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子
老子说: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,只有象而没有形,窈窈冥冥,寂寥淡漠,听不见它的声,我勉强给它名称,字它叫做道(老子借这个字指称万物的本原与运行…
道家典籍
先读老子与庄子内篇,再读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么把「道」写成修持,再读阴符经、黄庭、参同契、悟真篇与抱朴子。
卷一
老子曰: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,惟象無形,窈窈冥冥,寂寥淡漠,不聞其聲,吾強為之名,字之曰道。”夫道者,高不可極,深不可測,苞裹天地,稟受無形,原流泏泏,沖而不盈,濁以靜之徐清,施之無窮,無所朝夕,卷之不盈一握,約而能張,幽而能明,柔而能剛,含陰吐陽,而章三光;山以之高,淵以之深,獸以之走,鳥以之飛,麟以之遊,鳳以之翔,星曆以之行;以亡取存,以卑取尊,以退取先。古者三皇,得道之統,立於中央,神與化遊,以撫四方。是故能天運地墆,輪轉而無廢,水流而不止,與物終始。風興雲蒸,雷聲雨降,並應無窮,已雕已琢,還復於樸。無為為之而合乎生死,無為言之而通乎德,恬愉無矜而得乎和,有萬不同而便乎生。和陰陽,節四時,調五行,潤乎草木,浸乎金石,禽獸碩大,毫毛潤澤,鳥卵不敗,獸胎不殰,父無喪子之憂,兄無哭弟之哀,童子不孤,婦人不孀,虹蜺不見,盜賊不行,含德之所致也。天常之道,生物而不有,成化而不宰,萬物恃之而生,莫知其德,恃之而死,莫之能怨,收藏畜積而不加富,布施稟受而不益貧;忽兮怳兮,不可為象兮,怳兮忽兮,用不詘兮,窈兮冥兮,應化無形兮,遂兮通兮,不虛動兮,與剛柔卷舒兮,與陰陽俯仰兮。
老子说: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,只有象而没有形,窈窈冥冥,寂寥淡漠,听不见它的声,我勉强给它名称,字它叫做道(老子借这个字指称万物的本原与运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状)。”道,高不可极,深不可测,包裹天地,禀受无形,源流汨汨,冲虚而不盈满,浊了静下来慢慢变清,施予无穷,没有朝夕,卷起来不满一握,约而能张,幽而能明,柔而能刚,含阴吐阳,而彰明三光;山因它而高,渊因它而深,兽因它而走,鸟因它而飞,麟因它而游,凤因它而翔,星历因它而行;以亡取存,以卑取尊,以退取先。古时三皇,得到道的统纪,立在中央,神与化游,来抚四方。所以能天运地定,轮转而不废,水流而不止,与物终始。风起云蒸,雷声雨降,一并应于无穷,已经雕了琢了,还回复到朴(未经雕琢的质地,不是「朴素」这个形容词)。无为(不凭主观意志强行干预,让事物按其本性运行,不是什么都不做)地做它而合乎生死,无为地言说而通于德(道落实在具体事物上所显出的性能,不是伦理意义的品德),恬愉不矜而得到和,拥有万种不同而便于生。和阴阳,节四时,调五行,润到草木,浸到金石,禽兽硕大,毫毛润泽,鸟卵不败,兽胎不殒,父没有丧子的忧,兄没有哭弟的哀,童子不孤,妇人不孀,虹霓不出现,盗贼不横行,是含德所导致的。天常之道,生物而不据有,成化而不主宰,万物靠它而生,不知道它的德,靠它而死,不能怨它,收藏畜积而不更加富,布施禀受而不更加贫;忽啊恍啊,不可做成象啊,恍啊忽啊,用而不屈啊,窈啊冥啊,应化无形啊,遂啊通啊,不虚动啊,与刚柔卷舒啊,与阴阳俯仰啊。
老子曰:大丈夫恬然無思,惔然無慮,以天為蓋,以地為車,以四時為馬,以陰陽為御,行乎無路,遊乎無怠,出乎無門。以天為蓋則無所不覆也,以地為車則無所不載也,四時為馬則無所不使也,陰陽御之則無所不備也。是故疾而不搖,遠而不勞,四支不動,聰明不損,而照明天下者,執道之要,觀無窮之地。故天下之事不可為也,因其自然而推之,萬物之變不可救也,秉其要而歸之。是以聖人內修其本,而不外飾其末,厲其精神,偃其知見故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,無治而無不治也。所謂無為者,不先物為也;無治者,不易自然也;無不治者,因物之相然也。
老子说:大丈夫恬然无思,淡然无虑,以天为盖,以地为车,以四时为马,以阴阳为御,走在无路,游于无怠,出于无门。以天为盖就无所不覆,以地为车就无所不载,四时为马就无所不使,阴阳驾御就无所不备。所以疾而不摇,远而不劳,四肢不动,聪明不损,却照明天下的人,是执守道的要,观看无穷之地。所以天下的事不可强为,顺着它的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来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而推;万物的变不可强救,秉着它的要而归。因此圣人内修其本,而不外饰其末,磨砺其精神,偃息其知见,所以漠然无为而无不为,无治而无不治。所谓无为,是不抢在物先去做;无治,是不改易自然;无不治,是顺着物彼此相然。
老子曰:執道以御民者,事來而循之,物動而因之;萬物之化無不應也,百事之變無不耦也。故道者,虛無、平易、清靜、柔弱、純粹素樸,此五者,道之形象也。虛無者道之舍也,平易者道之素也,清靜者道之鑒也,柔弱者道之用也。反者道之常也,柔者道之剛也,弱者道之強也。純粹素樸者道之幹也。虛者中無載也,平者心無累也,嗜欲不載,虛之至也,無所好憎,平之至也,一而不變,靜之至也,不與物雜,粹之至也,不憂不樂,德之至也。夫至人之治也,棄其聰明,滅其文章,依道廢智,與民同出乎公。約其所守,寡其所求,去其誘慕,除其貴欲,捐其思慮。約其所守即察,寡其所求即得,故以中制外,百事不廢,中能得之則外能牧之。中之得也,五藏寧,思慮平,筋骨勁強,耳目聰明。大道坦坦,去身不遠,求之遠者,往而復返。
老子说:执道来御民的人,事来了就循着,物动了就因着;万物的化没有不应,百事的变没有不耦。所以道,是虚无、平易、清静、柔弱、纯粹素朴,这五者,是道的形象。虚无是道的舍,平易是道的素,清静是道的鉴,柔弱是道的用。返是道的常,柔是道的刚,弱是道的强。纯粹素朴是道的干。虚,是中没有负载;平,是心没有牵累。嗜欲不装载,是虚的极致;无所好憎,是平的极致;专一而不变,是静的极致;不与物杂,是粹的极致;不忧不乐,是德的极致。至人的治,抛弃聪明,灭掉文章,依道废智,与民同出于公。简约所守,寡少所求,去掉诱慕,除去贵欲,捐弃思虑。简约所守就明察,寡少所求就得到,所以以中制外,百事不废;中能得到,外就能牧。中之得,五藏安宁,思虑平,筋骨强劲,耳目聪明。大道坦坦,离身不远,往远处求的,去了还得返回。
老子曰:聖人忘乎治人,而在乎自理。貴忘乎勢位,而在乎自得,自得即天下得我矣;樂忘乎富貴,而在乎和,知大己而小天下,幾於道矣。故曰:“至虛極也,守靜篤也,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”夫道者,陶冶萬物,終始無形,寂然不動,大通混冥,深閎廣大不可為外,折毫剖芒不可為內,無環堵之宇,而生有無之間也。真人體之以虛無、平易、清靜、柔弱、純粹素樸,不與物雜,至德天地之道,故謂之真人。真人者,大己而小天下,貴治身而賤治人,不以物滑和,不以欲亂情,隱其名姓,有道則隱,無道則見,為無為,事無事,知不知也,懷天道,包天心,噓吸陰陽,吐故納新,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,與剛柔卷舒,與陰陽俯仰,與天同心,與道同體;無所樂,無所苦,無所喜,無所怒,萬物玄同,無非無是。夫形傷乎寒暑燥濕之虐者,形究而神壮,神傷於喜怒思慮之患者,神盡而形有餘。故真人用心杖性,依神相扶,而得終始,是以其寢不夢,覺而無憂。
老子说:圣人忘的是治人,而在乎自理。贵忘的是势位,而在乎自得,自得则天下得到我了;乐忘的是富贵,而在乎和,知道大自己而小天下,就接近道了。所以说:“至虚到极点,守静要笃,万物一并兴起,我借此观看它的回复。”道,陶冶万物,终始无形,寂然不动,大通混冥,深闳广大不可做外,折毫剖芒不可做内,没有环堵之宇,却生在有无之间。真人体认它用虚无、平易、清静、柔弱、纯粹素朴,不与物杂,至德于天地之道,所以叫做真人。真人,大自己而小天下,贵治身而贱治人,不以物滑乱和,不以欲乱情,隐其名姓,有道就隐,无道就现,为其所无为,事其所无事,知其所不知,怀天道,包天心,嘘吸阴阳,吐故纳新,与阴俱闭,与阳俱开,与刚柔卷舒,与阴阳俯仰,与天同心,与道同体;无所乐,无所苦,无所喜,无所怒,万物玄(幽深难测)同,无非无是。形被寒暑燥湿所虐而伤的,形尽而神壮;神被喜怒思虑所患而伤的,神尽而形有余。所以真人用心依性,依神相扶,而得到终始,因此睡没有梦,醒没有忧。
孔子問道。老子曰: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;攝汝知,正汝度,神將來舍,德將為汝容,道將為汝居。瞳子,若新生之犢,而無求其故,形若枯木,心若死灰,真其實知而不以曲故自持,恢恢無心可謀,“明白四達,能無知乎?”
孔子问道。老子说:端正你的形,专一你的视,天和将到;收摄你的知,端正你的度,神将来住,德将做你的容,道将做你的居。瞳子像新生的牛犊,而不求它的缘故,形像枯木,心像死灰,真正其实知而不用曲巧自持,恢恢没有心可以谋,“明白四达,能无知吗?”
老子曰:夫事生者應變而動,變生於時,知時者無常之行。故“道可道,非常道也,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”書者言之所生也,言出於智,智者不知,非常道也;名可名,非藏書者也。“多聞數窮,不如守中”,“絕學無憂”,“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”。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;感物而動,性之害也;物至而應,智之動也;智與物接,而好憎生焉;好憎成形,而智怵於外,不能反己,而天理滅矣。是故聖人不以人易天,外與物化而內不夫情,故通於道者,反於清靜,空於物者,終於無為。以恬養智,以漠合神,即乎無垠,循天者與道遊也,隨人者與俗交也;故聖人不以事滑天,不以欲亂情,不謀而當,不言而信,不慮而得,不為而成。是以處上而民不重,居前而人不害,天下歸之,姦邪畏之,以其無爭於萬物也,故莫敢與之爭。
老子说:事生的人应着变而动,变生于时,知时的人没有常行。所以“道可道,不是常道,名可名,不是常名。”书是言所生的,言出于智,智者不知道,不是常道;名可名,不是藏书的人。“多闻屡穷,不如守中”,“绝学无忧”,“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”。人生而静,是天的性;感物而动,是性的害;物到而应,是智的动;智与物接,好憎就生;好憎成形,智怵于外,不能返回自己,天理就灭了。所以圣人不以人改易天,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去情,所以通于道的人,返回清静;空于物的人,终于无为。以恬养智,以漠合神,就近于无垠。循天的人与道游,随人的人与俗交;所以圣人不以事滑乱天,不以欲乱情,不谋而当,不言而信,不虑而得,不为而成。因此处上而民不觉得重,居前而人不觉得害,天下归他,奸邪怕他,因为他不与万物争,所以没有人敢与他争。
老子曰:夫人從欲失性,動未嘗正也,以治國則亂,以治身則穢,故不聞道者,無以反其性,不通物者,不能清靜。原人之性無邪穢,久湛於物即易,易而忘其本即合於其若性。水之性欲清,沙石穢之;人之性欲平,嗜欲害之,唯聖人能遺物反己。是故聖人不以智役物,不以欲滑和,其為樂不忻忻,其於憂不惋惋,是以高而不危,安而不傾。故聽善言便計,雖愚者知說之;稱聖德高行,雖不肖者知慕之;說之者眾而用之者寡,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少,所以然者,掔於物而繫於俗。故曰:我無為而民自化,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欲而民自樸。清靜者德之至也,柔弱者道之用也,虛無恬無形大,有形細,無形多,有形少,無形強,有形弱,無形實,有形虛。有形者遂事也,無形者作始也,遂事者成器也,作始者樸也。有形則有聲,無形則無聲,有形產於無形,故無形者有形之始也。廣厚有名,有名者貴全也;儉薄無名,無名者賤輕也;殷富有名,有名尊寵也;貧寡無名,無名卑弱也;雄牡有名,有名者章明也;雌牝無名,無名者隱約也;有餘者有名,有名者高賢也;不足者無名,無名者任下也。有功即有名,無功即無名,有名產於無名,無名者有名之母也,天之道有無相生也,難易相成也。是以聖人執道,虛靜微妙以成其德,故有道即有德,有德即有功,有功即有名,有名即復於道,功名長久,終身無咎,王公有功名,孤寡無功名,故曰聖人自謂孤寡,歸其根本。功成而不有,故有功以為利,無名以為用。古民童蒙,不知東西,貌不離情,言不出行,行出無容,言而不文,其衣致,神德不全於身者,不知何遠之能壞,欲害之心忘乎中者,即飢虎可尾也,而況於人?
老子说:人从欲而失去性,动未曾正,用来治国就乱,用来治身就秽,所以不闻道的人,无从返回其性,不通物的人,不能清静。推原人的性没有邪秽,久沉于物就变易,变易而忘其本就合于那像性的东西。水的性想清,沙石秽它;人的性想平,嗜欲害它,只有圣人能遗物返回自己。所以圣人不以智役物,不以欲滑乱和,他为乐不忻忻,他于忧不惋惋,因此高而不危,安而不倾。所以听善言便计,即使愚者也知道喜欢;称圣德高行,即使不肖者也知道慕。喜欢的人多而用的人少,慕的人多而实行的人少,所以这样,是被物牵、被俗系。所以说:我无为而民自己化,我没事而民自己富,我好静而民自己正,我无欲而民自己朴。清静是德的极致,柔弱是道的用。虚无恬愉,无形的大,有形的细;无形的多,有形的少;无形的强,有形的弱;无形的实,有形的虚。有形的是遂成的事,无形的是作始;遂事的是成器,作始的是朴。有形就有声,无形就无声,有形产于无形,所以无形是有形的始。广厚有名,有名的贵全;俭薄无名,无名的贱轻;殷富有名,有名的尊宠;贫寡无名,无名的卑弱;雄牡有名,有名的章明;雌牝无名,无名的隐约;有余的有名,有名的高贤;不足的无名,无名的任下。有功就有名,无功就无名,有名产于无名,无名是有名的母,天之道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。因此圣人执道,虚静微妙来成其德,所以有道就有德,有德就有功,有功就有名,有名就回复于道,功名长久,终身无咎。王公有功名,孤寡无功名,所以说圣人自称孤寡,归其根本。功成而不据有,所以有功以为利,无名以为用。古时民童蒙,不知道东西,貌不离情,言不超出行,行出没有容饰,言而不文。那衣着质朴,神德不全于身的人,不知道多远就能毁坏;欲害之心忘于中的人,就是饥虎也可以尾随,何况人?
體道者佚而不窮,任數者勞而無功,夫法刻刑誅者,非帝王之業也,箠策繁用者,非致遠之御也,好憎繁多,禍乃相隨,故先王之法非所作也,所因也,其禁誅非所為也,所守也,故能因則大,作即細,能守則固,為即敗。夫任耳目以聽視者,勞心而不明,以智慮為治者,苦心而無功,任一人之材,難以至治,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。循道理之數,因天地之然,即六合不足均也,聽失於非譽,目淫於綵女,禮亶不足以放愛,誠心可以懷遠,故兵莫憯乎志,鏌铮為下寇,莫大於陰陽,而枹鼓為細,所謂大寇伏尸不言節,中寇藏於山,小寇遯於民間。故曰民多智能,奇物滋起,法令滋章,盜賊多有去彼取此,天殃不起。故以智治國,國之賊,不以智治國,國之德,愉者萬物之祖也,三者行則淪於無形。無形者,一之謂也,一者,無心合於天下也。布德不溉,用之不勤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無形而有形生焉,無聲而五音鳴焉,無味而五味形焉,無色而五色成焉,故有生於無,實生於虛。音之數不過五,五音之變不可勝聽也,味之數不過五,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,色之數不過五,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。音者宮立而五音形矣,味者甘立而五味定矣,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,道者一立而萬物生矣。故一之理,施於四海,一之嘏,察於天地,其全也、敦兮其若樸,其散也、渾兮其若濁,濁而徐清,沖而徐盈,澹然若大海,汜兮若浮雲,若無而有,若亡而存。
体道的人安佚而不穷,任术数的人劳而无功。法刻刑诛,不是帝王的业;鞭策用得繁,不是致远的御。好憎繁多,祸就相随。所以先王的法不是所作,是所因;他的禁诛不是所为,是所守。所以能因就大,作就细;能守就固,为就败。任耳目来听视的人,劳心而不明;以智虑为治的人,苦心而无功。任一人之材,难以至治;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亩。循道理之数,因天地之然,就是六合也不够均平。听失于非誉,目淫于彩女,礼即使厚也不足以放爱,诚心可以怀远。所以兵没有比志更惨的,镆铘为下;寇没有比阴阳更大的,而枹鼓为细。所谓大寇伏尸,不谈节;中寇藏于山;小寇逃于民间。所以说民多智能,奇物滋起,法令滋章,盗贼多有;去掉那个取这个,天殃不起。所以以智治国,是国的贼;不以智治国,是国的德。愉是万物的祖,三者行就沦于无形。无形,就是一;一,是无心合于天下。布德不溉,用之不尽,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,无形而有形生,无声而五音鸣,无味而五味形,无色而五色成,所以有生于无,实生于虚。音之数不过五,五音之变听不完;味之数不过五,五味之变尝不完;色之数不过五,五色之变看不完。音是宫立定而五音成形,味是甘立定而五味定,色是白立定而五色成,道是一立定而万物生。所以一之理,施于四海;一之福,察于天地。它全的时候,敦厚像朴;它散的时候,浑浊像浊。浊了慢慢清,冲了慢慢盈,澹然像大海,泛啊像浮云,像无而有,像亡而存。
老子曰:萬物之摠,皆閱一孔,百事之根,皆出一門,故聖人一度循軌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,放准循繩,曲因其常。夫喜怒者,道之邪也;憂悲者,德之失也;好憎者,心之過也;嗜欲者,生之累也。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,薄氣發喑,驚怖為狂,憂悲焦心,疾乃成積,人能除此五者,即合於神明。神明者,得其內,得其內者,五藏寧,思慮平,耳目聰明,筋骨勁強,疏達而不悖,堅強而不匱,無所太過,無所不逮。天下莫柔弱於水,水為道也,廣不可極,深不可測,長極無窮,遠淪無涯,息耗減益,過於不訾,上天為雨露,下地為潤澤,萬物不得不生,百事不得不成,大苞群生而無私好,澤及蚑蟯而不求報,富贍天下而不既,德施百姓而不費,行不可得而窮極,微不可得而把握,擊之不創,刺之不傷,斬之不斷,灼之不熏,淖約流循而不可靡散,利貫金石,強淪天下,有餘不足,任天下取與,稟受萬物而無所先後,無私無公,與天地洪同,是謂至德。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者,以其卓約潤滑也,故曰:“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,無有入於無間。”夫無形者,物之太祖,無音者,類之太宗,真人者,通於靈府,與造化者為人,執玄德於心,而化馳如神。是故不道之道,芒乎大哉,未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,其唯心行也。萬物有所生而獨如其根,百事有所出而獨守其門,故能窮無窮,極無極,照物而不眩,響應而不知。
老子说:万物的总汇,都从一孔阅过;百事的根,都从一门出来。所以圣人一度循轨,不改变故,不改易常,放准循绳,曲着因循其常。喜怒,是道的邪;忧悲,是德的失;好憎,是心的过;嗜欲,是生的累。人大怒破阴,大喜坠阳,薄气(构成并贯通万物的那股流动的东西)发为失音,惊怖成为狂,忧悲焦心,疾就积成。人能除去这五者,就合于神明。神明,是得其内;得其内,五藏安宁,思虑平,耳目聪明,筋骨强劲,疏达而不悖,坚强而不匮,无所太过,无所不逮。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,水就是道,广不可极,深不可测,长极无穷,远沦无涯,息耗减益超过不可计量,上天为雨露,下地为润泽,万物不得不生,百事不得不成,大包群生而无私好,泽及蚑蛲而不求报,富赡天下而不尽,德施百姓而不费,行不可穷极,微不可把握,击它不创,刺它不伤,斩它不断,灼它不熏,淖约流循而不可靡散,利能贯穿金石,强能沦没天下,有余不足任天下取与,禀受万物而无所先后,无私人无公,与天地洪同,这叫做至德。水所以能成其至德,因为它绰约润滑,所以说:“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,无有进入无间。”无形的,是物的太祖;无音的,是类的太宗。真人通于灵府,与造化者为偶,把玄德执在心里,而化驰如神。所以不道之道,芒乎大哉,未曾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,只是心在行。万物有所生而独自知根,百事有所出而独自守门,所以能穷无穷,极无极,照物而不眩,响应而不知。
老子曰:夫得道者,志弱而事強,心虛而應當。志弱者柔毳安靜,藏於不取,行於不能,澹然無為,動不失時,故“貴必以賤為本,高必以下為基。”託小以包大,在中以制外,行柔而剛,力無不勝敵無不陵,應化揆時,莫能害之。欲剛者必以柔守之,欲強者必以弱保之,積柔即剛,積弱即強,觀其所積,以知存亡。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若己者而格,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,故“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。”革強則裂,齒堅於舌而先斃,故“柔弱者生之幹也,堅強者死之徒。”先唱者窮之路,後動者達之原。夫執道以耦變,先亦制後,後亦制先,何即?不失所以制人,人亦不能制也。所謂後者,調其數而合其時,時之變則,間不容息,先之則太過,後之則不及,日迴月周,時不與人遊,故聖人不貴尺之璧,而貴寸之陰,時難得而易失。故聖人隨時而舉事,因資而立功,守清道,拘雌節,因循而應變,常後而不先,柔弱以靜,安徐以定,大堅固不能與爭也。
老子说:得道的人,志弱而事强,心虚而应当。志弱是柔毳安静,藏于不取,行于不能,澹然无为,动不失时,所以“贵必以贱为本,高必以下为基。”托小来包大,在中来制外,行柔而刚,力无往不胜、敌无往不陵,应化揆时,没有能害他的。想刚的必须用柔来守,想强的必须用弱来保,积柔就刚,积弱就强,看他所积,就知道存亡。强胜过不如自己的,等到和自己相当就相格;柔胜过超过自己的,那力量不可量。所以“兵强则灭,木强则折。”革强则裂,齿比舌坚却先毙,所以“柔弱是生的主干,坚强是死的一类。”先唱是穷的路,后动是达的源。执道来耦变,先也能制后,后也能制先,为什么?不失所以制人,人也不能制。所谓后,是调其数而合其时。时的变则,间隙容不下喘息,先了就太过,后了就不及。日回月周,时不与人游,所以圣人不贵尺璧,而贵寸阴,时难得而易失。所以圣人随时举事,因资立功,守清道,持雌节,因循而应变,常常后而不先,柔弱以静,安徐以定,最坚固的也不能与他争。
老子曰:機械之心藏於中,即純白之不粹。神德不全於身者,不知何逺之能壞,欲害之心忘乎中者,即飢虎可尾也,而况於人乎。體道者佚而不窮,任数者劳而无功。夫法刻刑誅者,非帝王之业也。箠策繁用者,非致逺之御也。好憎繁多,祸乃相随。故先王之法,非所作也,所因也;其禁誅,非所為也,所守也。故能因即大,作即细,能守即固,為即败。夫任耳目以聼視者,勞心而不明,以智慮為治者,苦心而無功。任一人之材,難以至治。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之宅。循道理之数,因天地自然,即六合不足均也。聼失於非譽,目淫於彩色,禮亶不足以放爱,誠心可以懐逺。故兵莫憯乎志,镆铘為下;寇莫大于陰陽,而枹鼓為细。所谓大寇伏尸,不言節。中寇藏於山,小寇遯於民间。故曰民多智能,奇物滋起。法令滋章,盗贼多有。去彼取此,天殃不起。故,以智治国国之贼,不以智治国国之德。夫無形大,有形细。無形多,有形少。無形强,有形弱。無形實,有形虚。有形者逐事也。無形者作始也。逐事者成器也,作始者,檏也。有形则有声,無形则无聲。有形产於無形,故無形者有形之始也。廣厚有名,有名者贵全也。俭薄無名,無名者賎轻也。殷富有名,有名者尊寵也。貧寡無名,無名者卑辱也。雄壮有名,有名者章明也。雌牝無名,無名者隐约也。有餘者有名,有名者高賢也,不足者無名,無名者任下也。有功即有名,無功即無名。有名产于無名,無名者有名之母也。夫道有無相生,难易相成也。是以聖人執道,虚静微妙,以成其德。故有道即有德,有德即有功,有功即有名,有名即復歸於道。功名長久,终身無咎。王公有功名,孤寡無功名,故曰聖人自謂孤寡,歸其根本。功成而不有,故有功以為利,無名以為用。古者,民童蒙,不知东西,貌不离情,言不出行,行出無容。
