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子
老子說: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,只有象而沒有形,窈窈冥冥,寂寥淡漠,聽不見它的聲,我勉強給它名稱,字它叫做道(老子借這個字指稱萬物的本原與運行…
道家典籍
先讀老子與莊子內篇,再讀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麼把「道」寫成修持,再讀陰符經、黃庭、參同契、悟真篇與抱朴子。
卷一
老子曰: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,惟象無形,窈窈冥冥,寂寥淡漠,不聞其聲,吾強為之名,字之曰道。”夫道者,高不可極,深不可測,苞裹天地,稟受無形,原流泏泏,沖而不盈,濁以靜之徐清,施之無窮,無所朝夕,卷之不盈一握,約而能張,幽而能明,柔而能剛,含陰吐陽,而章三光;山以之高,淵以之深,獸以之走,鳥以之飛,麟以之遊,鳳以之翔,星曆以之行;以亡取存,以卑取尊,以退取先。古者三皇,得道之統,立於中央,神與化遊,以撫四方。是故能天運地墆,輪轉而無廢,水流而不止,與物終始。風興雲蒸,雷聲雨降,並應無窮,已雕已琢,還復於樸。無為為之而合乎生死,無為言之而通乎德,恬愉無矜而得乎和,有萬不同而便乎生。和陰陽,節四時,調五行,潤乎草木,浸乎金石,禽獸碩大,毫毛潤澤,鳥卵不敗,獸胎不殰,父無喪子之憂,兄無哭弟之哀,童子不孤,婦人不孀,虹蜺不見,盜賊不行,含德之所致也。天常之道,生物而不有,成化而不宰,萬物恃之而生,莫知其德,恃之而死,莫之能怨,收藏畜積而不加富,佈施稟受而不益貧;忽兮怳兮,不可為象兮,怳兮忽兮,用不詘兮,窈兮冥兮,應化無形兮,遂兮通兮,不虛動兮,與剛柔卷舒兮,與陰陽俯仰兮。
老子說: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,只有象而沒有形,窈窈冥冥,寂寥淡漠,聽不見它的聲,我勉強給它名稱,字它叫做道(老子借這個字指稱萬物的本原與運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狀)。”道,高不可極,深不可測,包裹天地,稟受無形,源流汨汨,沖虛而不盈滿,濁了靜下來慢慢變清,施予無窮,沒有朝夕,捲起來不滿一握,約而能張,幽而能明,柔而能剛,含陰吐陽,而彰明三光;山因它而高,淵因它而深,獸因它而走,鳥因它而飛,麟因它而遊,鳳因它而翔,星曆因它而行;以亡取存,以卑取尊,以退取先。古時三皇,得到道的統紀,立在中央,神與化遊,來撫四方。所以能天運地定,輪轉而不廢,水流而不止,與物終始。風起雲蒸,雷聲雨降,一併應於無窮,已經雕了琢了,還回復到樸(未經雕琢的質地,不是「樸素」這個形容詞)。無為(不憑主觀意志強行干預,讓事物按其本性運行,不是什麼都不做)地做它而合乎生死,無為地言說而通於德(道落實在具體事物上所顯出的性能,不是倫理意義的品德),恬愉不矜而得到和,擁有萬種不同而便於生。和陰陽,節四時,調五行,潤到草木,浸到金石,禽獸碩大,毫毛潤澤,鳥卵不敗,獸胎不殞,父沒有喪子的憂,兄沒有哭弟的哀,童子不孤,婦人不孀,虹霓不出現,盜賊不橫行,是含德所導致的。天常之道,生物而不據有,成化而不主宰,萬物靠它而生,不知道它的德,靠它而死,不能怨它,收藏畜積而不更加富,布施稟受而不更加貧;忽啊恍啊,不可做成象啊,恍啊忽啊,用而不屈啊,窈啊冥啊,應化無形啊,遂啊通啊,不虛動啊,與剛柔卷舒啊,與陰陽俯仰啊。
老子曰:大丈夫恬然無思,惔然無慮,以天為蓋,以地為車,以四時為馬,以陰陽為御,行乎無路,遊乎無怠,出乎無門。以天為蓋則無所不覆也,以地為車則無所不載也,四時為馬則無所不使也,陰陽御之則無所不備也。是故疾而不搖,遠而不勞,四支不動,聰明不損,而照明天下者,執道之要,觀無窮之地。故天下之事不可為也,因其自然而推之,萬物之變不可救也,秉其要而歸之。是以聖人內修其本,而不外飾其末,厲其精神,偃其知見故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,無治而無不治也。所謂無為者,不先物為也;無治者,不易自然也;無不治者,因物之相然也。
老子說:大丈夫恬然無思,淡然無慮,以天為蓋,以地為車,以四時為馬,以陰陽為御,走在無路,遊於無怠,出於無門。以天為蓋就無所不覆,以地為車就無所不載,四時為馬就無所不使,陰陽駕御就無所不備。所以疾而不搖,遠而不勞,四肢不動,聰明不損,卻照明天下的人,是執守道的要,觀看無窮之地。所以天下的事不可強為,順著它的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來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而推;萬物的變不可強救,秉著它的要而歸。因此聖人內修其本,而不外飾其末,磨礪其精神,偃息其知見,所以漠然無為而無不為,無治而無不治。所謂無為,是不搶在物先去做;無治,是不改易自然;無不治,是順著物彼此相然。
老子曰:執道以御民者,事來而循之,物動而因之;萬物之化無不應也,百事之變無不耦也。故道者,虛無、平易、清靜、柔弱、純粹素樸,此五者,道之形象也。虛無者道之舍也,平易者道之素也,清靜者道之鑒也,柔弱者道之用也。反者道之常也,柔者道之剛也,弱者道之強也。純粹素樸者道之幹也。虛者中無載也,平者心無累也,嗜慾不載,虛之至也,無所好憎,平之至也,一而不變,靜之至也,不與物雜,粹之至也,不憂不樂,德之至也。夫至人之治也,棄其聰明,滅其文章,依道廢智,與民同出乎公。約其所守,寡其所求,去其誘慕,除其貴欲,捐其思慮。約其所守即察,寡其所求即得,故以中制外,百事不廢,中能得之則外能牧之。中之得也,五藏寧,思慮平,筋骨勁強,耳目聰明。大道坦坦,去身不遠,求之遠者,往而復返。
老子說:執道來御民的人,事來了就循著,物動了就因著;萬物的化沒有不應,百事的變沒有不耦。所以道,是虛無、平易、清靜、柔弱、純粹素樸,這五者,是道的形象。虛無是道的舍,平易是道的素,清靜是道的鑑,柔弱是道的用。返是道的常,柔是道的剛,弱是道的強。純粹素樸是道的幹。虛,是中沒有負載;平,是心沒有牽累。嗜慾不裝載,是虛的極致;無所好憎,是平的極致;專一而不變,是靜的極致;不與物雜,是粹的極致;不憂不樂,是德的極致。至人的治,拋棄聰明,滅掉文章,依道廢智,與民同出於公。簡約所守,寡少所求,去掉誘慕,除去貴欲,捐棄思慮。簡約所守就明察,寡少所求就得到,所以以中制外,百事不廢;中能得到,外就能牧。中之得,五藏安寧,思慮平,筋骨強勁,耳目聰明。大道坦坦,離身不遠,往遠處求的,去了還得返回。
老子曰:聖人忘乎治人,而在乎自理。貴忘乎勢位,而在乎自得,自得即天下得我矣;樂忘乎富貴,而在乎和,知大己而小天下,幾於道矣。故曰:“至虛極也,守靜篤也,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”夫道者,陶冶萬物,終始無形,寂然不動,大通混冥,深閎廣大不可為外,折毫剖芒不可為內,無環堵之宇,而生有無之間也。真人體之以虛無、平易、清靜、柔弱、純粹素樸,不與物雜,至德天地之道,故謂之真人。真人者,大己而小天下,貴治身而賤治人,不以物滑和,不以欲亂情,隱其名姓,有道則隱,無道則見,為無為,事無事,知不知也,懷天道,包天心,噓吸陰陽,吐故納新,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,與剛柔卷舒,與陰陽俯仰,與天同心,與道同體;無所樂,無所苦,無所喜,無所怒,萬物玄同,無非無是。夫形傷乎寒暑燥濕之虐者,形究而神壯,神傷於喜怒思慮之患者,神盡而形有餘。故真人用心杖性,依神相扶,而得終始,是以其寢不夢,覺而無憂。
老子說:聖人忘的是治人,而在乎自理。貴忘的是勢位,而在乎自得,自得則天下得到我了;樂忘的是富貴,而在乎和,知道大自己而小天下,就接近道了。所以說:“至虛到極點,守靜要篤,萬物一併興起,我藉此觀看它的回覆。”道,陶冶萬物,終始無形,寂然不動,大通混冥,深閎廣大不可做外,折毫剖芒不可做內,沒有環堵之宇,卻生在有無之間。真人體認它用虛無、平易、清靜、柔弱、純粹素樸,不與物雜,至德於天地之道,所以叫做真人。真人,大自己而小天下,貴治身而賤治人,不以物滑亂和,不以欲亂情,隱其名姓,有道就隱,無道就現,為其所無為,事其所無事,知其所不知,懷天道,包天心,噓吸陰陽,吐故納新,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,與剛柔卷舒,與陰陽俯仰,與天同心,與道同體;無所樂,無所苦,無所喜,無所怒,萬物玄(幽深難測)同,無非無是。形被寒暑燥溼所虐而傷的,形盡而神壯;神被喜怒思慮所患而傷的,神盡而形有餘。所以真人用心依性,依神相扶,而得到終始,因此睡沒有夢,醒沒有憂。
孔子問道。老子曰: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;攝汝知,正汝度,神將來舍,德將為汝容,道將為汝居。瞳子,若新生之犢,而無求其故,形若枯木,心若死灰,真其實知而不以曲故自持,恢恢無心可謀,“明白四達,能無知乎?”
孔子問道。老子說:端正你的形,專一你的視,天和將到;收攝你的知,端正你的度,神將來住,德將做你的容,道將做你的居。瞳子像新生的牛犢,而不求它的緣故,形像枯木,心像死灰,真正其實知而不用曲巧自持,恢恢沒有心可以謀,“明白四達,能無知嗎?”
老子曰:夫事生者應變而動,變生於時,知時者無常之行。故“道可道,非常道也,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”書者言之所生也,言出於智,智者不知,非常道也;名可名,非藏書者也。“多聞數窮,不如守中”,“絕學無憂”,“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”。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;感物而動,性之害也;物至而應,智之動也;智與物接,而好憎生焉;好憎成形,而智怵於外,不能反己,而天理滅矣。是故聖人不以人易天,外與物化而內不夫情,故通於道者,反於清靜,空於物者,終於無為。以恬養智,以漠合神,即乎無垠,循天者與道遊也,隨人者與俗交也;故聖人不以事滑天,不以欲亂情,不謀而當,不言而信,不慮而得,不為而成。是以處上而民不重,居前而人不害,天下歸之,姦邪畏之,以其無爭於萬物也,故莫敢與之爭。
老子說:事生的人應著變而動,變生於時,知時的人沒有常行。所以“道可道,不是常道,名可名,不是常名。”書是言所生的,言出於智,智者不知道,不是常道;名可名,不是藏書的人。“多聞屢窮,不如守中”,“絕學無憂”,“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”。人生而靜,是天的性;感物而動,是性的害;物到而應,是智的動;智與物接,好憎就生;好憎成形,智怵於外,不能返回自己,天理就滅了。所以聖人不以人改易天,外與物化而內不失去情,所以通於道的人,返回清靜;空於物的人,終於無為。以恬養智,以漠合神,就近於無垠。循天的人與道遊,隨人的人與俗交;所以聖人不以事滑亂天,不以欲亂情,不謀而當,不言而信,不慮而得,不為而成。因此處上而民不覺得重,居前而人不覺得害,天下歸他,奸邪怕他,因為他不與萬物爭,所以沒有人敢與他爭。
老子曰:夫人從欲失性,動未嘗正也,以治國則亂,以治身則穢,故不聞道者,無以反其性,不通物者,不能清靜。原人之性無邪穢,久湛於物即易,易而忘其本即合於其若性。水之性慾清,沙石穢之;人之性慾平,嗜慾害之,唯聖人能遺物反己。是故聖人不以智役物,不以欲滑和,其為樂不忻忻,其於憂不惋惋,是以高而不危,安而不傾。故聽善言便計,雖愚者知說之;稱聖德高行,雖不肖者知慕之;說之者眾而用之者寡,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少,所以然者,掔於物而繫於俗。故曰:我無為而民自化,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欲而民自樸。清靜者德之至也,柔弱者道之用也,虛無恬無形大,有形細,無形多,有形少,無形強,有形弱,無形實,有形虛。有形者遂事也,無形者作始也,遂事者成器也,作始者樸也。有形則有聲,無形則無聲,有形產於無形,故無形者有形之始也。廣厚有名,有名者貴全也;儉薄無名,無名者賤輕也;殷富有名,有名尊寵也;貧寡無名,無名卑弱也;雄牡有名,有名者章明也;雌牝無名,無名者隱約也;有餘者有名,有名者高賢也;不足者無名,無名者任下也。有功即有名,無功即無名,有名產於無名,無名者有名之母也,天之道有無相生也,難易相成也。是以聖人執道,虛靜微妙以成其德,故有道即有德,有德即有功,有功即有名,有名即復於道,功名長久,終身無咎,王公有功名,孤寡無功名,故曰聖人自謂孤寡,歸其根本。功成而不有,故有功以為利,無名以為用。古民童蒙,不知東西,貌不離情,言不出行,行出無容,言而不文,其衣致,神德不全於身者,不知何遠之能壞,欲害之心忘乎中者,即飢虎可尾也,而況於人?
老子說:人從欲而失去性,動未曾正,用來治國就亂,用來治身就穢,所以不聞道的人,無從返回其性,不通物的人,不能清靜。推原人的性沒有邪穢,久沉於物就變易,變易而忘其本就合於那像性的東西。水的性想清,沙石穢它;人的性想平,嗜慾害它,只有聖人能遺物返回自己。所以聖人不以智役物,不以欲滑亂和,他為樂不忻忻,他於憂不惋惋,因此高而不危,安而不傾。所以聽善言便計,即使愚者也知道喜歡;稱聖德高行,即使不肖者也知道慕。喜歡的人多而用的人少,慕的人多而實行的人少,所以這樣,是被物牽、被俗系。所以說:我無為而民自己化,我沒事而民自己富,我好靜而民自己正,我無慾而民自己樸。清靜是德的極致,柔弱是道的用。虛無恬愉,無形的大,有形的細;無形的多,有形的少;無形的強,有形的弱;無形的實,有形的虛。有形的是遂成的事,無形的是作始;遂事的是成器,作始的是樸。有形就有聲,無形就無聲,有形產於無形,所以無形是有形的始。廣厚有名,有名的貴全;儉薄無名,無名的賤輕;殷富有名,有名的尊寵;貧寡無名,無名的卑弱;雄牡有名,有名的章明;雌牝無名,無名的隱約;有餘的有名,有名的高賢;不足的無名,無名的任下。有功就有名,無功就無名,有名產於無名,無名是有名的母,天之道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。因此聖人執道,虛靜微妙來成其德,所以有道就有德,有德就有功,有功就有名,有名就回復於道,功名長久,終身無咎。王公有功名,孤寡無功名,所以說聖人自稱孤寡,歸其根本。功成而不據有,所以有功以為利,無名以為用。古時民童蒙,不知道東西,貌不離情,言不超出行,行出沒有容飾,言而不文。那衣著質樸,神德不全於身的人,不知道多遠就能毀壞;欲害之心忘於中的人,就是飢虎也可以尾隨,何況人?
