡國之淫聲,沈溺於傾城之亂色,皆由乎酒燻其性,醉成其勢,所以致極情之失,忘修飾之術者也。我論其本,子識其末,謂非酒禍,禍其安出是獨知猛雨之沾衣,而不知雲氣之所作;唯患飛埃之糝目,而不覺飈風之所為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讓那些夏桀殷紂、信陵漢惠荒流在亡國的淫聲裡,沈溺在傾城的亂色裡,都是由於酒薰染了他們的性,醉成就了那種勢,所以導致把情用到極處的過失,忘掉修飾的方法。我論它的本,您認識它的末,說不是酒的禍,禍從哪裡出來?這是只知道猛雨沾衣,卻不知道雲氣所造成的;只患飛埃糝進眼睛,卻不覺得飆風所做的。
“千鍾百斛,不經之言,不然之事,明者不信矣。夫聖人之異自才智,至於形骸非能兼人,有七尺三丈之長,萬倍之大也。一日之飲,安能至是仲尼則畏性之變,不敢及亂。周公則終日百拜,餚乾酒澄。上聖戰戰,猶且若斯,況乎庸人,能無悔乎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千鍾百斛,是不經的話,不是這樣的事,明白的人不信了。聖人的不同在於才智,至於形骸並不能兼倍於人,有七尺三丈的長,萬倍的大。一天的飲,怎能到這個程度?仲尼則怕性的變,不敢到亂。周公則終日百拜,餚幹酒澄。上聖戰戰兢兢,尚且像這樣,何況庸人,能沒有悔嗎?
漢高應天,承運革命,向雖不醉,猶當斬蛇。於公聰達,明於聽斷,小大以情,不失枉直。是以刑不濫加,世無怨民。但其健飲,不即廢事。若論大醉,亦俱無知。決疑之才,何賴於酒未聞皋繇甫侯子產釋之,醉乃折獄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漢高應天,承受運數革命,先前即使不醉,也還是該斬蛇。於公聰達,明白聽斷,小大按實情,不失去枉直。所以刑不濫加,世上沒有怨民。只是他健飲,不立刻廢棄事情。如果論到大醉,也都無知。決疑的才,何必依賴酒?沒聽說皋陶、甫侯、子產、釋之,喝醉才折獄的。
管輅年少,希當劇談,故假酒勢以助膽氣。若過其量,亦必迷錯。及其刺毫釐於爻卦,索鬼神之變化,占氣色以決盛衰,聆鳴鳥以知方來,候風雲而克吉凶,觀碑柏而識禍福,豈復須酒,然後審之
(抱朴子接著說:)管輅年少,很少擔當劇談,所以借酒勢來幫助膽氣。如果超過他的量,也一定迷錯。等到他在爻卦上刺入毫釐,求索鬼神的變化,觀察氣色來決斷盛衰,聽鳴鳥來知道將來,候風雲而確定吉凶,觀看碑柏而認識禍福,難道還須要酒,然後才審察嗎?
揚雲通人,才高思遠,英瞻之富,稟之自天,豈藉外物,以助著述及其數飲,由於偶好;亦或有疾,以宜藥勢耳。子圉肆志,蓋已素定。雖復不醉,亦於終果。瓶醪悅眾,寓言之喻。誠能賞罰允當,威恩得所,長算縱橫,應機無方,則士思果毅,人樂奮命。其不然也,雖流酒淵,何補勝負繆公飲盜,造次之權,舍法長惡,何足多稱哉!豈如慎之邪
(抱朴子接著說:)揚雄是通人,才高思遠,英瞻的富,從天稟受,哪裡藉助外物來幫助著述?等到他屢次飲,由於偶然喜好;也或有病,適宜藥勢罷了。子圉放任志向,大概已經素來確定。即使再不醉,也在終局上果然。瓶醪喜悅眾人,是寓言的比喻。如果真能賞罰允當,威恩得其所,長算縱橫,應著機宜沒有定方,則士思念果毅,人樂於奮命。如果不是這樣,即使把酒流成淵,對勝負有什麼補益?繆公給盜賊酒喝,是倉卒的權宜,捨棄法、助長惡,哪裡值得多稱道呢!哪裡比得上謹慎呢?
疾謬卷第二十五
抱朴子曰:世故繼有,禮教漸頹。敬讓莫崇,傲慢成俗。儔類飲會,或蹲或踞。暑夏之月,露首袒體。盛務唯在摴草捕彈棋,所論極於聲色之間,舉足不離綺繻紈袴之側,遊步不去勢利酒客之門。不聞清談講道之言,專以醜辭嘲弄為先。以如此者為高遠,以不爾者為呆野。
抱朴子說:世故接著發生,禮教漸漸頹壞。敬讓沒有人推崇,傲慢成了風俗。同類飲會,或蹲或踞。暑夏的月份,露出頭、袒露身體。盛務只在摴蒱彈棋(底本作「摴草捕」,疑當作「摴蒱」),所談論的極於聲色之間,舉足不離開綺繻紈袴之側,遊步不離開勢利酒客的門。聽不見清談講道的話,專門把醜辭嘲弄放在先。把像這樣的人當作高遠,把不像這樣的人當作呆野。
於是馳逐之庸民,偶俗之近人,慕之者猶宵蟲之赴明燭,學之者猶輕毛之應飈風。嘲戲之談,或上及祖考,或下逮婦女。往者務其必深焉,報者恐其不重焉。倡之者不慮見答之後患,和之者恥於言輕之不塞。周禾之芟,溫麥之刈,實由報恨,不能已也。利口者扶強而黨勢,辯給者借鍒以刺瞂。以不應者為拙劣,以先止者為負敗。如此,交惡之辭,焉能默哉!
於是馳逐的庸民,偶合流俗的近人,羨慕的人像夜裡的蟲奔赴明燭,學習的人像輕毛應和飆風。嘲戲的談,或上及祖考,或下到婦女。先開口的務必求深,回報的人怕自己不重。倡導的人不顧慮被答之後的後患,應和的人恥於話輕填塞不住。周禾被芟,溫麥被刈,實在由於報恨,不能停止。利口的人扶持強的、結黨於勢,辯給的人藉著鋒利來刺盾。把不應答的當作拙劣,把先停止的當作負敗。像這樣,交惡的辭,怎能沉默呢!
其有才思者之為之也,猶善於依因機會,準擬體例,引古喻今,言微理舉,雅而可笑,中而不傷,不棖人之所諱,不犯人之所惜。若夫拙者之為之也,則枉曲直湊,使人愕愕然,妍之與媸,其於宜絕,豈唯無益而已哉!
那些有才思的人做這件事,還善於依憑機會,比準體例,引古喻今,話微而理舉起,雅而可笑,中而不傷,不棖觸人所忌諱的,不觸犯人所愛惜的。至於拙的人做這件事,就枉曲直湊,讓人愕愕然,妍和媸,它們應當斷絕,哪裡只是沒有益處而已呢!
乃有使酒之客,及於難侵之性,不能堪之,拂衣拔棘,而手足相及,醜言相加於所尊,歡心變而成讎,絕交壞身,構隙致禍,以杯螺相擲者有矣,以陰私相訐者有矣。昔陳靈之被矢,灌氏之泯族,匪降自天,口實為之。樞機之發,榮辱之主,二緘之戒,豈欺我哉!
竟有使酒的客人,以及難以侵擾的性情,不能堪,拂衣拔出棘,而手腳互相夠到,把醜言加給所尊的人,歡心變成仇,絕交壞身,構成嫌隙招致禍,拿杯螺互相投擲的有了,拿陰私互相攻訐的有了。從前陳靈被箭射中,灌氏滅族,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,口實在造成了這些。樞機一發,是榮辱的主宰,二緘的警戒,難道欺騙我嗎!
激雷不能追既往之失辭,班輪不能磨斯言之既玷。雖不能三思而吐清談,猶可息謔調以防禍萌也。尊其辭令,敬其威儀,使言無口過,體無倨容,可法可觀,可畏可愛,蓋遠辱之良術,全交之要道也。
激雷不能追回既往失當的辭,公輸班不能磨掉這話已經玷汙的地方。即使不能三思而吐出清談,還可以止息謔調來防止禍的萌芽。看重他的辭令,敬重他的威儀,讓話沒有口過,身體沒有倨傲的容,可以效法、可以觀看,可以畏、可以愛,大概是遠離辱的好方法,保全交遊的要道。
且夫慢人者,不愛其親者也;輕鬥者,不重遺體者也。皆陷不孝,可不詳乎!然而迷謬者無自見之明;觸情者諱逆耳之規。疾美而無直亮之針艾,群惑而無指南以自反。諂媚小人,歡笑以贊善;面從之徒,拊節以稱功。益使惑者不覺其非,自謂有端晏之捷過人之辯,而不悟斯乃招患之旌召害之符傳非之驛傾身之車也。豈徒減其方策之令聞,虧其沒世之德音而已哉!
況且慢待人的人,是不愛他的親的人;輕易爭鬥的人,是不看重父母留下的身體的人。都陷進不孝,可以不審慎嗎!然而迷謬的人沒有自己看見自己的明;觸著情的人忌諱逆耳的規勸。疾恨美卻沒有直亮的針艾,群惑卻沒有指南來自己返回。諂媚小人,歡笑來讚美;當面順從之徒,拊著節來稱功。更加使迷惑的人不覺得自己的非,自以為有端木賜、晏嬰的敏捷、過人的辯,卻不覺悟這乃是招患的旌、召害的符、傳非的驛、傾覆身子的車。哪裡只是減損他在方策上的美名,虧損他沒世的德音而已呢!
蓋雖有偕老之慎,不能救一朝之過,雖有陶朱之富,不能贖片言之謬。故毫釐之失,有千里之差;傷人之語,有劍戟之痛。積微致著,累淺成深,鴻羽所以沈龍舟,群輕所以折勁軸,寸飈所以燔百尋之室,蠹蠍所以僕連抱之木也。古賢何獨口止局口止脊恂恂之如彼,今人何其憒慢傲放之如此乎!
即使有偕老的謹慎,也不能救一朝的過錯;即使有陶朱的富,也不能贖回片言的謬誤。所以毫釐的失,有千里的差;傷人的話,有劍戟的痛。積微導致顯著,累淺成為深,這就是鴻羽所以沉掉龍舟,群輕所以折斷勁軸,寸飆所以燔燒百尋的屋子,蠹蠍所以仆倒連抱的木頭的緣故。古賢為什麼獨獨跼蹐恂恂像那樣(底本「口止局口止脊」當讀作「跼蹐」,「口止」為偏旁殘留),今人為什麼這樣憒慢傲放呢!
是以高世之士,望塵而旋跡;輕薄之徒,響赴而影集。謀事無智者之助,居危無切磋之益。良史懸筆,無可書之善;談者含音,無足傳之美。令聞不著,醜聲宣流,沒有餘敗,貽譏將來,始無可法,終無可紀,斯亦志士之恥也。
所以高出世俗的士,望見塵土就旋轉足跡;輕薄之徒,像迴響赴來、像影子聚集。謀事沒有智者的幫助,處在危沒有切磋的益處。良史懸著筆,沒有可以寫的善;談論的人含著音,沒有值得傳的美。美名不顯著,醜聲宣揚流布,死後還有其餘的敗,把譏評留給將來,開始沒有可以效法的,終了沒有可以記載的,這也是志士的恥。
安忍為之!過而不改,斯誠委夷路而陷叢棘,舍嘉旨而咽鉤吻者也,豈所謂以小善為無益而不為,以小惡為無損而不止,以至惡積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者邪!餘願世人改其無檢之行,除其驕吝之失,遣其誇矜尚人之疾,絕息嘲刑不典之言,則趙勝之門無去客,黃祖之棓無所用矣。
怎能安於殘忍地做這些!有過卻不改,這實在是委棄平夷的路而陷入叢棘,捨棄嘉旨而嚥下鉤吻,哪裡是所謂把小善當作沒有益處就不做,把小惡當作沒有損就不停止,以至於惡積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的呢!我願世人改正那些沒有檢束的德行,除去驕吝的過失,遣開誇矜、以勝過人為尚的病,斷絕嘲戲、不典的話,那麼趙勝的門就沒有離開的客,黃祖的棒就無處可用了。
抱朴子曰:或有不治清德以取敬,而仗氣力以求畏。其入眾也,則亭立不坐,爭處端上,作色諧聲,逐人自安,其不得意,恚懟不退。其行出也,則逼狹之地,恥於作途,振策長驅,推人於險,有不即避,更加攄頓。鳴呼,非哉!此雲古之卑而不可逾,推蔭讓路,勞謙下士,無競於物,立若不勝衣,行若不容身者,何其緬然之不肖哉!
抱朴子說:或有人不修治清德來取得敬,卻仗著氣力來求人怕。他進入眾人裡,就亭立不坐,爭著處在端上,作色諧聲,追逐別人來安定自己,他不得意,恚懟不退。他出行,就在逼狹的地方,恥於讓路,振起馬鞭長驅,把人推到險處,有不立刻避開的,更加攄頓。嗚呼,不對啊!這和古時候卑下卻不可逾越,推讓蔭、讓路,勞謙下士,不和物競爭,站著像撐不起衣,走著像容不下身的人,何其邈遠而不肖呢!
夫德盛操清,則雖深自挹降,而人猶貴之。若履蹈不高,則雖行凌暴,而人猶不敬。假令外服人體,內失人心,所謂見憎惡,非為見尊重也。昔莊生未食,趙王側立;騶衍入疆,燕君擁彗;康成之裡,逆虜望拜;林宗之庭,莫不卑肅。非力之所服也。
德盛操清,則即使深深自己挹降,人還是貴他。如果履蹈不高,則即使行為凌暴,人還是不敬。假如外面使人體服,內裡失去人心,所謂被看見憎惡,不是被看見尊重。從前莊生還沒有吃,趙王側立;騶衍進入疆界,燕君拿著掃帚;康成的里巷,逆虜望著下拜;林宗的庭,沒有誰不卑肅。不是力氣所制服的。
夫以抄盜致財,雖鉅富不足嘉,凶德脅人,雖見憚不足榮也,然而庸民為之不惡。故聞其言者,猶鴟梟之來鳴也;睹其面者,若鬼魅之見形也。其所至詣,則如妖怪之集也;其在道途,則甚逢虎之群也。愚夫行之,自矜為豪;小人徵之,以為橫階。亂靡有定,實此之由也。
靠抄盜取得財,即使鉅富也不值得嘉許;用凶德脅迫人,即使被人忌憚也不值得榮,然而庸民做這些卻不厭惡。所以聽見他的話的人,還像鴟梟來鳴;看見他的面的人,像鬼魅現形。他所到的地方,就像妖怪聚集;他在道路上,比逢上虎群還甚。愚夫實行它,自己矜誇當作豪;小人徵引它,當作橫出的階梯。亂沒有安定,實在由於這個。
然敢為此者,非必篤頑也。率多冠蓋之後,勢援之門,素頗力行善事,以竊虛名,名既粗立,本情便放。或假財色以交權豪,或因時運以佻榮位,或以婚姻而連貴戚,或弄譭譽以合威柄。器盈志溢,態發病出,黨成交廣,道通步高。清論所不能複製,繩墨所不能復彈,遂成鷹頭之繩,廟垣之鼠。
然而敢做這個的人,不必是篤頑。大抵多是冠蓋的後人,勢援的門第,素來頗用力做善事,來竊取虛名,名既已粗略立住,本來的情便放縱。或假借財色來結交權豪,或憑藉時運來佻取榮位,或用婚姻連結貴戚,或玩弄譭譽來合上威柄。器盈志溢,態發病出,黨成、交廣,路通、步高。清論不能再製約,繩墨不能再彈劾,於是成為鷹頭的繩子,廟垣的老鼠。
所未及者,則低眉埽地以奉望之。居其下者,作威作福以控御之。故勝己者則不得聞,聞亦陽不知也;減己者則不敢言,言亦不能禁也。夫災蟲害谷,至降霜則殄矣。佞雄亂群,值嚴時則敗矣。獨善其身者,唯可以不肯事之,不行效之而已耳。有斧無柯,其如之何哉!
所尚未夠到的人,就低眉掃地來奉望。處在他下面的人,作威作福來控御。所以勝過自己的人就不能讓他聽見,聽見也假裝不知道;減於自己的人就不敢說,說了也不能禁止。災蟲害谷,到降霜就殄滅了。佞雄擾亂群,碰到嚴的時世就敗了。獨善其身的人,只可以不肯事奉他,不去實行效法他罷了。有斧沒有柯,又能拿它怎樣呢!
抱朴子曰:《詩》美睢鳩,貴其有別。在禮,男女無行媒,不相見,不雜坐,不通問,不同衣物,不得親授,姊妹出適而反,兄弟不共席而坐,外言不入,內言不出,婦人送迎不出門,行必擁蔽其面,道路男由左,女由右,此聖人重別杜漸之明制也。
抱朴子說:《詩經》讚美睢鳩,貴重它有分別。在禮裡,男女沒有行媒,不相見,不雜坐,不通問,不共用衣物,不得親自授受,姊妹出嫁返回,兄弟不共席而坐,外言不入,內言不出,婦人送迎不出門,行走一定擁蔽著面,道路上男從左,女從右,這是聖人看重分別、杜漸的明制。
且夫婦之間,可謂暱矣,而猶男子非疾病不晝居於內,將終不死婦人之手,況於他乎!昔魯女不幽居深處,以致他扈犖之變;孔妻不密潛戶庭,以起華督之禍;史激無防,有汗種之悔;王孫不嚴,有杜門之辱。而今俗婦女,休其蠶織之業,廢其玄紞之務,不績其麻,市也婆娑。舍中饋之事,修周施之好。更相從詣之適親戚,承星舉火,不已於行,多將侍從,瑋曄盈路,婢使吏卒,錯雜如市,尋道褻謔,可憎可惡。
況且夫婦之間,可以說是親暱了,而男子還是非疾病不白天住在內室,將終不死在婦人的手裡,何況對於別人呢!從前魯女不幽居深處,以致招來他扈犖的變故;孔妻不密潛戶庭,以致興起華督的禍;史激沒有防閒,有玷汙種姓的悔;王孫不嚴,有杜門的辱。而如今世俗婦女,停下蠶織的業,廢棄玄紞的務,不績她的麻,在市上婆娑。捨棄中饋的事,去修周旋施與的交好。更互相跟從去探訪親戚,披星舉火,行路不停,多帶著侍從,瑋曄盈路,婢使吏卒,錯雜像市集,沿路褻謔,可憎可惡。
或宿於他門,或冒夜而反,遊戲佛寺,觀視漁畋,登高臨水,出境慶弔,開車褰幃,周章城邑。杯觴路酌,絃歌行奏,轉相高尚,習非成俗。生致因緣,無所不肯。誨淫之源,不急之甚,刑於寡妻,家邦乃正。願諸君子,少可禁絕。婦無外事,所以防微矣。
或住宿在別人家裡,或冒著夜色返回,遊戲佛寺,觀看漁獵,登高臨水,出境慶弔,開車揭起帷帳,周章城邑。杯觴在路上酌,絃歌一邊走一邊奏,轉相崇尚,習非成俗。憑空生出因緣,沒有什麼不肯。誨淫的源頭,不急之務到了極點。刑于寡妻,家邦才正。願諸位君子,稍稍加以禁絕。婦人沒有外事,正是用來防微的。
抱朴子曰:輕薄之人,跡廁高深,交成財贍,名位粗會,便背禮判教,托雲率任,才不逸倫,強為放達,以傲兀無檢者為大度,以惜護節操者為澀少。於是臘鼓垂無賴之子,白醉耳熱之後,結黨合群,遊不擇類,奇士碩儒,或隔籬而不授,妄行所在,雖遠而必至,攜手連袂,以遨以集,入他堂室,觀人婦女,指玷修短,評論美醜,不解此等何為者哉
抱朴子說:輕薄的人,形跡廁身於高深,交遊成了、財用贍足,名位粗略會合,便背禮叛教,假稱率任,才並不逸出同倫,卻強作放達,把傲兀沒有檢束的人當作大度,把愛惜護持節操的人當作澀少。於是臘鼓垂下那些無賴之子,白醉耳熱之後,結黨合群,交遊不擇類,奇士碩儒,或隔著籬笆也不授接,妄行所在,即使遠也一定到,攜手連袂,來遨遊、來聚集,進入別人堂室,觀看人家婦女,指點瑕玷、評修短,評論美醜,不懂這等人是在做什麼!
或有不通主人,便共突前,嚴飾未辦,不復窺聽,犯門折關,逾垝穿隙,有似抄劫之至也。其或妾媵藏避不及,至搜索隱僻,就而引曳,亦怪事也。夫君子之居室,猶不掩家人之不備,故入門則揚聲,升堂則下視,而唐突他家,將何理乎
或有不通報主人,便一齊突前,嚴飾還沒辦好,不再窺聽,犯門折關,翻牆穿隙,像抄劫到來。其中或有妾媵來不及藏避,以至於搜索隱僻,就著拖曳,也是怪事。君子住在家裡,還不掩人家人不備的時候,所以入門就揚聲,升堂就垂視,卻唐突別人家,將有什麼道理呢?
然落拓之子,無骨鯁而好隨俗者,以通此者為親密,距此者為不恭,誠為當世不可以不爾。於是要呼憒雜,入室視妻,促膝之狹坐,交杯觴於咫尺,絃歌淫冶之音曲,以言兆文君之動心,載號載呶,謔戲醜褻,窮鄙極黷,爾乃笑亂男女之大節,蹈《相鼠》之無儀。
然而落拓之子,沒有骨鯁卻好隨俗的人,把准許這個的當作親密,把拒絕這個的當作不恭,誠然以為當世不可以不這樣。於是邀呼憒雜,入室看人妻,促膝的狹坐,交杯觴在咫尺,絃歌淫冶的音曲,用話挑動文君那樣的心(底本作「言兆」,「兆」為「挑」之訛),又號又呶,謔戲醜褻,窮盡鄙陋、極盡垢黷,這才笑著攪亂男女的大節,蹈《相鼠》的無儀。
夫桀傾紂覆,周滅陳亡,鹹由無禮,況匹庶乎!蓋信不由中,則屢盟無益,意得神至,則形器可忘。君子之交也,以道義合,以志契親,故淡而成焉。小人之接也,以勢利結,以狎慢密,故甘而敗焉。何必房集內宴,爾乃款誠,著妻妾飲會,然後分好暱哉!
桀傾紂覆,周滅陳亡,都由於無禮,何況匹庶呢!信不由中,則屢次盟誓也沒有益處;意得神至,則形器可以忘掉。君子的交,以道義相合,以志契相親,所以淡卻能成。小人的接,以勢利相結,以狎慢加密,所以甘卻敗。何必房中集會、內宴,這才算款誠,讓妻妾著妝飲會,然後才分好親暱呢!
古人鑑淫敗之曲防,杜傾邪之端漸,可謂至矣。修之者為君子,背之者為罪人。然禁疏則上宮有穿窬之男,網漏則桑中有奔隨之女。縱而肆之,其猶烈猛火於雲夢,開積水乎萬仞,其可撲以帚彗,過以撮壤哉!然而俗習行慣,皆曰:此乃京城上國,公子王孫貴人所共為也。
古人鑑戒淫敗,曲為堤防,杜住傾邪的端漸,可以說到了極點。修它的是君子,背它的是罪人。然而禁疏則上宮有穿窬的男子,網漏則桑中有奔隨的女子。放縱而肆意,就像把猛火烈於雲夢,開積水於萬仞,難道可以用掃帚撲滅、用一撮土堵住嗎!然而俗習行慣,都說:這乃是京城上國,公子王孫貴人所共同做的。
餘每折之曰:夫中州,禮之所自出也。禮豈然乎!蓋衰亂之所興,非治世之舊風也。夫老聃,清虛之至者也,猶不敢見乎所欲,以防心亂,若使柳下惠潔(疑脫一字)高行,屢接褻宴,將不能不使情生於中,而色形於表,況乎情淡者萬未一,而抑情者難多得。如斯之事,何足長乎
我每每折他說:中州,是禮所從出的地方。禮難道是這樣嗎!這大概是衰亂所興起的,不是治世的舊風。老聃,是清虛到極點的人,還不敢去見自己所想要的,以防心亂。若使柳下惠潔〔底本此處疑有脫文〕高行,屢次接褻宴,將不能不使情從中生,而色形於外表,何況情淡的人萬個裡還不到一個,而能抑情的人難以多得。像這樣的事,哪裡值得助長呢?
窮士雖知此風俗不足引進,而名勢並乏,何以整之!每以為慨,故常獲憎於斯黨,而見謂為野樸之人,不能隨時之宜,餘期於信己而已,亦安以我之不可,從人之可乎!可嘆非一,率如此也。已矣夫,吾未如之何也!彼之染入邪俗,淪胥以敗者,曷肯納逆耳之讜言,而反其東走之遠跡哉!
窮士雖然知道這種風俗不值得引進,而名和勢都缺乏,拿什麼去整飭它!每每為此感慨,所以常常獲憎於這黨人,而被說成野樸之人,不能隨時之宜。我只期望自信自己而已,又怎能拿我的不可,去跟從別人的可呢!可嘆的不止一件,大抵都像這樣。算了吧,我拿它沒有辦法了!那些染入邪俗、淪胥以至於敗的人,哪裡肯接納逆耳的讜言,而收回他向東奔走的遠跡呢!
抱朴子曰:俗間有戲婦之法,於稠眾之中,親屬之前,問以醜言,責以慢對,其為鄙黷,不可忍論。或蹙以楚撻,或系腳倒懸。酒客酗醟,不知限齊,至使有傷於流血,口止委折支體者,可嘆者也。古人感離別而不滅燭,悲代親而不舉樂禮,論禮,娶者羞而不賀。今既不能動蹈舊典,至於德為鄉閭之所敬,言為人士之所信,誠宜正色矯而呵之,何謂同其波流,長此弊俗哉!然民間行之日久,莫覺其非,或清談所不能禁,非峻刑不能止也。遂詘周而疵孔,謂傲放為邈世矣。
抱朴子說:俗間有戲弄新婦的法子,在稠眾之中、親屬之前,用醜言去問,用慢對去責,那種鄙黷,不可忍論。或蹙著楚撻,或系腳倒懸。酒客酗醟,不知限齊,以至於有傷到流血、委折肢體的(底本「口止委折支體」,「口止」為偏旁殘留),可嘆啊。古人感離別而不滅燭,悲代親而不舉樂。禮,論禮,娶者羞而不賀。如今既已不能動蹈舊典,至於德為鄉閭所敬、言為人士所信的人,誠宜正色矯正而呵斥它,怎麼能說同它的波流,助長這弊俗呢!然而民間實行它日子久了,沒有人覺得它的非,或清談所不能禁,非峻刑不能止。於是屈周而疵孔,把傲放叫作邈世了。
或因變故,佻竊榮貴,或賴高援,翻飛拔萃,於是便驕矜誇驁,氣凌雲物,步高視遠,眇然自足,顧瞻否滯失群之士,雖實英異,忽焉若草。或傾枕而延賓,或稱疾以距客,欲令人士立門以成林,軍騎填噎於閭巷,呼謂尊貴,不可不爾。
或因變故,佻竊榮貴,或靠著高援,翻飛拔萃,於是便驕矜誇驁,氣凌雲物,步高視遠,眇然自足,顧瞻那些否滯失群的士,即使實在英異,也忽然看得像草。或傾枕延賓,或稱疾拒客,想讓人士立在門前成林,軍騎填噎在閭巷,呼謂尊貴,不可以不這樣。
夫以勢位言之,則周公勤於吐握;以聞望校之,則仲尼恂恂善誘。鹹以勞謙為務,不以驕慢為高。漢之末世,則異於茲。蓬髮亂鬢,橫挾不帶。或褻衣以接,或裸袒而箕踞。朋友之集,類味之遊,莫切切進德,門言門言修業,攻過弼違,講道精義。
以勢位來說,則周公勤於吐握;以聞望來校,則仲尼恂恂善誘。都以勞謙為務,不以驕慢為高。漢的末世,就和這不同。蓬髮亂鬢,橫挾不帶。或褻衣來接待,或裸袒而箕踞。朋友的集會,同類的交遊,沒有切切進德、誾誾修業(底本「門言門言修業」,「門言」為「誾」之訛),攻過弼違,講道精義。
其相見也,不復敘離闊,問安否。賓則入門而呼奴,主則望客而喚狗。其或不爾,不成親至,而棄之不與為黨,及好會,則狐蹲牛飲,爭食競割。掣撥淼折,無復廉恥,以同此者為泰,以不爾者為劣。終日無及義之言,徹夜無箴規之益。誣引老莊,貴於率任,大行不顧細禮,至人不拘檢括,嘯傲縱逸,謂之體道。嗚呼,惜乎,豈不哀哉!
他們相見,不再敘離闊,問安否。賓一入門就呼奴,主一望見客就喚狗。其中或有不這樣的,就不算親至,而拋棄他、不和他結黨。等到好會,就狐蹲牛飲,爭食競割。掣撥拗折,不再有廉恥,把同這個的當作泰,把不這樣的當作劣。終日沒有及於義的話,徹夜沒有箴規的益處。誣引老莊,貴於率任,大行不顧細禮,至人不拘檢括,嘯傲縱逸,叫作體道。嗚呼,可惜啊,難道不悲哀嗎!
於是嘲族以敘歡交,極黷以結情款。以傾倚申腳者為妖妍標秀,以風格端嚴者為田舍樸馬矣;以蚩鎮抗指者為巢力令鮮倚,以出言有章者為折答猝突。凡彼輕薄之徒,雖便辟偶俗,廣結伴流,更相推揚,取達速易,然率皆皮膚狡澤,而懷空抱虛。有似蜀人瓠壺之喻,胸中無一紙之誦,所識不過酒炙之事。所謂傲很明德,即聾從昧,冒於貨財,貪於飲食,左生所載,不才之子也。
於是用嘲族來敘歡交,極黷來結情款。把傾倚伸腳的人當作妖妍標秀,把風格端嚴的人當作田舍焉(底本作「樸馬矣」,「樸馬」為「焉」之訛);把蚩鎮抗指的人當作〔底本「巢力令鮮倚」文字訛脫,未能唯一判定〕,把出言有章的人當作折答猝突。凡那些輕薄之徒,即使便辟偶俗,廣結伴流,更相推揚,取達迅速容易,然而大抵都是皮膚狡澤,而懷空抱虛。像蜀人瓠壺的比喻,胸中沒有一紙的誦讀,所識不過酒炙的事。所謂傲很明德,即聾從昧,冒於貨財,貪於飲食,左丘明所記載的不才之子。
若問以《墳》《索》之微言,鬼神之情狀,萬物之變化,殊方之奇怪,朝廷宗廟之大禮,郊祀禘祫之儀品,三正四始之原本,陰陽律歷之道度,軍國社稷之殿式,古今因革之異同,則怳悸自失,喑鳴俯仰,濛濛焉,莫莫焉。雖心覺面牆之困,而外護其短乏之病,不肯謐己,強張大談,曰:雜碎故事,蓋是窮巷諸生章句之士,吟詠而向枯簡,匍匐以守黃卷者所宜識,不足以問吾徒也。
若拿《墳》《索》的微言、鬼神的情狀、萬物的變化、殊方的奇怪、朝廷宗廟的大禮、郊祀禘祫的儀品、三正四始的原本、陰陽律歷的道度、軍國社稷的殿式、古今因革的異同來問,就怳悸自失,喑鳴俯仰,濛濛然,莫莫然。即使心裡覺得面牆的困,卻外面護著短乏的病,不肯自己靜謐,強張大談,說:雜碎故事,大概是窮巷諸生、章句之士,吟詠而對著枯簡、匍匐以守黃卷的人所該識的,不足以問我們這一類人。
誠知不學之弊,碩儒之貴,所祖習之非,所輕易之謬,然終於迷而不返者,由乎放誕者無損於進趨故也。若高人以格言彈而呵之,有不畏大人而長惡不悛者,下其名品,則宜必懼然冰泮而革面,旋而東走之跡矣。
誠然知道不學的弊、碩儒的貴、所祖習的非、所輕易的謬,然而終於迷而不返的緣故,是由於放誕的人無損於進趨。若高人用格言彈而呵它,有不畏大人而長惡不悛的,下他的名品,就一定會懼然像冰泮而革面,收回向東奔走的蹤跡了。
譏惑卷第二十六
抱朴子曰:澄濁剖判,庶物化生,習族或能應對焉,毛宗或有知言焉。於玃識往,歸終知來,玄禽解陰陽,蟲也蟲豈遠泉流,蓍龜無以過焉,甘石不能勝焉。夫唯無禮,不廁貴性,厥初邃古,民無階級,上帝悼混然之甚陋,憫巢穴之可鄙,故構棟宇以去鳥獸之群,制禮數以異等威之品。教以盤旋,訓以揖讓,立則磬折,拱則抱鼓,趨步升降之節,瞻視接對之容,至於三千。蓋檢溢之堤防,人理之所急也。故儼若冠於曲禮,望貌首於五事,出門有見賓之肅,閒居有敬獨之戒,顏生整儀於宵浴,仲由臨命而結纓,恭容暫廢,惰慢已及,安上治民,非此莫以。
抱朴子說:清濁剖判,庶物化生,羽族或能應對(底本作「習族」,「習」為「羽」之訛),毛宗或有知言。於玃識往,歸終知來,玄禽解陰陽,〔底本「蟲也蟲豈遠泉流」文字訛脫,所指當是能知遠泉的蟲鳥,正字未能唯一判定〕,蓍龜沒有辦法超過它們,甘石不能勝過它們。只因無禮,就不廁身於貴性。太初邃古,民沒有階級,上帝哀憐混然的太陋,憫巢穴的可鄙,所以構起棟宇來離開鳥獸的群,制定禮數來分別等威的品級。教以盤旋,訓以揖讓,站著就磬折,拱手就像抱鼓,趨步升降的節,瞻視接對的容,至於三千。這是檢束滿溢的堤防,人理所急的。所以儼若冠於《曲禮》,望貌為首於五事,出門有見賓的肅,閒居有敬獨的戒,顏生在夜浴時整儀,仲由臨命而結纓。恭容暫時廢了,惰慢已經到來。安上治民,非此不可。
蓋人之有禮,猶魚之有水矣。魚之失水,雖暫假息,然枯糜可必待也。人之棄禮,雖猶面見然,而禍敗之階也。魯秉周禮,暴兵不加,魏式幹木,銳冠旋旆。大楚帶甲百萬,而有振槁之月色;強秦餚函襲嶮,而無折柳之固。豈非棄三本而喪根柢之攸召哉!矧乎安逸觸情,喪亂日久,風禿頁教沮,抑斷之儀廢,簡脫之俗成,近人值政化之蚩役,庸民遭道網之絕紊,猶網魚之去水罟,圍獸之出陸羅也。
人有禮,就像魚有水。魚失了水,即使暫時假息,枯糜卻一定等著。人棄了禮,即使表面上還見得過去,卻是禍敗的階梯。魯秉持周禮,暴兵不加;魏式敬段幹木,銳卒迴旋旌旆。大楚帶甲百萬,卻有振槁那樣容易(底本作「月色」,「月色」為「易也」之訛);強秦餚函襲險,卻沒有折柳的堅固。難道不是棄三本而喪根柢所召來的嗎!何況安逸觸情,喪亂日久,風頹教沮(底本作「風禿頁教沮」,「禿頁」為「頹」之訛),抑斷的儀廢了,簡脫的俗成了,近人碰上政化的蚩役,庸民遭到道網的絕紊,就像網裡的魚離開水罟,圍裡的獸走出陸上的羅。
喪亂以來,事物屢變,冠履衣服,袖袂財制,日月改易,無復一定。乍長乍短,一廣一狹,忽高忽卑,或粗或細,所飾無常,以同為快。其好事者,朝夕放效,所謂“京輦貴大眉,遠方皆半額”也。
喪亂以來,事物屢次改變,冠履衣服,袖袂的裁製,日月改易,不再有一定。乍長乍短,一寬一窄,忽高忽低,或粗或細,所飾沒有常規,以相同為快。那些好事的人,朝夕仿效,所謂「京輦貴大眉,遠方都半額」。
餘實凡夫,拙於隨俗,其服物變不勝,故不變,無所損者,餘未曾易也。雖見指笑,餘亦不理也。豈苟欲違眾哉,誠以為不急耳。上國眾事,所以勝江表者多,然亦有可否者,君子行禮,不求變俗,謂違本邦之他國,不改其桑梓之法也。況其在於父母之鄉,亦何為當事棄舊而強更學乎!吳之善書,則有皇象劉纂岑伯然朱季平,皆一代之絕手,如中州有鍾元常胡孔明張芝索靖,各一邦之妙,並用古體,俱足周事。
我實在是凡夫,拙於隨俗,服物變得讓人應付不過來,所以不變;沒有什麼損的,我未曾改過。即使被人指笑,我也不理。哪裡是苟且要違眾呢,實在覺得不急罷了。上國眾事,所以勝過江表的很多,然而也有可有不可的。君子行禮,不求變俗,是說違離本邦到他國,不改桑梓的法度。何況還在父母之鄉,又為什麼當事就棄舊而勉強改學呢!吳地善書的,有皇象、劉纂、岑伯然、朱季平,都是一代的絕手,正如中州有鍾元常、胡孔明、張芝、索靖,各是一邦的妙,都用古體,都足以周事。
餘謂廢已習之法,更勤苦以學中國之書,尚可不須也,況於乃有轉易其聲音,以效北語,既不能便良,似可恥可笑,所謂不得邯鄲之步,而有匍匐之嗤者。此猶其小者耳,乃有遭喪者,而學中國哭者,令忽然無復念之情。昔鍾儀莊舄,不忘本聲,古人韙之。
我說廢掉已經習熟的法,再勤苦去學中國的書,尚且不必,何況竟有轉易自己的聲音,來仿效北語,既不能就便學好,樣子又可恥可笑,所謂得不到邯鄲的步,卻有匍匐的嗤笑。這還是小的。竟有遭喪的人,卻學中國的哭法,讓忽然不再有哀念之情。從前鍾儀、莊舄,不忘掉本來的聲音,古人以為對。
孔子云:喪親者,若嬰兒之失母。其號豈常聲之有!寧令哀有餘而禮不足,哭以洩哀,妍拙何在而乃治飾其音,非痛切之謂也。又聞貴人在大哀,或有疾病,服石散以數食宣藥勢,以飲酒為性命,疾患危篤,不堪風冷,幃帳茵褥,任其所安,於是凡瑣小人之有財力者,了不復居於喪位,常在別房,高床重褥,美食大飲,或與密客,引滿投空,至於沈醉。曰:‘此京洛之法也。”不亦惜哉!
孔子說:喪親的人,像嬰兒失去母親。他的號哭哪裡還有平常的聲音!寧讓哀有餘而禮不足。哭是用來洩哀的,妍拙在哪裡,卻去整治修飾聲音,不是痛切的說法。又聽說貴人在大哀之中,或有疾病,服石散、靠多次進食來宣發藥勢,把飲酒當作性命,疾患危篤,不堪風冷,幃帳茵褥,聽任所安,於是凡瑣小人有財力的,完全不再居於喪位,常在別房,高床重褥,美食大飲,或與密客引滿投空,至於沈醉。說:『這是京洛的法。』不也可惜嗎!
餘之鄉里,先德君子,其居重難,或並在衰老,於禮唯應衰麻在身,不成喪致毀者,皆過哀啜粥,口不經甘。時人雖不肖者,莫不企及自勉,而今人乃自取如此,何其相去之遼緬乎!又凡人不解,呼謂中國之人居喪者多皆奢溢,殊不然也。吾聞晉之宣景文武四帝,居親喪皆毀瘠逾制,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之禮,皆行七月服,於時天下之在重哀者,鹹以四帝為法,世人何獨不聞此,而虛誣高人,不亦惑乎!
我的鄉里,先德君子,他們居重喪,或年紀已衰老,按禮只該衰麻在身,不至於居喪毀瘠的,都過哀啜粥,口不經甘。當時即使不肖的人,沒有不企及自勉的,而今人卻自取這樣,相去何其遼遠!又凡人不明白,呼謂中國人居喪大多都奢溢,完全不是這樣。我聽說晉的宣、景、文、武四帝,居親喪都毀瘠超過制度,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的禮,都行七月服,當時天下在重哀的人,都以四帝為法。世人為什麼獨獨沒聽說這個,卻虛誣高人,不也迷惑嗎!
刺驕卷第二十七
抱朴子曰:生乎世貴之門,居乎熱烈之勢,率多不與驕期而驕自來矣。非夫超群之器,不辯於免盈溢之過也。蓋勞謙虛己,則附之者眾;驕慢倨傲,則去之者多;附之者眾,則安之徽也;去之者多,則危之診也。
抱朴子說:生在世貴的門第,處在熱烈的勢位,大抵多不與驕相約而驕自己來了。不是超群的器量,就不能免於盈溢的過失。勞謙虛己,則附從的人就多;驕慢倨傲,則離開的人就多。附從的人多,是安的徵兆;離開的人多,是危的診候。
存亡之機,於是乎在。輕而為之,不亦蔽哉!亦有出自卑碎,由微而著,徒以翕肩斂跡,偓伊側立,低眉屈膝,奉附權豪,因緣運會,超越不次,毛成翼長,蟬蛻泉壤,便自軒昂,目不步足,器滿意得,視人猶芥。或曲晏密集,管絃嘈雜,後賓填門,不復接引。或於同造之中,偏有所見,復未必全得也。直以求之,差勤以數接其情,苞苴繼到,壺榼不曠者耳。
存亡的機,就在這裡。輕易去做,不也蔽塞嗎!也有出自卑碎,由微而顯,只憑翕肩斂跡,偓伊側立,低眉屈膝,奉附權豪,因緣運會,超越不按次第,毛成翼長,從泉壤蟬蛻,便自己軒昂,眼睛不看腳下,器滿意得,看人像草芥。或曲宴密集,管絃嘈雜,後到的賓客填門,不再接引。或在同來的人裡,偏有所見,又未必全對。只不過求他比較勤、以多次接過來用情,苞苴接著送到、壺榼不空的人罷了。
孟軻所謂愛而不敬,豕畜之也。而多有行諸,雲是自尊重之道。自尊重之道,乃在乎以貴下賤,卑以自牧,非此之謂也。乃衰薄之弊俗,膏肓之廢疾,安共為之,可悲者也。若夫偉人巨器,量逸韻遠,高蹈獨往,蕭然自得,身寄波流之間,神躋九玄之表,道足於內,遺物於外,冠摧履決,藍縷帶索,何肯與俗人競幹佐之便僻,修佞幸之媚容,效上林喋喋之嗇夫,為春蜩夏繩之聒耳!
孟軻所謂愛而不敬,是像養豬那樣畜他。而多有實行這個的,說這是自己尊重的道。自己尊重的道,乃在於以貴下賤,卑以自牧,不是這個意思。這乃是衰薄的弊俗,膏肓的廢疾,怎麼一起做這個,可悲啊。至於偉人巨器,量逸韻遠,高蹈獨往,蕭然自得,身子寄在波流之間,神升到九玄之外,道在內裡充足,把物遺在外面,冠摧履裂,藍縷帶索,哪裡肯和俗人競求幹佐的便僻,修佞幸的媚容,效上林喋喋的嗇夫,做春蜩夏蠅那樣聒耳的事(底本作「夏繩」,「繩」為「蠅」之訛)!
求之以貌,責之以妍,俗人徒睹其外形之粗簡,不能察其精神之淵邈,務在皮膚,不料心志,雖懷英抱異,絕倫邁世,事動可以悟舉世之術,言發足以解古今之惑,含章括囊,非法不談,而茅蓬不能動萬鈞之鏗鏘,侏儒不能看重仞之弘麗,因而蚩之,謂為凡憒。夫非漢濱之人,不能料明珠於泥淪之蟲奉;非泣血之民,不能識夜光於重崖之裡。蟲焦螟之屯蚊眉之中,而笑彌天之大鵬;寸鮒遊牛跡之水,不貴橫海之巨鱗。故道業不足以相涉,聰明不足以相逮。理自不合,無所多怪。所以疾之而不能默者,願夫在位君子,無以貌取人,勉勖謙損,以永天秩耳。
用貌去求,用妍去責,俗人只看見外形的粗簡,不能察精神的淵邈,務在皮膚,不料心志,即使懷英抱異,絕倫邁世,事動能用來覺悟舉世的術,話發出足以解開古今的惑,含章括囊,非法不談,而茅蓬不能打動萬鈞的鏗鏘,侏儒不能看見重仞的弘麗,因而嗤笑他,說是凡憒。不是漢濱的人,不能在泥淪之中料出明珠(底本「泥淪之蟲奉」,「蟲奉」文字訛脫);不是泣血的民,不能在重崖裡識出夜光。焦螟屯在蚊眉之中,卻笑彌天的大鵬;寸鮒遊在牛跡的水裡,不看重橫海的巨鱗。所以道業不足以互相涉及,聰明不足以互相趕上。理自不合,沒有什麼可多怪。所以疾恨這個而不能沉默的緣故,是願在位的君子,不要以貌取人,勉勵謙損,來長久保有天秩罷了。
抱朴子曰:世人聞戴叔鸞阮嗣宗傲俗自放,見謂大度,而不量其材力非傲生之匹,而慕學之。或亂項科頭,或裸袒蹲夷,或濯腳於稠眾,或溲便於人前,或停客而獨食,或行酒而止所親,此蓋左衽之所為,非諸夏之快事也。夫以戴阮之才學,猶以耽踔自病,得失財不相補,向使二生敬蹈檢括,恂恂以接物,競競以御用,其至到何適但爾哉!況不及之遠者,而遵修其業,其速禍危身,將不移陰,何徒不以清德見待而已乎!
抱朴子說:世人聽說戴叔鸞、阮嗣宗傲俗自放,被稱作大度,卻不衡量自己的材力並不是傲世者的匹敵,而羨慕學習他們。或亂項科頭,或裸袒蹲夷,或在稠眾裡洗腳,或在人前溲便,或停下客人獨自吃,或行酒卻只給所親的人,這大概是左衽所做的,不是諸夏的快事。以戴、阮的才學,還因放縱而自己生病,得失才不相補,假如二生敬守檢括,恂恂來接物,兢兢來御用(底本作「競競」,「競」為「兢」之訛),他們的至到何止僅僅這樣呢!何況不及他們很遠的人,卻遵修他們的業,速禍危身,將用不了一頓飯的工夫,哪裡只是不以清德被對待而已呢!