机械之心藏在里面,纯白就不粹。神德不全于身的人,不知道多远就能毁坏;欲害之心忘于中的人,就是饥虎也可以尾随,何况人?体道的人安佚而不穷,任术数的人劳而无功。法刻刑诛,不是帝王的业。鞭策用得繁,不是致远的御。好憎繁多,祸就相随。所以先王的法,不是所作,是所因;他的禁诛,不是所为,是所守。所以能因就大,作就细;能守就固,为就败。任耳目来听视的人,劳心而不明;以智虑为治的人,苦心而无功。任一人之材,难以至治。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亩之宅。循道理之数,因天地自然,就是六合也不够均平。听失于非誉,目淫于彩色,礼即使厚也不足以放爱,诚心可以怀远。所以兵没有比志更惨的,镆铘为下;寇没有比阴阳更大的,而枹鼓为细。所谓大寇伏尸,不谈节。中寇藏于山,小寇逃于民间。所以说民多智能,奇物滋起。法令滋章,盗贼多有。去掉那个取这个,天殃不起。所以,以智治国是国的贼,不以智治国是国的德。无形的大,有形的细。无形的多,有形的少。无形的强,有形的弱。无形的实,有形的虚。有形的是遂成的事。无形的是作始。遂事的是成器,作始的是朴。有形就有声,无形就无声。有形产于无形,所以无形是有形的始。广厚有名,有名的贵全。俭薄无名,无名的贱轻。殷富有名,有名的尊宠。贫寡无名,无名的卑辱。雄壮有名,有名的章明。雌牝无名,无名的隐约。有余的有名,有名的高贤;不足的无名,无名的任下。有功就有名,无功就无名。有名产于无名,无名是有名的母。道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。因此圣人执道,虚静微妙,来成其德。所以有道就有德,有德就有功,有功就有名,有名就复归于道。功名长久,终身无咎。王公有功名,孤寡无功名,所以说圣人自称孤寡,归其根本。功成而不据有,所以有功以为利,无名以为用。古时,民童蒙,不知道东西,貌不离情,言不超出行,行出没有容饰。
言而不文,其衣煖而無綵,其兵鈍而無刃,行蹎蹎。視瞑瞑,立井而飲,耕田而食,不布施,不求德,高下不相傾,長短不相形,風齊於俗可隨也,事周於能易為也,矜偽以惑世,軻行以迷眾,聖人不以為俗。
(接着说:)言而不文,衣暖而没有文采,兵钝而没有刃,走得慢慢的,看得迷迷的,挖井而饮,耕田而食,不布施,不求德,高下不相倾,长短不相形。风齐于俗就可以随,事合于能就容易做。矜伪来惑世,苛行来迷众,圣人不拿这个当俗。
卷二
老子曰:天致其高,地致其厚,日月照,列星朗,陰陽和,非有為焉,正其道而物自然。陰陽四時非生萬物也,雨露時降非養草木也,神明接,陰陽和,萬物生矣。夫道者,藏精於內,栖神於心,靜漠恬惔,悅穆胸中,廓然無形,寂然無聲。官府若無事,朝廷若無人,無隱士,無逸民,無勞役,無怨刑,天下莫不仰上之象,主之旨,絕國殊俗莫不重譯而至,非家至而人見之也,推其誠心,施之天下而已。故賞善罰暴者,正令也;其所以能行者,精誠也。令雖明不能獨行,必待精誠,故摠道以被民弗從者,精誠弗包也。
老子说:天致其高,地致其厚,日月照,列星朗,阴阳和,并不是有为,正其道而物自然。阴阳四时并不是生万物,雨露按时降并不是养草木,神明相接,阴阳相和,万物就生了。道,藏精于内,栖神于心,静漠恬淡,悦穆胸中,廓然无形,寂然无声。官府像没事,朝廷像无人,没有隐士,没有逸民,没有劳役,没有怨刑,天下没有不仰望上的象、主的旨,绝国殊俗没有不经过重译而来,并不是家家走到、人人见到,只是推其诚心,施于天下而已。所以赏善罚暴,是正令;所以能行,是精诚。令即使明也不能独行,必须等待精诚。所以总道来覆盖民而不从的,是精诚没有包住。
老子曰:天設日月,列星辰,張四時,調陰陽。日以暴之,夜以息之,風以乾之,雨露以濡之。其生物也,莫見其所養而萬物長;其殺物也,莫見其所喪而萬物亡。此謂神明。是故聖人象之,其起福也,不見其所以而福起;其除禍也,不見其所由而禍除。稽之不得,察之不虛,日計不足,歲計有餘,寂然無聲,一言而大動天下,是以天心動化者也。故精誠內形,氣動於天,景星見,黃龍下,鳳皇至,醴泉出,嘉穀生,河不滿溢,海不波涌;逆天暴物,即日月薄蝕,五星失行,四時相乘,晝冥宵光,山崩川涸,冬雷夏霜。天之與人,有以相通,故國之沮亡也,天文變,世俗亂,虹蜺見,萬物有以相連,精氣有以相薄,故神明之事,不可以智巧為也,不可以強力致也。故大人與天地合德,與日月合明,與鬼神合靈,與四時合信,懷天心,抱地氣,執沖含和,不下堂而行四海,變易習俗,民化遷善,若生諸己,能以神化者也。
老子说:天设日月,列星辰,张四时,调阴阳。日来暴晒,夜来休息,风来吹干,雨露来濡湿。它生物,看不见所养而万物长;它杀物,看不见所丧而万物亡。这叫做神明。所以圣人仿效它,起福看不见所以而福起;除祸看不见所由而祸除。稽求得不到,察看却不虚,按日计算不足,按岁计算有余,寂然无声,一句话而大动天下,是用天心来动化。所以精诚在内成形,气动于天,景星出现,黄龙下来,凤凰至,醴泉出,嘉谷生,河不满溢,海不波涌;逆天暴物,就日月薄蚀,五星失行,四时相侵,昼冥夜亮,山崩川涸,冬天打雷、夏天降霜。天与人有相通之处,所以国将败亡,天文变,世俗乱,虹霓出现,万物有相连,精气有相迫,所以神明之事,不可以用智巧做,不可以用强力致。所以大人与天地合德,与日月合明,与鬼神合灵,与四时合信,怀天心,抱地气,执冲含和,不下堂而走遍四海,变易习俗,民化迁善,像从自己生出,是能以神化的人。
老子曰:夫人道者,全性保真,不虧其身,遭急迫難,精通乎天,若乃未始出其宗者,何為而不成,死生同域,不可脅凌,又況官天地,懷萬物,返造化,含至和,而已未嘗死者也。精誠形乎內,而外喻於人心,此不傳之道也。聖人在上,懷道而不言,澤及萬民,故不言之教,芒乎大哉!君臣乖心,倍譎見于天,神氣相應徵矣,此謂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也。夫召遠者使無為焉,親近者言無事焉,唯夜行者能有之,卻走馬以糞,車軌不接於遠方之外,是謂坐馳陸沉。天道無私就也,無私去也,能者有餘,拙者不足,順之者利,逆之者凶。是故以智為治者難以持國,唯同乎大和而持自然應者,為能有之。
老子说:人道,是全性保真,不亏其身,遭到急迫危难,精上通于天。至于未曾出其宗的人,做什么而不成,死生同一域,不可胁迫欺凌,又何况官天地、怀万物、返造化、含至和,而自己未曾死的人。精诚在内成形,而外喻于人心,这是不传之道。圣人在上,怀道而不言,泽及万民,所以不言之教,芒乎大哉!君臣离心,背谲见于天,神气相应而有征,这叫做不言之辩、不道之道。召远的人使用无为,亲近的人说话没事,只有夜行的人能有它。却走马用来肥田,车轨不接到远方之外,这叫做坐驰陆沉。天道没有私就,没有私去,能的有余,拙的不足,顺的利,逆的凶。所以以智为治的人难以持国,只有同于大和而持自然来应的人,才能有它。
老子曰:夫道之與德,若圍之與革,遠之即近,近之即逺,稽之不得,察之不虛。是故聖人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萬物而不傷。其得之也,乃失之也,其失之也,乃得之也,故通於大和者,闇若醇醉而甘臥以游其中,若未始出其宗,是謂大通,此假不用能成其用也。
老子说:道与德,像车辕与皮革,远它就近,近它就远,稽求得不到,察看却不虚。所以圣人像镜子,不送不迎,应而不藏,万物而不伤。得到它,乃是失去它;失去它,乃是得到它。所以通于大和的人,暗像醇醉而甘卧以游其中,像未曾出其宗,这叫做大通,这是借着不用而能成其用。
老子曰:昔黃帝之治天下,理日月之行,治陰陽之氣,節四時之度,正律曆之數,別男女,明上下,使強不掩弱,眾不暴寡,民保命而不夭,歲時熟而不凶,百官正而無私,上下調而無尤,法令明而不闇,輔佐公而不阿,田者讓畔,道不拾遺,市不預賈,故於此時,日月星辰不失其行,風雨時節,五穀豐昌,鳳皇翔於庭,麒麟游於郊。虙犧氏之王天下,枕石寢繩,殺秋約冬,負方州,抱員天,陰陽所擁沉滞不通者竅理之,逆氣戾物傷民厚積者絕止之,其民童蒙不知西東,視瞑瞑,行蹎蹎,侗然自得,莫知其所由,浮游汎然,不知所本,罔養不知所如往,當此之時,禽獸蟲蛇無不懷其爪牙,藏其螫毒,功揆天地。至黃帝要繆乎太祖之下,然而不章其功,不揚其名,隱真人之道,以從天地之固然,何即道德上通,而智故消滅也。
老子说:从前黄帝治天下,理日月之行,治阴阳之气,节四时之度,正律历之数,别男女,明上下,使强不掩弱,众不暴寡,民保命而不夭,岁时熟而不凶,百官正而无私,上下调而无尤,法令明而不暗,辅佐公而不阿,耕田的人让田界,路上不拾遗,市上不预先抬价,所以这时日月星辰不失其行,风雨按时,五谷丰昌,凤凰翔于庭,麒麟游于郊。伏羲氏王天下,枕石寝绳,秋杀冬藏有节,背着方州,抱着圆天,阴阳所壅滞不通的就疏通,逆气害物伤民厚积的就止住,民童蒙不知道西东,看得迷迷的,走得慢慢的,侗然自得,不知道所由,浮游泛然,不知道所本,惘然不知道往哪里。这时候,禽兽虫蛇没有不收起爪牙、藏起螫毒,功可以揆度天地。到黄帝要约于太祖之下,却不彰其功,不扬其名,隐真人之道,来从天地的固然。为什么?道德上通,而智故消灭了。
老子曰:天不定,日月無所載,地不定,草木無所立,身不寧,是非無所形,是故有真人而後有真智,其所持者不明,何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與?積惠重貨,使萬民欣欣,人樂其生者,仁也;舉大功,顯令名,體君臣,正上下,明親疏,存危國,繼絕世,立無後者,義也;閉九竅,藏志意,棄聰明,反無識,芒然仿佯乎塵垢之外,逍遙乎無事之業,含陰吐陽而與萬物同和者,德也。是故道散而為德,德溢而為仁義,仁義立而道德廢矣。
老子说:天不定,日月无所载;地不定,草木无所立;身不宁,是非无所形。所以有真人而后有真智。所持的不明,怎么知道我所谓知的不是不知呢?积惠重货,使万民欣欣,人乐其生,是仁;举大功,显令名,体君臣,正上下,明亲疏,存危国,继绝世,为无后者立后,是义;闭九窍,藏志意,弃聪明,返无识,茫然彷徨于尘垢之外,逍遥于无事之业,含阴吐阳而与万物同和,是德。所以道散而为德,德溢而为仁义,仁义立而道德废了。
老子曰:神越者言華,德蕩者行偽,至精芒乎中,而言行觀乎外,此不免以身役物也。精有愁盡而行無窮極,所守不定而外淫於世俗之風,是故聖人內脩道術而不外飾仁義,知九竅四肢之宜,而遊乎精神之和,此聖人之游也。
老子说:神外越的人言华,德放荡的人行伪。至精茫然在中,而言行表现在外,这就不免以身役于物。精有愁尽而行没有穷极,所守不定而外淫于世俗之风,所以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,知道九窍四肢的宜,而游于精神之和,这是圣人的游。
老子曰:若夫聖人之游也,即動乎至虛,游心乎太無,馳於方外,行於無門,聽於無聲,視於無形,不拘於世,不繫於俗。故聖人所以動天下者,真人不過,賢人所以矯世者,聖人不觀。夫人拘於世俗,必形繫而神泄,故不免於累,使我可拘係者,必其命有在外者。
老子说:至于圣人的游,是动于至虚,游心于太无,驰于方外,行于无门,听于无声,视于无形,不拘于世,不系于俗。所以圣人所以动天下的,真人不超过;贤人所以矫世的,圣人不看。人拘于世俗,必定形被系而神外泄,所以不免于累。使我可以被拘系的,必定是命有在外的。
老子曰:人主之思,神不馳於胸中,智不出於四域,懷其仁誠之心,甘雨以時,五穀蕃殖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月省時考,終歲獻貢,養民以公,威厲以誠,法省不煩,教化如神,法寬刑緩,囹圄空虛,天下一俗,莫懷姦心,此聖人之恩也。夫上好取而無量,即下貪功而無讓,民貧苦而分爭生,事力勞而無功,智詐萌生,盜賊滋彰,上下相怨,號令不行,夫水濁者魚噞,政苛者民亂,上多欲即下多詐,上煩擾即下不定,上多求即下交爭,不治其本而救之於末,無以異於鑿渠而止水,抱薪而救火。聖人事省而治,求寡而贍,不施而仁,不言而信,不求而得,不為而成,懷自然,保至真,抱道推誠,天下從之如響之應聲,影之像形,所脩者本也。
老子说:人主的思,神不驰于胸中,智不出于四域,怀着仁诚之心,甘雨按时,五谷蕃殖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按月省察、按时考课,年终献贡,养民以公,威厉以诚,法省不烦,教化如神,法宽刑缓,囹圄空虚,情绪一,没有人怀奸心,这是圣人的恩。上好取而没有量,下就贪功而不让,民贫苦而分争生,事力劳而无功,智诈萌生,盗贼滋彰,上下相怨,号令不行。水浊的鱼就露出嘴喘,政苛的民就乱。上多欲下就多诈,上烦扰下就不定,上多求下就交争。不治其本而救于末,无异于凿渠止水、抱薪救火。圣人事省而治,求寡而充足,不施而仁,不言而信,不求而得,不为而成,怀自然,保至真,抱道推诚,天下从他像回响应声、影子像形,所修的是本。
老子曰:精神越於外,智慮蕩於內者,不能治形,神之所用者遠,則所遺者近。故“不出於戶以知天下,不窺於牖以知天道,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”此言精誠發於內,神氣動於天也。
老子说:精神越于外、智虑荡于内的人,不能治形。神所用的远,所遗的就近。所以“不出户而知天下,不窥牖而知天道,出去越远,知道的越少。”这是说精诚发于内,神气动于天。
老子曰:冬日之陽,夏日之陰,萬物歸之而莫之使,極自然至精之感,弗召自來,不去而往,窈窈冥冥,不知所為者而功自成,待目而照見,待言而使命,其於治難矣。皋陶喑而為大理,天下無虐刑,有貴乎言者也,師曠瞽而為太宰,晉國無亂政,有貴乎見者也。不言之令,不視之見,聖人所以為師也,民之化上,不從其言,從其所行,故人君好勇,弗使鬥爭而國家多難,其漸必有劫殺之亂矣。人君好色,弗使風議而國家昏亂,其積至於淫佚之難,故聖人精誠別於內,好憎明於外,出言以副情,發號以明指。是故刑罰不足以移風,殺戮不足以禁姦,唯神化為貴,精至為神,精之所動,若春氣之生,秋氣之殺。故君子者,其猶射者也,於此毫末,於彼尋丈矣!故理人者,慎所以感之。
老子说:冬日的阳,夏日的阴,万物归它而没有谁使,极自然至精的感,不召自来,不去而往,窈窈冥冥,不知道所为而功自己成。等待眼睛照见、等待言语使命,对于治就难了。皋陶哑而做大理,天下没有虐刑,有比言更贵的;师旷盲而做太宰,晋国没有乱政,有比见更贵的。不言之令,不视之见,是圣人所以为师。民化上,不从他的言,从他的行。所以人君好勇,即使不让斗争而国家多难,渐渐必定有劫杀之乱。人君好色,即使不让讽议而国家昏乱,积起来至于淫佚之难。所以圣人精诚分别于内,好憎显明于外,出言来副情,发号来明指。所以刑罚不足以移风,杀戮不足以禁奸,只有神化为贵。精到了就是神,精所动,像春气之生、秋气之杀。所以君子像射箭的人,在这里差毫末,在那里就差寻丈了。所以治理人的,要谨慎所以感的。
老子曰:懸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,誠心不抱,故聽其音則知其風,觀其樂即知其俗,見其俗即知其化。夫抱真效誠者,感動天地,神踰方外,令行禁止,誠通其道而達其意,雖無一言,天下萬民、禽獸、鬼神與之變化。故太上神化,其次使不得為非,其下賞賢而罰暴。
老子说:悬挂法、设立赏而不能移风易俗的,是诚心没有抱住。所以听其音就知其风,观其乐就知其俗,见其俗就知其化。抱真效诚的人,感动天地,神逾方外,令行禁止,诚通其道而达其意,即使没有一句话,天下万民、禽兽、鬼神与他变化。所以太上神化,其次使不得为非,其下赏贤而罚暴。
老子曰:大道無為,無為即無有,無有者,不居也,不居者即處無形,無形者不動,不動者無言也,無言者即靜而無聲無形,無聲無形者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是謂微妙,是謂至神,“綿綿若存”,“是謂天地根。”道無形無聲,故聖人強為之形,以一句為名天地之道。大以小為本,多以少為始,天子以天地為品,以萬物為資,功德至大,勢名至貴,二德之美與天地配,故不可不軌大道以為天下母。
老子说:大道无为,无为就是无有,无有就是不居,不居就是处在无形,无形就不动,不动就无言,无言就是静而没有声、没有形。无声无形的,看它看不见,听它听不到,这叫做微妙,这叫做至神,「绵绵不绝好像存在着」,「这就叫作天地的根。」道无形无声,所以圣人勉强给它一个形,用一句话来称呼天地之道。大以小为根本,多以少为开始。天子以天地为品级,以万物为资用,功德极大,势名极贵,这两种德之美与天地相配,所以不可不轨范大道,把它当作天下的母。
老子曰:振窮補急則名生利起,除害即功成,世無災害,雖聖無所施其德,上下和睦,雖賢無所立其功。故至人之治,含德抱道,推誠樂施,無窮之智,寢說而不言。天下莫知貴其不言者,故“道可道,非常道也,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”著於竹帛,鏤於金石,可傳於人者,皆其麤也。三皇五帝三王,殊事而同心,異路而同歸,末世之學者,不知道之所體一德之所摠要,取成事之跡跪坐而言之,雖博學多聞,不免於亂。
老子说:赈济穷困、补救急难,名就生、利就起;除去灾害,功就成。世上没有灾害,即使圣人也无处施他的德;上下和睦,即使贤人也无处立他的功。所以至人的治,含德抱道,推诚乐于施予,无穷的智,把说论收起来而不言。天下没有人知道看重那不言的,所以「可以言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那恒常之道;可以指称出来的名,就不是那恒常之名。」写在竹帛上、刻在金石上、可以传给人的,都是粗迹。三皇、五帝、三王,事不同而心同,路不同而归宿同。末世的学者,不知道所体现的一、德所总持的要约,只取现成事的痕迹跪坐着谈论,即使博学多闻,也不免于乱。
老子曰:心之精者,可以神化,而不可說道。聖人不降席而匡天下,情甚於●呼,故同言而信,信在言前也,同令而行,誠在令外也。聖人在上,民化如神,情以先之,動於上不應於下者,情令殊也。三月嬰兒未知利害,而慈母愛之愈篤者,情也。故言之用者,變變乎小哉,不言之用者,變變乎大哉。信君子之言,忠君子之意,忠信形於內,感動應乎外,賢聖之化也。
老子说:心之精的,可以神化,却不可以用来说道。圣人不离开坐席而匡正天下,情比呼叫更甚(底本此字残缺),所以同样的话别人就信,信在话还没说之前;同样的令别人就行,诚在令文之外。圣人在上,民被感化像神一样,是情先走在前面。上动了而下不应,是情与令不一致。三个月的婴儿还不知道利害,慈母爱他却更加笃厚,是情。所以言之用,变化起来是小的;不言之用,变化起来是大的。信君子的话,忠君子的意,忠信在内成形,感动在外响应,这是贤圣的教化。
老子曰:子之死父,臣之死君,非出以求名也,恩心藏於中而不違其難也。君子之憯怛非正為也,自中出者也,亦察其所行,聖人不慚於影,君子慎其獨也,舍近期遠,塞矣。故聖人在上則民樂其治,在下則民慕其意,志不忘乎欲利人。
老子说:儿子为父亲死,臣子为国君死,不是出去求名,是恩心藏在里面而不躲避那危难。君子的惨痛恻怛不是特意做出来的,是从里面出来的。也要察看他所行。圣人不对影子惭愧,君子在独处时也谨慎。放下近的去求远的,路就堵住了。所以圣人在上,民乐于他的治;在下,民慕他的意。心志不忘想利于人。
老子曰:勇士一呼,三軍皆辟,其出之誠,唱而不和,意而不載,中必有不合者也。不下席而匡天下者,求諸己也,故說之所不至者,容貌至焉,容貌所不至者,感忽至焉,感乎心,發而成形,精之至者可形接,不可以照期。
老子说:勇士一声呼喊,三军都退避,那是因为呼喊出于诚。唱了却没有应和,有意却载不起来,中间一定有不合的地方。不离开坐席而匡正天下,是求之于自己。所以说所达不到的,容貌达到了;容貌所达不到的,感忽达到了。感于心,发出来成形。精到了极致,可以形接,却不能用光照去约期。
老子曰:言有宗,事有本,失其宗本,伎能雖多,不如寡言。害眾著倕而使斷其指,以期大巧之不可為也,故匠人智為,不以能以時,閉不知閉也,故必杜而後開。
老子说:言有宗旨,事有根本,失去宗本,技能即使多,也不如少说话。怕众人称道工倕(巧匠)的巧,就让他砍断自己的指,以此来表明大巧是不可刻意做的。所以匠人的智巧作为,不能单靠能,而要合于时;该关闭时不知道关闭,所以必须先堵住然后才能开。
老子曰:聖人之從事也,所由異路而同歸,存亡定傾若一,志不忘乎欲利人也。故秦楚燕魏之歌,異傳而皆樂,九夷八狄之哭,異聲而皆哀。夫歌者樂之微,哭者哀之效也,愔於中,發於外,故在所以感之矣。聖人之心,日夜不忘乎欲利人,其澤之所及亦遠矣。
老子说:圣人行事,所经由的路不同而归宿相同,存亡定倾像是一回事,心志不忘想利于人。所以秦、楚、燕、魏的歌,传法不同却都是乐;九夷八狄的哭,声音不同却都是哀。歌是乐的征象,哭是哀的效验,蕴蓄在里面,发到外面,所以在于用什么去感。圣人的心日夜不忘想利于人,他的泽所到达的也远了。
老子曰:人無為而治,有為也即傷。無為而治者,為無為,為者不能無為也,不能無為者,不能有為也。人無言而神,有言即傷。無言而神者載無言則傷有神之神者。
老子说:人无为就能治,有为就会伤。无为而治,是做那无为;有为的人就不能无为。不能无为的人,也不能真正有为。人无言就神,有言就会伤。无言而神的,是载着无言;一有言,就伤了那有神之神。
文子曰:名可強立,功可強成。昔南榮疇恥聖道而獨亡於己,南見老子,受教一言,精神曉靈,屯閔脩達,勤苦十日不食,如享太牢,是以明照海內,名立後世,智略天地,察分秋毫,稱譽華語,至今不休,此謂名可強立也。故田者不強,囷倉不滿,官御不勵,誠心不精,將相不強,功烈不成,王侯懈怠,後世無名。至人潛行,譬猶雷霆之藏也,隨時而舉事,因資而立功,進退無難,無所不通。夫至人精誠內形,德流四方,見天下有利也,喜而不忘,天下有害也,憂若有喪。夫“憂民之憂者,民亦憂其憂,樂民之樂者,民亦樂其樂,故憂以天下,樂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”“聖人之法,始於不可見,終於不可及,處於不傾之地,積於不盡之倉,載於不竭之府。出令如流水之原,使民於不爭之官,開必得之門,不為不可成,不求不可得,不處不可久,不行不可復。”大人行可說之政,而人莫不順其命,命順則從,小而致大,命逆則以善為害,以成為敗。夫所謂大丈夫者,內強而外明,內強如天地,外明如日月,天地無不覆載,日月無不照明。大人以善示人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,天下聽令,如草從風。政失於春,歲星盈縮,不居其常;政失於夏,熒惑逆行;政失於秋,太白不當,出入無常;政失於冬,辰星不效其鄉,四時失政,鎮星搖蕩,日月見謫,五星悖亂,彗星出。春政不失禾黍滋,夏政不失雨降時,秋政不失民殷昌,冬政不失國家寧康。
文子说:名可以勉强立起来,功可以勉强做成。从前南荣畴以圣道独独在自己身上失落为耻,往南去见老子,受教一句话,精神晓悟灵通,滞塞开通,勤苦十天不吃,却像享用太牢,因此明照海内,名立于后世,智可以谋略天地,观察可以分辨秋毫,称誉华美的话至今不休,这叫做名可以勉强立起来。所以耕田的人不强力,仓廪就不满;官御不振作,诚心就不精;将相不强力,功烈就不成;王侯懈怠,后世就没有名。至人暗中行事,好比雷霆藏着,随时举事,因着资用立功,进退没有难处,没有不通的。至人精诚在内成形,德流布四方,看见天下有利就喜而不忘,天下有害就忧得像有丧事。「忧民所忧的,民也忧他所忧;乐民所乐的,民也乐他所乐。所以与天下同忧,与天下同乐,这样还不称王的,未曾有过。」「圣人的法,开始于看不见,终结于够不着,处在不倾的地上,积在不尽的仓里,载在不竭的府里。出令像流水的源头,使民处在不争的职分,开那必有所得的门。不做不可成的,不求不可得的,不处不可久的,不行不可复归的。」大人行可以讲得通的政,人没有不顺从他的命的。命顺就跟从,从小可以致大;命逆就把善变成害,把成变成败。所谓大丈夫,内强而外明,内强像天地,外明像日月,天地没有不覆载的,日月没有不照明的。大人用善来示人,不改变故,不改易常,天下听令,像草跟从风。政在春天有失,岁星就盈缩,不居其常;政在夏天有失,荧惑就逆行;政在秋天有失,太白就不当,出入无常;政在冬天有失,辰星就不在它的方位应验。四时失政,镇星摇荡,日月受责,五星悖乱,彗星出现。春政不失,禾黍滋生;夏政不失,雨按时降;秋政不失,民殷实昌盛;冬政不失,国家安宁康泰。
卷三
老子曰:天地未形,窈窈冥冥,渾而為一,寂然清澄,重濁為地,精微為天,離而為四時,分而為陰陽,精氣為人,粗氣為蟲,剛柔相成,萬物乃生。精神本乎天,骨骸根于地,精神入其門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,故聖人法天順地,不拘於俗,不誘於人,以天為父,以地為母,陰陽為綱,四時為紀,天靜以清,地定以寧,萬物逆之死,順之生,故靜漠者神明之宅,虛無者道之所居。夫精神者所受於天也,骨骸者所稟於地也,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”