體道者佚而不窮,任數者勞而無功,夫法刻刑誅者,非帝王之業也,箠策繁用者,非致遠之御也,好憎繁多,禍乃相隨,故先王之法非所作也,所因也,其禁誅非所為也,所守也,故能因則大,作即細,能守則固,為即敗。夫任耳目以聽視者,勞心而不明,以智慮為治者,苦心而無功,任一人之材,難以至治,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。循道理之數,因天地之然,即六合不足均也,聽失於非譽,目淫於綵女,禮亶不足以放愛,誠心可以懷遠,故兵莫憯乎志,鏌錚為下寇,莫大於陰陽,而枹鼓為細,所謂大寇伏屍不言節,中寇藏於山,小寇遯於民間。故曰民多智能,奇物滋起,法令滋章,盜賊多有去彼取此,天殃不起。故以智治國,國之賊,不以智治國,國之德,愉者萬物之祖也,三者行則淪於無形。無形者,一之謂也,一者,無心合於天下也。佈德不溉,用之不勤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無形而有形生焉,無聲而五音鳴焉,無味而五味形焉,無色而五色成焉,故有生於無,實生於虛。音之數不過五,五音之變不可勝聽也,味之數不過五,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,色之數不過五,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。音者宮立而五音形矣,味者甘立而五味定矣,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,道者一立而萬物生矣。故一之理,施於四海,一之嘏,察於天地,其全也、敦兮其若樸,其散也、渾兮其若濁,濁而徐清,沖而徐盈,澹然若大海,汜兮若浮云,若無而有,若亡而存。
體道的人安佚而不窮,任術數的人勞而無功。法刻刑誅,不是帝王的業;鞭策用得繁,不是致遠的御。好憎繁多,禍就相隨。所以先王的法不是所作,是所因;他的禁誅不是所為,是所守。所以能因就大,作就細;能守就固,為就敗。任耳目來聽視的人,勞心而不明;以智慮為治的人,苦心而無功。任一人之材,難以至治;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。循道理之數,因天地之然,就是六合也不夠均平。聽失於非譽,目淫於綵女,禮即使厚也不足以放愛,誠心可以懷遠。所以兵沒有比志更慘的,鏌鋣為下;寇沒有比陰陽更大的,而枹鼓為細。所謂大寇伏屍,不談節;中寇藏於山;小寇逃於民間。所以說民多智能,奇物滋起,法令滋章,盜賊多有;去掉那個取這個,天殃不起。所以以智治國,是國的賊;不以智治國,是國的德。愉是萬物的祖,三者行就淪於無形。無形,就是一;一,是無心合於天下。布德不溉,用之不盡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無形而有形生,無聲而五音鳴,無味而五味形,無色而五色成,所以有生於無,實生於虛。音之數不過五,五音之變聽不完;味之數不過五,五味之變嘗不完;色之數不過五,五色之變看不完。音是宮立定而五音成形,味是甘立定而五味定,色是白立定而五色成,道是一立定而萬物生。所以一之理,施於四海;一之福,察於天地。它全的時候,敦厚像樸;它散的時候,渾濁像濁。濁了慢慢清,衝了慢慢盈,澹然像大海,泛啊像浮雲,像無而有,像亡而存。
老子曰:萬物之摠,皆閱一孔,百事之根,皆出一門,故聖人一度循軌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,放準循繩,曲因其常。夫喜怒者,道之邪也;憂悲者,德之失也;好憎者,心之過也;嗜慾者,生之累也。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,薄氣發喑,驚怖為狂,憂悲焦心,疾乃成積,人能除此五者,即合於神明。神明者,得其內,得其內者,五藏寧,思慮平,耳目聰明,筋骨勁強,疏達而不悖,堅強而不匱,無所太過,無所不逮。天下莫柔弱於水,水為道也,廣不可極,深不可測,長極無窮,遠淪無涯,息耗減益,過於不訾,上天為雨露,下地為潤澤,萬物不得不生,百事不得不成,大苞群生而無私好,澤及蚑蟯而不求報,富贍天下而不既,德施百姓而不費,行不可得而窮極,微不可得而把握,擊之不創,刺之不傷,斬之不斷,灼之不燻,淖約流循而不可靡散,利貫金石,強淪天下,有餘不足,任天下取與,稟受萬物而無所先後,無私無公,與天地洪同,是謂至德。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者,以其卓約潤滑也,故曰:“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,無有入於無間。”夫無形者,物之太祖,無音者,類之太宗,真人者,通於靈府,與造化者為人,執玄德於心,而化馳如神。是故不道之道,芒乎大哉,未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,其唯心行也。萬物有所生而獨如其根,百事有所出而獨守其門,故能窮無窮,極無極,照物而不眩,響應而不知。
老子說:萬物的總彙,都從一孔閱過;百事的根,都從一門出來。所以聖人一度循軌,不改變故,不改易常,放準循繩,曲著因循其常。喜怒,是道的邪;憂悲,是德的失;好憎,是心的過;嗜慾,是生的累。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,薄氣(構成並貫通萬物的那股流動的東西)發為失音,驚怖成為狂,憂悲焦心,疾就積成。人能除去這五者,就合於神明。神明,是得其內;得其內,五藏安寧,思慮平,耳目聰明,筋骨強勁,疏達而不悖,堅強而不匱,無所太過,無所不逮。天下沒有比水更柔弱的,水就是道,廣不可極,深不可測,長極無窮,遠淪無涯,息耗減益超過不可計量,上天為雨露,下地為潤澤,萬物不得不生,百事不得不成,大包群生而無私好,澤及蚑蟯而不求報,富贍天下而不盡,德施百姓而不費,行不可窮極,微不可把握,擊它不創,刺它不傷,斬它不斷,灼它不熏,淖約流循而不可靡散,利能貫穿金石,強能淪沒天下,有餘不足任天下取與,稟受萬物而無所先後,無私人無公,與天地洪同,這叫做至德。水所以能成其至德,因為它綽約潤滑,所以說:“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,無有進入無間。”無形的,是物的太祖;無音的,是類的太宗。真人通於靈府,與造化者為偶,把玄德執在心裡,而化馳如神。所以不道之道,芒乎大哉,未曾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,只是心在行。萬物有所生而獨自知根,百事有所出而獨自守門,所以能窮無窮,極無極,照物而不眩,響應而不知。
老子曰:夫得道者,志弱而事強,心虛而應當。志弱者柔毳安靜,藏於不取,行於不能,澹然無為,動不失時,故“貴必以賤為本,高必以下為基。”託小以包大,在中以制外,行柔而剛,力無不勝敵無不陵,應化揆時,莫能害之。欲剛者必以柔守之,欲強者必以弱保之,積柔即剛,積弱即強,觀其所積,以知存亡。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若己者而格,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,故“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。”革強則裂,齒堅於舌而先斃,故“柔弱者生之幹也,堅強者死之徒。”先唱者窮之路,後動者達之原。夫執道以耦變,先亦制後,後亦制先,何即?不失所以制人,人亦不能制也。所謂後者,調其數而合其時,時之變則,間不容息,先之則太過,後之則不及,日迴月周,時不與人遊,故聖人不貴尺之璧,而貴寸之陰,時難得而易失。故聖人隨時而舉事,因資而立功,守清道,拘雌節,因循而應變,常後而不先,柔弱以靜,安徐以定,大堅固不能與爭也。
老子說:得道的人,志弱而事強,心虛而應當。志弱是柔毳安靜,藏於不取,行於不能,澹然無為,動不失時,所以“貴必以賤為本,高必以下為基。”托小來包大,在中來制外,行柔而剛,力無往不勝、敵無往不陵,應化揆時,沒有能害他的。想剛的必須用柔來守,想強的必須用弱來保,積柔就剛,積弱就強,看他所積,就知道存亡。強勝過不如自己的,等到和自己相當就相格;柔勝過超過自己的,那力量不可量。所以“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。”革強則裂,齒比舌堅卻先斃,所以“柔弱是生的主幹,堅強是死的一類。”先唱是窮的路,後動是達的源。執道來耦變,先也能制後,後也能制先,為什麼?不失所以制人,人也不能制。所謂後,是調其數而合其時。時的變則,間隙容不下喘息,先了就太過,後了就不及。日回月周,時不與人遊,所以聖人不貴尺璧,而貴寸陰,時難得而易失。所以聖人隨時舉事,因資立功,守清道,持雌節,因循而應變,常常後而不先,柔弱以靜,安徐以定,最堅固的也不能與他爭。
老子曰:機械之心藏於中,即純白之不粹。神德不全於身者,不知何逺之能壞,欲害之心忘乎中者,即飢虎可尾也,而況於人乎。體道者佚而不窮,任數者勞而無功。夫法刻刑誅者,非帝王之業也。箠策繁用者,非致逺之御也。好憎繁多,禍乃相隨。故先王之法,非所作也,所因也;其禁誅,非所為也,所守也。故能因即大,作即細,能守即固,為即敗。夫任耳目以聼視者,勞心而不明,以智慮為治者,苦心而無功。任一人之材,難以至治。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之宅。循道理之數,因天地自然,即六合不足均也。聼失於非譽,目淫於彩色,禮亶不足以放愛,誠心可以懐逺。故兵莫憯乎志,鏌鋣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而枹鼓為細。所謂大寇伏屍,不言節。中寇藏於山,小寇遯於民間。故曰民多智能,奇物滋起。法令滋章,盜賊多有。去彼取此,天殃不起。故,以智治國國之賊,不以智治國國之德。夫無形大,有形細。無形多,有形少。無形強,有形弱。無形實,有形虛。有形者逐事也。無形者作始也。逐事者成器也,作始者,檏也。有形則有聲,無形則無聲。有形產於無形,故無形者有形之始也。廣厚有名,有名者貴全也。儉薄無名,無名者賎輕也。殷富有名,有名者尊寵也。貧寡無名,無名者卑辱也。雄壯有名,有名者章明也。雌牝無名,無名者隱約也。有餘者有名,有名者高賢也,不足者無名,無名者任下也。有功即有名,無功即無名。有名產於無名,無名者有名之母也。夫道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也。是以聖人執道,虛靜微妙,以成其德。故有道即有德,有德即有功,有功即有名,有名即復歸於道。功名長久,終身無咎。王公有功名,孤寡無功名,故曰聖人自謂孤寡,歸其根本。功成而不有,故有功以為利,無名以為用。古者,民童蒙,不知東西,貌不離情,言不出行,行出無容。
機械之心藏在裡面,純白就不粹。神德不全於身的人,不知道多遠就能毀壞;欲害之心忘於中的人,就是飢虎也可以尾隨,何況人?體道的人安佚而不窮,任術數的人勞而無功。法刻刑誅,不是帝王的業。鞭策用得繁,不是致遠的御。好憎繁多,禍就相隨。所以先王的法,不是所作,是所因;他的禁誅,不是所為,是所守。所以能因就大,作就細;能守就固,為就敗。任耳目來聽視的人,勞心而不明;以智慮為治的人,苦心而無功。任一人之材,難以至治。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之宅。循道理之數,因天地自然,就是六合也不夠均平。聽失於非譽,目淫於彩色,禮即使厚也不足以放愛,誠心可以懷遠。所以兵沒有比志更慘的,鏌鋣為下;寇沒有比陰陽更大的,而枹鼓為細。所謂大寇伏屍,不談節。中寇藏於山,小寇逃於民間。所以說民多智能,奇物滋起。法令滋章,盜賊多有。去掉那個取這個,天殃不起。所以,以智治國是國的賊,不以智治國是國的德。無形的大,有形的細。無形的多,有形的少。無形的強,有形的弱。無形的實,有形的虛。有形的是遂成的事。無形的是作始。遂事的是成器,作始的是樸。有形就有聲,無形就無聲。有形產於無形,所以無形是有形的始。廣厚有名,有名的貴全。儉薄無名,無名的賤輕。殷富有名,有名的尊寵。貧寡無名,無名的卑辱。雄壯有名,有名的章明。雌牝無名,無名的隱約。有餘的有名,有名的高賢;不足的無名,無名的任下。有功就有名,無功就無名。有名產於無名,無名是有名的母。道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。因此聖人執道,虛靜微妙,來成其德。所以有道就有德,有德就有功,有功就有名,有名就復歸於道。功名長久,終身無咎。王公有功名,孤寡無功名,所以說聖人自稱孤寡,歸其根本。功成而不據有,所以有功以為利,無名以為用。古時,民童蒙,不知道東西,貌不離情,言不超出行,行出沒有容飾。
言而不文,其衣煖而無綵,其兵鈍而無刃,行蹎蹎。視瞑瞑,立井而飲,耕田而食,不佈施,不求德,高下不相傾,長短不相形,風齊於俗可隨也,事周於能易為也,矜偽以惑世,軻行以迷眾,聖人不以為俗。
(接著說:)言而不文,衣暖而沒有文采,兵鈍而沒有刃,走得慢慢的,看得迷迷的,挖井而飲,耕田而食,不布施,不求德,高下不相傾,長短不相形。風齊於俗就可以隨,事合於能就容易做。矜偽來惑世,苛行來迷眾,聖人不拿這個當俗。
卷二
老子曰:天致其高,地致其厚,日月照,列星朗,陰陽和,非有為焉,正其道而物自然。陰陽四時非生萬物也,雨露時降非養草木也,神明接,陰陽和,萬物生矣。夫道者,藏精於內,棲神於心,靜漠恬惔,悅穆胸中,廓然無形,寂然無聲。官府若無事,朝廷若無人,無隱士,無逸民,無勞役,無怨刑,天下莫不仰上之象,主之旨,絕國殊俗莫不重譯而至,非家至而人見之也,推其誠心,施之天下而已。故賞善罰暴者,正令也;其所以能行者,精誠也。令雖明不能獨行,必待精誠,故摠道以被民弗從者,精誠弗包也。
老子說:天致其高,地致其厚,日月照,列星朗,陰陽和,並不是有為,正其道而物自然。陰陽四時並不是生萬物,雨露按時降並不是養草木,神明相接,陰陽相和,萬物就生了。道,藏精於內,棲神於心,靜漠恬淡,悅穆胸中,廓然無形,寂然無聲。官府像沒事,朝廷像無人,沒有隱士,沒有逸民,沒有勞役,沒有怨刑,天下沒有不仰望上的象、主的旨,絕國殊俗沒有不經過重譯而來,並不是家家走到、人人見到,只是推其誠心,施於天下而已。所以賞善罰暴,是正令;所以能行,是精誠。令即使明也不能獨行,必須等待精誠。所以總道來覆蓋民而不從的,是精誠沒有包住。
老子曰:天設日月,列星辰,張四時,調陰陽。日以暴之,夜以息之,風以乾之,雨露以濡之。其生物也,莫見其所養而萬物長;其殺物也,莫見其所喪而萬物亡。此謂神明。是故聖人象之,其起福也,不見其所以而福起;其除禍也,不見其所由而禍除。稽之不得,察之不虛,日計不足,歲計有餘,寂然無聲,一言而大動天下,是以天心動化者也。故精誠內形,氣動於天,景星見,黃龍下,鳳皇至,醴泉出,嘉穀生,河不滿溢,海不波湧;逆天暴物,即日月薄蝕,五星失行,四時相乘,晝冥宵光,山崩川涸,冬雷夏霜。天之與人,有以相通,故國之沮亡也,天文變,世俗亂,虹蜺見,萬物有以相連,精氣有以相薄,故神明之事,不可以智巧為也,不可以強力致也。故大人與天地合德,與日月合明,與鬼神合靈,與四時合信,懷天心,抱地氣,執沖含和,不下堂而行四海,變易習俗,民化遷善,若生諸己,能以神化者也。
老子說:天設日月,列星辰,張四時,調陰陽。日來暴曬,夜來休息,風來吹乾,雨露來濡溼。它生物,看不見所養而萬物長;它殺物,看不見所喪而萬物亡。這叫做神明。所以聖人仿效它,起福看不見所以而福起;除禍看不見所由而禍除。稽求得不到,察看卻不虛,按日計算不足,按歲計算有餘,寂然無聲,一句話而大動天下,是用天心來動化。所以精誠在內成形,氣動於天,景星出現,黃龍下來,鳳凰至,醴泉出,嘉穀生,河不滿溢,海不波湧;逆天暴物,就日月薄蝕,五星失行,四時相侵,晝冥夜亮,山崩川涸,冬天打雷、夏天降霜。天與人有相通之處,所以國將敗亡,天文變,世俗亂,虹霓出現,萬物有相連,精氣有相迫,所以神明之事,不可以用智巧做,不可以用強力致。所以大人與天地合德,與日月合明,與鬼神合靈,與四時合信,懷天心,抱地氣,執衝含和,不下堂而走遍四海,變易習俗,民化遷善,像從自己生出,是能以神化的人。
老子曰:夫人道者,全性保真,不虧其身,遭急迫難,精通乎天,若乃未始出其宗者,何為而不成,死生同域,不可脅凌,又況官天地,懷萬物,返造化,含至和,而已未嘗死者也。精誠形乎內,而外喻於人心,此不傳之道也。聖人在上,懷道而不言,澤及萬民,故不言之教,芒乎大哉!君臣乖心,倍譎見於天,神氣相應徵矣,此謂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也。夫召遠者使無為焉,親近者言無事焉,唯夜行者能有之,卻走馬以糞,車軌不接於遠方之外,是謂坐馳陸沉。天道無私就也,無私去也,能者有餘,拙者不足,順之者利,逆之者兇。是故以智為治者難以持國,唯同乎大和而持自然應者,為能有之。
老子說:人道,是全性保真,不虧其身,遭到急迫危難,精上通於天。至於未曾出其宗的人,做什麼而不成,死生同一域,不可脅迫欺凌,又何況官天地、懷萬物、返造化、含至和,而自己未曾死的人。精誠在內成形,而外喻於人心,這是不傳之道。聖人在上,懷道而不言,澤及萬民,所以不言之教,芒乎大哉!君臣離心,背譎見於天,神氣相應而有徵,這叫做不言之辯、不道之道。召遠的人使用無為,親近的人說話沒事,只有夜行的人能有它。卻走馬用來肥田,車軌不接到遠方之外,這叫做坐馳陸沉。天道沒有私就,沒有私去,能的有餘,拙的不足,順的利,逆的兇。所以以智為治的人難以持國,只有同於大和而持自然來應的人,才能有它。
老子曰:夫道之與德,若圍之與革,遠之即近,近之即逺,稽之不得,察之不虛。是故聖人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萬物而不傷。其得之也,乃失之也,其失之也,乃得之也,故通於大和者,闇若醇醉而甘臥以遊其中,若未始出其宗,是謂大通,此假不用能成其用也。
老子說:道與德,像車轅與皮革,遠它就近,近它就遠,稽求得不到,察看卻不虛。所以聖人像鏡子,不送不迎,應而不藏,萬物而不傷。得到它,乃是失去它;失去它,乃是得到它。所以通於大和的人,暗像醇醉而甘臥以遊其中,像未曾出其宗,這叫做大通,這是藉著不用而能成其用。
老子曰:昔黃帝之治天下,理日月之行,治陰陽之氣,節四時之度,正律曆之數,別男女,明上下,使強不掩弱,眾不暴寡,民保命而不夭,歲時熟而不兇,百官正而無私,上下調而無尤,法令明而不闇,輔佐公而不阿,田者讓畔,道不拾遺,市不預賈,故於此時,日月星辰不失其行,風雨時節,五穀豐昌,鳳皇翔於庭,麒麟遊於郊。虙犧氏之王天下,枕石寢繩,殺秋約冬,負方州,抱員天,陰陽所擁沉滯不通者竅理之,逆氣戾物傷民厚積者絕止之,其民童蒙不知西東,視瞑瞑,行蹎蹎,侗然自得,莫知其所由,浮游汎然,不知所本,罔養不知所如往,當此之時,禽獸蟲蛇無不懷其爪牙,藏其螫毒,功揆天地。至黃帝要繆乎太祖之下,然而不章其功,不揚其名,隱真人之道,以從天地之固然,何即道德上通,而智故消滅也。