昔者西施痛而臥於道側,姿顏妖麗,蘭麝芬馥,見者鹹美其容而念其疾,莫不躊躇焉。於是鄰女慕之,因偽疾伏於路間,形狀既醜,加之酷臭,行人皆憎其貌而惡其氣,莫不睨面掩鼻,疾趨而過焉。今世人無戴阮之自然,而效其倨慢,亦是醜女暗於自量之類也。帝者猶執子弟之禮於三老五更者,率人以敬也。人而無禮,其刺深矣。夫慢人必不敬其親也,
從前西施痛而臥在道側,姿顏妖麗,蘭麝芬馥,看見的人都美她的容而念她的疾,沒有不躊躇的。於是鄰女羨慕她,便假裝有病伏在路間,形狀既醜,加上酷臭,行人都憎她的貌而惡她的氣,沒有不睨面掩鼻、疾趨而過的。如今世人沒有戴、阮的自然,卻效他們的倨慢,也是醜女暗於自量一類。帝者對三老五更還執子弟的禮,是率人用敬。人而無禮,那譏刺就深了。慢待人的人一定不敬他的親。
蓋欲人之敬之,必見自敬焉。不修善事,則為惡人,無事於大,則為小人。紂為無道,見稱獨夫;仲尼陪臣,謂為素王。則君子不在乎富貴矣。今為犯禮之行,而不喜聞遄死之譏,是負豕而憎說其臭,投泥而諱人言其汙也。
大概想要別人敬他,一定先自己見出自敬。不修善事,就是惡人;無事於大,就是小人。紂為無道,被稱作獨夫;仲尼是陪臣,卻被稱為素王。那麼君子不在於富貴了。如今做犯禮的行為,卻不喜歡聽見遄死的譏刺,是揹著豬卻憎惡別人說臭,投進泥裡卻諱別人說汙。
昔辛有見被髮而祭者,知戎之將熾。餘觀懷憫之世,俗尚驕褻,夷虜自遇,其後羌胡猾夏,侵掠上京,及悟斯事,乃先著之妖怪也。今天下向平,中興有徵,何可不共改既往之失,修濟濟之美乎!夫入虎狼之群,後知賁育之壯勇;處禮廢之俗,乃知雅人之不渝。道化凌遲,流遁遂往,賢士儒者,所宜共惜,法當扣心同慨,矯而正之。若力之不能,未如之何,且當竹柏其行,使歲寒而無改也。何有便當崩騰競逐其醟茸之徒,以取容於若曹邪!去道彌遠,可謂為痛嘆者也。
從前辛有看見披髮而祭的人,知道戎將要熾盛。我看懷愍之世,俗尚驕褻,以夷虜自處,後來羌胡猾夏,侵掠上京,等到覺悟這件事,乃是先已顯出的妖怪。如今天下漸漸平定,中興有徵,怎麼可以不一起改正既往的失,修濟濟之美呢!進入虎狼的群,然後知道賁、育的壯勇;處在禮廢的俗,才知道雅人不渝。道化凌遲,流遁遂往,賢士儒者,所該共同珍惜,法當扣心同慨,矯正而端正它。若力有不能,拿它沒有辦法,且該讓德行像竹柏,使歲寒而無改。哪裡有便該崩騰競逐那些酗醟卑瑣之徒,來取容於那一夥呢!離道更加遠,可以說是痛嘆的。
其或峨然守正,確爾不移,不蓬轉以隨眾,不改雅以入鄭者,人莫能憎而知其善,而斯以不同於己者,便共仇讎而不數之。嗟乎,衰弊乃可爾邪,君子能使以亢亮方楞,無黨於俗,揚清波以激濁流,執勁矢以厲群枉,不過當不見容與,不得富貴耳。天爵苟存於吾體者,以此獨立不達,亦何苦何恨乎而便當伐本瓦合,食甫糟握泥,剸足適履,毀方入圓,不亦劇乎!
其中或有峨然守正,確爾不移,不像蓬轉去隨眾,不改雅樂去入鄭的人,人沒有能憎他卻知道他的善,而這一黨因為不同於自己,便一起仇讎而不理他。嗟乎,衰弊竟可以這樣嗎!君子能以亢亮方正,不結黨於俗,揚清波來激濁流,執勁矢來厲群枉,不過該當不被容與,不得富貴罷了。天爵如果還存在我身上,因此獨立不達,又有什麼苦、什麼恨,卻便該伐本瓦合,食糟握泥(底本作「食甫糟」,「甫」疑衍),削足適履,毀方入圓,不也太過分了嗎!
夫節士不能使人敬之而志不可奪也,不能使人不憎之而道不可屈也,不能令人不辱之而榮猶在我也,不能令人不擯之而操不可改也。故分定計決,勸沮不能幹,樂天知命,憂懼不能入,困瘁而益堅,窮否而不悔,誠能用心如此者,亦安肯草靡薄浮,以索鑿枘,效乎禮之所棄者之所為哉!
節士不能使人敬他而志不可奪,不能使人不憎他而道不可屈,不能令人不辱他而榮還在我,不能令人不擯他而操不可改。所以分定計決,勸沮不能干擾,樂天知命,憂懼不能進入,困瘁卻更加堅定,窮否而不悔。誠能用心像這樣,又怎肯像草那樣披靡、輕薄浮誇,拿圓鑿去套方枘,效法禮所拋棄的人所做的呢!
抱朴子曰:聞之漢末諸無行,自相品藻次第,群驕慢傲,不入道檢者,為都魁雄伯,四通八達,皆背叛禮教而從肆邪僻,訕毀真正,中傷非黨,口習醜言,身行弊事,凡所云為,使人不忍論也。夫古人所謂通達者,謂通於道德,達於仁義耳。豈謂通乎褻黷而達於淫邪哉!
抱朴子說:聽說漢末那些無行的人,自己互相品藻次第,一群驕慢倨傲、不入道檢的人,做都魁雄伯,四通八達,都背叛禮教而放肆邪僻,訕毀真正,中傷不是同黨的人,口習醜言,身行弊事,凡所作為,使人不忍論。古人所謂通達,是說通於道德、達於仁義罷了。哪裡是說通於褻黷而達於淫邪呢!
有似盜跖,自謂有聖人之道五者也。此俗之傷破人倫,劇於寇賊之來,不能經久,豈所損壞一服而已!若夫貴門子孫,及在位之士,不惜典刑,而皆科頭袒體,踞見賓客,既辱天官,又移染庸民,後生晚出,見彼或已經清資,或佻竊虛名,而躬自為之,則凡夫便謂立身當世,莫此之為美也。夫守禮防者苦且難,而其人多窮賤焉;恣驕放者樂且易,而為者皆速達焉。於是俗人莫不委此而就彼矣。
像盜跖,自稱有聖人之道五條。這種風俗傷破人倫,比寇賊到來還劇烈,不能經久,哪裡只是損壞一件衣服而已!至於貴門子孫,以及在位的士,不惜典刑,卻都科頭袒體,踞著見賓客,既辱天官,又把這習氣移染庸民,後生晚出,看見那些人或已經歷清資,或佻竊虛名,而親自這樣做,則凡夫便以為立身當世,沒有比這個更美的。守禮防的人苦而且難,而那種人多窮賤;恣驕放的人樂而且易,而做的人都迅速顯達。於是俗人沒有不委棄這個而就那個的。
世間或有少無清白之操業,長以買官而富貴,或亦其所知足以自飾也,其黨與足以相引也,而無行之子,便指以為證,曰:彼縱情恣欲而不妨其赫奕矣,此敕身履道而不免於貧賤矣。而不知榮顯者有幸,而頓淪者不遇,皆不由其行也。然所謂四通八達者,愛助附己為之,履不及納,帶不暇結,攜手升堂,連袂入室,出則接膝,請會則直致,所惠則得多,屬託則常聽,所欲則必副,言論則見饒,有患則見救,所論薦則蹇驢蒙龍駿之價,所中傷則孝己受商臣之談。故小人之赴也,若決積水於萬仞之高堤,而放烈火乎雲夢之枯草焉。慾望蕭雍濟濟,後生有式,是猶炙冰使燥,積灰令熾矣。
世間或有年少沒有清白的操業,長大靠買官而富貴,或也是他所知道的足以自己文飾,他的黨與足以互相援引,而無行之子便指以為證,說:那人縱情恣欲卻不妨礙他赫奕,這人敕身履道卻不免於貧賤。卻不知道榮顯的人有幸,而頓淪的人不遇,都不由於他們的行。然而所謂四通八達的人,愛助附從自己的人,履來不及穿上,帶來不及結好,攜手升堂,連袂入室,出門就接膝,請會就直接招來,所惠則得到的多,屬託則常常聽,所欲則一定滿足,言論則被寬饒,有患則被救,所論薦則蹇驢蒙上龍駿的價錢,所中傷則孝己受到商臣那樣的惡名。所以小人奔赴他們,像決積水於萬仞的高堤,而放烈火於雲夢的枯草。想望蕭雍濟濟,後生有法式,這就像烤冰使它乾燥,積灰讓它熾盛了。
百里卷第二十八
抱朴子曰:三臺九列,坐而論道;州牧郡守,操綱舉領。其官益大,其事愈優,煩劇所鍾,其唯百里。眾役於是乎出,誅求之所叢赴,牧守雖賢而令長不堪,則國事不舉,萬機有闕,其損敗豈徒止乎一境而已哉!
抱朴子說:三臺九列,坐著論道;州牧郡守,操綱舉領。官越大,事越優閒,煩劇所集中的,只在百里之縣。眾役從這裡出來,誅求所叢集奔赴的地方,牧守即使賢而令長不堪,則國事不舉,萬機有缺,那損敗哪裡只止於一境而已呢!
令長尤宜得才,乃急於臺省之官也。用之不得其人,其故無他也,在乎至公之情不行,而任私之意不違也。或父兄貴重,而子弟以聞望見選;或高人屬託,而凡品以無能見敘;或是所宿念,或親戚匪他,知其不可而能用此等。亦時有快者,不為盡無所中也。要於不精者率多矣。其能自效立,勉修清約,夙夜在公,以求眾譽,懼風績之不美,恥知己之謬舉,鮮矣!庸猥之徒,器小志近,冒於貨賄,唯富是圖,肆情恣欲,無止無足。在所司官,知其有足,賴主人舉劾彈糾,終於當解,慮其結怨,反見中傷,不敢犯觸,而恣其貪殘矣。如此,黎庶亦安得不困毒而離判!離判者眾,則不得屯聚而為群盜矣。
令長尤其該得人才,比臺省的官還急。用不得其人,緣故沒有別的,在於至公之情不能行,而任私之意不能違。或父兄貴重,而子弟靠聞望被選;或高人屬託,而凡品靠無能被敘用;或是舊日所惦念的,或親戚不是外人,知道他不可以卻還能用這類人。也時有快意的,不是完全沒有中用的。總之不精的大抵多。能自己效力立身,勉修清約,夙夜在公,來求眾譽,怕風績不美,恥於知己謬舉的,少了!庸猥之徒,器小志近,冒於貨賄,只圖富,肆情恣欲,無止無足。所在的司官,知道他有所依仗,靠主人舉劾彈糾,終於該當解職,又慮結怨,反被中傷,不敢犯觸,而聽任他貪殘。像這樣,黎庶又怎能不困毒而離叛!離叛的人多,就將屯聚而做群盜了(底本作「不得」,於文當作「將」或「不得不」,未能唯一判定)。
夫百尋之室,焚於分寸之飈;千丈之陂,潰於一蟻之穴。何可不深防乎!何可不改張乎!而秉斤兩者,或舍銓衡而任情;掌柯斧者,或曲繩墨於附己。選之者既不為官擇人,而求之者又不自謂不任,於是蒞政而政荒,牧民而民散,或有穢濁驕奢而困百姓者矣,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判者矣,或有暗塞退憒而庶事亂者矣,或有潦倒疏緩而致馳壞者矣,或有好興不急而疲人力者矣,或有藏養逋逃而行凌暴者矣,或有不曉法令而受欺弄者矣,或有以音聲酒色而致荒湎者矣,或有圍棋樗蒲而廢政務者矣,或有田獵遊飲而忘庶事者矣,或有不省辭訟而刑獄亂者矣。百姓不堪,起為寇賊,釁咎發聞,置於叢棘,虧君上之明,益刑書之煩,而民之荼毒,亦已深矣!
百尋的屋子,焚於分寸的飆風;千丈的陂,潰於一蟻的穴。怎麼可以不深深防範呢!怎麼可以不改張呢!而秉持斤兩的人,或捨棄銓衡而任情;掌柯斧的人,或把繩墨彎曲來附從自己。選的人既不為官擇人,求的人又不自以為不勝任,於是蒞政而政荒,牧民而民散,或有穢濁驕奢而困百姓的,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叛的,或有暗塞昏憒而庶事亂的,或有潦倒疏緩而致弛壞的,或有好興不急之務而疲人力的,或有藏養逋逃而行凌暴的,或有不曉法令而受欺弄的,或有因音聲酒色而致荒湎的,或有圍棋樗蒲而廢政務的,或有田獵遊飲而忘庶事的,或有不省辭訟而刑獄亂的。百姓不堪,起為寇賊,釁咎發聞,被放在叢棘裡,虧了君上的明,增加刑書的煩,而民的荼毒,也已經深了!
夫用非其人,譬猶被木馬以繁纓,何由騁跡於追風以壤龍當雲雨,安能耀景於天衢哉若秉國之鈞,出納王命者,審良藥之顧眄,不令跛蹇廁騏騄,冒昧苟得,暗於自量者,慮中道之顛躓,不以駑薾服鸞衡,則何患庶績之不康,何憂四凶之不退,三皇豈足四,五帝難六哉!
用非其人,就像給木馬披上繁纓,憑什麼騁跡去追風;拿土龍去承當雲雨(底本作「以壤龍當雲雨」),怎能在天衢閃耀光彩呢!若秉國之鈞、出納王命的人,審察良藥般的顧盼,不讓跛蹇廁身於騏驥之中,冒昧苟得、暗於自量的人,憂慮中道顛躓,不拿駑劣去駕鸞衡,則何患庶績不康,何憂四凶不退,三皇哪裡夠得上並稱四,五帝難以並稱六呢!
接疏卷第二十九
抱朴子曰:以英逸而遭大明,則桑蔭未移,而金蘭之協已固矣;以長才而遇深識,則不待歷試,而相知之情已審矣。飄乎猶起鴻之乘勁風,翩乎若勝鱗之躡驚雲也。若以沈抑而可忽乎,則姜公不用於周矣;若以疏賤而可距乎,則毛生不貴乎趙矣;若積素行乃托政,則甯戚不顯於齊矣;若貴宿名而委任,則陳韓不錄於漢矣。明者舉大略細,不忮不求,故能取威定功,成天平地,豈肯稱薪而爨,數粒乃炊,並瑕棄譬,披毛索厭黑哉!
抱朴子說:以英逸而碰上大明,則桑蔭還沒移,金蘭的協契已經固了;以長才而遇上深識,則不等歷試,相知之情已經審了。飄然像起鴻乘著勁風,翩然像勝鱗踏著驚雲。若因沉抑就可以忽略嗎,則姜公不會被周所用了;若因疏賤就可以拒絕嗎,則毛生不會在趙貴了;若要積了素行才托以政事,則甯戚不會在齊顯了;若看重舊名才委任,則陳、韓不會被漢錄用了。明者舉大略細,不忌刻、不貪求,所以能取威定功,成天平地,哪裡肯稱薪才炊,數粒才煮飯,連同瑕一起棄掉美玉,披著毛去搜索瘢黑呢(底本作「厭黑」,疑當作「瘢」)!
鈞世卷第三十
或曰:“古之著書者,才大思深,故其文隱而難曉;今人意淺力近,故露而易見。以此易見,比彼難曉,猶溝澮之方江河,蟲豈垤之並嵩岱矣。故水不發山崑山,則不能揚洪流以東漸;書不出英俊,則不能備致遠之弘韻焉。”
有人說:“古時候著書的人,才大思深,所以文隱而難曉;今人意淺力近,所以直露而容易看見。拿這容易看見的,比那難曉的,就像溝澮去比江河,蟻垤去並嵩岱(底本作「蟲豈垤」,「蟲豈」為「蟻」之訛)。所以水不從崑山發出,就不能揚起洪流來東漸;書不出於英俊,就不能備具致遠的弘韻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夫論管穴者,不可問以九陔之無外;習拘閡者,不可督以拔萃之獨見。蓋往古之士,匪鬼匪神,其形器雖冶鑠於疇曩,然其精神,布在乎方策。情見乎辭,指歸可得。且古書之多隱,未必昔人故欲難曉,或世異語變,或方言不同,經荒歷亂,埋藏積久,簡編朽絕,亡失者多,或雜續殘缺,或脫去章句,是以難知,似若至深耳。且夫《尚書》者,政事之集也,然未若近代之優文詔策軍書奏議之清富贍麗也;《毛詩》者,華彩之辭也,然不及《上林》《羽獵》《二京》《三都》之汪濊博富也。然則古之子書,能勝今之作者,何也然守株之徒,嘍嘍所玩,有耳無目,何肯謂爾。其於古人所作為神,今世所著為淺,貴遠賤近,有自來矣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論管穴的人,不可以拿九陔的無外去問他;習慣拘閡的人,不可以拿拔萃的獨見去督責他。往古的士,不是鬼不是神,他們的形器雖然冶鑠在往昔,然而他們的精神,散佈在方策上。情見於辭,指歸可以得到。況且古書的多隱,未必是昔人故意要難曉,或世異語變,或方言不同,經荒歷亂,埋藏積久,簡編朽絕,亡失的多,或雜續殘缺,或脫去章句,因此難知,好像極深罷了。況且《尚書》是政事的彙集,然而比不上近代優文、詔策、軍書、奏議的清富贍麗;《毛詩》是華彩的辭,然而趕不上《上林》《羽獵》《二京》《三都》的汪濊博富。那麼古的子書,能勝過今的作者,是為什麼呢?然而守株之徒,嘍嘍於所玩習的,有耳無目,哪裡肯承認這樣。他們把古人所作當作神,把今世所著當作淺,貴遠賤近,是由來已久了。
“故新劍以詐刻加價,弊方以偽題見寶也。是以古書雖質樸,而俗儒謂之墮於天也;今文雖金玉,而常人同之於瓦礫也。古書者雖多,未必盡美,要當以為學者之山淵,使屬筆者,得辨伐漁獵其中。然而譬如東甌之木,長洲之林,梓豫雖多,而未可謂之為大廈之壯觀,華屋之弘麗也;雲夢之澤,孟諸之藪,魚肉之(有脫文)雖饒,而未可謂之為煎火*敖之盛膳,渝狄之嘉味也。今詩與古詩,俱有義理,而盈於差美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所以新劍靠詐刻加價,弊方靠偽題被看成寶。因此古書雖然質樸,俗儒卻說它從天上掉下來;今文雖然是金玉,常人卻把它等同瓦礫。古書雖然多,未必盡美,總該當作學者的山淵,讓動筆的人,能從中辨伐漁獵。然而就像東甌的木,長洲的林,梓豫雖然多,卻不能說那就是大廈的壯觀、華屋的弘麗;雲夢的澤,孟諸的藪,魚肉〔底本此處有脫文〕雖然豐饒,卻不能說那就是煎熬的盛膳(底本「煎火*敖」,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,當讀作「熬」)、俞狄的嘉味。今詩與古詩,都有義理,而美有滿有差。
方之於士,並有德行,而一人偏長藝文,不可謂一例也;比之於女,俱體國色,而一人獨閒百伎,不可混為無異也。若夫俱論宮室,而奚斯路寢之頌,何如王生之賦靈光乎同說遊獵,而叔畋盧鈴之詩,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並美祭祀,而清廟雲漢之辭,何臺郭氏南郊之豔乎等稱征伐,而出車六月之作,何如陳琳武軍之壯乎則舉條可以覺焉。近者夏侯湛潘安仁並作補亡詩,白華由庚南陔華黍之屬,諸碩儒高才之賞文者,鹹以古詩三百,未有足以偶二賢之所作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拿士來比,都有德行,而一人偏長於藝文,不可以說是一例;拿女來比,都體具國色,而一人獨嫻於百伎,不可混作沒有差異。至於都論宮室,奚斯路寢的頌,比起王生賦靈光來怎樣呢?同說遊獵,叔畋、盧鈴的詩,比起相如講上林來怎樣呢?並美祭祀,清廟、雲漢的辭,比起郭氏南郊的豔來怎樣呢(底本作「何臺」,「臺」為「如」之訛)?等稱征伐,出車、六月之作,比起陳琳武軍的壯來怎樣呢?舉出條目就可以覺悟了。近者夏侯湛、潘安仁並作補亡詩,白華、由庚、南陔、華黍一類,諸碩儒高才賞文的人,都以為古詩三百,沒有足以匹配二賢所作的。
“且夫古者事事醇素,今則莫不雕飾,時移世改,理自然也。至於罽錦麗而且堅,未可謂之減於蓑衣;輜車並妍而又牢,未可謂之不及椎車也。書猶言也,若入談語,故為知有(音),胡越之接,終不相解,以此教戒,人豈知之哉!若言以易曉為辨,則書何故以難知為好哉若舟車之代步涉,文墨之改結繩,諸後作而善於前事,其功業相次千萬者,不可復縷舉也。世人皆知之,快於曩矣,何以獨文章不及古邪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況且古時候事事醇素,如今則沒有不雕飾的,時移世改,理是自然的。至於罽錦麗而且堅,不能說減於蓑衣;輜車並妍而又牢,不能說趕不上椎車。書就像話,若人談話,故意做成知音(底本作「知有」,注音「音」),胡越相接,終究互相不懂,拿這個來教戒,人哪裡會知道呢!若話以容易曉喻為明辨,則書為什麼以難知為好呢?就像舟車代替步行涉水,文墨改掉結繩,諸後作而善於前事,功業相差千萬的,不能再一一列舉。世人都知道這些快於往昔了,為什麼獨獨文章趕不上古呢?”
省煩卷第三十一
抱撲子曰:安上治民,莫善於禮,彌綸人理,誠為曲備。然冠婚飲射,何煩碎之甚邪!人倫雖以有禮為貴,但當令足以敘等威而表情敬,何在乎升降揖讓之繁重,拜起俯伏之無已邪!往者天下乂安,四方無事,好古官長,時或修之,至乃講試累月,督以楚撻,晝夜修習,廢寢與食。經時學之,一日試之,執卷從事,案文舉動,黜謫之罰,又在其間,猶有過誤,不得其意。而欲以為以此為生民之常事,至難行也。此墨子所謂累世不能盡其學,當年不能究其事者也。
抱朴子說(底本作「抱撲子」,「撲」為「樸」之訛):安上治民,沒有比禮更好的,彌綸人理,實在是周備。然而冠婚飲射,何其煩碎到極點!人倫雖然以有禮為貴,只該讓它足以敘等威而表情敬,哪裡在於升降揖讓的繁重、拜起俯伏的沒有完呢!往昔天下安定,四方無事,好古的官長,時或修習這些,以至於講試累月,用楚撻來督,晝夜修習,廢寢與食。經時學它,一日試它,拿著卷從事,按著條文舉動,黜謫的罰又在其間,還有過誤,不得其意。卻想拿這個當作生民的常事,是極難行的。這就是墨子所謂累世不能盡其學、當年不能究其事的。
古人詢於草芻蕘,博辨童謠,狂夫之言,猶在擇焉。至於墨子之論,不能非也。但其張刑網,開途徑,浹人事,備王道,不能曲述耳。至於譏葬厚,刺禮煩,未可棄也。
古人向芻蕘詢問,博採童謠,狂夫的話,還在選擇之列。至於墨子的議論,不能非難。只是他張設刑網、開闢途徑、浹洽人事、備具王道,不能曲折詳述罷了。至於譏厚葬、刺禮煩,不可以拋棄。
自建安之後,魏之武文,送終之制,務在儉薄,此則墨子之道,有可行矣。餘以為喪亂既平,朝野無為,王者所制,自君作古。可命精學洽聞之士,才任損益,免於拘愚者,使刪定三禮,割棄不要,次其源流,總合其事,類集以相從。其煩重遊說,辭異而義同者存之,不可常行除之。無所傷損,卒可斷約而舉之,勿令沈隱,復有凝滯。其吉凶器用之物,俎豆觚觶之屬,衣冠車服之制,旗章辨色之美,宮室尊卑之品,朝饗賓主之儀,祭奠殯葬之變,郊祀禘祫之法,社稷山川之禮,皆可減省,務令約儉。夫約則易從,儉則用少;易從則不煩,用少則費薄;不煩則蒞事者無過矣,費薄則調求者無苛矣。拜休揖讓之節,升降盤旋之容,使足敘事,無令小碎。條牒各別,令易案用。
自建安之後,魏的武帝、文帝,送終的制度,務在儉薄,這就是墨子之道,有可以行的了。我以為喪亂既平,朝野無為,王者所制,從君開始作古。可命令精學洽聞的士,才足以損益、免於拘愚的人,讓他們刪定三禮,割棄不要緊的,排次源流,總合其事,按類相從。那些煩重遊說、辭異而義同的保存它,不可常行的除去它。沒有什麼傷損,終於可以斷約而舉出,不要讓它沉隱,再有凝滯。吉凶器用之物,俎豆觚觶一類,衣冠車服的制度,旗章辨色的美,宮室尊卑的品級,朝饗賓主的儀,祭奠殯葬的變,郊祀禘祫的法,社稷山川的禮,都可以減省,務令約儉。約則容易聽從,儉則用得少;容易聽從則不煩,用得少則費薄;不煩則蒞事的人沒有過,費薄則調求的人沒有苛。拜揖讓的節,升降盤旋的容,讓它足以敘事,不要細碎。條牒各別,讓人容易按著使用。
今五禮混撓,雜飾紛錯,枝分葉散,重出互見,更相貫涉。舊儒尋案,猶多所滯,駁難漸廣異同無已,殊理兼說,歲增月長,自非至精,莫不惑悶。躊躇岐路之衢,悉勞群疑之藪,煎神瀝思,考校判例,嘗有窮年,竟不豁了。治之勤苦,決嫌無地,呻吟尋析,憔悴決角,修之華首不立,妨費日月,廢棄他業,悉困後生,真未央矣。長致章句,多於本書。今若契合雜俗,次比種稷,刪削不急,抗其綱,校其令,炳若日月之著明,灼若五色之有定,息學者萬倍之役,弭諸儒爭訟之煩,將來達者觀之,當美於今之視周矣。此亦改燒石去血食之比,無所憚難,而恨恨於惜懷,推車遲於去巢居也。
如今五禮混撓,雜飾紛錯,枝分葉散,重出互見,更相貫涉。舊儒尋案,還有許多滯礙,駁難漸漸廣、異同沒有完,殊理兼說,歲增月長,不是至精,沒有不惑悶的。躊躇在岐路的衢,勞苦於群疑的藪,煎神瀝思,考校判例,曾經窮年,竟然不能豁然了悟。治它勤苦,決嫌沒有地方,呻吟尋析,憔悴決角,修到華首還立不住,妨費日月,廢棄他業,困住後生,真是未有央盡。長篇的章句,比本書還多。如今若契合雜俗,按種稷那樣次比,刪削不急的,舉起綱,校定律令,炳然像日月的著明,灼然像五色有定,停息學者萬倍的役,消弭諸儒爭訟的煩,將來通達的人看它,該當美於如今看周。這也像改掉燒石、去掉血食的比方,沒有什麼可怕難的,卻還恨恨地愛惜舊懷,像推車那樣遲於離開巢居。
然守常之徒,而卒聞此義,必將愕然創見,謂之狂生矣。夫三王不相沿樂,五帝不相襲禮,而其移風易俗,安上治民一也。或革或因,損益懷善,何必當乘船以登山,策馬以涉川,被甲以升廟堂,重裘以當隆暑乎!若謂古事終不可變,則棺槨不當代薪埋,衣裳不宜改裸袒矣。
然而守常之徒,忽然聽見這個義,必將愕然當作創見,說我是狂生了。三王不相沿樂,五帝不相襲禮,而他們移風易俗、安上治民是一樣的。或革或因,損益懷著善,何必一定乘船去登山,策馬去涉川,披甲去升廟堂,重裘去當隆暑呢!若說古事終究不可以變,則棺槨不該代替薪埋,衣裳不該改掉裸袒了。
尚博卷第三十二
抱朴子曰:正經為道義之淵海,子書為增深之川流。仰而比之,則景星之佐三辰也;俯而方之,則林薄之裨嵩嶽也。雖津途殊闢,而進德同歸;雖離於舉趾,而合於興化。故通人總原本以括流末,操綱領而得一致焉。古人嘆息於才難,故謂百世為隨踵,不以璞非崑山而棄耀夜之寶,不以書不出聖而廢助教之言。是以閭陌之拙詩,軍旅之鞫誓,或詞鄙喻陋,簡不盈十,猶見撰錄,亞次典誥,百家之言,與善一揆。譬操水者,器雖異而救火同焉;猶針炙者,術雖殊而攻疾均焉。
抱朴子說:正經是道義的淵海,子書是加深的川流。仰而比它,就像景星輔佐三辰;俯而方它,就像林薄裨補嵩嶽。雖然津途開闢不同,而進德同歸;雖然舉趾有離,而合於興化。所以通人總原本來括流末,操綱領而得到一致。古人嘆息才難,所以說百世才隨踵而至,不因璞不是崑山就拋棄能照夜的寶,不因書不出自聖人就廢掉助教的話。因此閭陌的拙詩,軍旅的鞫誓,或詞鄙喻陋,簡冊不滿十,還被撰錄,亞次於典誥,百家的話,與善是一個道理。就像取水的人,器雖然不同而救火相同;就像針灸的人,術雖然殊而攻疾均等。
漢魏以來,群言彌繁,雖義深於玄淵,辭贍於波濤,施之可以臻徵祥於天上,發嘉瑞於后土,召環雉於大荒之外,安圜堵於函夏之內,近弭禍亂之階,遠垂長世之祉。然時無聖人,目其口藻,故不得騁驊騄之跡於千里之途,編近世之道於三墳之末也。拘繫之徒,桎梏淺隘之中,挈瓶訓詁之間,輕奇賤異,謂為不急。或雲小道不足觀,或雲廣博亂人思,而不識合錙銖可齊重於山陵,聚百十可以致數於億兆,群色會而袞藻麗,眾音雜而韶濩和也。或貴愛詩乘淺近之細文,忽薄深美富博之子書,以磋切之至言為呆拙,以虛華之小辯為妍巧,真偽顛倒,玉石混淆,同廣樂於桑間,鈞龍章於卉服。悠悠皆然,可嘆可慨也!
漢魏以來,群言更加繁多,即使義深於玄淵,辭贍于波濤,施行它可以在天上臻致徵祥,在後土發嘉瑞,在大荒之外召回環雉,在函夏之內安定圜堵,近處消弭禍亂的階梯,遠處垂下長世的福。然而當時沒有聖人,來品目這些口藻,所以不能讓驊騮的足跡騁於千里的途,把近世之道編在三墳之末。拘繫之徒,桎梏在淺隘之中,挈瓶於訓詁之間,輕奇賤異,說是不急。或說小道不足觀,或說廣博亂人的思,卻不識合起錙銖可以和山陵齊重,聚起百十可以達到億兆之數,群色會合而袞藻麗,眾音夾雜而韶濩和。或貴愛詩賦淺近的細文,忽薄深美富博的子書,把磋切的至言當作呆拙,把虛華的小辯當作妍巧,真偽顛倒,玉石混淆,把廣樂等同桑間,把龍章均於卉服。悠悠都這樣,可嘆可慨啊!
或曰:“著述雖繁,適可以騁辭耀藻,無補救於得失,未若德行不言之訓。故顏閔為上而遊夏乃次。四科之格,學本而行末,然則綴文固為餘事,而吾子不褒崇其源,而獨貴其流,可乎”抱朴子答曰:“德行為有事,優劣易見。文章微妙,其體難識。夫易見者粗也,難識者精也。夫唯粗也,故銓衡有定焉;夫唯精也,故品藻難一焉。吾故舍易見之粗,而論難識之精,不亦可乎!”
有人說:“著述雖然繁多,只可以騁辭耀藻,對得失沒有補救,不如德行不言之訓。所以顏、閔為上而遊、夏才居次。四科的格,學是本而行是末,那麼綴文固然是餘事,而您不褒崇它的源,卻獨獨看重它的流,可以嗎?”抱朴子回答說:“德行是有事的,優劣容易看見。文章微妙,它的體難識。容易看見的是粗,難識的是精。只因是粗,所以銓衡有定;只因是精,所以品藻難於一律。我所以舍掉容易看見的粗,而論難識的精,不也可以嗎!”
或曰:“德行者本也,文章者末也。故四科之序,文不居上。然則著紙者,糟粕之餘事;可傳者,祭畢之芻狗。卑高之格,是可識矣。文之體略,可得聞乎”
有人說:“德行是本,文章是末。所以四科的次序,文不居上。那麼著在紙上的,是糟粕的餘事;可以傳的,是祭畢的芻狗。卑高的格,這就可以識了。文的體略,可以聽聽嗎?”
抱朴子曰:“荃可以棄而魚未獲,則不得無荃;文可以廢而道未行,則不得無文。若夫翰跡韻略之宏促,屬辭比事之疏密,源流至到之修短,蘊藉汲引之深淺。其懸絕也,雖天外毫內,不足以喻其遼邈;其相傾也,雖三光熠耀,不足以方其鉅細。龍淵鉛鋌,未足譬其銳鈍;鴻羽積金,未足比其輕重。清濁叄差,所稟有主,朗昧不同科,強弱各殊氣,而俗士唯見能染毫畫紙者,便概之一例。斯伯牙所以永思鍾子,郢人所以格斤不運也。蓋刻削者比肩,而班狄擅絕手之稱;援琴者至眾,而夔襄專知音之難。廄馬千駟,而騏驥有邈群之價;美人萬計,而威施有超世之容。蓋有遠過眾者也。
抱朴子說:“荃可以拋棄而魚還沒獲到,則不能沒有荃;文可以廢掉而道還沒行,則不能沒有文。至於翰跡韻略的宏促,屬辭比事的疏密,源流至到的修短,蘊藉汲引的深淺。它們懸絕,即使天外和毫內,也不足以比喻那遼邈;它們相傾,即使三光和熠耀,也不足以比方那鉅細。龍淵和鉛鋌,不足以譬它們的銳鈍;鴻羽和積金,不足以比它們的輕重。清濁參差,所稟有主,朗昧不同科,強弱各殊氣,而俗士只看見能染毫畫紙的人,便一概當作一例。這就是伯牙所以永遠思念鍾子,郢人所以停下斧斤不再運的緣故。刻削的人比肩,而班、狄擅絕手的稱;援琴的人極多,而夔、襄專有知音的難。廄馬千駟,而騏驥有邈出群的價錢;美人萬計,而威施有超世的容。大概有遠遠超過眾人的。
“且夫文章之與德行,猶十尺之與一丈,謂之餘事,未之前聞。夫上天之所以垂象,唐虞之所以為稱,大人虎炳,君子豹蔚,昌旦定聖諡於一字,仲尼從周之鬱,莫非文也。八卦生鷹隼之所被,六甲出靈龜之所負,文之所在,雖賤猶貴,犬羊之鞟,未得比焉。且夫本不必皆珍,末不必悉薄。譬若錦繡之因素地,珠玉之居蚌石,雲雨生於膚寸,江河始於咫尺爾。則文章雖為德行之弟,未可呼為餘事也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況且文章和德行,就像十尺和一丈,說它是餘事,先前沒有聽說過。上天所以垂象,唐虞所以被稱道,大人虎炳,君子豹蔚,昌、旦用一個字定下聖諡,仲尼從周的鬱郁,沒有不是文。八卦生自鷹隼所披的文,六甲出自靈龜所負的文,文所在的地方,即使賤也還貴,犬羊的皮,不能和它比。況且本不必都珍,末不必都薄。就像錦繡以素地為因,珠玉住在蚌石裡,雲雨生於膚寸,江河始於咫尺。那麼文章雖然是德行的弟,不可以叫作餘事。”
或曰:“今世所為,多不及古,文章著述,又亦如之。豈氣運衰殺,自然之理乎”
有人說:“今世所做的,多趕不上古,文章著述,也是這樣。難道是氣運衰殺,自然的道理嗎?”
抱朴子答曰:“百家之言,雖有步起,皆出碩儒之思,成才士之手,方之古人,不必悉減也。或有汪濊玄曠,合契作者,內闢不測之深源,外播不匱之遠流,其所祖宗也高,其所紬繹也妙,變化不繫滯於規矩之方圓,旁通不凝閡於一途之逼促,是以偏嗜酸鹹者,莫能知其味,用思有限者,不能得其神也。夫應龍徐舉,顧眄凌云,汗血緩步,呼吸千里,而螻蟲豈怪其無階而高致,駑蹇患其過己之不漸也。若夫馳驟於詩論之中,周旋於傳記之間,而以常情覽巨異,以褊量測無涯,以至粗求至精,以甚淺揣甚深,雖始自髫齔,訖於振素,猶不得也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百家的話,雖然有步有起,都出於碩儒的思,成於才士的手,和古人比,不必都減色。或有汪濊玄曠,和作者合契,內裡開闢不測的深源,外面播散不匱的遠流,所祖宗的高,所紬繹的妙,變化不繫滯在規矩的方圓上,旁通不凝閡在一途的逼促上,因此偏嗜酸鹹的人,不能知道它的味,用思有限的人,不能得到它的神。應龍慢慢舉起,顧盼就凌雲,汗血緩步,呼吸就千里,而螻蟻怪它無階卻能高致(底本作「螻蟲豈」,「蟲豈」為「蟻」之訛),駑蹇患它超過自己不是漸漸而來。至於在詩論之中馳驟,在傳記之間周旋,卻用常情去看巨異,用褊量去測無涯,用至粗去求至精,用甚淺去揣甚深,即使從髫齔開始,到白髮振素,還是得不到。
夫賞快者必譽之以好,而不得曉者,必毀之以惡,自然之理也。於是以其所不解者為虛誕,慺誠以為爾,未必違情以傷物也。又世俗率神貴古昔而黷賤同時:雖有追風之駿,猶謂之不及造父之所御也;雖有連城之珍,猶謂之不及楚人之所泣也;雖有疑斷之劍,猶謂之不及歐冶之所鑄也;雖有起死之藥,猶謂之不及和鵲之所合也;雖有超群之人,猶謂之不及竹帛之所載也;雖有益世之書,猶謂之不及前代之遺文也。是以仲尼不見重於當時,大玄見蚩薄於比肩也。俗士多云,今山不及古山之高,今海不及古海之廣,今日不及古日之熱,今月不及古月之朗,何肯許今之才士,不減古之枯骨!重所聞,輕所見,非一世之所患矣。昔之破琴剿弦者,諒有以而然乎!
(抱朴子接著說:)賞快的人一定用好來稱譽,而不得曉的人,一定用惡來毀,這是自然的道理。於是把他所不懂的當作虛誕,誠心以為是這樣,未必是違情去傷物。又世俗大抵神貴古昔而黷賤同時:即使有追風的駿,還說趕不上造父所駕的;即使有連城的珍,還說趕不上楚人所泣的;即使有疑能斷的劍,還說趕不上歐冶所鑄的;即使有起死的藥,還說趕不上和、鵲所合的;即使有超群的人,還說趕不上竹帛所載的;即使有益世的書,還說趕不上前代的遺文。因此仲尼不被當時看重,《太玄》被並世的人蚩薄。俗士多說,今山不及古山高,今海不及古海廣,今日不及古日熱,今月不及古月明,哪裡肯許今的才士,不減於古的枯骨!重所聞,輕所見,不是一世所患的了。從前破琴剿弦的人,諒來是有緣故才這樣的!”
漢過卷第三十三
抱朴子曰:歷覽前載,逮乎近代,道微俗弊,莫劇漢末也。當途端右閹官之徒,操弄神器,秉國之鈞,廢正興邪,殘仁害義,蹲踏背憎,即聾從昧,同惡成群,汲引奸黨。吞財多藏,不知紀極,而不能散錙銖之薄物,施振清廉之窮儉焉。進官則非多財者不達也,獄訟則非厚貨者不直也,官高勢重,力足拔才,而不能發毫釐之片言,進益時之翹俊也。其所用也,不越於妻妾之戚屬;其惠澤也,不出乎近習之庸瑣。莫戒臧文竊位之譏,靡追解狐忘私之義,分祿以擬王林,致事以由方回。故列子比屋,而門無鄭陽之恤;高概成群,而不遭暴生之薦。抑挫獨立,推進附己,此樊姬所以掩口,馮唐所以永慨也。
抱朴子說:歷覽前代記載,到了近代,道微俗弊,沒有比漢末更劇烈的。當途的端右、閹官之徒,操弄神器,秉國之鈞,廢正興邪,殘仁害義,蹲踏背憎,即聾從昧,同惡成群,汲引奸黨。吞財多藏,不知紀極,卻不能散出錙銖薄物,施賑清廉的窮儉。進官則不是多財的人不達,獄訟則不是厚貨的人不直,官高勢重,力量足以拔才,卻不能發出毫釐的片言,進用益時的翹俊。所用的人,不超過妻妾的戚屬;惠澤,不出近習的庸瑣。不戒臧文仲竊位的譏,不追解狐忘私的義,分祿想比擬王林,致事想經由方回。所以列子比屋而居,門下卻沒有鄭陽的體恤;高概成群,卻不遇上暴生的薦舉。抑挫獨立的人,推進附從自己的人,這就是樊姬所以掩口、馮唐所以永慨的緣故。
干時率皆素餐俞容,掩德蔽賢,忌有功而危之,疾清白而排之,諱忠讜而陷之,惡特立而擯之,柔媚者受崇飾之佑,方稜者蒙訕棄之患。養豺狼而殲驎虞,殖枳棘而翦椒桂。於是傲兀不檢丸轉萍流者謂之弘偉大量;苛碎峭嶮懷螫挾毒者,謂之公方正直;令色警慧有貌無心者,謂之機神朗徹;利口小辯希指巧言者,謂之標領清妍;猝突萍鷽驕矜輕侻者,謂之巍峨瑰傑;嗜酒好色闒茸無疑者,謂之率任不矯;求取不廉好奪無足者,謂之淹曠遠節;蓬髮褻服遊集非類者,謂之通美泛愛;反經詭聖順非而博者,謂之莊老之客;嘲弄嗤妍凌尚侮慢者,謂之蕭豁雅韻;毀方投圓面從響應者,謂之絕倫之秀;憑倚權豪推貨履徑者,謂之知變炎奇;懶看文書望空下名者,謂之業大志高;仰賴強親位過其才者,謂之四豪之匹;輸貨勢門以市名爵者,謂之輕財貴義;結黨合譽行與口違者,謂之以文會友;左道邪術假託鬼怪者,謂之通靈神人;卜占小數誑飾禍福者,謂之知來之妙,(般馬)弄槊一夫之勇者,謂之上將之元;合離道聽偶俗而言者,謂之英才碩儒。
當時大抵都是素餐偷容,掩德蔽賢,忌有功而危害他,疾清白而排斥他,諱忠讜而陷害他,惡特立而擯棄他。柔媚的人受崇飾的佑,方稜的人蒙訕棄的患。養豺狼而殲騶虞,殖枳棘而翦椒桂。於是傲兀不檢、丸轉萍流的人叫作弘偉大量;苛碎峭險、懷螫挾毒的人,叫作公方正直;令色警慧、有貌無心的人,叫作機神朗徹;利口小辯、希指巧言的人,叫作標領清妍;猝突輕佻、驕矜輕侻的人,叫作巍峨瑰傑;嗜酒好色、闒茸沒有檢束的人,叫作率任不矯;求取不廉、好奪無足的人,叫作淹曠遠節;蓬髮褻服、遊集非類的人,叫作通美泛愛;反經詭聖、順非而博的人,叫作莊老之客;嘲弄嗤妍、凌尚侮慢的人,叫作蕭豁雅韻;毀方投圓、面從響應的人,叫作絕倫之秀;憑倚權豪、推貨走徑的人,叫作知變炎奇;懶看文書、望空署名的人,叫作業大志高;仰賴強親、位過其才的人,叫作四豪之匹;輸貨勢門、來買名爵的人,叫作輕財貴義;結黨合譽、行與口違的人,叫作以文會友;左道邪術、假託鬼怪的人,叫作通靈神人;占卜小數、誑飾禍福的人,叫作知來之妙;盤馬弄槊、只有一夫之勇的人(底本作「(般馬)弄槊」),叫作上將之元;合離道聽、偶俗而言的人,叫作英才碩儒。
若夫體亮行高,神清量遠,不諂笑以取悅,不曲言以負心,含霜履雪,義不苟合,據道推方,嶷然不群,風雖疾而枝不撓,身雖困而操不改,進則切辭正論,攻過箴闕,退則端誠杜私,知無不為者,謂之門音呆徒苦。夙興夜寐,退食自公,憂勞損益,畢力為政者,謂之小器俗吏。於是明哲色斯而幽遁,高俊括囊而佯愚,疏賤者奮飛以擇木,縶制者曲從而朝隱,知者不肯吐其秘算,勇者不為致其果毅,忠謇離退,姦凶得志,邪流溢而不可遏也,偽途闢而不可杜也。以臻乎凌上替下,盜賊多有,宦者奪人主之威,三九死庸豎之手。忠賢望士,謂之黨人,囚捕誅鋤,天下嗟嗷,無罪無辜,閉門遇禍。微煙起於蕭牆,而飈焚遍於宇宙;淺隙發於膚寸,而波濤漂乎四極。金城屠於庶寇,湯池航於一葦,勁銳望塵而冰泮,徵人倒戈而奔北,飛鋒薦於戶衣闥,左衽掠於禁省,禾黍生於廟堂,榛莠秀乎玉階,雲觀變為狐兔之藪,象魏化為虎豹之蹊,東序煙燼於委灰,生民火焦淪於淵火,兇家害國,得罪竹帛,良史無褒言,金石無德音。夫何哉夫人故也。
至於體亮行高,神清量遠,不諂笑來取悅,不曲言來負心,含霜履雪,義不苟合,據道推方,嶷然不群,風即使疾而枝不撓,身即使困而操不改,進則切辭正論,攻過箴闕,退則端誠杜私,知無不為的人,被叫作〔底本「門音呆徒苦」文字訛脫,未能唯一判定〕。夙興夜寐,退食自公,憂勞損益,畢力為政的人,被叫作小器俗吏。於是明哲見色不善就幽遁,高俊括囊而佯愚,疏賤的人奮飛擇木,被縶制的人曲從而朝隱,知者不肯吐出秘算,勇者不為致其果毅,忠謇離退,姦凶得志,邪流溢而不可遏,偽途開而不可杜。以至於凌上替下,盜賊多有,宦者奪人主的威,三公九卿死在庸豎手裡。忠賢望士,被叫作黨人,囚捕誅鋤,天下嗟嗷,無罪無辜,閉門遇禍。微煙從蕭牆升起,而飆風焚遍宇宙;淺隙從膚寸發出,而波濤漂到四極。金城被庶寇屠掉,湯池用一葦航過,勁銳望塵而冰泮,徵人倒戈奔北,飛鋒薦於宮闥(底本作「戶衣闥」,疑有訛字),左衽掠于禁省,禾黍生於廟堂,榛莠秀於玉階,雲觀變成狐兔的藪,象魏化為虎豹的蹊,東序在委灰裡煙燼,生民焦爛淪於淵火,兇家害國,得罪於竹帛,良史沒有褒言,金石沒有德音。這是為什麼呢?是人的緣故啊。
吳失卷第三十四
抱朴子曰:吳之杪季,殊代同疾,知前疾之失於彼,不能改弦於此。鑑亂亡之未遠,而躡傾車之前軌,睹枳首之爭草母,而忘同身之禍,笑蟣蝨之宴安,不覺事異而患等。見競濟之舟沈,而不知殊途而溺均也。餘生於晉世所不見,餘師鄭君,具所親悉,每誨之云:吳之晚世,尤劇之病,賢者不用,滓穢棄序,紀綱馳紊,吞舟多漏。貢舉以厚貨者在前,官人以黨強者為右,匪富匪勢,窮年無冀。德清行高者,懷英逸而抑淪;有才有力者,躡雲物以官躋。主昏於上,臣欺於下,不黨不得,不競不進,背公之俗彌劇,正直之道遂壞。於是斥鴳因驚風以凌霄,朽舟托迅波而電邁,鴛鳳卷六翮於叢棘,鷁首滯潢汙而不擢矣。秉維之佐,牧民之吏,非母后之親,則阿諂之人也。進無補過拾遺之忠,退無聽訟之幹,虛談則口吐冰霜,行己則濁於泥潦。莫愧尸祿之刺,莫畏致戎之禍,以譭譽為蠶織,以威福代稼穡。車服則光可以鑑,豐屋則群鳥爰止。叱吒疾於雷霆,禍福速於鬼神,勢利傾於邦君,儲積富乎公室。出飾翟黃之衛從,入遊玉根之藻梲。僮僕成軍,閉門為市,牛羊掩原隰,田池布千里。有魚滄濯裘之儉,以竊趙宣平仲之名。內崇陶侃文信之訾,實有安昌董鄧之汙。雖造賓不沐嘉旨之俟,飢士不蒙升合之救,而金玉滿堂,妓妾溢房,商販千艘,腐谷萬庾,園囿擬上林,館第僭太極,梁肉餘於犬馬,積珍陷於帑藏。
抱朴子說:吳的末季,不同世代卻同一疾病,知道前代的疾失在那邊,不能在這邊改弦。鑑戒亂亡還不遠,卻踩著傾覆車子的前軌,看見枳首爭著草莽(底本作「草母」,疑當作「草莽」),卻忘了同身的禍,笑蟣蝨的宴安,不覺事異而患相等。看見爭著渡河的舟沉了,卻不知殊途而溺是一樣的。我生在晉世所沒看見的時候,我的老師鄭君,都親身熟悉,每每教誨說:吳的晚世,病尤其劇烈,賢者不用,滓穢棄掉秩序,紀綱弛紊,吞舟多漏。貢舉把厚貨的人放在前,官人把黨強的人放在右,不是富不是勢,窮年沒有冀望。德清行高的人,懷著英逸而被抑淪;有才有力的人,踩著雲物做官往上躋。主在上昏,臣在下欺,不結黨就不得,不競爭就不進,背公的俗更加劇烈,正直的道於是壞了。於是斥鷃藉著驚風來凌霄,朽舟托著迅波而電邁,鴛鳳把六翮卷在叢棘裡,鷁首滯在潢汙中而不能擢出。秉維的輔佐,牧民的吏,不是母后的親,就是阿諂的人。進沒有補過拾遺的忠,退沒有聽訟的才幹,虛談則口吐冰霜,行己則比泥潦還濁。不愧尸祿的刺,不畏致戎的禍,把譭譽當作蠶織,把威福代替稼穡。車服則光可以照人,豐屋則群鳥來止。叱吒比雷霆還疾,禍福比鬼神還速,勢利比邦君還傾,儲積比公室還富。出門裝飾著翟黃那樣的衛從,入內遊於玉根的藻梲。僮僕成軍,閉門為市,牛羊掩住原隰,田池佈滿千里。有魚飧濯裘的儉,來竊取趙宣、平仲的名。內裡崇著陶侃、文信的資財,實際有安昌、董、鄧的汙。雖然造訪的賓客等不到嘉旨,飢士蒙不到升合的救濟,卻金玉滿堂,妓妾溢房,商販千艘,腐谷萬庾,園囿比擬上林,館第僭越太極,梁肉餘給犬馬,積珍陷在帑藏裡。
其接士也,無葭莩之薄;其自奉也,有盡理之厚。或有不開律令之篇卷,而竊大理之位;不識几案之所置,而處機要之職;不知五經之名目,而饗儒官之祿;不閒尺紙之寒暑,而坐著作之地。筆不狂簡,而受駁議之榮;低眉垂翼,而充奏劾之選;不辯人物之精粗,而委以品藻之政;不知三才之軍勢,而軒昂節蓋之下;屢為奔北之辱將,而不失前鋒之顯號;不別菠麥之同異,而忝叨顧問之近任。夫魚質龍文,似是而非,遭水而喜,見獺即悲,雖臨之以斧鋮之威,誘之以傾城之寶,猶不能奪鉛鋒於犀兕,聘駑蹇以追風,非不忌重誅也,非不悅美賞也,體不可力,無自奈何,而欲與之輯熙百揆,弘濟大務,猶托萬鈞於尺舟之上,求千鍾於升合之中,紲芻狗而責盧鵲之效,構雞駑而崇鷹揚之功,其不可用,亦較然矣!