老子说:天地还没有形的时候,窈窈冥冥,浑而为一,寂然清澄,重浊的成为地,精微的成为天,分离成为四时,分开成为阴阳,精气成为人,粗气成为虫,刚柔相成,万物才生。精神本于天,骨骸根于地,精神进入它的门,骨骸返回它的根,我还存什么?所以圣人法天顺地,不拘于俗,不为人引诱,以天为父,以地为母,阴阳为纲,四时为纪。天静而清,地定而宁,万物逆它就死,顺它就生。所以静漠是神明的宅,虚无是道所居的地方。精神是从天受来的,骨骸是从地禀来的。「道生出一,一生出二,二生出三,三生出万物。万物背负着阴而怀抱着阳,两气激荡而成为冲和。」
老子曰:人受天地變化而生,一月而膏,二月血脈,三月而胚,四月而胎,五月而筋,六月而骨,七月而成形,八月而動,九月而躁,十月而生。形骸已成,五藏乃形,肝主目,腎主耳,脾主舌,肺主鼻,膽主口,外為表,中為裏,頭員法天,足方象地,天有四時、五行、九曜、三百六十日,人有四支、五藏、九竅、三百六十節。天有風雨寒暑,人有取與喜怒,膽為雲,肺為氣,脾為風,腎為雨,肝為雷,人與天地相類,而心為之主。耳目者日月也,血氣者風雨也,日月失行,薄蝕無光,風雨非時,毀折生災,五星失行,州國受其殃。天地之道,至閎以大,尚由節其章光,愛其神明,人之耳目何能久燻而不息?精神何能馳騁而不乏?是故聖人守內而不失外。夫血氣者人之華也,五藏者人之精也,血氣專乎內而不外越,則胸腹充而嗜欲寡,嗜欲寡則耳目清而聽視聰達,聽視聰達謂之明。五藏能屬於心而無離,則氣意勝而行不僻,精神盛而氣不散,以聽無不聞,以視無不見,以為無不成,患禍無由入,哀氣不能襲,故所求多者所得少,所見大者所知小。夫孔竅者精神之戶牖,血氣者五藏之使候,故耳目淫於聲色,即五藏動搖而不定,血氣滔蕩而不休,精神馳騁而不守,禍福之至雖如丘山,無由識之矣,故聖人愛而不越。聖人誠使耳目精明玄達,無所誘慕,意氣無失清靜而少嗜欲,五藏便寧,精神內守形骸而不越,即觀乎往世之外,來事之內,禍福之間何足見也,故其出彌遠者,其知彌少。以言精神不可使外淫也,故五色亂目,使目不明,五音入耳,使耳不聰,五味亂口,使口生創,趣舍滑心,使行飛揚。故嗜欲使人氣淫,好憎使人精勞,不疾去之,則志氣日耗。
老子说:人受天地变化而生,一个月是膏,两个月是血脉,三个月成胚,四个月成胎,五个月生筋,六个月生骨,七个月成形,八个月能动,九个月躁动,十个月出生。形骸已经成,五藏才成形。肝主管目,肾主管耳,脾主管舌,肺主管鼻,胆主管口。外是表,中是里。头圆效法天,足方像地。天有四时、五行、九曜、三百六十日,人有四肢、五藏、九窍、三百六十节。天有风雨寒暑,人有取与喜怒。胆为云,肺为气,脾为风,肾为雨,肝为雷。人与天地相类,而心做主。耳目是日月,血气是风雨。日月失行,就薄蚀无光;风雨不按时,就毁折生灾;五星失行,州国受殃。天地之道,至为深广而大,尚且节制它的章光,爱惜它的神明,人的耳目怎么能长久熏灼而不停歇?精神怎么能驰骋而不匮乏?所以圣人守内而不让它失到外。血气是人的华,五藏是人的精。血气专在内而不外越,胸腹就充实而嗜欲少;嗜欲少,耳目就清而听视聪达,听视聪达叫做明。五藏能属于心而不离散,气意就胜而行为不偏僻,精神盛而气不散,用来听没有不闻的,用来看没有不见的,用来做没有不成的,患祸无从进入,哀气不能侵袭。所以所求多的所得少,所见大的所知小。孔窍是精神的门窗,血气是五藏的使候。所以耳目淫于声色,五藏就动摇不定,血气滔荡不休,精神驰骋不守,祸福到来即使像丘山,也无从识别。所以圣人爱惜而不让它外越。圣人若使耳目精明玄达,没有诱慕,意气不失、清静而少嗜欲,五藏就安宁,精神守在内、形骸不外越,就可以观看往世之外、来事之内,祸福之间哪里还值得去看?所以出得越远,知得越少。这是说精神不可让它在外淫放。所以五色乱目,使目不明;五音入耳,使耳不聪;五味乱口,使口生疮;取舍滑乱心,使行为飞扬。所以嗜欲使人气淫,好憎使人精劳,不赶快去掉,志气就一天天耗损。
夫人所以不能終其天年者,以生生之厚,夫唯無以生為者,即所以得長生,天地運而相通,萬物摠而為一,能知一即無一之不知也,不能知一即無一之能知也。吾處天下亦為一物,而物亦物也,物之與物,何以相物,欲生不可事也,憎死不可辭也,賤之不可憎也,貴之不可喜也,因其資而寧之,弗敢極弗敢極也,即至樂極也。
(接着说:)人所以不能享尽天年,是因为养生太厚。只有不以养生为事的人,才因此得到长生。天地运行而相通,万物总汇而为一。能知一,就没有一桩不知;不能知一,就没有一桩能知。我处在天下也是一物,而物也是物,物与物,凭什么彼此相物?想生不可强求,憎死不可推辞,贱了不可憎,贵了不可喜,顺着它的资用而让它安宁,不敢走到极端。不敢走到极端,就是至乐的极致。
《守虛》
老子曰:所謂聖人者,因時而安其位,當世而樂其業,夫哀樂者德之邪,好憎者心之累,喜怒者道之過,故其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,靜即與陰合德,動即與陽同波,故心者形之主也,神者心之寶也,形勞而不休即蹶,精用而不已則竭,是以聖人遵之不敢越也。以無應有,必究其理,以虛受實,必窮其節,恬愉虛靜,以終其命,無所鉕,無所親,抱德煬和,以順於天,與道為際,與德為鄰,不為福始,不為禍先,死生無變於己,故曰至神。神則以求無不待也,以為無不成也。
老子说:所谓圣人,是因着时而安他的位,当着世而乐他的业。哀乐是德的邪,好憎是心的累,喜怒是道的过。所以他生是天行,他死是物化,静就与阴合德,动就与阳同波。所以心是形的主,神是心的宝。形劳而不休息就会跌倒,精用而不停止就会枯竭,因此圣人遵循它而不敢越过。以无应有,必穷究其理;以虚受实,必穷尽其节。恬愉虚静,来过完他的命,无所疏(底本作「钷」,钷是现代元素名,无古典义;与「亲」相对,当读作「疏」),无所亲,抱德养和,来顺从天,与道交接,与德为邻,不做福的开始,不做祸的起头,死生对自己没有变易,所以叫做至神。到了神,求就没有得不到的,做就没有不成的。
《守無》
老子曰:輕天下即神無累,細萬物即心不惑,齊生死則意不懾,同變化則明不眩。夫至人倚不橈之柱,行無關之途,稟不竭之府,學不死之師,無往而不遂,無之而不通,屈伸俯仰,抱命不惑而宛轉,禍福利害,不足以患心。夫為義者可迫以仁,而不可劫以兵,可正以義,不可懸以利,君子死義,不可以富貴留也,為義者不可以死亡恐也,又況於無為者乎!無為者即無累,無累之人,以天下為影柱,上觀至人之倫,深原道德之意,下考世俗之行,乃足以羞也,夫無以天下為者,學之建鼓也。
老子说:把天下看得轻,神就没有牵累;把万物看得小,心就不惑;把生死看齐,意就不惧;把变化看同,明就不眩。至人倚着不能弯的柱,走没有关隘的路,禀受不竭的府,向不死的老师学,没有往而不遂,没有到而不通,屈伸俯仰,抱着命不惑而宛转,祸福利害不足以让心忧患。行义的人可以用仁来迫他,却不可以用兵来劫他;可以用义来正他,却不可以用利来悬他。君子为义而死,不可以用富贵留住;行义的人不可以用死亡恐吓,又何况无为的人呢!无为就没有牵累。没有牵累的人,把天下当作影柱,上观至人的伦类,深究道德的意,下考世俗的行,就足以羞愧了。不以天下为事的人,是学问的建鼓。
《守平》
老子曰:尊勢厚利,人之所貪,比之身則賤,故聖人食足以充虛接氣,衣足以蓋形禦寒,適情辭餘,不貪得,不多積,清目不視,靜耳不聽,閉口不言,委心不慮,棄聰明,反太素,休精神,去知故,無好憎,是謂大通,除穢去累,莫若未始出其宗,何為而不成。知養生之和者,即不可懸以利,通內外之符者,不可誘以勢,無外之外,至大,無內之內,至貴,能知大貴,何往不遂。
老子说:尊势厚利是人所贪的,比起自身来就贱。所以圣人吃只够充实空虚、接上气,衣只够遮盖形体、抵御寒,适合情而辞去多余,不贪得,不多积。清目不看,静耳不听,闭口不言,把心放下不思虑,抛弃聪明,返回太素,休息精神,去掉智巧,没有好憎,这叫做大通。除去秽、去掉累,没有比未曾离开那个宗更好的,做什么而不成。知道养生之和的人,不可以用利来悬他;通达内外符节的人,不可以用势来诱他。无外之外是至大,无内之内是至贵,能知道这大与贵,往哪里而不遂。
《守易》
老子曰:古之為道者,理情性,治心術,養以和,持以適,樂道而忘賤,安德而忘貧。性有不欲,無欲而不得,心有不樂,無樂而不為,無益於性者不以累德,不便於生者不以滑和。不縱身肆意而制度,可以為天下儀,量腹而食,制形而衣,容身而居,適情而行,餘天下而不有,委萬物而不利,豈為貧富貴賤失其性命哉!永若然者,可謂能體道矣。
老子说:古时为道的人,调理情性,治理心术,用和来养,用适来持,乐于道而忘掉贱,安于德而忘掉贫。性有所不欲,没有什么欲是得不到的;心有所不乐,没有什么乐是不做的。无益于性的不用来累德,不便于生的不用来滑乱和。不放纵身体、放肆意气而有法度,可以做天下的仪范。量着肚子吃,量着形体穿,容得下身就住,适合情就行,把天下余下也不据有,把万物放下也不取利,哪里会为贫富贵贱失去性命呢!永远像这样的人,可以称得上能体道了。
《守清》
老子曰:人受氣於天者,耳目之於聲色也,鼻口之於芳臭也,肌膚之於寒溫也,其情一也,或以死,或以生,或為君子,或為小人,所以為制者異。神者智之淵也,神清則智明,智者心之府也,智公則心平,人莫鑒於流潦而鑒於澄水,以其清且靜也,故神清意平乃能形物之情,故用之者必假於不用也。夫鑒明者則塵垢不汙也,神清者嗜欲不誤也,故心有所至,則神慨然在之,反之於虛,則消躁藏息矣,此聖人之遊。故治天下者,必達性命之情而後可也。
老子说:人从天受气,耳目对于声色,鼻口对于芳臭,肌肤对于寒温,那情是一样的,有的因此死,有的因此生,有的成为君子,有的成为小人,所以被制约的不同。神是智的渊,神清智就明;智是心的府,智公心就平。人没有对着流水来照,而对着澄水来照,因为它清而且静。所以神清意平才能形现物的情,用它的人必须借着不用。镜子明,尘垢就污染不了;神清,嗜欲就迷惑不了。所以心有所到,神就慨然在那里;把它返回到虚,急躁就消、息就藏了,这是圣人的游。所以治天下的人,必须通达性命之情然后才可以。
《守真》
老子曰:夫所謂聖人者,適情而已,量腹而食,度形而衣,節乎己而,貪汙之心無由生也,故能有天下者,必無以天下為也,能有名譽者,必不以越行求之,誠達性命之情,仁義因附。若夫神無所掩,心無所載,通洞條達,澹然無事,勢利不能誘,聲色不能淫,辯者不能說,智者不能動,勇者不能恐,此真人之遊也。夫生生者不生,化化者不化,不達此道者,雖知統天地,明照日月,辯解連環,辭潤金石,猶無益於天下也,故聖人不失所守。
老子说:所谓圣人,只是适合情而已,量着肚子吃,量着形体穿,节制自己,贪污的心无从生。所以能有天下的人,必须不以天下为事;能有名誉的人,必须不用越分的行为去求。真正通达性命之情,仁义就随之附着。至于神没有什么掩蔽,心没有什么负载,通达条畅,淡然没事,势利不能诱,声色不能淫,辩的人不能说动,智的人不能摇动,勇的人不能恐吓,这是真人的游。使生的并不生,使化的并不化。不通达这个道的人,即使智可以统天地,明可以照日月,辩可以解开连环,辞可以润泽金石,对天下还是没有益处。所以圣人不失去所守。
《守靜》
老子曰:靜漠恬惔,所以養生也,和愉虛無,所以據德也,外不亂內即性得其宜,靜不動和即德安其位,養生以經世,抱德以終年,可謂能體道矣。若然者,血脈無鬱滯,五藏無積氣,禍福不能矯滑,非譽不能塵垢,非有其世,孰能濟焉,有其才不遇其時,身猶不能脫,又況無道乎。夫目察秋毫之末者,耳不聞雷霆之聲,耳調金玉之音者,目不見太山之形,故小有所志,則大有所忘。今萬物之來,擢拔吾生,攓取吾精,若泉原也,雖欲勿稟,其可得乎?今盆水若清之經日,乃能見眉睫,濁之不過一撓,即不能見方圓也,人之精神難清而易濁,猶盆水也。
老子说:静漠恬淡,是用来养生的;和愉虚无,是用来据守德的。外不乱内,性就得到它的宜;静不扰动和,德就安于它的位。养生来经历世,抱德来过完年,可以称得上能体道了。像这样,血脉没有郁滞,五藏没有积气,祸福不能矫揉滑乱,毁誉不能蒙上尘垢。不是有那样的世,谁能成事?有那样的才却不遇那样的时,自身尚且不能脱身,又何况无道呢。眼睛能察秋毫之末的,耳朵听不见雷霆的声;耳朵能调金玉之音的,眼睛看不见泰山的形。所以小处有所专注,大处就有所忘。如今万物到来,拔取我的生,夺取我的精,像泉源一样,即使想不禀受,能做得到吗?一盆水,若澄清一整天,才能看见眉睫;搅浊不过一挠,就不能看见方圆。人的精神难清而易浊,就像这盆水。
《守法》
老子曰:上聖法天,其次尚賢,其下任臣,任臣者危亡之道也,尚賢者癡惑之原也,法天者治天地之道也,虛靜為王,虛無不受,靜無不持,知虛靜之道,乃能終始,故聖人以靜為治,以動為亂,故曰勿撓勿纓,萬物將自清,勿驚勿駭,萬物將自理,是謂天道也。
老子说:最上等的圣人效法天,其次崇尚贤,最下任用臣。任臣是危亡的路,尚贤是痴惑的源,法天是治理天地的道。虚静为王:虚就没有不接受的,静就没有不持守的。知道虚静之道,才能有终有始。所以圣人以静为治,以动为乱。所以说:不要搅、不要缠,万物将自己清;不要惊、不要骇,万物将自己理。这叫做天道。
《守弱》
老子曰:天子公侯以天下一國為家,以萬物為畜,懷天下之大,有萬物之多,即氣實而志驕,大者用兵侵小,小者倨傲凌下,用心奢廣,譬猶飄風暴雨,不可長久。是以聖人以道鎮之,執一無為而不損沖氣,見小守柔,退而勿有,法於江海,江海不為,故功名自化,弗強,故能成其王,為天下牝,故能神不死,自愛,故能成其貴,萬乘之勢,以萬物為功名,權任至重,不可自輕,自輕則功名不成。夫道,大以小而成,多以少為主,故聖人以道邪天下,柔弱微妙者見小也,儉嗇損缺者見少也,見小故能成其大,見少故能成其美。天之道,抑高而舉下,損有餘奉不足,江海處地之不足,故天下歸之奉之,聖人卑謙,清靜辭讓者見下也,虛心無有者見不足也,見下故能致其高,見不足故能成其賢,矜者不立,奢者不長,強梁者死,滿溢者亡,飄風暴雨不終日,小谷不能須臾盈,飄風暴雨行強梁之氣,故不能久而滅,小谷處強梁之地,故不得不奪,是以聖人執雌牝,去奢驕,不敢行強梁之氣,執雌牝,故能立其雄牡,不敢奢驕,故能長久。
老子说:天子公侯以天下一国为家,以万物为畜养,怀里装着天下的大,拥有万物的多,气就实而志就骄。大的用兵侵小的,小的倨傲凌下,用心奢广,好比飘风骤雨,不可长久。因此圣人用道来镇住它,执守一、无为而不损冲气,见小守柔,退而不据有,效法江海。江海不刻意作为,所以功名自己成化;不强求,所以能成其王;做天下的雌,所以能神而不死;自爱,所以能成其贵。万乘的势,以万物为功名,权任极重,不可自己看轻,自己看轻功名就不成。道,大凭借小而成,多以少为主。所以圣人用道莅临天下(底本作「邪」,当读作「莅」)。柔弱微妙是见小,俭啬减损是见少。见小所以能成其大,见少所以能成其美。天之道,压低高的、抬起下的,减损有余的、补上不足的。江海处在地的不足处,所以天下归它、奉它。圣人卑谦、清静、辞让,是见下;虚心无有,是见不足。见下所以能致其高,见不足所以能成其贤。矜的立不住,奢的长不了,强梁的死,满溢的亡。飘风骤雨不能终日,小谷(山谷)不能片刻盈满。飘风骤雨行的是强梁之气,所以不能长久而灭;小谷处在强梁之地,所以不得不被夺。因此圣人执守雌牝,去掉奢骄,不敢行强梁之气。执守雌牝,所以能立其雄牡;不敢奢骄,所以能长久。
老子曰:天道極即反,盈即損,日月是也。聖人日損而沖氣不敢自滿,日進以牝,功德不衰,天道然也,人之情性皆好高而惡下,好得而惡亡,好利而惡病,好尊而惡卑,好貴而惡賤,眾人為之,故不能成,執之,故不能得。是以聖人法天,弗為而成,弗執而得,與人同情而異道,故能長久。故三皇五帝有戒之器,命曰侑卮,其沖即正,其盈即覆。夫物盛則衰,日中則移,月滿則虧,樂終而悲,是故聰明廣智守以愚,多聞博辯守以儉,武力勇毅守以畏,富貴廣大守以狹,德施天下守以讓,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也。“服此道者不欲盈,夫唯不盈,是以弊不新成。”
老子说:天道到了极点就返,盈满了就损,日月就是这样。圣人天天减损而让冲气不敢自满,天天以雌柔进取,功德不衰,天道就是这样。人的情性都好高而恶下,好得而恶失,好利而恶病,好尊而恶卑,好贵而恶贱。众人去做,所以不能成;抓住不放,所以不能得。因此圣人效法天,不做而成,不执而得,与人情相同而道不同,所以能长久。所以三皇五帝有告诫的器具,叫做侑卮(倾斜的酒器,空了就正、满了就翻),它冲虚就正,它盈满就覆。物盛了就衰,日到中天就偏,月满了就亏,乐到尽头就悲。因此聪明广智用愚来守,多闻博辩用俭来守,武力勇毅用畏来守,富贵广大用狭窄来守,德施天下用让来守。这五样是先王所以守天下的。「持守这个道的人不求盈满,正因为不求盈满,所以能够守住旧有而不急于求成。」
老子曰:聖人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,能至於無樂也,即無不樂也,無不樂即至樂極矣。是以內樂外,不以外樂內,故有自樂也,即有自志貴乎天下,所以然者,因而為天下之要也。不在於彼而在於我,不在於人而在於身,身得則萬物備矣。故達於心術之論者,即嗜欲好憎外矣,是故無所喜,無所怒,無所樂,無所苦,萬物玄同,無非無是。故士有一定之論,女有不易之行,不待勢而尊,不須財而富,不須力而強,不利貨財,不貪世名,不以貴為安,不以賤為危,形神氣志各居其宜。夫形者生之舍也,氣者生之元也,神者生之制也,一失其位即三者傷矣,故以神為主者形從而利,以形為制者神從而害。其生貪叨多欲之人,莫宜乎勢利,誘慕乎名位,幾以過人之知,位高於世,即精神日耗以遠,久淫而不還,形閑中拒,即無由入矣,是以時有盲忘自失之患。夫精神志氣者,靜而日充以壯,躁而日耗以老,是故聖人持養其神,和弱其氣,平夷其形,而與道浮沉,如此則萬物之化無不偶也,百事之變無不應也。
老子说:圣人与阴一起闭,与阳一起开。能到达无乐,就没有不乐;没有不乐,就是至乐的极致。因此以内乐外,不以外乐内,所以有自己的乐,就有自己的志向贵于天下。所以这样,是因为它是天下的要约。不在别人而在我,不在他人而在自身,自身得到了,万物就齐备了。所以通达心术之论的人,嗜欲好憎就在外了。因此无所喜,无所怒,无所乐,无所苦,万物玄同,无非无是。所以士有一定之论,女有不可改易之行,不等待势而尊,不需要财而富,不需要力而强,不取利货财,不贪世俗的名,不以贵为安,不以贱为危,形、神、气、志各自居在它的宜处。形是生的舍,气是生的元,神是生的主宰,一失去位置,三者就都伤了。所以以神为主的,形跟从而得利;以形为制的,神跟从而受害。那些生性贪叨多欲的人,没有比势利更觉得宜的,被名位诱慕,几乎凭着过人的智,位高于世,精神就一天天耗损而远离,久淫放而不复归,形把里面关拒起来,就无从进入了,因此时时有盲目遗忘、自己迷失的患。精神志气,静就一天天充实而壮,躁就一天天耗损而老。所以圣人持养他的神,和弱他的气,平夷他的形,而与道浮沉。像这样,万物的化没有不耦的,百事的变没有不应的。
《守樸》
老子曰:所謂真人者,性合乎道也。故有而若無,實而若虛,治其內不治其外,明白太素,無為而復樸,體本抱神,以遊天地之根,芒然仿佯塵垢之外,逍遙乎無事之業,機械智巧,不載於心,審於無假,不與物遷,見事之化,而守其宗,心意專於內,通達禍福於一,居不知所為,行不知所之,不學而知,弗視而見,弗為而成,弗治而辯,感而應,迫而動,不得已而往,如光之燿,如影之效,以道為循,有待而然,廓然而虛,清靜而無,以千生為一化,以萬異為一宗。有精而不使,有神而不用,守大渾之樸,立至精之中,其寢不夢,其智不萌,其動無形,其靜無體,存而若亡,生而若死,出入無間,役使鬼神,精神之所能登假千道。使精神暢達而不失於元,日夜無隙而與物為春,即是合而生時於心者也。故形有靡而神未嘗化,以不化應化,千變萬轉而未始有極,化者復歸於無形也,不化者與天地俱生,俱生者未嘗化其所化者即化,此真人之遊純粹素道。
老子说:所谓真人,是性合于道。所以有而像无,实而像虚,治他的内而不治他的外,明白太素,无为而复归于朴,体本抱神,来游于天地的根,茫然彷徨在尘垢之外,逍遥于无事之业,机械智巧不装在心里,审察于没有假借的,不与物迁徙,看见事的化而守住那个宗。心意专在内,把祸福通达成一,住着不知道在做什么,走着不知道往哪里,不学而知,不看而见,不做而成,不治而明辨,感了就应,迫了才动,不得已才往,像光的照耀,像影的效仿,以道为循,有所待而这样,廓然是虚,清静是无,把千生当作一化,把万种差异当作一宗。有精而不使唤,有神而不动用,守住大浑的朴,立在至精之中。他睡没有梦,他的智不萌发,他动没有形,他静没有体,存在着像亡了,活着像死了,出入没有间隙,役使鬼神,精神所能登到的接近于道。使精神畅达而不失去元,日夜没有空隙而与物同处春天,就是与道相合而在心里生出时的人。所以形有消磨而神未曾化。用不化来应化,千变万转而未曾有极。化的复归于无形,不化的与天地一起生。一起生的未曾化,它所化的就化。这是真人游于纯粹素道。
卷四
老子曰:道至高無上,至深無下,平乎準,直乎繩,圓乎規,方乎矩,包裹天地而無表裏,洞同覆蓋而無所硋,是故體道者,不怒不喜,其坐無慮,寢而不夢,見物而名,事至而應。
老子说:道至高没有上,至深没有下,平像水准,直像墨绳,圆像规,方像矩,包裹天地而没有表里,洞然同覆而没有阻碍。所以体道的人,不怒不喜,坐着没有思虑,睡着没有梦,看见物就给它名,事到了就应。
老子曰:欲尸名者必生事,事生即舍公而就私,倍道而任己,見譽而為善,立而為賢,即治不順理而事不順時,治不順理則多責,事不順時則無功,妄為要中,功成不足以塞責,事敗足以滅身。
老子说:想做名的主的人一定生出事来,事生了就舍公而就私,背离道而放任自己,看见称誉才做善,立起来才算贤,治就不顺理、事就不顺时。治不顺理责就多,事不顺时就没有功。妄为而求切中,功成了也不足以堵住责,事败了却足以灭身。
老子曰:無為名尸,無為謀府,無為事任,無為智主。藏於無形,行於無怠,不為福先,不為禍始,始於無形,動於不得已,欲福先無禍,欲利先遠害。故無為而寧者,失其所寧即危,無為而治者,失其所治即亂,故“不欲碌碌如玉,落落如石。”其文好者皮必剝,其角美者身必殺,甘泉必竭,直木必伐,華榮之言後為愆,石有玉傷其山,黔首之患固在言。
老子说:不要做名的主,不要做谋的府,不要做事情的担当,不要做智的主宰。藏在无形,行在无怠,不做福的先,不做祸的始。从无形开始,在不得已时才动。想要福,先做到没有祸;想要利,先远离害。所以无为而安宁的,失去所安就危;无为而治的,失去所治就乱。所以「不愿像美玉那样华美耀眼,宁可像山石那样坚朴无华。」文采好看的皮一定被剥,角美的身一定被杀,甘泉一定枯竭,直木一定被砍。华美的话后来成为过失,石里有玉就伤了那座山,百姓的患本来就在言语上。
老子曰:時之行動以從,不知道者福為禍。天為蓋,地為軫,善用道者終無盡,地為軫,天為蓋,善用道者終無害。陳彼五行必有勝,天之所覆無不稱,故“知不知,上,不知知,病也。”
老子说:时运行了就行动跟从,不知道的人福也会变成祸。天是盖,地是车轸,善于用道的人终究没有穷尽;地是车轸,天是盖,善于用道的人终究没有害。陈列那五行一定有相胜,天所覆盖的没有不称。所以「知道自己还有所不知,是最好的;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,那就是毛病。」
老子曰:山生金,石生玉,反相剝,木生蟲,還自食,人生事,還自賊。夫好事者未嘗不中,爭利者未嘗不窮,善游者溺,善騎者墮,各以所好反自為禍。得在時不在爭,治在道不在聖,土處下不爭高,故安而不危,水流下不爭疾,故去而不遲。“是以聖人無執故無失,無為故無敗。”
老子说:山生金,石生玉,反而彼此剥蚀;木生虫,回来吃自己;人生出事,回来贼害自己。好事的人未曾不中招,争利的人未曾不穷。善于游泳的人溺水,善于骑马的人摔下来,各自因所好反而自成祸。得在于时不在于争,治在于道不在于圣。土处在下面不争高,所以安而不危;水往下流不争快,所以去而不迟。「所以圣人无所执持因而不会失去,无为因而不会失败。」
老子曰:一言不可窮也,二言天下宗也,三言諸侯雄也,四言天下雙也。貞信則不可窮,道德則天下宗,舉賢德,諸侯雄,惡少愛眾天下雙。
老子说:一句话不可穷尽,两句话天下宗仰,三句话诸侯称雄,四句话天下成双。贞信就不可穷尽,道德就天下宗仰,举用贤德就诸侯称雄,厌恶少数、爱多数就天下成双。
老子曰:人有三死非命亡焉:飲食不節,簡賤其身,病共殺之,樂得無已,好求不止,刑共殺之,以寡犯眾,以弱凌強,兵共殺之。
老子说:人有三种死不是命定而亡的:饮食没有节制,轻贱自己的身体,病一起杀了他;乐得没有停止,好求没有尽头,刑一起杀了他;以寡去犯众,以弱去凌强,兵一起杀了他。
老子曰:其施厚者其報美,其怨大者其禍深,薄施而厚望,畜怨而無患者,未之有也。察其所以往者,即知其所以來矣。
老子说:施得厚的,报就美;怨得大的,祸就深。施得薄却指望厚,蓄着怨却没有患,未曾有过。察看他所以往的,就知道他所以来的了。
老子曰:原天命,治心術,理好憎,適情性,即治道通矣。原天命即不惑禍福,治心術即不妄喜怒,理好憎即不貪無用,適情性即欲不過節。不惑禍福即動靜順理,不妄喜怒即賞罰不阿,不貪無用即不以欲害性,欲不過節即養生知足,凡此四者,不求於外,不假於人,反己而得矣。