老子說:從前黃帝治天下,理日月之行,治陰陽之氣,節四時之度,正律歷之數,別男女,明上下,使強不掩弱,眾不暴寡,民保命而不夭,歲時熟而不兇,百官正而無私,上下調而無尤,法令明而不暗,輔佐公而不阿,耕田的人讓田界,路上不拾遺,市上不預先抬價,所以這時日月星辰不失其行,風雨按時,五穀豐昌,鳳凰翔於庭,麒麟遊於郊。伏羲氏王天下,枕石寢繩,秋殺冬藏有節,揹著方州,抱著圓天,陰陽所壅滯不通的就疏通,逆氣害物傷民厚積的就止住,民童蒙不知道西東,看得迷迷的,走得慢慢的,侗然自得,不知道所由,浮游泛然,不知道所本,惘然不知道往哪裡。這時候,禽獸蟲蛇沒有不收起爪牙、藏起螫毒,功可以揆度天地。到黃帝要約於太祖之下,卻不彰其功,不揚其名,隱真人之道,來從天地的固然。為什麼?道德上通,而智故消滅了。
老子曰:天不定,日月無所載,地不定,草木無所立,身不寧,是非無所形,是故有真人而後有真智,其所持者不明,何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與?積惠重貨,使萬民欣欣,人樂其生者,仁也;舉大功,顯令名,體君臣,正上下,明親疏,存危國,繼絕世,立無後者,義也;閉九竅,藏志意,棄聰明,反無識,芒然仿佯乎塵垢之外,逍遙乎無事之業,含陰吐陽而與萬物同和者,德也。是故道散而為德,德溢而為仁義,仁義立而道德廢矣。
老子說:天不定,日月無所載;地不定,草木無所立;身不寧,是非無所形。所以有真人而後有真智。所持的不明,怎麼知道我所謂知的不是不知呢?積惠重貨,使萬民欣欣,人樂其生,是仁;舉大功,顯令名,體君臣,正上下,明親疏,存危國,繼絕世,為無後者立後,是義;閉九竅,藏志意,棄聰明,返無識,茫然彷徨於塵垢之外,逍遙於無事之業,含陰吐陽而與萬物同和,是德。所以道散而為德,德溢而為仁義,仁義立而道德廢了。
老子曰:神越者言華,德蕩者行偽,至精芒乎中,而言行觀乎外,此不免以身役物也。精有愁盡而行無窮極,所守不定而外淫於世俗之風,是故聖人內脩道術而不外飾仁義,知九竅四肢之宜,而遊乎精神之和,此聖人之遊也。
老子說:神外越的人言華,德放蕩的人行偽。至精茫然在中,而言行表現在外,這就不免以身役於物。精有愁盡而行沒有窮極,所守不定而外淫於世俗之風,所以聖人內修道術而不外飾仁義,知道九竅四肢的宜,而遊於精神之和,這是聖人的遊。
老子曰:若夫聖人之遊也,即動乎至虛,遊心乎太無,馳於方外,行於無門,聽於無聲,視於無形,不拘於世,不繫於俗。故聖人所以動天下者,真人不過,賢人所以矯世者,聖人不觀。夫人拘於世俗,必形繫而神洩,故不免於累,使我可拘係者,必其命有在外者。
老子說:至於聖人的遊,是動於至虛,遊心於太無,馳於方外,行於無門,聽於無聲,視於無形,不拘於世,不繫於俗。所以聖人所以動天下的,真人不超過;賢人所以矯世的,聖人不看。人拘於世俗,必定形被系而神外洩,所以不免於累。使我可以被拘繫的,必定是命有在外的。
老子曰:人主之思,神不馳於胸中,智不出於四域,懷其仁誠之心,甘雨以時,五穀蕃殖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月省時考,終歲獻貢,養民以公,威厲以誠,法省不煩,教化如神,法寬刑緩,囹圄空虛,天下一俗,莫懷姦心,此聖人之恩也。夫上好取而無量,即下貪功而無讓,民貧苦而分爭生,事力勞而無功,智詐萌生,盜賊滋彰,上下相怨,號令不行,夫水濁者魚噞,政苛者民亂,上多欲即下多詐,上煩擾即下不定,上多求即下交爭,不治其本而救之於末,無以異於鑿渠而止水,抱薪而救火。聖人事省而治,求寡而贍,不施而仁,不言而信,不求而得,不為而成,懷自然,保至真,抱道推誠,天下從之如響之應聲,影之像形,所脩者本也。
老子說:人主的思,神不馳於胸中,智不出於四域,懷著仁誠之心,甘雨按時,五穀蕃殖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按月省察、按時考課,年終獻貢,養民以公,威厲以誠,法省不煩,教化如神,法寬刑緩,囹圄空虛,情緒一,沒有人懷奸心,這是聖人的恩。上好取而沒有量,下就貪功而不讓,民貧苦而分爭生,事力勞而無功,智詐萌生,盜賊滋彰,上下相怨,號令不行。水濁的魚就露出嘴喘,政苛的民就亂。上多欲下就多詐,上煩擾下就不定,上多求下就交爭。不治其本而救於末,無異於鑿渠止水、抱薪救火。聖人事省而治,求寡而充足,不施而仁,不言而信,不求而得,不為而成,懷自然,保至真,抱道推誠,天下從他像迴響應聲、影子像形,所修的是本。
老子曰:精神越於外,智慮蕩於內者,不能治形,神之所用者遠,則所遺者近。故“不出於戶以知天下,不窺於牖以知天道,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”此言精誠發於內,神氣動於天也。
老子說:精神越於外、智慮蕩於內的人,不能治形。神所用的遠,所遺的就近。所以“不出戶而知天下,不窺牖而知天道,出去越遠,知道的越少。”這是說精誠發於內,神氣動於天。
老子曰:冬日之陽,夏日之陰,萬物歸之而莫之使,極自然至精之感,弗召自來,不去而往,窈窈冥冥,不知所為者而功自成,待目而照見,待言而使命,其於治難矣。皋陶喑而為大理,天下無虐刑,有貴乎言者也,師曠瞽而為太宰,晉國無亂政,有貴乎見者也。不言之令,不視之見,聖人所以為師也,民之化上,不從其言,從其所行,故人君好勇,弗使鬥爭而國家多難,其漸必有劫殺之亂矣。人君好色,弗使風議而國家昏亂,其積至於淫佚之難,故聖人精誠別於內,好憎明於外,出言以副情,發號以明指。是故刑罰不足以移風,殺戮不足以禁姦,唯神化為貴,精至為神,精之所動,若春氣之生,秋氣之殺。故君子者,其猶射者也,於此毫末,於彼尋丈矣!故理人者,慎所以感之。
老子說:冬日的陽,夏日的陰,萬物歸它而沒有誰使,極自然至精的感,不召自來,不去而往,窈窈冥冥,不知道所為而功自己成。等待眼睛照見、等待言語使命,對於治就難了。皋陶啞而做大理,天下沒有虐刑,有比言更貴的;師曠盲而做太宰,晉國沒有亂政,有比見更貴的。不言之令,不視之見,是聖人所以為師。民化上,不從他的言,從他的行。所以人君好勇,即使不讓鬥爭而國家多難,漸漸必定有劫殺之亂。人君好色,即使不讓諷議而國家昏亂,積起來至於淫佚之難。所以聖人精誠分別於內,好憎顯明於外,出言來副情,發號來明指。所以刑罰不足以移風,殺戮不足以禁奸,只有神化為貴。精到了就是神,精所動,像春氣之生、秋氣之殺。所以君子像射箭的人,在這裡差毫末,在那裡就差尋丈了。所以治理人的,要謹慎所以感的。
老子曰:懸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,誠心不抱,故聽其音則知其風,觀其樂即知其俗,見其俗即知其化。夫抱真效誠者,感動天地,神踰方外,令行禁止,誠通其道而達其意,雖無一言,天下萬民、禽獸、鬼神與之變化。故太上神化,其次使不得為非,其下賞賢而罰暴。
老子說:懸掛法、設立賞而不能移風易俗的,是誠心沒有抱住。所以聽其音就知其風,觀其樂就知其俗,見其俗就知其化。抱真效誠的人,感動天地,神逾方外,令行禁止,誠通其道而達其意,即使沒有一句話,天下萬民、禽獸、鬼神與他變化。所以太上神化,其次使不得為非,其下賞賢而罰暴。
老子曰:大道無為,無為即無有,無有者,不居也,不居者即處無形,無形者不動,不動者無言也,無言者即靜而無聲無形,無聲無形者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是謂微妙,是謂至神,“綿綿若存”,“是謂天地根。”道無形無聲,故聖人強為之形,以一句為名天地之道。大以小為本,多以少為始,天子以天地為品,以萬物為資,功德至大,勢名至貴,二德之美與天地配,故不可不軌大道以為天下母。
老子說:大道無為,無為就是無有,無有就是不居,不居就是處在無形,無形就不動,不動就無言,無言就是靜而沒有聲、沒有形。無聲無形的,看它看不見,聽它聽不到,這叫做微妙,這叫做至神,「綿綿不絕好像存在著」,「這就叫作天地的根。」道無形無聲,所以聖人勉強給它一個形,用一句話來稱呼天地之道。大以小為根本,多以少為開始。天子以天地為品級,以萬物為資用,功德極大,勢名極貴,這兩種德之美與天地相配,所以不可不軌範大道,把它當作天下的母。
老子曰:振窮補急則名生利起,除害即功成,世無災害,雖聖無所施其德,上下和睦,雖賢無所立其功。故至人之治,含德抱道,推誠樂施,無窮之智,寢說而不言。天下莫知貴其不言者,故“道可道,非常道也,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”著於竹帛,鏤於金石,可傳於人者,皆其麤也。三皇五帝三王,殊事而同心,異路而同歸,末世之學者,不知道之所體一德之所摠要,取成事之跡跪坐而言之,雖博學多聞,不免於亂。
老子說:賑濟窮困、補救急難,名就生、利就起;除去災害,功就成。世上沒有災害,即使聖人也無處施他的德;上下和睦,即使賢人也無處立他的功。所以至人的治,含德抱道,推誠樂於施予,無窮的智,把說論收起來而不言。天下沒有人知道看重那不言的,所以「可以言說出來的道,就不是那恆常之道;可以指稱出來的名,就不是那恆常之名。」寫在竹帛上、刻在金石上、可以傳給人的,都是粗跡。三皇、五帝、三王,事不同而心同,路不同而歸宿同。末世的學者,不知道所體現的一、德所總持的要約,只取現成事的痕跡跪坐著談論,即使博學多聞,也不免於亂。
老子曰:心之精者,可以神化,而不可說道。聖人不降席而匡天下,情甚於●呼,故同言而信,信在言前也,同令而行,誠在令外也。聖人在上,民化如神,情以先之,動於上不應於下者,情令殊也。三月嬰兒未知利害,而慈母愛之愈篤者,情也。故言之用者,變變乎小哉,不言之用者,變變乎大哉。信君子之言,忠君子之意,忠信形於內,感動應乎外,賢聖之化也。
老子說:心之精的,可以神化,卻不可以用來說道。聖人不離開坐席而匡正天下,情比呼叫更甚(底本此字殘缺),所以同樣的話別人就信,信在話還沒說之前;同樣的令別人就行,誠在令文之外。聖人在上,民被感化像神一樣,是情先走在前面。上動了而下不應,是情與令不一致。三個月的嬰兒還不知道利害,慈母愛他卻更加篤厚,是情。所以言之用,變化起來是小的;不言之用,變化起來是大的。信君子的話,忠君子的意,忠信在內成形,感動在外響應,這是賢聖的教化。
老子曰:子之死父,臣之死君,非出以求名也,恩心藏於中而不違其難也。君子之憯怛非正為也,自中出者也,亦察其所行,聖人不慚於影,君子慎其獨也,舍近期遠,塞矣。故聖人在上則民樂其治,在下則民慕其意,志不忘乎欲利人。
老子說:兒子為父親死,臣子為國君死,不是出去求名,是恩心藏在裡面而不躲避那危難。君子的慘痛惻怛不是特意做出來的,是從裡面出來的。也要察看他所行。聖人不對影子慚愧,君子在獨處時也謹慎。放下近的去求遠的,路就堵住了。所以聖人在上,民樂於他的治;在下,民慕他的意。心志不忘想利於人。
老子曰:勇士一呼,三軍皆闢,其出之誠,唱而不和,意而不載,中必有不合者也。不下席而匡天下者,求諸己也,故說之所不至者,容貌至焉,容貌所不至者,感忽至焉,感乎心,發而成形,精之至者可形接,不可以照期。
老子說:勇士一聲呼喊,三軍都退避,那是因為呼喊出於誠。唱了卻沒有應和,有意卻載不起來,中間一定有不合的地方。不離開坐席而匡正天下,是求之於自己。所以說所達不到的,容貌達到了;容貌所達不到的,感忽達到了。感於心,發出來成形。精到了極致,可以形接,卻不能用光照去約期。
老子曰:言有宗,事有本,失其宗本,伎能雖多,不如寡言。害眾著倕而使斷其指,以期大巧之不可為也,故匠人智為,不以能以時,閉不知閉也,故必杜而後開。
老子說:言有宗旨,事有根本,失去宗本,技能即使多,也不如少說話。怕眾人稱道工倕(巧匠)的巧,就讓他砍斷自己的指,以此來表明大巧是不可刻意做的。所以匠人的智巧作為,不能單靠能,而要合於時;該關閉時不知道關閉,所以必須先堵住然後才能開。
老子曰:聖人之從事也,所由異路而同歸,存亡定傾若一,志不忘乎欲利人也。故秦楚燕魏之歌,異傳而皆樂,九夷八狄之哭,異聲而皆哀。夫歌者樂之微,哭者哀之效也,愔於中,發於外,故在所以感之矣。聖人之心,日夜不忘乎欲利人,其澤之所及亦遠矣。
老子說:聖人行事,所經由的路不同而歸宿相同,存亡定傾像是一回事,心志不忘想利於人。所以秦、楚、燕、魏的歌,傳法不同卻都是樂;九夷八狄的哭,聲音不同卻都是哀。歌是樂的徵象,哭是哀的效驗,蘊蓄在裡面,發到外面,所以在於用什麼去感。聖人的心日夜不忘想利於人,他的澤所到達的也遠了。
老子曰:人無為而治,有為也即傷。無為而治者,為無為,為者不能無為也,不能無為者,不能有為也。人無言而神,有言即傷。無言而神者載無言則傷有神之神者。
老子說:人無為就能治,有為就會傷。無為而治,是做那無為;有為的人就不能無為。不能無為的人,也不能真正有為。人無言就神,有言就會傷。無言而神的,是載著無言;一有言,就傷了那有神之神。
文子曰:名可強立,功可強成。昔南榮疇恥聖道而獨亡於己,南見老子,受教一言,精神曉靈,屯閔脩達,勤苦十日不食,如享太牢,是以明照海內,名立後世,智略天地,察分秋毫,稱譽華語,至今不休,此謂名可強立也。故田者不強,囷倉不滿,官御不勵,誠心不精,將相不強,功烈不成,王侯懈怠,後世無名。至人潛行,譬猶雷霆之藏也,隨時而舉事,因資而立功,進退無難,無所不通。夫至人精誠內形,德流四方,見天下有利也,喜而不忘,天下有害也,憂若有喪。夫“憂民之憂者,民亦憂其憂,樂民之樂者,民亦樂其樂,故憂以天下,樂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”“聖人之法,始於不可見,終於不可及,處於不傾之地,積於不盡之倉,載於不竭之府。出令如流水之原,使民於不爭之官,開必得之門,不為不可成,不求不可得,不處不可久,不行不可復。”大人行可說之政,而人莫不順其命,命順則從,小而致大,命逆則以善為害,以成為敗。夫所謂大丈夫者,內強而外明,內強如天地,外明如日月,天地無不覆載,日月無不照明。大人以善示人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,天下聽令,如草從風。政失於春,歲星盈縮,不居其常;政失於夏,熒惑逆行;政失於秋,太白不當,出入無常;政失於冬,辰星不效其鄉,四時失政,鎮星搖蕩,日月見謫,五星悖亂,彗星出。春政不失禾黍滋,夏政不失雨降時,秋政不失民殷昌,冬政不失國家寧康。
文子說:名可以勉強立起來,功可以勉強做成。從前南榮疇以聖道獨獨在自己身上失落為恥,往南去見老子,受教一句話,精神曉悟靈通,滯塞開通,勤苦十天不吃,卻像享用太牢,因此明照海內,名立於後世,智可以謀略天地,觀察可以分辨秋毫,稱譽華美的話至今不休,這叫做名可以勉強立起來。所以耕田的人不強力,倉廩就不滿;官御不振作,誠心就不精;將相不強力,功烈就不成;王侯懈怠,後世就沒有名。至人暗中行事,好比雷霆藏著,隨時舉事,因著資用立功,進退沒有難處,沒有不通的。至人精誠在內成形,德流布四方,看見天下有利就喜而不忘,天下有害就憂得像有喪事。「憂民所憂的,民也憂他所憂;樂民所樂的,民也樂他所樂。所以與天下同憂,與天下同樂,這樣還不稱王的,未曾有過。」「聖人的法,開始於看不見,終結於夠不著,處在不傾的地上,積在不盡的倉裡,載在不竭的府裡。出令像流水的源頭,使民處在不爭的職分,開那必有所得的門。不做不可成的,不求不可得的,不處不可久的,不行不可復歸的。」大人行可以講得通的政,人沒有不順從他的命的。命順就跟從,從小可以致大;命逆就把善變成害,把成變成敗。所謂大丈夫,內強而外明,內強像天地,外明像日月,天地沒有不覆載的,日月沒有不照明的。大人用善來示人,不改變故,不改易常,天下聽令,像草跟從風。政在春天有失,歲星就盈縮,不居其常;政在夏天有失,熒惑就逆行;政在秋天有失,太白就不當,出入無常;政在冬天有失,辰星就不在它的方位應驗。四時失政,鎮星搖盪,日月受責,五星悖亂,彗星出現。春政不失,禾黍滋生;夏政不失,雨按時降;秋政不失,民殷實昌盛;冬政不失,國家安寧康泰。
卷三
老子曰:天地未形,窈窈冥冥,渾而為一,寂然清澄,重濁為地,精微為天,離而為四時,分而為陰陽,精氣為人,粗氣為蟲,剛柔相成,萬物乃生。精神本乎天,骨骸根於地,精神入其門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,故聖人法天順地,不拘於俗,不誘於人,以天為父,以地為母,陰陽為綱,四時為紀,天靜以清,地定以寧,萬物逆之死,順之生,故靜漠者神明之宅,虛無者道之所居。夫精神者所受於天也,骨骸者所稟於地也,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”
老子說:天地還沒有形的時候,窈窈冥冥,渾而為一,寂然清澄,重濁的成為地,精微的成為天,分離成為四時,分開成為陰陽,精氣成為人,粗氣成為蟲,剛柔相成,萬物才生。精神本於天,骨骸根於地,精神進入它的門,骨骸返回它的根,我還存什麼?所以聖人法天順地,不拘於俗,不為人引誘,以天為父,以地為母,陰陽為綱,四時為紀。天靜而清,地定而寧,萬物逆它就死,順它就生。所以靜漠是神明的宅,虛無是道所居的地方。精神是從天受來的,骨骸是從地稟來的。「道生出一,一生出二,二生出三,三生出萬物。萬物揹負著陰而懷抱著陽,兩氣激盪而成為沖和。」
老子曰:人受天地變化而生,一月而膏,二月血脈,三月而胚,四月而胎,五月而筋,六月而骨,七月而成形,八月而動,九月而躁,十月而生。形骸已成,五藏乃形,肝主目,腎主耳,脾主舌,肺主鼻,膽主口,外為表,中為裡,頭員法天,足方象地,天有四時、五行、九曜、三百六十日,人有四支、五藏、九竅、三百六十節。天有風雨寒暑,人有取與喜怒,膽為云,肺為氣,脾為風,腎為雨,肝為雷,人與天地相類,而心為之主。耳目者日月也,血氣者風雨也,日月失行,薄蝕無光,風雨非時,毀折生災,五星失行,州國受其殃。天地之道,至閎以大,尚由節其章光,愛其神明,人之耳目何能久燻而不息?精神何能馳騁而不乏?是故聖人守內而不失外。夫血氣者人之華也,五藏者人之精也,血氣專乎內而不外越,則胸腹充而嗜慾寡,嗜慾寡則耳目清而聽視聰達,聽視聰達謂之明。五藏能屬於心而無離,則氣意勝而行不僻,精神盛而氣不散,以聽無不聞,以視無不見,以為無不成,患禍無由入,哀氣不能襲,故所求多者所得少,所見大者所知小。夫孔竅者精神之戶牖,血氣者五藏之使候,故耳目淫於聲色,即五藏動搖而不定,血氣滔蕩而不休,精神馳騁而不守,禍福之至雖如丘山,無由識之矣,故聖人愛而不越。聖人誠使耳目精明玄達,無所誘慕,意氣無失清靜而少嗜慾,五藏便寧,精神內守形骸而不越,即觀乎往世之外,來事之內,禍福之間何足見也,故其出彌遠者,其知彌少。以言精神不可使外淫也,故五色亂目,使目不明,五音入耳,使耳不聰,五味亂口,使口生創,趣舍滑心,使行飛揚。故嗜慾使人氣淫,好憎使人精勞,不疾去之,則志氣日耗。