他們接待士,沒有葭莩那樣薄的情分;他們奉養自己,卻有盡理的厚。或有不打開律令的篇卷,卻竊居大理的位;不識几案該放哪裡,卻處在機要的職;不知五經的名目,卻享儒官的祿;不熟尺紙的寒暑,卻坐在著作之地。筆不狂簡,卻受駁議的榮;低眉垂翼,卻充奏劾的選;不辨人物的精粗,卻把品藻的政委託給他;不知三才的軍勢,卻軒昂在節蓋之下;屢次做奔北的辱將,卻不失前鋒的顯號;不分別菽麥的同異(底本作「菠麥」,「菠」為「菽」之訛),卻忝叨顧問的近任。魚質龍文,似是而非,碰到水就喜,看見獺就悲,即使拿斧鉞的威來臨,拿傾城的寶來誘,還是不能把鉛鋒當成犀兕,讓駑蹇去追風,不是不忌重誅,不是不悅美賞,是形體不可以用力改變,自己沒有奈何,卻想和他們輯熙百揆,弘濟大務,就像把萬鈞托在尺舟之上,在升合之中求千鍾,拴著芻狗卻責求盧鵲的效,構起雞駑卻崇尚鷹揚的功,他們不可用,也比較顯然了!
吳主不此之思,不加夕惕,佞諂凡庸,委以重任,危機急於弓廣弩,亡徵著於日月,而自謂安於峙嶽,唐虞可仰也。目力疲於綺粲,而不以覽庶事之得失;耳聰盡於淫音,而不以證獻言之邪正;谷帛靡於不爭,而不以賑戰士之凍餒;心神悅於愛媚,而不以念存亡之弘理。蓋輕乎崇替之源,而忽乎宗廟之重者也。
吳主不思這些,不加夕惕,把佞諂凡庸委以重任,危機急於彍弩(底本作「弓廣弩」,「弓廣」為「彍」之訛),亡徵顯於日月,卻自以為安於峙嶽,唐虞可以仰望。目力疲於綺粲,卻不用來覽庶事的得失;耳聰盡於淫音,卻不用來證獻言的邪正;谷帛靡費在不急上(底本作「不爭」,疑當作「不急」),卻不用來賑戰士的凍餒;心神悅於愛媚,卻不用來唸存亡的弘理。這是看輕崇替的源頭,而忽略宗廟之重的人。
鄭君又稱,其師左先生隱居天柱,出不營祿利,不友諸侯,然心願太平,竊憂桑梓,乃慨然永嘆於蓬屋之下,告其門生曰:“漢必被耀,黃精載起,纘樞紐於太微,回紫蓋於鶉首。聯天理物,光宅東夏,惠風被於區外,玄澤洽乎宇內。重譯接武,貢楛盈庭,蕩蕩巍巍,格於上下,承平守文,因循甚易,而五絃謐響,南風不詠,上不獲恭己之逸,下不聞康哉之歌。飛龍翔而不集,淵虯蟠而不躍,騶虞翳於冥昧,朱華牙而未秀,陰陽相沴,寒燠繆節,七政告兇,陵谷易所,殷雷車訇磕。於龍潛之月,凝霜肅殺乎朱明之運。玉燭不照,沈醴不湧,郊聲多壘,嘉生不遂夫豈他哉誠由四凶不去,元凱不舉,用者不賢,賢者不用也。
鄭君又稱,他的老師左先生隱居天柱,出山不營祿利,不和諸侯交友,然而心裡願太平,私下憂慮桑梓,於是在蓬屋裡慨然長嘆,告訴門生說:“漢一定被掩耀,黃精將興起,在太微纘續樞紐,既而在東吳迴轉紫蓋。聯天理物,光宅東夏,惠風被於區外,玄澤洽於宇內。重譯接武,貢楛盈庭,蕩蕩巍巍,格於上下,承平守文,因循甚易,而五絃謐響,南風不詠,上不獲恭己的逸,下不聞康哉的歌。飛龍翔卻不集,淵虯蟠卻不躍,騶虞翳在冥昧裡,朱華萌牙卻還未秀,陰陽相沴,寒暖錯節,七政告兇,陵谷改所,殷雷車訇磕。在龍潛的月份,凝霜肅殺於朱明的運。玉燭不照,沈醴不湧,郊坰多壘(底本作「郊聲」,疑當作「郊坰」),嘉生不遂。這難道是別的緣故嗎?實在由於四凶不去,元凱不舉,用的人不賢,賢的人不用。
“然高概遠量,被褐懷玉,守靜潔志,無慾於物,藏路淵洿,得意遺世,非禮不動,非時不見,困而無悶,窮而不悔,樂天任命,混一榮辱,進無悅色,退無戚容者,固有伏死乎雍瓦牖,安肯沽炫以進趨,揭其不貲之寶,以競燕石之售哉!孔墨之道,昔曾不行,孟軻揚雄,亦居困否,有德無時,有自來耳。世無離朱,皂白混焉。時乏管青,騏蹇糅焉。礫積於金匱,瑾瑤委乎溝洫,匠石緬而遐淪,梓豫忽而莫識,已矣,悲夫!我生不辰,弗先弗後,將見吳土之化為晉哉,南民之變成北隸也。”言猶在耳,而孫氏輿櫬。
(左先生接著說:)“然而高概遠量,被褐懷玉,守靜潔志,對物沒有欲,把路藏在淵洿,得意遺世,非禮不動,非時不見,困而無悶,窮而不悔,樂天任命,混一榮辱,進沒有悅色,退沒有戚容的人,固然有伏死在甕牖的(底本作「雍瓦牖」,「雍瓦」為「甕」之訛),怎肯沽炫來進趨,揭出那不可貲量的寶,去競賣燕石呢!孔墨的道,從前曾經不行,孟軻、揚雄,也處在困否,有德沒有時,是由來已久了。世沒有離朱,皂白就混了。時缺乏管青,騏驥和駑蹇就糅了。礫積在金匱裡,瑾瑤委在溝洫中,匠石緬然遐淪,梓豫忽然沒有人識,算了,悲哀啊!我生不逢時,不先不後,將看見吳土化為晉,南民變成北隸了。”話還在耳,孫氏就已經輿櫬了。
抱朴子聞之曰:二君之言,可為來戒。故錄於篇,欲後代知有吳失國,匪降自天也。若苟諱國惡,纖芥不貶,則董狐無貴於直筆,賈誼將受譏於過秦乎!
抱朴子聽見這些,說:二君的話,可以作為後來的戒。所以錄在篇裡,想讓後代知道吳的失國,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。若苟且諱國惡,纖芥也不貶,則董狐對直筆就沒有可貴,賈誼將因過秦而受譏了!
守塉卷第三十五
抱朴子曰:餘友人有潛居先生者,慕寢丘之莫爭,簡塉土以葺宇,銳精藝文,意忽學稼,屢失有年,飢色在顏。或人難曰:“天知禮在廩實,施博由乎貨豐,高出於有餘,儉生乎不足。故十千美於詩人,食貨首乎八政。躬稼基克配之業,耦耕有不改之樂。奇士之居也,進則侶鴻鸞以振翮,退則叄陶白之理生,仕必霸王,居必千金,是以昔人必科膏壤以分利,勤四體以稼穡,播原菽之與與,茂嘉蔬之翼翼,收麰秬之千倉,積我庾之惟億,出連騎以遊畋,入侯服而玉食。而先王之宅此也,亢陽則出谷颺塵,重陰則滔天凌丘,陸無含秀之苗,水無吐穗之株,稗糲曠於圌廩,薪爨廢於庖廚。怡爾執待兔之志,坦然無去就之謨。吾恐首陽之事,必見於今;丹山之困,可立而須。人為子寒心,子何晏然而弗憂也夫睹機而不作,不可以言明,安土而不移,眾庶之常事,豈玩鮑者忘蘭,而大迷者易性乎!何先生未寤之久也鄙人惑焉,不識所謂。夫兗冕非御鋒鏑之服,典誥非救飢寒之具也。胡不視沃衍於四郊,躬田畯之良業,舍六藝之迂闊,收萬箱以賑乏乎”
抱朴子說:我的友人有位潛居先生,羨慕寢丘的沒有人爭,選擇塉土來葺屋,銳精於藝文,心意忽略學稼,屢次失了收成的年,飢色在臉上。有人責難說:“要知道禮在廩實,施博由於貨豐,高出於有餘,儉生於不足。所以十千之美見於詩人,食貨為首於八政。躬稼是克配之業的根基,耦耕有不改的樂。奇士居處,進則伴侶鴻鸞來振翮,退則參陶朱、白圭的理生,仕一定輔成霸王,居一定有千金,因此昔人一定選擇膏壤來分利,勤四體來稼穡,播原菽的與與,茂嘉蔬的翼翼,收大麥秬黍的千倉,積我庾的惟億,出則連騎遊畋,入則侯服玉食。而先生宅在這裡(底本作「先王」,「王」為「生」之訛),亢陽則出谷揚塵,重陰則滔天凌丘,陸沒有含秀的苗,水沒有吐穗的株,稗糲空於倉廩,薪爨廢於庖廚。怡然執著待兔的志,坦然沒有去就的謀。我怕首陽的事,一定見於今;丹山的困,可以立著等待。人為你寒心,你為什麼晏然不憂呢?看見機而不作,不可以叫作明,安土而不移,是眾庶的常事,難道玩鮑的人忘了蘭,大迷的人改變了性嗎!為什麼先生未寤這麼久?鄙人迷惑,不識所謂。兗冕不是抵禦鋒鏑的服,典誥不是救飢寒的器具。為什麼不看看四郊的沃衍,親自做田畯的良業,舍掉六藝的迂闊,收萬箱來賑乏呢?”
潛居先生曰:“夫聵者不可督之以分雅鄭,瞽者不可責之以別丹漆,井蛙不可語以滄海,庸俗不可說以經術。吾子苟知老農之小功,未喻面牆之巨拙,何異拾瑣沙而捐隋和,向炯燭而背白日也。夫好尚不可以一概杚,趨舍不可以彼我易也。夫欲隮閬風陟嵩華者,必不留行於丘垤;意在乎遊南溟,泛滄滄海者,豈暇逍遙於潢洿。是以注清聽於九韶者,巴人之聲不能悅其耳;烹大牢饗方丈者,荼蓼之味不能甘其口。鵾鵬戾赤霄以高翔,鶺鴒傲蓬林以鼓翼,洿隆殊途,亦飛之極。晦朔甚促,朝菌不識。蜉蝣忽忽於寸陰,野馬六月而後息,鰷鮒氾濫以暴鱗,靈虯勿用乎不測,行業乖舛,意何可得。餘雖草梨餐之不充,而足於鼎食矣。
潛居先生說:“耳聵的人不可以督他分別雅鄭,眼瞽的人不可以責他分別丹漆,井蛙不可以跟他講滄海,庸俗不可以跟他講經術。您只知老農的小功,未喻面牆的巨拙,和拾起瑣沙而丟掉隋侯、和氏,對著炯燭而背對白日有什麼不同。好尚不可以用一個標準去刮平,趨舍不可以用彼我來對換。想躋閬風、陟嵩華的人,一定不在丘垤上留行;意在遊南溟、泛滄海的人,哪裡有閒暇在潢洿裡逍遙。因此把清聽注在九韶上的人,巴人的聲不能悅他的耳;烹大牢、饗方丈的人,荼蓼的味不能甘他的口。鵾鵬戾赤霄來高翔,脊令在蓬林裡傲然鼓翼,洿隆殊途,也都是飛的極致。晦朔甚促,朝菌不識。蜉蝣忽忽於寸陰,野馬六月而後息,鰷鮒氾濫而暴鱗,靈虯勿用於不測,行業乖舛,意怎麼可以得到。我雖然藜餐不充(底本作「草梨餐」,「草梨」為「藜」之訛),而對於鼎食已經滿足了。
故列子不以其乏,而貪鄭陽之祿,曾叄不以其貧,而易晉楚之富。“夫收微言於將墜者,周孔之遐武也,情孳孳以為利者,孟叟之罪人也。造遠者莫能兼通於岐路,有為者莫能並舉於耕學,體瘁而神豫,亦何病於居約且又處塉則勞,勞則不學清而清至矣。居沃則逸,逸則不學奢而奢來矣。清者,福之所集也;奢者,禍之所赴也。福集,則雖微可著,雖衰可興焉;禍赴,則雖強可弱,雖存可亡焉。此不期而必會,不招而自來者也。故君子欲正其末,必端其本;欲輟其流,則遏其源。故道德之功建,而侈靡之門閉矣。姜望至德而佃不復種,重華大聖而漁不償網,然後玉璜表營丘之祚,大功有二十之高,何必譏之以惰懶,而察才以相士乎!夫二人分財,取少為廉,餘今讓天下之豐沃,處茲邦之偏埆,舍安昌之膏腴,取北郭之無慾,誠萬物之可細,亦何往而不足哉!北辰以不改為眾星之尊,五嶽以不遷為群望之宗。蟋蟀屢移而不貴,禽魚饜深則逢患。方將墾九典之蕪草歲,播六德之嘉穀,厥田邈於上士之科,其收盈乎天地之間。何必耕耘為務哉!昔被衣以棄財止盜,庚氏以推譬厲貪,琉廣散金以除子孫之禍,叔敖取塉以弭可欲之憂,牛缺以載珍致寇,陶谷以多藏召殃。得失較然,可無鑑乎!”
(潛居先生接著說:)所以列子不因為他乏,而貪鄭陽的祿,曾參不因為他貧(底本作「曾叄」,「叄」為「參」之訛),而換晉楚的富。“收微言於將墜的人,是周、孔的遠武;情孳孳以為利的人,是孟叟的罪人。造遠的人不能在岐路上兼通,有為的人不能把耕和學並舉,體瘁而神豫,對於居約又有什麼病。況且處塉則勞,勞則不學清而清到了。居沃則逸,逸則不學奢而奢來了。清,是福所集的地方;奢,是禍所赴的地方。福集,則即使微也可以顯,即使衰也可以興;禍赴,則即使強也可以弱,即使存也可以亡。這是不期而必會、不招而自來的。所以君子想正他的末,一定端他的本;想輟他的流,就遏他的源。所以道德的功建立,而侈靡的門就關了。姜望至德而佃作不再種,重華大聖而漁不補償網,然後玉璜表示營丘的祚,大功有二十的高,何必用惰懶來譏他,用相士來察才呢!二人分財,取少的為廉,我如今讓掉天下的豐沃,處在這邦的偏埆,舍掉安昌的膏腴,取北郭的無慾,誠然覺得萬物可以看細,又何往而不足呢!北辰以不改做眾星的尊,五嶽以不遷做群望的宗。蟋蟀屢次遷移而不貴,禽魚饜於深則碰上患。正要墾九典的荒草,播六德的嘉穀,那田比上士的科還邈遠,收成盈滿天地之間。何必以耕耘為務呢!從前被衣靠棄財止盜,庚氏靠推璧厲貪(底本作「推譬」,「譬」為「璧」之訛),疏廣散金來除去子孫的禍(底本作「琉廣」,「琉」為「疏」之訛),叔敖取塉來消弭可欲的憂,牛缺因載珍招來寇,陶朱因多藏召來殃(底本作「陶谷」,疑當作「陶朱」)。得失比較顯然,可以不鑑戒嗎!”
於是問者抑然,良久口張而不能嗑,首俯而不能仰。慨而嗟乎,始悟立不朽之言者,不以產業汨和,追下帷之績者,不以窺園涓目。子以臭雛之甘呼鴛鳳,擗蟹之計要猛虎,豈不陋乎!鄙哉,子之不夙知也!
於是問的人抑然,良久口張而不能合,頭俯而不能仰。慨然嘆息,開始覺悟:立不朽之言的人,不拿產業來汩亂和,追下帷之績的人,不拿窺園來涓損目。你拿臭雛的甘去呼鴛鳳,拿擘蟹的計去要約猛虎,豈不陋嗎!鄙啊,你不早知道!
安貧卷第三十六
抱朴子曰:昔漢火寢耀,龍戰虎爭,九有幅裂,三家鼎據。有樂天先生者,避地蓬轉,播流岷益,始處暱於文休,末見知於孔明。而言高行方,獨立不群,時人憚焉,莫之或與。時二公之力,不能違眾,遂令斯生沈抑衡蓽,齒漸桑榆,而韋布不改。而時主思賢,不聞不知;當途之士,莫舉莫貢。潛側武之陋巷,竄繩樞之蓬屋,進廢經世之務,退忘治生之車,草梨餐屢空,朝不謀夕。
抱朴子說:從前漢火寢耀,龍戰虎爭,九州幅裂,三家鼎據。有位樂天先生,避地像蓬轉,播流到岷益,起初和文休親近,末了被孔明知遇。而言高行方,獨立不群,時人怕他,沒有人跟他相與。當時二公的力量,不能違眾,於是讓這位先生沉抑在衡門蓽戶,年紀漸漸到了桑榆,而韋布不改。而時主思賢,不聞不知;當途的士,不舉不貢。潛藏在顏、原那樣的陋巷,竄在繩樞的蓬屋,進廢了經世的務,退忘了治生的車,藜餐屢空(底本作「草梨餐」,「草梨」為「藜」之訛),朝不謀夕。
於是偶俗公子造而詰之,曰:’蓋聞有伊呂之才者,不久滯於窮賤;懷猗頓之術者,不長處於飢寒。達者貴其知變,智士驗乎不匱。故範生出則滅吳霸越,為命世之佐;入則貨殖營生,累萬金之貲。天貧在六極,富在五福,《詩》美加可矣,
於是偶俗公子上門詰問他說:“聽說有伊、呂之才的人,不久滯於窮賤;懷猗頓之術的人,不長處於飢寒。達者貴他知變,智士驗於不匱。所以範生出去則滅吳霸越,做命世的輔佐;入內則貨殖營生,累積萬金的資。天把貧放在六極,把富放在五福,《詩》讚美加餐,
《易》貴聚人,垂餌香則鱔鮪來,懸賞厚則果毅奮,長卿所以解犢鼻而擁朱旄,曲逆所以下席扉而享茅土,不韋所以食十萬之邑,張侯所以拔囹圄之困也。故下鄉儉而獲悔咎之辰,漂嫗豐而蒙千金之報。先生無少伯之奇略,專銳思乎六經,忽絕米長之實禍,慕不朽之虛名,恥詭遇以干祿,羞炫沽以要榮,冀西伯之畋,俟黃河之將清。甘列子之菜色,邈全神而遺形,何異圖畫騏驥,以代徒行之勞;遙指海水,以解口焦之渴;張魚網於峻極之巔;施鈞緡於修木之末;雖自以為得所,猶未免乎迂闊也。事無身後之功,物無違時之盛。今海內瓜分,英雄力競,象恭滔天,猾夏放命,駑蹇星馳以兼路,豺狼奮口而交爭。當途投袂以訟屈,素士蒙塵以履徑,純儒釋皇道而治五霸之術,碩生棄四科而恤月旦之評。筐篚實者,進於草萊;乏資地者,退於朝廷;握黃白者,排金門而陟玉堂,誦方策者,結世讎而委泥濘;贄幣濃者,瓦石成珪璋;請託薄者,龍駿棄林垧;黨援多者,偕驚飈以凌雲;交結狹者,侶踴鱉以沈泳。
(偶俗公子接著說:)《易》看重聚人,垂下的餌香則鱔鮪來,懸賞厚則果毅奮起,長卿所以解下犢鼻而擁朱旄,曲逆所以走下席扉而享茅土,不韋所以食十萬的邑,張侯所以拔出囹圄的困。所以下鄉儉而獲得悔咎的時辰,漂母豐而蒙受千金的報。先生沒有少伯的奇略,專門銳思於六經,忽略絕糧的實禍,羨慕不朽的虛名,恥於詭遇來求祿,羞於炫沽來邀榮,冀望西伯的畋獵,等待黃河將清。甘於列子的菜色,邈然全神而遺形,和畫騏驥來代替步行的勞、遙指海水來解口焦的渴、在峻極之巔張魚網、在修木之末施釣緡有什麼不同;即使自以為得所,還是未免迂闊。事沒有身後的功,物沒有違時的盛。如今海內瓜分,英雄力競,象恭滔天,猾夏放命,駑蹇星馳來兼路,豺狼奮口來交爭。當途投袂來訟屈,素士蒙塵來走徑,純儒放下皇道而治五霸的術,碩生棄掉四科而憂月旦的評。筐篚充實的人,從草萊進用;缺乏資地的人,從朝廷退下;握著金銀的人,排開金門而登玉堂,誦方策的人,結下世仇而委於泥濘;贄幣濃的人,瓦石變成珪璋;請託薄的人,龍駿被棄在林垧;黨援多的人,偕著驚飆來凌雲;交結狹的人,伴侶踴鱉來沉泳。
夫丸泥已不能遏彭蠡之沸騰,獨賢亦焉能反流遁之失正今先生入無儋石之儲,出無束脩之調。徒含章如龍鳳,被文如虎豹,吐之如波濤,陳之如錦繡,而凍餓於環堵,何計疏之可吊奚不泛輕舟以托迅,御飛帆以遠之。交瑰貨於朔南,收金碧於九疑。迪崔烈之遐武,縻好爵於清時徒疲勞於述作,豈蟬蛻之有期也獨苦身以為名,乃黃老之所蚩也!”
(偶俗公子接著說:)丸泥已經不能遏住彭蠡的沸騰,獨賢又怎能挽回流遁的失正。如今先生入沒有儋石的儲,出沒有束脩的調。空含著章像龍鳳,披著文像虎豹,吐出像波濤,陳列像錦繡,卻在環堵裡凍餓,計謀何其疏闊、可吊!為什麼不泛輕舟來托迅,御飛帆來遠去,在朔南交易瑰貨,在九疑收金碧。追崔烈的遠武,羈好爵於清時。只在述作上疲勞,蟬蛻哪裡有期。獨苦身來求名,乃是黃老所嗤的!”
樂天先生答曰:“六藝備研,八索必該。斯則富矣,振翰摛藻,德音無窮,斯則貴矣。求仁仁至,舍旃焉如。夫棲重淵以頤靈,外萬物而自得,遺紛埃於險途,澄精神於玄默。不窺牖以遐覽,判微言而靡惑。雖復設之以臺鼎,猶確爾而弗革也。曷肯憂貧而與賈豎爭利,戚窮而與凡瑣競達哉!吾子苟知商販可以崇寶,耕也可以免飢,不識逐麋者不顧兔,道遠者其到遲也。且夫尚父之鼓刀,素首乃吐奇也;萬鈞之為重,沖飈不能移;簫韶未九成,靈鳥紆儀也。是以俟扶搖而登蒼霄者,不棄詘於蓬蒿之杪;騁蘭筋以陟六萬者,不爭途乎蹇驢之群。大孝必畏辱親之險,故子春戰悸於下堂;上智不貴難得之財,故唐虞捐金而抵譬。明哲消禍於未來,知士聞利則慮害,而吾子言凡僕以泛舟,孳孳於潤屋,勸隋珠之彈雀,控虎口以奪肉,輕遺體於不測,觸重險以遠至,忘髮膚之明戒,尋乾沒於難冀。若夫焚輸傾巖,木拔石飛,陽侯山峙,洪濤山罪巍,輕艘塵漂,力與心違,從嗟泣而罔逮,乃悟達者之見微也。
樂天先生回答說:“六藝備加研習,八索一定該備。這就富了;振翰摛藻,德音無窮,這就貴了。求仁仁就到,舍此還能到哪裡。棲在重淵來頤養靈,把萬物放在外面而自得,在險途上遺棄紛埃,在玄默中澄精神。不窺牖來遠覽,判別微言而沒有惑。即使再拿臺鼎來設,還是確然不改。怎肯憂貧而和賈豎爭利,戚窮而和凡瑣競達呢!您只知商販可以崇寶,耕也可以免飢,不識逐麋的人不顧兔子,路遠的人到得遲。況且尚父鼓刀,到白首才吐奇;萬鈞是重的,衝飆不能移;簫韶還沒九成,靈鳥紆迴來儀。因此等待扶搖而登蒼霄的人,不因蓬蒿之杪的屈曲而自棄;騁蘭筋去陟六合的人,不和蹇驢之群爭途。大孝一定怕辱親的險,所以子春在下堂時戰悸;上智不看重難得的財,所以唐虞捐金而把璧扔掉(底本作「抵譬」,「譬」為「璧」之訛)。明哲在未來消禍,知士聽見利就慮害,而您教我泛舟,孳孳於潤屋,勸我用隋珠去彈雀,探虎口去奪肉,把父母留下的身體輕拋在不測,觸重險來遠至,忘掉髮膚的明戒,在難冀的事上求僥倖。至於焚輪傾巖,木拔石飛,陽侯像山峙立,洪濤崔巍(底本作「山罪巍」,文字訛脫),輕艘像塵漂,力和心相違,從而嗟泣卻來不及,才覺悟通達的人能見微。
“昔回憲以清苦稱高,陳平以無金免危,廣漢以好利喪身,牛缺以載寶灰糜。匹夫枉死於懷璧,豐狐召災於美皮。今吾子督餘以誨盜之業,敦餘以召賊之策,進鴆酒以獻酬,慧養壽之忠益。夫士以三墳為金玉,五典為琴箏,講肄為鍾鼓,百家為笙簧,使味道者以辭飽,酣德者以義醒,超流俗以高蹈,軼億代以揚聲,方長驅以獨往,何貨賄之穢情。夫藏多者亡厚,好謙者忌盈,含夜光者速剖,循覆車者必傾,過載者沈其舟,欲勝者殺其生。蓋下士所用心,上德所未營也。”於是問者蕩然自失,請備門生之末編,永寶長生之良方焉。
(樂天先生接著說:)“從前顏回、原憲以清苦稱高,陳平因無金免危,廣漢因好利喪身,牛缺因載寶灰糜。匹夫因懷璧枉死,豐狐因美皮召災。如今您督我做誨盜的業,敦促我用召賊的策,進鴆酒來獻酬,卻以為是養壽的忠益(底本作「慧養壽」,「慧」為「惠」之訛)。士把三墳當作金玉,五典當作琴箏,講肄當作鐘鼓,百家當作笙簧,讓味道的人用辭吃飽,酣德的人用義醒來,超流俗來高蹈,軼億代來揚聲,正要長驅獨往,貨賄的穢情算什麼。藏得多的人亡得厚,好謙的人忌盈,含著夜光的人速被剖,循著覆車的人必傾,過載的人沉掉他的舟,慾望勝過的人殺了他的生。這大概是下士所用的心,上德所未曾營的。”於是問的人蕩然自失,請求列在門生的末編,永遠寶愛這長生的良方。
仁明卷第三十七
抱朴子曰:門人共論仁明之先後,各據所見,乃以諮餘。餘告之曰:“三光華象者乾也,厚載無窮者坤也,乾有仁而兼明,坤有仁而無明。卑高之數,不以邈乎!夫唯聖人,與天合德。故唐堯以欽明冠典,仲尼以明義首篇。明明在上,元首之尊稱也。明哲保身,大雅之絕蹤也。蟲口月飛蠕動,亦能有仁。故其意愛弘於長育,哀傷著於啁噍。然赴坑阱而無猜,入罻羅而不覺。有仁無明,故並趨禍而攸失熾,潛景以易咀生,結棟宇以免巢穴,選禾稼以代毒烈,製衣裳以改裸飾。後舟楫以濟不通,服牛馬以息負步,序等威以鎮禍亂,造器械以戒不虞,創書契以治百官,制禮律以肅風教,皆大明之所為,非偏人之所能辯也。
抱朴子說:門人一起論仁和明的先後,各據所見,於是來問我。我告訴他們說:“三光華象的是乾,厚載無窮的是坤,乾有仁而兼明,坤有仁而無明。卑高的數,不是很邈遠嗎!只有聖人,與天合德。所以唐堯以欽明冠於典,仲尼以明義作為首篇。明明在上,是元首的尊稱。明哲保身,是大雅的絕蹤。蝡飛蠕動(底本作「蟲口月飛蠕動」,「口月」為偏旁殘留,當讀作「蝡」),也能有仁。所以它們的意愛弘於長育,哀傷顯於啁噍。然而赴坑阱而沒有猜疑,入罻羅而不覺。有仁無明,所以一起趨禍。〔底本「攸失熾,潛景以易咀生」一段文字訛脫,謹錄待校〕結棟宇來免去巢穴,選禾稼來代替毒烈,製衣裳來改掉裸飾。後來舟楫來濟不通,服牛馬來止息負步,序等威來鎮禍亂,造器械來戒不虞,創書契來治百官,制禮律來肅風教,都是大明所做的,不是偏人所能辦的。
“夫心不違仁而明不經國,危亡之禍,無以杜遏,亦可知矣。夫料盛衰於未兆,探機事於無形,指倚伏於理外,距浸潤於根生者,明之功也。垂惻隱於昆蟲,雖見犯而不校,睹觳觫而改牲,避行葦而不蹈者,仁之事也。爾則明者才也,行者行也。殺身成仁之行可力為,而至鑑玄測幽之明難亡假。精粗之分,居然殊矣。夫體不忍之仁,無臧否之明,則心惑偽真,神亂朱紫,思算不分,邪正不識。不遠安危,則一身之不保,何暇立以濟物乎!昔姬公非無友於之愛,而涕泣以滅親;石石昔非無天性之慈,而割私以奉公。蓋明見事體,不溺近情,遂為純臣。以義斷恩,舍仁用明,以計抑仁,仁可時廢而明不可無也。湯武逆取順守,誠不仁也。應天革命,以其明也。徐偃修仁以朝同班,外墜城池之險,內無戈甲之備,亡國破家,不明之禍也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心不違仁而明不能經國,危亡的禍,無從杜遏,也可以知道了。在未兆料盛衰,在無形探機事,在理外指出倚伏,在根生處拒掉浸潤,是明的功。對昆蟲垂惻隱,即使被犯也不計較,看見觳觫而改牲,避開行葦而不踩,是仁的事。那麼明是才,行是行。殺身成仁的行可以用力去做,而至鑑玄測幽的明難以假借。精粗的分,顯然不同。體具不忍的仁,沒有臧否的明,則心迷惑偽真,神攪亂朱紫,思算不分,邪正不識。看不遠安危,則一身都不能保,哪裡有閒暇立起來濟物呢!從前姬公不是沒有友于的愛,卻涕泣來滅親;石碏不是沒有天性的慈(底本作「石石昔」,「石昔」為「碏」之訛),卻割私來奉公。大概是明見事體,不溺於近情,於是成為純臣。以義斷恩,舍仁用明,以計抑仁,仁可以一時廢而明不可以沒有。湯武逆取順守,誠然不仁。應天革命,是用他們的明。徐偃修仁來朝同列,外失城池的險,內無戈甲的備,亡國破家,是不明的禍。”
門人曰:“仲尼嘆仁為任重而道遠,又云,人而不仁如禮何若聖與仁,則吾豈敢!
門人說:“仲尼嘆仁是任重而道遠,又說,人而不仁,禮怎麼辦?至於聖與仁,那我怎麼敢當!