老子说:推原天命,治理心术,理清好憎,调适情性,治道就通了。推原天命就不被祸福迷惑,治理心术就不妄喜怒,理清好憎就不贪没用的,调适情性欲望就不超过节度。不被祸福迷惑,动静就顺理;不妄喜怒,赏罚就不偏私;不贪没用的,就不用欲害性;欲望不超过节度,就养生知足。这四样,不求于外,不借于人,返回自己就得到了。
老子曰:不求可非之行,不憎人之非己,修足譽之德,不求人之譽己。不能使禍無至,信己之不智,而不能使福必來,信己之不讓。禍之至非己之所生,故窮而不憂,福之來非己之所成,故通而不矜,是故閑居而心樂,無為而治。
老子说:不求可被非议的行为,也不憎别人非议自己;修足以被称誉的德,也不求别人称誉自己。不能让祸不来,确信自己并非智;也不能让福一定来,确信自己并非谦让。祸到来不是自己所生,所以穷也不忧;福到来不是自己所成,所以通达也不矜。因此闲居而心里乐,无为而治。
老子曰:道者守其所已有,不求其所以未有,求其所未得即所有者亡,脩其所已有即所欲者至。治未固於不亂,而事為治者必危,行者未免於無非,而急求名者必剉,故福莫大於無禍,利莫大於不喪。故“物或益之而損,損之而益”。道不可以勸就利者,而可以安神避害,故嘗無禍不嘗有福,嘗無罪不嘗有功。道曰芒芒昧昧,從天之威,與天同氣無思慮也,無設儲也,來者不迎,去者不將,人雖東西南北,獨立中央。故處眾枉,不失其直,與天下並流,不離其域,不為善,不避醜,遵天之道,不為始,不專己,循天之理,不豫謀,不棄時,與天為期,不求得,不辭福,從天之則,內無奇福,外無奇禍,故禍福不生,焉有人賊。故至德言同略,事同福,上下一心,無歧道旁見者,退章於邪,開道之於善,而民向方矣。
老子说:道是守住所已经有的,不求所还没有的。求还没有得到的,已经有的就亡了;修所已经有的,所想要的就到了。治还没有稳固到不乱,却急着做事求治的人一定危;行为还没有免于无可非议,却急着求名的人一定受挫。所以福没有比没有祸更大的,利没有比不丧失更大的。所以「万物有时候增益它反而受损,减损它反而得益」。道不可以劝那些趋就利的人,却可以安神避害。所以曾经历没有祸,不必曾经历有福;曾经历没有罪,不必曾经历有功。道说:茫茫昧昧,跟从天的威,与天同气。没有思虑,没有储积,来的不迎,去的不送。人即使东西南北,自己独立在中央。所以处在众枉之中,不失去自己的直;与天下并流,不离开自己的域。不做善来标榜,不躲避丑,遵循天之道;不抢着开始,不专执自己,循天之理;不预先谋划,不抛弃时,与天相约期;不求获得,不推辞福,跟从天的则。内没有奇福,外没有奇祸,所以祸福不生,哪里还有人来贼害。所以至德,言合同谋略,事合同福,上下一心,没有歧路旁出的见识,把邪退开,把道开向善,民就朝向正方了。
老子曰:為善即勸,為不善即觀,勸即生責,觀即生患,故道不可以進而求名,可以退而脩身。故聖人不以行求名,不以知見求譽,治隨自然,己無所與,為者有不成,求者有不得,人有窮而道無通,有智而無為與無智同功,有能而無事與無能同德,有智若無智,有能若無能,道理達而人才滅矣。人與道不兩明,人愛名即不用道,道勝人即名息,道息人名章即危亡。
老子说:做善就被劝勉,做不善就被围观。劝勉就生出责求,围观就生出患。所以道不可以进而求名,可以退而修身。所以圣人不以行为求名,不以知见求誉,治随着自然,自己没有参与。作为的有不成的,求的有得不到的。人有穷尽而道没有不通;有智而无为,与无智同功;有能而没事,与无能同德。有智像无智,有能像无能,道理通达而人才的锋芒就灭了。人与道不能两明:人爱名就不用道,道胜过人,名就止息;道止息而人名彰显,就危亡。
老子曰:使信士分財,不如定分而探籌,何則?有心者之於平,不如無心者。使廉士守財,不如閉戶而全封,以為有欲者之於廉,不如無欲者也。人舉其疵則怨,鑑見其醜則自喜,人能接物而不與己,則免於累矣。
老子说:让诚信的士人分财,不如定下份额再抽签,为什么?有心的人求公平,不如无心的。让廉洁的士人守财,不如关门加封,因为有欲的人求廉洁,不如无欲的。别人举出他的疵他就怨,镜子照见他的丑他自己却能接受。人能接物而不掺进自己,就免于牵累了。
老子曰:凡事人者,非以寶幣,必以卑辭。幣單而欲不厭,卑體免辭,論說而交不結,約束誓盟,約定而反先日,是以君子不外飾仁義,而內脩道術。脩其境內之事,盡其地方,勸民守死,堅其城郭,上下一心,與之守社稷,即為飾者不伐無罪,為利者不攻難得,此必全之道,必利之理。
老子说:凡是事奉人的,不是用宝币,就一定用卑辞。币用尽了而欲还不满足,身子低下、言辞谦免,论说了交情还结不成,约束盟誓,约定了却比先前还早反悔。因此君子不在外修饰仁义,而在内修道术。修境内的事,尽土地的力,劝民守死,坚固城郭,上下一心,与他们共守社稷,那么为了文饰的人就不去伐无罪的,为了利的人就不去攻难得的。这是必全的道,必利的理。
老子曰:聖人不勝其心,眾人不勝其欲,君子行正氣,小人行邪氣。內便於性,外合於義,循理而動,不繫於物者,正氣也;推於滋味,淫於聲色,發於喜怒,不顧後患者,邪氣也。邪與正相傷,欲與性相害,不可兩立,一起一廢,故聖人捐欲而從性。目好色,耳好聲,鼻好香,口好味,合而說之,不離利害,嗜欲也,耳目鼻口不知所欲,皆心為之制,各得其所,由此觀之,欲不可勝亦明矣。
老子说:圣人不被心战胜,众人不被欲战胜。君子行正气,小人行邪气。内便于性,外合于义,循理而动,不被物牵系,是正气;被滋味推着走,淫于声色,发于喜怒,不顾后患,是邪气。邪与正互相伤,欲与性互相害,不可两立,一个起来一个废,所以圣人丢掉欲而从性。目好色,耳好声,鼻好香,口好味,合在一起就喜欢,不离开利害,这是嗜欲。耳目鼻口并不自己知道所欲,都是心在制约,让它们各得其所。由此看来,欲不可被战胜,也就明白了。
老子曰:治身養性者,節寢處,適飲食,和喜怒,便動靜,內在己者得,而邪氣無由入。飾其外,傷其內,扶其情者害其神,見其文者蔽其真,無須臾忘為賢者,必困其性,百步之中忘其為容者,必累其形,故羽翼美者傷其骸骨,枝葉茂者害其根荄,能兩美者天下無之。
老子说:治身养性的人,节制寝处,调适饮食,和顺喜怒,便利动静,内在自己的得到了,邪气就无从进入。修饰外面,就伤了里面;扶持情的,就害了神;显露文采的,就蔽了真。没有片刻忘记要做贤的人,一定困住他的性;百步之中忘记仪容的人,一定累他的形。所以羽翼美的伤了骸骨,枝叶茂的害了根荄,能两样都美的,天下没有。
老子曰:天有明不憂民之晦也,地有財不憂民之貧也,至德道者若丘山,嵬然不動,行者以為期,直己而足物,不為人賜,用之者亦不受其德,故安而能久。天地無與也,故無奪也,無德也,無怨也。善怒者必多怨,善與者必善奪,唯隨天地之自然而能勝理。故譽見即毀隨之,善見即惡從之,利為害始,福為禍先,不求利即無害,不求福即無禍,身以全為常,富貴其寄也。
老子说:天有明,不忧民处在暗里;地有财,不忧民贫穷。至德合于道的人像丘山,巍然不动,走路的人拿它当作约期。端正自己而让物充足,不为人而赐,用的人也不受他的德,所以安而能久。天地没有给予,所以也没有夺;没有施德,所以也没有怨。善于怒的人一定多怨,善于给予的人一定善于夺,只有随着天地的自然才能胜理。所以誉出现,毁就跟着;善出现,恶就随着。利是害的开始,福是祸的先。不求利就没有害,不求福就没有祸。身以保全为常,富贵是寄托而已。
老子曰:聖人無屈奇之服,詭異之行,服不雜,行不觀,通而不華,窮而不懾,榮而不顯,隱而不辱,異而不怪,同用無以名之,是謂大通。
老子说:圣人没有奇异的衣服、诡异的行为,服不驳杂,行不炫耀,通达而不华丽,穷困而不恐惧,荣而不显扬,隐而不受辱,不同而不怪,同用却无从给它名称,这叫做大通。
老子曰:道者直己而待命,時之至不可迎而反也,時之去不可足而援也,故聖人不進而求,不退而讓,隨時三年,時去我走,去時三年,時在我後,無去無就,中立其所。天道無親,唯德是與,福之至非己之所求,故不伐其功,禍之來非己之所生,故不悔其行,中心其恬,不累其德,狗吠不驚,自信其情,誠無非分,故通道者不惑,知命者不憂。帝王之崩藏骸於野,其祭也祀之於明堂,神貴於形也,故神制形則從,形勝神則窮,聰明雖用,必反諸神,謂之大通。
老子说:道是端正自己而等待命。时到了,不可迎上去让它返回;时去了,不可抬脚去援引。所以圣人不进而求,不退而让。随着时三年,时离开我就走;离开时三年,时在我后面。不去不就,中立在他所在的地方。天道没有私亲,只给有德的。福到来不是自己所求,所以不夸他的功;祸到来不是自己所生,所以不悔他的行。中心恬静,不牵累他的德。狗叫也不惊,自信他的情,确实没有非分,所以通道的人不惑,知命的人不忧。帝王崩逝,骸骨藏在野地,祭祀却在明堂上祀,是神比形贵。所以神制约形,形就顺从;形胜过神,就穷尽。聪明即使用,也必须返回到神,这叫做大通。
老子曰:古之存己者,樂德而忘賤,故名不動志,樂道而忘貧,故利不動心,是以謙而能樂,靜而能澹。以數筭之壽,憂天下之亂,猶憂河水之涸,泣而益之也,故不憂天下之亂,而樂其身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
老子说:古时保存自己的人,乐于德而忘掉贱,所以名不能动他的志;乐于道而忘掉贫,所以利不能动他的心。因此谦而能乐,静而能淡。凭着可算得尽的寿命,去忧天下的乱,就像忧河水干涸,用哭泣去添它。所以不忧天下的乱,而乐于自身得治的人,可以和他谈道了。
老子曰:人有三怨:爵高者人妒之,官大者主惡之,祿厚者人怨之。夫爵益高者意益下,官益大者心益小,祿益厚者施益博,脩此三者怨不作,故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。
老子说:人有三种怨:爵高的被人妒,官大的被主上厌恶,禄厚的被人怨。爵越高意越低下,官越大心越小,禄越厚施予越广。修这三样,怨就不会作。所以尊贵以卑贱为根本,崇高以低下为根基。
老子曰:言者所以通己於人也,聞者所以通人於所也。既聞其聾,人道不通,故有聞聾之病者,莫知事通,豈獨形骸有闇聾哉!心並有之。塞也,莫知所通,此闇聾之類也。夫道之為宗也,有形者皆生焉,其為親也亦戚矣,饗穀食氣者皆壽焉,其為君也亦惠矣,諸智者學焉,其為師也亦明矣。人皆以無用害有用,故知不博而日不足,以博弈之日問道,聞見深矣,問與不問,猶闇聾之比於人也。
老子说:言是把自己通达给人的,听是把人通达给自己的。既暗又聋,人道就不通。所以有暗聋之病的人,不知道事情怎样通,难道只有形骸有暗聋吗!心也同样有。堵塞了,不知道通到哪里,这就是暗聋一类。道作为宗,有形的都从它生,它做亲也够近了;吃谷食气的都因它长寿,它做君也够施惠了;诸有智的都向它学,它做师也够明了。人都用没用的去害有用的,所以知不广而日子不够。拿博弈的日子来问道,闻见就深了。问与不问,就像暗聋的人比起常人。
老子曰:人之情心服於德,不服於力,德在與不在來,是以聖人之欲貴於人者,先貴於人,欲尊於人者,先尊於人,欲勝人者,先自勝,欲卑人者,先自卑,故貴賤尊卑,道以制之。夫古之聖王以其言下人,以其身後人,即天下樂推而不猒,戴而不重,此德重有餘而氣順也,故知與之為取,後之為先,即幾於道矣。
老子说:人的情是心服于德,不服于力。德在于给予,不在于求取。因此圣人想对人贵,先对人贵;想对人尊,先对人尊;想胜过人,先胜过自己;想让人卑下,先自己卑下。所以贵贱尊卑,用道来制约。古时圣王用他的言处在人下,用他的身处在人后,天下就乐于推戴而不厌,顶戴而不觉得重,这是德重有余而气顺。所以知道给予就是取,在后就是在先,就接近道了。
老子曰:德少而寵多者譏,才下而位高者危,無大功而有厚祿者微,故物或益之而損,或損之而益。眾人皆知利利,而不知病病,唯聖人知病之為利,利之為病。故再實之木其根必傷,掘藏之家其後必殃,夫大利者反為害,天之道也。
老子说:德少而宠多的人被讥,才下而位高的人危,没有大功却有厚禄的人衰微。所以物有时增益它反而受损,有时减损它反而得益。众人都知道利的利,却不知道病的病。只有圣人知道病可以是利,利可以是病。所以一年结两次果实的树,根一定受伤;掘人藏葬的人家,后代一定遭殃。大利反而成为害,是天之道。
老子曰:小人從事曰苟得,君子曰苟義。為善者,非求名者也,而名從之,名不與利期,而利歸之,所求者同,所極者異,故動有益則損隨之。言無常是,行無常宜者,小人也;察於一事,通於一能,中人也;兼覆而并有之,技能而才使之者,聖人也。
老子说:小人做事说但求获得,君子说但求合义。做善的人,不是求名的,名却跟着来;名并不与利相约,利却归向它。所求的相同,所达到的不同。所以动有益,损就跟着。言没有常是、行没有常宜的,是小人;察于一事、通于一能的,是中人;兼覆而一并有之、按技能和才来使用的,是圣人。
老子曰:生所假也,死所歸也,故世治即以義衛身,世亂即以身衛義,死之日,行之終也,故君子慎一用之而已矣。故生受於天也,命所遭於時也,有其才不遇其世,天也,求之有道,得之在命。君子能為善不能必得其福,不忍而為非而未必免於禍,故君子逢時即進,得之以義,何幸之有!不時即退,讓之以禮,何不幸之有!故雖處貧賤而猶不悔者,得其所貴也。
老子说:生是所借的,死是所归的。所以世治就用义护身,世乱就用身护义。死的那天,是行的终结,所以君子谨慎于这一次使用而已。生是从天受的,命是所遭遇的时。有那样的才却不遇那样的世,是天;求它有道,得到它在命。君子能做善,不能一定得到福;不忍做非,也未必免于祸。所以君子逢时就进,用义得到,有什么侥幸!不逢时就退,用礼辞让,有什么不幸!所以即使处在贫贱还不悔的,是得到了他所看重的。
老子曰:人有順逆之氣生於心,心治則氣順,心亂則氣逆,心之治亂在於道德,得道則心治,失道則心亂,心治則交讓,心亂則交爭,讓則有德,爭則生賊,有德則氣順,賊生則氣逆,氣順則自損以奉人,氣逆則損人以自奉,二氣者可道已而制也。天之道其猶響之報聲也,德積則福生,禍積則怨生,官敗於官茂,孝衰於妻子,患生於憂解,病甚於且瘉,故“慎終如始,無敗事也。”
老子说:人有顺逆的气从心生出,心治则气顺,心乱则气逆。心的治乱在于道德,得道则心治,失道则心乱。心治则互相辞让,心乱则互相争夺,让则有德,争则生贼,有德则气顺,贼生则气逆。气顺就减损自己来奉人,气逆就减损别人来奉自己。这两种气,可以用道来制约。天之道就像回响报答声音,德积则福生,祸积则怨生。官败于宦成(底本作「官茂」,与下句「孝衰于妻子」对举,当读「宦成」),孝衰于妻子,患生于忧解,病在将愈时更甚。所以「如果到最后仍像开始时那样谨慎,就不会有失败的事。」
老子曰:舉枉與直,如何不得,舉直與枉,勿與遂往,所謂同汙而異泥者。
老子说:举用枉的和直的放在一起,怎么会不得;举用直的和枉的放在一起,不要跟着一直走下去。所谓同是污泥而泥质不同。
老子曰:聖人同死生,愚人亦同死生,聖人同生死,明於分理,愚人同生死,不知利害之所在。道懸天,物布地,和在人,人主不和即天氣不下,地氣不上,陰陽不調,風雨不時,人民疾飢。
老子说:圣人把死生看成相同,愚人也把死生看成相同。圣人同死生,是明于分理;愚人同死生,是不知道利害在哪里。道悬在天,物布在地,和在人。人主不和,天气就不下,地气就不上,阴阳不调,风雨不时,人民疾病饥饿。
老子曰:得萬人之兵,不如聞一言之當,得隋侯之珠,不如得事之所由,得和氏之璧,不如得事之所適。天下雖大,好用兵者亡,國雖安,好戰者危,故“小國寡民,使有阡陌之器而勿用。”
老子说:得到万人的兵,不如听到一句得当的话;得到隋侯之珠,不如得到事的缘由;得到和氏之璧,不如得到事的适宜处。天下虽然大,好用兵的灭亡;国虽然安,好战的危。所以「国家要小,百姓要少,即使有什伯之器也不使用。」(底本作「阡陌之器」,老子作「什伯之器」)
老子曰:能成霸王者,必勝者也,能勝敵者,必強者也,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,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者也,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,自得者,必柔弱者已。能勝不如己者,至於若己者而挌,柔勝出於若己者,其事不可度,故能眾不勝,成大勝者也。
老子说:能成霸王的,一定是能胜的;能胜敌的,一定是强的;能强的,一定是用人力的;能用人力的,一定是得人心的;能得人心的,一定是自得的;自得的,一定是柔弱的。能胜过不如自己的,到了和自己相当的就相格斗;柔弱胜过和自己相当的,那事不可测度,所以能对众人都不去硬胜,而成就大胜。
卷八
老子曰:清虛者,天之明也,無為者,治之常也,去恩惠,舍聖智,外賢能,廢仁義,滅事故,棄佞辯,禁姦偽,則賢不肖者齊於道矣。靜則同,虛則通,至德無為,萬物皆容,虛靜之道,天長地久,神微周盈,於物無宰。十二月運行,周而復始,金木水火土,其勢相害,其道相待。故至寒傷物,無寒不可,至暑傷物,無暑不可,故可與不可皆可,是以大道無所不可,可在其理,見可不趨,見不可不去,可與不可,相為左右,相為表裏。凡事之要,必從一始,時為之紀,自古及今,未嘗變易,謂之天理。上執大明,下用其光,道生萬物,理於陰陽,化為四時,分為五行,各得其所,與時往來,法度有常,下及無能,上道不傾,群臣一意,天地之道無為而備,無求而得,“是以知其無為而有益也。”
老子说:清虚,是天的明;无为,是治的常。去掉恩惠,舍弃圣智,把贤能放在外,废掉仁义,灭掉事故,抛弃佞辩,禁止奸伪,则贤和不肖都齐于道了。静则同,虚则通,至德无为,万物都能容。虚静之道,天长地久,神微周盈,对物没有主宰。十二月运行,周而复始,金木水火土,其势相害,其道相待。所以极寒伤物,没有寒又不可;极暑伤物,没有暑又不可。因此可与不可都可,大道无所不可,可在于那理:看见可的不趋赴,看见不可的不离开,可与不可互相作为左右,互相作为表里。凡事的要,必须从一开始,时作为纪,从古到今未曾变易,叫做天理。上执大明,下用它的光,道生万物,理于阴阳,化为四时,分为五行,各得其所,与时往来,法度有常,下及无能,上道不倾,群臣一意。天地之道无为而完备,无求而得,「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。」
老子曰:樸,至大者無形狀,道,至大者無度量,故天員不中規,地方不中矩。往古來今謂之宙,四方上下謂之宇,道在中而莫知其所,故見不遠者,不可與言大,知不博者,不可與論至。夫岙道與物通者,無以相非,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,其得民心一也。若夫規矩勾繩,巧之具也,而非所以巧也,故無絃雖師文不能成其曲,徒絃則不能獨悲,故絃,悲之具也,非所以為悲也。至於神和,遊於心手之間,放意寫神,論愛而形於絃者,父不能以教子,子亦不能受之於父,此不傳之道也。故肅者形之君也,而寂寞者音之主也。
老子说:朴,至大的没有形状;道,至大的没有度量。所以天圆不合规,地方不合矩。往古来今叫做宙,四方上下叫做宇,道在其中却没有人知道它所在。所以见不远的,不可和他言大;知不博的,不可和他论至。那道与物相通的,无从互相非难(底本作「岙道」,当读「夫道」)。所以三皇五帝法籍方向不同,得民心却是一样。至于规矩勾绳,是巧的器具,却不是所以巧的本身。所以没有弦,即使师文也不能成曲;只有弦,也不能独自悲哀。所以弦是悲的器具,不是所以为悲的本身。至于神和,游于心手之间,放意写神,把爱论述而形于弦的,父不能拿来教子,子也不能从父那里接受,这是不传之道。所以肃是形的君,而寂寞是音的主。
老子曰:天地之道,以德為主,道為之命,物以自正。至微甚內,不以事貴,故不待功而立,不以位為尊,不待名而顯,不須禮而莊,不用兵而強。故道立而不教,明照而不察,道立而不教者,不奪人能也,明照而不察者,不害其事也。夫教道者,逆於德,害於物,故陰陽四時,金木水火土,同道而異理,萬物同情而異形。智者不相教,能者不相受,故聖人立法,以導民之心,各使自然,故生者無德,死者無怨。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,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夫慈愛仁義者,近狹之道也,狹者入大而迷,近者行遠而惑,聖人之道,入大不迷,行遠不惑,常虛自守,可以為極,是謂天德。
老子说:天地之道,以德为主,道给它命,物因此自己正。至微在很内里,不因事而贵,所以不等待功而立,不以位为尊,不等待名而显,不须要礼而庄,不用兵而强。所以道立而不教,明照而不苛察。道立而不教,是不夺人的能;明照而不苛察,是不害那事。那教道的,逆于德,害于物。所以阴阳四时,金木水火土,同道而异理,万物同情而异形。智者不相教,能者不相受。所以圣人立法,来导民的心,各使自然,所以活着的没有德可感,死的没有怨。天地无所偏爱,把万物都当作祭祀用的草扎狗一样,任其自生自灭;圣人也无所偏爱,把百姓都当作草扎狗一样,任其自然生息。那慈爱仁义,是近狭之道。狭的进入大就迷,近的走远就惑。圣人之道,进入大不迷,走远不惑,常虚自守,可以做极,这叫做天德。
老子曰:聖人天覆地載,日月照臨,陰陽和,四時化,懷萬物而不同,無故無新,無疏無親,故能法天者,天不一時,地不一材,人不一事,故緒業多端,趨行多方。故用兵者,或輕或重,或貪或廉,四者相反,不可一也,輕者欲發,重者欲止,貪者欲取,廉者不利非其有也。故勇者可令進鬥,不可令持堅,重者可令固守,不可令凌敵,貪者可令攻取,不可令分財,廉者可令守分,不可令進取,信者可令持約,不可令應變,五者,聖人兼用而材使之。夫天地不懷一物,陰陽不產一類,故海不讓水潦以成其大,山林不讓枉橈以成其崇,聖不辭其負薪之言以廣其名。夫守一隅而遺萬方,取一物而棄其餘,則所得者寡,而所治者淺矣。
老子说:圣人天覆地载,日月照临,阴阳和,四时化,怀抱万物而不相同,没有故没有新,没有疏没有亲。所以能法天的:天不是一个时,地不是一种材,人不是一件事,所以绪业多端,趋行多方。所以用兵的,或轻或重,或贪或廉,四者相反,不可一律。轻的想发,重的想止,贪的想取,廉的不以非其所有为利。所以勇的可令进斗,不可令持守坚城;重的可令固守,不可令凌敌;贪的可令攻取,不可令分财;廉的可令守分,不可令进取;信的可令持约,不可令应变。这五者,圣人兼用而按材来使。天地不怀抱一种物,阴阳不产一类,所以海不辞让水潦来成它的大,山林不辞让枉桡来成它的高,圣人不辞负薪者的言来广他的名。守着一隅而遗万方,取一物而弃其余,则所得的寡,而所治的浅了。
老子曰: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日月之所照,形殊性異,各有所安,樂所以為樂者,乃所以為悲也,安所以為安者,乃所以為危也。故聖人之牧民也,使各便其性,安其居,處為其所能,周其所適,施其所宜,如此即萬物一齊,無由相過。天下之物,無貴無賤,因其所貴而貴之,物無不貴,因其所賤而賤之,物無不賤,故不尚賢者,言不放魚於木,不沈鳥於淵。昔堯之治天下也,舜為司徒,契為司馬,禹為司空,后稷為田疇,奚仲為工師,其導民也,水處者漁,林處者採,谷處者牧,陵處者田,地宜事,事宜其械,械宜其材,皋澤織網,陵坡耕田,如是外民得以所有易所無,以所工易所拙。是以離叛者寡,聽從者眾,若風之過蕭,忽然而感之,各以清濁應,物莫不就其所利,避其所害。是以鄰國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而足跡不接於諸侯之境,車軌不結於千里之外,皆安其居也。故亂國若盛,治國若虛,亡國若不足,存國若有餘。虛者,非無人也,各守其職也,盛者,非多人也,皆徼於未也,有餘者,非多財也,欲節事寡也,不足者,非無貨也,民鮮而費多也,故先王之法,非所作也,所因也,其禁誅,非所為也,所守也,上德之道也。
老子说:天所覆盖的,地所承载的,日月所照的,形殊性异,各有所安。乐所以为乐的,乃所以为悲;安所以为安的,乃所以为危。所以圣人牧民,使各自便于其性,安于其居,处在所能,周遍所适,施行所宜,这样万物一齐,无从互相越过。天下的物,无贵无贱,因其所贵而贵它,物无不贵;因其所贱而贱它,物无不贱。所以不标榜贤能,是说不把鱼放在树上,不把鸟沉进渊里。从前尧治天下,舜为司徒,契为司马,禹为司空,后稷管田畴,奚仲为工师。他导民:水处的渔,林处的采,谷处的牧,陵处的田,地宜于事,事宜于械,械宜于材,皋泽织网,陵坡耕田,这样化外之民得以用所有换所无,用所工换所拙。因此离叛的少,听从的众,像风吹过箫,忽然感它,各自以清浊相应,物没有不趋所利、避所害的。因此邻近的国家彼此望得见,鸡鸣狗吠的声音彼此听得到,可是足迹不接到诸侯之境,车轨不结到千里之外,都安于其居。所以乱国像盛,治国像虚,亡国像不足,存国像有余。虚,不是没有人,是各守其职;盛,不是人多,是都求取于末;有余,不是财多,是欲节事少;不足,不是没有货,是民少而费多。所以先王的法,不是所创作的,是所因的;他的禁诛,不是所为的,是所守的。这是上德之道。