老子說:人受天地變化而生,一個月是膏,兩個月是血脈,三個月成胚,四個月成胎,五個月生筋,六個月生骨,七個月成形,八個月能動,九個月躁動,十個月出生。形骸已經成,五藏才成形。肝主管目,腎主管耳,脾主管舌,肺主管鼻,膽主管口。外是表,中是裡。頭圓效法天,足方像地。天有四時、五行、九曜、三百六十日,人有四肢、五藏、九竅、三百六十節。天有風雨寒暑,人有取與喜怒。膽為雲,肺為氣,脾為風,腎為雨,肝為雷。人與天地相類,而心做主。耳目是日月,血氣是風雨。日月失行,就薄蝕無光;風雨不按時,就毀折生災;五星失行,州國受殃。天地之道,至為深廣而大,尚且節制它的章光,愛惜它的神明,人的耳目怎麼能長久熏灼而不停歇?精神怎麼能馳騁而不匱乏?所以聖人守內而不讓它失到外。血氣是人的華,五藏是人的精。血氣專在內而不外越,胸腹就充實而嗜慾少;嗜慾少,耳目就清而聽視聰達,聽視聰達叫做明。五藏能屬於心而不離散,氣意就勝而行為不偏僻,精神盛而氣不散,用來聽沒有不聞的,用來看沒有不見的,用來做沒有不成的,患禍無從進入,哀氣不能侵襲。所以所求多的所得少,所見大的所知小。孔竅是精神的門窗,血氣是五藏的使候。所以耳目淫於聲色,五藏就動搖不定,血氣滔蕩不休,精神馳騁不守,禍福到來即使像丘山,也無從識別。所以聖人愛惜而不讓它外越。聖人若使耳目精明玄達,沒有誘慕,意氣不失、清靜而少嗜慾,五藏就安寧,精神守在內、形骸不外越,就可以觀看往世之外、來事之內,禍福之間哪裡還值得去看?所以出得越遠,知得越少。這是說精神不可讓它在外淫放。所以五色亂目,使目不明;五音入耳,使耳不聰;五味亂口,使口生瘡;取捨滑亂心,使行為飛揚。所以嗜慾使人氣淫,好憎使人精勞,不趕快去掉,志氣就一天天耗損。
夫人所以不能終其天年者,以生生之厚,夫唯無以生為者,即所以得長生,天地運而相通,萬物摠而為一,能知一即無一之不知也,不能知一即無一之能知也。吾處天下亦為一物,而物亦物也,物之與物,何以相物,欲生不可事也,憎死不可辭也,賤之不可憎也,貴之不可喜也,因其資而寧之,弗敢極弗敢極也,即至樂極也。
(接著說:)人所以不能享盡天年,是因為養生太厚。只有不以養生為事的人,才因此得到長生。天地運行而相通,萬物總彙而為一。能知一,就沒有一樁不知;不能知一,就沒有一樁能知。我處在天下也是一物,而物也是物,物與物,憑什麼彼此相物?想生不可強求,憎死不可推辭,賤了不可憎,貴了不可喜,順著它的資用而讓它安寧,不敢走到極端。不敢走到極端,就是至樂的極致。
《守虛》
老子曰:所謂聖人者,因時而安其位,當世而樂其業,夫哀樂者德之邪,好憎者心之累,喜怒者道之過,故其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,靜即與陰合德,動即與陽同波,故心者形之主也,神者心之寶也,形勞而不休即蹶,精用而不已則竭,是以聖人遵之不敢越也。以無應有,必究其理,以虛受實,必窮其節,恬愉虛靜,以終其命,無所鉕,無所親,抱德煬和,以順於天,與道為際,與德為鄰,不為福始,不為禍先,死生無變於己,故曰至神。神則以求無不待也,以為無不成也。
老子說:所謂聖人,是因著時而安他的位,當著世而樂他的業。哀樂是德的邪,好憎是心的累,喜怒是道的過。所以他生是天行,他死是物化,靜就與陰合德,動就與陽同波。所以心是形的主,神是心的寶。形勞而不休息就會跌倒,精用而不停止就會枯竭,因此聖人遵循它而不敢越過。以無應有,必窮究其理;以虛受實,必窮盡其節。恬愉虛靜,來過完他的命,無所疏(底本作「鉕」,鉕是現代元素名,無古典義;與「親」相對,當讀作「疏」),無所親,抱德養和,來順從天,與道交接,與德為鄰,不做福的開始,不做禍的起頭,死生對自己沒有變易,所以叫做至神。到了神,求就沒有得不到的,做就沒有不成的。
《守無》
老子曰:輕天下即神無累,細萬物即心不惑,齊生死則意不懾,同變化則明不眩。夫至人倚不橈之柱,行無關之途,稟不竭之府,學不死之師,無往而不遂,無之而不通,屈伸俯仰,抱命不惑而宛轉,禍福利害,不足以患心。夫為義者可迫以仁,而不可劫以兵,可正以義,不可懸以利,君子死義,不可以富貴留也,為義者不可以死亡恐也,又況於無為者乎!無為者即無累,無累之人,以天下為影柱,上觀至人之倫,深原道德之意,下考世俗之行,乃足以羞也,夫無以天下為者,學之建鼓也。
老子說:把天下看得輕,神就沒有牽累;把萬物看得小,心就不惑;把生死看齊,意就不懼;把變化看同,明就不眩。至人倚著不能彎的柱,走沒有關隘的路,稟受不竭的府,向不死的老師學,沒有往而不遂,沒有到而不通,屈伸俯仰,抱著命不惑而宛轉,禍福利害不足以讓心憂患。行義的人可以用仁來迫他,卻不可以用兵來劫他;可以用義來正他,卻不可以用利來懸他。君子為義而死,不可以用富貴留住;行義的人不可以用死亡恐嚇,又何況無為的人呢!無為就沒有牽累。沒有牽累的人,把天下當作影柱,上觀至人的倫類,深究道德的意,下考世俗的行,就足以羞愧了。不以天下為事的人,是學問的建鼓。
《守平》
老子曰:尊勢厚利,人之所貪,比之身則賤,故聖人食足以充虛接氣,衣足以蓋形禦寒,適情辭餘,不貪得,不多積,清目不視,靜耳不聽,閉口不言,委心不慮,棄聰明,反太素,休精神,去知故,無好憎,是謂大通,除穢去累,莫若未始出其宗,何為而不成。知養生之和者,即不可懸以利,通內外之符者,不可誘以勢,無外之外,至大,無內之內,至貴,能知大貴,何往不遂。
老子說:尊勢厚利是人所貪的,比起自身來就賤。所以聖人吃只夠充實空虛、接上氣,衣只夠遮蓋形體、抵禦寒,適合情而辭去多餘,不貪得,不多積。清目不看,靜耳不聽,閉口不言,把心放下不思慮,拋棄聰明,返回太素,休息精神,去掉智巧,沒有好憎,這叫做大通。除去穢、去掉累,沒有比未曾離開那個宗更好的,做什麼而不成。知道養生之和的人,不可以用利來懸他;通達內外符節的人,不可以用勢來誘他。無外之外是至大,無內之內是至貴,能知道這大與貴,往哪裡而不遂。
《守易》
老子曰:古之為道者,理情性,治心術,養以和,持以適,樂道而忘賤,安德而忘貧。性有不欲,無欲而不得,心有不樂,無樂而不為,無益於性者不以累德,不便於生者不以滑和。不縱身肆意而制度,可以為天下儀,量腹而食,制形而衣,容身而居,適情而行,餘天下而不有,委萬物而不利,豈為貧富貴賤失其性命哉!永若然者,可謂能體道矣。
老子說:古時為道的人,調理情性,治理心術,用和來養,用適來持,樂於道而忘掉賤,安於德而忘掉貧。性有所不欲,沒有什麼欲是得不到的;心有所不樂,沒有什麼樂是不做的。無益於性的不用來累德,不便於生的不用來滑亂和。不放縱身體、放肆意氣而有法度,可以做天下的儀範。量著肚子吃,量著形體穿,容得下身就住,適合情就行,把天下餘下也不據有,把萬物放下也不取利,哪裡會為貧富貴賤失去性命呢!永遠像這樣的人,可以稱得上能體道了。
《守清》
老子曰:人受氣於天者,耳目之於聲色也,鼻口之於芳臭也,肌膚之於寒溫也,其情一也,或以死,或以生,或為君子,或為小人,所以為制者異。神者智之淵也,神清則智明,智者心之府也,智公則心平,人莫鑒於流潦而鑒於澄水,以其清且靜也,故神清意平乃能形物之情,故用之者必假於不用也。夫鑒明者則塵垢不汙也,神清者嗜慾不誤也,故心有所至,則神慨然在之,反之於虛,則消躁藏息矣,此聖人之遊。故治天下者,必達性命之情而後可也。
老子說:人從天受氣,耳目對於聲色,鼻口對於芳臭,肌膚對於寒溫,那情是一樣的,有的因此死,有的因此生,有的成為君子,有的成為小人,所以被制約的不同。神是智的淵,神清智就明;智是心的府,智公心就平。人沒有對著流水來照,而對著澄水來照,因為它清而且靜。所以神清意平才能形現物的情,用它的人必須藉著不用。鏡子明,塵垢就汙染不了;神清,嗜慾就迷惑不了。所以心有所到,神就慨然在那裡;把它返回到虛,急躁就消、息就藏了,這是聖人的遊。所以治天下的人,必須通達性命之情然後才可以。
《守真》
老子曰:夫所謂聖人者,適情而已,量腹而食,度形而衣,節乎己而,貪汙之心無由生也,故能有天下者,必無以天下為也,能有名譽者,必不以越行求之,誠達性命之情,仁義因附。若夫神無所掩,心無所載,通洞條達,澹然無事,勢利不能誘,聲色不能淫,辯者不能說,智者不能動,勇者不能恐,此真人之遊也。夫生生者不生,化化者不化,不達此道者,雖知統天地,明照日月,辯解連環,辭潤金石,猶無益於天下也,故聖人不失所守。
老子說:所謂聖人,只是適合情而已,量著肚子吃,量著形體穿,節制自己,貪汙的心無從生。所以能有天下的人,必須不以天下為事;能有名譽的人,必須不用越分的行為去求。真正通達性命之情,仁義就隨之附著。至於神沒有什麼掩蔽,心沒有什麼負載,通達條暢,淡然沒事,勢利不能誘,聲色不能淫,辯的人不能說動,智的人不能搖動,勇的人不能恐嚇,這是真人的遊。使生的並不生,使化的並不化。不通達這個道的人,即使智可以統天地,明可以照日月,辯可以解開連環,辭可以潤澤金石,對天下還是沒有益處。所以聖人不失去所守。
《守靜》
老子曰:靜漠恬惔,所以養生也,和愉虛無,所以據德也,外不亂內即性得其宜,靜不動和即德安其位,養生以經世,抱德以終年,可謂能體道矣。若然者,血脈無鬱滯,五藏無積氣,禍福不能矯滑,非譽不能塵垢,非有其世,孰能濟焉,有其才不遇其時,身猶不能脫,又況無道乎。夫目察秋毫之末者,耳不聞雷霆之聲,耳調金玉之音者,目不見太山之形,故小有所志,則大有所忘。今萬物之來,擢拔吾生,攓取吾精,若泉原也,雖欲勿稟,其可得乎?今盆水若清之經日,乃能見眉睫,濁之不過一撓,即不能見方圓也,人之精神難清而易濁,猶盆水也。
老子說:靜漠恬淡,是用來養生的;和愉虛無,是用來據守德的。外不亂內,性就得到它的宜;靜不擾動和,德就安於它的位。養生來經歷世,抱德來過完年,可以稱得上能體道了。像這樣,血脈沒有鬱滯,五藏沒有積氣,禍福不能矯揉滑亂,譭譽不能蒙上塵垢。不是有那樣的世,誰能成事?有那樣的才卻不遇那樣的時,自身尚且不能脫身,又何況無道呢。眼睛能察秋毫之末的,耳朵聽不見雷霆的聲;耳朵能調金玉之音的,眼睛看不見泰山的形。所以小處有所專注,大處就有所忘。如今萬物到來,拔取我的生,奪取我的精,像泉源一樣,即使想不稟受,能做得到嗎?一盆水,若澄清一整天,才能看見眉睫;攪濁不過一撓,就不能看見方圓。人的精神難清而易濁,就像這盆水。
《守法》
老子曰:上聖法天,其次尚賢,其下任臣,任臣者危亡之道也,尚賢者痴惑之原也,法天者治天地之道也,虛靜為王,虛無不受,靜無不持,知虛靜之道,乃能終始,故聖人以靜為治,以動為亂,故曰勿撓勿纓,萬物將自清,勿驚勿駭,萬物將自理,是謂天道也。
老子說:最上等的聖人效法天,其次崇尚賢,最下任用臣。任臣是危亡的路,尚賢是痴惑的源,法天是治理天地的道。虛靜為王:虛就沒有不接受的,靜就沒有不持守的。知道虛靜之道,才能有終有始。所以聖人以靜為治,以動為亂。所以說:不要攪、不要纏,萬物將自己清;不要驚、不要駭,萬物將自己理。這叫做天道。
《守弱》
老子曰:天子公侯以天下一國為家,以萬物為畜,懷天下之大,有萬物之多,即氣實而志驕,大者用兵侵小,小者倨傲凌下,用心奢廣,譬猶飄風暴雨,不可長久。是以聖人以道鎮之,執一無為而不損沖氣,見小守柔,退而勿有,法於江海,江海不為,故功名自化,弗強,故能成其王,為天下牝,故能神不死,自愛,故能成其貴,萬乘之勢,以萬物為功名,權任至重,不可自輕,自輕則功名不成。夫道,大以小而成,多以少為主,故聖人以道邪天下,柔弱微妙者見小也,儉嗇損缺者見少也,見小故能成其大,見少故能成其美。天之道,抑高而舉下,損有餘奉不足,江海處地之不足,故天下歸之奉之,聖人卑謙,清靜辭讓者見下也,虛心無有者見不足也,見下故能致其高,見不足故能成其賢,矜者不立,奢者不長,強梁者死,滿溢者亡,飄風暴雨不終日,小谷不能須臾盈,飄風暴雨行強梁之氣,故不能久而滅,小谷處強梁之地,故不得不奪,是以聖人執雌牝,去奢驕,不敢行強梁之氣,執雌牝,故能立其雄牡,不敢奢驕,故能長久。
老子說:天子公侯以天下一國為家,以萬物為畜養,懷裡裝著天下的大,擁有萬物的多,氣就實而志就驕。大的用兵侵小的,小的倨傲凌下,用心奢廣,好比飄風驟雨,不可長久。因此聖人用道來鎮住它,執守一、無為而不損衝氣,見小守柔,退而不據有,效法江海。江海不刻意作為,所以功名自己成化;不強求,所以能成其王;做天下的雌,所以能神而不死;自愛,所以能成其貴。萬乘的勢,以萬物為功名,權任極重,不可自己看輕,自己看輕功名就不成。道,大憑藉小而成,多以少為主。所以聖人用道蒞臨天下(底本作「邪」,當讀作「蒞」)。柔弱微妙是見小,儉嗇減損是見少。見小所以能成其大,見少所以能成其美。天之道,壓低高的、抬起下的,減損有餘的、補上不足的。江海處在地的不足處,所以天下歸它、奉它。聖人卑謙、清靜、辭讓,是見下;虛心無有,是見不足。見下所以能致其高,見不足所以能成其賢。矜的立不住,奢的長不了,強梁的死,滿溢的亡。飄風驟雨不能終日,小谷(山谷)不能片刻盈滿。飄風驟雨行的是強梁之氣,所以不能長久而滅;小谷處在強梁之地,所以不得不被奪。因此聖人執守雌牝,去掉奢驕,不敢行強梁之氣。執守雌牝,所以能立其雄牡;不敢奢驕,所以能長久。
老子曰:天道極即反,盈即損,日月是也。聖人日損而沖氣不敢自滿,日進以牝,功德不衰,天道然也,人之情性皆好高而惡下,好得而惡亡,好利而惡病,好尊而惡卑,好貴而惡賤,眾人為之,故不能成,執之,故不能得。是以聖人法天,弗為而成,弗執而得,與人同情而異道,故能長久。故三皇五帝有戒之器,命曰侑卮,其沖即正,其盈即覆。夫物盛則衰,日中則移,月滿則虧,樂終而悲,是故聰明廣智守以愚,多聞博辯守以儉,武力勇毅守以畏,富貴廣大守以狹,德施天下守以讓,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也。“服此道者不欲盈,夫唯不盈,是以弊不新成。”
老子說:天道到了極點就返,盈滿了就損,日月就是這樣。聖人天天減損而讓衝氣不敢自滿,天天以雌柔進取,功德不衰,天道就是這樣。人的情性都好高而惡下,好得而惡失,好利而惡病,好尊而惡卑,好貴而惡賤。眾人去做,所以不能成;抓住不放,所以不能得。因此聖人效法天,不做而成,不執而得,與人情相同而道不同,所以能長久。所以三皇五帝有告誡的器具,叫做侑卮(傾斜的酒器,空了就正、滿了就翻),它沖虛就正,它盈滿就覆。物盛了就衰,日到中天就偏,月滿了就虧,樂到盡頭就悲。因此聰明廣智用愚來守,多聞博辯用儉來守,武力勇毅用畏來守,富貴廣大用狹窄來守,德施天下用讓來守。這五樣是先王所以守天下的。「持守這個道的人不求盈滿,正因為不求盈滿,所以能夠守住舊有而不急於求成。」
老子曰:聖人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,能至於無樂也,即無不樂也,無不樂即至樂極矣。是以內樂外,不以外樂內,故有自樂也,即有自志貴乎天下,所以然者,因而為天下之要也。不在於彼而在於我,不在於人而在於身,身得則萬物備矣。故達於心術之論者,即嗜慾好憎外矣,是故無所喜,無所怒,無所樂,無所苦,萬物玄同,無非無是。故士有一定之論,女有不易之行,不待勢而尊,不須財而富,不須力而強,不利貨財,不貪世名,不以貴為安,不以賤為危,形神氣志各居其宜。夫形者生之舍也,氣者生之元也,神者生之制也,一失其位即三者傷矣,故以神為主者形從而利,以形為制者神從而害。其生貪叨多欲之人,莫宜乎勢利,誘慕乎名位,幾以過人之知,位高於世,即精神日耗以遠,久淫而不還,形閑中拒,即無由入矣,是以時有盲忘自失之患。夫精神志氣者,靜而日充以壯,躁而日耗以老,是故聖人持養其神,和弱其氣,平夷其形,而與道浮沉,如此則萬物之化無不偶也,百事之變無不應也。
老子說:聖人與陰一起閉,與陽一起開。能到達無樂,就沒有不樂;沒有不樂,就是至樂的極致。因此以內樂外,不以外樂內,所以有自己的樂,就有自己的志向貴於天下。所以這樣,是因為它是天下的要約。不在別人而在我,不在他人而在自身,自身得到了,萬物就齊備了。所以通達心術之論的人,嗜慾好憎就在外了。因此無所喜,無所怒,無所樂,無所苦,萬物玄同,無非無是。所以士有一定之論,女有不可改易之行,不等待勢而尊,不需要財而富,不需要力而強,不取利貨財,不貪世俗的名,不以貴為安,不以賤為危,形、神、氣、志各自居在它的宜處。形是生的舍,氣是生的元,神是生的主宰,一失去位置,三者就都傷了。所以以神為主的,形跟從而得利;以形為制的,神跟從而受害。那些生性貪叨多欲的人,沒有比勢利更覺得宜的,被名位誘慕,幾乎憑著過人的智,位高於世,精神就一天天耗損而遠離,久淫放而不復歸,形把裡面關拒起來,就無從進入了,因此時時有盲目遺忘、自己迷失的患。精神志氣,靜就一天天充實而壯,躁就一天天耗損而老。所以聖人持養他的神,和弱他的氣,平夷他的形,而與道浮沉。像這樣,萬物的化沒有不耦的,百事的變沒有不應的。
《守樸》
老子曰:所謂真人者,性合乎道也。故有而若無,實而若虛,治其內不治其外,明白太素,無為而復樸,體本抱神,以遊天地之根,芒然仿佯塵垢之外,逍遙乎無事之業,機械智巧,不載於心,審於無假,不與物遷,見事之化,而守其宗,心意專於內,通達禍福於一,居不知所為,行不知所之,不學而知,弗視而見,弗為而成,弗治而辯,感而應,迫而動,不得已而往,如光之燿,如影之效,以道為循,有待而然,廓然而虛,清靜而無,以千生為一化,以萬異為一宗。有精而不使,有神而不用,守大渾之樸,立至精之中,其寢不夢,其智不萌,其動無形,其靜無體,存而若亡,生而若死,出入無間,役使鬼神,精神之所能登假千道。使精神暢達而不失於元,日夜無隙而與物為春,即是合而生時於心者也。故形有靡而神未嘗化,以不化應化,千變萬轉而未始有極,化者復歸於無形也,不化者與天地俱生,俱生者未嘗化其所化者即化,此真人之遊純粹素道。
老子說:所謂真人,是性合於道。所以有而像無,實而像虛,治他的內而不治他的外,明白太素,無為而復歸於樸,體本抱神,來遊於天地的根,茫然彷徨在塵垢之外,逍遙於無事之業,機械智巧不裝在心裡,審察於沒有假借的,不與物遷徙,看見事的化而守住那個宗。心意專在內,把禍福通達成一,住著不知道在做什麼,走著不知道往哪裡,不學而知,不看而見,不做而成,不治而明辨,感了就應,迫了才動,不得已才往,像光的照耀,像影的效仿,以道為循,有所待而這樣,廓然是虛,清靜是無,把千生當作一化,把萬種差異當作一宗。有精而不使喚,有神而不動用,守住大渾的樸,立在至精之中。他睡沒有夢,他的智不萌發,他動沒有形,他靜沒有體,存在著像亡了,活著像死了,出入沒有間隙,役使鬼神,精神所能登到的接近於道。使精神暢達而不失去元,日夜沒有空隙而與物同處春天,就是與道相合而在心裡生出時的人。所以形有消磨而神未曾化。用不化來應化,千變萬轉而未曾有極。化的復歸於無形,不化的與天地一起生。一起生的未曾化,它所化的就化。這是真人遊於純粹素道。
卷四
老子曰:道至高無上,至深無下,平乎準,直乎繩,圓乎規,方乎矩,包裹天地而無表裡,洞同覆蓋而無所硋,是故體道者,不怒不喜,其坐無慮,寢而不夢,見物而名,事至而應。
老子說:道至高沒有上,至深沒有下,平像水準,直像墨繩,圓像規,方像矩,包裹天地而沒有表裡,洞然同覆而沒有阻礙。所以體道的人,不怒不喜,坐著沒有思慮,睡著沒有夢,看見物就給它名,事到了就應。