孟子曰,仁,宅也;義,路也。人無惻隱之心,非仁也。三代得天下以仁,失天下以不仁。此皆聖賢之格言,竹素之顯證也。而先生貴明,未見典據。小子蔽暗,竊所惑焉。”
(門人接著說:)孟子說,仁,是宅;義,是路。人沒有惻隱之心,就不是仁。三代得天下靠仁,失天下因為不仁。這些都是聖賢的格言,竹素上明顯的證據。而先生看重明,沒看見典據。小子蔽暗,私下迷惑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古人云,好仁不好學,其蔽也愚。子近之矣。曩六國相吞,豺虎力競,高權詐而下道德,尚殺伐而廢退讓,孟生方欲抑頓貪殘,褒隆仁義,安得不勤勤諄諄,獨稱仁邪然未有片言,雲仁勝明也。譬猶疫癘之時,醫巫為貴,異口同辭,唯論藥石,豈可便謂針艾之伎,過於長生久視之道乎且吾以為仁明之事,布於方策,直欲切理示,大較精神,舉一隅耳。而子猶日用而不知,雲明事之無據乎!乾稱大明終始,六位時成。是立天以明,無不包也。坤雲至哉萬物資生,是地德仁,承順而已。先後之理,不亦炳然!《詩》云,明明上天,照臨下土。明明天子,令問不已。’《易》曰,王明並受其福。幽贊神明,神而明之。此則明之與神合體,誠非純仁,所能企擬也。孔子曰‘聰明神武’,不雲‘聰仁’,又曰‘昔者明王之治天下’,不曰‘仁王’。《春秋傳》曰:‘明德惟磬’,不雲‘仁德’。《書》雲‘元首明哉’,不曰‘仁哉’。老子嘆上士,則曰‘明白四達’,其說衰薄,則曰‘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’。《易》曰‘王者南面嚮明’,不雲‘向仁’也。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又曰‘為仁由己’,斯則人人可為之也。至於聰明,何可督哉!故孟子云,凡見赤子將入井,莫不趨而救之。以此觀之,則莫不有仁心,但厚薄之間,而聰明之分時而有耳。昔崔杼不殺晏嬰,晏嬰謂杼為大不仁,而有小仁。然則奸臣賊子,猶能有仁矣。”
抱朴子回答說:“古人說,好仁不好學,其蔽是愚。你接近這個了。從前六國相吞,豺虎力競,看重權詐而把道德放在下,崇尚殺伐而廢退讓,孟生正想抑頓貪殘,褒隆仁義,怎能不勤勤諄諄,獨獨稱仁呢?然而沒有片言,說仁勝過明。就像疫癘的時候,醫巫為貴,異口同辭,只論藥石,難道便可以說針艾的伎,超過長生久視的道嗎?況且我以為仁明的事,散佈在方策上,只想切近事理來顯示,大略精神,舉一隅罷了。而你還日用卻不知,說明的事沒有根據嗎!乾稱大明終始,六位按時而成。這是立天以明,沒有不包的。坤說至哉萬物資生,這是地德的仁,承順而已。先後的理,不也炳然嗎!《詩》說,明明上天,照臨下土。明明天子,令聞不已。《易》說,王明,並受其福。幽贊神明,神而明之。這就是明與神合體,實在不是純仁所能企及比擬的。孔子說『聰明神武』,不說『聰仁』,又說『昔者明王之治天下』,不說『仁王』。《春秋傳》說:『明德惟馨』(底本作「惟磬」,「磬」為「馨」之訛),不說『仁德』。《書》說『元首明哉』,不說『仁哉』。老子嘆上士,則說『明白四達』,說到衰薄,則說『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』。《易》說『王者南面嚮明』,不說『向仁』。我欲仁,這仁就到了。又說『為仁由己』,這就是人人可以做的。至於聰明,怎麼可以督責而成呢!所以孟子說,凡看見赤子將入井,沒有不趨而救的。由此看來,則沒有人沒有仁心,只在厚薄之間,而聰明的分,時而才有罷了。從前崔杼不殺晏嬰,晏嬰說杼是大不仁,而有小仁。那麼奸臣賊子,還能有仁了。”
門人又曰:“《易》稱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,然則人莫大於仁也。”抱朴子答曰:“所以云爾者,以為仁在於行,行可力為,而明入於神,必須天授之才,非所以訓故也。
門人又說:“《易》稱立人的道,叫仁與義,那麼人沒有比仁更大的。”抱朴子回答說:“所以這樣說,是以為仁在於行,行可以用力去做,而明進入神,必須天授的才,不是用來訓誨的緣故。
博喻卷第三十八
抱朴子曰:盈乎萬鈞,必起於錙銖;竦秀凌霄,必始於分毫。是以行潦集而南溟就無涯之曠,尋常積而玄圃致極天之高。
抱朴子說:盈滿萬鈞,一定從錙銖興起;竦秀凌霄,一定從分毫開始。因此行潦彙集而南溟成就無涯的曠,尋常積起而玄圃達到極天的高。
抱朴子曰:騁逸策迅策迅者,雖遺景而不勞,因風凌波者,雖濟危而不傾。是以元凱分職,而則天之勳就;伊呂去世任,而革命之功就。
抱朴子說:騁逸、策迅的人,即使把影子拋在後面也不勞;因風凌波的人,即使濟危也不傾。因此元凱分職,則法天的勳就成了;伊、呂去世任職(底本「策迅」二字誤重),而革命的功就成了。
抱朴子曰:瓊艘瑤緝,無涉川之用;金弧玉弦,無激乖之能。是以介潔而無政事者,非撥亂之器,儒雅而乏治略者,非翼亮之才。
抱朴子說:瓊艘瑤楫,沒有涉川的用處;金弧玉弦,沒有激矢的能力。因此介潔而沒有政事的人,不是撥亂的器;儒雅而缺乏治略的人,不是翼亮的才。
抱朴子曰:閬風玄圃,不借高於丘垤;懸黎結綠,不假觀於瓊珉。是以英偉不群,而幽蕙之芬駭;峻概獨立,而眾禽之響振。
抱朴子說:閬風、玄圃,不向丘垤借高;懸黎、結綠,不向瓊珉借觀。因此英偉不群,而幽蕙的芬駭人;峻概獨立,而眾禽的響振起。
抱朴子曰:冰炭不炫能於冷熱,瑾瑜不證珍而體著。是以君子恭己,不恤乎莫與,至人屍居,心遺乎譭譽。
抱朴子說:冰炭不在冷熱上炫能,瑾瑜不證明珍而本體自顯。因此君子恭己,不憂慮沒有人跟從,至人屍居,心裡忘掉譭譽。
抱朴子曰:沖飈傾山,而不能效力於拔毫;火爍金石,而不能耀烈以起溼。是以淮陰善戰守,而拙理治之策;絳侯安社稷,而乏承對之給。
抱朴子說:衝飆能傾山,卻不能為拔毫效力;火能爍金石,卻不能把烈耀用在起溼上。因此淮陰善於戰守,而拙於理治的策;絳侯安定社稷,而缺乏應對的給。
抱朴子曰:徇名者不以授命為難,重身者不以近欲累情。是以紀信甘灰糜而不恨,楊朱同一毛於連城。
抱朴子說:徇名的人不以授命為難,重身的人不以近欲累情。因此紀信甘於灰糜而不恨,楊朱把一根毛和連城看得一樣。
抱朴子曰:小鮮不解靈虯之遠規,鳧鷖不知鴻鵠之非匹。是以耦耕者笑陳勝之投耒,淺識者嗤孔明之抱膝。
抱朴子說:小魚不懂靈虯的遠規,鳧鷖不知鴻鵠不是匹偶。因此耦耕的人笑陳勝投耒,淺識的人嗤孔明抱膝。
抱朴子曰:淳鈞之鋒,驗於犀兕;宣慈之良,效於明試。是以同否則元凱與斗筲無殊,並任則騄騏與駑駘不異。
抱朴子說:淳鈞的鋒,在犀兕上驗證;宣慈的良,在明試上見效。因此時運同否則元凱和斗筲沒有分別,一併任用則騏驥和駑駘沒有差異。
抱朴子曰:器非瑚簋,必進銳而退速;量擬伊呂,雖發晚而到早。是以鷦鷯倦翮,猶不越乎蓬杪,鴛雛徐起,顧眄而戾蒼昊。
抱朴子說:器不是瑚簋,一定進得銳、退得速;量比擬伊、呂,即使發得晚也到得早。因此鷦鷯翅膀倦了,還超不過蓬杪,鴛雛慢慢飛起,顧盼就到了蒼昊。
抱朴子曰:否終則承之以泰,晦極則清輝晨耀。是以垂耳吳阪者,騁千里之逸軌;縈鱗九淵者,凌虹霓以高蹈。
抱朴子說:否終則接下來是泰,晦極則清輝在晨間閃耀。因此在吳阪垂耳的,騁出千里的逸軌;在九淵縈鱗的,凌虹霓來高蹈。
抱朴子曰:九斷四屬者,蘊藻所以表靈;摧柯碎葉者,茝蕙所以增芬。是以夷吾桎檻,而建匡合之績;應侯困辱,而著入秦之勳。
抱朴子說:多次折斷、四肢分開,是蘊藻所以表靈的緣故;摧折枝柯、碎了葉子,是香蕙所以增芬的緣故。因此夷吾在桎檻裡,卻建成匡合的績;應侯困辱,卻成就入秦的勳。
抱朴子曰:聽競者細,則利同而讎結;善否殊途,則事異而結生。是以嫫母宿瘤,惡見西施之豔容;商臣小白,曾聞延州之退耕。
抱朴子說:聽著競爭的人細,則利同而仇結;善和否殊途,則事異而怨生。因此嫫母、宿瘤,厭惡看見西施的豔容;商臣、小白,曾經聽說延州退耕。
抱朴子曰:精純舛跡,則凌遲者愧恨;壯弱異科,則扛鼎者見忌。是以淮陰顯擢,而庸隸悒懊以疾其超;武安功高,而範睢飾談以破其事。
抱朴子說:精和純軌跡不同,則凌遲的人愧恨;壯和弱科別不同,則扛鼎的人被忌。因此淮陰顯擢,而庸隸悒懊來疾恨他的超;武安功高,而範睢修飾言談來破壞他的事。
抱朴子曰:必死之病,不下苦口之藥;朽爛之材,不受雕鏤之飾。是以比干匪躬,而剖心於精忠;田豐見微,而夷戮於言直。
抱朴子說:必死的病,不下苦口的藥;朽爛的材,不接受雕鏤的飾。因此比干不顧自身,因精忠被剖心;田豐能見微,因言直被夷戮。
抱朴子曰:嶧陽孤桐,不能無弦而激哀響;大夏孤竹,不能莫吹而吐清聲。是官卑者稷離不能康庶績,權薄者伊周不能臻昇平。
抱朴子說:嶧陽的孤桐,不能沒有弦就激出哀響;大夏的孤竹,不能沒有吹就吐出清聲。因此官卑的人,稷、契也不能康濟庶績(底本作「是官卑者」,疑脫「以」),權薄的人,伊、周也不能臻於昇平。
抱朴子曰:登峻者戒在於窮高,濟深者禍生於舟重。是以西秦有思上蔡之李斯,東越有悔盈亢之文種。
抱朴子說:登峻的人,戒在窮高;濟深的人,禍生於舟重。因此西秦有思念上蔡的李斯,東越有後悔盈亢的文種。
抱朴子曰:剛柔有不易之質,貞橈有天然之性。是以百鍊而南金不虧其真,危困而烈士不失其正。
抱朴子說:剛柔有不可改易的質,貞橈有天然的性。因此百鍊而南金不虧它的真,危困而烈士不失他的正。
抱朴子曰:不以其道,則富貴不足居;違仁舍義,雖期頤不足吝。是以卞隨負石以投淵,仲由甘心以赴刃。
抱朴子說:不按那個道,則富貴不值得居;違仁舍義,即使活到期頤也不值得吝惜。因此卞隨負石投淵,仲由甘心赴刃。
抱朴子曰:卑高不可以一概齊,餐廩不可以勸沮化。是以惠施患從車之苦少,莊周憂得魚之方多。
抱朴子說:卑和高不可以用一個標準齊,餐廩不可以用勸沮來化。因此惠施患從車的苦少,莊周憂得魚的方法多。
抱朴子曰:出處有冰炭之殊,躁靜有飛沈之異。是以墨翟以重繭趼怡顏,箕叟以遺世得意。
抱朴子說:出和處有冰炭的殊,躁和靜有飛沉的異。因此墨翟因重繭腳繭而怡顏,箕叟因遺世而得意。
抱朴子曰:適心者交淺而愛深,忤神者接久而彌乖。是以聲同則傾蓋而居暱,道異而白首而無愛。
抱朴子說:適合心意的人交淺而愛深,忤逆精神的人接久卻更加乖。因此聲同則傾蓋就親暱,道異則白首也沒有愛。
抱朴子曰:艅艎鷁首,涉川之良器也,棹之以北狄,則沈漂於波流焉。蒲梢汗血,迅趨之駿足也,御非造父,則傾僨於嶮途焉。青萍豪曹,剡鋒之精絕也,操者非羽越,則有自傷之患焉。勁兵銳卒,撥亂之神物也,用者非明哲,則速自焚之禍焉。
抱朴子說:艅艎鷁首,是涉川的良器,用北狄來棹它,就會在波流裡沉漂。蒲梢汗血,是迅趨的駿足,駕馭的人不是造父,就會在險途上傾覆。青萍、豪曹,是剡鋒的精絕,操持的人不是羽、越,就有自傷的患。勁兵銳卒,是撥亂的神物,用的人不是明哲,就加速自焚的禍。
抱朴子曰:天秩有不遷之常尊,無禮犯遄死之重刺。是以玄洲之禽獸,惟能言而不得廁貴牲;蛩蛩之負厥足,雖寄命而不得為仁義。
抱朴子說:天秩有不可遷的常尊,無禮觸犯就有遄死的重刺。因此玄洲的禽獸,只是能說話而不能廁身於貴性(底本作「貴牲」,「牲」為「性」之訛);蛩蛩背上負著蹶鼠,即使寄命也不能算仁義。
抱朴子曰:謗讀言不可以巧言弭,實恨不可以虛事釋。釋之非其道,弭之不由理,猶懷冰以遣冷,重爐以卻暑,逐光以逃影,穿舟以止漏矣。
抱朴子說:謗讟不可以用巧言消弭(底本作「謗讀言」,「讀」為「讟」之訛),實恨不可以用虛事解釋。解釋不按那個道,消弭不由那個理,就像懷著冰來遣冷,加重爐來卻暑,追逐光來逃影,穿破船來止漏。
抱朴子曰:明主官人,不令出其器;忠臣居位,不敢過其量。非其才而妄授,非所堪而虛任,猶冰碗之盛沸湯,葭莩之包烈火,綴萬鈞於腐索,加倍載於扁舟。
抱朴子說:明主管人,不讓他超出他的器;忠臣居位,不敢超過他的量。不是那才卻妄授,不是所能堪卻虛任,就像冰碗盛沸湯,葭莩包烈火,把萬鈞綴在腐索上,把加倍的載加在扁舟上。
抱朴子曰:豹笏之裘,不為負薪施;九成六變,不為聾夫設;高唱遠和,不為庸愚吐;忘身致果,不為薄德作。
抱朴子說:豹、狐的裘,不為負薪而施;九成六變,不為聾夫而設;高唱遠和,不為庸愚而吐;忘身致果,不為薄德而作。
抱朴子曰:民財匱夫而求不已,下力竭矣,而役不休,欲怨嘆之不生,規其寧之惟永,斷根以續枝,割背以裨腹,刻目以廣明,剜耳以開聰也。
抱朴子說:民財匱乏了(底本作「匱夫」,「夫」為「矣」之訛)而求還不停,下力竭了而役還不休,想讓怨嘆不生,謀劃安寧長久,是斬斷根來續枝,割揹來補腹,刻目來增廣明,剜耳來開聰。
抱朴子曰:法無一定,而慕權宜之隨時,功不倍前,而好屢變以偶俗,猶剸高馬以適卑車,削附踝以就偏履,斷長劍以赴短鞞,割尺璧以納促匣也。
抱朴子說:法沒有一定,卻羨慕權宜來隨時,功不比從前加倍,卻好屢次改變來偶俗,就像削高馬來適合矮車,削附踝來就偏履,斷長劍來赴短鞞,割尺璧來納入促匣。
抱朴子曰:止波之修鱗,不出窮谷之隘;鸞棲之峻木,不秀培螻之卑,九疇之格言,不吐庸猥之口,金版之高算,不出恆民之懷,睹百抱之支,則足以知其本之不細,睹汪濊之文,則足以覺其人之淵邃。
抱朴子說:能止波的修鱗,不出於窮谷的隘;鸞棲的峻木,不秀於培塿的卑(底本作「培螻」,「螻」為「塿」之訛)。九疇的格言,不從庸猥的口吐出;金版的高算,不出於常民的胸懷。看見百抱的枝,就足以知道它的本不細;看見汪濊的文,就足以覺得那人的淵邃。
抱朴子曰:桑林鬱藹,無補柏木之悽冽;膏壤帶郭,無解黔敖之蒙袂。然繭纊綈紈,引之自出,千倉萬箱,於是乎生。故識遠者貴本,見近者務末。
抱朴子說:桑林鬱藹,無補於松柏的悽冽;膏壤帶郭,解釋不了黔敖的蒙袂。然而繭纊綈紈,從這裡引出,千倉萬箱,從這裡生出。所以識遠的人貴本,見近的人務末。
抱朴子曰:體粗者系形,知精者得神,原始見終者,有可推之緒,得之未朕者,無假物之因。是以晝見天地,未足稱明,夜察分毫,乃為絕倫。
抱朴子說:體粗的人繫於形,知精的人得於神,原始見終的人,有可以推的端緒,在未有朕兆時就得到的人,沒有假借外物的因。因此白天看見天地,不足稱明,夜裡察到分毫,才是絕倫。
抱朴子曰:鐓藻春耀,不能離柯以久鮮;吞舟之魚,不能捨水而攝生。是以名美而實不副者,必無沒節之風;位高而器不稱者,不免致寇之敗。
抱朴子說:綴藻像春花閃耀,不能離開柯而長久鮮;吞舟的魚,不能捨水而攝生。因此名美而實不副的人,一定沒有沒世守節的風;位高而器不稱的人,不免招來寇的敗。
抱朴子曰:忍痛苦之藥石者,所以除伐命之疾;嬰甲冑之重冷者,所以捍鋒鏑之集;潔操履之拘苦者,所以全拔萃之業;納拂心之至言者,所以無易方之惑也。
抱朴子說:忍受痛苦的藥石,是用來除去伐命的疾;承受甲冑的重冷,是用來捍鋒鏑的集;潔守操履的拘苦,是用來保全拔萃的業;接納拂心的至言,是用來沒有改易方向的惑。
抱朴子曰:鸞鳳競粒於庭場,則受褻於雞鶩;龍麟雜廁於芻豢,則見覿於六牲。是以商老棲峻以播邈世之操,卞隨赴深以全遺物之聲。
抱朴子說:鸞鳳在庭場競粒,就會被雞鶩褻慢;龍麟雜廁在芻豢裡,就會被看成六牲。因此商山四老棲在峻處來播邈世的操,卞隨赴深來保全遺物的聲。
抱朴子曰:浚井不渫則泥濘滋積,嘉穀不耘則荑莠彌蔓。學而不思則閡實繁,講而不精則長惑喪功。
抱朴子說:浚井不淘渫則泥濘滋積,嘉穀不耘則荑莠彌蔓。學而不思則滯閡實在繁多,講而不精則增長迷惑、喪失功勞。
抱朴子曰:積萬金於篋匱,雖儉乏而不用,則未知其有異於貧窶。懷逸藻於胸心,不寄意於翰素,則未知其有別於庸猥。
抱朴子說:把萬金積在篋匱裡,即使儉乏也不用,則不知道它和貧窶有什麼異。懷裡藏著逸藻,不寄意在翰素上,則不知道它和庸猥有什麼別。
抱朴子曰:南威青琴,姣冶之極,而必俟盛飾以增麗,回賜遊夏,雖天才雋朗,而實須《墳》《誥》以廣智。
抱朴子說:南威、青琴,姣冶到了極點,而一定要等盛飾來增麗;顏回、端木賜、子游、子夏,即使天才雋朗,而實在須要《墳》《誥》來廣智。
抱朴子曰:丹幃接網,組帳重蔭,則醜姿翳矣;朱漆飾致,錯塗炫耀,則枯木隱矣。是以六藝備則卑鄙化為君子,眾譽集則孤陋邈乎貴遊。
抱朴子說:丹幃接網,組帳重蔭,則醜姿被遮蔽了;朱漆文飾,錯塗炫耀,則枯木被隱藏了。因此六藝具備則卑鄙化為君子,眾譽彙集則孤陋邈然像貴遊。
抱朴子曰:繁林翳薈,則羽族雲萃;玄淵浩汗,則鱗群兢赴。德盛業廣,則宅心者眾,舍瑕錄用,即遠懷近集。
抱朴子說:繁林翳薈,則羽族像雲一樣萃集;玄淵浩汗,則鱗群爭著赴。德盛業廣,則宅心的人多,舍瑕錄用,就遠懷近集。
抱朴子曰:尋飛絕景之足,而不能騁逸放於呂梁;凌波泳淵之屬,而不能陟峻而攀危。故離朱剖秋毫於百步,而不能辯八音之雅俗;子野合通靈之絕響,而不能指白黑於咫尺。
抱朴子說:能尋飛絕景的足,卻不能在呂梁騁逸放;凌波泳淵一類,卻不能陟峻而攀危。所以離朱在百步外剖秋毫,卻不能辨八音的雅俗;子野能合通靈的絕響,卻不能在咫尺指白黑。
抱朴子曰:四聰廣闢,則羲和納景;萬仞虛己,則行潦交赴。故博辨之道弘,則異聞畢集;庭燎之耀輝,則奇士叩角;誹謗之木設,則有過必知;敢諫之鼓懸,則直言必獻。
抱朴子說:四聰大開,則羲和納入光景;萬仞虛己,則行潦交相赴。所以博辨的道弘大,則異聞都集來;庭燎的耀輝,則奇士叩角;誹謗之木設立,則有過一定知道;敢諫之鼓懸掛,則直言一定獻上。
抱朴子曰:能言莫不褒堯,而堯政不必皆得也;舉世莫不貶桀,而桀事不必盡失也。故一條之枯,不損繁林之蓊藹;蒿麥冬生,無解畢發之肅殺。西施有所惡而不能減其美者,美多也;嫫母有所美而不能救其醜者,醜篤也。
抱朴子說:能說話的人沒有不褒堯的,而堯的政不必都得;舉世沒有不貶桀的,而桀的事不必盡失。所以一條枯了,不損繁林的蓊藹;蒿麥冬天生,解釋不了霜發的肅殺。西施有所惡而不能減她的美,是美多;嫫母有所美而不能救她的醜,是醜深。
抱朴子曰:身與名,難兩濟;功與神,鮮並全。支離其德者,苦而必安;用以適世,者樂而多危。故鷙禽以奮擊拘縶,言鳥以智慧見寵,瓊瑤以符辨剖判,三金以琦玩治鑠,蘭茝以芬馨剪刈,文梓以含音受伐。是以翠蚪睹化益而登玄云,靈鳳值孟戲而反丹穴,子永嘆天倫之偉,漆園悲被繡之犧。
抱朴子說:身和名,難以兩濟;功和神,很少能並全。把德弄得支離的人,苦卻一定安;用來適世的人,樂卻多危(底本「用以適世,者樂」疑「者」字錯位)。所以鷙禽因奮擊被拘縶,言鳥因智慧被寵,瓊瑤因符采被剖判,三金因琦玩被冶鑠,蘭芷因芬馨被剪刈,文梓因含音受伐。因此翠虯看見化益而登上玄雲,靈鳳碰到孟戲而返回丹穴,子永嘆天倫的偉,漆園悲被繡的犧。
抱朴子曰:萬麋傾角,猛虎為之含牙;千禽鱗萃,鷙鳥為之握爪。是以四國流言,公旦不能遏;謗者盈路,而子產無以塞。
抱朴子說:萬頭麋一起傾角,猛虎因此含牙;千禽像鱗一樣萃集,鷙鳥因此握爪。因此四國流言,公旦不能遏;謗者盈路,而子產無從堵塞。
抱朴子曰:威施之豔,粉黛無以加,二至之氣,吹噓不能增。是以懷英逸之量者,不務風格以示異;體邈俗之器者,不恤小譽以徇通。
抱朴子說:西施的豔,粉黛無從再加;二至的氣,吹噓不能再增。因此懷著英逸之量的人,不務求風格來顯示特異;體具邈俗之器的人,不憂慮小譽來徇通。
抱朴子曰:鱗止鳳儀,所患在少;狐鳴梟呼,世忌其多。是以俊乂盈朝,而求賢者未倦;讒佞作威,而忠貞者切齒。
抱朴子說:麟止鳳儀,所患在少;狐鳴梟呼,世忌它多。因此俊乂盈朝,而求賢的人還未倦;讒佞作威,而忠貞的人切齒。
抱朴子曰:多力何必孟賁烏獲,逸容凱唯鄭旦毛嬙,飈迅非徒驊騮驌驦,立斷未獨沈閭干將。是以能立素王之業者,不必東魯之丘;能洽掩枯之仁者,不必西鄰之昌。
抱朴子說:多力何必是孟賁、烏獲,逸容豈只是鄭旦、毛嬙(底本作「凱唯」,「凱」為「豈」之訛),飆迅不只有驊騮、驌驦,立斷不獨是沈閭、干將。因此能立素王之業的人,不必是東魯的丘;能洽掩枯之仁的人,不必是西鄰的昌。
抱朴子曰:靈鳳振響於朝陽,未有惠物之益,而莫不澄聽於下風焉。鴟梟宵集於垣宇,未有分釐之損,而莫不掩耳而注鏑焉。故善言之往,無遠不悅;惡言之來,靡近不忤。猶日月無謝於貞明,枉矢見忘於暫出。
抱朴子說:靈鳳在朝陽振響,沒有惠物的益處,而沒有不在下風澄聽的。鴟梟夜裡集在垣宇,沒有分釐的損,而沒有不掩耳而注視鏑的。所以善言往,沒有遠而不悅的;惡言來,沒有近而不忤的。就像日月不因貞明而謝,枉矢因暫出而被忘掉。
抱朴子曰:影無違形之狀,名無離實之文。故背源之水,必不能揚長流以東漸;非時之華,必不能稽輝藻於冰霜。
抱朴子說:影沒有違背形的狀,名沒有離開實的文。所以背離源頭的水,一定不能揚起長流來東漸;不是時候的花,一定不能把輝藻稽留在冰霜上。
抱朴子曰:鋸牙之獸,雖低伏而見憚;揮斧之蟲,雖口止全形而不威。故君子被褐,窮而不可輕;小人軒冕,達而不足重。
抱朴子說:鋸牙的獸,即使低伏也被忌憚;揮斧的蟲,即使保全形體也不威(底本「口止全形」,「口止」為偏旁殘留)。所以君子被褐,窮而不可輕;小人軒冕,達而不足重。
抱朴子曰:逸麟逍遙大荒之表,故無機阱之禍;靈鶬振翅玄圃之峰,以違罩羅之患。何必曲穴而永懷怵惕。何必銜蘆而慘慘畏容。故充乎宰割之用者,必愛乎芻豢者也。給乎煎熬之膳者,必安乎庭立者也。
抱朴子說:逸麟逍遙在大荒之外,所以沒有機阱的禍;靈鶬在玄圃的峰振翅,來避開罩羅的患。何必曲穴而永遠懷著怵惕,何必銜蘆而慘慘畏懼容身。所以充作宰割之用的,一定是愛芻豢的;供給煎熬之膳的,一定是安於庭立的。
抱朴子曰:聰者貴於理遺音於千載之外,而得興亡之跡。明者珍於鑑逸群於寒瘁之中,而抽匡世之器。若夫聆繁會之響,而顧問於庸工,非延州之清聽也。枉英遠之才,而諮之於常人,非獨見之奇識也。故與不賞物者而論用凌儕之器,是使瞽者指五色也;與妒勝己者而謀舉疾惡之賢,是與狐議治裘也。
抱朴子說:聰的人貴在能從千載之外理出遺音,而得到興亡的跡。明的人珍在能從寒瘁之中鑑出逸群,而抽出匡世的器。至於聽繁會的響,卻向庸工顧問,不是延州的清聽。枉屈英遠的才,卻向常人諮問,不是獨見的奇識。所以和不賞識物的人論用超出儕類的器,是讓瞽者指五色;和妒嫉勝過自己的人謀劃舉薦疾惡的賢,是和狐狸商議治裘。
抱朴子曰:鸗駁危苦於嶮峻之端,不樂口弗守之役,吉光飢渴於冰霜之野,不願犧牲之鮑,孤竹不以絕粒易鹿臺之富,子廉不以困匱貿銅山之豐。
抱朴子說:駁馬在險峻的端上危苦,不樂〔底本「口弗守之役」文字訛脫〕;吉光在冰霜的野裡飢渴,不願做犧牲的飽食。孤竹不拿絕粒去換鹿臺的富,子廉不拿困匱去貿銅山的豐。
抱朴子曰:志合者不以山海為遠,道乖者不以咫尺為近。故有跋涉而遊集,亦或密邇而不接。
抱朴子說:志合的人不以山海為遠,道乖的人不以咫尺為近。所以有跋涉而來遊集的,也或有密邇卻不相接的。
抱朴子曰:華袞粲爛,非只色之功;嵩岱之峻,非一簣之積。故九子任而康凝之績熙,四七授而佐命之勳著。
抱朴子說:華袞粲爛,不是一種顏色的功;嵩岱的峻,不是一簣的積。所以九子任職而康濟的績光明,四七授命而佐命的勳顯著。
抱朴子曰:翠虯無翅而天飛;螣蛇無足而電鶩,鱉無耳而關頭善聞,蚓無口而揚聲。故皋繇喑而與辯者同功,晉野瞽而與離朱齊明。
抱朴子說:翠虯沒有翅卻天飛,螣蛇沒有足卻電騖,鱉沒有耳卻善聞,蚓沒有口卻揚聲。所以皋陶口啞而和辯者同功,晉野眼瞽而和離朱齊明。
抱朴子曰:官達者才未必當其位,譽美者實未必副其名。故鋸齒不能咀嚼,箕舌不能別味,壺耳不能理音,屍彳喬鼻不能識氣,釜目不能扌盧望舒之景,床足不能有尋常之逝。
抱朴子說:官達的人,才未必當著他的位;譽美的人,實未必副著他的名。所以鋸齒不能咀嚼,箕舌不能別味,壺耳不能理音,〔底本「屍彳喬鼻」文字訛脫〕不能識氣,釜目不能睹望舒的光景(底本「扌盧」為「睹」之訛),床足不能有尋常的行走。
抱朴子曰:路人不能挽勁命中而識養由之射,顏子不能控轡振策而知東野之敗。故有不能下棋而經目識勝負,不能徽弦而過耳解鄭雅者。
抱朴子說:路人不能挽強命中卻能識養由的射,顏子不能控轡振策卻知道東野的敗。所以有不能下棋而過目能識勝負的,有不能調絃而過耳能分辨鄭、雅的。
抱朴子曰:垂蔭萬畝者,必出峻極之嶺;滔天襄陵者,必發板桐之源。邈世之勳,必由絕倫之器;定傾之算,必吐冠俗之懷。是以蟲焦螟之巢,無乘風之羽;溝澮之中,無宵朗之琦。
抱朴子說:垂蔭萬畝的,一定出在峻極的嶺;滔天襄陵的,一定發自板桐的源。邈世的勳,一定由於絕倫的器;定傾的算,一定吐自冠俗的胸懷。因此焦螟的巢(底本作「蟲焦螟」,「蟲」為偏旁殘留),沒有乘風的羽;溝澮之中,沒有夜亮的琦。
抱朴子曰:沖飈焚輪,原火所以增熾也,而螢燭值之而反滅;甘雨膏澤,嘉生所以繁榮也,而枯木得之以速朽;朱輪華轂,俊民之大寶也,而負乘竊之而召禍;鼎食萬鍾,宣力之弘報也,而近才授之以覆食束。
抱朴子說:衝飆焚輪,是原野的火所以增熾的緣故,而螢燭碰上它反而滅;甘雨膏澤,是嘉生所以繁榮的緣故,而枯木得到它卻速朽;朱輪華轂,是俊民的大寶,而負乘的人竊了它卻召禍;鼎食萬鍾,是宣力的弘報,而近才授了它卻覆餗(底本作「覆食束」,「食束」為「餗」之訛)。
抱朴子曰:屠犀為甲,給乎專征之服,裂翠為華,集乎后妃之首,雖出幽谷,遷於喬木,然為二物之計,未若棲竄於林薄,攝生乎榛藪也。故靈龜寧曳尾於塗中,而不願巾笥之寶;澤雉樂十步之啄,以違雞鶩之禍。
抱朴子說:屠犀做甲,供給專征的服,裂翠做華,集在後妃的頭上,雖然出於幽谷,遷到喬木,然而為這兩物打算,不如棲竄在林薄,在榛藪攝生。所以靈龜寧可在塗中曳尾,而不願做巾笥裡的寶;澤雉樂於十步一啄,來避開雞鶩的禍。
抱朴子曰:偏才不足以經周用,只長不足以濟眾短。是以雞知將旦,不能究陰陽之歷數;鵠識夜半,不能極晷景之道度;山鳩知晴雨於將來,不能明天文;蛇蟲豈知潛泉之所居,不能達地理。
抱朴子說:偏才不足以經周用,只長一種不足以濟眾短。因此雞知將旦,不能究陰陽的歷數;鵠識夜半,不能極晷景的道度;山鳩知將來的晴雨,不能明天文;蛇蟻知潛泉所居的地方(底本作「蛇蟲豈」,「蟲豈」為「蟻」之訛),不能達地理。
抱朴子曰:禁令不明,而嚴刑以靜亂;廟算不精,而窮兵以侵鄰。猶釤禾以討蝗蟲,伐木以殺蠹蠍,食毒以中蚤蝨,徹舍以逐雀鼠也。
抱朴子說:禁令不明,卻用嚴刑來靜亂;廟算不精,卻窮兵來侵鄰。就像用釤禾去討蝗蟲,伐木去殺蠹蠍,吃毒去中蚤蝨,拆掉屋子去逐雀鼠。
抱朴子曰:銳鋒產乎鈍石,明火熾乎暗木,貴珠出乎賤蚌,美玉出乎醜璞。是以不可以父母限重華,不可以祖禰量衛霍也。
抱朴子說:銳鋒從鈍石裡產,明火從暗木裡熾,貴珠從賤蚌裡出,美玉從醜璞裡出。因此不可以用父母來限定重華,不可以用祖禰來衡量衛、霍。
抱朴子曰:志得則顏怡,意失則容戚。本朽則末枯,源淺則流促。有諸中者必形乎表,發乎邇者必著乎遠。
抱朴子說:志得則顏怡,意失則容戚。本朽則末梢枯,源淺則流促。有在裡面的一定形於外表,從近處發的一定顯於遠處。
抱朴子曰:妍姿媚貌,形色不齊,而悅情可均;絲竹金石,五聲詭韻,而快耳不異;繳飛鉤沈,罾舉罝抑,而有獲同功;樹勳立言,出處殊途,而所貴一致。
抱朴子說:妍姿媚貌,形色不齊,而悅情可以均;絲竹金石,五聲韻不同,而快耳沒有異;繳飛鉤沉,領起網、按下罝,而有獲同功;樹勳立言,出處殊途,而所貴一致。
抱朴子曰:利豐者害厚,質美者召災。是以南禽殲於藻羽,穴豹死於文皮,鱣鯉積而玄淵涸,麋鹿聚而繁林焚,金玉崇而寇盜至,名位高而憂責集。
抱朴子說:利豐的人害厚,質美的人召災。因此南禽因藻羽被殲,穴豹因文皮而死,鱣鯉積而玄淵乾涸,麋鹿聚而繁林被焚,金玉崇而寇盜到,名位高而憂責集。
抱朴子曰:商風宵肅則絺扇廢,登危陟峻則輕舟棄,干戈雲擾則文儒退,喪亂既平則武夫黜。
抱朴子說:商風夜裡肅殺則絺扇廢,登危陟峻則輕舟棄,干戈像雲一樣擾則文儒退,喪亂既平則武夫黜。
抱朴子曰:價直萬金者,不待見其物而好惡可別矣;條枝連抱者,不俟圍其木而鉅細可論矣。故望洪濤之滔天,則知其不起乎潢汙之中矣;觀翰草之汪濊,則知其不出乎章句之徒矣。
抱朴子說:價值萬金的,不等看見那物而好惡就可以分別;枝條連抱的,不等圍量那木而鉅細就可以論。所以望見洪濤滔天,就知道它不是從潢汙中起的;看翰墨汪濊,就知道它不是章句之徒所出的。
抱朴子曰:丹華綠草,不拘於曲瘁之株;紫芝芳秀,不限於斥鹵之壤。是以受玄珪以告成者,生於四罪之門;承歷數於文祖者,出於頑囂之家。
抱朴子說:丹華綠草,不拘於曲瘁的株;紫芝芳秀,不限於斥鹵的壤。因此受玄珪來告成的人,生在四罪的門;在文祖承受歷數的人,出於頑囂的家。
抱朴子曰:善言居室,則靡遠不應;枉直不中,則無近不離。是以宋野有退舍之熒惑;殷朝有外奔之暱屬。四環至自少廣之表,鹿馬變於蕭牆之裡。
抱朴子說:善言出在居室,則沒有遠而不應的;枉直不中,則沒有近而不離的。因此宋野有退舍的熒惑;殷朝有外奔的暱屬。四環從少廣之外到來,鹿馬在蕭牆裡變。
抱朴子曰:荊卿朱亥,不示勇於怯弱之間;孟賁馮婦,不奮戈戟於俚俠之群。英儒碩生,不飾細辯於淺近之徒;達人偉士,不變日交察於流俗之中。
抱朴子說:荊卿、朱亥,不在怯弱之間顯示勇;孟賁、馮婦,不在俚俠的群裡奮戈戟。英儒碩生,不在淺近之徒前修飾細辯;達人偉士,不在流俗之中變易日日的觀察。
抱朴子曰:盤旋揖讓,非禦寇之容;摜甲纓胄,非廟堂之飾。垂紳振佩,不可以揮刃爭鋒;規行矩步,不可以救火拯溺。
抱朴子說:盤旋揖讓,不是禦寇的容;貫甲纓胄,不是廟堂的飾。垂紳振佩,不可以揮刃爭鋒;規行矩步,不可以救火拯溺。
抱朴子曰:乾坤陶育,而庶物不識其惠者,由乎其益無方也;大人神化,而群細不覺其施者,由乎治之於未有也。故可知者小也,易料者少也。
抱朴子說:乾坤陶育,而庶物不識它的惠,是由於它的益沒有固定的方向;大人神化,而群細不覺它的施,是由於在未有時就治了。所以可以知道的是小的,容易料的是少的。
抱朴子曰:娥英任姒,不以蠶織為首稱,湯武漢高,不以細行招近譽。故澄視於三辰者,不遑紆鑑於井谷;清聽於韶濩者,豈暇垂耳於桑間。
抱朴子說:娥皇、女英、太任、太姒,不以蠶織為首先被稱的;湯武、漢高,不以細行招近處的譽。所以澄視於三辰的人,來不及向井谷紆迴鑑照;清聽於韶濩的人,哪裡有閒暇向桑間垂耳。
抱朴子曰:膚表或不可以論中,望貌或不可以核能。仲尼似喪家之狗,公旦類樸斫之材,咎繇面如蒙倛,伊尹形若槁骸,及龍陽宋朝,猶土偶之冠夜光,藉孺董鄧,猶錦紈之裹塵埃也。
抱朴子說:膚表有時不可以用來論裡面,望貌有時不可以用來核才能。仲尼像喪家之狗,公旦像樸斫的材,皋陶面像蒙倛,伊尹形像槁骸,至於龍陽、宋朝,就像土偶戴著夜光,藉孺、董、鄧,就像錦紈裹著塵埃。
抱朴子曰:勳華不能化下愚,故教不行於子弟;辛癸不能改上智,故惡不染於三仁。
抱朴子說:勳、華不能化下愚,所以教不能行於子弟;辛、癸不能改上智,所以惡不能染於三仁。
抱朴子曰:至大有所不能變,極細有所不能奪。故冰霜肅殺,不能凋菽麥之茂;熾暑鬱陰,不能消雪山之凍;飈風蕩海,不能使潛泉揚波;春澤榮物,不能使枯卉發華。抱朴子曰:泣血之寶,仰石監石諸以摛景,沈閭孟勞,須楚砥以斂鋒,騮馬日待王孫而致遠,令質俟檃括而成德。
抱朴子說:至大有所不能變,極細有所不能奪。所以冰霜肅殺,不能凋菽麥的茂;熾暑鬱陰,不能消雪山的凍;飆風蕩海,不能使潛泉揚波;春澤榮物,不能使枯卉開花。抱朴子說:泣血的寶,仰仗礜諸來舒展光景(底本作「石監石諸」,當讀作「礜諸」),沈閭、孟勞,須要楚砥來收斂鋒,驊騮等待王孫而致遠,美質等待檃括而成德。
抱朴子曰:棲鸞戢鸑,雖飢渴而不願籠委於庖人之室;乘黃天鹿,雖幽飢而不樂草芻秣於濯龍之廄。是以掇蜩之叟,忘萬物於芳林,垂綸之生,忽執珪於南楚。
抱朴子說:棲著鸞、斂著鸑,即使飢渴也不願被籠委在庖人的室;乘黃、天鹿,即使幽飢也不樂於在濯龍的廄吃芻秣。因此掇蜩的叟,在芳林忘掉萬物,垂綸的生,在南楚忽略執珪。
抱朴子曰:方圓舛狀,逝止異歸。故渾象尊於行健,坤後貴於安貞。七政四氣,以周流成功;五嶽六柱,以峙靜作鎮。是以宋墨楚申,以載馳存國,幹木胡明,以無為折沖。
抱朴子說:方和圓形狀不同,逝和止歸向不同。所以渾象尊於行健,坤後貴於安貞。七政四氣,靠周流成功;五嶽六柱,靠峙靜作鎮。因此宋國的墨翟、楚國的申包胥,靠載馳存國;段幹木、胡昭,靠無為折衝。
抱朴子曰:得意於丘園者,身否而神泰;役己以恤物者,形逸而心勞。故抱甕灌園者,歡於臺宰;嘔餐茹薇者,美乎鼎食;仗策去豳者,形如月居臘;夜以待旦者,勤憂損命。
抱朴子說:在丘園得意的人,身否而神泰;役使自己來恤物的人,形逸而心勞。所以抱甕灌園的人,比臺宰還歡;嘔餐茹薇的人,比鼎食還美;仗策離開豳的人,形像〔底本「月居臘」文字訛脫〕;夜以待旦的人,勤憂損命。
抱朴子曰:仁忍有天淵之絕,善否猶有無之覺。騶虞側足以蹈虛,豺狼掩群以害生。虞卿捐相印以濟窮,華公讓三事以推賢。李斯疾勝己而殺韓非,龐涓患不如而刑孫臏。
抱朴子說:仁和忍有天淵的絕,善和否就像有和無的覺察。騶虞側著足來蹈虛,豺狼掩群來害生。虞卿捐掉相印來濟窮,華公讓掉三事來推賢。李斯疾恨勝過自己的人而殺韓非,龐涓患自己不如而刑孫臏。
抱朴子曰:用得其長,則才無或棄;偏詰其短,則觸物無可。故輕羅霧縠,治服之麗也,而不可以御流鏑;沈閭巨闕,斷斬之良也,而不可以挑腳刺。
抱朴子說:用得到他的長,則才沒有被棄的;偏去詰他的短,則觸物沒有可取的。所以輕羅霧縠,是治服的麗,卻不可以抵禦飛鏑;沈閭、巨闕,是斷斬的良,卻不可以挑腳刺。
抱朴子曰:小疵不足以損大器,短疒火不足以累長才。日月挾蟲鳥之瑕,不妨麗天之景,黃河合泥滓之濁,不害凌山之流。樹塞不可以棄夷吾,奪田不可以薄蕭何,竊妻不可以廢相如,受金不可以斥陳平。
抱朴子說:小疵不足以損大器,短疾不足以累長才(底本作「短疒火」,「疒火」為「疢」之訛)。日月挾著蟲鳥的瑕,不妨礙麗天的景;黃河合著泥滓的濁,不害凌山的流。樹塞不可以棄夷吾,奪田不可以薄蕭何,竊妻不可以廢相如,受金不可以斥陳平。
抱朴子曰:虎豹不能搏噬於波濤之中,螣蛇不能登凌於不霧之日,摯雉兔則鸞鳳不及鷹鷂,引耕犁則龍麟不逮雙峙。故武夫勇士,無用乎晏如之世;碩生逸才,不貴乎力競之運。
抱朴子說:虎豹不能在波濤中搏噬,螣蛇不能在不霧的日子登凌,捉雉兔則鸞鳳不及鷹鷂,拉耕犁則龍麟趕不上雙峙的牛。所以武夫勇士,在晏如的世沒有用;碩生逸才,在力競的運不被看重。
抱朴子曰:兩絆而項領,則騏騄與蹇驢同矣;失林而居檻,則猿狖與獾貉等矣;韜鋒而不擊,則龍泉與鉛刀均矣;才遠任近,則英俊與庸王肖比矣。若乃求千里之跡於縶維之駿,責匠世之勳於劇碎之賢,謂之不惑,吾不信也。
抱朴子說:兩頭被絆而項領受制,則騏驥和蹇驢相同了;失去林而住在檻裡,則猿狖和獾貉相等了;韜起鋒而不擊,則龍泉和鉛刀均了;才遠而任近,則英俊和庸瑣相比了(底本作「庸王肖」,「王肖」為「瑣」之訛)。至於向被縶維的駿求千里的跡,向劇碎的賢責求匠世的勳,說這不惑,我不信。
抱朴子曰:捐荼茹蒿者,必無識甘之口;棄瓊拾礫者,必無甄珍之明。薄九成而悅北鄙者,吾知其不能格靈祇而儀翔鳳矣。舍英秀而杖常民者,吾知其不能敘彝倫而臻昇平矣。
抱朴子說:捐掉荼而吃蒿的人,一定沒有識甘的口;棄掉瓊而拾礫的人,一定沒有甄珍的明。薄九成而悅北鄙的人,我知道他不能格靈祇而讓翔鳳來儀。舍英秀而仗常民的人,我知道他不能敘彝倫而臻於昇平。
抱朴子曰:達乎通塞之至理者,不悁悒於窮否;審乎自然之有命者,不逸豫於道行。故縈抑淵洿,則遺慍悶之心;振耀宸戶衣,而無得意之色。三仕三已,則其人也。
抱朴子說:達於通塞的至理的人,不在窮否裡悁悒;審於自然有命的人,不在道行上逸豫。所以縈抑在淵洿,就忘掉慍悶的心;振耀在宸屏(底本作「宸戶衣」,「戶衣」為「扆」之訛),而沒有得意的色。三仕三已,就是這樣的人。
抱朴子曰:否泰系乎運,窮達不足以論士;得失在乎適,營辱不可以量才。時命不可以力求,遭遇不可以智違。故尚父者,老婦之棄夫;韓信者,乞食之餓子;蕭公者,斗筲之吏;黥布者,刑黜之亡隸。當其行龍姿於虺蜥之中,卷鳳翅乎斥鴳之群,則彼龍後,謂為其倫。
抱朴子說:否泰繫於過程運,窮達不足以論士;得失在於適,榮辱不可以量才(底本作「營辱」,「營」為「榮」之訛)。時命不可以用力求,遭遇不可以用智違。所以尚父,是老婦的棄夫;韓信,是乞食的餓子;蕭公,是斗筲的吏;黥布,是刑黜的亡隸。當他們在虺蜥之中行龍姿,在斥鷃的群裡卷鳳翅,則那些龍後,說他們是同類。
抱朴子曰:四靈翳逸,而為隆平之符;幽人嘉遁,而為有國之寶。何必司晨而銜鑣,羈紲於憂責哉有用人之用也,無用我之用也,徇身者不以名汨和,修生者不以物累己。
抱朴子說:四靈翳逸,卻是隆平的符;幽人嘉遁,卻是有國的寶。何必司晨而銜著鑣,在憂責裡被羈紲呢?有用是別人的用,無用是我的用。徇身的人不拿名來汩亂和,修生的人不拿物來累自己。
抱朴子曰:量才而授者,不求功於器外;揆能而受者,不負責於力盡。故滅熒燭者不煩滄海,扛斤兩者不事烏獲。運薪輦鹽,不宜枉騏驥之腳;碎職琑任,安足屈獨行之俊矣
抱朴子說:量才而授的人,不在器外求功;揆能而受的人,不在力盡後負責。所以滅熒燭的人不煩滄海,扛斤兩的人不煩烏獲。運薪輦鹽,不該枉費騏驥的腳;碎職瑣任(底本作「琑任」,「琑」為「瑣」之訛),哪裡足以屈獨行的俊呢!