老子曰:以道治天下,非易人性也,因其所有而循暢之,故因即大,作即小。古之瀆水者,因水之流也,生稼者,因地之宜也,征伐者,因民之欲也,能因則無敵於天下矣。物必有自然而人事有治也,故先王之制法,因民之性而為之節文,無其性,不可使順教,無其資,不可使遵道。人之性有仁義之資,其非聖人為之法度,不可使向方,因其所惡以禁姦,故刑罰不用,威行如神,因其性即天下聽從,怫其性即法度張而不用。道德者,則功名之本也,民之所懷也,懷之則功名立。古之善為君者法江海,江海無為以成其大,洼下以成其廣,故能長久,為天下谿谷,其德乃足,無為能取百川,不求故能得,不行故能至,是以取天下而無事。不自奉故富,不自見故明,不自矜故長,處不肖之地,故為天下王,不爭故莫能與之爭,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,江海近於道,故能長久,與天地相保。公正脩道,即功成不有,不有即強固,強固而不以暴人,道深即德深,德深即功名遂成,此謂玄德深矣!遠矣!其與物反矣!天下有始,莫知其理,唯聖人能知所以,非雄非雌,非牝非牡,生而不死,天地以成,陰陽以形,萬物以生。故陰與陽,有員有方,有短有長,有存有亡,道為之命,幽沉而光事,於心甚微,於道甚當,死生同理,萬物變化,合於一道。簡生忘死,何往不壽,去事與言,慎無為也。守道周密,於物不宰,至微無形,天地之始,萬物同於道而殊形,至微無物,故能周恤,至大無外,故為萬物蓋,至細無內,故為萬物貴。道之存生,德之安形,至道之度,去好去惡,無有知故,易意和心,無以道迕。夫天地專而為一,分而為二,交而合之,上下不失,專而為一,分而為五,反而合之,必中規矩。夫道至親不可疏,至近不可遠,求之近者,往而復反。
老子说:用道治天下,不是改易人的性,是因他所固有的而循着畅达它。所以因就大,造作就小。古时疏通水道的,因水的流;生庄稼的,因地的宜;征伐的,因民的欲。能因就无敌于天下了。物一定有自然而人事有治。所以先王制法,因民的性而为它节文;没有那性,不可使顺从教;没有那资,不可使遵道。人的性有仁义的资,若不是圣人为它设立法度,不可使趋向方正。因其所恶来禁奸,所以刑罚不用,威行如神;因其性则天下听从,逆其性则法度张设而不被用。道德,是功名的本,是民所归向的,归向它则功名立。古时善为君的效法江海。江海无为来成它的大,洼下来成它的广,所以能长久,做天下的溪谷,他的德才充足。无为能取百川,不求所以能得,不行所以能至,因此取得天下而没有事。不自我奉养所以富,不自我显露所以明,不自高自大所以长久,处在不肖之地,所以为天下王。正因为不与人争,所以天下没有谁能与他争;终不为大所以能成其大。江海近于道,所以能长久,与天地相保。公正修道,就功成而不据有,不据有就强固,强固而不用来对人施暴。道深则德深,德深则功名遂成。这叫做玄德,深啊,远啊,它与物相反了!天下万物都有一个起始,没有人知道那理,只有圣人能知所以。非雄非雌,非牝非牡,生而不死,天地因此成,阴阳因此形,万物因此生。所以阴与阳,有圆有方,有短有长,有存有亡,道给它命,幽沉而光事,于心很微,于道很当,死生同理,万物变化,合于一道。简生忘死,何往不寿;去掉事与言,慎于无为。守道周密,对物不主宰。至微没有形,是天地之始;万物同于道而殊形。至微没有物,所以能周恤;至大没有外,所以做万物的盖;至细没有内,所以被万物所贵。道用来存生,德用来安形。至道的度,去掉好去掉恶,没有巧智的缘故,平易心意、和其心,不拿道来迕逆。天地专而为一体,分而为二,交而合之,上下不失;专而为一,分而为五,反而合之,必中规矩。道至亲不可疏,至近不可远,向近处求的,去了又复归回来。
老子曰:帝者有名,莫知其情,帝者貴其德,王者尚其義,霸者迫於理。聖人之道,於物無有,道挾然後任智,德薄然後任形,明淺然後任察。任智者中心亂,任刑者上下怨,任察者下求善以事上即弊。是以聖人因天地以變化,其德乃天覆而地載,道之以時,其養乃厚,厚養即治,雖有神聖,人何以易之。去心智,故省刑罰,反清靜,物將自正。道之為君如尸,儼然玄默,而天下受其福,一人被之不褒,萬人被之不褊。是故重為惠,重為暴,即道迕矣。為惠者布施也,無功而厚賞,無勞而高爵,即守職懈於官,而遊居者亟於進矣。夫暴者妄誅也,無罪而死亡,行道者而被刑,即脩身不勸善,而為邪行者輕犯上矣。故為惠者即生姦,為暴者即生亂,姦亂之俗,亡國之風也。故國有誅者而主無怒也,朝有賞者而君無與也,誅者不怨君,罪之當也,賞者不德上,功之致也,民知誅賞之來,皆生於身,故務功脩業,不受賜於人,是以朝廷蕪而無跡,田野辟而無穢,故太上下知而有之。王道者,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,清靜而不動,一度而不搖,因循任下,責成不勞,謀無失策,舉無過事,言無文章,行無儀表,進退應時,動靜循理,美醜不好憎,賞罰不喜怒。名各自命,類各自以,事由自然,莫出於己,若欲狹之,乃是離之,若欲飾之,乃是賊之。天氣為魂,地氣為魄,反之玄妙,各處其宅,守之勿失,上通太一,太一之精,通合於天。天道嘿嘿,無容無則,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常與人化,智不能得,輪轉無端,化逐如神,虛無因循,常後而不先。其聽治也,虛心弱志,清明不闇,是故群臣輻湊並進,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盡其能,君得所以制臣,臣得所以事君,即治國之所以明矣。
老子说:帝者有名,没有人知道那情实。帝者贵其德,王者尚其义,霸者被迫于理。圣人之道,于物没有据有。道狭然后任用智,德薄然后任用刑(底本作「任形」,与下「任察」并列,当读「任刑」),明浅然后任用察。任智的中心乱,任刑的上下怨,任察的下面求善来事上就弊。因此圣人因天地来变化,他的德才天覆而地载,按时来道,他的养才厚,厚养就治,即使有神圣,人拿什么改易它。去掉心智,所以省刑罚,返回清静,物将自己正。道做君像尸主,俨然玄默,而天下受他的福,一人被之不觉得褒大,万人被之不觉得褊狭。因此看重施惠、看重施暴,就和道迕逆了。施惠是布施,无功而厚赏,无劳而高爵,则守职的对官懈怠,而游居的急于进了。暴是妄加诛杀,无罪而死亡,行道的却被刑,则修身的不劝于善,而为邪行的轻易犯上了。所以施惠就生奸,施暴就生乱,奸乱的俗,是亡国之风。所以国有诛而主没有怒,朝有赏而君没有私与:被诛的不怨君,罪是相当的;受赏的不感上的德,功是自己所致的。民知道诛赏的来,都生于自身,所以务功修业,不从人接受赐。因此朝廷芜而没有迹,田野开辟而没有秽。所以最好的君主,百姓只知道有他这么个人。王道,处事一概用无为的方式,施行不用言语的教化,清静而不动,一度而不摇,因循任用下面,责成而不劳,谋没有失策,举没有过事,言没有文章,行没有仪表,进退应时,动静循理,美丑不好憎,赏罚不喜怒。名各自命,类各自以为,事由自然,没有出于自己。若想狭它,乃是离它;若想饰它,乃是贼它。天气为魂,地气为魄,返回那玄妙,各处其宅,守着不失去,上通太一。太一之精,通合于天。天道默默,无容无则,大不可极,深不可测,常与人化,智不能得,轮转没有端,化逐如神,虚无因循,常后而不先。他听治,虚心弱志,清明不暗。因此群臣像辐凑并向进,无论愚智贤不肖,没有不尽其能的。君得到所以制臣,臣得到所以事君,就是治国所以明了。
老子曰:知而好問者聖,勇而好問者勝,乘眾人之智者即無不任也,用眾人之力者即無不勝也,用眾人之力者,烏獲不足恃也,乘眾人之勢者,天下不足用也。無權不可為之勢,而不循道理之數,雖神聖人不能以成名。故聖人舉事,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,有一形者處一位,有一能者服一事,力勝其任,即舉者不重也,能勝其事,即為者不難也。聖人兼而用之,故人無棄人物無棄材。
老子说:知而好问的是圣,勇而好问的能胜。乘众人的智就没有不能任用的,用众人的力就没有不能胜的。用众人的力,乌获不足依赖;乘众人的势,天下不够用。没有权变不可为的势,却不循道理的数,即使神圣的人也不能成名。所以圣人举事,未曾不因那资而来用。有一种形的处一个位,有一种能的服一件事。力胜其任,举的就不重;能胜其事,做的就不难。圣人兼而用之,所以人没有被弃的人,物没有被弃的材。
老子曰:所謂無為者,非謂其引之不來,推之不去,迫而不應,感而不動,堅滯而不流,捲握而不散,謂其私志不入公道,嗜欲不枉正術,循理而舉事,因資而立功,推自然之勢,曲故不得容,事成而身不伐,功立而名不有,若夫水用舟,涉用䦊,泥用輴,山用樏,夏瀆冬陂,因高為山,因下為池,非吾所為也。聖人不恥身之賤,惡道之不行也,不憂命之短,憂百姓之窮也,故常虛而無為,抱素見樸,不與物雜。
老子说:所谓无为,不是说引它不来,推它不去,迫而不应,感而不动,坚滞而不流,卷握而不散;是说私志不进入公道,嗜欲不枉曲正术,循理而举事,因资而立功,推自然之势,曲巧的缘故不得容,事成而身不自夸,功立而名不据有。至于水用舟,涉沙用橇(底本作「䦊」),泥用輴,山用樏,夏挖沟、冬做陂,因高为山,因下为池,不是我所为的。圣人不耻身的贱,恶的是道不行;不忧命的短,忧的是百姓的穷。所以常虚而无为,抱素见朴,不与物杂。
老子曰:古之立帝王者,非以奉養其欲也,聖人踐位者,非以逸樂其身也,為天下之民,強陵弱,眾暴寡,詐者欺愚,勇者侵怯,又為其懷智不以相教,積財不以相分,故立天子以齊一之。一人之明,不能遍照海內,故立三公九卿以輔翼之。為絕國殊俗,不得被澤,故立諸侯以教誨之。是以天地四時無不應也,官無隱事,國無遺利,所以衣寒食飢,養老弱,息勞倦,無不以也。神農形悴,堯瘦虞,舜黧黑,禹胼胝,伊尹負鼎而干湯,呂望鼓刀而入周,百里奚傳賣,管仲束縛,孔子無黔突,墨子無煖席,非以貪祿慕位,將欲事起於天下之利,除萬民之害也。自天子至於庶人,四體不勤,思慮不困,於事求贍者,未之聞也。
老子说:古时立帝王,不是用来奉养他的欲;圣人践位,不是用来逸乐他的身。因为天下的民,强的欺凌弱的,众的暴虐寡的,诈的欺愚,勇的侵怯,又因为怀智的不拿来相教,积财的不拿来相分,所以立天子来齐一他们。一个人的明,不能遍照海内,所以立三公九卿来辅翼。因为绝国殊俗不得被泽,所以立诸侯来教诲。因此天地四时没有不应,官没有隐事,国没有遗利,用来给寒的穿、给饥的食,养老弱,息劳倦,没有不用的。神农形悴,尧瘦瘠,舜黧黑,禹手脚生茧,伊尹背鼎去求汤,吕望鼓刀进入周,百里奚被转卖,管仲被捆绑,孔子没有熏黑的烟囱,墨子没有暖席,不是贪禄慕位,是想从事于兴起天下的利、除去万民的害。从天子到庶人,四体不勤、思虑不困,而对事求充足的,没有听说过。
老子曰:所謂天子者,有天道以立天下也。立天下之道,執一以為保,反本無為,虛靜無有,忽恍無際,遠無所止,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是謂大道之經。
老子说:所谓天子,是有天道来立天下。立天下之道,执一作为保,返回本根而无为,虚静没有据有,忽恍没有边际,远没有所止,视之没有形,听之没有声,这叫做大道之经。
老子曰:夫道者,體員而法方,背陰而抱陽,左柔而右剛,履幽而戴明,變化無常,得一之原,以應無方,是謂神明。天員而無端,故不得觀,地方而無涯,故莫窺其門,天化遂無形狀,地生長無計量。夫物有勝,唯道無勝,所以無勝者,以其無常形勢也,輪轉無形,象日月之運行,若春秋之代謝,日月之晝夜,終而復始,明而復晦,制形而無形,故功可成,物物而不物,故勝而不屈。廟戰者帝,神化者王,廟戰者法天道,神化者明四時,修正於境內,而遠方懷德,制勝於未戰,而諸侯賓服也。古之得道者,靜而法天地,動而順日月,喜怒合四時。號令比雷霆,音氣不戾八風,詘伸不獲五度。因民之欲,乘民之力,為之去殘除害,夫同利者相死,同情者相成,同行者相助,循己而動,天下為鬥。故善用兵者,用其自為用,不能用兵者,用其為己用,用其自為用,天下莫不可用,用其為己用,無一人之可用也。
老子说:道,体圆而法方,背阴而抱阳,左柔而右刚,履幽而戴明,变化无常,得到一的本原,来应没有方向,这叫做神明。天圆而没有端,所以不得观其全;地方而没有涯,所以没有人窥见它的门。天化遂没有形状,地生长没有计量。物有可胜的,只有道无可胜。所以无可胜,是因为它没有常的形势,轮转没有形,像日月的运行,像春秋的代谢,日月的昼夜,终而复始,明而复晦。制形而自身无形,所以功可成;物物而不自身为物,所以胜而不屈。庙战的为帝,神化的为王。庙战的法天道,神化的明四时。在境内修正,而远方怀德;在未战就制胜,而诸侯宾服。古时得道的,静而法天地,动而顺日月,喜怒合四时,号令比雷霆,音气不戾八风,屈伸不违背五度。因民的欲,乘民的力,为他们去残除害。同利的互相死,同情的互相成,同行的互相助,循着自己而动,天下为他斗。所以善用兵的,用他们为自己用;不能用兵的,用他们为己用。用他们为自己用,天下没有不可用的;用他们为己用,没有一个人可用。
卷九
老子曰:治身,太上養神,其次養形,神清意平,百節皆寧,養生之本也,肥肌膚,充腹腸,供嗜欲,養生之末也。治國,太上養化,其次正法,民交讓爭處卑,財利爭受少,事力爭就勞,日化上而遷善,不知其所以然,治之本也,利賞而勸善,畏刑而不敢為非,法令正於上,百姓服於下,治之末也,上世養本,而下世事末。
老子说:治身,最上养神,其次养形。神清意平,百节都安宁,是养生的本;肥肌肤,充腹肠,供嗜欲,是养生的末。治国,最上养化,其次正法。民互相辞让、争着处卑,财利争着接受少的,事力争着就劳,日日被上所化而迁善,不知道所以然,是治的本;用利赏来劝善,畏刑而不敢为非,法令正于上,百姓服于下,是治的末。上世养本,而下世从事于末。
老子曰:欲治之主不世出,可與治之臣不萬一,以不世出求不萬一,此至治所以千歲不一也。蓋霸王之功不世立也,順其善意,防其邪心,與民同出一道,則民可善,風俗可美。所貴聖人者,非貴其隨罪而作刑也,貴其知亂之所生也。若開其銳端,而縱之放僻淫佚,而棄之以法,隨之以刑,雖殘賊天下不能禁其姦矣。
老子说:想治的主不是每个世代都出现,可与治的臣万人里没有一个。用不世出的去求万分之一的,这就是至治所以千年不一遇。霸王的功也不是每个世代都立。顺着善意,防备邪心,和民同出一道,则民可善,风俗可美。所贵圣人的,不是贵他随着罪去作刑,是贵他知道乱从哪里生。如果开那锐端,放纵他们放僻淫佚,再用法律抛弃他们,随着用刑,即使残贼天下也不能禁那奸了。
老子曰:身處江海之上,心在魏闕之下,即重生,重生即輕利矣。猶不能自勝即從之,神無所害也,不能自勝而強不從,是謂重傷,重傷之人無壽類矣。故曰: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,益生曰祥,心使氣曰強,是謂玄同,用其光,復歸其明。
老子说:身处江海之上,心在魏阙之下,就是重生,重生就轻利了。还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它,神没有所害;不能战胜自己却强不顺从,这叫做重伤,重伤的人没有长寿一类了。所以说:懂得和谐就叫作常,懂得常就叫作明,一味增益生命反被认作吉祥其实是灾殃,心役使气就叫作强。这叫做玄同。用它的光,再复归于它内在的明。
老子曰:天下莫易於為善,莫難於為不善。所謂為善者,靜而無為,適情辭餘,無所誘惑,循性保真,無變於己,故曰為善易也。所謂為不善難者,篡弒矯詐,躁而多欲,非人之性也,故曰為不善難也。今之以為大患者,由無常厭度量生也,故利害之地,禍福之際,不可不察。聖人無欲也,無避也,事或欲之,適足以失之,事或避之,適足以就之,志有所欲,即忘其所為,是以聖人審動靜之變,而適受與之度,理好憎之情,和喜怒之節。夫動靜得即患不侵也,受與適即罪不累也,理好憎即憂不近也,和喜怒即怨不犯也。體道之人不苟得,不讓禍,其有不棄,非其有不制,恒滿而不溢,常虛而易贍。故自當以道術度量,即食充虛,衣圉寒,足以溫飽七尺之形,無道術度量,而以自要尊貴,即萬乘之勢不足以為快,天下之富不足以為樂,故聖人心平志易,精神內守,物不能惑。
老子说:天下没有比做善更容易的,没有比做不善更难的。所谓做善,静而无为,适情辞去多余,无所诱惑,循性保真,对自己没有变,所以说做善容易。所谓做不善难,是篡弑矫诈,躁而多欲,不是人的性,所以说做不善难。如今以为大患的,是由于没有常、厌足、度量而产生。所以利害之地、祸福之际,不可不察。圣人没有欲,也没有避。事有时想要它,恰好足以失去它;事有时避开它,恰好足以就上它。志有所欲,就忘了所为。因此圣人审动静的变,而适受与的度,理好憎的情,和喜怒的节。动静得当则患不侵,受与适宜则罪不累,理好憎则忧不近,和喜怒则怨不犯。体道的人不苟得,不推让该当的祸,不是他所有的不抛弃,不是他所有的不宰制,恒满而不溢,常虚而容易赡足。所以自己用道术来度量,则食充虚、衣御寒,足以温饱七尺之形;没有道术度量,而自己要尊贵,则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快,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。所以圣人心平志易,精神内守,物不能惑。
老子曰:勝人者有力,自勝者強。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,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者也,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,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,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。故為治之本,務在安人,安人之本,在於足用,足用之本,在於不奪時,不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,省事之本,在於節用,節用之本,在於去驕,去驕之本,在於虛無,故知生之情者,不務生之所無以為,知命之情者,不憂命之所無奈何。目悅五色,口惟滋味,耳淫五聲,七竅交爭,以害一性,日引邪欲竭其天和,身且不能治,奈治天下何,所謂得天下者,非謂其履勢位,稱尊號,言其運天下心,得天下力也,有南面之名,無一人之譽,此失天下也。故桀紂不為王,湯武不為放,故天下得道,在守四夷,天下失道,守在諸侯,諸侯得道,守在四境,諸侯失道,守在左右。故曰無恃其不吾奪也,恃吾不可奪也,行可奪之道,而非篡弒之行,無益於持天下矣。
老子说:战胜别人叫作有力,战胜自己才叫作强。能强的,一定是用人力的;能用人力的,一定是得人心的;能得人心的,一定是自得的。没有得着自己而失去人的,没有失去自己而得到人的。所以为治的本,务在安人;安人的本,在于足用;足用的本,在于不夺时;不夺时的本,在于省事;省事的本,在于节用;节用的本,在于去骄;去骄的本,在于虚无。所以知道生的情的,不务求生所无从作为的;知道命的情的,不忧命所无可奈何的。目悦五色,口贪滋味,耳淫五声,七窍交争,来害一性,天天引邪欲竭那天然的和,身尚且不能治,拿什么治天下?所谓得天下,不是说履势位、称尊号,是说运转天下的心、得到天下的力。有南面的名,没有一个人的誉,这是失天下。所以桀、纣不算王,汤、武不算放逐。天下得道,守在四夷;天下失道,守在诸侯;诸侯得道,守在四境;诸侯失道,守在左右。所以说:不要仗着别人不夺我,要仗着我不可夺。实行可被夺的道,而不是篡弑的行,无益于持天下了。
老子曰:善治國者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。夫怒者逆德也,兵者凶器也,爭者人之所亂也,陰謀逆德,好用凶器,治人之亂,逆之至也。非禍人不能成禍,不如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人之性情皆願賢己而疾不及人,願賢己則爭心生,疾不及人則怨爭生,怨爭生則心亂而氣逆,故古之聖王退爭怨,爭怨不生則心治而氣順,故曰不尚賢使民不爭。
老子说:善治国的,不改变那故,不改易那常。怒是逆德,兵是凶器,争是人所由乱的。阴谋逆德,好用凶器,去治人的乱,是逆的极致。不是祸害人不能成祸,不如挫去锋锐,解开纠结,调和光芒,混同尘世。人的性情都愿自己贤而疾恨不及人:愿自己贤则争心生,疾恨不及人则怨争生,怨争生则心乱而气逆。所以古时圣王退去争怨,争怨不生则心治而气顺。所以说:不标榜贤能,使百姓不去争竞。
老子曰:治物者,不以物以和,治和者,不以和以人,治人者,不以人以君,治君者,不以君以欲,治欲者,不以欲以性,治性者,不以性以德,治德者,不以德以道。以道本人之性,無邪穢,久湛於物即忘其本,即合於若性。衣食禮俗者,非人之性也,所受於外也,故人性欲平,嗜欲害之,唯有道者能遺物反己。有以自鑒,則不失物之情,無以自鑒,則動而惑營。夫縱欲失性,動未嘗正,以治生則失身,以治國則亂人,故不聞道者無以反性。古者聖人得諸己,故令行禁止,凡舉事者,必先平意清神,神清意平,物乃可正。聽失於非譽,目淫於綵色,而欲得事正即難矣,是以貴虛。故水激則波起,氣亂則智昏,昏智不可以為正,波水不可以為平,故聖王執一,以理物之情性。夫一者,至貴無適於天下,聖王託於無適,故為天下命。
老子说:治物的,不以物而以和;治和的,不以和而以人;治人的,不以人而以君;治君的,不以君而以欲;治欲的,不以欲而以性;治性的,不以性而以德;治德的,不以德而以道。用道作为人的性的本,没有邪秽;久沉浸于物就忘了那本,就合于那像性的东西。衣食礼俗,不是人的性,是从外所受的。所以人性想平,嗜欲害它,只有有道的能遗物返回自己。有用来自鉴的,则不失物的情;没有用来自鉴的,则动而惑营。纵欲失性,动未曾正,用来治生则失身,用来治国则乱人。所以不闻道的无从返回性。古时圣人得之于己,所以令行禁止。凡举事,必先平意清神,神清意平,物才可正。听失于非誉,目淫于彩色,而想得事正就难了,因此贵虚。水激则波起,气乱则智昏,昏智不可以做正,波水不可以做平。所以圣王执一,来治理物的情性。一,至贵而天下没有匹敌,圣王托于没有匹敌,所以做天下的命。
老子曰:陰陽陶冶萬物,皆乘一氣而生。上下離心,氣乃上蒸,君臣不和,五穀不登,春肅秋榮,冬雷夏霜,皆賊氣之所生也。天地之間,一人之身也,六合之內,一人之形也,故明於性者,天地不能脅也,審於符者,怪物不能惑也。聖人由近以知遠,以萬里為一同,氣蒸乎天地,禮義廉恥不設,萬民莫不相侵暴虐,由在乎混冥之中也。廉恥陵哕,及至世之衰,害多而財寡,事力勞而養不足,民貧苦而忿爭生,是以貴仁。人鄙不齊,比周朋黨,各推其與,懷機巧詐之心,是以貴義。男女群居,雜而無別,是以貴禮。性命之情,淫而相迫於不得已,則不和,是以貴樂。故仁義禮樂者,所以救敗也,非通治之道也。誠能使神明定於天下,而心反其初,則民性善,民性善則天地陰陽從而包之,則財足而人贍,貪鄙忿爭之心不得生焉。仁義不害,而道德定而天下,而民不淫於綵色,故德衰然後飾仁義,和失然後調聲,禮淫然後飾容。故知道德,然後知仁義不足行也,知仁義,然後知禮樂不足脩也。
老子说:阴阳陶冶万物,都乘一气而生。上下离心,气才上蒸;君臣不和,五谷不登。春肃秋荣,冬雷夏霜,都是贼气所生。天地之间,像一个人的身;六合之内,像一个人的形。所以明于性的,天地不能胁迫;审于符的,怪物不能惑。圣人由近知远,把万里看成一同。气蒸于天地,礼义廉耻不设,万民没有不相侵暴虐的,由于在混冥之中。廉耻陵替(底本作「陵哕」),到了世衰,害多而财寡,事力劳而养不足,民贫苦而忿争生,因此贵仁。人鄙不齐,比周朋党,各推他的党与,怀机巧诈的心,因此贵义。男女群居,杂而没有别,因此贵礼。性命之情淫而在不得已中相迫,则不和,因此贵乐。所以仁义礼乐,是用来救败的,不是通治之道。如果真能使神明定于天下,而心返回那初,则民性善;民性善则天地阴阳从而包之,则财足而人赡,贪鄙忿争的心不得生。仁义不受害,而道德定于天下,民不淫于彩色。所以德衰然后修饰仁义,和失然后调声,礼淫然后饰容。所以知道道德,然后知道仁义不足施行;知道仁义,然后知道礼乐不足修。
老子曰:清靜之治者,和順以寂寞,質真而素樸,閑靜而不躁,在內而合乎道,出外而同乎義,其言略而循理,其行悅而順情,其心和而不偽,其事素而不飾,不謀所始,不議所終,安即即留,激即行,通體乎天地,同胃乎陰陽,一和乎四時,明朗乎日月,與道化者為人,機械詐偽莫載乎心。是以天覆以德,地載以樂,四時不失序,風雨不為虐,日月清靜而揚光,五星不失其行,此清靜之所明也。
老子说:清静之治,和顺而寂寞,质真而素朴,闲静而不躁,在内合乎道,出外同乎义。他的言简略而循理,他的行喜悦而顺情,他的心和而不伪,他的事素而不饰。不谋所始,不议所终,安就留下,激就行,通体于天地,同气于阴阳(底本作「同胃」,当读「同气」或「同谓」),一和于四时,明朗于日月,与道化的为人,机械诈伪没有载在心里。因此天用德覆盖,地用乐承载,四时不失序,风雨不为虐,日月清静而扬光,五星不失其行。这是清静所彰明的。
老子曰:治世之職易守也,其事易為也,其禮易行也,其責易賞也。是以人不兼官,官不兼士,士農工商,鄉別州異,故農與農言藏,士與士言行,工與工言巧,商與商言數。是以士無遺行,工無苦事,農無廢功,商無折貨,各安其性。異形殊類,易事而不悖,失處而賤,得勢而貴。夫先知遠見之人,才之盛也,而治世不以責於人,博聞強志,口辯辭給,人知之溢也,而明主不以求於下,敖世賤物,不從流俗,士之伉行也,而治世不以為化民。故高不可及者,不以為人量,行不可逮者,不可為國俗,故人才不可專用,而度量道術可世傳也。故國治可與愚守也,而軍旅可以法同也,不待古之英俊,而人自足者,因其所有而並用之。末世之法,高為量而罪不及也,重為任而罰不勝也,危為其難而誅不敢也,民困於三責,即飾智而詐上,犯邪而行危,雖峻法嚴刑,不能禁其姦。獸窮即觸,鳥窮即啄,人窮即詐,此之謂也。