老子曰:欲屍名者必生事,事生即舍公而就私,倍道而任己,見譽而為善,立而為賢,即治不順理而事不順時,治不順理則多責,事不順時則無功,妄為要中,功成不足以塞責,事敗足以滅身。
老子說:想做名的主的人一定生出事來,事生了就舍公而就私,背離道而放任自己,看見稱譽才做善,立起來才算賢,治就不順理、事就不順時。治不順理責就多,事不順時就沒有功。妄為而求切中,功成了也不足以堵住責,事敗了卻足以滅身。
老子曰:無為名屍,無為謀府,無為事任,無為智主。藏於無形,行於無怠,不為福先,不為禍始,始於無形,動於不得已,欲福先無禍,欲利先遠害。故無為而寧者,失其所寧即危,無為而治者,失其所治即亂,故“不欲碌碌如玉,落落如石。”其文好者皮必剝,其角美者身必殺,甘泉必竭,直木必伐,華榮之言後為愆,石有玉傷其山,黔首之患固在言。
老子說:不要做名的主,不要做謀的府,不要做事情的擔當,不要做智的主宰。藏在無形,行在無怠,不做福的先,不做禍的始。從無形開始,在不得已時才動。想要福,先做到沒有禍;想要利,先遠離害。所以無為而安寧的,失去所安就危;無為而治的,失去所治就亂。所以「不願像美玉那樣華美耀眼,寧可像山石那樣堅樸無華。」文采好看的皮一定被剝,角美的身一定被殺,甘泉一定枯竭,直木一定被砍。華美的話後來成為過失,石裡有玉就傷了那座山,百姓的患本來就在言語上。
老子曰:時之行動以從,不知道者福為禍。天為蓋,地為軫,善用道者終無盡,地為軫,天為蓋,善用道者終無害。陳彼五行必有勝,天之所覆無不稱,故“知不知,上,不知知,病也。”
老子說:時運行了就行動跟從,不知道的人福也會變成禍。天是蓋,地是車軫,善於用道的人終究沒有窮盡;地是車軫,天是蓋,善於用道的人終究沒有害。陳列那五行一定有相勝,天所覆蓋的沒有不稱。所以「知道自己還有所不知,是最好的;不知道卻自以為知道,那就是毛病。」
老子曰:山生金,石生玉,反相剝,木生蟲,還自食,人生事,還自賊。夫好事者未嘗不中,爭利者未嘗不窮,善遊者溺,善騎者墮,各以所好反自為禍。得在時不在爭,治在道不在聖,土處下不爭高,故安而不危,水流下不爭疾,故去而不遲。“是以聖人無執故無失,無為故無敗。”
老子說:山生金,石生玉,反而彼此剝蝕;木生蟲,回來吃自己;人生出事,回來賊害自己。好事的人未曾不中招,爭利的人未曾不窮。善於游泳的人溺水,善於騎馬的人摔下來,各自因所好反而自成禍。得在於時不在於爭,治在於道不在於聖。土處在下面不爭高,所以安而不危;水往下流不爭快,所以去而不遲。「所以聖人無所執持因而不會失去,無為因而不會失敗。」
老子曰:一言不可窮也,二言天下宗也,三言諸侯雄也,四言天下雙也。貞信則不可窮,道德則天下宗,舉賢德,諸侯雄,惡少愛眾天下雙。
老子說:一句話不可窮盡,兩句話天下宗仰,三句話諸侯稱雄,四句話天下成雙。貞信就不可窮盡,道德就天下宗仰,舉用賢德就諸侯稱雄,厭惡少數、愛多數就天下成雙。
老子曰:人有三死非命亡焉:飲食不節,簡賤其身,病共殺之,樂得無已,好求不止,刑共殺之,以寡犯眾,以弱凌強,兵共殺之。
老子說:人有三種死不是命定而亡的:飲食沒有節制,輕賤自己的身體,病一起殺了他;樂得沒有停止,好求沒有盡頭,刑一起殺了他;以寡去犯眾,以弱去凌強,兵一起殺了他。
老子曰:其施厚者其報美,其怨大者其禍深,薄施而厚望,畜怨而無患者,未之有也。察其所以往者,即知其所以來矣。
老子說:施得厚的,報就美;怨得大的,禍就深。施得薄卻指望厚,蓄著怨卻沒有患,未曾有過。察看他所以往的,就知道他所以來的了。
老子曰:原天命,治心術,理好憎,適情性,即治道通矣。原天命即不惑禍福,治心術即不妄喜怒,理好憎即不貪無用,適情性即欲不過節。不惑禍福即動靜順理,不妄喜怒即賞罰不阿,不貪無用即不以欲害性,欲不過節即養生知足,凡此四者,不求於外,不假於人,反己而得矣。
老子說:推原天命,治理心術,理清好憎,調適情性,治道就通了。推原天命就不被禍福迷惑,治理心術就不妄喜怒,理清好憎就不貪沒用的,調適情性慾望就不超過節度。不被禍福迷惑,動靜就順理;不妄喜怒,賞罰就不偏私;不貪沒用的,就不用欲害性;慾望不超過節度,就養生知足。這四樣,不求於外,不借於人,返回自己就得到了。
老子曰:不求可非之行,不憎人之非己,修足譽之德,不求人之譽己。不能使禍無至,信己之不智,而不能使福必來,信己之不讓。禍之至非己之所生,故窮而不憂,福之來非己之所成,故通而不矜,是故閑居而心樂,無為而治。
老子說:不求可被非議的行為,也不憎別人非議自己;修足以被稱譽的德,也不求別人稱譽自己。不能讓禍不來,確信自己並非智;也不能讓福一定來,確信自己並非謙讓。禍到來不是自己所生,所以窮也不憂;福到來不是自己所成,所以通達也不矜。因此閒居而心裡樂,無為而治。
老子曰:道者守其所已有,不求其所以未有,求其所未得即所有者亡,脩其所已有即所欲者至。治未固於不亂,而事為治者必危,行者未免於無非,而急求名者必剉,故福莫大於無禍,利莫大於不喪。故“物或益之而損,損之而益”。道不可以勸就利者,而可以安神避害,故嘗無禍不嘗有福,嘗無罪不嘗有功。道曰芒芒昧昧,從天之威,與天同氣無思慮也,無設儲也,來者不迎,去者不將,人雖東西南北,獨立中央。故處眾枉,不失其直,與天下並流,不離其域,不為善,不避醜,遵天之道,不為始,不專己,循天之理,不豫謀,不棄時,與天為期,不求得,不辭福,從天之則,內無奇福,外無奇禍,故禍福不生,焉有人賊。故至德言同略,事同福,上下一心,無歧道旁見者,退章於邪,開道之於善,而民向方矣。
老子說:道是守住所已經有的,不求所還沒有的。求還沒有得到的,已經有的就亡了;修所已經有的,所想要的就到了。治還沒有穩固到不亂,卻急著做事求治的人一定危;行為還沒有免於無可非議,卻急著求名的人一定受挫。所以福沒有比沒有禍更大的,利沒有比不喪失更大的。所以「萬物有時候增益它反而受損,減損它反而得益」。道不可以勸那些趨就利的人,卻可以安神避害。所以曾經歷沒有禍,不必曾經歷有福;曾經歷沒有罪,不必曾經歷有功。道說:茫茫昧昧,跟從天的威,與天同氣。沒有思慮,沒有儲積,來的不迎,去的不送。人即使東西南北,自己獨立在中央。所以處在眾枉之中,不失去自己的直;與天下並流,不離開自己的域。不做善來標榜,不躲避醜,遵循天之道;不搶著開始,不專執自己,循天之理;不預先謀劃,不拋棄時,與天相約期;不求獲得,不推辭福,跟從天的則。內沒有奇福,外沒有奇禍,所以禍福不生,哪裡還有人來賊害。所以至德,言合同謀略,事合同福,上下一心,沒有歧路旁出的見識,把邪退開,把道開向善,民就朝向正方了。
老子曰:為善即勸,為不善即觀,勸即生責,觀即生患,故道不可以進而求名,可以退而脩身。故聖人不以行求名,不以知見求譽,治隨自然,己無所與,為者有不成,求者有不得,人有窮而道無通,有智而無為與無智同功,有能而無事與無能同德,有智若無智,有能若無能,道理達而人才滅矣。人與道不兩明,人愛名即不用道,道勝人即名息,道息人名章即危亡。
老子說:做善就被勸勉,做不善就被圍觀。勸勉就生出責求,圍觀就生出患。所以道不可以進而求名,可以退而修身。所以聖人不以行為求名,不以知見求譽,治隨著自然,自己沒有參與。作為的有不成的,求的有得不到的。人有窮盡而道沒有不通;有智而無為,與無智同功;有能而沒事,與無能同德。有智像無智,有能像無能,道理通達而人才的鋒芒就滅了。人與道不能兩明:人愛名就不用道,道勝過人,名就止息;道止息而人名彰顯,就危亡。
老子曰:使信士分財,不如定分而探籌,何則?有心者之於平,不如無心者。使廉士守財,不如閉戶而全封,以為有欲者之於廉,不如無欲者也。人舉其疵則怨,鑑見其醜則自喜,人能接物而不與己,則免於累矣。
老子說:讓誠信的士人分財,不如定下份額再抽籤,為什麼?有心的人求公平,不如無心的。讓廉潔的士人守財,不如關門加封,因為有欲的人求廉潔,不如無慾的。別人舉出他的疵他就怨,鏡子照見他的醜他自己卻能接受。人能接物而不摻進自己,就免於牽累了。
老子曰:凡事人者,非以寶幣,必以卑辭。幣單而欲不厭,卑體免辭,論說而交不結,約束誓盟,約定而反先日,是以君子不外飾仁義,而內脩道術。脩其境內之事,盡其地方,勸民守死,堅其城郭,上下一心,與之守社稷,即為飾者不伐無罪,為利者不攻難得,此必全之道,必利之理。
老子說:凡是事奉人的,不是用寶幣,就一定用卑辭。幣用盡了而欲還不滿足,身子低下、言辭謙免,論說了交情還結不成,約束盟誓,約定了卻比先前還早反悔。因此君子不在外修飾仁義,而在內修道術。修境內的事,盡土地的力,勸民守死,堅固城郭,上下一心,與他們共守社稷,那麼為了文飾的人就不去伐無罪的,為了利的人就不去攻難得的。這是必全的道,必利的理。
老子曰:聖人不勝其心,眾人不勝其欲,君子行正氣,小人行邪氣。內便於性,外合於義,循理而動,不繫於物者,正氣也;推於滋味,淫於聲色,發於喜怒,不顧後患者,邪氣也。邪與正相傷,欲與性相害,不可兩立,一起一廢,故聖人捐欲而從性。目好色,耳好聲,鼻好香,口好味,合而說之,不離利害,嗜慾也,耳目鼻口不知所欲,皆心為之制,各得其所,由此觀之,欲不可勝亦明矣。
老子說:聖人不被心戰勝,眾人不被欲戰勝。君子行正氣,小人行邪氣。內便於性,外合於義,循理而動,不被物牽繫,是正氣;被滋味推著走,淫於聲色,發於喜怒,不顧後患,是邪氣。邪與正互相傷,欲與性互相害,不可兩立,一個起來一個廢,所以聖人丟掉欲而從性。目好色,耳好聲,鼻好香,口好味,合在一起就喜歡,不離開利害,這是嗜慾。耳目鼻口並不自己知道所欲,都是心在制約,讓它們各得其所。由此看來,欲不可被戰勝,也就明白了。
老子曰:治身養性者,節寢處,適飲食,和喜怒,便動靜,內在己者得,而邪氣無由入。飾其外,傷其內,扶其情者害其神,見其文者蔽其真,無須臾忘為賢者,必困其性,百步之中忘其為容者,必累其形,故羽翼美者傷其骸骨,枝葉茂者害其根荄,能兩美者天下無之。
老子說:治身養性的人,節制寢處,調適飲食,和順喜怒,便利動靜,內在自己的得到了,邪氣就無從進入。修飾外面,就傷了裡面;扶持情的,就害了神;顯露文采的,就蔽了真。沒有片刻忘記要做賢的人,一定困住他的性;百步之中忘記儀容的人,一定累他的形。所以羽翼美的傷了骸骨,枝葉茂的害了根荄,能兩樣都美的,天下沒有。
老子曰:天有明不憂民之晦也,地有財不憂民之貧也,至德道者若丘山,嵬然不動,行者以為期,直己而足物,不為人賜,用之者亦不受其德,故安而能久。天地無與也,故無奪也,無德也,無怨也。善怒者必多怨,善與者必善奪,唯隨天地之自然而能勝理。故譽見即毀隨之,善見即惡從之,利為害始,福為禍先,不求利即無害,不求福即無禍,身以全為常,富貴其寄也。
老子說:天有明,不憂民處在暗裡;地有財,不憂民貧窮。至德合於道的人像丘山,巍然不動,走路的人拿它當作約期。端正自己而讓物充足,不為人而賜,用的人也不受他的德,所以安而能久。天地沒有給予,所以也沒有奪;沒有施德,所以也沒有怨。善於怒的人一定多怨,善於給予的人一定善於奪,只有隨著天地的自然才能勝理。所以譽出現,毀就跟著;善出現,惡就隨著。利是害的開始,福是禍的先。不求利就沒有害,不求福就沒有禍。身以保全為常,富貴是寄託而已。
老子曰:聖人無屈奇之服,詭異之行,服不雜,行不觀,通而不華,窮而不懾,榮而不顯,隱而不辱,異而不怪,同用無以名之,是謂大通。
老子說:聖人沒有奇異的衣服、詭異的行為,服不駁雜,行不炫耀,通達而不華麗,窮困而不恐懼,榮而不顯揚,隱而不受辱,不同而不怪,同用卻無從給它名稱,這叫做大通。
老子曰:道者直己而待命,時之至不可迎而反也,時之去不可足而援也,故聖人不進而求,不退而讓,隨時三年,時去我走,去時三年,時在我後,無去無就,中立其所。天道無親,唯德是與,福之至非己之所求,故不伐其功,禍之來非己之所生,故不悔其行,中心其恬,不累其德,狗吠不驚,自信其情,誠無非分,故通道者不惑,知命者不憂。帝王之崩藏骸於野,其祭也祀之於明堂,神貴於形也,故神制形則從,形勝神則窮,聰明雖用,必反諸神,謂之大通。
老子說:道是端正自己而等待命。時到了,不可迎上去讓它返回;時去了,不可抬腳去援引。所以聖人不進而求,不退而讓。隨著時三年,時離開我就走;離開時三年,時在我後面。不去不就,中立在他所在的地方。天道沒有私親,只給有德的。福到來不是自己所求,所以不誇他的功;禍到來不是自己所生,所以不悔他的行。中心恬靜,不牽累他的德。狗叫也不驚,自信他的情,確實沒有非分,所以通道的人不惑,知命的人不憂。帝王崩逝,骸骨藏在野地,祭祀卻在明堂上祀,是神比形貴。所以神制約形,形就順從;形勝過神,就窮盡。聰明即使用,也必須返回到神,這叫做大通。
老子曰:古之存己者,樂德而忘賤,故名不動志,樂道而忘貧,故利不動心,是以謙而能樂,靜而能澹。以數筭之壽,憂天下之亂,猶憂河水之涸,泣而益之也,故不憂天下之亂,而樂其身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
老子說:古時保存自己的人,樂於德而忘掉賤,所以名不能動他的志;樂於道而忘掉貧,所以利不能動他的心。因此謙而能樂,靜而能淡。憑著可算得盡的壽命,去憂天下的亂,就像憂河水乾涸,用哭泣去添它。所以不憂天下的亂,而樂於自身得治的人,可以和他談道了。
老子曰:人有三怨:爵高者人妒之,官大者主惡之,祿厚者人怨之。夫爵益高者意益下,官益大者心益小,祿益厚者施益博,脩此三者怨不作,故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。
老子說:人有三種怨:爵高的被人妒,官大的被主上厭惡,祿厚的被人怨。爵越高意越低下,官越大心越小,祿越厚施予越廣。修這三樣,怨就不會作。所以尊貴以卑賤為根本,崇高以低下為根基。
老子曰:言者所以通己於人也,聞者所以通人於所也。既聞其聾,人道不通,故有聞聾之病者,莫知事通,豈獨形骸有闇聾哉!心並有之。塞也,莫知所通,此闇聾之類也。夫道之為宗也,有形者皆生焉,其為親也亦戚矣,饗穀食氣者皆壽焉,其為君也亦惠矣,諸智者學焉,其為師也亦明矣。人皆以無用害有用,故知不博而日不足,以博弈之日問道,聞見深矣,問與不問,猶闇聾之比於人也。
老子說:言是把自己通達給人的,聽是把人通達給自己的。既暗又聾,人道就不通。所以有暗聾之病的人,不知道事情怎樣通,難道只有形骸有暗聾嗎!心也同樣有。堵塞了,不知道通到哪裡,這就是暗聾一類。道作為宗,有形的都從它生,它做親也夠近了;吃穀食氣的都因它長壽,它做君也夠施惠了;諸有智的都向它學,它做師也夠明瞭。人都用沒用的去害有用的,所以知不廣而日子不夠。拿博弈的日子來問道,聞見就深了。問與不問,就像暗聾的人比起常人。
老子曰:人之情心服於德,不服於力,德在與不在來,是以聖人之慾貴於人者,先貴於人,欲尊於人者,先尊於人,欲勝人者,先自勝,欲卑人者,先自卑,故貴賤尊卑,道以制之。夫古之聖王以其言下人,以其身後人,即天下樂推而不猒,戴而不重,此德重有餘而氣順也,故知與之為取,後之為先,即幾於道矣。
老子說:人的情是心服於德,不服於力。德在於給予,不在於求取。因此聖人想對人貴,先對人貴;想對人尊,先對人尊;想勝過人,先勝過自己;想讓人卑下,先自己卑下。所以貴賤尊卑,用道來制約。古時聖王用他的言處在人下,用他的身處在人後,天下就樂於推戴而不厭,頂戴而不覺得重,這是德重有餘而氣順。所以知道給予就是取,在後就是在先,就接近道了。
老子曰:德少而寵多者譏,才下而位高者危,無大功而有厚祿者微,故物或益之而損,或損之而益。眾人皆知利利,而不知病病,唯聖人知病之為利,利之為病。故再實之木其根必傷,掘藏之家其後必殃,夫大利者反為害,天之道也。
老子說:德少而寵多的人被譏,才下而位高的人危,沒有大功卻有厚祿的人衰微。所以物有時增益它反而受損,有時減損它反而得益。眾人都知道利的利,卻不知道病的病。只有聖人知道病可以是利,利可以是病。所以一年結兩次果實的樹,根一定受傷;掘人藏葬的人家,後代一定遭殃。大利反而成為害,是天之道。
老子曰:小人從事曰苟得,君子曰苟義。為善者,非求名者也,而名從之,名不與利期,而利歸之,所求者同,所極者異,故動有益則損隨之。言無常是,行無常宜者,小人也;察於一事,通於一能,中人也;兼覆而並有之,技能而才使之者,聖人也。
老子說:小人做事說但求獲得,君子說但求合義。做善的人,不是求名的,名卻跟著來;名並不與利相約,利卻歸向它。所求的相同,所達到的不同。所以動有益,損就跟著。言沒有常是、行沒有常宜的,是小人;察於一事、通於一能的,是中人;兼覆而一併有之、按技能和才來使用的,是聖人。
老子曰:生所假也,死所歸也,故世治即以義衛身,世亂即以身衛義,死之日,行之終也,故君子慎一用之而已矣。故生受於天也,命所遭於時也,有其才不遇其世,天也,求之有道,得之在命。君子能為善不能必得其福,不忍而為非而未必免於禍,故君子逢時即進,得之以義,何幸之有!不時即退,讓之以禮,何不幸之有!故雖處貧賤而猶不悔者,得其所貴也。
老子說:生是所借的,死是所歸的。所以世治就用義護身,世亂就用身護義。死的那天,是行的終結,所以君子謹慎於這一次使用而已。生是從天受的,命是所遭遇的時。有那樣的才卻不遇那樣的世,是天;求它有道,得到它在命。君子能做善,不能一定得到福;不忍做非,也未必免於禍。所以君子逢時就進,用義得到,有什麼僥倖!不逢時就退,用禮辭讓,有什麼不幸!所以即使處在貧賤還不悔的,是得到了他所看重的。
老子曰:人有順逆之氣生於心,心治則氣順,心亂則氣逆,心之治亂在於道德,得道則心治,失道則心亂,心治則交讓,心亂則交爭,讓則有德,爭則生賊,有德則氣順,賊生則氣逆,氣順則自損以奉人,氣逆則損人以自奉,二氣者可道已而制也。天之道其猶響之報聲也,德積則福生,禍積則怨生,官敗於官茂,孝衰於妻子,患生於憂解,病甚於且瘉,故“慎終如始,無敗事也。”
老子說:人有順逆的氣從心生出,心治則氣順,心亂則氣逆。心的治亂在於道德,得道則心治,失道則心亂。心治則互相辭讓,心亂則互相爭奪,讓則有德,爭則生賊,有德則氣順,賊生則氣逆。氣順就減損自己來奉人,氣逆就減損別人來奉自己。這兩種氣,可以用道來制約。天之道就像迴響報答聲音,德積則福生,禍積則怨生。官敗於宦成(底本作「官茂」,與下句「孝衰於妻子」對舉,當讀「宦成」),孝衰於妻子,患生於憂解,病在將愈時更甚。所以「如果到最後仍像開始時那樣謹慎,就不會有失敗的事。」
老子曰:舉枉與直,如何不得,舉直與枉,勿與遂往,所謂同汙而異泥者。
老子說:舉用枉的和直的放在一起,怎麼會不得;舉用直的和枉的放在一起,不要跟著一直走下去。所謂同是汙泥而泥質不同。
老子曰:聖人同死生,愚人亦同死生,聖人同生死,明於分理,愚人同生死,不知利害之所在。道懸天,物布地,和在人,人主不和即天氣不下,地氣不上,陰陽不調,風雨不時,人民疾飢。
老子說:聖人把死生看成相同,愚人也把死生看成相同。聖人同死生,是明於分理;愚人同死生,是不知道利害在哪裡。道懸在天,物布在地,和在人。人主不和,天氣就不下,地氣就不上,陰陽不調,風雨不時,人民疾病飢餓。
老子曰:得萬人之兵,不如聞一言之當,得隋侯之珠,不如得事之所由,得和氏之璧,不如得事之所適。天下雖大,好用兵者亡,國雖安,好戰者危,故“小國寡民,使有阡陌之器而勿用。”
老子說:得到萬人的兵,不如聽到一句得當的話;得到隋侯之珠,不如得到事的緣由;得到和氏之璧,不如得到事的適宜處。天下雖然大,好用兵的滅亡;國雖然安,好戰的危。所以「國家要小,百姓要少,即使有什伯之器也不使用。」(底本作「阡陌之器」,老子作「什伯之器」)