抱朴子曰:田川澮之流,不能運大白之艘;升合之器,不能容千鍾之物。熠耀不能並表微之景,常才不能別逸倫之器。蓋造化所假,聰明有本根也。
抱朴子說:畎澮的流(底本作「田川澮」,「田」疑衍),不能運大白的艘;升合的器,不能容千鍾之物。熠耀不能並比表微的景,常才不能分別逸倫的器。大概是造化所假借,聰明有本根。
抱朴子曰:郢人美下里之淫蛙,而薄六莖之和音;庸夫好悅耳之華譽,而惡利行之良規。故宋玉舍其延靈之精聲,智士招其獨見之遠謀。
抱朴子說:郢人美下里淫蛙的聲音,而薄六莖的和音;庸夫好悅耳的華譽,而惡利行的良規。所以宋玉舍掉他延靈的精聲,智士收起他獨見的遠謀。
抱朴子曰:瓊珉山積,不能無挾瑕之器;鄧林千里,不能無偏枯之木。論珍則不可以細疵棄巨美;語大則不可以少累廢其多故。叛主者,良平也,而吐六奇以安上;群盜者彭越也,而建弘勳於佐命。
抱朴子說:瓊珉堆積如山,不能沒有挾瑕的器;鄧林千里,不能沒有偏枯的木。論珍就不可以因細疵棄掉巨美;語大就不可以因少累廢掉它的多。所以叛主的人,是張良、陳平,卻吐出六奇來安上;群盜的人是彭越,卻在佐命上建成弘勳。
抱朴子曰:五嶽巍峨,不以藏疾傷其極天之高;滄海滉漾,不以含垢累其無涯之廣。故九德尚寬以得眾,宣尼泛愛而與進。
抱朴子說:五嶽巍峨,不因藏疾損傷它極天的高;滄海滉漾,不因含垢連累它無涯的廣。所以九德尚寬來得眾,宣尼泛愛而與人為進。
廣譬卷第三十九
抱朴子曰:立德踐言,行全操清,斯則富矣,何必玉帛之崇乎高尚其志,不降不辱,斯則貴矣,何必青紫之兼拖也俗民不能識其度量,庸夫不得揣其銓衡,是則高矣,何必凌雲而蹈霓乎問者莫或測其淵流,求者未有覺其短乏,是則深矣,何必洞河而淪海乎四海苟備,雖室有懸磬之窶,可以無羨乎鑄山而煮海矣。身處鳥獸之群,可以不渴乎朱輪而華轂矣。
抱朴子說:立德踐言,行全操清,這就富了,何必玉帛崇盛呢?高尚其志,不降不辱,這就貴了,何必青紫兼拖呢?俗民不能識他的度量,庸夫不能揣他的銓衡,這就高了,何必凌雲而蹈霓呢?問的人沒有能測他的淵流,求的人沒有覺得他短乏,這就深了,何必洞河而淪海呢?四海如果具備,即使室有懸磬的貧窶,可以不羨慕鑄山煮海了。身處鳥獸的群,可以不渴慕朱輪華轂了。
抱朴子曰:潛靈俟慶雲以騰竦,棲鴻階勁風以凌虛,素鱗須姬發而躍,白雉待公旦而來,姜老值西伯而投石番溪之綸,韓英遭漢高乃騁撥亂之才。
抱朴子說:潛靈等待慶雲來騰竦,棲鴻藉著勁風來凌虛,素鱗須要姬發才躍,白雉等待公旦才來,姜老碰上西伯才投磻溪的綸,韓、英遭遇漢高才騁撥亂的才。
抱朴子曰:澄精神於玄一者,則形器可忘;邈高節以外物者,則富貴可遺。故支離之□,偉造化而怡顏;北人箕叟,棲嵩岫而得意焉。
抱朴子說:把精神澄在玄一上的人,則形器可以忘掉;把高節放在外物之外的人,則富貴可以遺棄。所以支離的〔底本此字殘缺〕,以造化為偉而怡顏;北人、箕叟,棲在嵩岫而得意。
抱朴子曰:粗理不可浹全,能事不可舉兼。故懸象明而可蔽,山川滯而或移,金玉剛而可柔,堅冰密而可離。公旦不能與伯氏跟絓於馮雲之峻,仲尼不能與呂梁較伎於百仞之溪。
抱朴子說:粗理不可以浹洽求全,能事不可以舉兼。所以懸象明卻可被蔽,山川滯卻或可移,金玉剛卻可柔,堅冰密卻可離。公旦不能和伯氏在馮雲的峻上比跟掛,仲尼不能和呂梁在百仞的溪裡較伎。
抱朴子曰:震雷不能細其音,以協金石之和;日月不能私其耀,以變曲照之惠;大川不能促其涯,以適速濟之情;五嶽不能削其峻,以副陟者之慾。故廣車不能脅其轍以苟通於狹路,高士不能撙其節以同塵於隘俗。抱朴子曰:陰陽以廣陶濟物,三光以普照著明,嵩華以藏疾為曠,北溟以含垢稱大,碩儒以與進弘道,遠數以博愛容眾。
抱朴子說:震雷不能把它的音變細,來協金石的和;日月不能把耀私藏,來改變曲照的惠;大川不能把它的涯促短,來適速濟的情;五嶽不能削它的峻,來副登陟者的欲。所以廣車不能脅它的轍來苟且通於狹路,高士不能撙他的節來和隘俗同塵。抱朴子說:陰陽以廣陶濟物,三光以普照顯明,嵩華以藏疾為曠,北溟以含垢稱大,碩儒以與進弘道,遠數以博愛容眾。
抱朴子曰:靈龜之甲,不必為戰施;麟角鳳爪,不必為鬥設。故雋生不釋劍於平世,擊柝不輟備於思危。
抱朴子說:靈龜的甲,不必為戰而施;麟角鳳爪,不必為鬥而設。所以雋生不在平世解下劍,擊柝不因思危而停備。
抱朴子曰:南金不為處幽而自輕,瑾瑤不以居深而止潔。志道者不以否滯而改圖,守正者不以莫賞而苟合。
抱朴子說:南金不因處幽而自己看輕,瑾瑤不因居深而停止潔。志於道的人不因否滯而改圖,守正的人不因沒有人賞而苟合。
抱朴子曰:登玄圃者,悟丘阜之卑;浮溟海者,識池沼之褊。披九典乃覺牆面之篤蔽,聞至道乃知拘俗之多迷。
抱朴子說:登玄圃的人,才悟丘阜的卑;浮溟海的人,才識池沼的褊。披閱九典才覺得面牆的深蔽,聞至道才知道拘俗的多迷。
抱朴子曰:渾沌之原,無皎澄之流;毫釐之根,無連抱之枝;分寸之燼,無炎遠之熱;隙穴
抱朴子說:渾沌的源,沒有皎澄的流;毫釐的根,沒有連抱的枝;分寸的燼,沒有炎遠的熱;隙穴
之中,無炳蔚之群;鉤曲之形,無繩直之影;叄差之上,無整齊之下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之中,沒有炳蔚的群;鉤曲的形,沒有繩直的影;參差的上,沒有整齊的下。
抱朴子曰:不睹瓊琨之熠爍,則不覺瓦礫之可賤;不覿虎豹之彧蔚,則不知犬羊之質漫。聆白雪之九成,然後悟巴人之極鄙;識儒雅之汪濊,爾乃悲不學之固陋。
抱朴子說:不看見瓊琨的熠爍,就不覺得瓦礫可賤;不看見虎豹的彧蔚,就不知犬羊的質漫。聆聽白雪的九成,然後才悟巴人的極鄙;識儒雅的汪濊,這才悲不學的固陋。
抱朴子曰:無當之玉碗,不如全用之埏埴;寸裂之錦黻,未若堅完之韋布。故夏姬之無禮,不如孤逐之皎潔;富貴之多罪,不如貧賤之履道。
抱朴子說:沒有底的玉碗,不如能全用的陶埴;寸寸裂開的錦黻,不如堅完的韋布。所以夏姬的無禮,不如孤逐的皎潔;富貴的多罪,不如貧賤的履道。
抱朴子曰:猛獸不奮搏於度外,鷹鷂不揮翮以妄擊。若廟算既內不揆德,進取又外不量力,猶輕羽之沒洪爐,飛雪之委沸鑊,朝菌之試干將,羔犢之犯武虎虎也。
抱朴子說:猛獸不在法度外奮搏,鷹鷂不揮翮來妄擊。若廟算在內既不揆德,進取在外又不量力,就像輕羽沒進洪爐,飛雪委在沸鑊,朝菌去試干將,羔犢去犯猛虎。
抱朴子曰:三辰蔽於天,則清景暗於地;根草亥蹶於此,則柯條瘁於彼;道失於近,則禍及於遠;政繆於上,而民困於下。
抱朴子說:三辰在天被蔽,則清景在地就暗;根荄在這裡蹶(底本作「根草亥」,「草亥」為「荄」之訛),則柯條在那裡瘁;道在近處失了,則禍及到遠處;政在上繆了,而民在下困。
抱朴子曰:務於遠者或失於近,治其外者或患生乎內。覆頭者不必能令足不濡,蔽腹者不必能令背不傷。故秦始築城遏胡而禍發幃幄,漢武懸旌萬里而變起蕭牆。
抱朴子說:務於遠的人,或在近處有失;治他外面的人,或患從內裡生。蓋著頭的人,不必能讓腳不濡;蔽著腹的人,不必能讓背不傷。所以秦始皇築城遏胡而禍從幃幄發,漢武帝懸旌萬里而變從蕭牆起。
抱朴子曰:人才無定珍,器用無常道,直趨者以適世為奇,役御者以合時為妙。故玄冰結則五明捐,隆暑熾則裘爐退,高鳥聚則良弓發,狡兔多則盧鵲走,干戈興則武夫奮,韶夏作則文儒起。
抱朴子說:人才沒有固定的珍,器用沒有常道,直趨的人以適世為奇,役御的人以合時為妙。所以玄冰結則五明扇捐棄,隆暑熾則裘爐退,高鳥聚則良弓發,狡兔多則盧鵲走,干戈興則武夫奮,韶夏作則文儒起。
抱朴子曰:激修流揚朝宗者,不可以背五城而跨積石;舒翠葉吐丹葩者,不可以舍洪草亥而去繁柯。敗源失本,鮮不枯汔,叛聖違經,理不弘濟。
抱朴子說:激起修流揚去朝宗的,不可以背對五城而跨過積石;舒翠葉吐丹葩的,不可以舍掉洪荄而離開繁柯(底本作「洪草亥」,「草亥」為「荄」之訛)。敗源失本,很少不枯竭,叛聖違經,理不能弘濟。
抱朴子曰:四瀆辯源,五河分流,赴卑注海,殊途同歸。色不均而皆豔,音不同而鹹悲,香非一而並芳,味不等而悉美。
抱朴子說:四瀆辨源,五河分流,赴卑注海,殊途同歸。色不均而都豔,音不同而都悲,香不是一種而並芳,味不等而都美。
抱朴子曰:物貴濟事而飾其末,化俗以德而言非其本,故綿布可以禦寒,不必貂狐;淳素可以匠物,不在文辯。抱朴子曰:沖飈謐氣則轉蓬山峙,修綱既舒則萬目齊理。故未有上好謙而下慢,主賤寶而俗貧。
抱朴子說:物貴在濟事而文飾是它的末,化俗靠德而言不是它的本,所以綿布可以禦寒,不必貂狐;淳素可以匠物,不在文辯。抱朴子說:衝飆止息則轉蓬像山峙立,修綱既舒則萬目齊理。所以沒有上好謙而下慢的,沒有主賤寶而俗貧的。
抱朴子曰:事有緣微而成著,物有治近而致遠。故修步武之池,而引沈鱗於江海;豐朝陽之林,而延靈禽於丹穴;設象於盤盂,而翠虯降於玄霄;委灰於尺水,而望舒變於太極。是以晉文回輪於勇蟲,而壯士雲赴;句踐曲躬於怒蛙,而戎卒輕死。九九顯而扣角之俊至,枯骨掩而叄分之仁洽。
抱朴子說:事有從微緣起而成為顯著的,物有治近而致遠的。所以修步武那樣的池,而從江海引來沉鱗;豐朝陽的林,而從丹穴延來靈禽;在盤盂上設象,而翠虯從玄霄降下;把灰委在尺水裡,而望舒在太極變。因此晉文對勇蟲回輪,而壯士像雲一樣赴;句踐對怒蛙曲躬,而戎卒輕死。九九之術顯而扣角的俊到來,枯骨被掩而三分的仁洽。
抱朴子曰:膏壤在草亥,而枯葉含榮;率俗以身,則不言而化。故有唐以鹿裘臻太平;齊桓以捐紫止奢競。章華構而豐屋之過成,露臺輟而玄默之風行。
抱朴子說:膏壤在根荄(底本作「在草亥」,「草亥」為「荄」之訛),而枯葉含著榮;用自身來率俗,則不言而化。所以有唐穿著鹿裘臻於太平;齊桓捐掉紫來止奢競。章華一構而豐屋的過成了,露臺停輟而玄默的風行了。
抱朴子曰:聰者,料興亡於遺音之絕響;明者,覿機理於玄微之未形。故越人見齊桓不振之徵於未覺之疾;箕子識殷人鹿臺之禍於象箸之初。
抱朴子說:聰的人,從遺音的絕響裡料出興亡;明的人,在玄微還未形時看見機理。所以越人在未覺的疾裡看見齊桓不振的徵;箕子在象箸之初識出殷人鹿臺的禍。
抱朴子曰:二儀不能廢春秋以成歲,明主不能捨刑德以致治。故誅貴所以立威,賞賤所以勸善。罰上達,則奸萌破而非懦弱所能用也;惠下逮,則遠人懷而非儉吝所能辦也。
抱朴子說:二儀不能廢掉春秋來成歲,明主不能捨掉刑德來致治。所以誅貴是用來立威,賞賤是用來勸善。罰能上達,則奸萌破而不是懦弱所能用的;惠能下逮,則遠人懷而不是儉吝所能辦的。
抱朴子曰:浮海滄者,必精占於風氣,故保利涉之福。善蒞政者,必戰戰於得失,故享惟永之慶。故暗君之所輕,蓋明主之所重也。亡國之所棄,則治世之所行也。
抱朴子說:浮滄海的人,一定對風氣精加察看,所以保有利涉的福。善於蒞政的人,一定對得失戰戰,所以享有長久的慶。所以暗君所看輕的,大概是明主所看重的。亡國所拋棄的,則是治世所實行的。
抱朴子曰:毫釐蹉於機,則尋常達於的;與奪失於此,則善否亂於彼。邪正混侔,則彝倫攸斁;功過不料,則庶績以崩。故明君賞猶春雨而無霖淫之失,罰擬秋霜而無詭時之嚴。
抱朴子說:毫釐在機上蹉了,則尋常在的上偏離;與奪在這裡失了,則善否在那裡亂。邪正混侔,則彝倫敗壞;功過不料,則庶績因此崩。所以明君賞像春雨而沒有霖淫的失,罰比秋霜而沒有詭時的嚴。
抱朴子曰:明銓衡者,所重不可得誣也;仗法度者,所愛不可得私也。故得人者,先得之於己者也;失人者,先失之於己者也。未有得己而失人,失己而得人者也。
抱朴子說:明於銓衡的人,所重的人不可以被誣;仗著法度的人,所愛的人不可以被私。所以得人的人,是先得之於自己的;失人的人,是先失之於自己的。沒有得己而失人、失己而得人的。
抱朴子曰:明主躬操威恩,不假人以利器;暗主倒執干戈,雖名尊而勢去。故制慶賞而得眾者,田常所以奪齊也;擅威福而專朝者,王莽所以篡漢也。
抱朴子說:明主親自操著威恩,不把利器借給別人;暗主倒執干戈,即使名尊而勢已去。所以能制慶賞而得眾的,是田常所以奪齊的緣故;能擅威福而專朝的,是王莽所以篡漢的緣故。
抱朴子曰:常制不可以待變化,一途不可以應無方,刻船不可以索遺劍,膠柱不可以諧清音。故翠蓋不設於晴朗,朱輪不施於涉川,味淡則加之以鹽,沸溢則增水而減火。
抱朴子說:常制不可以用來對待變化,一條途徑不可以用來應無方,刻船不可以用來索遺劍,膠柱不可以用來諧清音。所以翠蓋不設在晴朗,朱輪不施於涉川,味淡就加上鹽,沸溢就增水而減火。
抱朴子曰:丹書鐵券,刺牲歃血,不能救違約之弊,則難以結繩檢矣。五刑九伐,赤族之威,不足以止覬覦之奸,則不可以舞幹化矣。是以《書》有世重之文,《易》有隨時之宜。
抱朴子說:丹書鐵券,刺牲歃血,不能救違約的弊,就難以用結繩來檢了。五刑九伐,赤族的威,不足以止覬覦的奸,就不可以用舞幹來化了。因此《書》有世重的文,《易》有隨時的宜。
抱朴子曰:人有識真之明者,不可欺以偽也,有揣深之智者,不可誑以淺也。不然,以虺蛇為應龍,狐鴟為麟鳳矣。
抱朴子說:人有識真的明的,不可以用偽來欺;有揣深的智的,不可以用淺來誑。不然,就會把虺蛇當成應龍,把狐鴟當成麟鳳了。
抱朴子曰:世有雷同之譽而未必賢也;俗有讙譁之毀而未必惡也。是以迎而許之者,未若鑑其事而試其用;逆而距之者,未若聽其言而課其實。則佞媚不以虛談進,良能不以孤弱退,駑蹇輟望於大輅,戎虯揚鑣而電騁。則功胡大而不可建,道胡遠而不可到
抱朴子說:世上有雷同的譽而未必賢;俗有喧譁的毀而未必惡。因此迎著就許可的,不如鑑他的事而試他的用;逆著就拒絕的,不如聽他的話而課他的實。則佞媚不靠虛談進用,良能不因孤弱退下,駑蹇對大輅停望,戎虯揚鑣而電騁。則功何大而不可建,道何遠而不可到。
抱朴子曰:潛朽之木,不能當傾山之風,含隙之崖,難以值滔天之濤。故七百之祚,三十之世,非徒牧野之功;倒戈之敗,鹿臺之敗,不始甲子之朝。其強久矣,其亡尚矣。
抱朴子說:潛朽的木,不能當著傾山的風;含隙的崖,難以碰上滔天的濤。所以七百的祚、三十的世,不只是牧野的功;倒戈的敗、鹿臺的敗,不始於甲子那天早上。它的強是久了的,它的亡是早有的。
抱朴子曰:貴遠而賤近者,常人之用情也;信耳而疑目者,古今之所患也。是以秦王嘆息於韓非之書而想其為人,漢武慷慨於相如之文而情不同世;及既得之,終不能拔。或納讒而誅之,或放之乎冗散,此蓋葉公之好偽形,見真龍而失色也。
抱朴子說:貴遠而賤近,是常人的用情;信耳而疑目,是古今所患。因此秦王對韓非的書嘆息而想他的為人,漢武對相如的文慷慨而情不同世;等到已經得到了,終究不能拔用。或納讒而誅他,或把他放在冗散,這大概是葉公好偽形,看見真龍而失色。
抱朴子曰:摩尼不宵朗,則無別於磧礫;化鯤不凌霄,則靡殊於桃蟲。綿駒吞聲,則與喑人為群;逸才沈抑,則與凡庸為伍。故(魚旦)鰍褻絳虯於淵洿,駑蹇黷駿騄於垧野者,不識彼物靜與之同,動與之異。
抱朴子說:摩尼夜裡不亮,則和磧礫沒有分別;化鯤不凌霄,則和桃蟲沒有殊。綿駒吞聲,則和啞人成群;逸才沉抑,則和凡庸為伍。所以泥鰍在深池裡褻慢絳虯(底本作「(魚旦)鰍」,「魚旦」為偏旁殘留),駑蹇在垧野垢黷駿驥,是不識那物靜時和它同,動時和它異。
抱朴子曰:棄金璧於途路,則行人止足;委錦紈於泥濘,則見者驚咄。若夫放高世之士於庸滷之伍,捐經國之器於困滯之地,而談者不訟其屈,達者不拯其窮,或貴其文而忽其身,或用其策而忘其功。斯之為病,由來久矣。
抱朴子說:把金璧棄在途路,則行人止足;把錦紈委在泥濘,則看見的人驚咄。至於把高世之士放在庸滷的隊伍裡,把經國的器捐在困滯的地方,而談的人不訟他的屈,達的人不拯他的窮,或看重他的文而忽略他的身,或用他的策而忘掉他的功。這種病,由來久了。
抱朴子曰:開源不億仞,則無懷山之流;崇峻不凌霄,則無彌天之雲。財不豐,則其惠也不博;才不遠,則其辭也不贍。故睹盈丈之牙,則知其不出徑寸之口;則百尋之枝,則知其不附毫末之木。
抱朴子說:開源不到億仞,則沒有懷山的流;崇峻不凌霄,則沒有彌天的雲。財不豐,則他的惠也不博;才不遠,則他的辭也不贍。所以看見盈丈的牙,就知道它不出徑寸的口;看見百尋的枝,就知道它不附在毫末的木上。
抱朴子曰:靈鳳所以晨起丹穴,夕萃軒丘,日未移晷,周章九陔,凌風蹈云,不掇不閡者,以其六翮之輕勁也。夫才大器,亦有國之六翮也。
抱朴子說:靈鳳所以晨起丹穴,夕萃軒丘,日還沒移晷,就周章九陔,凌風蹈雲,不掇不閡,是因為它六翮的輕勁。才大的器,也是有國的六翮。
抱朴子曰:淇衛忘歸,不能無弦而遠激;振塵之音,不能無器而興哀。超俗拔萃之德,不能立功於未至之時。
抱朴子說:淇衛、忘歸,不能沒有弦而遠激;振塵的音,不能沒有器而興哀。超俗拔萃的德,不能在未至的時候立功。
抱朴子曰:朱綠之藻,不秀於枯柯;傾山之流,不發乎涸源。熠耀之宵焰,不能使萬品呈形;志盡勢利,不能使芳風邈世。
抱朴子說:朱綠的藻,不在枯柯上秀;傾山的流,不從涸源發出。熠耀夜裡的焰,不能使萬品呈形;志盡於勢利,不能使芳風邈世。
抱朴子曰:重淵不洞地,則不能含螭龍,吐吞舟;峻山不極天,則不能韜琳琅,播雲雨;立德不絕俗,則不能收美聲,著厚實;執志不絕群,則不能臻成功,銘弘勳。而凡夫朝為蜩翼之善,夕望丘陵之益,猶立植黍稷,坐索於豐收也。
抱朴子說:重淵不洞穿地,就不能含螭龍、吐吞舟;峻山不極天,就不能韜琳琅、播雲雨;立德不絕俗,就不能收美聲、顯厚實;執志不絕群,就不能臻成功、銘弘勳。而凡夫早上做蜩翼那樣的善,晚上就望丘陵那樣的益,就像剛立著種下黍稷,坐著就索要豐收。
抱朴子曰:行無邈俗之標,而索高世之稱;體無道藝之本,而營朋黨之末。欲以收清貴於當世,播德音於將來,猶褰裳以越滄海,企佇而躍九玄。
抱朴子說:行沒有邈俗的標,卻索高世的稱;體沒有道藝的本,卻營朋黨的末。想憑這個在當世收清貴,向將來播德音,就像提起衣裳去越滄海,踮腳來躍上九玄。
抱朴子曰:泥龍雖藻繪炳蔚,而不堪慶雲之招;撩禽雖雕琢玄黃,而不任凌風之舉;芻狗雖飾以金翠,而不能躡景以頓逸;近才雖豐其寵祿,而不能令天清而地平。
抱朴子說:泥龍即使藻繪炳蔚,也當不起慶雲的招;木雕的禽即使雕琢玄黃,也不能任凌風的舉;芻狗即使用金翠來飾,也不能躡景來頓逸;近才即使把他的寵祿加豐,也不能讓天清而地平。
抱朴子曰:毒弱既陳,則旁有爛腸之鼠;明燎宵舉,則下有聚死之蟲。芻豢之豐,則鼎俎承之;才小任大,則泣血漣如。桑霍為戒厚矣,範疏之鑑明矣。
抱朴子說:毒弩既已陳列,則旁邊有爛腸的鼠;明燎夜裡舉起,則下面有聚死的蟲。芻豢豐盛,則鼎俎接著來;才小任大,則泣血漣如。桑、霍做戒已經厚了,範、疏的鑑已經明瞭。
抱朴子曰:滄海揚萬里之濤,不能斂山峰之塵;驚風摧千仞之木,不能拔弱草之草亥。豸區虎武虎闞,不能威蚊虻;冠世之才,不能合流俗。
抱朴子說:滄海揚起萬里的濤,不能斂山峰的塵;驚風摧折千仞的木,不能拔弱草的根荄(底本作「草之草亥」,「草亥」為「荄」之訛)。虓虎怒闞(底本作「豸區虎武虎闞」,文字訛脫,當讀作「虓虎闞」),不能威嚇蚊虻;冠世的才,不能合流俗。
抱朴子曰:堅志者,功名之主也;不惰者,眾善之師也。登山不以艱險而止,則必臻乎峻嶺矣;積善不以窮否而怨,則必永其令問矣。
抱朴子說:堅志,是功名的主;不惰,是眾善的師。登山不因艱險而止,就一定臻於峻嶺;積善不因窮否而怨,就一定使他的令聞長久。
抱朴子曰:和鵲雖不長生,而針石不可謂非濟命之器也;儒者雖多貧賤,而墳典不可謂非進德之具也。播種有不收者矣,而稼穡不可廢;仁義有遇禍者矣,而行業不可惰。
抱朴子說:和、鵲雖然不能長生,而針石不可以說不是濟命的器;儒者雖然多貧賤,而墳典不可以說不是進德的具。播種有不收的了,而稼穡不可以廢;仁義有遇禍的了,而行業不可以惰。
抱朴子曰:重載不止,所以沈我舟也;昧進忘退,所以危我身也。聚蠍攻本,雖權安然,必傾之徵也。
抱朴子說:重載不停,是所以沉掉我舟的緣故;昧進忘退,是所以危我身的緣故。聚蠍攻本,即使暫時安然,也是必傾的徵兆。
抱朴子曰:玄雲為龍興,非虺蜓所能招也;飈風為虎發,非狐貉之能致也。是以大人受命,則逸倫之士集;玉帛幽求,則丘園之俊起。
抱朴子說:玄雲為龍而興,不是虺蜓所能招的;飆風為虎而發,不是狐貉所能致的。因此大人受命,則逸倫之士集;用玉帛幽求,則丘園的俊起。
抱朴子曰:金以剛折,水以柔全,山以高陊,谷以卑安。是以執雌節者無爭雄之禍,多尚人者有召怨之患。
抱朴子說:金因剛而折,水因柔而全,山因高而崩墮,谷因卑而安。因此執雌節的人沒有爭雄的禍,多尚人的人有召怨的患。
抱朴子曰:淮陰隱勇於跨下,不損其龍躍而虎視;應侯韜奇於溺簣,不妨其鸞翔而鳳起也。或南面稱孤,或宰總檯鼎。故一抑一揚者,輕鴻所以凌虛也;乍屈乍伸者,良才所以俟時也。
抱朴子說:淮陰在胯下隱勇,不損他龍躍而虎視;應侯在溺簣裡韜奇,不防礙他鸞翔而鳳起。或南面稱孤,或宰總檯鼎。所以一抑一揚,是輕鴻所以凌虛的緣故;乍屈乍伸,是良才所以俟時的緣故。
抱朴子曰:焦螟之卑棲,不肯為銜鼠之唳天;玄蟬之潔飢,不願為蜣螂之穢飽。是以禦寇不納鄭陽之惠,曾叄不美晉楚之寶。
抱朴子說:焦螟卑棲,不肯做銜鼠去唳天的事;玄蟬潔飢,不願做蜣螂穢飽的事。因此禦寇不接納鄭陽的惠,曾參不美晉楚的寶(底本作「曾叄」,「叄」為「參」之訛)。
抱朴子曰:微飆不能揚大海之波;毫芒不能動萬鈞之鍾。是以漆園思惠,有捐斤之嘆;伯氏哀期,有剿弦之憤。短唱不足以致弘麗之和,勢力不足以移淡泊之心。
抱朴子說:微飆不能揚起大海的波;毫芒不能打動萬鈞的鐘。因此漆園思惠,有捐斤的嘆;伯氏哀期,有剿弦的憤。短唱不足以招致弘麗的和,勢力不足以移易淡泊的心。
抱朴子曰:熊羆不校捷於狐狸,金鶚不兢擊於小鷂。是以張耳掩壯於抱關,朱亥竄勇於鼓刀。
抱朴子說:熊羆不和狐狸較捷,金鶚不和小鷂競擊。因此張耳在抱關掩住壯,朱亥在鼓刀竄藏勇。
抱朴子曰:懸魚惑於芳餌,檻虎死於籠狐。不可以釣緡致者,必虯螭也;不可以機阱誘者,必麟虞也。
抱朴子說:懸著的魚被芳餌所惑,檻裡的虎死於籠中的狐。不可以用釣緡招致的,一定是虯螭;不可以用機阱引誘的,一定是麟虞。
抱朴子曰:夫雲翔者,不知泥居之洿;處貴者,鮮恕群下之勞。然根朽者,尋木不能保其千日之茂也;民怨者,堯舜不能恃其長世之慶也。
抱朴子說:在雲中翔的人,不知泥居的汙;處在貴的人,很少體諒群下的勞。然而根朽的,喬木不能保它千日的茂;民怨的,堯舜不能恃他們長世的慶。
抱朴子曰:凡木結根於靈山,而匠石為之寢斤斧;小鮮寓身於龍池,而漁父為之息綱罟。蚊集鷹首,則鳸鵦不敢啄;鼠住虎側,則狸犬不敢睨。
抱朴子說:凡木把根結在靈山,而匠石為此停了斤斧;小魚把身寄在龍池,而漁父為此息了綱罟。蚊集在鷹首,則鳸鳥不敢啄;鼠住在虎側,則狸犬不敢睨。
抱朴子曰:靈蔡默然,而吉凶昭晰於無形;春蛙長譁,而醜音見患於聒耳。故聲希者響必巨,辭寡者信必著。
抱朴子說:靈蔡默然,而吉凶在無形中昭晰;春蛙長譁,而醜音因聒耳被患。所以聲稀的人響一定巨,辭寡的人信一定顯。
抱朴子曰:箕踞之俗,惡盤旋之容;被髮之域,憎章甫之飾。故忠正者排於讒勝之世,雅人不容乎惡直之俗。
抱朴子說:箕踞的俗,厭惡盤旋的容;被髮的域,憎惡章甫的飾。所以忠正的人在讒勝的世被排,雅人在惡直的俗不被容。
抱朴子曰:升水不能救藪之燔草熱,撮壤不能遏砥柱之騰沸,寸刃不能刊長洲之林,獨是不能止朋黨之非。
抱朴子說:升水不能救大澤裡燔燒的熱(底本作「燔草熱」,「草」疑衍),撮壤不能遏砥柱的騰沸,寸刃不能刊長洲的林,獨自正確不能止朋黨的非。
抱朴子曰:千羊不能捍獨虎,萬雀不能抵一鷹。庭燎攢舉,不及羲和之末景;百鼓並伐,未若震霆之餘聲。是以庸夫盈明,不能使彝倫攸敘;英俊孤任,足以令庶事根長。
抱朴子說:千羊不能抵禦一隻獨虎,萬雀不能抵擋一隻鷹。庭燎攢著舉起,趕不上羲和的末景;百鼓一併敲伐,不如震霆的餘聲。因此庸夫充滿朝廷,不能使彝倫攸敘;英俊孤任,足以讓庶事根長。
抱朴子曰:非分之達,猶林卉之冬華也;守道之窮,猶竹柏之履霜也。故識否泰於獨見者,雖劫以鋒銳,猶不失正而改途焉,安肯諂笑以偶俗乎體方貞以居直者,雖誘以封國,猶不違情以趨時焉,安肯躐徑以取容乎
抱朴子說:非分的達,就像林卉的冬花;守道的窮,就像竹柏的履霜。所以在獨見裡識否泰的人,即使拿鋒銳來劫,還是不失正而改途,怎肯諂笑來偶俗呢?體方貞來居直的人,即使拿封國來誘,還是不違情來趨時,怎肯踩捷徑來取容呢?
抱朴子曰:震雷車訇車盍,而不能致音乎聾聵之耳,重光麗天,而不能曲景於幽岫之中;凝冰慘慄,而不能凋款冬之華;朱飆鑠石,而不能靡蕭丘之木。故至德有所不能移也。
抱朴子說:震雷訇磕(底本作「車訇車盍」,當讀作「訇磕」),而不能把音送到聾聵的耳裡;重光麗天,而不能把影曲照到幽岫之中;凝冰慘慄,而不能凋款冬的花;朱飆鑠石,而不能摧毀蕭丘的木。所以至德有所不能移。
抱朴子曰:弓廣弩危機,嚴鏃銜弦,至可忌也,而勇雉觸之而不猜;暗政亂邦,惡直妒能,甚難測也,而貪人競而不避。故飛鋒暴集而不覺,禍敗奄及而不振。是以愚夫之所悅,乃達者之所悲也;凡才之所趨,乃大智之所去也。
抱朴子說:彍弩危機(底本作「弓廣弩」,「弓廣」為「彍」之訛),嚴鏃銜著弦,是極可忌的,而勇雉去觸卻不猜;暗政亂邦,惡直妒能,是很難測的,而貪人競趨卻不避。所以飛鋒暴集而不覺,禍敗忽然到來而不振。因此愚夫所悅的,乃是達者所悲的;凡才所趨的,乃是大智所去的。
抱朴子曰:風不輟則扇不用,日不入則燭不明,華不墮則實不結,岸不虧則谷不盈。九有乂安,則韓白之功不著;長君繼軌,則伊霍之勳不成。故病困乃重良醫,世亂而貴忠貞。
抱朴子說:風不停則扇不用,日不入則燭不明,花不墮則實不結,岸不虧則谷不盈。九有安定,則韓、白的功不顯;長君繼軌,則伊、霍的勳不成。所以病困才看重良醫,世亂才貴忠貞。
抱朴子曰:好榮故樂譽之慾多,畏辱則憎毀之情急。若夫通精元一,命契造化,混盈虛以同條,齊得失於一指者,愛惡未始有所繫,窮通不足以滑和。
抱朴子說:好榮所以樂譽的欲多,畏辱則憎毀的情急。至於通精於玄一,命和造化合契,把盈虛混成一條,把得失齊於一指的人,愛惡未嘗有所繫,窮通不足以滑亂和。
抱朴子曰:與奪不汨其神者,至粹者也;利害不染其和者,極醇者也。浩浩乎非瓢觶所校矣,茫茫乎非跬步所尋矣。聲希所以為大音,和寡所以崇我貴,玄黃遼邈而不與□其曠,死生大矣,而不以改其守,常分細碎,將胡恤焉
抱朴子說:與奪不汩亂他的神的人,是至粹的人;利害不染他的和的人,是極醇的人。浩浩乎不是瓢觶所能校的,茫茫乎不是跬步所能尋的。聲稀所以成為大音,和寡所以崇我的貴,玄黃遼邈而不和〔底本此字殘缺〕比它的曠,死生是大的了,而不因此改他的守,常分細碎,又何須憂恤呢?
抱朴子曰:林繁則匠入矣,珠美則蟲奉裂矣。石含金者焚鑠,草任藥者剪掘,刃利則先缺,弦哀則速絕。用以適己,真人之寶也;才合世求,有伎之災也。
抱朴子說:林繁則匠人進來了,珠美則蚌被裂了(底本作「蟲奉裂」,「蟲奉」為「蚌」之訛)。石含金的被焚鑠,草任藥的被剪掘,刃利則先缺,弦哀則速絕。用來適己,是真人的寶;才合世求,是有伎的災。
抱朴子曰:準的陳則流鏑赴焉;美名起則謗讀言攻焉。瑰貨多藏則不招怨而怨至矣,器盈志驕則不召禍而禍來矣。
抱朴子說:準的一陳列則流鏑赴向它;美名一興起則謗讟攻向它(底本作「謗讀言」,「讀」為「讟」之訛)。瑰貨多藏則不招怨而怨到了,器盈志驕則不召禍而禍來了。
抱朴子曰:連城之寶,非貧寒所能市也;高世之器,非淺俗所能識也。然盈尺之珍,不以莫知而暗其質;逸倫之士,不以否塞而薄其節。樂天任命,何怨何尤!
抱朴子說:連城的寶,不是貧寒所能買的;高世的器,不是淺俗所能識的。然而盈尺的珍,不因沒有人知而暗它的質;逸倫的士,不因否塞而薄他的節。樂天任命,有什麼怨、有什麼尤!
抱朴子曰:大鵬無戒旦之用,巨象無馳逐之才。故蔣琬敗績於百里,而為三臺之標;陳平困瘁於治家,而懷六奇之略。
抱朴子說:大鵬沒有戒旦的用處,巨象沒有馳逐的才。所以蔣琬在百里敗績,卻做三臺的標;陳平在治家困瘁,卻懷著六奇的略。
抱朴子曰:明暗者,才也,自然而不可飾焉;窮達者,時也,有會而不可力焉。呂尚非早蔽而晚智,然振素而僅遇;韓信非初怯而末勇,然危困而後達。
抱朴子說:明暗是才,自然而不可文飾;窮達是時,有際會而不可力強。呂尚不是早蔽而晚智,然而到白髮才僅僅遇上;韓信不是初怯而後來勇,然而危困而後達。
抱朴子曰:奔驥不能及既住之失,千金不能救斯言之玷。故博其施者,未若防其微;勤其求者,不如寡其辭。
抱朴子說:奔驥趕不上已經過去的失,千金救不了這話已經玷汙的地方。所以把施博大,不如防他的微;把求加勤,不如寡他的辭。
抱朴子曰:烈士之愛國也如家,奉君也如親,則不忠之事,不為其罪矣。仁人之視人也如己,待疏也猶密,則不恕之怨,不為其責矣。
抱朴子說:烈士愛國像家,奉君像親,則不忠的事,不成為他的罪了。仁人看人像自己,待疏的人還像密的,則不恕的怨,不成為他的責了。
抱朴子曰:玄冰未結,白雪不積,則青松之茂不顯;俗化不弊,風教不頹,則皎潔之操不別。在危國而沈賤,故莊萊抗遺榮之高;居亂邦而飢寒,故曾列播忘富之稱。
抱朴子說:玄冰還沒結,白雪還不積,則青松的茂不顯;俗化不弊,風教不頹,則皎潔的操不分別。在危國而沉賤,所以莊、萊抗起遺榮的高;居亂邦而飢寒,所以曾、列播下忘富的稱。
抱朴子曰:天居高而鑑卑,故其網雖疏而不漏;神聰明而正直,故其道賞真而伐偽。是以惠和暢於九區,則七耀得於玄昊;殘害著於品物,則二氣謬於四八。
抱朴子說:天居高而鑑卑,所以它的網雖然疏卻不漏;神聰明而正直,所以它的道賞真而伐偽。因此惠和暢於九區,則七耀得於玄昊;殘害顯於品物,則二氣在四時八節上繆。
抱朴子曰:天秩有罔極之尊,人爵無違德之貴。故仲尼雖匹夫而饗祀於百代,辛癸為帝王而僕豎不願以見比,商老身愈賤而名愈貴,幽厲位彌重而罪彌著。故齊王之生,不及柳惠之墓;秦王之宮,未若康成之閭。
抱朴子說:天秩有沒有極的尊,人爵沒有違德的貴。所以仲尼雖然是匹夫而百代饗祀,辛、癸做帝王而僕豎不願拿來比,商山四老身越賤而名越貴,幽、厲位越重而罪越顯。所以齊王活著,趕不上柳下惠的墓;秦王的宮,不如康成的里巷。
抱朴子曰:影響不能無形聲以著,餘慶不可以無德而招。故唐堯為政七十餘載,然後景星摛耀;羊公積行,黃髮不倦,而乃墜金雨集。途遠者其至必遲,施後者其報常晚。
抱朴子說:影響不能沒有形聲而顯,餘慶不可以用無德來招。所以唐堯為政七十餘年,然後景星舒耀;羊公積行,黃髮不倦,而後墜金雨集。路遠的人到一定遲,施在後的人報常常晚。
抱朴子曰:理盡者不可責有餘,一至者不可求兼濟。故洪濤之末,不能蕩浮萍;沖風之後,不能颺輕塵;勁弩之餘力,不能洞霧縠;西頹之落暉,不能照山東。
抱朴子說:理盡的人不可以責求有餘,一至的人不可以求兼濟。所以洪濤的末,不能蕩浮萍;衝風之後,不能揚輕塵;勁弩的餘力,不能洞穿霧縠;西頹的落暉,不能照山東。
抱朴子曰:懸象雖薄蝕,不可以比螢燭之貞耀;黃河雖混渾,不可以方沼沚之清澄。山雖崩,猶峻於丘垤;虎雖瘠,猶猛於豺狼。
抱朴子說:懸象即使薄蝕,不可以比螢燭的貞耀;黃河即使混渾,不可以比沼沚的清澄。山即使崩,還比丘垤峻;虎即使瘠,還比豺狼猛。
抱朴子曰:神農不九疾,則四經之道不垂;大禹不胼胝,則玄珪之慶不集。故久憂為厚樂之本,暫勞為永逸之始。
抱朴子說:神農不經過九次疾,則四經的道不垂;大禹不胼胝,則玄珪的慶不集。所以久憂是厚樂的本,暫勞是永逸的始。
抱朴子曰:金鉤桂餌雖珍,而不能制九淵之沈鱗;顯寵豐祿雖貴,而不能致無慾之幽人。故呂梁有鵠立之夫,河湄繁伐檀之民。玉帛徒集於子陵之巷,蒲輪虛反於徐生之門。
抱朴子說:金鉤桂餌雖然珍,而不能制服九淵的沉鱗;顯寵豐祿雖然貴,而不能招致無慾的幽人。所以呂梁有鵠立的人,河湄多伐檀的民。玉帛空集在子陵的巷,蒲輪空從徐生的門返回。
抱朴子曰:觀聽殊好,愛憎難同。鳥睹西施而驚逝,魚鱉聞九韶而深沈。故兗藻之粲煥,不能悅裸鄉之目;辨菱之清音,不能快楚隸之耳。古公之仁,不能喻欲地之狄;端木之辯,不能釋繫馬之庸。
抱朴子說:觀聽喜好不同,愛憎難以相同。鳥看見西施而驚逝,魚鱉聽見九韶而深沉。所以兗藻的粲煥,不能悅裸鄉的目;清辨的菱歌,不能快楚隸的耳。古公的仁,不能曉喻想要地的狄;端木的辯,不能解開繫馬的庸。
抱朴子曰:般旋之儀,見憎於裸踞之鄉;繩墨之匠,獲忌於曲木之肆。貪婪饕餮者,疾素絲之皎潔;比周實繁者,讎高操之孤立。猶賈豎之惡同利,醜女之害國色。
抱朴子說:盤旋的儀,在裸踞的鄉被憎;繩墨的匠,在曲木的肆獲忌。貪婪饕餮的人,疾素絲的皎潔;比周實繁的人,仇高操的孤立。就像賈豎厭惡同利的人,醜女妨害國色。
抱朴子曰:君子之升騰也,則推賢而散祿;庸人之得志也,則矜貴而忽士。施惠隆於佞幸,用財出乎小惠。不與智者aw其安,而望有危而見救;不與奇士同其歡,而欲有戚之見恤;猶災火張天,方請雨於名山;洪水凌空,而伐舟於東閭;不亦晚乎
抱朴子說:君子升騰,則推賢而散祿;庸人得志,則矜貴而忽略士。施惠隆於佞幸,用財出於小惠。不和智者共他的安(底本「aw」為抓取殘留,當讀作「共」),卻望有危而被救;不和奇士同他的歡,卻想有戚而被恤;就像災火張天,才向名山請雨;洪水凌空,才到東閭伐舟;不也晚了嗎?
辭義卷第四十
或曰:“乾坤方圓,非規定之功,三辰摛景,非瑩磨之力;春華粲煥,非漸染之辨;茝蕙芬馥,非容氣所假。知夫至真,貴乎天然也。義以罕覿為異,辭以不常為美,而歷觀古今屬文之家,鮮能挺逸麗於毫端,多斟酌於前言。何也”
有人說:“天地的方圓,不是規矩量畫的功勞;日月星辰鋪開光影,不是瑩磨的力氣;春花粲煥,不是漸漸染上的彩色;茝蕙芬馥,不是容氣所能假借。由此知道至真的東西,貴在天然。義理以罕見為奇異,文辭以不尋常為美,可是歷觀古今屬文的人,很少能把逸麗挺立在筆端,大多在前人的話裡斟酌。為什麼?”
抱朴子曰:“清音貴於雅韻克諧,著作珍乎判微析理。故八音形器異而鍾律同,黼黻文物殊而五色均。徒閒澀有主賓,妍媸有步驟。是則總章無常曲,大庖無定味。夫梓豫山積,非班匠不能成機巧;眾書無限,非英才不能收膏腴。何必尋木千里,乃構大廈;鬼神之言,乃著篇章乎!”
抱朴子說:“清音貴在雅韻能夠諧和,著作珍在能剖判精微、分析義理。所以八音的形器不同而鐘律相同,黼黻文物有別而五色均勻。只不過生熟有主賓,妍媸有步驟。這樣說來,總章沒有固定的曲子,大庖沒有固定的滋味。梓木豫章堆積如山,不是公輸班那樣的匠人就不能做成機巧;眾書無限,不是英才就不能收取膏腴。何必尋到千里外的木材,才構建大廈;何必鬼神的言語,才寫成篇章呢!”
抱朴子曰:夫才有清濁,思有修短,雖並屬文,叄差萬品,或浩漾而不淵渾,或事情而辭鈍,違物理而文工,蓋偏長之一致,非兼通之才也。暗於自料,強欲兼之,違才易務,故不免嗤也。
抱朴子說:才有清濁,思有長短,雖然同是屬文,參差萬品(底本作「叄差」,即「參差」),有的浩蕩而不淵渾,有的事情質實而辭鈍,有的違揹物理而文卻工巧,這都是偏長的一種路數,不是兼通的才。暗於估量自己,硬要兼備,違背自己的才去改做別的事務,所以不免被嗤笑。
抱朴子曰:五味舛而並甘,眾色乖而皆麗。近人之情,愛同憎異,貴乎合己,賤於殊途。夫文章之體,尤難詳賞,苟以入耳為佳,適心為快,鮮知忘味之九成,雅頌之風流也。所謂考鹽梅之鹹酸,不知大羹之不致,明飄搖之細巧,蔽於沈深之弘邃也。其英異宏逸者,則網羅乎玄黃之表;其拘束齷齪者,則羈紲於籠罩之內。振翅有利鈍,則翔集有高卑;騁跡有遲迅,則進趨有遠近。駑銳(疑下有脫文)不可膠柱調也。文貴豐贍,何必稱善如一口乎!不能拯風俗之流遁,世途之凌夷,通疑者之路,賑貧者之乏,何異春華不為餚糧之用,茝蕙不救冰寒之急。古詩刺過失,故有益而貴;今詩純虛譽,故有損而賤也。
抱朴子說:五味錯雜卻都甘美,眾色乖異卻都美麗。近人的性情,愛相同的、憎不同的,貴在合於自己,賤視走殊途的。文章的體,尤其難詳細鑑賞,假如以入耳為佳、適心為快,就很少知道那讓人忘味的九成韶樂、雅頌的風流。所謂考較鹽梅的鹹酸,卻不知道大羹不調五味;明察飄搖的細巧,卻被沉深的弘邃所遮蔽。那些英異宏逸的,就網羅在玄黃之外;那些拘束齷齪的,就被羈絆在籠罩之內。振翅有利鈍,飛翔棲止就有高卑;馳騁足跡有遲速,進趨就有遠近。駑鈍和銳利(底本疑下有脫文)不可以膠柱而鼓瑟。文章貴在豐贍,何必稱善像同一張嘴!不能拯救風俗的流遁、世途的陵夷,疏通疑惑者的路,賑濟貧乏者的缺,和春花不能當餚糧用、茝蕙不能救冰寒的急,有什麼不同。古詩譏刺過失,所以有益而貴;今詩純粹虛譽,所以有損而賤。
抱朴子曰:屬筆之家,亦各有病,其深者則患乎譬煩言冗,申誡廣喻,欲棄而惜,不覺成煩也。其淺者則患乎妍而無據,證援不給,皮膚鮮澤而骨鯁迥弱也。繁華日韋曄,則並七曜以高麗;沈微淪妙,則儕玄淵之無測。人事靡細而不浹,王道無微而不憊,故能身賤而言貴,千載彌彰焉。
抱朴子說:動筆的人,也各有毛病。深的就患在譬喻煩、言語冗,申誡廣、比喻多,想丟掉又捨不得,不知不覺成了煩。淺的就患在妍麗卻沒有根據,引證不夠,皮膚鮮澤而骨鯁卻很弱。繁華暐曄(底本作「日韋曄」,日+韋為「暐」),就和七曜一併高麗;沉微淪妙,就和玄淵的不可測同等。人事沒有細小而不周浹的,王道沒有微細而不完備的(底本作「憊」,與上句「浹」對舉,當讀作「備」),所以能身賤而言貴,千載更加彰顯。
循本卷第四十一
抱朴子曰:玄寂虛靜者,神明之本也;陰陽柔剛者,二儀之本也;巍峨巖岫者,山嶽之本也;德行文學者,君子之本也。莫或無本而能立焉。是以欲致其高,必豐其基,欲茂其末,必深其根。鄉黨之友不洽,而勤遠方之求,蒞官之稱不著,而索不次之顯。是以雖佻虛譽,猶狂華幹霜以吐曜,不崇朝而零瘁矣。雖竊大寶於不料,冒惟塵以負乘,猶鮮介附騰波以高凌,顧眄已枯株於危陸矣。聖賢孜孜,勉之若彼,淺近口止喬口止喬,忽之如此。積習則忘鮑肆之臭,裸鄉不覺呈形之醜,自非遁世而無悶,齊物於通塞者,安能棄近易而尋迂闊哉!將救斯弊,其術無他,徒擢民於巖岫,任才而不計也。
抱朴子說:玄寂虛靜,是神明的根本;陰陽柔剛,是二儀的根本;巍峨巖岫,是山嶽的根本;德行文學,是君子的根本。沒有無本而能立住的。所以想達到那高,必須豐厚那根基;想讓末梢茂盛,必須加深那根。鄉黨的友人不和洽,卻勤於向遠方求;做官的名聲不顯著,卻索求不按次第的顯達。所以即使佻取虛譽,也像狂花衝著霜去吐光耀,不到一個早晨就零落憔悴了。即使在料想不到處竊得大寶,冒著塵汙去負乘,也像鮮活的介蟲附著騰波去高凌,一轉眼已經在危陸上變成枯株了。聖賢孜孜,像那樣勉力;淺近的人驕驕(底本「口止喬口止喬」,口止+喬為缺左旁的「驕」),卻像這樣忽略。積習了就忘了鮑肆的臭,裸鄉不覺得呈露形體的醜,若不是遁世而無悶、把通達和困塞看成齊一的人,怎能拋棄近而易的、去尋迂闊的呢!要救這個弊,方法沒有別的,只是從巖岫裡擢拔百姓,任用才能而不計較其他。
應嘲卷第四十二
抱朴子曰:客嘲餘云:“先生載營抱一,韜景靈淵,背俗獨住,邈爾蕭然。計決而猶豫,不棲於心術;分定而世累,無系於胸間。伯陽以道德為首,莊周以逍遙冠篇,用能標峻格於九霄,宣芳烈於罔極也。今先生高尚勿用,身不服事,而著君道臣節之書;不交於世,而作譏俗救生之論;甚愛骨幹毛,而綴用兵戰守之法;不營進趨,而有審舉窮達之篇;蒙竊惑焉。”
抱朴子說:客人嘲諷我說:“先生載營魄、抱守著一,把光影韜藏在靈淵,揹著流俗獨自住著,邈遠蕭然。計策已決而猶豫不棲止在心術上;名分已定而世累不繫在胸間。伯陽以道德為首篇,莊周以逍遙冠全書,因此能把峻格標舉到九霄,把芳烈宣揚到沒有終極。如今先生高尚而不被任用,自身不服事,卻著作君道、臣節的書;不和世俗交往,卻作譏俗、救生的論;很愛惜骨幹毛髮,卻連綴用兵戰守的法;不經營進趨,卻有審舉、窮達的篇;我私下很困惑。”
抱朴子曰:“君臣之大,次於天地,思樂有道,出處一情,隱顯任時,言亦何系。大人君子,與事變通。老子無為者也,鬼谷終隱者也,而著其書,鹹論世務。何必身居其位,然後乃言其事乎夫器非瓊瑤,楚和不泣,質非潛虯,風雲不集。餘才短德薄,幹不適治,出處同歸,行止一致,豈必達官,乃可議政事君,否則不可論治亂乎常恨莊生言行自伐,桎梏世業,身居漆園而多誕談,好畫鬼魅,憎圖狗馬,狹細忠貞,貶毀仁義。可謂雕虎畫龍,難以徵風雲;空板億萬,不能救無錢。孺子之竹馬,不免於腳剝;士柈之盈案,無益於腹虛也。”
抱朴子說:“君臣的大義,僅次於天地。思慕有道,出仕和隱居是同一種心情,隱顯隨時代,言論又有什麼繫累。大人君子,隨著事變通。老子是無為的人,鬼谷是終隱的人,卻著述他們的書,都在談論世務。何必身居那個位子,然後才說那些事呢?器物不是瓊瑤,楚人和氏就不會哭泣;質地不是潛虯,風雲就不會聚集。我才短德薄,才幹不適於治世,出仕和隱居同歸,行動和停止一致,難道一定要做達官,才可以議論政事、事奉君主,否則就不可以談論治亂嗎?我常恨莊子言行自相砍伐,把世業當成桎梏,身居漆園卻多誕妄的談,喜歡畫鬼魅,憎惡畫狗馬,狹隘地看輕細小的忠貞,貶毀仁義。可以說是雕虎畫龍,難以徵驗風雲;空木板上寫著億萬,不能救沒有錢。兒童的竹馬,免不了腳被磨破;土盤裝滿一案,無益於肚子空虛。”
或人又曰:“然吾子所著,彈斷風俗,言苦辭直,吾恐適足取憎在位,招擯於時,非所以揚聲發譽,見貴之道也。”
又有人說:“可是您所著作的,彈劾裁斷風俗,話苦辭直,我怕恰好足以取憎於在位的人,招來當時的擯棄,不是用來揚聲發譽、被看重的路。”
抱朴子曰:“夫制器者珍於周急,而不以辨飾外形為善;立言者貴於助教,而不以偶俗集譽為高。若徒阿順諂諛,虛美隱惡,豈所匡失弼違,醒迷補過者乎慮寡和而廢白雪之音,嫌難售而賤連城之價,餘無取焉。非不能屬華豔以取悅,非不知抗直言之多吝,然不忍違情曲筆,錯濫真偽,欲令心口相契,顧不愧景,冀知音之在後也。否泰有命,通塞聽天,何必書行言用,榮及當年乎夫君子之開口動筆,必戒悟蔽,式整雷同之傾邪,磋礱流遁之暗穢,而著書者徒飾弄華藻,張磔迂闊,屬難驗無益之辭,治靡麗虛言之美,有似堅白厲修之書,公孫刑名之論,雖曠籠天地之外,微入無間之內,立解連環,離同合異,鳥影不動,雞卵有足,犬可為羊,大龜長蛇之言,適足示巧表奇以誑俗,何異乎畫敖倉以救飢,仰天漢以解渴。說崑山之多玉,不能賑原憲之貧;觀藥藏之簿領,不能治危急之疾;墨子刻木雞以厲天,不如三寸之車金害;管青鑄騏驥於金象,不如駑馬之周用。言高秋天而不可施者,丘不與易也。”
抱朴子說:“製作器物的人珍視能救急,而不以辨別裝飾外形為善;立言的人貴在助益教化,而不以迎合世俗、聚集聲譽為高。如果只是阿順諂諛,虛美隱惡,哪裡是匡正過失、輔弼違失、喚醒迷惑、補救過錯的做法呢?顧慮唱和的人少就廢掉白雪的音,嫌難賣就看輕連城的價,我沒有取法這個。不是不能連綴華豔來取悅,不是不知道抗直的話多招忌恨,可是不忍違背實情去曲筆,錯亂真偽,想讓心和口相契合,回頭看自己的影子不慚愧,希望知音在後來。否泰有命,通塞聽天,何必書被推行、言被採用,榮光才到當年呢?君子開口動筆,一定警戒使悟、除去矇蔽,整飭雷同的傾邪,磋磨流遁的暗穢;可是著書的人只是飾弄華藻,張磔迂闊,連綴難驗證、沒有益處的辭,修治靡麗虛言的美,就像堅白、厲修的書,公孫龍刑名的論,即使空曠地籠罩天地之外,微細進入沒有間隙之內,立刻解開連環,把同的拆開、把異的合上,說鳥影不動、雞卵有足、犬可以為羊、大龜長蛇之類的話,恰好足以顯示機巧、表出奇特來誑騙世俗,和畫一座敖倉來救飢餓、仰望天漢來解渴有什麼不同。說崑崙山玉多,不能賑濟原憲的貧;看藥藏的簿領,不能治危急的病;墨子刻木鳶去厲天(底本作「木雞」,墨翟削木為鳶的故事當讀作「鳶」),不如三寸的車轄(底本作「車金害」,金+害為「轄」);管青用金象鑄騏驥,不如駑馬周遍日用。話說得比秋天還高卻不可施行的,孔子也不會拿它來交換。”
喻蔽卷第四十三
抱朴子曰:餘雅謂王仲任作《論衡》八十餘篇,為冠倫大才。
抱朴子說:我一向認為王仲任作《論衡》八十餘篇,是冠絕同倫的大才。
有同門魯生難餘曰:“夫瓊瑤以寡為奇,磧礫以多為賤,故庖犧卦不盈十而彌綸二儀,老氏言不滿萬而道德備舉。王充著書,兼箱累帙,而乍出乍入,或儒或墨,屬詞比義,又不盡美,所謂陂原之蒿莠,未若步武之黍稷也。”
有同門魯生詰難我說:“瓊瑤以少為奇,磧礫以多為賤,所以庖犧的卦不滿十卻彌綸二儀,老氏的話不滿萬而道德完備舉出。王充著書,箱子一卷卷堆積,卻乍出乍入,或儒或墨,屬詞比義,又不盡美,所謂陂原上的蒿莠,不如腳步之間的黍稷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且夫作者之謂聖,述者之謂賢,徒見述作之品,未聞多少之限也。吾子所謂竄巢穴之沈昧,不知八紘之無外;守燈燭之宵曜,不識三光之晃朗;遊潢洿之淺狹,水覺南溟之浩汗;滯丘垤之位埤,不寤嵩岱之峻極也。兩儀所以稱大者,以其函括八荒,緬邈無表也;山海所以為富者,以其包籠曠闊,含受雜錯也。若如雅論,貴少賤多,則穹隆無取乎宏燾,而旁泊不貴於厚載也。夫跡水之中,無吞舟之鱗;寸枝之上,無垂天之翼;蟻垤之巔,無扶桑之林;潢潦之源,無襄陵之流。巨鰲首冠瀛洲,飛波凌乎方丈;洪桃盤於度陵,建木竦於都廣;沈鯤橫於天池,雲鵬戾乎玄象。且夫雷霆之駭,不能細其響;黃河之激,不能局其流;騏騄追風,不能近其跡;鴻鵠奮翅,不能卑其飛。雲厚者雨必猛,弓勁者箭必遠。王生學博才大,又安省乎!