老子说:治世的职容易守,其事容易做,其礼容易行,其责容易赏。因此人不兼官,官不兼士,士农工商,乡别州异,所以农与农言收藏,士与士言行,工与工言巧,商与商言数。因此士没有遗行,工没有苦事,农没有废功,商没有折货,各安其性。异形殊类,改换职事而不悖,失处而贱,得势而贵。先知远见的人,是才的盛,而治世不拿这个责求于人;博闻强记、口辩辞给,是人知的溢,而明主不拿这个求于下;傲世贱物、不从流俗,是士的伉行,而治世不拿这个来化民。所以高不可及的,不拿来做人的量;行不可赶上的,不可做国俗。所以人才不可专用,而度量道术可以世传。所以国治可以和愚人共守,军旅可以用法齐同,不等待古时的英俊而人自己充足,是因其所固有而一并使用。末世的法,把量定得高而加罪于不及的,把任定得重而惩罚不胜任的,把难弄得危而诛不敢的。民困于这三种责,就饰智来诈上,犯邪而行危,即使峻法严刑,也不能禁那奸。兽穷就触,鸟穷就啄,人穷就诈,说的就是这个。
老子曰:雷霆之聲可以鐘鼓象也,風雨之變可以音律知也,大可睹者,可得而量也,明可見者,可得而蔽也,聲可聞者,可得而調也,色可察者,可得而別也。夫至大,天地不能函也,至微,神明不能見也,及至建律曆,別五色,異清濁,味甘苦,即樸散而為器矣。立仁義,脩禮樂,即德遷而為偽矣。民飾智以驚愚,設詐以攻上,天下有能持之,而未能有治之者也。夫智能彌多,而德滋衰,是以至人淳樸而不散。夫至人之治,虛無寂寞,不見可欲,心與神處,形與性調,靜而體德,動而理通,循自然之道,緣不得已矣。漠然無為而天下和,淡然無欲而民自樸,不忿爭而財足,求者不得,受者不讓,德反歸焉,而莫之惠。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,若或通焉,謂之天府。取焉而不損,酌焉而不竭,莫知其所求由,謂之搖光,搖光者,資糧萬物者也。
老子说:雷霆的声可以用钟鼓来像,风雨的变可以用音律来知。大而可睹的,可以量;明而可见的,可以蔽;声而可闻的,可以调;色而可察的,可以别。那至大,天地不能函;至微,神明不能见。等到建律历,别五色,异清浊,味甘苦,朴就散而为器了。立仁义,修礼乐,德就迁而为伪了。民饰智来惊愚,设诈来攻上,天下有能持这个的,却未能有治这个的。智能越来越多,而德更加衰,因此至人淳朴而不散。至人的治,虚无寂寞,不显露那些能勾起欲望的东西,心与神处,形与性调,静而体德,动而理通,循自然之道,缘于不得已。漠然无为而天下和,淡然无欲而民自己朴,不忿争而财足,求的不得,受的不让,德反归回来,却没有人施惠。不言之辩,不道之道,若有通的,叫做天府。取它而不损,酌它而不竭,没有人知道所求的由来,叫做摇光。摇光,是资粮万物的。
老子曰:天愛其精,地愛其平,人愛其情,天之精,日月星辰、雷霆風雨也,地之平,水火金木土也,人之情,思慮聰明喜怒也,故閉其四關,止五道,即與道淪。神明藏於無形,精氣反於真,目明而不以視,耳聰而不以聽,口當而不以言,心條通而不以思慮,委而不為,知而不矜,直性命之情,而知故不得害。精存於目即其視明,在於耳即其聽聰,留於口即其言當,集於心即其慮通,故閉四關即終身無患,四支九竅,莫死莫生,是謂真人。地之生財,大本不過五行,聖人節五行,即治不荒。
老子说:天爱它的精,地爱它的平,人爱它的情。天的精,是日月星辰、雷霆风雨;地的平,是水火金木土;人的情,是思虑聪明喜怒。所以关闭那四关,止住五道,就与道沉沦为一。神明藏于无形,精气返回于真,目明而不用来视,耳聪而不用来听,口当而不用来言,心条通而不用来思虑,委而不为,知而不矜,直性命之情,而巧智的缘故不得害。精存在目则视明,在耳则听聪,留在口则言当,集在心则虑通。所以关闭四关则终身无患,四肢九窍,没有死没有生,这叫做真人。地生财,大本不过五行,圣人节制五行,则治不荒。
老子曰:衡之於左右,無私輕重,故可以為平,繩之於內外,無私曲直,故可以為正,人主之於法,無私好憎,故可以為令,德無所立,怨無所藏,是任道而合人心者也。故為治者,知不與焉,水戾破舟,木擊折軸,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,智不載也,故道有智則亂,德有心則險,心有眼則眩。夫權衡規矩,一定而不易,常一而不邪,方行而不留,一日形之,萬世傳之,無為之為也。人之言曰:國有亡主,世亡亡道,人有窮而理無不通,故無為者,道之宗也。得道之宗,並應無窮,故不因道理之數,而專己之能,其窮中遠。夫人君者不出戶以知天下者,因物以識物,因人以知人。故積力之所舉,即無不勝也,眾智之為,即無不成也。千人之眾無絕糧,萬人之群無廢功,工無異伎,士無兼官,各守其職,不得相予,人得所宜,物得所安,是以器械不惡,職事不慢也。夫責少易償也,職寡易守也,任輕易勸也,上操約少之分,下效易為之功,是以居日久而不相厭也。
老子说:衡对于左右,没有私的轻重,所以可以做平;绳对于内外,没有私的曲直,所以可以做正;人主对于法,没有私的好憎,所以可以做令。德无所立,怨无所藏,这是任道而合人心的。所以为治的,智不参与其中。水猛而破舟,木击而折轴,不怨木石而归罪于巧拙,是智不承载。所以道有智则乱,德有心则险,心有眼则眩。权衡规矩,一定而不易,常一而不邪,方行而不留,一日形成它,万世传它,是无为之为。人的话说:国有亡主,世上没有亡道;人有穷而理没有不通。所以无为是道的宗。得道的宗,一并应于无穷。所以不因道理的数,而专自己的能,那穷困在中途就远了。人君不出户而知天下,是因物来识物,因人来知人。所以积力所举,就没有不胜的;众智所为,就没有不成的。千人的众没有绝粮,万人的群没有废功,工没有异技,士不兼官,各守其职,不得相予,人得所宜,物得所安,因此器械不恶,职事不慢。责少容易偿,职寡容易守,任轻容易劝。上操约少的分,下效容易做的功,因此居日久而不相厌。
老子曰:帝者體太一,王者法陰陽,霸者則四時,君者用六律。體太一者,明於天地之情,通於道德之倫,聰明照於日月,精神通於萬物,動靜調於陰陽,嗔怒和於四時,覆露皆道,溥洽而無私,蜎飛蠕動,莫不依德而生,德流方外,名聲傳乎後世。法陰陽者,承天地之和,德與天地參,光明與日月並照,精神與鬼神齊靈,圓履方,枹表寢繩,內能理身,外得人心,發施號令,天下從風,則四時者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取與有節,出入有量,喜怒剛柔,不離其理,柔而不脆,剛而不折,寬而不肆,肅而不悖,優游委順,以養群類,其德含愚而容不肖,無所私愛也。用六律者,生之與殺也,賞之與罰也,與之以奪也,非此無道也,伐亂禁暴,興賢廢不肖,匡邪以為正,懷險以為平,矯枉以為直,明於施令,開塞之道,乘時因勢,以服役人心者也。帝者體陰陽即寢,王者法四時即削,霸者用六律即辱,君者失準繩即廢,故小而行大即窮塞而不親,大而行小即狹隘而不容。
老子说:帝者体太一,王者法阴阳,霸者则四时,君者用六律。体太一的,明于天地之情,通于道德之伦,聪明照于日月,精神通于万物,动静调于阴阳,喜怒和于四时(底本作「嗔怒」),覆露都是道,溥洽而没有私,蜎飞蠕动没有不依德而生的,德流到方外,名声传到后世。法阴阳的,承天地的和,德与天地参,光明与日月并照,精神与鬼神齐灵,圆履方,抱表寝绳(底本作「枹表」),内能理身,外得人心,发施号令,天下从风。法四时的(底本「则四时者」上承「天下从风」,当读「法四时者」)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取与有节,出入有量,喜怒刚柔不离其理,柔而不脆,刚而不折,宽而不肆,肃而不悖,优游委顺,来养群类,他的德含愚而容不肖,无所私爱。用六律的,生与杀,赏与罚,给予与夺取,非此没有道,伐乱禁暴,兴贤废不肖,匡邪以为正,怀险以为平,矫枉以为直,明于施令开塞之道,乘时因势,来服役人心。帝者去体阴阳就寝废,王者去法四时就削,霸者去用六律就辱,君者失去准绳就废。所以小的行大就穷塞而不亲,大的行小就狭隘而不容。
老子曰:地廣民眾,不足以為強,甲堅兵利,不可以恃勝,城高池深,不足以為固,嚴刑峻罰,不足以為威。為存政者,雖小必存焉,為亡政者,雖大必亡焉。故善守者無與禦,善戰者無與鬥,乘時勢,因民欲,而天下服。故善為政者,積其德,善用兵者,畜其怒,德積而民可用也,怒畜而威可立也。故文之所加者,深則權之所服者大,德之所施者博,則威之所制者廣,廣即我強而適弱。善用兵者,先弱敵而後戰,故費不半而功十倍。故千乘之國行文德者王,萬乘之國好用兵者亡,王兵先勝而後戰,敗兵先戰而後求勝,此不明於道也。
老子说:地广民众,不足以为强;甲坚兵利,不可以恃胜;城高池深,不足以为固;严刑峻罚,不足以为威。行存政的,虽小必存;行亡政的,虽大必亡。所以善守的没有和它相御的,善战的没有和它相斗的,乘时势,因民欲,而天下服。所以善为政的积他的德,善用兵的畜他的怒:德积而民可用,怒畜而威可立。所以文所加的深,则权所服的大;德所施的博,则威所制的广;广则我强而敌弱。善用兵的,先弱敌而后战,所以费不到一半而功十倍。所以千乘之国行文德的为王,万乘之国好用兵的灭亡。王者的兵先胜而后战,败兵先战而后求胜,这是不明于道。
卷十
老子曰:君子之道,靜以脩身,儉以養生。靜即下不擾,下不擾即民不怨,下擾即政亂,民怨即德薄,政亂賢者不為謀,德薄勇者不為鬥。亂主則不然,一日有天下之富,處一主之勢,竭百姓之力,以奉耳目之欲,志專於宮室臺榭,溝池苑囿,猛獸珍怪,貧民飢餓,虎狼厭芻豢,百姓凍寒,宮室衣綺繡,故人主畜茲旡用之物,而天下不安其性命矣。
老子说:君子之道,静来修身,俭来养生。静则下不被扰,下不被扰则民不怨;下被扰则政乱,民怨则德薄。政乱贤者不给谋,德薄勇者不给斗。乱主就不是这样:一日有天下之富,处一主之势,竭百姓的力,来奉耳目的欲,志专在宫室台榭、沟池苑囿、猛兽珍怪。贫民饥饿,虎狼却饱于刍豢;百姓冻寒,宫室却衣绮绣。所以人主畜这些无用之物(底本作「兹旡用」),而天下不安其性命了。
老子曰:非惔漠無以明德,非寧靜無以致遠,非寬大無以并覆,非正平無以制斷,以天下之目視,以天下之耳聽,以天下之心慮,以天下之力爭,故號令能下究,而臣情得上聞,百官條通,群臣輻湊。喜不以賞賜,怒不以罪誅,法令察而不苛,耳目通而不闇,善否之情,日陳於前而不逆,故賢者盡其智,不肖者竭其力,近者安其性,遠者懷其德,得用人之道。夫乘輿馬者,不勞而致千里,乘舟楫者不游而濟江海,使言之而是,雖商夫芻蕘,猶不可棄也,言之而非,雖在人君卿相,猶不可用也,是非之處,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。其計可用,不羞其位,其言可行,不貴其辯,闇主則不然,群臣盡誠效忠者,希不用其身也,而親習邪枉,賢者不能見也,疏遠卑賤,竭力盡忠者不能聞也。有言者窮之以辭,有諫者誅之以罪,如此而欲安海內、存萬方,其離聰明亦以遠矣。
老子说:不是淡漠无从明德,不是宁静无从致远,不是宽大无从并覆,不是正平无从制断。用天下的目来视,用天下的耳来听,用天下的心来虑,用天下的力来争,所以号令能下究,而臣情得上闻,百官条通,群臣辐凑。喜不拿来赏赐,怒不拿来罪诛,法令察而不苛,耳目通而不暗,善否之情日日陈于前而不逆。所以贤者尽其智,不肖者竭其力,近者安其性,远者怀其德,这是得用人之道。乘舆马的,不劳而到千里;乘舟楫的,不游而济江海。假如话是对的,即使商贩割草打柴的,也不可弃;话是不对的,即使在人君卿相,也不可用。是非的处断,不可以用贵贱尊卑来论。计策可用,不羞其位;言可行,不贵其辩。暗主就不是这样:群臣尽诚效忠的,很少不用其身的,而亲习邪枉,贤者不能被见;疏远卑贱竭力尽忠的不能被闻。有言的用辞穷他,有谏的用罪诛他。这样而想安海内、存万方,离开聪明也已经远了。
老子曰:能尊生,雖富貴不以養傷身,雖貧賤不以利累形。今受先祖之遺爵,必重生之所由來之矣,而輕失之,豈不惑哉。貴以身治天下,可以寄天下,愛以身治天下,所以託天下矣。
老子说:能尊生,即使富贵也不以养伤身,即使贫贱也不以利累形。如今受先祖遗下的爵,一定重生所从来的了,却轻易失去它,岂不惑吗。看重自身如同看重天下来治天下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;爱惜自身如同爱惜天下来治天下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。
文子問治國之本。
文子问治国的根本。
老子曰:本在於治身,未嘗聞身治而國亂,身亂而國治也。故曰:脩之身,其德乃真。道之所以至妙者,父不能以教子,子亦不能受之於父,故道可道,非常道也,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
老子说:根本在于治身。未曾听说身治而国乱、身乱而国治的。所以说:把这个道理在自身上修持,他的德就纯真。道所以至妙,父不能拿来教子,子也不能从父那里接受。所以可以言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那恒常之道;可以指称出来的名,就不是那恒常之名。
文子問曰:何行而民親其上?
文子问说:怎样行事,民才亲附其上?
老子曰:使之以時而敬慎之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,天地之間,善即吾畜也,不善即吾讎也,昔者夏商之臣,反讎桀紂,而臣湯武,宿沙之民,自攻其君,歸神農氏,故曰:“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也。”
老子说:使用他们合时而敬慎对待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天地之间,善的就是我的畜养,不善的就是我的仇。从前夏商的臣,反过来仇视桀纣,而臣服汤武;宿沙的民,自己攻他们的君,归附神农氏。所以说:「人所畏惧的,不可不畏。」
老子曰:治大者,道不可以小,地廣者,制不可以狹,位高者,事不可以煩,民眾者,教不可以苛。事煩難治,法苛難行,求多難贍,寸而度之,至丈必差,銖而解之,至石必過,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,大較易為智,曲辯難為慧。故無益於治,有益於亂者,聖人不為也,無益於用者,有益於費者,智者不行也。故功不厭約,事不厭省,求不厭寡,功約易成,事省易治,求寡易贍,任於眾人則易。故小辯害義,小義破道,道小必不通,通必簡。河以逶迆故能遠,山以陵遲故能高,道以優游故能化。夫通於一伎,審於一事,察於一能,可以曲說,不可以廣應也。夫調音者,小絃急,大絃緩,立事者,賤者勞,貴者佚。道之言曰:芒芒昧昧,因天之威,與天同氣。同氣者帝,同義者王,同功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故不言而信,不施而仁,不怒而威,是以天心動化者也。施而仁,言而信,怒而威,是以精誠為之者也,施而不仁,言而不信,怒而不威,是以外貌為之者也。故有道以理之,法雖少,足以治,無道以理之,法雖眾,足以亂。
老子说:治大的,道不可以小;地广的,制不可以狭;位高的,事不可以烦;民众的,教不可以苛。事烦难治,法苛难行,求多难赡。用寸来量,到丈一定差;用铢来分,到石一定过;用石称、用丈量,径直而少失。大较容易为智,曲辩难以为慧。所以无益于治、有益于乱的,圣人不做;无益于用、有益于费的,智者不行。所以功不厌约,事不厌省,求不厌寡:功约容易成,事省容易治,求寡容易赡,任用众人就容易。所以小辩害义,小义破道,道小一定不通,通一定简。河因为逶迤所以能远,山因为陵迟所以能高,道因为优游所以能化。通于一技、审于一事、察于一能的,可以曲说,不可以广应。调音的,小弦急、大弦缓;立事的,贱的劳、贵的佚。道的话说:芒芒昧昧,因天的威,与天同气。同气的为帝,同义的为王,同功的为霸,一样都没有的灭亡。所以不言而信,不施而仁,不怒而威,这是用天心来动化的;施而仁,言而信,怒而威,这是用精诚来做的;施而不仁,言而不信,怒而不威,这是用外貌来做的。所以有道来治理,法虽少,足以治;无道来治理,法虽众,足以乱。
老子曰:鯨魚失水,則制於螻蟻,人君舍其所守,而與臣爭事,則制於有司,以無為持位,守職者以聽從取容,臣下藏智而不用,反以事專其上。人君者,不任能而好自為,則智日困而自負責,數窮於下,則不能申理,行墮於位,則不能持制,智不足以為治,威不足以行刑,則無以與下交矣。喜怒形於心,嗜欲見於外,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,有司枉法而從風,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則上下乖心,君臣相怨,百官煩亂而智不能解,非譽萌生而明不能照,非己之失而反自責,則人主愈勞,人臣愈佚,是以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傷其手。與馬逐走,筋絕不能及也,上車攝轡,馬死衡下,伯樂相之,王良御之,明主求之,無御相之勞而致千里,善乘人之賢也。人君之道,無為而有就也,有立而無好也,有為即議,有好即諛,議即可奪,諛即可誘。夫以建而制於人者,不能持國,故善建者不拔,言建之無形也,唯神化者,物莫能勝。中欲不出謂之赖,外邪不入謂之閉,中赖外閉,何事不節,外閉中赖,何事不成。故不用之,不為之,而有用之,而有為之,不伐之言,不奪之事,循名責實,使自有司,以不知為道,以禁苛為主,如此則百官之事,各有所考。
老子说:鲸鱼失水,就被蝼蚁制服;人君舍弃所守,而和臣争事,就被有司制服。用无为来持位,守职的用听从取容,臣下藏智而不用,反过来用事专擅其上。人君不任用能而好自己做,则智日困而自己负责,数穷于下则不能申理,行堕于位则不能持制,智不足以为治,威不足以行刑,就无从与下交接了。喜怒形于心,嗜欲见于外,则守职的离开正而阿上,有司枉法而从风,赏不当功,诛不应罪,则上下乖心,君臣相怨,百官烦乱而智不能解,非誉萌生而明不能照,不是自己的失却反过来自责,则人主越劳,人臣越佚。因此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削的人,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。和马赛跑,筋绝也不能及;上车揽辔,马死在衡下。伯乐相它,王良御它,明主求它,没有御相的劳而到千里,是善于乘人的贤。人君之道,无为而有所成就,有所立而没有偏好:有为就被议论,有好就被谀,议论就可被夺,谀就可被诱。那因有所建而被人制的,不能持国。所以善于建树的,别人拔不掉,是说建在无形。只有神化的,物没有能胜的。中欲不出叫做扃(底本作「赖」,与下「闭」对举,当读「扃」),外邪不入叫做闭。中扃外闭,什么事不节;外闭中扃,什么事不成。所以不用它、不为它,而有用它、而有为它,不伐其言,不夺其事,循名责实,使各有司自己负责,以不知为道,以禁苛为主,这样则百官之事,各有所考。
老子曰:食者人之本也,民者國之基也,故人君者,上因天時,下盡地理,中用人力。是以群生遂長,萬物蕃殖,春伐枯槁,夏收百果,秋蓄蔬食,冬取薪杪,以為民資,生無乏用,死無傳尸。先王之法,不掩群而取镺●,不涸澤而漁,不焚林而獵,豺未祭獸,罝罘不得通於野,獺未祭魚,網罟不得入於水,鷹隼未擊,羅網不得張於皋,草木未落,斤斧不得入於山林,昆蟲未蟄,不得以火田,育孕不牧,鷇卵不探,魚不長尺不得取,犬豕不期年不得食,是故萬物之發若蒸氣出,先王之所以應時脩備,富國利民之道也,非目見而足行之,欲利民者也不忘乎心,即人自備矣。
老子说:食是人的本,民是国的基。所以人君上因天时,下尽地理,中用人力。因此群生遂长,万物蕃殖:春伐枯槁,夏收百果,秋蓄蔬食,冬取薪梢,作为民的资,生没有乏用,死没有转尸。先王的法,不掩杀兽群而取幼兽(底本「镺」下有残字,当读「麛」一类幼兽),不把泽淘干来打鱼,不焚林来猎。豺还没祭兽,罝罘不得通于野;獭还没祭鱼,网罟不得入于水;鹰隼还没击,罗网不得张于皋;草木还没落,斤斧不得入山林;昆虫还没蛰,不得用火田。怀孕的不牧杀,鷇卵不探,鱼不满尺不得取,犬豕不满一年不得食。因此万物的发像蒸气出来。先王所以应时修备,是富国利民之道,不是目见而足行,想利民的不忘在心里,人就自己具备了。
老子曰:古者,明君取下有節,自養有度,必計歲而收,量民積聚,知有餘不足之數,然後取奉,如此,即得承所受於天地,而離於飢寒之患。其憯怛於民也,國有飢者,食不重味,民有寒者,冬不被裘,與民同苦樂,即天下無哀民。闇主即不然,取民不裁其力,求下不量其積,男女不得耕織之業,以供上求,力勤財盡,有旦無暮,君臣相疾。且人之為生也,一人蹠來而耕,不益十獁,中田之收不過四石,妻子老弱仰之而食,或時有災害之患,以供上求,即人主愍之矣。貪主暴君,涸漁其下,以適無極之欲,則百姓不被天和、履地德矣。
老子说:古时明君取下有节,自养有度,必计岁而收,量民积聚,知道有余不足的数,然后取奉。这样,就得以承所从天地受的,而离开饥寒之患。他惨怛于民:国有饥的,食不重味;民有寒的,冬不披裘。与民同苦乐,则天下没有哀民。暗主就不是这样:取民不裁其力,求下不量其积,男女不得耕织之业来供上求,力勤财尽,有旦无暮,君臣相疾。况且人的为生,一人踏耒而耕(底本作「跖来」,来即耒),不超过十亩(底本作「十犸」),中田的收不过四石,妻子老弱仰仗它而食,或时有灾害之患,再供上求,人主就该悯了。贪主暴君,涸渔其下,来适没有极的欲,则百姓不被天和、不履地德了。
老子曰:天地之氣,莫大於和,和者,陰陽調,日夜分,故萬物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,生與成,必得和之精。故積陰不生,積陽不化,陰陽交接,乃能成和。是以聖人之道,寬而栗,嚴而溫,柔而直,猛而仁。夫太剛則折,太柔則卷,道正在於剛柔之間。夫繩之為度也,可卷而懷也,引而申之,可直而布也,長而不撗,短而不窮,直而不剛,故聖人體之。夫恩推即懦,懦即不威,嚴推即猛,猛即不和,愛推即縱,縱即不令,刑推即禍,禍即無親,是以貴和也。
老子说:天地之气,没有比和更大的。和,是阴阳调,日夜分。所以万物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,生与成必得和的精。所以积阴不生,积阳不化,阴阳交接,才能成和。因此圣人之道,宽而栗,严而温,柔而直,猛而仁。太刚则折,太柔则卷,道正在刚柔之间。绳作为度,可以卷而怀,引而伸之可以直而布,长而不横,短而不穷,直而不刚,所以圣人体它。恩推过则懦,懦则不威;严推过则猛,猛则不和;爱推过则纵,纵则令不行;刑推过则祸,祸则无亲。因此贵和。
老子曰:國之所以存者,得道也,所以亡者,理塞也,故聖人見化以觀其徵。德有昌衰,風為先萌,故得生道者,雖小必大,有亡徵者,雖成必敗。國之亡也,大不足恃,道之行也,小不可輕,故存在得道,不在於小,亡在失道,不在於大。故亂國之主,務於地廣,而不務於仁義,務在高位,而不務於道德,是舍其所以存,造其所以亡也。若上亂三光之明,下失萬民之心,孰不能承,故審其己者,不備諸人也。古之為道者,深行之謂之道德,淺行之謂之仁義,薄行之謂之禮智,此六者,國家之綱維也。深行之則厚得福,淺行之則薄得福,盡行之天下服。古者脩道德即正天下,脩仁義即正一國,脩禮智即正一鄉,德厚者大,德薄者小。故道不以雄武立,不以堅強勝,不以貪競得,立在天下推己,勝在天下自服,得在天下與之,不在於自取,故雌牝即立,柔弱即勝,仁義即得,不爭即莫能與之爭,故道之在於天下也,譬猶江海也。天之道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,夫欲名是大而求之爭之,吾見其不得已,而雖執而得之,不留也。夫名不可求而得也,在天下與之,與之者歸之,天下所歸者,德也,故云:上德者天下歸之,上仁者海內歸之,上義者一國歸之,上禮者一鄉歸之,無此四者,民不歸也。不歸用兵即危道也,故曰:“兵者,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”殺傷人,養而勿美,故曰:“死地,荊棘生焉,以悲哀泣之,以喪禮居之。”是以君子務於道德,不重用兵也。
老子说:国所以存,是得道;所以亡,是理塞。所以圣人见化来观它的征。德有昌衰,风为先萌。所以得生道的,虽小必大;有亡征的,虽成必败。国的亡,大不足恃;道的行,小不可轻。所以存在于得道,不在于小;亡在于失道,不在于大。所以乱国之主,务于地广而不务于仁义,务在高位而不务于道德,这是舍弃所以存、造作所以亡。如果上乱三光之明,下失万民之心,谁也不能承。所以审于自己的,不防备于人。古时为道的,深行它叫做道德,浅行它叫做仁义,薄行它叫做礼智,这六者是国家的纲维。深行则厚得福,浅行则薄得福,尽行则天下服。古时修道德就正天下,修仁义就正一国,修礼智就正一乡:德厚的大,德薄的小。所以道不以雄武立,不以坚强胜,不以贪竞得。立在天下推戴自己,胜在天下自己服,得在天下给予,不在自己取。所以雌牝就立,柔弱就胜,仁义就得,不争就没有谁能与他争。所以道在天下,好比江海。天之道,为的败它,执的失它。那想名是大而求它争它的,我看见他不得了;即使执而得到,也不留。名不可求而得,在天下给予;给予的归向它,天下所归的是德。所以上德的天下归向他,上仁的海内归向他,上义的一国归向他,上礼的一乡归向他,没有这四者,民不归。不归而用兵,就是危道。所以说:「兵器是不吉祥的东西,万不得已才动用它。」杀伤人,畜养而不当作美事。所以说:「死地,荆棘就长起来了;以悲哀哭泣它,以丧礼处它。」因此君子务于道德,不看重用兵。
文子問:仁義禮何以為薄於道德也?