老子曰:能成霸王者,必勝者也,能勝敵者,必強者也,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,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者也,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,自得者,必柔弱者已。能勝不如己者,至於若己者而挌,柔勝出於若己者,其事不可度,故能眾不勝,成大勝者也。
老子說:能成霸王的,一定是能勝的;能勝敵的,一定是強的;能強的,一定是用人力的;能用人力的,一定是得人心的;能得人心的,一定是自得的;自得的,一定是柔弱的。能勝過不如自己的,到了和自己相當的就相格鬥;柔弱勝過和自己相當的,那事不可測度,所以能對眾人都不去硬勝,而成就大勝。
卷八
老子曰:清虛者,天之明也,無為者,治之常也,去恩惠,舍聖智,外賢能,廢仁義,滅事故,棄佞辯,禁姦偽,則賢不肖者齊於道矣。靜則同,虛則通,至德無為,萬物皆容,虛靜之道,天長地久,神微周盈,於物無宰。十二月運行,周而復始,金木水火土,其勢相害,其道相待。故至寒傷物,無寒不可,至暑傷物,無暑不可,故可與不可皆可,是以大道無所不可,可在其理,見可不趨,見不可不去,可與不可,相為左右,相為表裡。凡事之要,必從一始,時為之紀,自古及今,未嘗變易,謂之天理。上執大明,下用其光,道生萬物,理於陰陽,化為四時,分為五行,各得其所,與時往來,法度有常,下及無能,上道不傾,群臣一意,天地之道無為而備,無求而得,“是以知其無為而有益也。”
老子說:清虛,是天的明;無為,是治的常。去掉恩惠,捨棄聖智,把賢能放在外,廢掉仁義,滅掉事故,拋棄佞辯,禁止奸偽,則賢和不肖都齊於道了。靜則同,虛則通,至德無為,萬物都能容。虛靜之道,天長地久,神微周盈,對物沒有主宰。十二月運行,周而復始,金木水火土,其勢相害,其道相待。所以極寒傷物,沒有寒又不可;極暑傷物,沒有暑又不可。因此可與不可都可,大道無所不可,可在於那理:看見可的不趨赴,看見不可的不離開,可與不可互相作為左右,互相作為表裡。凡事的要,必須從一開始,時作為紀,從古到今未曾變易,叫做天理。上執大明,下用它的光,道生萬物,理於陰陽,化為四時,分為五行,各得其所,與時往來,法度有常,下及無能,上道不傾,群臣一意。天地之道無為而完備,無求而得,「因此知道無為是有益的。」
老子曰:樸,至大者無形狀,道,至大者無度量,故天員不中規,地方不中矩。往古來今謂之宙,四方上下謂之宇,道在中而莫知其所,故見不遠者,不可與言大,知不博者,不可與論至。夫岙道與物通者,無以相非,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,其得民心一也。若夫規矩勾繩,巧之具也,而非所以巧也,故無絃雖師文不能成其曲,徒絃則不能獨悲,故絃,悲之具也,非所以為悲也。至於神和,遊於心手之間,放意寫神,論愛而形於絃者,父不能以教子,子亦不能受之於父,此不傳之道也。故肅者形之君也,而寂寞者音之主也。
老子說:樸,至大的沒有形狀;道,至大的沒有度量。所以天圓不合規,地方不合矩。往古來今叫做宙,四方上下叫做宇,道在其中卻沒有人知道它所在。所以見不遠的,不可和他言大;知不博的,不可和他論至。那道與物相通的,無從互相非難(底本作「岙道」,當讀「夫道」)。所以三皇五帝法籍方向不同,得民心卻是一樣。至於規矩勾繩,是巧的器具,卻不是所以巧的本身。所以沒有弦,即使師文也不能成曲;只有弦,也不能獨自悲哀。所以弦是悲的器具,不是所以為悲的本身。至於神和,遊於心手之間,放意寫神,把愛論述而形於弦的,父不能拿來教子,子也不能從父那裡接受,這是不傳之道。所以肅是形的君,而寂寞是音的主。
老子曰:天地之道,以德為主,道為之命,物以自正。至微甚內,不以事貴,故不待功而立,不以位為尊,不待名而顯,不須禮而莊,不用兵而強。故道立而不教,明照而不察,道立而不教者,不奪人能也,明照而不察者,不害其事也。夫教道者,逆於德,害於物,故陰陽四時,金木水火土,同道而異理,萬物同情而異形。智者不相教,能者不相受,故聖人立法,以導民之心,各使自然,故生者無德,死者無怨。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,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夫慈愛仁義者,近狹之道也,狹者入大而迷,近者行遠而惑,聖人之道,入大不迷,行遠不惑,常虛自守,可以為極,是謂天德。
老子說:天地之道,以德為主,道給它命,物因此自己正。至微在很內裡,不因事而貴,所以不等待功而立,不以位為尊,不等待名而顯,不須要禮而莊,不用兵而強。所以道立而不教,明照而不苛察。道立而不教,是不奪人的能;明照而不苛察,是不害那事。那教道的,逆於德,害於物。所以陰陽四時,金木水火土,同道而異理,萬物同情而異形。智者不相教,能者不相受。所以聖人立法,來導民的心,各使自然,所以活著的沒有德可感,死的沒有怨。天地無所偏愛,把萬物都當作祭祀用的草扎狗一樣,任其自生自滅;聖人也無所偏愛,把百姓都當作草扎狗一樣,任其自然生息。那慈愛仁義,是近狹之道。狹的進入大就迷,近的走遠就惑。聖人之道,進入大不迷,走遠不惑,常虛自守,可以做極,這叫做天德。
老子曰:聖人天覆地載,日月照臨,陰陽和,四時化,懷萬物而不同,無故無新,無疏無親,故能法天者,天不一時,地不一材,人不一事,故緒業多端,趨行多方。故用兵者,或輕或重,或貪或廉,四者相反,不可一也,輕者欲發,重者欲止,貪者欲取,廉者不利非其有也。故勇者可令進鬥,不可令持堅,重者可令固守,不可令凌敵,貪者可令攻取,不可令分財,廉者可令守分,不可令進取,信者可令持約,不可令應變,五者,聖人兼用而材使之。夫天地不懷一物,陰陽不產一類,故海不讓水潦以成其大,山林不讓枉橈以成其崇,聖不辭其負薪之言以廣其名。夫守一隅而遺萬方,取一物而棄其餘,則所得者寡,而所治者淺矣。
老子說:聖人天覆地載,日月照臨,陰陽和,四時化,懷抱萬物而不相同,沒有故沒有新,沒有疏沒有親。所以能法天的:天不是一個時,地不是一種材,人不是一件事,所以緒業多端,趨行多方。所以用兵的,或輕或重,或貪或廉,四者相反,不可一律。輕的想發,重的想止,貪的想取,廉的不以非其所有為利。所以勇的可令進鬥,不可令持守堅城;重的可令固守,不可令凌敵;貪的可令攻取,不可令分財;廉的可令守分,不可令進取;信的可令持約,不可令應變。這五者,聖人兼用而按材來使。天地不懷抱一種物,陰陽不產一類,所以海不辭讓水潦來成它的大,山林不辭讓枉橈來成它的高,聖人不辭負薪者的言來廣他的名。守著一隅而遺萬方,取一物而棄其餘,則所得的寡,而所治的淺了。
老子曰: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日月之所照,形殊性異,各有所安,樂所以為樂者,乃所以為悲也,安所以為安者,乃所以為危也。故聖人之牧民也,使各便其性,安其居,處為其所能,周其所適,施其所宜,如此即萬物一齊,無由相過。天下之物,無貴無賤,因其所貴而貴之,物無不貴,因其所賤而賤之,物無不賤,故不尚賢者,言不放魚於木,不沈鳥於淵。昔堯之治天下也,舜為司徒,契為司馬,禹為司空,后稷為田疇,奚仲為工師,其導民也,水處者漁,林處者採,谷處者牧,陵處者田,地宜事,事宜其械,械宜其材,皋澤織網,陵坡耕田,如是外民得以所有易所無,以所工易所拙。是以離叛者寡,聽從者眾,若風之過蕭,忽然而感之,各以清濁應,物莫不就其所利,避其所害。是以鄰國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而足跡不接於諸侯之境,車軌不結於千里之外,皆安其居也。故亂國若盛,治國若虛,亡國若不足,存國若有餘。虛者,非無人也,各守其職也,盛者,非多人也,皆徼於未也,有餘者,非多財也,欲節事寡也,不足者,非無貨也,民鮮而費多也,故先王之法,非所作也,所因也,其禁誅,非所為也,所守也,上德之道也。
老子說:天所覆蓋的,地所承載的,日月所照的,形殊性異,各有所安。樂所以為樂的,乃所以為悲;安所以為安的,乃所以為危。所以聖人牧民,使各自便於其性,安於其居,處在所能,周遍所適,施行所宜,這樣萬物一齊,無從互相越過。天下的物,無貴無賤,因其所貴而貴它,物無不貴;因其所賤而賤它,物無不賤。所以不標榜賢能,是說不把魚放在樹上,不把鳥沉進淵裡。從前堯治天下,舜為司徒,契為司馬,禹為司空,后稷管田疇,奚仲為工師。他導民:水處的漁,林處的採,谷處的牧,陵處的田,地宜於事,事宜於械,械宜於材,皋澤織網,陵坡耕田,這樣化外之民得以用所有換所無,用所工換所拙。因此離叛的少,聽從的眾,像風吹過簫,忽然感它,各自以清濁相應,物沒有不趨所利、避所害的。因此鄰近的國家彼此望得見,雞鳴狗吠的聲音彼此聽得到,可是足跡不接到諸侯之境,車軌不結到千里之外,都安於其居。所以亂國像盛,治國像虛,亡國像不足,存國像有餘。虛,不是沒有人,是各守其職;盛,不是人多,是都求取於末;有餘,不是財多,是欲節事少;不足,不是沒有貨,是民少而費多。所以先王的法,不是所創作的,是所因的;他的禁誅,不是所為的,是所守的。這是上德之道。
老子曰:以道治天下,非易人性也,因其所有而循暢之,故因即大,作即小。古之瀆水者,因水之流也,生稼者,因地之宜也,征伐者,因民之慾也,能因則無敵於天下矣。物必有自然而人事有治也,故先王之製法,因民之性而為之節文,無其性,不可使順教,無其資,不可使遵道。人之性有仁義之資,其非聖人為之法度,不可使向方,因其所惡以禁姦,故刑罰不用,威行如神,因其性即天下聽從,怫其性即法度張而不用。道德者,則功名之本也,民之所懷也,懷之則功名立。古之善為君者法江海,江海無為以成其大,窪下以成其廣,故能長久,為天下谿谷,其德乃足,無為能取百川,不求故能得,不行故能至,是以取天下而無事。不自奉故富,不自見故明,不自矜故長,處不肖之地,故為天下王,不爭故莫能與之爭,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,江海近於道,故能長久,與天地相保。公正脩道,即功成不有,不有即強固,強固而不以暴人,道深即德深,德深即功名遂成,此謂玄德深矣!遠矣!其與物反矣!天下有始,莫知其理,唯聖人能知所以,非雄非雌,非牝非牡,生而不死,天地以成,陰陽以形,萬物以生。故陰與陽,有員有方,有短有長,有存有亡,道為之命,幽沉而光事,於心甚微,於道甚當,死生同理,萬物變化,合於一道。簡生忘死,何往不壽,去事與言,慎無為也。守道周密,於物不宰,至微無形,天地之始,萬物同於道而殊形,至微無物,故能周恤,至大無外,故為萬物蓋,至細無內,故為萬物貴。道之存生,德之安形,至道之度,去好去惡,無有知故,易意和心,無以道迕。夫天地專而為一,分而為二,交而合之,上下不失,專而為一,分而為五,反而合之,必中規矩。夫道至親不可疏,至近不可遠,求之近者,往而復反。
老子說:用道治天下,不是改易人的性,是因他所固有的而循著暢達它。所以因就大,造作就小。古時疏通水道的,因水的流;生莊稼的,因地的宜;征伐的,因民的欲。能因就無敵於天下了。物一定有自然而人事有治。所以先王制法,因民的性而為它節文;沒有那性,不可使順從教;沒有那資,不可使遵道。人的性有仁義的資,若不是聖人為它設立法度,不可使趨向方正。因其所惡來禁奸,所以刑罰不用,威行如神;因其性則天下聽從,逆其性則法度張設而不被用。道德,是功名的本,是民所歸向的,歸向它則功名立。古時善為君的效法江海。江海無為來成它的大,窪下來成它的廣,所以能長久,做天下的溪谷,他的德才充足。無為能取百川,不求所以能得,不行所以能至,因此取得天下而沒有事。不自我奉養所以富,不自我顯露所以明,不自高自大所以長久,處在不肖之地,所以為天下王。正因為不與人爭,所以天下沒有誰能與他爭;終不為大所以能成其大。江海近於道,所以能長久,與天地相保。公正修道,就功成而不據有,不據有就強固,強固而不用來對人施暴。道深則德深,德深則功名遂成。這叫做玄德,深啊,遠啊,它與物相反了!天下萬物都有一個起始,沒有人知道那理,只有聖人能知所以。非雄非雌,非牝非牡,生而不死,天地因此成,陰陽因此形,萬物因此生。所以陰與陽,有圓有方,有短有長,有存有亡,道給它命,幽沉而光事,於心很微,於道很當,死生同理,萬物變化,合於一道。簡生忘死,何往不壽;去掉事與言,慎於無為。守道周密,對物不主宰。至微沒有形,是天地之始;萬物同於道而殊形。至微沒有物,所以能周恤;至大沒有外,所以做萬物的蓋;至細沒有內,所以被萬物所貴。道用來存生,德用來安形。至道的度,去掉好去掉惡,沒有巧智的緣故,平易心意、和其心,不拿道來迕逆。天地專而為一體,分而為二,交而合之,上下不失;專而為一,分而為五,反而合之,必中規矩。道至親不可疏,至近不可遠,向近處求的,去了又復歸回來。
老子曰:帝者有名,莫知其情,帝者貴其德,王者尚其義,霸者迫於理。聖人之道,於物無有,道挾然後任智,德薄然後任形,明淺然後任察。任智者中心亂,任刑者上下怨,任察者下求善以事上即弊。是以聖人因天地以變化,其德乃天覆而地載,道之以時,其養乃厚,厚養即治,雖有神聖,人何以易之。去心智,故省刑罰,反清靜,物將自正。道之為君如屍,儼然玄默,而天下受其福,一人被之不褒,萬人被之不褊。是故重為惠,重為暴,即道迕矣。為惠者佈施也,無功而厚賞,無勞而高爵,即守職懈於官,而遊居者亟於進矣。夫暴者妄誅也,無罪而死亡,行道者而被刑,即脩身不勸善,而為邪行者輕犯上矣。故為惠者即生姦,為暴者即生亂,姦亂之俗,亡國之風也。故國有誅者而主無怒也,朝有賞者而君無與也,誅者不怨君,罪之當也,賞者不德上,功之致也,民知誅賞之來,皆生於身,故務功脩業,不受賜於人,是以朝廷蕪而無跡,田野闢而無穢,故太上下知而有之。王道者,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,清靜而不動,一度而不搖,因循任下,責成不勞,謀無失策,舉無過事,言無文章,行無儀表,進退應時,動靜循理,美醜不好憎,賞罰不喜怒。名各自命,類各自以,事由自然,莫出於己,若欲狹之,乃是離之,若欲飾之,乃是賊之。天氣為魂,地氣為魄,反之玄妙,各處其宅,守之勿失,上通太一,太一之精,通合於天。天道嘿嘿,無容無則,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常與人化,智不能得,輪轉無端,化逐如神,虛無因循,常後而不先。其聽治也,虛心弱志,清明不闇,是故群臣輻湊並進,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盡其能,君得所以制臣,臣得所以事君,即治國之所以明矣。
老子說:帝者有名,沒有人知道那情實。帝者貴其德,王者尚其義,霸者被迫於理。聖人之道,於物沒有據有。道狹然後任用智,德薄然後任用刑(底本作「任形」,與下「任察」並列,當讀「任刑」),明淺然後任用察。任智的中心亂,任刑的上下怨,任察的下面求善來事上就弊。因此聖人因天地來變化,他的德才天覆而地載,按時來道,他的養才厚,厚養就治,即使有神聖,人拿什麼改易它。去掉心智,所以省刑罰,返回清靜,物將自己正。道做君像屍主,儼然玄默,而天下受他的福,一人被之不覺得褒大,萬人被之不覺得褊狹。因此看重施惠、看重施暴,就和道迕逆了。施惠是布施,無功而厚賞,無勞而高爵,則守職的對官懈怠,而遊居的急於進了。暴是妄加誅殺,無罪而死亡,行道的卻被刑,則修身的不勸於善,而為邪行的輕易犯上了。所以施惠就生奸,施暴就生亂,奸亂的俗,是亡國之風。所以國有誅而主沒有怒,朝有賞而君沒有私與:被誅的不怨君,罪是相當的;受賞的不感上的德,功是自己所致的。民知道誅賞的來,都生於自身,所以務功修業,不從人接受賜。因此朝廷蕪而沒有跡,田野開闢而沒有穢。所以最好的君主,百姓只知道有他這麼個人。王道,處事一概用無為的方式,施行不用言語的教化,清靜而不動,一度而不搖,因循任用下面,責成而不勞,謀沒有失策,舉沒有過事,言沒有文章,行沒有儀表,進退應時,動靜循理,美醜不好憎,賞罰不喜怒。名各自命,類各自以為,事由自然,沒有出於自己。若想狹它,乃是離它;若想飾它,乃是賊它。天氣為魂,地氣為魄,返回那玄妙,各處其宅,守著不失去,上通太一。太一之精,通合於天。天道默默,無容無則,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常與人化,智不能得,輪轉沒有端,化逐如神,虛無因循,常後而不先。他聽治,虛心弱志,清明不暗。因此群臣像輻湊並向進,無論愚智賢不肖,沒有不盡其能的。君得到所以制臣,臣得到所以事君,就是治國所以明瞭。
老子曰:知而好問者聖,勇而好問者勝,乘眾人之智者即無不任也,用眾人之力者即無不勝也,用眾人之力者,烏獲不足恃也,乘眾人之勢者,天下不足用也。無權不可為之勢,而不循道理之數,雖神聖人不能以成名。故聖人舉事,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,有一形者處一位,有一能者服一事,力勝其任,即舉者不重也,能勝其事,即為者不難也。聖人兼而用之,故人無棄人物無棄材。
老子說:知而好問的是聖,勇而好問的能勝。乘眾人的智就沒有不能任用的,用眾人的力就沒有不能勝的。用眾人的力,烏獲不足依賴;乘眾人的勢,天下不夠用。沒有權變不可為的勢,卻不循道理的數,即使神聖的人也不能成名。所以聖人舉事,未曾不因那資而來用。有一種形的處一個位,有一種能的服一件事。力勝其任,舉的就不重;能勝其事,做的就不難。聖人兼而用之,所以人沒有被棄的人,物沒有被棄的材。
老子曰:所謂無為者,非謂其引之不來,推之不去,迫而不應,感而不動,堅滯而不流,捲握而不散,謂其私志不入公道,嗜慾不枉正術,循理而舉事,因資而立功,推自然之勢,曲故不得容,事成而身不伐,功立而名不有,若夫水用舟,涉用䦊,泥用輴,山用樏,夏瀆冬陂,因高為山,因下為池,非吾所為也。聖人不恥身之賤,惡道之不行也,不憂命之短,憂百姓之窮也,故常虛而無為,抱素見樸,不與物雜。
老子說:所謂無為,不是說引它不來,推它不去,迫而不應,感而不動,堅滯而不流,卷握而不散;是說私志不進入公道,嗜慾不枉曲正術,循理而舉事,因資而立功,推自然之勢,曲巧的緣故不得容,事成而身不自誇,功立而名不據有。至於水用舟,涉沙用橇(底本作「䦊」),泥用輴,山用樏,夏挖溝、冬做陂,因高為山,因下為池,不是我所為的。聖人不恥身的賤,惡的是道不行;不憂命的短,憂的是百姓的窮。所以常虛而無為,抱素見樸,不與物雜。
老子曰:古之立帝王者,非以奉養其欲也,聖人踐位者,非以逸樂其身也,為天下之民,強陵弱,眾暴寡,詐者欺愚,勇者侵怯,又為其懷智不以相教,積財不以相分,故立天子以齊一之。一人之明,不能遍照海內,故立三公九卿以輔翼之。為絕國殊俗,不得被澤,故立諸侯以教誨之。是以天地四時無不應也,官無隱事,國無遺利,所以衣寒食飢,養老弱,息勞倦,無不以也。神農形悴,堯瘦虞,舜黧黑,禹胼胝,伊尹負鼎而幹湯,呂望鼓刀而入周,百里奚傳賣,管仲束縛,孔子無黔突,墨子無煖席,非以貪祿慕位,將欲事起於天下之利,除萬民之害也。自天子至於庶人,四體不勤,思慮不困,於事求贍者,未之聞也。