抱朴子回答說:“況且作者叫做聖,述者叫做賢,只見過述作的品級,沒聽說過多少的限額。您所說的,是竄在巢穴的沉昧裡,不知道八紘沒有外沿;守著燈燭夜裡的光,不識三光的晃朗;遊在潢洿的淺狹裡,未覺得南溟的浩汗(底本作「水覺」,「水」為「未」之訛);滯留在丘垤的卑位(底本作「位埤」,埤即卑),不醒悟嵩岱的峻極。兩儀所以稱大,是因為函括八荒,緬邈沒有外表;山海所以為富,是因為包籠曠闊,含受雜錯。如果像您的雅論,貴少賤多,那麼穹隆就無從取法宏大的覆蓋,旁泊也不貴於厚載了。足跡那麼淺的水裡,沒有吞舟的鱗;寸枝上面,沒有垂天的翼;蟻垤之巔,沒有扶桑的林;潢潦的源頭,沒有襄陵的流。巨鰲頭頂戴著瀛洲,飛波凌越方丈;洪桃盤踞在度朔(底本作「度陵」,度朔山為桃樹傳說之地);建木竦立在都廣;沉鯤橫在天池,雲鵬到達玄象。況且雷霆的駭人,不能把它的響變細;黃河的激盪,不能把它的流侷限;騏騄追風,不能讓足跡變近;鴻鵠奮翅,不能讓飛變卑。雲厚的雨一定猛,弓勁的箭一定遠。王生學博才大,又哪裡減省得了呢!
“吾子云;‘玉以少貴,石以多賤。’夫玄圃之下,荊華之顛,九員之澤,折方之淵,琳琅積而成山,夜光煥而灼天,顧不善也。又引庖犧氏著作不多,若周公既繇大易,加之以禮樂,仲尼作《春秋》,而重之以十篇。過於庖犧,多於老氏,皆當貶也。言少則至理不備,辭寡既庶事不暢。是以必須篇累卷積,而綱領舉也。羲和升光以啟旦,望舒曜景以灼夜,五材並生而異用,百藥雜秀而殊治,四時會而歲功成,五色聚而錦繡麗,八音諧而簫韶美,群言合而道藝辨。積猗頓之材,而用之甚少,是何異於原憲也懷無銓之量,而著述約陋,亦何加別於瑣碌也音為知者珍,書為識者傳,瞽曠之調鍾,未必求解於同世;格言高文,豈患莫賞而減之哉!且夫江海之穢物,不可勝計,而不損其深也;五嶽之曲木,不可訾量,而無虧其峻也。夏後之璜,雖有分毫之瑕,暉曜符彩,足相補也。數千萬言,雖有不豔之辭,事義高遠,足相掩也。故曰:四瀆之濁,不方甕水之清;巨象之瘦,不同羔羊之肥矣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您說:‘玉因為少而貴,石因為多而賤。’玄圃之下,荊山華山的巔,九原的澤(底本作「九員」,與「折方之淵」對舉,澤名當讀「九原」),折方的淵,琳琅堆積成山,夜光煥發灼天,難道不好嗎。又引庖犧氏著作不多,可是周公已經推演大易,又加上禮樂,仲尼作《春秋》,又重之以十翼。超過庖犧,多於老氏,按您的說法都該貶了。話少則至理不完備,辭寡則庶事不暢達。所以必須篇累卷積,綱領才能舉起來。羲和升起光來開啟早晨,望舒照耀影來灼亮夜晚,五材並生而用途不同,百藥雜秀而主治不同,四時會合而歲功成,五色聚集而錦繡麗,八音諧和而簫韶美,群言會合而道藝辨明。積了猗頓的財,卻用得很少,這和原憲有什麼不同;懷著無從銓衡的度量,著述卻簡約鄙陋,又比瑣碌的人多了什麼。音聲被知音珍視,書被識者流傳,瞽曠調鍾,未必在同時求人理解;格言高文,哪裡用擔心沒人賞識就減損它呢!況且江海的穢物不可勝計,卻不減損它的深;五嶽的曲木不可訾量,卻無損它的峻。夏後的璜,即使有分毫的瑕,暉曜符彩也足夠相補。數千萬言,即使有不豔的辭,事義高遠也足夠相掩。所以說:四瀆的濁,不和甕水的清相比;巨象的瘦,不同於羔羊的肥。
“子又譏云:‘乍入乍出,或儒或墨。’夫發口為言,著紙為書。書者所以代言,言者所以書事。若用筆不宜雜載,是論議當常守一物。昔諸侯訪政,弟子問仁,仲尼答之,人人異辭。蓋因事托規,隨時所急,譬猶治病之方千百,而針炙之處無常,卻寒以溫,除熱以冷,期於救死存身而已。豈可詣者逐一道如齊楚,而不改路乎陶朱白圭之財不一物者,豐也;雲夢孟諸所生萬殊者,曠也。故《淮南鴻烈》,始於《原道》《俶真》,而亦有《兵略》《主術》,莊周之書,以死生為一,亦有畏犧慕龜請粟救飢。若以所言不純而棄其文,是治珠翳而剜眼,療溼痺而刖足,患荑莠而刈谷,憎枯枝而伐樹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您又譏諷說:‘乍入乍出,或儒或墨。’開口就是言,著紙就是書。書是用來代替言的,言是用來書寫事的。如果用筆不該雜載,那議論就該永遠守著一件事物。從前諸侯訪政,弟子問仁,仲尼回答他們,人人言辭不同。那是因事托規,隨時所急,好比治病的方有千百,針灸的穴位沒有常規,卻寒用溫,除熱用冷,只期望救死存身而已。哪能讓來訪的人只走一條道,像去齊去楚那樣,而不改路呢?陶朱、白圭的財不是一種物,因為豐;雲夢、孟諸所生萬殊,因為曠。所以《淮南鴻烈》始於《原道》《俶真》,卻也有《兵略》《主術》;莊周的書把死生看成一,也有畏犧、慕龜、請粟救飢。如果因為所言不純就拋棄他的文,那是治眼翳卻剜眼,療溼痺卻砍腳,患荑莠卻割掉谷,憎枯枝卻伐樹。
百家卷第四十四
抱朴子曰:百家之言,雖不皆清翰銳藻,弘麗汪濊,然悉才士所寄,心一夫澄思也。正經為道義之淵海,子書為增深之川流。仰而比之,則景星之佐三辰;俯而方之,則林薄之裨嵩嶽。而學者專守一業,遊井忽海,遂掇躓於泥濘之中,而沈滯乎不移之困。子書披引玄曠,眇邈泓窈,總不測之源,揚無遺之流,變化不繫於規矩之方圓,旁通不淪於違正之邪徑,風格高嚴,重仞難盡。是偏嗜酸甜者,莫能賞其味也;用思有限者,不得辯其神也。先民嘆息於才難,故百世為隨踵,不以璞不生板桐之嶺,而捐曜夜之寶;不以書不出周孔之門,而廢助教之言。猶彼操水者,器雖異而救火同焉;譬若針灸者,術雖殊而攻疾均焉。狹見之徒,區區執一,去博辭精,思而不識,合錙銖而以齊重於山陵,聚百千可以致數億兆,惑詩賦瑣碎之文,而忽子論深美之言,真偽顛倒,玉石混淆,同廣樂於桑間,均龍章於素質,可悲可慨,豈一條哉!
抱朴子說:百家的言論,雖然不都清翰銳藻、弘麗汪濊,卻都是才士寄託心志、一人澄思的結果。正經是道義的淵海,子書是加深它的川流。仰而比擬,就像景星輔佐三辰;俯而比方,就像林薄裨補嵩嶽。可是學者專守一業,遊於井而忽略海,於是在泥濘中絆倒,沉滯在不可移的困境裡。子書披引玄曠,眇邈泓窈,總彙不可測的源,揚起沒有遺漏的流,變化不繫於規矩的方圓,旁通不淪於違正的邪徑,風格高嚴,重仞難以窮盡。這是偏嗜酸甜的人不能賞它的味,用思有限的人不能辨它的神的緣故。先民嘆息人才難得,所以百世才出一個像腳跟相隨那樣稀,不因為璞不生在板桐的嶺上,就捐棄夜光的寶;不因為書不出周孔之門,就廢掉助教的言。就像那些取水的人,器具雖然不同,救火卻相同;好比針灸的人,術雖然殊異,攻疾卻均勻。見識狹隘的人,區區執著一端,離開廣博、文辭精微的,思而不識:把錙銖合起來可以和山陵比重,聚積百千可以達到數億兆,卻被詩賦瑣碎的文迷惑,忽略子論深美的言,真偽顛倒,玉石混淆,把廣樂等同桑間,把龍章均成素質,可悲可慨,哪裡只是一條呢!
文行卷第四十五
或曰:“德行者,本也;文章者,末也。故四科之序,文不居上。然則著紙者,糟粕之餘事;可傳者,祭畢之芻狗。卑高之格,是可譏矣。”
有人說:“德行是本,文章是末。所以四科的次序,文不居上。那麼著紙就是糟粕的餘事;可傳的就是祭畢的芻狗。卑高的格,這是可以譏諷的了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荃可棄而魚未獲,則不得無荃;文可廢而道未行,則不得無文。若夫翰跡韻略之廣逼,屬辭比義之妍媸,源流至到之修短,韞藉汲引之深淺,其懸絕也,雖天外毫內,不足以喻其遼邈,雖三光熠耀,不足以方其鉅細。龍淵鉛鋌,未足以譬其銳鈍;鴻羽積金,未足以方其輕重。而俗士唯見能染毫畫紙,便概以一例,斯伯氏所以永思鍾子,郢人所以格斤不運也。夫斫削者比肩,而班狄擅絕手之名;援琴者至多,而夔襄專清聲之稱。廄馬千駟,而騏騮有邈群之價;美人萬計,而威施有超世之色者,蓋遠過眾也。且文章之與德行,猶十尺之與一丈,謂之餘事,未之聞也。八卦生乎鷹隼之飛,六甲出於靈龜之負,文之所在,雖且貴(疑有脫文)本不必便疏,末不必皆薄,譬錦繡之因素地,珠玉之託蟲奉石,雲雨生於膚寸,江河始於咫尺,理誠若茲,則雅論病矣。”
抱朴子回答說:“荃可以拋棄而魚還沒獲得,就不能沒有荃;文可以廢掉而道還沒施行,就不能沒有文。至於翰跡韻略的廣狹,屬辭比義的妍媸,源流至到的長短,蘊藉汲引的深淺,懸絕之大,即使天外和毫內,也不足以比喻那遼邈;即使三光熠耀,也不足以比方那鉅細。龍淵和鉛鋌(鉛製的鋌刃,與龍淵對舉,指鈍劣的兵器,不是丹藥),不足以譬它的銳鈍;鴻羽和積金,不足以方它的輕重。可是俗士只看見能染毫畫紙,就一概而論,這就是伯牙永遠思念鍾子期、郢人放下斧斤不再運斤的緣故。斫削的人比肩,而班、狄擅絕手之名;援琴的人極多,而夔、襄專清聲之稱。廄馬千駟,而騏騮有超越群的價;美人萬計,而威、施有超世的色,因為遠遠超過眾人。況且文章和德行,就像十尺和一丈,說它是餘事,沒有聽說過。八卦生於鷹隼的飛,六甲出於靈龜的負,文所在的地方,即使暫且貴重(底本疑有脫文),本不必就疏,末不必都薄,好比錦繡依託素地,珠玉寄託拳石(底本作「蟲奉石」,當讀「拳石」),雲雨生於膚寸,江河始於咫尺。道理如果真是這樣,您的雅論就有病了。”
又曰:“應龍徐舉,顧眄而凌雲;汗血緩步,呼吸而千里。故螻蟻怪其無階而高致,駑蹇驚過己之不漸也。若夫馳驟詩論之中,周旋一經之內,以常情覽巨異,以褊量測無涯,始自髫齔,詣於振素,不能得也。又世俗率貴古昔而賤當今,敬所聞而黷所見。同時雖有追風絕景之駿,猶謂不及伯樂之所御也。雖有宵良兼城之璞,猶謂不及楚和之所泣也。雖有斷馬指雕之劍,猶謂不及歐冶之所鑄也。雖有生枯起朽之藥,猶謂不及和鵲之所合也。雖有冠群獨行之士,猶謂不及於古人也。”
抱朴子又說:“應龍慢慢舉起,顧盼就凌雲;汗血緩步,呼吸就千里。所以螻蟻怪它沒有階梯卻達到高處,駑蹇驚訝超過自己的並不逐漸。至於在詩論中馳驟,在一經之內周旋,用常情看巨大的差異,用褊狹的量測沒有邊際,從髫齔開始,直到白髮,也不能得到。又世俗大都貴古昔而賤當今,敬所聞而褻所見。同時即使有追風絕景的駿,還是說不及伯樂所駕的;即使有夜光良玉價值兼城的璞(底本作「宵良兼城」,宵即夜,兼城指價值連城),還是說不及楚人和氏所泣的;即使有斬馬指雕的劍,還是說不及歐冶所鑄的;即使有使枯者生、朽者起的藥,還是說不及醫和、扁鵲所合的;即使有冠群獨行的士,還是說不及古人。”
正郭卷第四十六
抱朴子曰:嵇生以太原郭林宗,竟不恭三公之命,學無不涉,名重於往代,加之以知人,知人則哲,蓋亞聖之器也。及在衰世,棲棲惶惶,席不暇溫,志在乎匡斷行道,與仲尼相似。
抱朴子說:嵇生認為太原郭林宗,始終不接受三公的任命,學問沒有不涉獵的,名聲重於往代,加上能知人,知人則哲,大概是亞聖的器量。到了衰世,棲棲惶惶,席不暇暖,志向在匡正時局、推行大道(底本作「匡斷」,當讀「匡時」),和仲尼相似。
餘答曰:“夫智與不智,存於一言,樞機之玷,亂乎白圭,愚謂亞聖之評,未易以輕有許也。夫所謂亞聖者,必具體而微,命世絕倫,與彼周孔其間無所復容之謂也。若人者亦何足登斯格哉!林宗拔萃翹特,鑑識朗徹,方之常人所議,固多引之上及,實復未足也。此人有機辯風姿,又巧自抗遇而善用,且好事者為之羽翼,延其聲譽於四方,故能挾之見推慕於亂世,而為過聽不核實者所推策,及其片言所褒,則重於千金,遊涉所經,則賢愚波盪,謂龍鳳之集,奇瑞之出也。吐聲則餘音見法,移足則遺蹟見擬,可謂善擊建鼓而揭日月者耳,非真隱也。蓋欲立朝則世已大亂,欲潛伏則悶而不堪,或躍則畏禍害,確爾則非所安。彰徨不守,載肥載月瞿,而世人逐其華而莫研其實,玩其形而不究其神,故遭雨巾壞,猶復見效,不覺其短,皆是類也。俗民追聲,一至於是。故其雖有缺隙,莫之敢指也。夫林宗學涉知人,非無分也。然而未能避過實之名,而暗於自料也。或勸之以出仕進者,林宗對曰:‘吾晝察人事,夜看乾象,天之所廢,不可支也。方今運在明夷之爻,值勿用之位,蓋盤桓潛居之時,非在天利見之會也。
我回答說:“智和不智,存在於一句話,樞機的汙點,比白圭的瑕更亂。我認為亞聖的評語,不容易輕易許可。所謂亞聖,一定是具體而微,命世絕倫,和那週、孔之間再也容不下別人的那種。像林宗這樣的人,又哪裡夠得上登這個格!林宗拔萃特出,鑑識朗徹,和常人所議論的相比,固然多被往上援引,實際上還是不夠。這人有機辯風姿,又巧於自己抗遇而善於利用,況且好事的人給他做羽翼,把他的聲譽延到四方,所以能挾著這些在亂世被推慕,被聽錯而不核實的人所推舉。等到他片言所褒,就重於千金,遊歷所經,賢愚都像波濤動盪,說是龍鳳來集、奇瑞出現。吐聲則餘音被人效法,移足則遺蹟被人模擬,可以說是善於擊建鼓、揭日月的人罷了,不是真隱。大概想立朝則世已大亂,想潛伏則鬱悶不堪,想躍起則怕禍害,堅持不動又不是所能安的。彷徨不能守(底本作「彰徨」),忽肥忽瘦(底本作「載肥載月瞿」,月+瞿為「臞」),而世人追逐他的華而不研他的實,玩他的形而不究他的神,所以遇雨巾壞,還被人效仿,不覺得那是短處,都是這一類。俗民追聲,竟到這個地步。所以他即使有缺隙,也沒人敢指。林宗學涉知人,不是沒有分寸。可是沒能避開過實的名聲,並且暗於估量自己。有人勸他出仕進取,林宗回答說:‘我白天觀察人事,夜裡看天象,天所要廢的,不可支撐。如今運在明夷之爻,正值勿用的位子,是盤桓潛居的時候,不是在天利見的際會。
雖有原陸,猶恐滄海橫流。吾其魚也,況可冒沖風而乘奔波乎!未若巖岫頤神,娛心彭老,優哉遊哉,聊以卒歲。’按林宗之言,其知漢之不可救,非其才之所辦審矣。法當仰隮商洛,俯泛五湖,追巢父於峻嶺,尋漁父於滄浪,若不能結蹤山客,離群獨往,則當掩景淵洿,韜鱗括囊,而乃自西徂東,席不暇溫,欲慕孔墨棲棲之事。聖者憂世,周流四方,猶為退士,所見譏彈。林宗才非應期,器不絕倫,出不能安上治民,移風易俗,入不能揮毫屬筆,祖述六藝,行自炫耀,亦既過差,收名赫赫,受饒頗多。然卒進無補於治亂,退無跡於竹帛。觀傾視汨,冰泮草靡,未有異庸人也。無故沈浮於波濤之間,倒屣於埃塵之中,遨集京邑,交關貴遊,輪刓篋弊,匪遑啟處,遂使聲譽翕熠,秦胡景附,巷結朱輪之軌,堂列赤紱之客,軺車盈街,載奏連車,誠為遊俠之徒,未合逸隱之科也。有道之世而臻此者,猶不得復廁高潔之條貫焉,為秘丘之俊民,而修茲在於危亂之運,奚足多哉!孰不謂之暗於天人之否泰,蔽於自量之優劣乎!空背恬默之途,竟無有為之益,不值禍敗,蓋其幸耳。以此為憂世念國,希擬素王,有似蹇足之尋龍騏,斥鴳之逐鴻鵠,焦冥之方雲鵬,鼷鼬之比巨象也。
雖有原、陸那樣的人,還怕滄海橫流。我將成為魚,何況可以冒著衝風去乘奔波呢!不如在巖岫頤養精神,讓心在彭、老中娛悅,優哉遊哉,姑且過完這一年。’按林宗的話,他知道漢不可救,不是他的才所能辦,這是審確的了。按理應當仰攀商洛,俯泛五湖,在峻嶺追巢父,在滄浪尋漁父;如果不能在山客中絕跡,離群獨往,就應當掩藏光影在淵洿,韜鱗括囊。可他卻從西到東,席不暇暖,想慕孔、墨棲棲的事。聖者憂世,周流四方,尚且被退士所譏彈。林宗才不是應期的,器不是絕倫的,出不能安上治民、移風易俗,入不能揮毫屬筆、祖述六藝,行為自我炫耀,也已經過分,收名赫赫,受的好處很多。可是最終進無補於治亂,退沒有痕跡留在竹帛。看著傾覆沉沒,冰泮草靡,和庸人沒有不同。無故在波濤之間沉浮,在埃塵之中倒屣,遨遊聚集京邑,交結貴遊,車輪磨損、箱子破敝,無暇安處,於是使聲譽翕熠,秦人胡人都像影子附著,巷裡結著朱輪的軌跡,堂上列著赤紱的客,軺車滿街,載著奏章的車相連,實在是遊俠之徒,不合逸隱的科目。有道之世做到這個,還不能再列在高潔的條貫裡;作為秘丘的俊民,卻在危亂之運修這一套,有什麼值得稱多的!誰不說他暗於天人的否泰,蔽於自量的優劣呢!空揹著恬默的路,竟沒有有為的益處,沒有碰上禍敗,大概是他的僥倖。把這當成憂世念國,希望比擬素王,就像跛腳去尋龍騏,斥鴳去追鴻鵠,焦冥去比雲鵬,鼷鼬去比巨象。
“然則林宗可謂有耀俗之才,無固守之質,見無不了,庶幾大用,符辨外發,精神內虛,不勝煩躁,言行相伐,口稱靜退,心希榮利,未得□玄圃之棲禽,九淵之潛靈也。自炫自媒,士女之醜事也。知其不可而尤效尤師,亞聖之器,其安在乎雖雲知人,知人之明,乃唐虞之所難,尼父之所病。夫以前並日月,原始見終,且猶有失,不能常中,況於林宗螢燭之明,得失半解,已為不少矣。然則名稱重於當世,美談盛於既沒,故其所得者,則世共傳聞,而所失者,則莫之有識爾。雖頗甄無名之士於草萊,指未剖之璞於丘園,然未能進忠烈於朝廷,立御每於疆場,解亡徵於倒懸,折逆謀之競逐。若鮑子之推管生,平仲之達穰苴,林宗名振於朝廷,敬於一時,三九肉食,莫不欽重,力足以拔才,言足以起滯,而但養疾京輦,招合賓客,無所進致,以匡危蔽,徒能知人,不肯薦舉,何異知沃壤之任良田,議直木之中梁柱,而終不墾之以播嘉穀,伐之以構梁棟,奚解於不粒,何救於露居哉!其距貢舉者,誠高操也,其走不休者,亦其疾也。”
(我接著說:)“那麼林宗可以說有照耀流俗的才,沒有固守的質地,看見的沒有不明白的,差不多可以大用,符采辨才向外發,精神在內卻虛,受不了煩躁,言行互相攻伐,口稱靜退,心裡希求榮利,比不上玄圃的棲禽、九淵的潛靈(底本「未得」下缺一字)。自己炫耀、自己做媒,是士女的醜事。知道不可卻還去效仿那該作為鑑戒的,亞聖的器,在哪裡呢?雖說知人,知人之明,乃是唐虞也感到難、尼父也感到病的。以前的聖人並明如日月,原始見終,尚且有失,不能常中,何況林宗螢燭的明,得失各一半,已經不少了。那麼名稱重於當世,美談盛於既沒,所以他所得的,世上共同傳聞,而所失的,就沒人識得。雖然頗能在草萊甄拔無名之士,在丘園指出未剖的璞,卻沒能把忠烈推進朝廷,在疆場建立禦侮(底本作「御每」,「每」為「侮」之訛),把亡徵從倒懸中解開,折斷逆謀的競逐。像鮑叔推舉管生,晏平仲顯達穰苴那樣——林宗名振朝廷,被敬於一時,三公九卿吃肉的,沒有不欽重的,力足以拔才,言足以起滯,卻只在京輦養病,招合賓客,沒有進致什麼來匡正危蔽,徒然能知人,不肯薦舉,和知道沃壤適合良田、議論直木適合梁柱,卻始終不墾它來播嘉穀、不伐它來構梁棟有什麼不同,對沒有糧食何所解救,對露居何所拯救!他拒絕貢舉,誠然是高操;他奔走不休,也是他的病。”
嵇生又曰:“林宗存為一世之所式,沒則遺芳永播。碩儒俊士,未或指點,而吾生獨評其短,無乃見嗤於將來乎!”抱朴子曰:“曷為其然哉苟吾言之允者,當付之於後,後之識者,何恤於寡和乎且前賢多亦譏之,獨皇生褒過耳。故太傅諸葛無遜亦曰:‘林宗隱不修遁,出不益時,實欲揚名養譽而已。街談巷議以為辯,訕上謗政以為高,時俗貴之,歙然猶郭解原涉,見趨於曩時也。後進慕聲者,未能考之於聖王之典,論之於先賢之行,徒惑華名,鹹競準的,學之者如不及,談之者則盈耳,中人猶不覺,童蒙安能知’故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緒,高才篤論之士也,亦曰:‘林宗入交將相,出遊方國,崇私議以動眾,關譭譽於朝廷。其所善則風騰雨驟,改價易姿;其所惡則摧頓陸沈,士人不齒。□其名賢,遭亂隱遁,含光匿景,未為遠矣。君子行道,以匡君也,以正俗也,於時君不可匡,俗不可正,林宗周旋,清談閭閻,無救於世道之陵遲,無解於夭民之憔悴也。’又故中書郎周生恭遠,英偉名儒也,亦曰:‘夫遇治而贊之,則謂之樂道;遭亂而救之,則謂之憂道;亂不可救而避之,則謂之守道。虞舜樂道者也,仲尼憂道者也,微子守道者也。漢世將傾,世務交遊,林宗法當慨然虛心,要同契君子,共矯而正之,而身棲棲為之雄伯,非救世之宜也。於時雖諸黃門,六畜自寓耳。其陳蕃竇武之徒,雖鼎司牧伯,皆貴重林宗,信其言論,臧否取定,於匡危易俗,不亦可冀乎而林宗既不能薦有為之士,立毫毛之益,而逋逃不仕者,則方之巢許;廢職待客者,則比之周公;養徒避役者,則擬之仲尼;棄親依豪者,則同之遊夏。是以世眩名實,而大亂滋甚也。若謂林宗不知,則無以稱聰明;若謂知之而不改,則無以言憂道。昔四豪似周公而不能為周公,今林宗似仲尼而不得為仲尼也。
嵇生又說:“林宗活著是一世的法式,死了則遺芳永播。碩儒俊士,沒有指點過,而您獨獨評他的短,只怕被將來嗤笑吧!”抱朴子說:“為什麼這樣呢?假如我的話是允當的,應當交給後人,後來識得的人,何必憂慮唱和的人少?況且前賢也多譏諷他,只有皇甫生褒獎過分罷了。所以太傅諸葛無遜也說:‘林宗隱居不修遁,出仕無益於時,其實只想揚名養譽而已。把街談巷議當成辯,把訕上謗政當成高,時俗看重他,翕然像郭解、原涉,在從前被人趨附。後進慕聲的人,不能用聖王的典來考,用先賢的行來論,只被華名迷惑,都競相作為準的,學的唯恐不及,談的則滿耳,中人尚且不覺,童蒙怎能知道?’所以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緒,是高才篤論的士,也說:‘林宗入則交接將相,出則遊於方國,崇尚私議來打動眾人,把譭譽關涉到朝廷。他所善的就風騰雨驟,改價換姿;他所惡的就摧頓陸沉,士人不齒。況且他以名賢(底本「其名賢」上缺一字),遭亂隱遁,含光匿影,還不算遠。君子行道,是為了匡君,為了正俗,當時君不可匡,俗不可正,林宗周旋,在閭閻清談,無救於世道陵遲,無解於夭民憔悴。’又已故中書郎周生恭遠,是英偉名儒,也說:‘遇到治世而贊它,就叫樂道;遭到亂世而救它,就叫憂道;亂不可救而避開,就叫守道。虞舜是樂道的人,仲尼是憂道的人,微子是守道的人。漢世將傾,世務在交遊,林宗按理應當慨然虛心,要約同心的君子,共同矯正它,卻自身棲棲做雄伯,不是救世所適宜的。當時即使那些黃門,不過是六畜自寄罷了。陳蕃、竇武之徒,雖然是鼎司牧伯,都貴重林宗,信他的言論,臧否取定於他,對於匡危易俗,不也可以期望嗎?而林宗既不能薦有為的士,立毫毛的益處,卻把逋逃不仕的比成巢、許,把廢職待客的比成周公,把養徒避役的擬成仲尼,把棄親依豪的等同遊、夏。所以世人對名實眩惑,大亂更加厲害。如果說林宗不知道,就無從稱聰明;如果說知道而不改,就無從說憂道。從前四豪像周公而不能成為周公,如今林宗像仲尼而不得成為仲尼。
’”於是問者慨而嘆曰:“然則斯人乃避亂之徒,非全隱之高矣。”
’”於是問的人感慨嘆息說:“那麼這個人乃是避亂之徒,不是完全隱逸的高士了。”
彈禰卷第四十七
抱朴子曰:漢末有禰衡者,年二十有三,孔文舉齒過知命,身居九列,文學冠群,少長稱
抱朴子說:漢末有禰衡這個人,年二十有三,孔文舉年過五十,身居九卿,文學冠於群,少長都稱
譽,名位殊絕,而友衡於布衣,又表薦之於漢朝,以為宜起家作臺郎。
譽他,名位懸殊到極點,卻和布衣的衡交友,又上表向漢朝薦他,認為應當從家中起用做臺郎。
云:“惟嶽降神,異人並出。目所一見,輒誦於口。耳所瞥聞,不忘於心。性與道合,思若有神。’其嘆之如此。衡遊許下,自公卿國士以下,衡初不稱其官,皆名之雲阿某,或以姓呼之為某兒,呼孔融為大兒,呼楊修為小兒。荀彧猶強可與語,過此以住,皆木梗泥偶,似人而無人氣,皆酒甕飲囊耳。百官大會,衡時在坐,忽顰蹙悽愴,哀嘆忼慨,或譏之曰:“英豪樂集,非所嘆也。”衡眄歷視稠眾而答曰:“在此積屍列柩之間,仁人安能不悲乎”
表文說:“惟嶽降神,異人並出。眼睛一見,就能誦在口裡。耳朵瞥聞,就不忘於心。性與道合,思若有神。”他讚歎到這個地步。衡遊於許下,從公卿國士以下,衡起初不稱他們的官,都叫他們阿某,或用姓稱呼某兒,叫孔融大兒,叫楊修小兒。荀彧還勉強可以和他說話,過此以往,都是木梗泥偶,像人卻沒有人氣,都是酒甕飯囊罷了。百官大會,衡當時在座,忽然顰蹙悽愴,哀嘆慷慨,有人譏諷他說:“英豪樂於集會,不是該嘆息的場合。”衡斜眼遍視稠密的眾人回答說:“在這積屍列柩之間,仁人怎能不悲痛呢?”
曹公嘗切齒欲殺之,然復無正有入法應殆之罪,又惜有殺儒生之名,乃謫作鼓吏,衡了無悔情恥色,乃縛角於柱,口就吹之,乃有異聲,並搖鼓兆擊鼓,聞者不知其一人也。而論更劇,無所顧忌,尋亡走投荊州牧劉表,表欲作書與孫權,討逆於時已全據江東,帶甲百萬,欲結輔車之援,與共距中國,使諸文士立草,盡思而不得表意。乃示衡。衡省之曰:“但欲使孫左右持刀兒視之者,此可用爾,儻令張子布見此,大辱人也。”即摧壞投地,表悵然有怪色,謂衡曰:“為了不中芸鋤乎惜之也。
曹公曾經切齒想殺他,可是又沒有真正觸犯刑法、該當死罪的罪名,又可惜擔上殺儒生的名,於是貶他做鼓吏。衡全無悔情恥色,把號角綁在柱子上,嘴湊上去吹,竟有異常的聲音,並且搖鼗擊鼓,聽見的人不知道是同一個人。而議論更加激烈,無所顧忌。不久逃亡投奔荊州牧劉表。表想寫信給孫權——討逆當時已經全據江東,帶甲百萬,想結輔車的援助,共同抗拒中原——讓文士們起草,用盡心思卻得不到表的意思。於是拿給衡看。衡看過說:“只想讓孫氏左右持刀的人看見,這還可以用;倘若讓張子布看見這個,就大大侮辱人了。”立刻摧毀扔在地上。表悵然有怪色,對衡說:“難道完全不中鋤耘嗎?可惜了。
”衡索紙筆,便更書之,眾所作有十餘通,衡凡一歷視之而已,暗記書之,畢以還表。表以還主,或有錄所作之本也,以比校之,無一字錯,乃各大驚。表乃請衡更作,衡即作成,手不停輟,表甚以以為佳而施用焉。
”衡索要紙筆,便另外寫過,眾人所作有十餘通,衡只各看一遍而已,暗記下來再寫,寫完還給表。表還給原作者,有人錄有所作的底本,拿來比較,沒有一個字錯,於是各自大驚。表就請衡再作,衡立刻寫成,手不停輟,表很以為佳而施用了。
衡驕傲轉甚,一州人士,莫不憎恚,而表亦不復堪,欲殺之。或諫以為曹公名為嚴酷,猶能容忍,衡少有虛名,若一朝殺之,則天下游士,莫復擬足於荊楚者也。表遂遣之。衡走到夏口,依將軍黃祖,祖待以上賓。祖大兒黃射,與衡偕行,過人墓下,俱讀碑銘一過而去。
衡驕傲更加厲害,一州人士沒有不憎恚的,表也再不能忍受,想殺他。有人勸諫,以為曹公名為嚴酷,還能容忍,衡少有虛名,如果一朝殺了他,天下游士就沒有再把腳邁向荊楚的了。表於是遣送他。衡走到夏口,依附將軍黃祖,祖待以上賓。祖的大兒黃射,和衡同行,經過人墓下,一起把碑銘讀過一遍就離開。
久之,射曰:“前所視碑文大佳,恨不寫也。”衡曰:“卿存其名目耳。我一覽尚記之。”即為暗書之,末有一字,石缺,乃不分明。衡與半字,曰:“疑此當作某字。恐不審也。”射省可(下有缺文)。雖言行輕人,寧願榮顯,是以高遊鳳林,不能幽翳蒿萊,然修己駁刺,迷而不覺,故開口見憎,舉足蹈禍。齎如此之伎倆,亦何理容於天下而得其死哉猶梟鳴狐嚾,從皆不喜,音響不改,易處何益。許下,人物之海也。文舉為之主任,荷之足以至到,於此不安,已可知矣。猶必死之病,俞附越人,所無如何。朽木鉛鋌,班輸歐冶所不能匠也。而復走投荊楚間,終陷極害,此乃衡懵蔽之效也。蓋欲之而不能得,非能得而弗用者矣。於戲才士,可勿戒哉!
過了很久,射說:“先前看的碑文很好,可惜沒有抄下來。”衡說:“您只記得個名目罷了。我一覽還記著。”就暗中寫出來,末了有一個字,石頭缺了,看不分明。衡給了半個字,說:“懷疑這裡應當作某字。怕不準確。”射省視認可(以下有缺文)。雖然言行輕慢人,卻寧願榮顯,所以高遊鳳林,不能幽翳在蒿萊,可是修己駁雜刺謬,迷而不覺,所以開口就被憎,舉足就踏禍。帶著這樣的伎倆,又有什麼道理被天下容納而得到好死呢?就像梟鳴狐嗥,大家都不喜歡,音響不改,換個地方又有什麼益處。許下是人物的海。文舉做他的主人,承著這個足以到達,在這裡還不安,已經可以知道了。就像必死的病,俞附、越人也無可奈何;朽木鉛鋌,班輸、歐冶也不能當匠來治。卻又走投荊楚之間,終究陷入極刑,這就是衡懵蔽的效驗。大概是想要而不能得到,不是能得到卻不用。唉,才士,能不警戒嗎!
嵇生曰:“吾所惑者,衡之虛名也;子所論者,衡之實病也。敢不寤寐於指南,投杖於折中乎!”
嵇生說:“我所疑惑的,是衡的虛名;您所論述的,是衡的實病。敢不在指南下寤寐,把杖投向折中嗎!”
詰鮑卷第四十八
鮑生敬言,好老莊之書,治劇辯之言,以為古者無君,勝於今世,故其著論云:“儒者曰:‘天生烝民而樹之君。’豈其皇天諄諄然亦將欲之者為辭哉!夫強者凌弱,則弱者服之矣;智者詐愚,則愚者事之矣。服之,故君臣之道起焉;事之,故力寡之民制焉。然則隸屬役御,由乎爭強弱而校愚智。彼蒼天果無事也,夫混茫以無名為貴,群生以得意為歡。故剝桂刻漆,非木之願;拔鶡裂翠,非鳥所欲;促轡銜鑣,非馬之性;荷車兀運重,非牛之樂。詐巧之萌,任力違真,伐生之根,以飾無用,捕飛禽以供華玩,穿本完之鼻,絆天放之腳,蓋非萬物並生之意。伕役彼黎烝,養此在官,貴者祿厚而民亦困矣。夫死而得生,欣喜無量,則不如向無死也。
鮑生敬言,喜好老莊的書,研治激烈辯難的言論,認為古代沒有君主,勝過當今之世,所以他著論說:“儒者說:‘上天降下眾民而給他們樹立君主。’難道真是皇天諄諄然也想要這樣,才用這句話作說辭嗎!強的欺凌弱的,弱的就服從他了;智的欺詐愚的,愚的就事奉他了。服從他,所以君臣之道興起;事奉他,所以力少的民被制服。那麼隸屬役使,是由於爭強弱而較量愚智。那蒼天果然沒有做事。混茫以沒有名為貴,群生以得意為歡。所以剝桂刻漆,不是樹木的願望;拔鶡裂翠,不是鳥所想要的;催促轡銜鑣,不是馬的本性;負軛運重(底本作「荷車兀運重」,車兀為「軛」),不是牛的快樂。詐巧萌生,任用力而違背真,砍伐生命的根,來裝飾沒有用的,捕捉飛禽來供華麗玩賞,穿本來完好的鼻子,絆住天放的腳,都不是萬物並生的意思。役使那些黎民,養活這些在官的,貴的祿厚而民也就困了。死而得以復生,欣喜沒有量,卻不如一向就沒有死。
讓爵辭祿,以釣虛名,則不如本無讓也。天下逆亂焉而忠義顯矣,六親不和焉而孝慈彰矣。曩古之世,無君無臣,穿井而飲,耕田而食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泛然不繫,恢爾自得,不競不營,無榮無辱,山無蹊徑,澤無舟梁。川穀不通,則不相併兼;士眾不聚,則不相攻伐。是高巢不探,深淵不漉,鳳鸞棲息於庭宇,龍鱗群遊於園池,飢虎可履,虺蛇可執,涉澤而鷗鳥不入飛,入林而狐兔不驚。勢利不萌,禍亂不作,干戈不用,城池不設,萬物玄同,相忘於道,疫癘不流,民獲考終,純白在胸,機心不生,含食甫而熙,鼓腹而遊。其言不華,其行不飾,安得聚斂以奪民財,安得嚴刑以為坑阱!
讓爵辭祿,來釣取虛名,則不如本來就沒有讓。天下逆亂,忠義才顯著;六親不和,孝慈才彰明。遠古之世,沒有君沒有臣,穿井而飲,耕田而食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泛然無所繫,恢然自得,不競爭不經營,無榮無辱,山沒有蹊徑,澤沒有舟梁。川穀不通,就不互相吞併;士眾不聚集,就不互相攻伐。因此高巢不探,深淵不漉,鳳鸞棲息在庭宇,龍鱗群遊在園池,飢餓的虎可以踩踏,虺蛇可以執持,涉過沼澤而鷗鳥不飛走,進入樹林而狐兔不驚慌。勢利不萌生,禍亂不發作,干戈不用,城池不設,萬物玄同,在道中相忘,疫癘不流傳,民獲得好的終結,純白在胸,機心不生,含著食物嬉戲(底本作「含食甫」,當讀「含哺」),鼓著肚子游逛。他們的言不華麗,他們的行不修飾,哪裡能聚斂來奪民財,哪裡能用嚴刑當作坑阱!