文子问:仁义礼为什么比道德还薄?
老子曰:為仁者,必以哀樂論之,為義者,必以取與明之,四海之內,哀樂不能遍,竭府庫之財貨,不足以贍萬民,故知不如脩道而行德,因天地之性,萬物自正而天下贍,仁義因附,“是以大丈夫居其厚,不居其薄。”夫禮者,實之文也,仁者,恩之效也,故禮因人情而制,不過其實,仁不溢恩,悲哀抱於情,送死稱於仁。夫養生不強人所不能及,不絕人所不能已,度量不失其適,非譽無由生矣,故制樂足以合歡,喜不出於和,明於死生之分,通於侈儉之適也。末世即不然,言與行相悖,情與貌相反,禮飾以煩,樂擾以淫,風俗溺於世,非譽華於朝,故至人廢而不用也。與驥逐走,即人不勝驥,託於車上,即驥不勝人,故善用道者,乘人之資以立功,以其所能,託其所不能。主興之以時,民報之以財,主遇之以禮,民報之以死,故有危國無安君,有憂主無樂臣。德過其位者尊,祿過其德者凶,德貴無高,義取無多,不以德貴竊位,不以義取盜財。聖人安貧樂道,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己,故不違義而取安。古者無德不尊,無能不官,無功不賞,無罪不誅,其進人也以禮,其退人也以義,小人之世,其進人也若上之天,其退人也若內之淵,言古者以疾今也。相馬失之瘦,選士失之貧,豚肥充廚,骨骴不官。君子察實,無信讒言,君過而不諫,非忠臣也,諫而不聽,君不明也,民沉溺而不憂,非賢言也,故守節死難,人臣之職也,衣寒食飢,慈父之恩也。以大事小謂之變人,以小犯大謂之逆天,前雖祭天,後必入淵,故鄉里以齒,老窮不遺,朝廷以爵,尊卑有差。夫崇貴者,為其近君也,尊老者,謂其近親也,敬長者,謂其近兄也。生而貴者驕,生而富者奢,故富貴不以明道自鑑,而能無為非者寡矣。學而不厭,所以治身也,教而不倦,所以治民也,賢師良友,舍而為非者寡矣。
老子说:为仁的,必用哀乐来论它;为义的,必用取与来明它。四海之内,哀乐不能遍;竭府库的财货,不足以赡万民。所以知道不如修道而行德,因天地之性,万物自己正而天下赡足,仁义因此附从。「因此大丈夫处其厚,不居其薄。」礼是实的文,仁是恩的效。所以礼因人情而制,不超过那实;仁不溢过恩。悲哀抱于情,送死称于仁。养生不强人所不能及,不绝人所不能已,度量不失那适,非誉无从生了。所以制乐足以合欢,喜不出于和,明于死生之分,通于侈俭之适。末世就不是这样:言与行相悖,情与貌相反,礼饰以烦,乐扰以淫,风俗溺于世,非誉华于朝,所以至人废而不用。和骥赛跑,人就不能胜骥;托在车上,骥就不能胜人。所以善用道的,乘人的资来立功,用其所能,托其所不能。主按时兴起,民用财报答;主以礼遇,民用死报答。所以有危国没有安君,有忧主没有乐臣。德超过其位的尊,禄超过其德的凶。德贵没有高,义取没有多,不以德贵来窃位,不以义取来盗财。圣人安贫乐道,不以欲伤生,不以利累己,所以不违义而取安。古时无德不尊,无能不官,无功不赏,无罪不诛,进人以礼,退人以义。小人的世,进人像送上天,退人像纳入渊,说古是用来疾今。相马失之于瘦,选士失之于贫,豚肥充厨,骨骸却不官。君子察实,不信谗言。君有过而不谏,不是忠臣;谏而不听,是君不明;民沉溺而不忧,不是贤言。所以守节死难,是人臣之职;给寒的穿、给饥的食,是慈父之恩。以大事小叫做变人,以小犯大叫做逆天,前面即使祭天,后面必入渊。所以乡里以齿,老穷不遗;朝廷以爵,尊卑有差。崇贵,是因为他近君;尊老,是说他近亲;敬长,是说他近兄。生而贵的骄,生而富的奢,所以富贵不以明道自鉴而能无为非的少了。学而不厌,所以治身;教而不倦,所以治民。贤师良友,舍而做非的少了。
知賢之謂智,愛賢之謂仁,尊仁之謂義,敬賢之謂禮,樂賢之謂樂。古之善為天下者,無為而無不為也,故為天下有容,能得其容,無為而有功,不得其容,動作必凶。為天下容曰,“與兮其若冬涉大川,猶兮其若畏四鄰,儼兮其若容,渙兮其若冰之液,敦兮其若樸,混兮其若濁,廣兮其若谷”,此為天下容。與兮其若冬涉大川者,不敢行也,猶兮其若畏四鄰者,恐四傷也,儼兮其若容者,謙恭敬也,渙兮其若冰之液者,不敢積藏也,敦兮其若樸者,不敢廉成也,混兮其若濁者,不敢明清也,廣兮其若谷者,不敢盛盈也,不敢行者,退不敢先也,恐自傷者,守柔弱不敢矜也,謙恭敬者,自卑下尊敬人也,不敢積藏者,自損弊不敢堅也,不敢廉成者,自虧缺不敢全也,不敢清明者,處濁辱而不敢新鮮也,不敢盛盈者,見不足而不敢自賢也。夫道,退故能先,守柔弱故能矜,自卑下故能高人,自損弊故實堅,自虧缺故盛全,處濁辱故新鮮,見不足故能賢,道無為而無不為也。
知贤叫做智,爱贤叫做仁,尊仁叫做义,敬贤叫做礼,乐贤叫做乐。古时善为天下的,无为而无不为。所以为天下有容,能得其容,无为而有功;不得其容,动作必凶。为天下的容说:「迟疑啊,像冬天涉过大河;警惕啊,像提防着四邻的窥伺;庄重啊,像做客人一般;融和啊,像冰将要消融;敦厚啊,像未经雕琢的原木;浑浊啊,像未澄清的浊水;空旷啊,像深邃的山谷。」这是为天下的容。迟疑啊像冬天涉过大河,是不敢行;警惕啊像提防四邻,是怕四面受伤;庄重啊像做客人,是谦恭敬;融和啊像冰将消,是不敢积藏;敦厚啊像原木,是不敢把棱角廉成;浑浊啊像浊水,是不敢明清;空旷啊像山谷,是不敢盛盈。不敢行,是退而不敢先;怕自伤,是守柔弱而不敢矜;谦恭敬,是自卑下而尊敬人;不敢积藏,是自损弊而不敢坚;不敢廉成,是自亏缺而不敢全;不敢清明,是处浊辱而不敢新鲜;不敢盛盈,是见不足而不敢自贤。道,退所以能先,守柔弱所以能矜,自卑下所以能高人,自损弊所以实坚,自亏缺所以盛全,处浊辱所以新鲜,见不足所以能贤。道无为而无不为。
卷十一
老子曰:凡學者,能明於天人之分,通於治亂之本,澄心清意以存之,見其終始反其虛無,可謂達矣。治之本,仁義也,其末,法度也。人之所生者,本也,其所不生者,末也,本末,一體也,其兩愛之,性也,先本後末,謂之君子,先末後本,謂之小人。法之生也,以輔義,重法棄義,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首足也。重仁義者,廣崇也,不益其厚而張其廣者毀,不廣其基而增其高者覆,故不大其棟,不能任重,任重莫若棟,任國莫若德。人主之有民,猶城中之有基,木之有根,根深即本固,基厚即上安。故事不本於道德者,不可以為經,言不合於先王者,不可以為道,便說掇取,一行一切之術,非天下通道也。
老子说:凡学者,能明于天人之分,通于治乱之本,澄心清意来存它,见其终始而返回虚无,可以叫做达了。治的本是仁义,其末是法度。人所生的是本,所不生的是末。本末是一体,两边都爱它是性。先本后末叫做君子,先末后本叫做小人。法的产生,是用来辅义;重法弃义,是贵其冠履而忘其首足。重仁义的是广崇;不增加那厚而张那广的毁,不广那基而增那高的覆。所以不加大那栋,不能任重;任重没有比栋更好的,任国没有比德更好的。人主有民,就像城中有基、木有根:根深则本固,基厚则上安。所以事不本于道德的,不可以做经;言不合于先王的,不可以做道。便巧之说掇取一行一切的术,不是天下的通道。
老子曰:治人之道,其猶造父之御駟馬也,齊輯之乎轡銜,正度之乎胸膺,內得於中心,外合乎馬志,故能取道致遠,氣力有餘,進退還曲,莫不如意,誠得其術也。今夫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也,大臣者,人主之駟馬也,身不可離車輿之安,手不可失駟馬之心,故駟馬不調,造父不能以取道,君臣不和,聖人不能以為治。執道以御之,中才可盡,明分以示之,姦邪可止,物至而觀其變,事來而應其化,近者不亂即遠者治矣,不用適然之教,而得自然之道,萬舉而不失矣。
老子说:治人之道,就像造父驾御驷马:用辔衔来齐辑,用胸膺来正度,内得于中心,外合于马志,所以能取道致远,气力有余,进退回曲没有不如意,实在是得其术。如今权势是人主的车舆,大臣是人主的驷马,身不可离开车舆的安,手不可失去驷马的心。所以驷马不调,造父不能取道;君臣不和,圣人不能为治。执道来驾御,中才可以尽;明分来显示,奸邪可以止。物到了就观它的变,事来了就应它的化,近的不乱则远的治了。不用偶然的教,而得自然之道,万举而不失了。
老子曰:凡為道者,塞邪道,防未然,不貴其自是也,貴其不得為非也,故曰勿使可欲,無日不求,勿使可奪,無日不爭,如此即人欲釋,而公道行矣。有餘者止於度,不足者逮於用,故天下可一也。夫釋職事而聽非譽,棄功勞而用朋黨,即奇伎天長,守職不進,民俗亂於國,功臣爭於朝,故有道以御人,無道則制於人矣。
老子说:凡为道的,塞邪道,防备未然,不贵他自以为是,贵他不得为非。所以说:不要让可欲出现,就没有天天求;不要让可夺出现,就没有天天争。这样人欲就放下,而公道行了。有余的止于度,不足的达到用,所以天下可一。放下职事而听非誉,抛弃功劳而用朋党,则奇技夭长,守职的不进,民俗乱于国,功臣争于朝。所以有道用来御人,无道就被人制了。
老子曰: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,政教有道而今行為古,苟利於民,不必法古,苟周於事,不必循俗。故聖人法與時變,禮與俗化,衣服器械,各便其用,法度制令,各因其宜,故變古未可非,而循俗未足多也。誦先王之書不若聞其言,聞其言,不若得其所以言,得其所以言者,言不能言也,故“道可道,非常道也,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”聖人所由曰道,猶金石也,一調不可更,事,猶琴瑟也,每終改調。故法制禮樂者,治之具也,非所以為治也,故曲士不可與論至道者,訊寤於俗而束於教。
老子说:治国有常而以利民为本,政教有道而以今行为古。假如利于民,不必法古;假如周于事,不必循俗。所以圣人法与时变,礼与俗化,衣服器械各便于用,法度制令各因其宜。所以变古未可非,而循俗不足称多。诵先王的书不如闻他的言,闻他的言不如得其所以言;得其所以言的,是言所不能言的。所以「可以言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那恒常之道;可以指称出来的名,就不是那恒常之名。」圣人所由叫做道,像金石,一个调不可更改;事像琴瑟,每终一曲就改调。所以法制礼乐是治的器具,不是所以为治的本身。因此曲士不可与他论至道,是被俗所讯寤而束缚于教。
老子曰:天下幾有常法哉!當於世事,得於人理,順於天地,詳於鬼神,即可以正治矣。昔者三皇無制令而民從,五帝有制令而無刑罰,夏后氏不負言,殷人誓,周人盟。末世之衰也,忍垢而輕辱,貪得而寡羞,故法度制令者,論民俗而節緩急,器械者,因時變而制宜適。夫制於法者,不可與遠舉,拘禮之人,不可使應變,必有獨見之明,獨聞之聰,然後能擅道而行。夫知法之所由生者,即應時而變,不知治道之源者,雖循終亂,今為學者,循先襲業,握篇籍,守文法,欲以為治,非此不治,猶持方枘而內員鑿,欲得宜適亦難矣。夫存危治亂,非智不能,道先稱古,雖愚有餘,故不用之法,聖人不行也,不驗之言,明主不聽也。
老子说:天下哪里有常法呢!当于世事,得于人理,顺于天地,详于鬼神,就可以正治了。从前三皇没有制令而民从,五帝有制令而没有刑罚,夏后氏不负言,殷人誓,周人盟。末世的衰,忍垢而轻辱,贪得而少羞。所以法度制令,论民俗而节缓急;器械,因时变而制宜适。被法所制的,不可与他远举;拘于礼的人,不可使他应变。必有独见之明、独闻之聪,然后能擅道而行。知道法所由生的,就应时而变;不知道治道之源的,即使遵循终究乱。如今为学的,循先袭业,握篇籍,守文法,想用来为治,非此不治,就像拿方榫往圆凿里塞,想得宜适也难了。存危治乱,不是智不能;称道先古,即使愚也有余。所以不用的法,圣人不行;不验的言,明主不听。
文子問曰:法安所生?
文子问说:法从哪里生?
老子曰:法生於義,義生於眾適,眾適合乎人心,此治之要也。法非從天下也,非從地出也,發乎人間,反己自正。誠達其本,不亂於末,知其要,不惑於疑,有諸已,不非於人,無諸己,不責於所立,立於下者,不廢於上,所禁於民者,不行於身,故人主之制法也,先以自為檢式,故禁勝於身,即令行於民。夫法者,天下之準繩也,人主之度量也,縣法者,法不法也,法定之後,中繩者賞,缺繩者誅,雖尊貴者不輕其賞,卑賤者不重其刑,犯法者,雖賢必誅,中度者,雖不肖無罪,是故公道行而和欲塞也。古之置有司也,所以禁民使不得恣也,其立君也,所以制有司使不得專行也,法度道術,所以禁君使無得撗斷也。人莫得恣,即道勝而理得矣,故反樸無為,無為者,非謂其不動也,言其從己出也。
老子说:法生于义,义生于众人所适,众适合乎人心,这是治的要。法不是从天下的,不是从地出的,发于人间,返回自己而自正。真达其本,就不乱于末;知其要,就不惑于疑。自己有的,不非于人;自己没有的,不责于所立。立于下的,不废于上;所禁于民的,不行于自身。所以人主制法,先拿自己做检式,禁令胜过自身,则令行于民。法是天下的准绳,人主的度量。悬法,是用来法那些不法的。法定之后,中绳的赏,缺绳的诛,即使尊贵的不减轻其赏,卑贱的不加重其刑。犯法的,即使贤也必诛;中度的,即使不肖也无罪。因此公道行而私欲塞。古时设置有司,是用来禁民使不得恣的;立君,是用来制有司使不得专行的;法度道术,是用来禁君使不得专断的。人不得恣,则道胜而理得了。所以返回朴而无为。无为,不是说他不动,是说从自己发出。
老子曰:善賞者,費少而勸多,善罰者,刑省而禁姦,善與者,用約而為德,善取者,入多而無怨,故聖人因民之所喜以勸善,因民之所憎以禁姦,賞一人而天下趨之,罰一人而天下畏之,是以至賞不費,至刑不濫,聖人守約而治廣,此之謂也。
老子说:善赏的,费少而劝多;善罚的,刑省而禁奸;善与的,用约而为德;善取的,入多而没有怨。所以圣人因民所喜来劝善,因民所憎来禁奸。赏一人而天下趋赴,罚一人而天下畏。因此至赏不费,至刑不滥。圣人守约而治广,说的就是这个。
老子曰:臣道,方論是處,當為事先唱,守職明分,以立成功,故君臣異道即治,同道即亂,各得其宜,處有其當,即上下有以相使也。故枝不得大於榦,末不得強於本,言輕重大小有以相制也。夫得威勢者,所持甚小,所任甚大,所守甚約,所制甚廣,十圍之木,持千鈞之屋,得所勢也,五寸之關,能制開闔,所居要也。下必行之令,順之者利,逆之即凶,天下莫不聽從者,順也,發號令行禁止者,以眾為勢也。義者,非能盡利於天下之民也,利一人而天下從之,暴者,非能盡害於海內也,害一人而天下叛之,故舉措廢置,不可不審也。
老子说:臣道,方正地论是处,担当为事先倡导,守职明分,来立成功。所以君臣异道则治,同道则乱;各得其宜,处有其当,则上下有用来相使的。所以枝不得大于干,末不得强于本,是说轻重大小有用来相制的。得威势的,所持很小,所任很大,所守很约,所制很广。十围的木,持千钧的屋,是得其所势;五寸的关,能制开阖,是所居在要。下面必行的令,顺的利,逆的凶,天下没有不听从的,是顺;发号令、行禁止的,是以众为势。义,不是能尽利于天下的民,利一人而天下从;暴,不是能尽害于海内,害一人而天下叛。所以举措废置,不可不审。
老子曰:屈寸而申尺,小枉而大直,聖人為之,今人君之論臣也,不計其大功,總其略行,而求其小善,即失賢之道也。故人有厚德,无間其小節,人有大譽,无疵其小故。夫人情莫不有所短,成其大略是也,雖有小過,不以為累也,成其大略非也,閭里之行未足多也。故小謹者无成功,訾行者不容眾,體大者節疏,度巨者譽遠,論臣之道也。
老子说:屈一寸而伸一尺,小有枉而大直,圣人为这个。如今人君论臣,不计其大功,总其大略之行,而求其小善,就是失贤之道。所以人有厚德,不要挑剔他的小节;人有大誉,不要疵议他的小故。人情没有无所短的:成其大略是对的,即使有小过,不以为累;成其大略不对的,闾里之行不足称多。所以小谨的没有成功,訾议人行的不容于众。体大的节疏,度巨的誉远,这是论臣之道。
老子曰:自古及今,未有能全其行者也,故君子不責備於一人,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,直而不肆,博達而不訾,道德文武,不責備於人以力,自脩以道,而不責於人,易賞也,自修以道,則無病矣。夫夏后氏之璜,不能無瑕,明月之珠,不能無穢,然天下寶之者,不以小惡妨大美。今志人之所短,忘人之所長,而欲求賢於天下,即難矣。夫眾人之見,位之卑身之賤,事之洿辱,而不知其大略,故論人之道,貴即觀其所舉,富即觀其所施,窮即觀其所受,賤即觀其所為,視其所患難以智勇,動以喜樂以觀其守,委以貨財以觀其仁,振以恐懼以觀其節,如此則人情可知矣。
老子说:从古到今,没有能全其行的。所以君子不责备于一人:方正而不割伤人,有棱角而不刺伤人,直而不放肆,博达而不訾议。道德文武,不拿力来责备人,自己用道来修,而不责于人,容易赏。自己用道来修,则没有病了。夏后氏的璜,不能无瑕;明月之珠,不能无秽。然而天下宝它们,是不以小恶妨大美。如今记住人所短,忘记人所长,而想求贤于天下,就难了。众人的见识,只看位卑身贱、事的污辱,而不知其大略。所以论人之道:贵就观他所举,富就观他所施,穷就观他所受,贱就观他所为;看他所患难来观智勇,用喜乐来动他以观其守,委以货财以观其仁,用恐惧来振他以观其节。这样则人情可以知道了。
老子曰:屈者所以求申也,枉者所以求直也,屈寸申尺,小枉大直,君子為之,百川並流,不注海者不為谷,趨行殊方,不歸善者不為君子。善言貴乎可行,善行貴乎仁義,夫君子之過,猶日月之蝕,不害於明,故智者不妄為,勇者不妄殺,擇是而為之,計禮而行之,故事成而功足恃也,身立而名足稱也,雖有智能,必以仁義為本而後立,智能並行,聖人以仁義為準繩,中繩者謂之君子,不中繩者謂之小人。君子雖死亡,其名不滅,小人雖得勢,其罪不除。左手據天下之圖,而右手刎其喉,雖愚者不為,身貴於天下也。死君親之難者,視死如歸,義重於身也。故天下大利也,比身即小,身之所重也,比之仁義即輕,此以仁義為準繩者也。
老子说:屈是用来求伸的,枉是用来求直的。屈寸伸尺,小枉大直,君子为这个。百川并流,不注入海的不算谷;趋行方向不同,不归向善的不算君子。善言贵在可行,善行贵在仁义。君子的过,像日月之蚀,不害于明。所以智者不妄为,勇者不妄杀,择是而为,计礼而行,所以事成而功足恃,身立而名足称。即使有智能,必以仁义为本而后立。智能并行,圣人以仁义为准绳:中绳的叫做君子,不中绳的叫做小人。君子即使死亡,其名不灭;小人即使得势,其罪不除。左手据天下之图,右手刎其喉,即使愚者也不为,因为身贵于天下。死于君亲之难的,视死如归,因为义重于身。所以天下是大利,比起身就小;身是所重的,比起仁义就轻。这是以仁义为准绳的。
老子曰:道德之備猶日月也,夷狄蠻貊不能易其指,趣舍同即非譽在俗,意行均即窮達在時,事周於世即功成,務合於時即名立。是故立功名之人,簡於世而謹於時,時之至也,即間不容息。古之用兵者,非利土地而貪寶賂也,將以存亡平亂為民除害也,貪叨多欲之人,殘賊天下,萬民騷動,莫寧其所。有聖人勃然而起,討強暴,平亂世,為天下除害,以濁為清,以危為寧,故不得不中絕。赤帝為火炎,故黃帝擒之,共工為水害,故顓頊誅之。教人以道,導之以德而不聽,即臨之以威武,臨之不從,則制之以兵革。殺無罪之民,養不義之主,害莫大也,聚天下之財,贍一人之欲,禍莫深焉,肆一人之欲,而長海內之患,此天倫所不取也。所為立君者,以禁暴亂也,今乘萬民之力,反為殘賊,是以虎傅翼,何謂不除。夫畜魚者,必去其蝙獺,養禽獸者,必除其豺狼,又況牧民乎!是故兵革之所為起也。
老子说:道德的完备像日月,夷狄蛮貊不能改易它的指向。趣舍相同则非誉在俗,意行均等则穷达在时。事周于世则功成,务合于时则名立。因此立功名的人,简于世而谨于时;时到了,间隙容不下一息。古时用兵的,不是利土地而贪宝赂,是将要存亡平乱、为民除害。贪叨多欲的人残贼天下,万民骚动,没有宁其所。有圣人勃然而起,讨强暴,平乱世,为天下除害,把浊变为清,把危变为宁,所以不得不中绝。赤帝为火炎,所以黄帝擒他;共工为水害,所以颛顼诛他。用人以道教,用德来导而不听,就临之以威武;临之不从,就制之以兵革。杀无罪之民,养不义之主,害没有比这个更大的;聚天下之财,赡一人之欲,祸没有比这个更深的;放肆一人之欲,而长海内之患,这是天伦所不取的。所以立君,是用来禁暴乱;如今乘万民之力,反而做残贼,这是给虎添翼,怎么说不除。畜鱼的必去掉蝙獭,养禽兽的必除去豺狼,又何况牧民呢!因此兵革所以兴起。
老子曰:為國之道,上無苛令,官無煩治,士無偽行,工無淫巧,其事任而不擾,其器完而不飾。亂世即不然,為行者相揭以高,為禮者相矜以偽,車輿極於雕琢,器用遂於刻鏤,求貨者爭難得以為寶,詆文者逐煩撓以為急,事為詭辯,久稽而不決,無益於治,有益於亂,工為奇器,歷歲而後成,不周於用。故神農之法曰:丈夫丁壯不耕,天下有受其飢者,婦人當年不織,天下有受其寒者。故身親耕,妻親織,以為天下先,其導民也,不貴難得之貨,不重無用之物。是故耕者不強,無以養生,織者不力,無以衣形,有餘不足,各歸其身,衣食饒裕,姦邪不生,安樂無事,天下和平,智者無所施其策,勇者無所錯其威。
老子说:为国之道,上没有苛令,官没有烦治,士没有伪行,工没有淫巧,其事任而不扰,其器完而不饰。乱世就不是这样:为行的互相揭举来争高,为礼的互相矜持来做伪,车舆极于雕琢,器用竟于刻镂,求货的争难得的以为宝,诋文的追逐烦挠以为急,事做诡辩,久稽而不决,无益于治,有益于乱;工做奇器,历岁而后成,不周于用。所以神农之法说:丈夫丁壮不耕,天下有受其饥的;妇人当年不织,天下有受其寒的。所以身亲耕,妻亲织,来做天下的先。他导民,不贵难得之货,不重无用之物。因此耕的不强,无从养生;织的不力,无从衣形。有余不足,各归其身,衣食饶裕,奸邪不生,安乐没事,天下和平,智者无从施其策,勇者无从措其威。