老子說:古時立帝王,不是用來奉養他的欲;聖人踐位,不是用來逸樂他的身。因為天下的民,強的欺凌弱的,眾的暴虐寡的,詐的欺愚,勇的侵怯,又因為懷智的不拿來相教,積財的不拿來相分,所以立天子來齊一他們。一個人的明,不能遍照海內,所以立三公九卿來輔翼。因為絕國殊俗不得被澤,所以立諸侯來教誨。因此天地四時沒有不應,官沒有隱事,國沒有遺利,用來給寒的穿、給飢的食,養老弱,息勞倦,沒有不用的。神農形悴,堯瘦瘠,舜黧黑,禹手腳生繭,伊尹背鼎去求湯,呂望鼓刀進入周,百里奚被轉賣,管仲被捆綁,孔子沒有熏黑的煙囪,墨子沒有暖席,不是貪祿慕位,是想從事於興起天下的利、除去萬民的害。從天子到庶人,四體不勤、思慮不困,而對事求充足的,沒有聽說過。
老子曰:所謂天子者,有天道以立天下也。立天下之道,執一以為保,反本無為,虛靜無有,忽恍無際,遠無所止,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是謂大道之經。
老子說:所謂天子,是有天道來立天下。立天下之道,執一作為保,返回本根而無為,虛靜沒有據有,忽恍沒有邊際,遠沒有所止,視之沒有形,聽之沒有聲,這叫做大道之經。
老子曰:夫道者,體員而法方,背陰而抱陽,左柔而右剛,履幽而戴明,變化無常,得一之原,以應無方,是謂神明。天員而無端,故不得觀,地方而無涯,故莫窺其門,天化遂無形狀,地生長無計量。夫物有勝,唯道無勝,所以無勝者,以其無常形勢也,輪轉無形,象日月之運行,若春秋之代謝,日月之晝夜,終而復始,明而復晦,制形而無形,故功可成,物物而不物,故勝而不屈。廟戰者帝,神化者王,廟戰者法天道,神化者明四時,修正於境內,而遠方懷德,制勝於未戰,而諸侯賓服也。古之得道者,靜而法天地,動而順日月,喜怒合四時。號令比雷霆,音氣不戾八風,詘伸不獲五度。因民之慾,乘民之力,為之去殘除害,夫同利者相死,同情者相成,同行者相助,循己而動,天下為鬥。故善用兵者,用其自為用,不能用兵者,用其為己用,用其自為用,天下莫不可用,用其為己用,無一人之可用也。
老子說:道,體圓而法方,背陰而抱陽,左柔而右剛,履幽而戴明,變化無常,得到一的本原,來應沒有方向,這叫做神明。天圓而沒有端,所以不得觀其全;地方而沒有涯,所以沒有人窺見它的門。天化遂沒有形狀,地生長沒有計量。物有可勝的,只有道無可勝。所以無可勝,是因為它沒有常的形勢,輪轉沒有形,像日月的運行,像春秋的代謝,日月的晝夜,終而復始,明而復晦。制形而自身無形,所以功可成;物物而不自身為物,所以勝而不屈。廟戰的為帝,神化的為王。廟戰的法天道,神化的明四時。在境內修正,而遠方懷德;在未戰就制勝,而諸侯賓服。古時得道的,靜而法天地,動而順日月,喜怒合四時,號令比雷霆,音氣不戾八風,屈伸不違背五度。因民的欲,乘民的力,為他們去殘除害。同利的互相死,同情的互相成,同行的互相助,循著自己而動,天下為他鬥。所以善用兵的,用他們為自己用;不能用兵的,用他們為己用。用他們為自己用,天下沒有不可用的;用他們為己用,沒有一個人可用。
卷九
老子曰:治身,太上養神,其次養形,神清意平,百節皆寧,養生之本也,肥肌膚,充腹腸,供嗜慾,養生之末也。治國,太上養化,其次正法,民交讓爭處卑,財利爭受少,事力爭就勞,日化上而遷善,不知其所以然,治之本也,利賞而勸善,畏刑而不敢為非,法令正於上,百姓服於下,治之末也,上世養本,而下世事末。
老子說:治身,最上養神,其次養形。神清意平,百節都安寧,是養生的本;肥肌膚,充腹腸,供嗜慾,是養生的末。治國,最上養化,其次正法。民互相辭讓、爭著處卑,財利爭著接受少的,事力爭著就勞,日日被上所化而遷善,不知道所以然,是治的本;用利賞來勸善,畏刑而不敢為非,法令正於上,百姓服於下,是治的末。上世養本,而下世從事於末。
老子曰:欲治之主不世出,可與治之臣不萬一,以不世出求不萬一,此至治所以千歲不一也。蓋霸王之功不世立也,順其善意,防其邪心,與民同出一道,則民可善,風俗可美。所貴聖人者,非貴其隨罪而作刑也,貴其知亂之所生也。若開其銳端,而縱之放僻淫佚,而棄之以法,隨之以刑,雖殘賊天下不能禁其姦矣。
老子說:想治的主不是每個世代都出現,可與治的臣萬人裡沒有一個。用不世出的去求萬分之一的,這就是至治所以千年不一遇。霸王的功也不是每個世代都立。順著善意,防備邪心,和民同出一道,則民可善,風俗可美。所貴聖人的,不是貴他隨著罪去作刑,是貴他知道亂從哪裡生。如果開那銳端,放縱他們放僻淫佚,再用法律拋棄他們,隨著用刑,即使殘賊天下也不能禁那奸了。
老子曰:身處江海之上,心在魏闕之下,即重生,重生即輕利矣。猶不能自勝即從之,神無所害也,不能自勝而強不從,是謂重傷,重傷之人無壽類矣。故曰: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,益生曰祥,心使氣曰強,是謂玄同,用其光,復歸其明。
老子說:身處江海之上,心在魏闕之下,就是重生,重生就輕利了。還不能戰勝自己就順從它,神沒有所害;不能戰勝自己卻強不順從,這叫做重傷,重傷的人沒有長壽一類了。所以說:懂得和諧就叫作常,懂得常就叫作明,一味增益生命反被認作吉祥其實是災殃,心役使氣就叫作強。這叫做玄同。用它的光,再復歸於它內在的明。
老子曰:天下莫易於為善,莫難於為不善。所謂為善者,靜而無為,適情辭餘,無所誘惑,循性保真,無變於己,故曰為善易也。所謂為不善難者,篡弒矯詐,躁而多欲,非人之性也,故曰為不善難也。今之以為大患者,由無常厭度量生也,故利害之地,禍福之際,不可不察。聖人無欲也,無避也,事或欲之,適足以失之,事或避之,適足以就之,志有所欲,即忘其所為,是以聖人審動靜之變,而適受與之度,理好憎之情,和喜怒之節。夫動靜得即患不侵也,受與適即罪不累也,理好憎即憂不近也,和喜怒即怨不犯也。體道之人不苟得,不讓禍,其有不棄,非其有不制,恆滿而不溢,常虛而易贍。故自當以道術度量,即食充虛,衣圉寒,足以溫飽七尺之形,無道術度量,而以自要尊貴,即萬乘之勢不足以為快,天下之富不足以為樂,故聖人心平志易,精神內守,物不能惑。
老子說:天下沒有比做善更容易的,沒有比做不善更難的。所謂做善,靜而無為,適情辭去多餘,無所誘惑,循性保真,對自己沒有變,所以說做善容易。所謂做不善難,是篡弒矯詐,躁而多欲,不是人的性,所以說做不善難。如今以為大患的,是由於沒有常、厭足、度量而產生。所以利害之地、禍福之際,不可不察。聖人沒有欲,也沒有避。事有時想要它,恰好足以失去它;事有時避開它,恰好足以就上它。志有所欲,就忘了所為。因此聖人審動靜的變,而適受與的度,理好憎的情,和喜怒的節。動靜得當則患不侵,受與適宜則罪不累,理好憎則憂不近,和喜怒則怨不犯。體道的人不苟得,不推讓該當的禍,不是他所有的不拋棄,不是他所有的不宰制,恆滿而不溢,常虛而容易贍足。所以自己用道術來度量,則食充虛、衣禦寒,足以溫飽七尺之形;沒有道術度量,而自己要尊貴,則萬乘之勢不足以為快,天下之富不足以為樂。所以聖人心平志易,精神內守,物不能惑。
老子曰:勝人者有力,自勝者強。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,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者也,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,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,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。故為治之本,務在安人,安人之本,在於足用,足用之本,在於不奪時,不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,省事之本,在於節用,節用之本,在於去驕,去驕之本,在於虛無,故知生之情者,不務生之所無以為,知命之情者,不憂命之所無奈何。目悅五色,口惟滋味,耳淫五聲,七竅交爭,以害一性,日引邪欲竭其天和,身且不能治,奈治天下何,所謂得天下者,非謂其履勢位,稱尊號,言其運天下心,得天下力也,有南面之名,無一人之譽,此失天下也。故桀紂不為王,湯武不為放,故天下得道,在守四夷,天下失道,守在諸侯,諸侯得道,守在四境,諸侯失道,守在左右。故曰無恃其不吾奪也,恃吾不可奪也,行可奪之道,而非篡弒之行,無益於持天下矣。
老子說:戰勝別人叫作有力,戰勝自己才叫作強。能強的,一定是用人力的;能用人力的,一定是得人心的;能得人心的,一定是自得的。沒有得著自己而失去人的,沒有失去自己而得到人的。所以為治的本,務在安人;安人的本,在於足用;足用的本,在於不奪時;不奪時的本,在於省事;省事的本,在於節用;節用的本,在於去驕;去驕的本,在於虛無。所以知道生的情的,不務求生所無從作為的;知道命的情的,不憂命所無可奈何的。目悅五色,口貪滋味,耳淫五聲,七竅交爭,來害一性,天天引邪欲竭那天然的和,身尚且不能治,拿什麼治天下?所謂得天下,不是說履勢位、稱尊號,是說運轉天下的心、得到天下的力。有南面的名,沒有一個人的譽,這是失天下。所以桀、紂不算王,湯、武不算放逐。天下得道,守在四夷;天下失道,守在諸侯;諸侯得道,守在四境;諸侯失道,守在左右。所以說:不要仗著別人不奪我,要仗著我不可奪。實行可被奪的道,而不是篡弒的行,無益於持天下了。
老子曰:善治國者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。夫怒者逆德也,兵者兇器也,爭者人之所亂也,陰謀逆德,好用兇器,治人之亂,逆之至也。非禍人不能成禍,不如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人之性情皆願賢己而疾不及人,願賢己則爭心生,疾不及人則怨爭生,怨爭生則心亂而氣逆,故古之聖王退爭怨,爭怨不生則心治而氣順,故曰不尚賢使民不爭。
老子說:善治國的,不改變那故,不改易那常。怒是逆德,兵是兇器,爭是人所由亂的。陰謀逆德,好用兇器,去治人的亂,是逆的極致。不是禍害人不能成禍,不如挫去鋒銳,解開糾結,調和光芒,混同塵世。人的性情都願自己賢而疾恨不及人:願自己賢則爭心生,疾恨不及人則怨爭生,怨爭生則心亂而氣逆。所以古時聖王退去爭怨,爭怨不生則心治而氣順。所以說:不標榜賢能,使百姓不去爭競。
老子曰:治物者,不以物以和,治和者,不以和以人,治人者,不以人以君,治君者,不以君以欲,治欲者,不以欲以性,治性者,不以性以德,治德者,不以德以道。以道本人之性,無邪穢,久湛於物即忘其本,即合於若性。衣食禮俗者,非人之性也,所受於外也,故人性慾平,嗜慾害之,唯有道者能遺物反己。有以自鑒,則不失物之情,無以自鑒,則動而惑營。夫縱欲失性,動未嘗正,以治生則失身,以治國則亂人,故不聞道者無以反性。古者聖人得諸己,故令行禁止,凡舉事者,必先平意清神,神清意平,物乃可正。聽失於非譽,目淫於綵色,而欲得事正即難矣,是以貴虛。故水激則波起,氣亂則智昏,昏智不可以為正,波水不可以為平,故聖王執一,以理物之情性。夫一者,至貴無適於天下,聖王託於無適,故為天下命。
老子說:治物的,不以物而以和;治和的,不以和而以人;治人的,不以人而以君;治君的,不以君而以欲;治欲的,不以欲而以性;治性的,不以性而以德;治德的,不以德而以道。用道作為人的性的本,沒有邪穢;久沉浸於物就忘了那本,就合於那像性的東西。衣食禮俗,不是人的性,是從外所受的。所以人性想平,嗜慾害它,只有有道的能遺物返回自己。有用來自鑑的,則不失物的情;沒有用來自鑑的,則動而惑營。縱慾失性,動未曾正,用來治生則失身,用來治國則亂人。所以不聞道的無從返回性。古時聖人得之於己,所以令行禁止。凡舉事,必先平意清神,神清意平,物才可正。聽失於非譽,目淫於彩色,而想得事正就難了,因此貴虛。水激則波起,氣亂則智昏,昏智不可以做正,波水不可以做平。所以聖王執一,來治理物的情性。一,至貴而天下沒有匹敵,聖王托於沒有匹敵,所以做天下的命。
老子曰:陰陽陶冶萬物,皆乘一氣而生。上下離心,氣乃上蒸,君臣不和,五穀不登,春肅秋榮,冬雷夏霜,皆賊氣之所生也。天地之間,一人之身也,六合之內,一人之形也,故明於性者,天地不能脅也,審於符者,怪物不能惑也。聖人由近以知遠,以萬裡為一同,氣蒸乎天地,禮義廉恥不設,萬民莫不相侵暴虐,由在乎混冥之中也。廉恥陵噦,及至世之衰,害多而財寡,事力勞而養不足,民貧苦而忿爭生,是以貴仁。人鄙不齊,比周朋黨,各推其與,懷機巧詐之心,是以貴義。男女群居,雜而無別,是以貴禮。性命之情,淫而相迫於不得已,則不和,是以貴樂。故仁義禮樂者,所以救敗也,非通治之道也。誠能使神明定於天下,而心反其初,則民性善,民性善則天地陰陽從而包之,則財足而人贍,貪鄙忿爭之心不得生焉。仁義不害,而道德定而天下,而民不淫於綵色,故德衰然後飾仁義,和失然後調聲,禮淫然後飾容。故知道德,然後知仁義不足行也,知仁義,然後知禮樂不足脩也。
老子說:陰陽陶冶萬物,都乘一氣而生。上下離心,氣才上蒸;君臣不和,五穀不登。春肅秋榮,冬雷夏霜,都是賊氣所生。天地之間,像一個人的身;六合之內,像一個人的形。所以明於性的,天地不能脅迫;審於符的,怪物不能惑。聖人由近知遠,把萬里看成一同。氣蒸於天地,禮義廉恥不設,萬民沒有不相侵暴虐的,由於在混冥之中。廉恥陵替(底本作「陵噦」),到了世衰,害多而財寡,事力勞而養不足,民貧苦而忿爭生,因此貴仁。人鄙不齊,比周朋黨,各推他的黨與,懷機巧詐的心,因此貴義。男女群居,雜而沒有別,因此貴禮。性命之情淫而在不得已中相迫,則不和,因此貴樂。所以仁義禮樂,是用來救敗的,不是通治之道。如果真能使神明定於天下,而心返回那初,則民性善;民性善則天地陰陽從而包之,則財足而人贍,貪鄙忿爭的心不得生。仁義不受害,而道德定於天下,民不淫於彩色。所以德衰然後修飾仁義,和失然後調聲,禮淫然後飾容。所以知道道德,然後知道仁義不足施行;知道仁義,然後知道禮樂不足修。
老子曰:清靜之治者,和順以寂寞,質真而素樸,閑靜而不躁,在內而合乎道,出外而同乎義,其言略而循理,其行悅而順情,其心和而不偽,其事素而不飾,不謀所始,不議所終,安即即留,激即行,通體乎天地,同胃乎陰陽,一和乎四時,明朗乎日月,與道化者為人,機械詐偽莫載乎心。是以天覆以德,地載以樂,四時不失序,風雨不為虐,日月清靜而揚光,五星不失其行,此清靜之所明也。
老子說:清靜之治,和順而寂寞,質真而素樸,閒靜而不躁,在內合乎道,出外同乎義。他的言簡略而循理,他的行喜悅而順情,他的心和而不偽,他的事素而不飾。不謀所始,不議所終,安就留下,激就行,通體於天地,同氣於陰陽(底本作「同胃」,當讀「同氣」或「同謂」),一和於四時,明朗於日月,與道化的為人,機械詐偽沒有載在心裡。因此天用德覆蓋,地用樂承載,四時不失序,風雨不為虐,日月清靜而揚光,五星不失其行。這是清靜所彰明的。
老子曰:治世之職易守也,其事易為也,其禮易行也,其責易賞也。是以人不兼官,官不兼士,士農工商,鄉別州異,故農與農言藏,士與士言行,工與工言巧,商與商言數。是以士無遺行,工無苦事,農無廢功,商無折貨,各安其性。異形殊類,易事而不悖,失處而賤,得勢而貴。夫先知遠見之人,才之盛也,而治世不以責於人,博聞強志,口辯辭給,人知之溢也,而明主不以求於下,敖世賤物,不從流俗,士之伉行也,而治世不以為化民。故高不可及者,不以為人量,行不可逮者,不可為國俗,故人才不可專用,而度量道術可世傳也。故國治可與愚守也,而軍旅可以法同也,不待古之英俊,而人自足者,因其所有而並用之。末世之法,高為量而罪不及也,重為任而罰不勝也,危為其難而誅不敢也,民困於三責,即飾智而詐上,犯邪而行危,雖峻法嚴刑,不能禁其姦。獸窮即觸,鳥窮即啄,人窮即詐,此之謂也。
老子說:治世的職容易守,其事容易做,其禮容易行,其責容易賞。因此人不兼官,官不兼士,士農工商,鄉別州異,所以農與農言收藏,士與士言行,工與工言巧,商與商言數。因此士沒有遺行,工沒有苦事,農沒有廢功,商沒有折貨,各安其性。異形殊類,改換職事而不悖,失處而賤,得勢而貴。先知遠見的人,是才的盛,而治世不拿這個責求於人;博聞強記、口辯辭給,是人知的溢,而明主不拿這個求於下;傲世賤物、不從流俗,是士的伉行,而治世不拿這個來化民。所以高不可及的,不拿來做人的量;行不可趕上的,不可做國俗。所以人才不可專用,而度量道術可以世傳。所以國治可以和愚人共守,軍旅可以用法齊同,不等待古時的英俊而人自己充足,是因其所固有而一併使用。末世的法,把量定得高而加罪於不及的,把任定得重而懲罰不勝任的,把難弄得危而誅不敢的。民困於這三種責,就飾智來詐上,犯邪而行危,即使峻法嚴刑,也不能禁那奸。獸窮就觸,鳥窮就啄,人窮就詐,說的就是這個。
老子曰:雷霆之聲可以鐘鼓象也,風雨之變可以音律知也,大可睹者,可得而量也,明可見者,可得而蔽也,聲可聞者,可得而調也,色可察者,可得而別也。夫至大,天地不能函也,至微,神明不能見也,及至建律曆,別五色,異清濁,味甘苦,即樸散而為器矣。立仁義,脩禮樂,即德遷而為偽矣。民飾智以驚愚,設詐以攻上,天下有能持之,而未能有治之者也。夫智能彌多,而德滋衰,是以至人淳樸而不散。夫至人之治,虛無寂寞,不見可欲,心與神處,形與性調,靜而體德,動而理通,循自然之道,緣不得已矣。漠然無為而天下和,淡然無欲而民自樸,不忿爭而財足,求者不得,受者不讓,德反歸焉,而莫之惠。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,若或通焉,謂之天府。取焉而不損,酌焉而不竭,莫知其所求由,謂之搖光,搖光者,資糧萬物者也。
老子說:雷霆的聲可以用鐘鼓來像,風雨的變可以用音律來知。大而可睹的,可以量;明而可見的,可以蔽;聲而可聞的,可以調;色而可察的,可以別。那至大,天地不能函;至微,神明不能見。等到建律歷,別五色,異清濁,味甘苦,樸就散而為器了。立仁義,修禮樂,德就遷而為偽了。民飾智來驚愚,設詐來攻上,天下有能持這個的,卻未能有治這個的。智能越來越多,而德更加衰,因此至人淳樸而不散。至人的治,虛無寂寞,不顯露那些能勾起慾望的東西,心與神處,形與性調,靜而體德,動而理通,循自然之道,緣於不得已。漠然無為而天下和,淡然無慾而民自己樸,不忿爭而財足,求的不得,受的不讓,德反歸回來,卻沒有人施惠。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,若有通的,叫做天府。取它而不損,酌它而不竭,沒有人知道所求的由來,叫做搖光。搖光,是資糧萬物的。
老子曰:天愛其精,地愛其平,人愛其情,天之精,日月星辰、雷霆風雨也,地之平,水火金木土也,人之情,思慮聰明喜怒也,故閉其四關,止五道,即與道淪。神明藏於無形,精氣反於真,目明而不以視,耳聰而不以聽,口當而不以言,心條通而不以思慮,委而不為,知而不矜,直性命之情,而知故不得害。精存於目即其視明,在於耳即其聽聰,留於口即其言當,集於心即其慮通,故閉四關即終身無患,四支九竅,莫死莫生,是謂真人。地之生財,大本不過五行,聖人節五行,即治不荒。