“降及杪季,智用巧生,道德既衰,尊卑有序,繁升降損益之禮,飾紱冕玄黃之服,起土木於凌霄,構丹綠於棼撩,傾峻搜寶,泳淵辨珠。聚玉如林,不足以極其變;積金成山,不足以贍其費。澶漫於淫荒之域,而叛其大始之本,去宗日遠,背樸彌增,尚賢則民爭名,貴貨則盜賊起,見可欲則真正之心亂,勢利陳則劫奪之途開。造剡銳之器,長侵割之患,弩恐不勁,甲恐不堅,矛恐不利,盾恐不厚。若無凌暴,此皆可棄也。故曰:白玉不毀,孰為珪璋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使夫桀紂之徒,得燔人辜諫者,脯諸侯,菹方伯,剖人心,破人脛,窮驕淫之惡,用炮烙之虐。若令斯人併為匹夫,性雖兇奢,安得施之!使彼肆酷恣欲,屠割天下,由於為君,故得縱意也。君臣既立,眾慝日滋,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間,悉勞於塗炭之中。
(鮑生接著說:)“降到末世,智被使用、巧生出來,道德已經衰,尊卑有了次序,繁瑣升降損益的禮,修飾紱冕玄黃的服,把土木建到凌霄,用丹綠構造在棼撩,傾倒高峻去搜寶,遊過深淵去辨珠。聚玉像林,不足以窮盡那變;積金成山,不足以供給那費。放縱在淫荒的域,而背叛太始的本,離開宗越來越遠,背離樸更加增加。崇尚賢則民爭名,貴重貨則盜賊起,看見可欲則真正的心亂,勢利陳列則劫奪的路開。製造銳利的器具,助長侵割的患,弩怕不勁,甲怕不堅,矛怕不利,盾怕不厚。如果沒有凌暴,這些都可以拋棄。所以說:白玉不毀壞,誰去做珪璋?道德不廢棄,哪裡取仁義?讓那桀、紂之徒,得以燔燒人、懲處進諫的,把諸侯做成肉脯,把方伯做成菹醢,剖人心,破人脛,窮盡驕淫的惡,使用炮烙的虐。假如讓這些人同為匹夫,性雖然兇奢,哪裡能施行!使他們放肆酷虐、放縱慾望、屠割天下,是由於做了君,所以能縱意。君臣既已確立,眾惡日益滋生,卻想在桎梏之間攘臂,在塗炭之中盡勞。
人主憂栗於廟堂之上,百姓煎擾乎困苦之中,閒之以禮度,整之以刑罰,是猶闢滔天之源,激不測之流,塞之以撮壤,障之以指掌也。”
人主在廟堂之上憂栗,百姓在困苦之中煎擾,用禮度來限制,用刑罰來整治,這就像打開滔天的源頭,激起不測的流,卻用一撮土去塞,用指掌去擋。”
抱朴子難曰:“蓋聞沖昧既闢,降濁升清,穹隆仰燾,旁泊俯停。乾坤定位,上下以形,遠取諸物,則天尊地卑,以著人倫之體;近取諸身,則元首股肱,以表君臣之序,降殺之軌,有自來矣。若夫太極混沌,兩儀無質,則未若玄黃剖判,七耀垂象,陰陽陶冶,萬物群分也。由滋以言,亦知鳥聚獸散,巢棲穴竄,毛血是茹,結草斯服,入無六親之尊卑,出無階級之等威,未若庇體廣夏,粳梁嘉旨,黼黻綺紈,御冬當暑,明闢蒞物,良宰匠世,設官分職,宇宙穆如也。貴賤有章,則慕賞畏罰;勢齊力均,則爭奪靡憚。是以有聖人作,受命自天,或結罟以畋漁,或瞻辰而鑽燧,或嘗卉以選粒,或構宇以仰蔽。備物致用,去害興利,百姓欣戴,奉而尊之,君臣之道於是乎生,安有詐愚凌弱之理三五迭興,道教遂隆,辯章勸沮,德盛刑清,明良之歌作,蕩蕩之化成,太階既平,七政遵度,梧禽激響於朝陽,麟虞覿靈而來出,龜龍吐藻於河湄,景老摛耀於天路,皇風振於九域,兇器戢乎府庫,是以禮制則君安,樂作而刑厝也。若夫奢淫狂暴,由乎人己,豈必有君,便應爾乎而鮑生獨舉衰世之罪,不論至治之義,何也
抱朴子詰難說:“聽說沖昧已經開闢,濁氣下降、清氣上升,穹隆向上覆蓋,旁泊向下停駐。乾坤定位,上下成形,遠的取法於物,則天尊地卑,用來顯著人倫的體;近的取法於身,則元首股肱,用來表示君臣的序,降殺的軌範,是有來由的。至於太極混沌、兩儀還沒有質的時候,就不如玄黃剖判、七曜垂象、陰陽陶冶、萬物群分。由此來說,也知道鳥聚獸散、巢棲穴竄、茹毛飲血、結草為服,入沒有六親的尊卑,出沒有階級的等威,不如庇體於廣廈,粳粱嘉旨,黼黻綺紈,御冬當暑,明君蒞臨萬物,良宰匠成世代,設官分職,宇宙穆然。貴賤有章程,就羨慕賞、畏懼罰;勢齊力均,就爭奪無所忌憚。所以有聖人興起,受命從天,或結罟來畋漁,或看星辰而鑽燧,或嘗百卉來選穀粒,或構屋宇來向上遮蔽。備物致用,去害興利,百姓欣戴,奉而尊之,君臣之道於是產生,哪裡有欺詐愚者、欺凌弱者的道理?三皇五帝更迭興起,道教於是隆盛,辨別彰明勸勉阻止,德盛刑清,明良的歌作出,蕩蕩的化成功,太階已經平,七政遵循度數,梧桐上的禽在朝陽激響,麟虞顯靈而來出,龜龍在河湄吐藻,景星老壽在天路鋪耀,皇風振於九域,兇器收藏在府庫,所以禮制則君安,樂作而刑措。至於奢淫狂暴,是由於人自己,哪裡一定有君,便該這樣呢?而鮑生只舉衰世的罪,不論至治的義,為什麼?
“且夫逮古質樸,蓋其未變,民尚童蒙,機心不動,譬夫嬰孩,智慧未萌,非為知而不為,欲而忍之也。若人與人爭草萊之利,家與家訟巢窟之地,上無治枉之官,下有重類之黨,則私鬥過於公戰,木石銳於干戈,交屍布野,流血絳路,久而無君,噍類盡矣。至於擾龍馴鳳,河圖洛書,或麟銜甲負,或黃魚波湧,或丹禽翔授,或迴風三集,皆在有君之世,不出無王之時也。夫祥瑞之徵,指發玄極,或以表革命之符,或以彰至治之盛,若令有君,不合天意,彼嘉應之來,孰使之哉子若以混冥為美乎則乾坤不宜分矣;若以無名為高乎則八卦不當畫矣。豈造化有謬,而太昊之暗哉雅論所尚,唯貴自然,請問夫識母忘父,群生之性也;拜伏之敬,世之末飾也。然性不可任,必尊父焉;飾不可廢,必有拜焉。任之廢之,子安乎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況且遠古質樸,大概是還沒有變,民還在童蒙,機心不動,好比嬰孩,智慧未萌,不是知而不為、欲而忍之。如果人與人爭草萊的利,家與家訟巢窟的地,上沒有治理枉曲的官,下有黨同族類的黨,那麼私鬥超過公戰,木石比干戈還銳,交屍布野,流血把路染絳,長久沒有君,活著的種類就盡了。至於擾龍馴鳳,河圖洛書,或麟銜甲負,或黃魚波湧,或丹禽飛翔授予,或迴風三次聚集,都在有君之世,不出在無王之時。祥瑞的徵兆,從玄極指發,或用來表示革命的符,或用來彰顯至治的盛,如果有君不合天意,那些嘉應的來臨,是誰使它來的呢?您如果以混冥為美,那麼乾坤不該分開了;如果以無名為高,那麼八卦不該畫了。難道是造化有謬,而太昊闇昧嗎?雅論所崇尚的,只貴自然。請問:認識母親、忘記父親,是群生的性;拜伏的敬,是世的末節修飾。然而性不可放任,一定要尊父;飾不可廢棄,一定要有拜。放任它、廢棄它,您能安嗎?
“古者生無棟宇,死無殯葬,川無舟楫之器,陸無車馬之用,吞啖毒烈,以至殞斃,疾無醫術,枉死無限。後世聖人,改而垂之,民到於今,賴其厚惠,機巧之利,未易敗矣。今使子居則反巢穴之陋,死則捐之中野,限水則泳之遊之,山行則徒步負戴,棄鼎鉉而為生臊之食,廢針石而任自然之病。裸以為飾,不用衣裳;逢女為偶,不假行媒。吾子亦將曰:‘不可也。’況於無君乎若令上世人如木石,玄冰結而不寒,資糧絕而不飢者,可也。衣食之情,苟在其心,則所爭豈必金玉,所競豈必榮位!橡草予可以生鬥訟,藜藿足用,致侵奪矣。夫有欲之性,萌於受氣之初,厚己之情,著於成形之日,賊殺併兼,起於自然,必也不亂,其理何居!夫明王在上,群后盡規,坐以待旦,昧朝旰食,延誹謗以攻過,責暱屬之補察,聽輿謠以屬省,鑑履尾而夕惕,颺清風以埽穢,厲秋威以肅物,制峻網密,有犯無赦,刑戮以懲小罪,九伐以討大憝,猶豺狼之當路,感彝倫之不敘,憂作威之兇家,恐奸宄之害國。故嚴司鷹揚以彈違,虎臣杖鋮於方岳,而狂狡之變,莫世乏之,而令放之,使無所憚,則盜跖將橫行以掠殺,而良善端拱以待禍,無主所訴,無強所憑,而冀家為夷齊,人皆柳惠,何異負豕而欲無臭,憑河而欲不濡,無轡篋而御奔馬,棄枻櫓而乘輕舟,未見其可也。”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古代活著沒有棟宇,死了沒有殯葬,川沒有舟楫的器具,陸沒有車馬的用,吞啖毒烈,以至於殞斃,病沒有醫術,枉死無限。後世聖人改而垂示,民到如今依賴那厚惠,機巧的利,不容易敗壞。如今讓您住就回到巢穴的陋,死就丟棄在野中,遇水就游過去,山行就徒步負戴,拋棄鼎鉉而吃生臊的食,廢掉針石而聽任自然的病。以裸為飾,不用衣裳;遇上女就為偶,不借行媒。您也將說:‘不可以。’何況沒有君呢?假如上世的人像木石,玄冰結了也不寒,資糧絕了也不飢,那還可以。衣食的情,假如在心裡,那麼所爭何必一定是金玉,所競何必一定是榮位!橡草也可以引起鬥訟,藜藿足夠用來導致侵奪了。有欲的性,萌於受氣之初;厚己的情,顯於成形之日,賊殺兼併,起於自然,一定要不亂,那理在哪裡!明王在上,群后盡心規劃,坐以待旦,昧爽上朝、日晚才食,延請誹謗來攻自己的過,責成親近來補察,聽街巷歌謠來省察,鑑戒踩老虎尾巴而夕惕,揚清風來掃穢,厲秋威來肅物,法制嚴峻、羅網密,有犯無赦,用刑戮懲小罪,用九伐討大惡,還像豺狼擋路,感嘆彝倫不順,憂慮作威會兇於家,恐怕奸宄害國。所以嚴司像鷹揚起去彈劾違失,虎臣在方岳執鉞,而狂狡的變,沒有哪一世缺乏;如果放任他們,使他們無所忌憚,那麼盜跖將橫行來掠殺,而良善拱手等待禍,沒有主可以告訴,沒有強可以憑藉,卻希望家家是伯夷、叔齊,人人是柳下惠,和揹著豬卻想沒有臭,徒步過河卻想不溼,沒有轡策去駕奔馬,拋棄楫櫓去乘輕舟有什麼不同,沒見過這樣可以。”
鮑生又難曰:“夫天地之位,二氣範物,樂陽則雲飛,好陰則川處。承柔剛以率性,隨四八而化生,各附所安,本無尊卑也。君臣既立,而變化遂滋,夫獺多則魚擾,鷹眾則鳥亂,有司設則百姓困,奉上厚則下民貧,壅崇寶貨,飾玩臺榭,食則方丈,衣則龍章,內聚曠女,外多鰥男,辨難得之寶,貴奇怪之物,造無益之器,恣不已之慾,非鬼非神,財力安出哉
鮑生又詰難說:“天地的位子,二氣化成萬物,樂於陽的就雲飛,好陰的就川處。承接柔剛來率性,隨著四時八節而化生,各自附著所安,本來沒有尊卑。君臣既已確立,變化於是滋生。獺多則魚被擾,鷹眾則鳥亂,有司設置則百姓困,供奉在上的厚則下民貧。壅積崇寶貨,裝飾玩賞臺榭,食則方丈,衣則龍章,內聚曠女,外多鰥男,辨求難得的寶,貴重奇怪的物,造沒有益處的器,放縱不止的欲,不是鬼不是神,財力從哪裡出來呢?
夫谷帛積則民有飢寒之儉,百官備則坐靡供奉之費,宿衛有徒食之眾,百姓養遊手之人,民乏衣食,自給已劇,況加賦斂,重以苦役,下不堪命,且凍且飢,冒法斯濫,於是乎在。王者憂勞於上,臺鼎顰戚頁於下,臨深履薄,懼禍之及。恐智勇之不用,故厚爵重祿以誘之;恐奸釁之不虞,故嚴城深池以備之。而不知祿厚則民匱而臣騎,城嚴則役重而攻巧。故散鹿臺之金,發鉅橋之粟,莫不歡然;況乎本不聚金,而不斂民粟乎休牛桃林,放馬華山,載戢干戈,載櫜弓矢,猶以為泰;況乎本無軍旅,而不戰不戍乎茅茨土階,棄織拔葵,雜囊為幃,濯裘布被,妾不衣帛,馬不秣粟,儉以率物,以為美談,所謂盜跖分財,取少為讓,陸處之魚,相煦以沫也。
谷帛積聚則民有飢寒的匱乏,百官齊備則坐著耗費供奉的費,宿衛有白吃飯的眾,百姓養活遊手的人,民缺乏衣食,自給已經艱難,何況加上賦斂,再加重苦役,下不堪命,又凍又飢,冒犯法令就氾濫,於是就在這裡。王者在上憂勞,臺鼎在下顰蹙(底本作「顰戚頁」,頁旁當為「蹙」),臨深履薄,怕禍到來。怕智勇不被用,所以厚爵重祿來引誘;怕奸釁出乎不意,所以嚴城深池來防備。卻不知道祿厚則民匱乏而臣驕(底本作「臣騎」,「騎」為「驕」之訛),城嚴則徭役重而攻城的巧生。所以散發鹿臺的金,打開鉅橋的粟,沒有不歡然的;何況本來不聚金、不斂民粟呢?在桃林放牛,在華山放馬,收藏干戈,把弓矢裝進袋子,還以為過分;何況本來沒有軍旅、不戰不戍呢?茅茨土階,扔掉織機、拔掉葵菜,用雜囊做帷,洗裘布被,妾不穿帛,馬不喂粟,用儉來表率萬物,當成美談,所謂盜跖分財,拿得少就算讓,陸上的魚,用唾沫互相潤溼。
“夫身無在公之役,家無輸調之費,安土樂業,順天分地,內足衣食之用,外無勢利之爭,操杖攻劫,非人情也。象刑之教,民莫之犯,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,豈彼無利性而此專貪殘,蓋我清靜則民自正,下疲怨則智巧生也。任之自然,猶慮凌暴,勞之不休,奪之無已,田蕪倉虛,杼柚之空,食不充口,衣不周身,欲令勿亂,其可得乎所以救禍而禍彌深,峻禁而禁不止也。關梁所以禁非,而猾吏因之以為非焉。衡量所以檢偽,而邪人因之以為偽焉。
(鮑生接著說:)“身上沒有為公的役,家裡沒有輸調的費,安土樂業,順天分地,內足衣食之用,外無勢利之爭,操杖去攻劫,不是人情。象刑的教化,民沒有去犯的;法令越彰明,盜賊越多。難道那些人沒有趨利的性而這裡專有貪殘?大概是在上的清靜則民自正,下邊疲怨則智巧生。聽任自然,還憂慮凌暴;勞作不休,奪取沒有停止,田蕪倉虛,杼柚空虛,食不夠口,衣不夠身,想讓他們不亂,難道可以得到嗎?所以救禍而禍更深,禁令嚴峻而禁不住。關梁用來禁止非法,而猾吏借它來做非法;衡量用來檢驗偽,而邪人借它來做偽。
大臣所以扶危,而奸臣恐主之不危。兵革所以靜難,而寇者盜之以為難。此皆有君之所致也。民有所利,則有爭心,富貴之家,所利重矣。且夫細民之爭,不過小小,匹夫校力,亦何所至,無疆土之可貪,無城郭之可利,無金寶之可欲,無權柄之可競,勢不能以合徒眾,威不足以驅異人,孰與王赫斯怒,陳師鞠旅,推無讎之民,攻無罪之國,殭屍則動以萬計,流血則漂櫓丹野。無道之君,無世不有,肆其虐亂,天下無邦,忠良見害於內,黎民暴骨於外,豈徒小小爭奪之患邪至於移父事君,廢孝為忠,申令無君,亦同有之耳。古之為屋,足以蔽風雨,而今則被以朱紫,飾以金玉;古之為衣,足以掩身形,而今則玄黃黼黻,綿綺紈;古之為樂,足以定人情,而今則煩乎淫聲,驚魂傷和;古之飲食,足以充飢虛,而今則焚林漉淵,宰割群生。(下有脫文。)
大臣用來扶持危難,而奸臣唯恐主不危。兵革用來平定禍亂,而寇盜借它來作亂。這些都是有君所導致的。民有所利,就有爭心,富貴之家,所利更重。況且細民的爭,不過小小,匹夫較力,又能到哪裡,沒有疆土可貪,沒有城郭可利,沒有金寶可欲,沒有權柄可競,勢不能合徒眾,威不足以驅使別人,比起王赫然發怒,陳師誓眾,把沒有仇的民推出去,攻沒有罪的國,殭屍動輒以萬計,流血能漂櫓、把野染丹,又怎樣?無道的君,沒有哪一世沒有,放肆虐亂,天下沒有邦,忠良在內被害,黎民在外暴骨,哪裡只是小小爭奪的患!至於移開對父的孝去事君,廢孝為忠,申令沒有君,也同樣有這些。古時候做屋,足以遮蔽風雨,而今卻披上朱紫,用金玉裝飾;古時候做衣,足以掩身形,而今卻玄黃黼黻、錦綺紈;古時候做樂,足以安定人情,而今卻煩於淫聲,驚魂傷和;古時候飲食,足以充飢虛,而今卻焚林漉淵,宰割群生。(以下有脫文。)
(以下為抱朴子駁難之辭)“豈可以事之有過而都絕之乎若虞在上,稷卨贊事,卑宮薄賦,使民以時,崇節儉之清風,肅玉食之明禁。質素簡約者,貴而顯之;亂化侵民者,黜而戮之;則頌聲作而黎庶安矣。何必慮火災而壞屋室,畏風波而填大川乎”
(以下是抱朴子駁難的話)“難道可以因為事情有過就全部斷絕它嗎?如果虞舜在上,稷、契贊襄政事,宮室卑、賦稅薄,使用民力合時,崇節儉的清風,肅玉食的明禁。質素簡約的,貴而顯揚他;亂化侵民的,黜而殺戮他;那麼頌聲作而黎庶安了。何必顧慮火災而毀壞屋室,畏懼風波而填塞大川呢?”
抱朴子曰:“鮑生貴上古無君之論,餘既駁之矣。後所答餘,文多不能盡載,餘稍條其論而牒詰之雲。”
抱朴子說:“鮑生看重上古無君的論,我已經駁過了。後來他答我的,文字多不能盡載,我稍稍條列他的論而逐條詰問如下。”
鮑生曰:“人君辨難得之寶,聚奇怪之物,飾無益之用,厭無已之求。”
鮑生說:“人君辨求難得的寶,聚集奇怪的物,裝飾沒有益處的用,滿足沒有止境的求。”
抱朴子詰曰:“請問古今帝王,盡辨難得之寶,聚奇怪之物乎有不爾者也。餘聞唐堯之為君也,捐金於山;虞舜之禪也,捐璧於谷。疏食菲服,方之監門,其不汔淵剖珠,傾巖刊玉,鑿石鑠黃白之礦,越海裂翡翠之羽,網玳瑁於絕域,掘丹青於岷漢,亦可知矣。夫服章無殊,則威重不著,名位不同,則禮物異數,是以周公辨貴賤上下之異,式宮室居處,則有堵雉之限,冠蓋旌旗,則有文物之飾,車服器用,則有多少之制,庖廚供羞,則有法膳之品,年兇災眚,又減撤之。無已之慾,不在有道,子之所云,可以聲桀紂之罪,不足以定雅論之證也。
抱朴子詰問說:“請問古今帝王,都辨求難得的寶、聚集奇怪的物嗎?也有不是這樣的。我聽說唐堯做君,把金丟在山上;虞舜禪讓,把璧丟在谷里。疏食菲服,和看門的相比,他們不去深淵剖珠、傾倒山岩刊玉,鑿石熔煉黃白的礦,越海撕裂翡翠的羽,在絕域網玳瑁,在岷漢掘丹青,也就可以知道了。服章沒有差異,則威重不顯著;名位不同,則禮物的數不同。所以周公辨別貴賤上下的異,法式宮室居處,就有堵雉的限;冠蓋旌旗,就有文物的飾;車服器用,就有多少的制;庖廚供羞,就有法膳的品;年兇災眚,又減撤它。沒有止境的欲,不在有道的人,您所說的,可以聲討桀、紂的罪,不足以定為雅論的證據。
鮑生曰:“人君後宮三千,豈皆天意,谷帛積則民飢寒矣。”
鮑生說:“人君後宮三千,難道都是天意?谷帛積聚則民飢寒了。”
抱朴子詰曰:“王者妃妾之數,聖人之所制也。聖人,與天地合其德者也。其德與天地合,豈徒異哉!夫豈徒欲以順情盈欲而已乎!乃所以佐六宮,理陰陽,教爾崇奉祖廟,祗承大祭,供玄紞之服,廣本支之路,且案周典九土之記,及漢氏地理之書,天下女數,多於男焉。王者所宗,豈足以逼當娶者哉姬公思之,似已審矣。帝王帥百僚以藉田,后妃將命婦以蠶織,下及黎庶,農課有限,力佃有賞,怠惰有罰,十一而稅,以奉公用。家有備兇之儲,國有九年之積,各得順天分地,不奪其時,調薄役希,民無飢寒,衣食既足,禮讓以興。昔文景之世,百姓務農,家給戶豐,官倉之米,至腐赤不可勝計。然而士庶猶侯服鼎食,牛馬蓋澤,由於賦斂有節,不足損下也。至於季世,官失佃課之制,私務浮末之業,生谷之道不廣,而遊食之徒滋多,故上下同之,而犯非者眾,鮑生乃歸咎有君。若夫譏辨擇之過限,刺農課之不實,責牛飲之三千,貶履畝與太半,但使後宮依周禮,租調不橫加,斯則可矣。必無君乎!夫一日晏起,則事有失所,即鹿無虞,維入於林中,安可終已。靡所宗統,則君子失所仰,兇人得其志,網疏猶漏,可都無網乎”
抱朴子詰問說:“王者妃妾的數,是聖人所制定的。聖人,是與天地合其德的人。他的德與天地合,難道只是奇異嗎!哪裡只是想用來順從情、盈滿欲而已!乃是用來輔佐六宮,治理陰陽,教她們崇奉祖廟,敬承大祭,供玄纁的服,廣本支的路。況且按周典九州的記載,以及漢氏地理的書,天下女數多於男。王者所宗收的,哪裡足以逼迫該當娶妻的人呢?姬公思量過,似乎已經審確了。帝王率領百僚來藉田,后妃帶領命婦來蠶織,下及黎庶,農課有限,力耕有賞,怠惰有罰,十一而稅,用來奉公事之用。家有防備凶年的儲,國有九年的積,各自得以順天分地,不奪農時,調薄役稀,民無飢寒,衣食既足,禮讓因此興起。從前文、景之世,百姓務農,家給戶豐,官倉的米,至於腐紅不可勝計。然而士庶還侯服鼎食,牛馬覆蓋澤地,由於賦斂有節,不足以損下。到了季世,官府失去佃課的制,私人務求浮末的業,生谷的道不廣,而遊食之徒更多,所以上下一同如此,而犯法的人多,鮑生卻歸咎於有君。至於譏諷選擇超過限度,刺農課不核實,責備牛飲的三千人,貶履畝稅和太半之賦,只讓後宮依照周禮,租調不橫加,這就可以了。一定要沒有君嗎!一天晚起,事情就有失所,就像即鹿沒有虞人,只有進入林中,怎麼可以終結。沒有所宗統,則君子失去所仰,兇人得志,網疏還漏,可以全都沒有網嗎?”
鮑生曰:“人之生也,衣食已劇,況又加之以斂賦,重之以力役,飢寒並至,下不堪命,冒法犯非,於是乎生。”
鮑生說:“人活著,衣食已經艱難,何況又加上賦斂,再加重力役,飢寒並至,下不堪命,冒犯法令、觸犯非為,於是就產生了。”
抱朴子詰曰:“蜘蛛張網,蚤蝨不餒,使人智巧,役用萬物,食口衣身,何足劇乎但患富者無知止之心,貴者有無限之用耳。豈可以一蹶之故,而終身不行,以桀紂之虐,思乎無主也。夫言主事彌張,賦斂之重於住古,民力之疲於末務,飢寒所緣,以譏之可也。而言有役有賦,使國亂者,請問唐虞昇平之世,三代有道之時,為無賦役以相供奉,元首股肱,躬耕以自給邪鮑生乃唯知飢寒並至,莫能固窮,獨不知衣食並足,而民知榮辱乎!”
抱朴子詰問說:“蜘蛛張網,蚤蝨不餓,讓人用智巧役使萬物,填口衣身,哪裡算艱難?只怕富的沒有知止的心,貴的有無限的用罷了。難道可以因為一次跌倒,就終身不走,因為桀、紂的虐,就想沒有主嗎。如果說主事更加張大,賦斂比往古更重,民力疲於末務,飢寒所緣由,拿這個來譏諷是可以的。而說有役有賦使國亂,請問唐虞昇平之世、三代有道之時,是沒有賦役來互相供奉,元首股肱親自耕種來自給嗎?鮑生只知飢寒並至、不能固守窮困,獨獨不知道衣食並足、而民知道榮辱嗎!”
鮑生曰:“王者臨深履尾,不足喻危,假寐待旦,日昃旰食,將何為懼禍及也”
鮑生說:“王者臨深淵、踩虎尾,還不足以比喻危,假寐等待天亮,日偏西還晚食,將是因為怕禍到來嗎?”
抱朴子難曰:“審能如此,乃聖主也。王者所病,在乎驕奢,賢者不用,用者不賢,夏癸指天日以自喻,秦始憂萬世之同諡,故致傾亡,取笑將來。若能懼危夕惕,廣納規諫,詢草芻堯以待聽,養黃髮以乞言,何憂機事之有違,何患百揆之不康。夫戰兢則彝倫敘,怠荒則奸宄作,況無君,能無亂乎”
抱朴子詰難說:“真能這樣,乃是聖主。王者所病,在於驕奢,賢的不用,用的不賢,夏癸指著天日來自比,秦始皇憂慮萬世同一諡號,所以導致傾亡,被將來取笑。如果能懼危夕惕,廣納規諫,向割草打柴的人詢訪來等待聽受,奉養黃髮來求言,何必憂慮機事有違,何必患百揆不安。戰兢則彝倫順敘,怠荒則奸宄發作,何況沒有君,能沒有亂嗎?”
鮑生曰:“王者欽想奇瑞,引誘幽荒,欲以崇德邁威,厭耀未服,白雉玉環,何益齊民乎
鮑生說:“王者欽慕想望奇瑞,引誘幽荒,想用來崇德邁威,厭足炫耀未服的,白雉玉環,對齊民有什麼益處呢?
”抱朴子詰曰:“夫王者德及天則有天瑞,德及地則有地應。若乃景星摛光,以佐望舒之耀;冠日含辨,以表羲和之晷。靈禽嗈喈於阿閣,金象焜晃乎清沼,此豈卑辭所致,厚幣所誘哉!王莽奸猾,包藏禍心,文致太平,誑眩朝野,貺遺外域,使送瑞物,豈可以此謂古皆然乎夫見盈丈之尾,則知非咫尺之軀;睹尋仞之牙,則知非膚寸之口。故王母之遣使,明其玄化通靈,無遠不懷也;越裳之重譯,足知惠沾殊方,澤被無外也。夫絕域不可以力服,蠻貊不可以威攝,自非至治,焉能然哉!何者鮑生謂為不用夫周室非乏玉而須王母之環以為富也,非儉膳而渴越裳之雉以充庖也,所以貴之者,誠以斯物為太平。則上無苛虐之政,下無失所之人,蜎飛蠕動,鹹得其歡,有國之美,孰多於斯!而云不用,無益於齊民。源遠體大,固未易見,鮑生之言,不亦宜乎”
”抱朴子詰問說:“王者德到達天則有天瑞,德到達地則有地應。至於景星鋪開光,來輔佐望舒的耀;日旁冠珥(底本作「冠日含辨」,辨當讀「珥」),來表彰羲和的晷。靈禽在阿閣嗈喈,金象在清沼焜晃,這難道是卑辭所致、厚幣所誘的嗎!王莽奸猾,包藏禍心,用文辭做成太平,誑騙眩惑朝野,賜贈外域,讓他們送瑞物,難道可以拿這個說古代都這樣嗎?看見盈丈的尾,就知道不是咫尺的軀;看見尋仞的牙,就知道不是膚寸的口。所以王母派遣使者,表明玄化通靈,沒有遠的不來歸;越裳經過重譯,足以知道惠沾殊方,澤被沒有外。絕域不可以用力服,蠻貊不可以用威攝,若不是至治,哪能這樣!為什麼鮑生認為沒有用?周室不是缺玉而須要王母的環來當作富,不是膳食儉而渴求越裳的雉來充庖,所以貴重這些,實在是因為這些物標誌著太平。那麼上沒有苛虐的政,下沒有失所的人,蜎飛蠕動,都得到歡,有國的美,誰比這個多!卻說沒有用,無益於齊民。源頭遠、體量大,固然不容易看見,鮑生的話,不也是該當的嗎?”
鮑生曰:“人君恐奸釁之不虞,故嚴城以備之也。”
鮑生說:“人君怕奸釁出乎不意,所以嚴城來防備。”
抱朴子詰曰:“侯王設險,大易所貴,不審嚴城,何譏焉爾。夫兩儀肇闢,萬物化生,則邪正存焉爾。夫聖人知兇醜之自然,下愚之難移,猶春陽之不能榮枯朽,炎景之不能鑠金石,冶容慢藏,誨淫召盜,故取法乎習坎,備豫於未萌。重門有擊柝之敬,治戎遏暴客之變,而欲除之,其理何居兕之角也,鳳之距也。天實假之,何必日用哉!蜂蠆挾毒以衛身,智禽銜蘆以捍網,獾曲其穴,以備徑至之鋒,水牛結陣,以卻虎豹之暴,而鮑生欲棄甲冑以遏利刃,墮城池以止沖鋒,若令甲冑既捐而利刃不住,城池既壞而沖鋒猶集,公輸、墨翟,猶不自全,不審吾生,計將安出乎”
抱朴子詰問說:“侯王設險,大易所貴,不明白嚴城,有什麼可譏諷的。兩儀開始開闢,萬物化生,邪正就存在了。聖人知道兇醜是自然的,下愚難以改變,就像春陽不能使枯朽榮發,炎景不能熔化金石,冶容慢藏,教人淫、召來盜,所以取法於習坎,在未萌時預備。重門有擊柝的警戒,治戎來遏止暴客的變,卻想除掉這些,那理在哪裡?兕的角,鳳的距,天實際借給它們,何必每天用呢!蜂蠆挾毒來衛身,智禽銜蘆來捍網,獾把穴弄彎,來防備徑直到來的鋒,水牛結陣,來退卻虎豹的暴,而鮑生想拋棄甲冑來遏止利刃,毀壞城池來停止衝鋒,假如甲冑已經捐棄而利刃不停,城池已經壞而衝鋒還來集,公輸、墨翟尚且不能自全,不明白您,計將從哪裡出呢?”
或曰:“苟夫可欲之物,雖無城池之固,敵亦不來者也。”
有人說:“假如沒有可欲的物,即使沒有城池的堅固,敵也不會來。”
抱朴子答曰:“夫可欲之物,何必金玉,錐刀之末,愚民競焉。越人之大戰,由乎蚺蛇之不鈞;吳楚之交兵,起乎一株之桑葉。饑荒之世,人人相食,素手裸跣(下有脫文)。遠則甫侯子羔,近則於公釋之,控情審罰,剖毫析芒。受戮者吞聲而歌德,則劓者沒齒無怨言,此皆非無君之時也。昔有鰥在下而四嶽不蔽,明揚仄陋而元凱畢舉,或投屠刀而排金門,或釋版築而躡玉堂,或委芻豢而登卿相,或自亡命而為上將,伯柳達讎人,解狐薦怨家,方回叩頭以致士,禽息碎首以推賢,敢問於時,有君否邪
抱朴子回答說:“可欲的物,何必是金玉,錐刀的末,愚民也競相爭奪。越人的大戰,由於蚺蛇分得不均(底本作「不鈞」,鈞即均);吳楚交兵,起於一株桑葉。饑荒之世,人人相食,空手赤腳(以下有脫文)。遠則甫侯、子羔,近則於公、張釋之,控情審罰,剖析毫芒。受戮的吞聲而歌德,受劓的到死沒有怨言,這些都不是無君之時。從前有鰥在下而四嶽不遮蔽,明揚側陋而八元八凱全部舉出,或扔下屠刀而排開金門,或放下版築而踏上玉堂,或委棄芻豢而登卿相,或從亡命而成為上將,伯柳因仇人而顯達,解狐薦舉怨家,方回叩頭來致士,禽息碎首來推賢,敢問當時,有君沒有呢?
又云:“田蕪廩虛,皆由有君。”“夫君非塞田之蔓草,臣非耗倉之雀鼠也。其蕪其虛,卒由戶乙運,水旱疫癘,以臻凶荒,豈在賦稅,令其然乎至於八政之首食,謂之民天,后稷躬稼,有虞親耕,豐年多黍多稌,我庾惟億,民食其陳,白渠開而斥鹵膏壤,邵父起陽陵之陂而積穀為山,叔敖創期思而家有腐粟,趙過造三犁之巧而關右以豐,任延教九真之佃而黔庶殷飽,此豈無君之時乎!”
又說:“田蕪倉廩空虛,都由於有君。”“君不是堵塞田的蔓草,臣不是耗倉的雀鼠。那蕪那虛,終究由於厄運(底本作「戶乙運」,戶+乙為「厄」),水旱疫癘,以至於凶荒,哪裡在賦稅,讓它這樣呢?至於八政之首是食,叫做民天,后稷親自稼,有虞親自耕,豐年多黍多稌,我的倉庾以億計,民吃陳糧,白渠開而斥鹵變成膏壤,召父筑陽陵的陂而積穀如山,孫叔敖創期思而家有腐粟,趙過造三犁的巧而關右因此豐,任延教九真耕佃而黔庶殷飽,這難道是無君之時嗎!”
知止卷第四十九
抱朴子曰:祝莫大於無足,福莫厚乎知止。抱盈居沖者,必全之算也;宴安盛滿者,難保之危也。若夫善卷巢許管胡之徒,鹹蹈雲物以高騖,依龍鳳以竦跡,覘韜鋒於香餌之中,寤覆車乎來軔之路,違險途以遐濟,故能免詹何之釣緡,可謂善料微景於形外,覿堅冰於未霜,徙薪曲突於方熾之火,纚舟弭楫於沖風之前,瞻九牛害而深沈,望密蔚而曾逝,不託巢於葦苕之末,不偃寢乎崩山之崖者也。斯皆器大量弘,審機識致,凌儕獨往,不牽常欲,神叄造化,心遺萬物,可欲不能蠆介其純粹,近理不能耗滑其清澄。苟無若人之自然,誠難企及乎絕軌也。徒令知功成者身退,處勞大者不賞,狡兔死則知獵犬之不用,高鳥盡則覺良弓之將棄。鑑彭韓之明鏡,而念抽簪之術;睹越種之暗機,則識金象之貴。若范公泛艘以絕景,薛生遜亂以全潔,二疏投印於方盈,田豫釋紱於漏盡,進脫亢悔之咎,退無濡尾之吝,清風足以揚千載之塵,德音足以祛將來之惑。方之陳寶,不亦邈乎!
抱朴子說:禍沒有比不知足更大的(底本作「祝」,與下句「福」對舉,當讀作「禍」),福沒有比知止更厚的。抱持盈滿而處在虛沖,是必能保全的籌算;安於盛滿,是難以保住的危。至於善卷、巢父、許由、管寧、胡昭之徒,都踏著雲物去高騖,依著龍鳳去竦起足跡,在香餌之中看見韜藏的鋒,在將要來的車轍路上醒悟翻車,離開險途去遠渡,所以能免於詹何的釣緡,可以說善於在形外料微影,在未霜時看見堅冰,在火正熾時徙薪曲突,在衝風之前系舟停楫,看見深淵就深深沉下(底本作「九牛害」,與下句「密蔚」對舉,沉潛義當指深淵,正字未能唯一判定),望見密林就高高飛逝,不把巢托在葦苕末梢,不在崩山的崖上偃寢。這些都是器大量弘,審察幾微、認識情致,超越同輩獨自前往,不被尋常慾望牽住,神與造化參合,心遺忘萬物,可欲不能像蠆那樣刺入他的純粹,近理不能耗滑他的清澄。假如沒有這種人的自然,實在難以企及那絕軌。只是讓人知道功成的應當身退,處在勞大的得不到賞,狡兔死了就知道獵犬不用,高鳥盡了就覺得良弓將棄。鑑照彭越、韓信的明鏡,而想到抽簪的法術;看見越國文種的暗機,就認識金象的貴。像范公泛舟遠去絕景,薛生避亂來保全潔,二疏在方盈時投印,田豫在漏盡時解紱,進脫去亢龍有悔的咎,退沒有濡尾的吝,清風足以揚起千載的塵,德音足以祛除將來的惑。和陳寶相比,不也邈遠嗎!
或智小敗於謀大,或轅弱折於載重,或獨是陷於眾非,或盡忠訐於兼會,或倡高算而受晁錯之禍,或竭心力而遭吳起之害。故有口止局高口止脊厚,猶不免焉。公旦之放,仲尼之行,賈生遜擯於下士,子長燻腎乎無辜,樂毅平齊,伍員破楚,白起以百勝拓疆,文子以九術霸越,韓信功蓋於天下,黥布滅家以佐命,榮不移晷,辱已及之。不避其禍,豈智者哉!為臣不易,豈將一途,要而言之,決在擇主。我不足賴,其驗如此。告退避賢,潔而且安,美名厚實,福莫大焉。能修此術,萬未有一。吉凶由人,可勿思乎!逆耳之言,樂之者希,獻納期榮,將速身禍,救誹謗其不暇,何信受之可必哉!
有的智小而敗在謀大,有的車轅弱而折於載重,有的獨自正確而陷在眾人的非議裡,有的盡忠卻被夾雜的會合所攻訐,有的倡議高明的籌算而遭受晁錯的禍,有的竭盡心力而遭到吳起的害。所以即使官局已高、俸脊已厚(底本「口止局高口止脊厚」,口止為缺旁標記,連「局高」「脊厚」,指位高祿厚),還是不免。周公被放,仲尼奔走,賈生被貶擯到下土,子長無辜受宮刑(底本作「熏腎」,指司馬遷腐刑),樂毅平齊,伍員破楚,白起以百勝開拓疆土,文子以九術霸越,韓信功蓋天下,黥布滅家來佐命,榮光還沒移過日影,恥辱已經到來。不避開那禍,難道是智者嗎!做臣不容易,哪裡只是一條路,要約而言,決定在於擇主。自己不足依賴,應驗如此。告退避賢,潔而且安,美名厚實,福沒有比這個更大的。能修這個術的,萬人裡沒有一個。吉凶由人,能不想嗎!逆耳的話,樂於聽的少,獻納期望榮耀,將加速自身的禍,挽救誹謗還來不及,哪裡一定能被信受呢!
夫矢曾繳紛紜則鴛雛徊翮,坑阱充蹊則麟虞斂跡。情不可極,欲不可滿,達人以道制情,以計遣欲,為謀者猶宜使忠,況自為策而不詳哉!蓋知足者常足也,不知足者無足也。常足者,福之所赴也;無足者,禍之所鍾也。生生之厚,殺哉生矣,宋氏引苗,郢人張革,誠欲其快,而實速萎裂,知進忘退,斯之謂乎
矰繳紛紜則鴛雛回翮(底本作「矢曾繳」,矢+曾為「矰」),坑阱佈滿蹊徑則麟虞收起足跡。情不可到極點,欲不可滿,達人用道來制約情,用計來遣開欲,替別人謀劃尚且應當忠誠,何況為自己籌策而不詳盡呢!知足的常常足,不知足的沒有足。常足的,是福所奔赴的;無足的,是禍所匯聚的。厚生的厚,反而殺害那生了。宋人拔苗,郢人張皮革,實在想要它快,卻實際加速萎裂,知進忘退,說的就是這個吧?
夫策奔而不止者,鮮不傾墜;凌波而無休者,希不沈溺;弄刃不息者,傷刺之由也;斫擊不輟者,缺毀之原也。盈則有損,自然之理,周廟之器,豈欺我哉故養由之射,行人識以馳弦,東野之御,顏子知其方敗,成功之下,未易久處也。夫飲酒者不必盡亂,而亂者多焉;富貴者豈其皆危,而危者有焉。智者料事於倚伏之表,伐木於毫末之初,吐高言不於累棋之際,議治裘不於群狐之中,古人佯狂為愚,豈所樂哉!時之宜然,不獲已也。亦有深逃而陸遭波濤,幽遁而水被焚燒,若龔勝之絕粒以殞命,李業煎蹙以吞鴆,由乎跡之有朕,景之不滅也。若使行如蹈冰,身如居陰,動無遺蹤可尋,靜與無為為一,豈有斯患乎!又況乎揭日月以隱形骸,擊建鼓以徇利器者哉!夫值明時則優於濟四海,遇險世則劣於保一身,為此永慨,非一士也。
鞭策奔跑而不停止的,很少不傾墜;凌越波浪而無休的,很少不沉溺;把玩刀刃不歇息的,是傷刺的由來;斫擊不停止的,是缺毀的源。盈滿就有損,是自然的理,周廟的欹器,難道欺騙我嗎?所以養由基的射,行人一看拉弦就知道;東野畢的駕馭,顏子知道他將要敗,成功之下,不容易久處。飲酒的不必都亂,而亂的多;富貴的哪裡都危,而危的也有。智者在倚伏的表面就料事,在毫末之初就伐木,不在累棋的時候吐高言,不在群狐之中議論治裘。古人佯狂為愚,哪裡是所樂的呢!時勢適宜這樣,不得已。也有深逃到陸上卻遭遇波濤,幽遁到水裡卻被焚燒,像龔勝絕粒而殞命,李業被煎迫而吞鴆,由於行跡有朕兆,影子不能滅。假如行如蹈冰,身如居陰,動沒有遺蹤可尋,靜與無為合一,哪裡有這種患呢!又何況揭起日月來隱藏形骸、敲擊建鼓來巡示利器的人呢!遇到明時則優於救濟四海,遇到險世則劣於保住一身,為此永遠感慨的,不只一個士。
吾聞無熾不滅,靡溢不損,煥赫有委灰之兆,春草為秋瘁之端,日中則昃,月盈則蝕,四時之序,成功者退。遠取諸物,則構高崇峻之無限,則頹壞惟憂矣;近取諸身,則嘉膳旨酒之不節,則結疾傷性矣。況乎其高概雲霄而積之猶不止,其威震人主而加崇,又不息者乎!蚊虻墮山,適足翱翔;兕虎之墜,碎而為齏。此言大物,不可失所也。且夫正色彈違,直道而行,打撲幹紀,不慮讎隙,則怨深恨積。若舍法容非,屬託如響,吐剛茹柔,委曲繩墨,則忠□喪敗,居此地者,不變勞乎是以身名並全者甚希,而折足覆食束者不乏也。然而入則蘭房窈窕,朱帷組帳,文茵兼舒於華第,豔容粲爛於左右,輕體柔聲,清歌妙舞,宋蔡之巧,陽阿之妍,口吐辨菱延露之曲,足躡淥水七盤之節,知音悅耳,冶姿娛心,密宴繼集,醽醁不撤,仰登綺閣,俯映清淵,遊果林之丹翠,戲蕙囿之芬馥,文鱗瀺灂,朱習頡頏,飛繳墮雲鴻,沈綸引魴鯉,遠珍不索而交集,玩弄紛華而自至。出則朱輪耀路,高蓋接軫,丹旗雲蔚,麾節翕赫,金口嘈口獻,戈甲璀錯,得意托於後乘,嘉旨盈乎屬車,窮遊觀之娛,極畋漁之歡。聖明之譽,滿耳而入;諂悅之言,異口同辭。於時眇然,意蔑古人,謂伊呂管晏,不足算也。
我聽說沒有熾烈不滅的,沒有盈溢不損的,煥赫有變成灰的兆,春草是秋瘁的端,日中則昃,月盈則蝕,四時的次序,成功的就退。遠的取法於物,則構築高峻沒有限度,頹壞就只剩下憂了;近的取法於身,則嘉膳旨酒不節制,就結疾傷性了。何況那高已經概入雲霄而堆積還不止,威已經震懾人主而加崇還不歇的呢!蚊虻從山上墮落,恰好足夠翱翔;兕虎墜落,碎成齏粉。這是說大物不可失所。況且正色彈劾違失,直道而行,打擊干犯紀綱的,不考慮仇隙,則怨深恨積。如果捨棄法度、容納非法,囑託像迴響那樣應,吐出剛的、吞下柔的,把繩墨弄委曲,則忠就會喪敗(底本「忠」下缺一字),處在這個地位的,能不勞苦嗎?所以身名並全的很少,而折足覆餗的不缺乏。然而入則蘭房窈窕,朱帷組帳,文茵在華第兼鋪,豔容在左右粲爛,輕體柔聲,清歌妙舞,宋、蔡的巧,陽阿的妍,口吐清辨的菱歌、延露的曲,足踏淥水、七盤的節,知音悅耳,冶姿娛心,密宴接著舉行,醽醁不撤,仰登綺閣,俯映清淵,遊於果林的丹翠,戲於蕙囿的芬馥,文鱗瀺灂,朱翬頡頏(底本作「朱習」,與「文鱗」對舉,當是飛鳥),飛繳射下雲鴻,沉綸引出魴鯉,遠方珍物不索就交集,玩弄紛華自己到來。出則朱輪照耀路,高蓋車軫相接,丹旗像雲一樣盛,麾節翕赫,金口嘈雜(底本「嘈口獻」,當讀嘈囋,指喧鬧),戈甲璀錯,得意的人托在後乘,嘉旨盛滿屬車,窮盡遊觀的娛,極盡畋漁的歡。聖明的譽,滿耳進來;諂悅的言,異口同辭。這個時候眇然,心裡蔑視古人,認為伊、呂、管、晏不足算。
豈覺崇替之相為首尾,哀樂之相為朝暮,肯謝貴盛,乞骸骨,背朱門而反丘園哉!若乃聖明在上,大賢贊事,百揆非我則不敘,兆民非我則不濟,高而不以危為憂,滿而不以溢為慮者,所不論也。
哪裡覺得興廢互相作為首尾,哀樂互相作為朝暮,肯辭謝貴盛,乞求骸骨,背離朱門而返回丘園呢!至於聖明在上,大賢贊襄政事,百揆非我則不能敘,兆民非我則不能濟,高而不以危為憂,滿而不以溢為慮的,不在討論之列。
窮達
或問:“一流之才,而或窮或達,其故何也俊逸縶滯,其有憾乎”
有人問:“一流的才,卻有的窮有的達,緣故是什麼?俊逸被絆住滯留,他們有遺憾嗎?”