老子曰:霸王之道,以謀慮之,以策圖之,挾義而動,非以圖存也,將以存亡也。故聞敵國之君,有暴虐其民者,即舉兵而臨其境,責以不義,刺以過行。兵至其郊,令軍帥曰:無伐樹木,無掘墳墓,無敗五穀,無焚積聚,無捕民虜,無聚六畜,乃發號施令曰:其國之君,逆天地,侮鬼神,決獄不平,殺戮無罪,天之所誅,民之所讎也,兵之來也,以廢不義而授有德也,有敢逆天道,亂民之賊者,身死族滅,以家聽者祿以家,以里聽者賞以里,以鄉聽者封以鄉,以縣聽者侯其縣。剋其國不及其民,廢其君,易其政,尊其秀士,顯其賢良,振其孤寡,恤其貧窮,出其囹圄,賞其有功,百姓開戶而內之,漬米而儲之,唯恐其不來也。義兵至於境,不戰而止,不義之兵,至於伏屍流血,相交以前。故為地戰者,不能成其王,為身求者,不能立其功,舉事以為人者,眾助之,以自為者,眾去之,眾之所動,雖弱必強,眾之所去,雖大必亡。
老子说:霸王之道,用谋来虑,用策来图,挟义而动,不是用来图自己存,是将要存亡。所以听说敌国之君有暴虐其民的,就举兵临其境,用不义来责,用过行来刺。兵到其郊,令军帅说:不要伐树木,不要掘坟墓,不要败五谷,不要焚积聚,不要捕民做俘虏,不要聚六畜。于是发号施令说:其国之君,逆天地,侮鬼神,决狱不平,杀戮无罪,是天所诛、民所仇的。兵的来,是用来废不义而授有德。有敢逆天道、做乱民之贼的,身死族灭。以家听从的禄以家,以里听从的赏以里,以乡听从的封以乡,以县听从的侯其县。攻克其国不延及民,废其君,改其政,尊其秀士,显其贤良,振其孤寡,恤其贫穷,放出囹圄的,赏有功的。百姓开门纳入,淘米储存,唯恐他不来。义兵到境,不战而止;不义之兵到,则伏尸流血,相交而前。所以为地而战的,不能成其王;为自身求的,不能立其功。举事以为人的,众帮助他;以为自己的,众离开他。众所动的,虽弱必强;众所离开的,虽大必亡。
老子曰:上義者,治國家,理境內,行仁義,布德施惠,立正法,塞邪道,群臣親附,百姓和輯,上下一心,群臣同力,諸侯服其威,四方懷其德,脩正廟堂之上,折衝千里之外,發號行令而天下響應,此其上也。地廣民眾,主賢將良,國富兵強,約束信,號令明,兩敵相當,未交兵接刃,而敵人奔亡,此其次也。知土地之宜,習險隘之利,明苛政之變,察行陣之事,白刃合,流矢接,輿死扶傷,流血千里,暴骸滿野,義之下也。兵之勝敗習在於政,政勝其民,下附其上,即兵強,民勝其政,下叛其上,即兵弱。義足以懷天下之民,事業足以當天下之急,選舉足以得賢士之心,謀慮足以決輕重之權,此上義之道也。
老子说:上义的,治国家,理境内,行仁义,布德施惠,立正法,塞邪道,群臣亲附,百姓和辑,上下一心,群臣同力,诸侯服其威,四方怀其德,在庙堂之上修正,在千里之外折冲,发号行令而天下响应,这是其上。地广民众,主贤将良,国富兵强,约束信,号令明,两敌相当,还没交兵接刃而敌人奔亡,这是其次。知土地之宜,习险隘之利,明苛政之变,察行阵之事,白刃合,流矢接,车死扶伤,流血千里,暴骸满野,是义的下。兵的胜败,习在于政:政胜其民,下附其上,则兵强;民胜其政,下叛其上,则兵弱。义足以怀天下之民,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,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,谋虑足以决轻重之权,这是上义之道。
老子曰:國之所以強者必死也,所以必死者義也,義之所以行者威也,是故令之以文,齊之以武,是謂必取,威義並行,是謂必強。白刃交接,矢石若雨,而士爭光者,賞信而罰明也。上視下如子,下事上如父,上視下如弟,下事上如兄,上視下如子,必王四海,下事上如父,必政天下,上視下如弟,即必難為之死,下事上如兄,即必難為之亡,故父子兄弟之寇,不可與之鬥。是故義君內脩其政以積其德,外塞於邪以明其勢,察其勞佚以知飢飽,戰期有日,視死若歸,恩之加也。
老子说:国所以强,是必死者;所以必死,是义;义所以行,是威。因此用文来令,用武来齐,这叫做必取;威义并行,这叫做必强。白刃交接,矢石像雨,而士争着光,是赏信而罚明。上视下如子,下事上如父;上视下如弟,下事上如兄。上视下如子,必王四海;下事上如父,必正天下(底本作「必政天下」);上视下如弟,就一定难为他死;下事上如兄,就一定难为他亡。所以父子兄弟之寇,不可与他斗。因此义君内修其政来积其德,外塞于邪来明其势,察其劳佚来知饥饱。战期有日,视死若归,是恩所加。
卷十二
老子曰:上古真人,呼吸陰陽,而群生莫不仰其德以和順,當此之時,領理隱密,自成純樸,純樸未散,而萬物大優。及世之衰也,至伏羲氏,昧昧懋懋,皆欲離其童蒙之心,而覺悟乎天地之間,其德煩而不一。及至神農、黃帝,覈領天下,紀綱四時,和調陰陽,於是萬民莫不竦身而思,戴聽而視,故治而不和。下至夏、殷之世,嗜欲達於物,聰明誘於外,性命失其真。施及周室,澆醇散樸,離道以為偽,險德以為行,智巧萌生,狙學以擬聖,華誣以脅眾,琢飾詩書,以賈名譽,各欲以行其智偽,以容於世,而失大宗之本,故世有喪性命,衰漸所由來久矣。是故至人之學也,欲以反性於無,游心於虛,世俗之學,擢德攓性,內愁五藏,暴行越知,以譊名聲於世,此至人所不為也。擢德自見也,攓性絕生也,若夫至人定乎死生之意,通乎榮辱之理,舉世譽之而不益勸,舉世非之而不加沮,得至道之要也。
老子说:上古真人,呼吸阴阳,而群生没有不仰其德来和顺。当这个时候,领理隐密,自己成纯朴,纯朴未散,而万物大优。等到世衰,到伏羲氏,昧昧懋懋,都想离开那童蒙的心,而觉悟于天地之间,其德烦而不一。到了神农、黄帝,核领天下,纪纲四时,和调阴阳,于是万民没有不竦身而思、戴听而视的,所以治而不和。下到夏、殷之世,嗜欲通达于物,聪明被外所诱,性命失去其真。延及周室,浇薄那醇、离散那朴,离开道来做伪,险薄德来做行,智巧萌生,狙学来拟圣,华诬来胁众,琢饰诗书来买名誉,各想用智伪来见容于世,而失去大宗之本。所以世上有丧性命,衰渐所从来已经久了。因此至人的学,想用来返回性于无,游心于虚;世俗的学,擢举德、牵扯性,内愁五脏,暴行越知,来喧哗名声于世,这是至人所不做的。擢德是自己显露,牵扯性是绝生。至于至人定于死生之意,通于荣辱之理,举世誉他而不更加劝,举世非他而不更加沮,是得至道之要。
老子曰:古者被髮而無卷領,以王天下,其德生而不殺,與而不奪,天下非其服,同懷其德,當此之時,陰陽和平,萬物蕃息,飛鳥之巢可俯而探也,走獸可係而從也。及其衰也,鳥獸蟲蛇,皆為民害,故鑄鐵鍛刃以禦其難,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,因其患則操其備,各以其智去其所害,就其所利,常故不可循,器械不可因,故先王之法度,有變易者也,故曰: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,三王殊事而名後世,因時而變者也。譬猶師曠之調五音也,所推移上下無常,尺寸以度,而靡不中者,故通於樂之情者能作,音有本主於中。而知規矩鉤繩之所用者能治人,故先王之制,不宜即廢之,末世之事善即著之。故聖人之制禮樂者,而不制於禮樂,制物者,不制於物,制法者,不制於法,故曰:道可道,非常道也。
老子说:古时披发而没有卷领,来王天下,其德生而不杀,与而不夺,天下不是他的服,却一同怀其德。当这个时候,阴阳和平,万物蕃息,飞鸟的巢可以俯身探,走兽可以系着跟随。等到衰了,鸟兽虫蛇都为民害,所以铸铁锻刃来抵御那难。民迫于难则求其便,因于患则操其备,各用其智去掉所害,趋就所利。常故不可循,器械不可因,所以先王的法度,是有变易的。所以说:可以指称出来的名,就不是那恒常之名。五帝异道而德覆盖天下,三王殊事而名留后世,是因时而变的。好比师旷调五音,所推移上下没有常,用尺寸来度而没有不中的。所以通于乐之情的能作;音有本主于中,而知道规矩钩绳所用的能治人。所以先王的制,不宜就废它;末世的事,善就著它。所以圣人制礼乐,而不被礼乐所制;制物,而不被物所制;制法,而不被法所制。所以说:可以言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那恒常之道。
老子曰:昔者之聖王,仰取象於天,俯取度於地,中取法於人,調陰陽之氣,和四時之節,察陵陸水澤肥墽高下之宜,以立事生財,除飢寒之患,辟疾疢之灾,中受人事,以制禮樂,行仁義之道,以治人倫。列金木水火土之性,以立父子之親而成家,聽五音清濁六律相生之數,以立君臣之義而成國,察四時孟仲季之序,以立長幼之節而成官,列地而州之,分國而治之,立大學以教之,此治之綱紀也。得道則舉,失道則廢,夫物未嘗有張而不弛,盛而不敗者也。唯聖人可盛而不敗,聖人初作樂也,以歸神杜淫,反其天心,至其衰也,流而不反,淫而好色,不顧正法,流及後世,至於亡國,其作書也,以領理百事,愚者以不忘,智者以記事,及其衰也,為姦偽以解有罪而殺不辜,其作囿也,以成宗廟之具,簡士卒以戒不虞,及其衰也,馳騁弋獵以奪民時,以罷民力,其上賢也,以平教化,正獄訟,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,澤施於下,萬民懷德,至其衰也,朋黨比周,各推其所與,廢公趣私,外內相舉,姦人在位,賢者隱處。天地之道,極則反,益則損,故聖人治弊而改制,事終而更為,其美在和,其失在權。聖人之道曰:非修禮義,廉恥不立,民無廉恥,不可以治,不知禮義,法不能正,非崇善廢醜,不嚮禮義,無法不可以為治,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,法能殺不孝者,不能使人孝,能刑盜者不能使人廉。聖王在上,明好惡以示人,經非譽以導之,親而進之,賤不肖而退之,刑錯而不用,禮義修而任賢德也。故天下之高,以為三公,一州之高,以為九卿,一國之高,以為二十七大夫,一鄉之高,以為八十一元士。智過萬人者謂之英,千人者謂之俊,百人者謂之傑,十人者謂之豪。明於天地之道,通於人情之理,大足以容眾,惠足以懷遠,智足以知權,人英也。
老子说:从前的圣王,仰取象于天,俯取度于地,中取法于人,调阴阳之气,和四时之节,察陵陆水泽肥硗高下之宜,来立事生财,除饥寒之患,避疾疢之灾。中受人事,来制礼乐,行仁义之道,来治人伦。列金木水火土之性,来立父子之亲而成家;听五音清浊、六律相生之数,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;察四时孟仲季之序,来立长幼之节而成官。列地而州之,分国而治之,立大学来教之,这是治的纲纪。得道则举,失道则废。物未曾有张而不弛、盛而不败的。只有圣人可盛而不败。圣人初作乐,是用来归神杜淫,返回天心;到它衰了,流而不返,淫而好色,不顾正法,流及后世,至于亡国。他作书,是用来领理百事,愚的因此不忘,智的因此记事;到它衰了,做奸伪来开脱有罪而杀无辜。他作囿,是用来成宗庙之具,简阅士卒来戒不虞;到它衰了,驰骋弋猎来夺民时,来疲民力。他上贤,是用来平教化、正狱讼,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,泽施于下,万民怀德;到它衰了,朋党比周,各推其所与,废公趋私,外内相举,奸人在位,贤者隐处。天地之道,极则反,益则损。所以圣人治弊而改制,事终而更为,其美在和,其失在权。圣人之道说:不修礼义,廉耻不立;民无廉耻,不可以治;不知礼义,法不能正。不崇善废丑,不趋向礼义;无法不可以治,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。法能杀不孝的,不能使人孝;能刑盗的,不能使人廉。圣王在上,明好恶来示人,经非誉来导他们,亲而进他们,贱不肖而退他们,刑措而不用,是礼义修而任贤德。所以天下之高,用为三公;一州之高,用为九卿;一国之高,用为二十七大夫;一乡之高,用为八十一元士。智过万人的叫做英,过千人的叫做俊,过百人的叫做杰,过十人的叫做豪。明于天地之道,通于人情之理,大足以容众,惠足以怀远,智足以知权,是人英。
德足以教化,行足以隱義,信足以得眾,明足以照下,人俊也。行可以為儀表,智足以決嫌疑,信可以守約,廉可以使分財,作事可法,出言可道,人傑也。守職不廢,處義不比,見難不苟免,見利不苟得,人豪也。英俊豪傑,各以大小之材處其位,由本流末,以重制輕,上唱下和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,背貪鄙,嚮仁義,其於化民,若風之靡草。今使不肖臨賢,雖嚴刑不能禁其姦,小不能制大,弱不能使強,天地之性也。故聖人舉賢以立功,不肖之主舉其所與同,觀其所舉,治亂分矣,察其黨與,賢不肖可論也。
德足以教化,行足以隐义,信足以得众,明足以照下,是人俊。行可以做仪表,智足以决嫌疑,信可以守约,廉可以使分财,作事可法,出言可道,是人杰。守职不废,处义不结党,见难不苟免,见利不苟得,是人豪。英俊豪杰,各以大小之材处其位,由本流末,以重制轻,上唱下和,四海之内一心同归,背贪鄙,向仁义,其于化民,像风使草披靡。如今让不肖临贤,即使严刑也不能禁那奸。小不能制大,弱不能使强,是天地之性。所以圣人举贤来立功,不肖之主举他所与同的。观他所举,治乱就分开了;察他的党与,贤不肖可以论了。
老子曰:為禮者雕琢人性,矯拂其情,目雖欲之禁以度,心雖樂之節以禮,趣翔周旋,屈節卑拜,肉凝而不食,酒徵而不飲,外束其形,內愁其德,鉗陰陽之和而迫性命之情,故終身為哀人。何則?不本其所以欲,而禁其所欲,不原其所以樂,而防其所樂,是猶圈獸而不塞其垣,禁其野心,決江河之流而壅之以手,故曰:開其兌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夫禮者,遏情閉欲,以義自防,雖情心㖥噎,形性飢渴,以不得已自強,故莫能終其天年。禮者,非能使人不欲也,而能止之,樂者,非能使人勿樂也,而能防之。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盜竊,豈若使無有盜心哉!故知其無所用,雖貪者皆辭之,不知其所用,廉者不能讓之。夫人之所以亡社稷,身死人手,為天下笑者,未嘗非欲也,知冬日之扇,夏日之裘,無用於己,萬物變為塵垢矣!故揚湯止沸,沸乃益甚,知其本者,去火而已。
老子说:为礼的雕琢人性,矫拂其情:目虽欲之,用度来禁;心虽乐之,用礼来节。趋翔周旋,屈节卑拜,肉凝结而不食,酒澄清而不饮,外束缚其形,内愁其德,钳住阴阳之和而迫性命之情,所以终身做哀人。为什么?不本所以欲的,而禁所欲;不原所以乐的,而防所乐。这像圈住兽而不塞那垣,却禁它的野心;决开江河的流而用手去壅。所以说:打开嗜欲的孔窍,去成就那些事务,终身都无可救药。礼,遏情闭欲,用义来自防,即使情心哽噎,形性饥渴,因不得已而自强,所以没有能终其天年的。礼,不是能使人不欲,而是能止它;乐,不是能使人勿乐,而是能防它。让天下畏刑而不敢盗窃,哪里比得上使他们没有盗心呢!所以知道它没有所用,即使贪的都辞它;不知道它所用,廉的也不能让它。人所以亡社稷、身死人手、为天下笑的,未曾不是欲。知道冬日的扇、夏日的裘,对自己没有用,万物就变成尘垢了。所以扬汤止沸,沸更加厉害;知其本的,去掉火而已。
老子曰:循性而行謂之道,得其天性謂之德,性失然後貴仁義,仁義立而道德廢,純樸散而禮樂飾,是非形而百姓眩,珠玉貴而天下爭。夫禮者,所以別尊卑貴賤也,義者,所以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人道之際也。末世之禮,恭敬而交。為義者,布施而得,君臣以相非,骨肉以生怨也,故水積則生相食之蟲,土積則生自肉之狩,禮樂飾則生詐偽。末世之為治,不積於養生之具,澆天下之醇,散天下之樸,滑亂萬民,以清為濁,性命飛揚,皆亂以營,貞信熳爛,人失其性,法與義相背,行與利相反,貧富之相傾,人君之與僕虜,不足以論。夫有餘則讓,不足則爭,讓則禮義生,爭則暴亂起,故多欲則事不省,求贍則爭不止,故世治則小人守正,而利不能誘也,世亂則君子為姦,而法不能禁也。
老子说:循性而行叫做道,得其天性叫做德。性失然后贵仁义,仁义立而道德废,纯朴散而礼乐饰,是非形而百姓眩,珠玉贵而天下争。礼是用来别尊卑贵贱的,义是用来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人道之际的。末世的礼,恭敬而相交;为义的,布施而有所得。君臣因此相非,骨肉因此生怨。所以水积则生相食之虫,土积则生自肉之兽(底本作「狩」),礼乐饰则生诈伪。末世为治,不积养生之具,浇薄天下的醇,离散天下的朴,滑乱万民,以清为浊,性命飞扬,都乱而营惑,贞信漫烂,人失其性。法与义相背,行与利相反,贫富相倾,人君与仆虏,不足以论。有余则让,不足则争;让则礼义生,争则暴乱起。所以多欲则事不省,求赡则争不止。所以世治则小人守正,而利不能诱;世乱则君子为奸,而法不能禁。
老子曰:衰世之主,鑽山石,挈金玉,擿礱蜃,消銅鐵,而萬物不滋,刳胎焚郊,覆巢毀卵,鳳凰不翔,麒麟不遊,構木為臺,焚林而畋,竭澤而漁,積壤而丘處,掘地而井飲,濬川而為池,築城而為固,拘獸以為畜,則陰陽繆戾,四時失序,雷霆毀折,雹霜為害,萬物焦夭,處於太半,草木夏枯,三川絕而不流,分山川谿谷,使有壤界,計人眾寡,使有分數,設機械險阻以為備,制服色等異貴賤,老賢不肖行賞罰,則兵革起而忿爭生,虐殺不辜,誅罰無罪,於是興矣。
老子说:衰世之主,钻山石,提起金玉,剔磨蜃蛤,销熔铜铁,而万物不滋。剖胎焚郊,覆巢毁卵,凤凰不翔,麒麟不游。构木为台,焚林而畋,竭泽而渔,积壤而丘处,掘地而井饮,疏浚川而为池,筑城而为固,拘兽以为畜,则阴阳错戾,四时失序,雷霆毁折,雹霜为害,万物焦夭,处于大半,草木夏枯,三川绝而不流。分山川溪谷,使有壤界;计人众寡,使有分数;设机械险阻以为备;制服色等来异贵贱;考贤不肖而行赏罚(底本作「老贤」),则兵革起而忿争生,虐杀无辜,诛罚无罪,于是兴起了。
老子曰:世之將喪性命,猶陰氣之所起也,主闇昧而不明,道廢而不行,德滅而不揚,舉事戾於天,發號逆四時,春秋縮其和,天地除其德,人君處位而不安,大夫隱遁而不言,群臣推上意而壞常,疏骨肉而自容,邪人諂而陰謀遽載,驕主而像其意,亂人以成其事,是故君臣乖而不親,骨肉疏而不附,田無立苖,路無緩步,金積折廉,壁襲無贏,殼龜無腹,蓍筮日施,天下不合而為一家,諸侯制法各異習俗,悖拔其根而棄其本,鑿五刑,為刻削,爭於錐刀之末,斬刈百姓,盡其太半,舉兵為難,攻城濫殺,覆高危安,大衝車,高重壘,除戰隊,使陣死路,犯嚴敵,百姓一反,名聲苟盛,兼國有地,伏尸數十萬,老弱飢寒而死者不可勝計。自此之後,天下未嘗得安其性命,樂其習俗也。賢聖勃然而起,持以道德,輔以仁義,近者進其智,遠者懷其德,天下混而為一,子孫相代輔佐,黜讒佞之端,息未辯之說,除刻削之法,去煩苛之事,屏流言之跡,塞朋黨之門,消智能,循大常,隳枝體,黜聰明,大通混冥,萬物各復歸其根。夫聖人非能生時,時至而不失也,是以不得中絕。
老子说:世将要丧性命,就像阴气所起。主暗昧而不明,道废而不行,德灭而不扬,举事戾于天,发号逆四时,春秋缩其和,天地除其德。人君处位而不安,大夫隐遁而不言,群臣推上意而坏常,疏骨肉而自容,邪人谄而阴谋急载,骄主而仿其意,乱人来成其事。因此君臣乖而不亲,骨肉疏而不附,田没有立苗(底本作「立苖」),路没有缓步,金积而折廉,璧叠而无赢(底本作「壁袭」),占卜的龟甲没有腹,蓍筮天天施行。天下不合而为一,诸侯制法各异习俗,悖逆地拔其根而弃其本,开凿五刑,做刻削,争于锥刀之末,斩刈百姓,尽其大半,举兵为难,攻城滥杀,覆高危安,大冲车,高重垒,除去战队,使阵死路,犯严敌。百姓一反,名声苟盛,兼国有地,伏尸数十万,老弱饥寒而死的不可胜计。从此之后,天下未曾得安其性命、乐其习俗。贤圣勃然而起,用道德来持,用仁义来辅,近的进其智,远的怀其德,天下混而为一,子孙相代辅佐,黜谗佞之端,息末辩之说,除刻削之法,去烦苛之事,屏流言之迹,塞朋党之门,消智能,循大常,隳肢体,黜聪明,大通混冥,万物各自又复归于它们的根。圣人不是能生时,是时到了而不失。因此不得中绝。
老子曰:酆水之深十仞而不受塵垢,金石在中,形見於外,非不深且清也,魚鱉蛟龍莫之歸也。石上不生五穀,秀山不遊麋鹿,無所蔭蔽也。故為政以苛為察,以切為明,以刻下為忠,以計多為功,如此者譬猶廣革者也,大敗大裂之道也,其政悶悶,其民淳淳,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
老子说:酆水之深十仞而不受尘垢,金石在其中,形见于外,不是不深且清,鱼鳖蛟龙却没有归它的。石上不生五谷,秀山不游麋鹿,是无所荫蔽。所以为政以苛为察,以切为明,以刻下为忠,以计多为功,像这样的好比扩张皮革,是大败大裂之道。政治宽厚朴钝,百姓就淳厚老实;政治苛察精明,百姓就浇薄缺缺。
老子曰:以政治國,以奇用兵。先為不可勝之政,而後求勝於敵,以未治而攻人之亂,是猶以火應火,以水應水也,同莫足以相治,故以異為奇,奇靜為躁奇,治為亂奇,飽為飢奇,逸為勞奇,正之相應,若水火金木之相伐也,何往而不勝,故德均則眾者勝寡,力敵則智者制愚,智同則有數者禽無數。
老子说:用清正之道治理国家,用出奇之法带兵打仗。先做不可胜的政,然后向敌求胜。用未治去攻人的乱,就像用火应火、用水应水,同的不足以相治,所以用异为奇:奇静为躁的奇,治为乱的奇,饱为饥的奇,逸为劳的奇。正的相应,像水火金木相伐,何往而不胜。所以德均则众的胜寡,力敌则智的制服愚,智同则有数的擒无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