抱朴子答曰:“夫器業不異,而有抑有揚者,無知己也。故否泰時也,通塞命也。審時者何怨於沈潛,知命者何恨於卑瘁乎!故沈閭渟鈞,精勁之良也,而不以擊,則朝菌不能斷焉;珧華黎綠,連城之寶也,委之泥濘,則瓦礫積其上焉。故可珍而不必見珍也,可用而不必見用也。庸俗之夫,暗於別物,不分朱紫,不辯菽麥,唯以達者為賢,而不知僥求者之所達也;唯以窮者為劣,而不詳守道者之所窮也。且夫懸象不麗天,則不能揚大明灼無外,嵩岱不託地,則不能竦峻極概雲霄。兔足因夷途以聘迅,龍艘泛激流以效速,離光非燧人不熾,楚金非歐冶不剡,豐華俟發春而表豔,棲鴻待沖飆而輕戾,四嶽不明揚,則有鰥不登庸,叔牙不推賢,則夷吾不式厚,穰苴賴平仲以超踔,淮陰因蕭公以鷹揚,雋生由勝之之談,曲逆緣無知之薦,元直起龍縈之孔明,公瑾貢虎臥之興霸,故能美名垂於帝籍,弘勳著於當世也。
抱朴子回答說:“器業沒有不同,卻有的被壓抑有的被揚起,是因為沒有知己。所以否泰是時,通塞是命。審時的人何必怨恨沉潛,知命的人何必恨卑瘁呢!所以沈閭、渟鈞,是精勁的良劍,卻不用來擊,連朝菌也不能斬斷;珧華、黎綠,是連城的寶,委棄在泥濘,則瓦礫堆積在上面。所以可珍不必被珍視,可用不必被用。庸俗的人,暗於辨別物,不分朱紫,不辨菽麥,只把顯達的當成賢,卻不知道僥倖求取的人所以顯達;只把窮的當成劣,卻不詳察守道的人所以窮。況且懸象不附著於天,就不能揚起大明灼照沒有外;嵩岱不託於地,就不能竦起峻極概入雲霄。兔足憑藉平坦的路來騁快,龍船浮在激流上來收速效,離光沒有燧人就不熾,楚金沒有歐冶就不銳,豐華等待發春才表豔,棲鴻等待衝飆才輕飛。四嶽不明揚,則有鰥不能登用;鮑叔牙不推賢,則夷吾不能受厚;穰苴依賴晏平仲才超卓,淮陰因為蕭公才鷹揚,雋不疑由於雋勝之的談,曲逆緣於魏無知的薦,徐元直起用龍蟠的孔明,周公瑾貢上虎臥的孫策,所以能美名垂於帝籍,弘勳著於當世。
“漢之末年,吳之季世,則不然焉。舉士也,必附己者為前;取人也,必多黨者為決;而附己者不必足進之器也,同乎我,故不能遺焉;而多黨者不必逸群之才也,信眾口,故謂其可焉。或信此之庸猥,而不能遣所念之近情;或識彼之英異,而不能平心於至公。於是釋銓衡,而以疏數為輕重矣;棄度量,而以綸集為多少矣。於時之所謂雅人高韻,秉國之鈞,黜陟決己,褒貶由口者,鮮哉免乎斯累也。又況於胸中率有憎獨立,疾非黨,忌勝己,忽寒素者乎悲夫!邈俗之士,不群之人,所以比肩不遇,不可勝計,或抑頓於藪澤,或立朝而斥退也。
(抱朴子接著說:)“漢的末年,吳的季世,就不是這樣了。舉士一定把附和自己的放在前;取人一定以黨羽多為決斷;而附和自己的不必有足以進用的器,因為同於我,所以不能遺棄;黨羽多的不必有逸群的才,因為信眾口,所以認為他可以。或相信這個人的庸猥,而不能遣開所念的近情;或識得那個人的英異,而不能把心平在至公上。於是放下銓衡,而以親疏多少為輕重;拋棄度量,而以聚散為多少。當時所謂雅人高韻、秉持國鈞、黜陟由自己決定、褒貶由口的,很少能免於這種牽累。又何況胸中大都憎惡獨立、疾害不是同黨的、忌妒勝過自己的、忽略寒素的呢!可悲啊!超俗的士,不群的人,所以比肩而不遇,不可勝計,或在藪澤被壓抑頓挫,或立朝而被斥退。
蓋修德而道不行,藏器而時不會,或俟河清而齒已沒,或竭忠勤而不見知,遠行不騁於一世,勳澤不加於生民。席上之珍,鬱於泥濘,濟物之才,終於無施,操築而不值武丁,抱竿而不遇西伯,自曩迄今,將有何限而獨悲之,不亦陋哉!瞻徑路之遠,而恥由之;知大道之否,而不改之。齊通塞於一途,付榮辱於自然者,豈懷悒悶於知希,興永嘆於川逝乎!疑其有憾,是未識至人之用心也。小年之不知大年,井蛙之不曉滄海,自有來矣。
修德而道不行,藏器而時不會合,或等待河清而牙齒已經沒,或竭盡忠勤而不被知,遠行不能在一世騁馳,勳澤不加於生民。席上的珍,鬱積在泥濘,濟物的才,終於無從施展,操築而碰不到武丁,抱竿而遇不到西伯,從過去到如今,將有多少,卻獨獨為此悲傷,不也陋嗎!看見徑路遠,卻恥於走它;知道大道否塞,卻不改變。把通塞看成一條路,把榮辱付於自然的人,哪裡會在知音稀少上懷悒悶,對著川逝興起永嘆呢!懷疑他們有遺憾,是還沒有識得至人的用心。小年不知道大年,井蛙不曉得滄海,從來就是這樣。
重言
抱朴子曰:餘友人玄泊先生者,齒在志學,固已窮覽六略,旁綜河洛,晝競羲和之末景,夕照望舒之餘輝,道靡遠而不究,言無微而不測,以儒墨為城池,以機神為干戈,故談者莫不望塵而銜璧,文士寅目而格筆。俄而寤智者之不言,覺寸一之無咎,意得則齊荃蹄之可棄,道乖則覺唱高而和寡,於是奉老氏多敗之戒,思金人三緘之義,括鋒穎而如訥韜,修翰於彤管,含金懷玉,抑謐華辯,終日彌夕,或無一言。
抱朴子說:我的友人玄泊先生,年紀還在志學,就已經窮覽六略,旁綜河洛,白天競逐羲和的末影,晚上照著望舒的餘輝,道沒有遠的不探究,言沒有微的不測度,把儒墨當成城池,把機神當成干戈,所以談論的人沒有不望塵銜璧的,文士瞋目而放下筆(底本作「寅目」,當讀「瞋目」)。不久醒悟智者不言,覺得守一沒有咎(底本作「寸一」,當讀「守一」),意得則把荃蹄的可棄看成齊一,道乖則覺得唱高而和寡,於是奉行老氏多敗的戒,思念金人三緘的義,收起鋒穎而像木訥,把修長的筆翰韜藏在彤管,含金懷玉,抑制沉默華辯,終日直到夜裡,有時沒有一句話。
門人進曰:“先生默然,小子胡述且與庸夫無殊焉。竊謂鍾不鳴,則不異於積銅;浮磬息音,則未別乎聚石也。”
門人進來說:“先生默然,小子如何稱述,並且和庸夫沒有不同了。我私下認為鐘不鳴,就和積銅沒有異;浮磬停音,就和聚石無法分別。”
玄泊先生答曰:“吾特收遠名於萬代,求知己於將來,豈能競見知於今日,標格於一時乎陶甄以盛酒,雖美不見酣;身卑而言高,雖是不見信。徒捲舌而竭聲,將何救於流遁古人六十笑五十九,不遠迷復,乃覺有以也。夫玉之堅也,金之剛也,冰之冷也,火之熱也,豈須自言,然後明哉!且八音九奏,不能無長短之病,養由百發不能止,將有一失之疏,玩憑河者,數溺於水;好劇談者,多漏於口。伯牙謹於操弦,故終無煩手之累;儒者敬其辭令,故終無樞機之辱。淺近之徒,則不然焉。辯虛無之不急,爭細事以費言,論廣修堅白無用之說,誦諸子非聖過正之書,損教益惑,謂之深遠,委棄正經,競治邪學。或與暗見者較唇吻之勝負,為不識者吐清商之談對,非敵力之人,旁無賞解之客,何異奏雅樂於木梗之側,陳玄黃於土偶之前哉!徒口枯氣乏,椎杭抵掌,斤斧缺壞而盤節不破,勃然戰色而乖忤愈遠,致令恚容表顏,醜言自口,偷薄之變,生乎其間,既玷之謬,不可救磨。未若希聲不全大音,約說以俟識者矣。
玄泊先生回答說:“我只是在萬代收取遠名,在將來求知己,哪能競相在今日被知、在一時標格呢?陶甄用來盛酒,即使美也不見酣暢;身卑而言高,即使對也不被信。徒然捲舌而竭聲,將對流遁有什麼救助?古人六十歲笑五十九歲,迷途不遠就復歸,才覺得有道理。玉的堅,金的剛,冰的冷,火的熱,哪裡須要自己說,然後才明白呢!況且八音九奏,不能沒有長短的病;養由基百發不能止,將會有一失的疏漏。玩習徒步過河的,多次溺在水裡;喜好激烈談論的,多從口中洩漏。伯牙謹慎於操弦,所以終究沒有煩手的累;儒者敬他的辭令,所以終究沒有樞機的辱。淺近的人就不是這樣。辯虛無的不急之事,爭細事來費言,論廣修堅白沒有用的說,誦諸子非聖過正的書,損教益惑,叫做深遠,委棄正經,競相治邪學。或和見識暗的人較量唇吻的勝負,為不識的人吐清商的談對,不是力量相當的人,旁邊沒有賞識理解的客,和在木梗旁邊奏雅樂、在土偶面前陳列玄黃有什麼不同!徒然口枯氣乏,椎擊喉嚨、抵掌(底本作「椎杭」,杭當讀「吭」),斤斧缺壞而盤節不破,勃然變色而乖忤更遠,以致怒容表現在顏面,醜言從口而出,澆薄的變,從中產生,已經玷汙的謬誤,不可救磨。不如希聲才成全大音,簡約其說以等待識者。
自敘卷第五十
抱朴子者,姓葛,名洪,字稚川。丹陽句容人也。其先葛天氏,蓋古之有天下者也。後降為列國,因以為姓焉。洪曩祖為荊州刺史,王莽之篡,君恥事國賊,棄官而歸,與東郡太守翟義共起兵。將以誅莽,為莽所敗,遇赦免禍,遂稱疾自絕於世。莽以君宗強,慮終有變,乃徙君於琅邪。君之子浦廬,起兵以佐光武,有大功。光武踐祚,以廬為車騎。又遷驃騎大將軍,封下邳僮縣侯,食邑五千戶。
抱朴子這個人,姓葛,名洪,字稚川。丹陽句容人。他的先人是葛天氏,大概是古代有天下的。後來降為列國,就因此為姓。洪的遠祖做荊州刺史,王莽篡位,君恥於事奉國賊,棄官而歸,和東郡太守翟義共同起兵。將要誅莽,被莽所敗,遇到赦免免禍,於是稱病與世隔絕。莽因為君宗族強盛,憂慮終究有變,就把君遷到琅邪。君的兒子浦廬,起兵輔佐光武,有大功。光武即位,以廬為車騎。又遷驃騎大將軍,封下邳僮縣侯,食邑五千戶。
開國初,侯之弟文,隨侯征討,屢有大捷。侯比上書為文訟功,而官以文私從兄行,無軍名,遂不為論。侯曰:“弟與我同冒矢石,瘡痍周身,傷失右眼,不得尺寸之報。吾乃重金累紫,何心以安”乃自表選取轉封於弟。書上請報,漢朝欲成君高義,故特聽焉。文辭,不獲已。受爵即第,為驃騎營立宅舍於博望裡。於今基兆石礎存焉。又分割租秩以供奉吏士,給如二君焉。驃騎殷勤止之而不從。驃騎曰:“此更煩役國人,何以為讓”乃托他行,遂南渡江而家於句容。子弟躬耕,以典籍自娛。文累使奉迎驃騎,驃騎終不還。又令人守護博望宅舍,以冀驃騎之反,至於累世無居之者。
開國之初,侯的弟弟文,跟隨侯征討,屢有大捷。侯屢次上書為文爭功,而官府因為文私自從兄出行,沒有軍名,於是不予論功。侯說:“弟和我一同冒著箭石,瘡痍滿身,傷失右眼,得不到尺寸的報答。我卻重金累紫,心裡怎麼安?”於是自己上表請求把封地轉給弟。書上達請求回報,漢朝想成全君的高義,所以特別准許。文推辭,不得已。受爵就第,為驃騎營在博望裡立宅舍。至今基址石礎還在。又分割租秩來供奉吏士,給養像兩君一樣。驃騎殷勤阻止他卻不聽從。驃騎說:“這更加煩勞國人,拿什麼來讓?”於是託言其他出行,就南渡江而家在句容。子弟親自耕種,以典籍自娛。文屢次派人奉迎驃騎,驃騎終不回來。又令人守護博望宅舍,希望驃騎返回,至於累世沒有人居住。
洪祖父學無不涉,究測精微,文藝之高,一時莫倫。有經國之才,仁吳,歷宰海鹽。臨安。山陰三縣。入為吏部待郎,御史中丞,廬陵太守,吏部尚書,太子少傅,中書,大鴻臚,侍中,光祿勳,輔吳將軍,封吳壽縣侯。
洪的祖父學問沒有不涉獵的,究測精微,文藝之高,一時沒有人能比。有經國的才,仕於吳(底本作「仁吳」,「仁」為「仕」之訛),歷任海鹽、臨安、山陰三縣宰。入朝為吏部侍郎(底本作「待郎」),御史中丞,廬陵太守,吏部尚書,太子少傅,中書,大鴻臚,侍中,光祿勳,輔吳將軍,封吳壽縣侯。
洪父以孝友聞,行為士表,方冊所載,罔不窮覽。仕吳五官郎,中正,建城、南昌二縣令,中書郎,廷尉,平中護軍,會稽太守。未辭而晉軍順流,西境不守,博簡秉文經武之才,朝野之論,僉然推君。於是轉為五郡赴警。大都督給親兵五千,總統徵軍,戍遏疆場。天之所壞,人不能支,故主欽若,九有同賓,君以故官,赴除郎中。稍遷至大中大夫,歷位大中正,肥鄉令。縣戶二萬,舉州最治,德化尤異,恩洽刑清,野有頌聲,路無奸跡,不佃公田,越界如市。秋毫之贈,不入於門;紙筆之用,皆出於私財。刑厝而禁止,不言而化行。以疾去官,發詔見用為吳王郎中令。正色弼違,進可替不,舉善彈枉,軍國肅雍。遷邵陵太守,卒於官。
洪的父親以孝友聞名,行為是士的表率,方冊所載,沒有不窮覽的。在吳做五官郎、中正,建城、南昌二縣令,中書郎,廷尉平,中護軍,會稽太守。還沒辭官而晉軍順流而下,西境不守,廣泛簡選能文能武的才,朝野的議論,都推舉君。於是轉為五郡赴警。大都督給親兵五千,總統徵軍,戍守遏止疆場。天所要壞的,人不能支撐,故主敬順,九州一同賓服,君以故官,赴任除為郎中。漸漸遷到太中大夫,歷位大中正、肥鄉令。縣戶二萬,全州治理最好,德化尤其特異,恩洽刑清,野有頌聲,路無奸跡,不佃種公田,越界如市。秋毫的贈,不進入門;紙筆的用,都出於私財。刑措而禁令止,不言而教化行。因病去官,發詔被用為吳王郎中令。正色輔弼違失,進可用的、替下不可的,舉善彈劾枉曲,軍國肅雍。遷邵陵太守,死在官任上。
洪者,君之弟三子也。生晚,為二親所嬌饒,不早見督以書史。年十有三,而慈父見背。夙失庭訓,飢寒困瘁,躬執耕穡,承星履草,密勿疇襲。又累遭兵火,先人典籍蕩盡。農隙之暇無所讀,乃負笈徒步行借。又卒於一家,少得全部之書,益破功日伐薪以給紙筆,就營田園處,以柴火寫書。坐此之故,不得早涉藝文。常乏紙,每所寫,反覆有字,人鮮能讀也。
洪是君的第三子。出生晚,被二親嬌饒,沒有早早用書史督責。年十有三,慈父去世。早失庭訓,飢寒困瘁,親自執掌耕穡,披星踏草,勤勉在田疇。又累遭兵火,先人典籍蕩盡。農隙的閒暇沒有可讀的,就揹著書箱步行去借。又終於只在一家,很少得到全部的書,更加花費工夫白日伐薪來供給紙筆,就在營田園處,用柴火照著抄書。因為這個緣故,不能早早涉獵藝文。常常缺紙,每所寫的,正反都有字,人很少能讀。
年十六,始讀《教經》、《論語》、《詩》、《易》。貧乏無以遠尋師友,孤陋寡聞,明淺思短,大義多所不能通,但貪廣覽,於眾書乃無不闇誦精持。曾所披涉,自正經、諸史、百家之言,下至短雜文章,近萬卷。既性暗善忘,又少文,意志不專,所識者甚薄,亦不免惑,而著述時猶得有所引用,竟不成純儒,不中為傳授之師。其河洛圖緯,一視便止,不得留意也。不喜星書及算術九宮三棋太一飛符之屬,了不從焉。由其苦人而少氣味也。
年十六,才讀《孝經》(底本作「教經」)、《論語》、《詩》、《易》。貧乏無從遠尋師友,孤陋寡聞,明淺思短,大義多有不能通的,只貪廣覽,於眾書沒有不闇誦精持的。曾經披閱涉獵,從正經、諸史、百家之言,下到短雜文章,近萬卷。既性暗善忘,又少文采,意志不專,所識的很薄,也不免疑惑,而著述時還能有所引用,終究不成純儒,不適合做傳授的師。那些河洛圖緯,一看便止,不得留意。不喜星書及算術、九宮、三棋、太一、飛符之類,完全不跟從。因為那些苦累人而少氣味。
晚學風角望氣三元遁甲,六壬太一之法,粗知其旨,又不研精。亦計此輩率是為人用之事,同出身情,無急以此自勞役,不如省子書之有益,遂又廢焉。案《別錄》《藝文志》,眾有萬三千二百九十九卷,而魏代以來,群文滋長,倍於往者,乃自知所未見之多也。江表書籍,通同不具,昔欲詣京師索奇異,而正值大亂,半道而還。每自嘆恨。今齒近不惑,素志衰頹,但念損之又損,為乎無為,偶耕藪澤,苟存性命耳。博涉之業,於是日沮矣。
晚些學風角、望氣、三元遁甲、六壬太一的法,粗知其旨,又不研精。也考慮到這類大都是被人用的事,和出自身情一樣,沒有急著用這些來勞役自己,不如省覽子書有益,於是又廢掉。按《別錄》《藝文志》,眾書有一萬三千二百九十九卷,而魏代以來,群文滋長,比往昔加倍,才自知所未見的多。江表書籍,通常不完備,從前想去京師索求奇異,卻正值大亂,半道而還。每每自己嘆恨。如今年齡近不惑,素志衰頹,只念損之又損,為於無為,在藪澤偶耕,苟且保存性命罷了。博涉的業,於是日益沮喪了。
洪之為人也,(有脫文)而呆野,性鈍口訥,形貌醜陋,而終不辯自矜飾也。冠履垢弊,衣或襤褸,而或不恥焉。俗之服用,俾而屢改,或忽廣領而大帶,或促身而修袖,或長裾曳地,或短不蔽腳。洪期於守常,不隨世變。言則率實,杜絕嘲戲,不得其人,終日默然。故邦人鹹稱之為抱朴之士。是以洪著書,因以自號焉。
洪的為人,(此處有脫文)而呆野,性鈍口訥,形貌醜陋,而終究不費口舌來自我矜飾。冠履垢弊,衣或襤褸,卻有時不以為恥。世俗的服用,變而屢改(底本作「俾而屢改」),或忽然廣領大帶,或緊身而長袖,或長裾拖地,或短不蔽腳。洪期望守常,不隨世變。說話則率實,杜絕嘲戲,遇不得其人,終日默然。所以邦人都稱他為抱朴之士。因此洪著書,就用這個自號。
洪稟性尪羸,兼之多疾,貧無車馬,不堪徒行,行亦性所不好。又患弊俗,捨本逐末,交遊過差,故遂撫筆閒居,守靜蓽門而無趨從之所,至於權豪之徒,雖在密跡,而莫或相識焉。衣不闢寒,室不免漏,食不充虛,名不出戶,不能憂也。貧無僮僕,籬落頓決,荊棘叢於庭宇,蓬莠塞乎階雨
洪稟性尪弱瘦羸,又加上多病,貧無車馬,不能徒步走,走也是性所不好。又患弊俗捨本逐末、交遊過分,所以就撫筆閒居,守靜在蓽門而沒有趨從的處所,至於權豪之徒,即使在近密處,也沒有相識的。衣不能避寒,室不免漏,食不夠充虛,名不出戶,不能為此憂。貧無僮僕,籬落坍塌斷裂,荊棘叢生在庭宇,蓬莠塞在階除(底本作「階雨」)。
留,披榛出門,排草入室,論者以為意遠忽近而不恕。其乏役也。不曉謁(有脫文)以故初不修見官長。至於吊大喪,省困疾,乃心欲自勉,強令無不必至,而居疾少健。恆復不周,每見譏責於論者。洪引咎而不恤也。意苟無餘,而病使心違,顧不愧己而已,亦何理於人之不見亮乎唯明鑑之士,乃恕其信抱朴,非以養高也。世人多慕豫親之好,推暗室之密,洪以為知人甚未易,上聖之所難。浮雜之交,口合神離,無益有損。雖不能如朱公叔一切絕之,且必須清澄詳悉,乃處意焉。又為此見憎者甚眾而不改也。馳逐苟達,側立勢門者,又共疾洪之異於己,而見疵毀,謂洪為傲物輕俗。而洪之為人,信心而行,譭譽皆置於不聞。
留下來,披開榛莽出門,排開草進入室,論者以為意遠忽近而不寬恕。他缺乏僕役。不曉得謁見(此處有脫文),因此起初不修習去見官長。至於吊大喪、探視困疾,才心裡想自勉,強令沒有不必到的,可是居疾少有健時。常常又不能周到,每每被論者譏責。洪引咎而不顧恤。意假如沒有餘,而病使心違背,只求無愧於己而已,又有什麼道理因人不諒解呢?只有明鑑的士,才寬恕他信守抱朴,不是用來養高。世人多羨慕預先親熱的好,推行暗室的密,洪以為知人很不容易,是上聖也感到難的。浮雜的交,口合神離,無益有損。雖然不能像朱公叔一切絕交,也必須清澄詳悉,才處心意。又因此被憎的很多卻不改。馳逐苟且求達、側立在勢門的人,又一起疾恨洪和自己不同,而加以疵毀,說洪傲物輕俗。而洪的為人,信著心而行,譭譽都放在不聞。
至患近人,或恃其所長而輕人所短,洪忝為儒者之末,每與人言,常度其所知而論之,不強引之以造彼所不聞也。及與學士有所辯識,每舉綱領。若值惜短,難解心義,但粗說意之與向,使足以發寤而已,不致苦理,使彼率不得自還也。彼靜心者,存詳而思之,則多自覺而得之者焉。度不可與言者,雖或有問,常辭以不知,以免辭費之過也。洪性深不好乾煩官長,自少及長,曾救知己之抑者數人,不得已,有言於在位者,然其人皆不知洪之恤也。不忍見其陷於非理,密自營之耳。其餘雖親至者,在事秉勢,與洪無惜者,終不以片言半字,少累之也。至於糧用窮匱急,合湯藥則喚求朋類,或見濟,亦不讓也。受人之施,必皆久久漸有以報之,不令覺也。非類則不妄受其饋致焉。洪所食有旬日之儲,則分以濟人之乏;若殊自不足,亦不割己也。不為皎皎之細行,不治察察之小廉。村裡凡人之謂良守善者,用時,或齎酒餚候洪,雖非儔匹,亦不拒也。後有以答之,亦不登時也。洪嘗謂史雲不食於昆弟,華生治潔於暱客,蓋邀名之偽行,非廊廟之遠量也。
最患近人有的仗著自己所長而輕視人所短,洪忝為儒者的末流,每和人說話,常常度量對方所知再論,不強引他到他所沒聽說過的。等到和學士有所辯識,每每舉綱領。如果碰上對方愛惜短處,難解心中之義,只粗說意思和方向,使足以啟發醒悟而已,不至於苦苦說理,讓他一概不得自己退回。那些靜心的人,存著詳細去想,就多能自己覺悟而得到。度量不可與言的,即使有時有問,常常用不知道推辭,以免辭費的過。洪生性深不好煩擾官長,從少到長,曾經救助知己被壓抑的幾個人,不得已,對在位的有話說,可是那些人都不知道洪在恤他們。不忍看見他們陷於非理,秘密自己營救罷了。其餘即使親到的,在事秉勢,和洪沒有情分的,終究不用片言半字,稍微牽累他們。至於糧用窮匱緊急、配合湯藥就呼喚求告朋類,或被接濟,也不推讓。受了人的施,一定都久久漸漸有用來報答的,不讓對方察覺。不是同類就不妄受他的饋贈。洪所食若有旬日的儲,就分來濟人的乏;如果自己特別不足,也不割自己的。不做皎皎的細行,不治察察的小廉。村裡凡人所謂良善的,有時帶著酒餚問候洪,即使不是儔匹,也不拒絕。後來有用來答謝的,也不當場。洪曾經說:範史雲不在昆弟處進食,華生對暱客治潔,大概是邀名的偽行,不是廊廟的遠量。
洪尤疾無義之人,不勤農桑之本業,而慕非義之奸利。持鄉論者,則賣選舉以取謝;有威勢者,則解符疏以索財。或有罪人之賂,或枉有理之家。或為逋逃之藪,而饗亡命之人;或挾使民丁,以妨公役;或強收錢物,以求貴价;或占錮市肆,奪百姓之利;或割人田地,劫孤弱之業。惚恫官府之間,以窺掊克之益,內以誇妻妾,外以釣名位。其如此者,不與交焉。
洪尤其疾恨無義的人,不勤農桑的本業,而慕非義的奸利。把持鄉論的,就賣選舉來取謝;有威勢的,就解符疏來索財。或收罪人的賄賂,或冤枉有理的家。或做逋逃的藪,而饗亡命的人;或挾使民丁,來妨礙公役;或強收錢物,來求貴价;或佔錮市肆,奪百姓的利;或割人田地,劫孤弱的業。在官府之間恫喝,來窺視掊克的益,內用來向妻妾誇,外用來釣名位。像這樣的,不和他們交往。
由是俗人憎洪疾己,自然疏絕,故巷無車馬之跡,堂無異志之賓,庭可設雀羅,而几筵積塵焉。
因此俗人憎洪疾恨自己,自然疏遠絕交,所以巷無車馬的跡,堂無志向不同的賓,庭可以設雀羅,而几筵積塵。
洪自有識以逮將老,口不及人之非,不說人之私,乃自然也。雖僕豎有其所短,所羞之事,不以戲之也。未嘗論評人物之優劣,不喜訶譴人交之好惡。或為尊長所逼問,辭不獲已,其論人也,則獨舉彼體中之勝事而已。其論文也,則撮其所得之佳者,而不指摘其病累,故無譭譽之怨。貴人時或問官吏民,甲乙何如。其清高閒能者,洪指說其快事;其貪暴暗塞者,對以偶不識悉。洪由此頗見譏責,以顧護太多,不能明辯臧否,使皂白區分,而洪終不敢改也。每見世人有好論人物者,比方倫匹,未必當允,而褒貶與奪,或失準格。見譽者自謂己分,未必信德也;見侵者則恨之入骨,劇於血讎。洪益以為戒,遂不復言及士人矣。雖門宗子弟,其稱兩皆以付邦族,不為輕乎其價數也。
洪從有識到將老,口不涉及別人的非,不說別人的私,乃是自然。即使僕豎有他所短、所羞的事,也不拿來戲弄。未曾論評人物的優劣,不喜訶責譴責人交往的好惡。或被尊長逼問,推辭不得已,論人則只舉對方體中的勝事而已。論文則撮取他所得的佳處,而不指摘他的病累,所以沒有譭譽的怨。貴人有時問官吏民,甲乙怎樣。那些清高閒能的,洪指說他的快事;那些貪暴暗塞的,對以偶爾不識悉。洪因此頗被譏責,以為顧護太多,不能明辨臧否,使皂白區分,而洪終究不敢改。每見世人有好論人物的,比方倫匹,未必允當,而褒貶與奪,或失去準格。被譽的自以為本分,未必真有那德;被侵的則恨之入骨,比血仇還劇。洪更加引以為戒,於是不再言及士人了。即使門宗子弟,稱揚都一併發付給邦族,不輕易定他們的價數。
或以譏洪,洪答曰:“我身在我者也,法當易知。設令有人問我,使自比古人,及同時令我自求輩,則我實不能自知,可與誰為匹也。況非我,安可為取而評定之耶漢末俗弊,朋黨分部,許子將之徒,以口舌取戒。爭訟論議,門宗成讎。故汝南人士無復定價而有月旦之評。魏武帝深亦疾之,欲取其首,爾乃奔波亡走,殆至屠滅。前鑑不遠,可以得師矣。且人之未易知也,雖父兄不必儘子弟也,同乎我者遽是乎異於我者遽非乎或有始無卒,唐堯、公旦、仲尼、季札,皆有不全得之恨,無以近人信其嘍嘍管見熒燭之明,而輕評人物。是皆賣彼上聖大賢乎”
有人拿這個譏諷洪,洪回答說:“我的身在我自己,按理應當容易知。假如有人問我,讓我自比古人,以及同時讓我自己求輩類,那我實在不能自知,可以和誰為匹。何況不是我,怎麼可以為他取而評定呢?漢末俗弊,朋黨分部,許子將之徒,用口舌取戒。爭訟論議,門宗成仇。所以汝南人士不再有定價而有月旦之評。魏武帝也很疾恨這個,想取他的首,於是奔波逃亡,幾乎到了屠滅。前鑑不遠,可以得師了。況且人不容易知,即使父兄也不必盡知子弟,同於我的就一定是嗎?異於我的就一定非嗎?或有始無終,唐堯、周公旦、仲尼、季札,都有不能完全得的恨,無從讓近人信他嘍嘍管見、螢燭的明,而輕評人物。這些不都是在出賣那上聖大賢嗎?”
昔大安中,石冰作亂,六州之地,柯振葉靡,違正黨逆。義軍大都督邀洪為將兵都尉,累見敦迫,既桑梓恐虜,禍深憂大。古人有急疾之義,又畏軍法,不敢任志,遂募合數百人,與諸軍旅進。曾攻賊之別將,破之日,錢帛山積,珍玩蔽地,諸軍莫不放兵收拾財物,繼轂連擔。洪獨約令所領,不得妄離行陳。士有摭得眾者,洪即斬之以徇。於是無敢委杖,而果有伏賊數百,出傷諸軍。諸軍悉發,無部隊,皆人馬負重,無復戰心。遂致驚亂,死傷狼藉,殆欲不振。獨洪軍整齊轂張,無所損傷。以救諸軍之大崩,洪有力焉。後別戰斬賊小帥,多獲甲首,而獻捷幕府。於是大都督加洪伏波將軍,例給布百匹。諸將多封閉之,或送還家,而洪分賜將士,及施知故之貧者,餘之十匹,又徑以市肉酤酒,以饗將吏。於時竊擅一日之美談焉。
從前太安中,石冰作亂,六州之地,像樹枝振動葉子披靡,違背正而黨附逆。義軍大都督邀洪做將兵都尉,累次敦迫,既是桑梓怕被虜,禍深憂大。古人有急難赴疾的義,又畏軍法,不敢任性,於是募合數百人,和諸軍旅進。曾經攻賊的別將,攻破之日,錢帛山積,珍玩蔽地,諸軍沒有不放兵收拾財物、車轂相連擔子相續的。洪獨獨約束所領,不得妄離行陣。士有拾得很多的,洪就斬來示眾。於是沒有敢放下杖的,而果然有伏賊數百,出來傷害諸軍。諸軍全部出發,沒有部隊行列,都人馬負重,不再有戰心。於是導致驚亂,死傷狼藉,幾乎要不能振作。獨獨洪軍整齊開張,無所損傷。用來救諸軍的大崩,洪是有力的。後來另一次戰鬥斬賊小帥,多獲甲首,而向幕府獻捷。於是大都督加洪伏波將軍,例給布百匹。諸將多封閉起來,或送還家,而洪分賜將士,並施給知故中貧的,剩下十匹,又徑直拿去買肉打酒,來饗將吏。當時私下擅有一日的美談。
事平,洪投戈釋甲,徑詣洛陽,欲廣尋異書,了不論戰功。竊慕魯連不受聊城之金,包胥不納存楚之賞,成功不處之義焉。正遇上國大亂,北道不通。而陳敏又反於江東,歸途隔塞。會有故人譙國嵇君道,見用為廣州刺史。乃表請洪為叄軍。雖非所樂,然利可避地於南,故黽勉就焉。見遣先行催兵,而君道於後遇害,遂停廣州。頻為節將見邀用,皆不就。永惟富貴可以漸得而不可頓合,其間屑屑,亦足以勞人。且榮位勢利,譬如寄客,既非常物,又其去不可得留也。隆隆者絕,赫赫者滅,有若春華,須臾凋落,得之不喜,失之安悲悔吝百端,憂懼兢戰,不可勝言。不可為也。且自度性篤懶而才至短,以篤懶而御短才,雖翕肩屈膝,趨走風塵,猶必不辦大致名位而免患累,況不能乎未若修松喬之道,在我而已,不由於人焉。將登名山,服食養性。非有廢也,事不兼濟,自非絕棄世務,則曷緣修習玄靜哉且知之誠難,亦不得惜問而與人議也。是以車馬之跡,不經貴勢之域;片字之書,不交在位之家。又士林之中,雖不可出,而見造之賓,意不能拒,妨人所作,不得專一,乃嘆曰:“山林之中無道也。而古之修道者,必入山林者,誠欲以違遠讙譁,使心不亂也。今將遂本志,委桑梓,適嵩嶽,以尋方平梁公之軌。”
事平之後,洪投戈釋甲,徑直到洛陽,想廣尋異書,完全不論戰功。私下仰慕魯仲連不受聊城的金,申包胥不接納保存楚的賞,成功不居的義。正遇上國大亂,北道不通。而陳敏又在江東造反,歸途隔塞。正逢有故人譙國嵇君道,被用為廣州刺史。於是上表請洪做參軍(底本作「叄軍」)。雖然不是所樂的,可是利於到南方避地,所以黽勉就職。被派遣先行催兵,而君道在後面遇害,於是停在廣州。頻頻被節將邀用,都不就。深思富貴可以漸漸得到而不可頓時聚合,那中間瑣碎,也足以勞人。況且榮位勢利,好比寄居的客,既不是常物,它的去又不可留。隆隆的會絕,赫赫的會滅,像春花,須臾凋落,得之不喜,失之何必悲傷,悔吝百端,憂懼兢戰,不可勝言。不可以做。況且自己度量性極懶而才極短,以極懶去駕馭短才,即使縮肩屈膝,在風塵中趨走,還一定辦不到大大求取名位而免患累,何況不能那樣呢?不如修松、喬的道,在我自己而已,不由於人。將要登名山,服食養性。不是有所廢,事不能兼濟,若不是絕棄世務,又憑什麼修習玄靜呢?況且知之誠難,也不能吝惜詢問而和人議論。因此車馬的跡,不經過貴勢的域;片字的書,不交在位的家。又士林之中,雖然不可出去,而造訪的賓,意上不能拒,妨礙人做事,不得專一,於是嘆說:“山林之中並沒有道。而古之修道的一定入山林,實在是想遠遠避開喧譁,使心不亂。如今將要遂本志,委棄桑梓,去嵩嶽,來尋方平、梁公的軌。”
先所作子書內、外篇,幸已用功夫,聊復撰次,以示將來云爾。洪年十五、六時,所作詩賦雜文,當時自謂可行於代,至於弱冠,更詳省之,殊多不稱意。天才未必為增也,直所覽差廣,而覺妍媸之別。於是大有所制,棄十不存一。今除所作子書,但雜尚餘百所卷,猶未盡損益之理,而多慘憤,不遑復料護之。他人文成,便呼快意,餘才鈍思遲,實不能爾。作文章每一更字,輒自轉勝,但患懶,又所作多不能數省之耳。洪年二十餘,乃計作細碎小文,妨棄功日,未若立一家之言,乃草創子書。會遇兵亂,流離播越,有所亡失,連在道路,不復投筆十餘年,至建武中,乃定凡著《內篇》二十卷,《外篇》五十卷,碑頌詩賦百卷,軍書檄移章表箋記三十卷,又撰俗所不列者,為《神仙傳》十卷,又撰高尚不仕者,為《隱逸傳》十卷又抄五經、七史、百家之言,兵事、方伎、短雜奇要三百一十卷,別有目錄。其《內篇》言神仙方藥、鬼怪變化、養生延年、禳邪卻禍之事,屬道家;《外篇》言人間得失,世事臧否,屬儒家。洪見魏文帝《典論》自敘,未及彈棋擊劍之事,有意於略說所知,而實不數少所便能,不可虛自稱揚。今將具言,所不閒焉。
先前所作子書內、外篇,幸而已用過功夫,姑且再撰次,來給將來看罷了。洪年十五六時,所作詩賦雜文,當時自以為可以行於世代,到了弱冠,再詳細省視,很多不稱意。天才未必增加,只是所覽稍廣,而覺得妍媸的分別。於是大有刪制,棄十不存一。如今除了所作子書,雜著還剩百來卷,還沒有盡損益的理,而多慘憤,不暇再料檢護理。他人文成,便叫快意,我才鈍思遲,實在不能那樣。作文章每改一個字,就自己變得更好,只是患懶,又所作多不能數次省視罷了。洪年二十餘,才計較作細碎小文,妨棄工夫時日,不如立一家之言,於是草創子書。會遇兵亂,流離播越,有所亡失,連年在道路,不再投筆十餘年,到建武中,才寫定,凡著《內篇》二十卷,《外篇》五十卷,碑頌詩賦百卷,軍書檄移章表箋記三十卷,又撰世俗所不列的,為《神仙傳》十卷,又撰高尚不仕的,為《隱逸傳》十卷,又抄五經、七史、百家之言,兵事、方伎、短雜奇要三百一十卷,另有目錄。那《內篇》講神仙方藥、鬼怪變化、養生延年、禳邪卻禍的事,屬道家;《外篇》講人間得失、世事臧否,屬儒家。洪見魏文帝《典論》自敘,還沒談到彈棋擊劍的事,有意於略說所知,而實在不少數自己少所便能的,不可虛自稱揚。如今將要具體說,所不嫻熟的。
洪體純性駑,寡所玩好,自總髮垂髫,(有脫文)又擲瓦手摶,不及兒童之群,未曾鬥雞鶩,走狗馬,見人博戲,了不目眄。或強牽引觀之,殊不入神,有若晝睡。是以至今不知棋局上有幾道樗蒲齒名。亦念此輩末伎,亂意思而妨日月,在位有損政事,儒者則廢講誦,凡民則忘稼穡,商人則失貨財。至於勝負未分,交爭都市,心熱於中,顏愁於外,名之為樂,而實煎悴,喪廉恥之操,興爭競之端,相取重貨,密結怨隙。昔宋閔公、吳太子致碎首之禍,生叛亂之變,覆滅七國,幾傾天朝。作戒百代,其鑑明矣。每觀戲者,漸恚交集,手足相及,醜詈相加,絕交壞友,往往有焉。怨不在大,亦不在小,多召悔吝,不足為也。仲尼雖有晝寢之戒,以洪較之,洪實未許其賢於晝寢。何則晝寢但無益而未有怨恨之憂,鬥訟之變,聖者猶韋編三絕,以勤經業,凡才近人,安得兼修,惟諸戲盡不如示一尺之書,故因本不喜而不為,蓋此俗人所親焉。
洪體純性駑,少有玩好,從總髮垂髫,(此處有脫文)又擲瓦手搏,不及兒童之群,未曾鬥雞鴨、走狗馬,看見人博戲,完全不斜眼看。或強拉去觀看,殊不入神,像白天睡覺。因此至今不知棋局上有幾道、樗蒲齒的名。也念這類末技,擾亂意思而妨害日月,在位的有損政事,儒者則廢講誦,凡民則忘稼穡,商人則失貨財。至於勝負未分,在都市交爭,心裡發熱,顏面發愁,名之為樂,而實際煎悴,喪失廉恥的操,興起爭競的端,互相取重貨,秘密結怨隙。從前宋閔公、吳太子導致碎首的禍,生出叛亂的變,覆滅七國,幾乎傾覆天朝。作戒於百代,那鑑戒是明白的。每觀看戲的人,慚恚交集,手足相加,醜詈相加,絕交壞友,往往有。怨不在大,也不在小,多召悔吝,不足為。仲尼雖有晝寢的戒,拿洪來比較,洪實在不許可那比晝寢賢。為什麼?晝寢只是無益而沒有怨恨的憂、鬥訟的變。聖者尚且韋編三絕,來勤於經業,凡才近人,哪能兼修,只是諸戲都不如出示一尺的書,所以因本來不喜而不做,大概是俗人所親的。
少嘗學射,但力少不能挽強,若顏高之弓耳。意為射既在六藝,又可以禦寇闢劫,及取鳥獸,是以習之。昔在軍旅,曾手射追騎,應弦而倒,殺二賊一馬,遂以得免死。又曾受刀盾及單刀雙戟,皆有口訣要術,以侍取人,乃有秘法,其巧入神。若以此道與不曉者對,便可以當全獨勝,所向無前矣。晚又學七尺杖術,可以入白刃,取大戟,然亦是不急之末學。知之譬如麟角鳳距,何必用之過此已往,未之或知。
少時曾經學射,只是力少不能挽強弓,像顏高的弓那樣罷了。心想射既在六藝,又可以抵禦寇、避開劫,以及取鳥獸,因此習它。從前在軍旅,曾經親手射追來的騎,應弦而倒,殺二賊一馬,於是得以免死。又曾經受刀盾及單刀雙戟,都有口訣要術,用來待取人,乃有秘法,那巧入神。如果用這道和不曉的人對,便可以萬全獨勝,所向無前了。晚些又學七尺杖術,可以進入白刃,取大戟,然而也是不急的末學。知道它譬如麟角鳳距,何必用它。超過這些以往,沒有或知的。
洪少有定志,決不出身,每覽巢許、子州、北人石戶、二姜、兩袁、法真、子龍之傳,嘗廢書前席,慕其為人。念精治五經,著一部子書,令後世知其為文儒而已。後州郡及車騎大將軍闢,皆不就。薦名琅邪王丞相府,昔起義兵,賊平之後,了不修名詣府,論功主者,永無賞報之冀。晉王應天順人,撥亂反正,結皇綱於垂絕,修宗廟之廢祀,念先朝之滯賞,並無報以勸來。洪隨例就彼,庚寅,詔書賜爵關中侯,食句容之邑二百戶。竊謂討賊以救桑梓,勞不足錄,金紫之命,非其始願。本欲遠慕魯連,近引田疇,上書固辭,以遂微志。適有大例,同不見許。昔仲由讓應受賜而沮為善,醜虜未夷,天下多事,國家方欲明賞必罰,以彰憲典,小子豈敢苟潔區區懦志,而距私通之大制故遂息意而恭承詔命焉。
洪少有定志,決不出仕,每覽巢父、許由、子州支父、北人無擇、石戶之農、二姜、兩袁、法真、子龍的傳,曾經廢書前席,慕他們的為人。念著精治五經,著一部子書,讓後世知道他是文儒而已。後來州郡及車騎大將軍徵辟,都不就。薦名到琅邪王丞相府,從前起義兵,賊平之後,完全不修名到府,論功的主者,永遠沒有賞報的希望。晉王應天順人,撥亂反正,在將絕時結皇綱,修宗廟廢祀,念先朝滯留的賞,並沒有報答來勸後來。洪隨例到那裡。庚寅,詔書賜爵關中侯,食句容之邑二百戶。私下認為討賊來救桑梓,勞不足錄,金紫的命,不是起始的願望。本想遠慕魯仲連,近引田疇,上書固辭,來遂微志。恰好有大例,一同不被准許。從前仲由讓該受的賜而阻止為善,醜虜未平,天下多事,國家正想明賞必罰,來彰顯憲典,小子豈敢苟且潔區區懦志,而抗拒私通的大制,所以就止息那意而恭承詔命。
洪既著“自敘”之篇,或人難曰:“昔王充年在耳順,道窮望絕,懼身名之偕滅,故自紀終篇。先生以始立之盛,值乎有道之運,方將解申公之束帛,登穆生之蒲輪,耀藻九五,絕聲昆吾,何憾芬芳之不揚,而務老生之彼務”洪答曰:“夫二儀彌邈,而人居若寓,以朝菌之耀秀,不移晷而殄瘁,類春華之暫榮,未改旬而凋墜。雖飛飆之經霄,激電之乍照,未必速也。夫期賾猶奔星之騰煙,黃髮如激箭之過隙。況或未萌而殞籜,逆秋而霧瘁者哉故項子有含穗之嘆,揚烏有夙折之哀,歷覽遠古,逸倫之士,或以文藝而龍躍,或以武功而虎踞,高勳著於盟府,德音被乎管絃,形器雖沈,鑠於淵壤,美談飄飄而日載,故雖千百代,猶穆如也。餘以庸陋,沈抑婆婆,用不合時,行舛於世,發音則響與俗乖,抗足則跡與眾迕。內無金張之援,外乏彈冠之友。循途雖坦,而足無騏驎;六虛雖曠,而翼非大鵬。上不能鷹揚匡國,下無以顯親垂名。美不寄於良史,聲不附乎鍾鼎。故因著述之餘,而為自敘之篇,雖無補於窮達,亦賴將來之有述焉!
洪已經著了“自敘”之篇,有人詰難說:“從前王充年在耳順,道窮望絕,怕身名一同滅,所以自紀作終篇。先生以始立的盛年,正值有道的運,將要解開申公的束帛,登上穆生的蒲輪,在九五耀藻,在昆吾絕聲,何必憾芬芳不揚,而去務那老生的事務?”洪回答說:“二儀極其邈遠,而人居像寄寓,以朝菌的耀秀,日影不移就殄瘁,類似春華的暫榮,旬日未改就凋墜。即使飛飆經過霄漢,激電乍然照耀,也未必有這麼快。那期頤還像奔星騰煙,黃髮像激箭過隙。何況有的未萌就殞落籜,逆著秋而霧瘁的呢!所以項橐有含穗的嘆,揚烏有早折的哀。歷覽遠古,逸倫的士,或因文藝而龍躍,或因武功而虎踞,高勳著於盟府,德音被於管絃,形器雖然沈銷於淵壤,美談飄飄而日日記載,所以即使千百代,還穆然如在。我以庸陋,沈抑婆娑(底本作「婆婆」),用不合時,行與世舛,發音則響與俗乖,舉足則跡與眾迕。內無金、張的援助,外乏彈冠的友。循途雖然平坦,而足不是騏麟;六虛雖然曠,而翼不是大鵬。上不能鷹揚匡國,下無從顯親垂名。美不寄於良史,聲不附於鐘鼎。所以借著述的餘,而做自敘之篇,雖然無補於窮達,也依賴將來有所稱述啊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