老子說:天愛它的精,地愛它的平,人愛它的情。天的精,是日月星辰、雷霆風雨;地的平,是水火金木土;人的情,是思慮聰明喜怒。所以關閉那四關,止住五道,就與道沉淪為一。神明藏於無形,精氣返回於真,目明而不用來視,耳聰而不用來聽,口當而不用來言,心條通而不用來思慮,委而不為,知而不矜,直性命之情,而巧智的緣故不得害。精存在目則視明,在耳則聽聰,留在口則言當,集在心則慮通。所以關閉四關則終身無患,四肢九竅,沒有死沒有生,這叫做真人。地生財,大本不過五行,聖人節制五行,則治不荒。
老子曰:衡之於左右,無私輕重,故可以為平,繩之於內外,無私曲直,故可以為正,人主之於法,無私好憎,故可以為令,德無所立,怨無所藏,是任道而合人心者也。故為治者,知不與焉,水戾破舟,木擊折軸,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,智不載也,故道有智則亂,德有心則險,心有眼則眩。夫權衡規矩,一定而不易,常一而不邪,方行而不留,一日形之,萬世傳之,無為之為也。人之言曰:國有亡主,世亡亡道,人有窮而理無不通,故無為者,道之宗也。得道之宗,並應無窮,故不因道理之數,而專己之能,其窮中遠。夫人君者不出戶以知天下者,因物以識物,因人以知人。故積力之所舉,即無不勝也,眾智之為,即無不成也。千人之眾無絕糧,萬人之群無廢功,工無異伎,士無兼官,各守其職,不得相予,人得所宜,物得所安,是以器械不惡,職事不慢也。夫責少易償也,職寡易守也,任輕易勸也,上操約少之分,下效易為之功,是以居日久而不相厭也。
老子說:衡對於左右,沒有私的輕重,所以可以做平;繩對於內外,沒有私的曲直,所以可以做正;人主對於法,沒有私的好憎,所以可以做令。德無所立,怨無所藏,這是任道而合人心的。所以為治的,智不參與其中。水猛而破舟,木擊而折軸,不怨木石而歸罪於巧拙,是智不承載。所以道有智則亂,德有心則險,心有眼則眩。權衡規矩,一定而不易,常一而不邪,方行而不留,一日形成它,萬世傳它,是無為之為。人的話說:國有亡主,世上沒有亡道;人有窮而理沒有不通。所以無為是道的宗。得道的宗,一併應於無窮。所以不因道理的數,而專自己的能,那窮困在中途就遠了。人君不出戶而知天下,是因物來識物,因人來知人。所以積力所舉,就沒有不勝的;眾智所為,就沒有不成的。千人的眾沒有絕糧,萬人的群沒有廢功,工沒有異技,士不兼官,各守其職,不得相予,人得所宜,物得所安,因此器械不惡,職事不慢。責少容易償,職寡容易守,任輕容易勸。上操約少的分,下效容易做的功,因此居日久而不相厭。
老子曰:帝者體太一,王者法陰陽,霸者則四時,君者用六律。體太一者,明於天地之情,通於道德之倫,聰明照於日月,精神通於萬物,動靜調於陰陽,嗔怒和於四時,覆露皆道,溥洽而無私,蜎飛蠕動,莫不依德而生,德流方外,名聲傳乎後世。法陰陽者,承天地之和,德與天地參,光明與日月並照,精神與鬼神齊靈,圓履方,枹表寢繩,內能理身,外得人心,發施號令,天下從風,則四時者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取與有節,出入有量,喜怒剛柔,不離其理,柔而不脆,剛而不折,寬而不肆,肅而不悖,優遊委順,以養群類,其德含愚而容不肖,無所私愛也。用六律者,生之與殺也,賞之與罰也,與之以奪也,非此無道也,伐亂禁暴,興賢廢不肖,匡邪以為正,懷險以為平,矯枉以為直,明於施令,開塞之道,乘時因勢,以服役人心者也。帝者體陰陽即寢,王者法四時即削,霸者用六律即辱,君者失準繩即廢,故小而行大即窮塞而不親,大而行小即狹隘而不容。
老子說:帝者體太一,王者法陰陽,霸者則四時,君者用六律。體太一的,明於天地之情,通於道德之倫,聰明照於日月,精神通於萬物,動靜調於陰陽,喜怒和於四時(底本作「嗔怒」),覆露都是道,溥洽而沒有私,蜎飛蠕動沒有不依德而生的,德流到方外,名聲傳到後世。法陰陽的,承天地的和,德與天地參,光明與日月並照,精神與鬼神齊靈,圓履方,抱表寢繩(底本作「枹表」),內能理身,外得人心,發施號令,天下從風。法四時的(底本「則四時者」上承「天下從風」,當讀「法四時者」)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取與有節,出入有量,喜怒剛柔不離其理,柔而不脆,剛而不折,寬而不肆,肅而不悖,優遊委順,來養群類,他的德含愚而容不肖,無所私愛。用六律的,生與殺,賞與罰,給予與奪取,非此沒有道,伐亂禁暴,興賢廢不肖,匡邪以為正,懷險以為平,矯枉以為直,明於施令開塞之道,乘時因勢,來服役人心。帝者去體陰陽就寢廢,王者去法四時就削,霸者去用六律就辱,君者失去準繩就廢。所以小的行大就窮塞而不親,大的行小就狹隘而不容。
老子曰:地廣民眾,不足以為強,甲堅兵利,不可以恃勝,城高池深,不足以為固,嚴刑峻罰,不足以為威。為存政者,雖小必存焉,為亡政者,雖大必亡焉。故善守者無與禦,善戰者無與鬥,乘時勢,因民欲,而天下服。故善為政者,積其德,善用兵者,畜其怒,德積而民可用也,怒畜而威可立也。故文之所加者,深則權之所服者大,德之所施者博,則威之所制者廣,廣即我強而適弱。善用兵者,先弱敵而後戰,故費不半而功十倍。故千乘之國行文德者王,萬乘之國好用兵者亡,王兵先勝而後戰,敗兵先戰而後求勝,此不明於道也。
老子說:地廣民眾,不足以為強;甲堅兵利,不可以恃勝;城高池深,不足以為固;嚴刑峻罰,不足以為威。行存政的,雖小必存;行亡政的,雖大必亡。所以善守的沒有和它相御的,善戰的沒有和它相鬥的,乘時勢,因民欲,而天下服。所以善為政的積他的德,善用兵的畜他的怒:德積而民可用,怒畜而威可立。所以文所加的深,則權所服的大;德所施的博,則威所制的廣;廣則我強而敵弱。善用兵的,先弱敵而後戰,所以費不到一半而功十倍。所以千乘之國行文德的為王,萬乘之國好用兵的滅亡。王者的兵先勝而後戰,敗兵先戰而後求勝,這是不明於道。
卷十
老子曰:君子之道,靜以脩身,儉以養生。靜即下不擾,下不擾即民不怨,下擾即政亂,民怨即德薄,政亂賢者不為謀,德薄勇者不為鬥。亂主則不然,一日有天下之富,處一主之勢,竭百姓之力,以奉耳目之欲,志專於宮室臺榭,溝池苑囿,猛獸珍怪,貧民飢餓,虎狼厭芻豢,百姓凍寒,宮室衣綺繡,故人主畜茲旡用之物,而天下不安其性命矣。
老子說:君子之道,靜來修身,儉來養生。靜則下不被擾,下不被擾則民不怨;下被擾則政亂,民怨則德薄。政亂賢者不給謀,德薄勇者不給鬥。亂主就不是這樣:一日有天下之富,處一主之勢,竭百姓的力,來奉耳目的欲,志專在宮室臺榭、溝池苑囿、猛獸珍怪。貧民飢餓,虎狼卻飽於芻豢;百姓凍寒,宮室卻衣綺繡。所以人主畜這些無用之物(底本作「茲旡用」),而天下不安其性命了。
老子曰:非惔漠無以明德,非寧靜無以致遠,非寬大無以並覆,非正平無以制斷,以天下之目視,以天下之耳聽,以天下之心慮,以天下之力爭,故號令能下究,而臣情得上聞,百官條通,群臣輻湊。喜不以賞賜,怒不以罪誅,法令察而不苛,耳目通而不闇,善否之情,日陳於前而不逆,故賢者盡其智,不肖者竭其力,近者安其性,遠者懷其德,得用人之道。夫乘輿馬者,不勞而致千里,乘舟楫者不遊而濟江海,使言之而是,雖商夫芻蕘,猶不可棄也,言之而非,雖在人君卿相,猶不可用也,是非之處,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。其計可用,不羞其位,其言可行,不貴其辯,闇主則不然,群臣盡誠效忠者,希不用其身也,而親習邪枉,賢者不能見也,疏遠卑賤,竭力盡忠者不能聞也。有言者窮之以辭,有諫者誅之以罪,如此而欲安海內、存萬方,其離聰明亦以遠矣。
老子說:不是淡漠無從明德,不是寧靜無從致遠,不是寬大無從並覆,不是正平無從制斷。用天下的目來視,用天下的耳來聽,用天下的心來慮,用天下的力來爭,所以號令能下究,而臣情得上聞,百官條通,群臣輻湊。喜不拿來賞賜,怒不拿來罪誅,法令察而不苛,耳目通而不暗,善否之情日日陳於前而不逆。所以賢者盡其智,不肖者竭其力,近者安其性,遠者懷其德,這是得用人之道。乘輿馬的,不勞而到千里;乘舟楫的,不遊而濟江海。假如話是對的,即使商販割草打柴的,也不可棄;話是不對的,即使在人君卿相,也不可用。是非的處斷,不可以用貴賤尊卑來論。計策可用,不羞其位;言可行,不貴其辯。暗主就不是這樣:群臣盡誠效忠的,很少不用其身的,而親習邪枉,賢者不能被見;疏遠卑賤竭力盡忠的不能被聞。有言的用辭窮他,有諫的用罪誅他。這樣而想安海內、存萬方,離開聰明也已經遠了。
老子曰:能尊生,雖富貴不以養傷身,雖貧賤不以利累形。今受先祖之遺爵,必重生之所由來之矣,而輕失之,豈不惑哉。貴以身治天下,可以寄天下,愛以身治天下,所以託天下矣。
老子說:能尊生,即使富貴也不以養傷身,即使貧賤也不以利累形。如今受先祖遺下的爵,一定重生所從來的了,卻輕易失去它,豈不惑嗎。看重自身如同看重天下來治天下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託付給他;愛惜自身如同愛惜天下來治天下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寄託給他。
文子問治國之本。
文子問治國的根本。
老子曰:本在於治身,未嘗聞身治而國亂,身亂而國治也。故曰:脩之身,其德乃真。道之所以至妙者,父不能以教子,子亦不能受之於父,故道可道,非常道也,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
老子說:根本在於治身。未曾聽說身治而國亂、身亂而國治的。所以說:把這個道理在自身上修持,他的德就純真。道所以至妙,父不能拿來教子,子也不能從父那裡接受。所以可以言說出來的道,就不是那恆常之道;可以指稱出來的名,就不是那恆常之名。
文子問曰:何行而民親其上?
文子問說:怎樣行事,民才親附其上?
老子曰:使之以時而敬慎之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,天地之間,善即吾畜也,不善即吾讎也,昔者夏商之臣,反讎桀紂,而臣湯武,宿沙之民,自攻其君,歸神農氏,故曰:“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也。”
老子說:使用他們合時而敬慎對待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天地之間,善的就是我的畜養,不善的就是我的仇。從前夏商的臣,反過來仇視桀紂,而臣服湯武;宿沙的民,自己攻他們的君,歸附神農氏。所以說:「人所畏懼的,不可不畏。」
老子曰:治大者,道不可以小,地廣者,制不可以狹,位高者,事不可以煩,民眾者,教不可以苛。事煩難治,法苛難行,求多難贍,寸而度之,至丈必差,銖而解之,至石必過,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,大較易為智,曲辯難為慧。故無益於治,有益於亂者,聖人不為也,無益於用者,有益於費者,智者不行也。故功不厭約,事不厭省,求不厭寡,功約易成,事省易治,求寡易贍,任於眾人則易。故小辯害義,小義破道,道小必不通,通必簡。河以逶迆故能遠,山以陵遲故能高,道以優遊故能化。夫通於一伎,審於一事,察於一能,可以曲說,不可以廣應也。夫調音者,小絃急,大絃緩,立事者,賤者勞,貴者佚。道之言曰:芒芒昧昧,因天之威,與天同氣。同氣者帝,同義者王,同功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故不言而信,不施而仁,不怒而威,是以天心動化者也。施而仁,言而信,怒而威,是以精誠為之者也,施而不仁,言而不信,怒而不威,是以外貌為之者也。故有道以理之,法雖少,足以治,無道以理之,法雖眾,足以亂。
老子說:治大的,道不可以小;地廣的,制不可以狹;位高的,事不可以煩;民眾的,教不可以苛。事煩難治,法苛難行,求多難贍。用寸來量,到丈一定差;用銖來分,到石一定過;用石稱、用丈量,徑直而少失。大較容易為智,曲辯難以為慧。所以無益於治、有益於亂的,聖人不做;無益於用、有益於費的,智者不行。所以功不厭約,事不厭省,求不厭寡:功約容易成,事省容易治,求寡容易贍,任用眾人就容易。所以小辯害義,小義破道,道小一定不通,通一定簡。河因為逶迤所以能遠,山因為陵遲所以能高,道因為優遊所以能化。通於一技、審於一事、察於一能的,可以曲說,不可以廣應。調音的,小弦急、大弦緩;立事的,賤的勞、貴的佚。道的話說:芒芒昧昧,因天的威,與天同氣。同氣的為帝,同義的為王,同功的為霸,一樣都沒有的滅亡。所以不言而信,不施而仁,不怒而威,這是用天心來動化的;施而仁,言而信,怒而威,這是用精誠來做的;施而不仁,言而不信,怒而不威,這是用外貌來做的。所以有道來治理,法雖少,足以治;無道來治理,法雖眾,足以亂。
老子曰:鯨魚失水,則制於螻蟻,人君舍其所守,而與臣爭事,則制於有司,以無為持位,守職者以聽從取容,臣下藏智而不用,反以事專其上。人君者,不任能而好自為,則智日困而自負責,數窮於下,則不能申理,行墮於位,則不能持制,智不足以為治,威不足以行刑,則無以與下交矣。喜怒形於心,嗜慾見於外,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,有司枉法而從風,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則上下乖心,君臣相怨,百官煩亂而智不能解,非譽萌生而明不能照,非己之失而反自責,則人主愈勞,人臣愈佚,是以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傷其手。與馬逐走,筋絕不能及也,上車攝轡,馬死衡下,伯樂相之,王良御之,明主求之,無御相之勞而致千里,善乘人之賢也。人君之道,無為而有就也,有立而無好也,有為即議,有好即諛,議即可奪,諛即可誘。夫以建而制於人者,不能持國,故善建者不拔,言建之無形也,唯神化者,物莫能勝。中欲不出謂之賴,外邪不入謂之閉,中賴外閉,何事不節,外閉中賴,何事不成。故不用之,不為之,而有用之,而有為之,不伐之言,不奪之事,循名責實,使自有司,以不知為道,以禁苛為主,如此則百官之事,各有所考。
老子說:鯨魚失水,就被螻蟻制服;人君捨棄所守,而和臣爭事,就被有司制服。用無為來持位,守職的用聽從取容,臣下藏智而不用,反過來用事專擅其上。人君不任用能而好自己做,則智日困而自己負責,數窮於下則不能申理,行墮於位則不能持制,智不足以為治,威不足以行刑,就無從與下交接了。喜怒形於心,嗜慾見於外,則守職的離開正而阿上,有司枉法而從風,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則上下乖心,君臣相怨,百官煩亂而智不能解,非譽萌生而明不能照,不是自己的失卻反過來自責,則人主越勞,人臣越佚。因此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削的人,很少有不砍傷自己手的。和馬賽跑,筋絕也不能及;上車攬轡,馬死在衡下。伯樂相它,王良御它,明主求它,沒有御相的勞而到千里,是善於乘人的賢。人君之道,無為而有所成就,有所立而沒有偏好:有為就被議論,有好就被諛,議論就可被奪,諛就可被誘。那因有所建而被人制的,不能持國。所以善於建樹的,別人拔不掉,是說建在無形。只有神化的,物沒有能勝的。中欲不出叫做扃(底本作「賴」,與下「閉」對舉,當讀「扃」),外邪不入叫做閉。中扃外閉,什麼事不節;外閉中扃,什麼事不成。所以不用它、不為它,而有用它、而有為它,不伐其言,不奪其事,循名責實,使各有司自己負責,以不知為道,以禁苛為主,這樣則百官之事,各有所考。
老子曰:食者人之本也,民者國之基也,故人君者,上因天時,下盡地理,中用人力。是以群生遂長,萬物蕃殖,春伐枯槁,夏收百果,秋蓄蔬食,冬取薪杪,以為民資,生無乏用,死無傳屍。先王之法,不掩群而取镺●,不涸澤而漁,不焚林而獵,豺未祭獸,罝罘不得通於野,獺未祭魚,網罟不得入於水,鷹隼未擊,羅網不得張於皋,草木未落,斤斧不得入於山林,昆蟲未蟄,不得以火田,育孕不牧,鷇卵不探,魚不長尺不得取,犬豕不期年不得食,是故萬物之發若蒸氣出,先王之所以應時脩備,富國利民之道也,非目見而足行之,欲利民者也不忘乎心,即人自備矣。
老子說:食是人的本,民是國的基。所以人君上因天時,下盡地理,中用人力。因此群生遂長,萬物蕃殖:春伐枯槁,夏收百果,秋蓄蔬食,冬取薪梢,作為民的資,生沒有乏用,死沒有轉屍。先王的法,不掩殺獸群而取幼獸(底本「镺」下有殘字,當讀「麛」一類幼獸),不把澤淘幹來打魚,不焚林來獵。豺還沒祭獸,罝罘不得通於野;獺還沒祭魚,網罟不得入於水;鷹隼還沒擊,羅網不得張於皋;草木還沒落,斤斧不得入山林;昆蟲還沒蟄,不得用火田。懷孕的不牧殺,鷇卵不探,魚不滿尺不得取,犬豕不滿一年不得食。因此萬物的發像蒸氣出來。先王所以應時修備,是富國利民之道,不是目見而足行,想利民的不忘在心裡,人就自己具備了。
老子曰:古者,明君取下有節,自養有度,必計歲而收,量民積聚,知有餘不足之數,然後取奉,如此,即得承所受於天地,而離於飢寒之患。其憯怛於民也,國有飢者,食不重味,民有寒者,冬不被裘,與民同苦樂,即天下無哀民。闇主即不然,取民不裁其力,求下不量其積,男女不得耕織之業,以供上求,力勤財盡,有旦無暮,君臣相疾。且人之為生也,一人蹠來而耕,不益十獁,中田之收不過四石,妻子老弱仰之而食,或時有災害之患,以供上求,即人主愍之矣。貪主暴君,涸漁其下,以適無極之慾,則百姓不被天和、履地德矣。
老子說:古時明君取下有節,自養有度,必計歲而收,量民積聚,知道有餘不足的數,然後取奉。這樣,就得以承所從天地受的,而離開飢寒之患。他慘怛於民:國有飢的,食不重味;民有寒的,冬不披裘。與民同苦樂,則天下沒有哀民。暗主就不是這樣:取民不裁其力,求下不量其積,男女不得耕織之業來供上求,力勤財盡,有旦無暮,君臣相疾。況且人的為生,一人踏耒而耕(底本作「蹠來」,來即耒),不超過十畝(底本作「十獁」),中田的收不過四石,妻子老弱仰仗它而食,或時有災害之患,再供上求,人主就該憫了。貪主暴君,涸漁其下,來適沒有極的欲,則百姓不被天和、不履地德了。
老子曰:天地之氣,莫大於和,和者,陰陽調,日夜分,故萬物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,生與成,必得和之精。故積陰不生,積陽不化,陰陽交接,乃能成和。是以聖人之道,寬而栗,嚴而溫,柔而直,猛而仁。夫太剛則折,太柔則卷,道正在於剛柔之間。夫繩之為度也,可卷而懷也,引而申之,可直而布也,長而不撗,短而不窮,直而不剛,故聖人體之。夫恩推即懦,懦即不威,嚴推即猛,猛即不和,愛推即縱,縱即不令,刑推即禍,禍即無親,是以貴和也。
老子說:天地之氣,沒有比和更大的。和,是陰陽調,日夜分。所以萬物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,生與成必得和的精。所以積陰不生,積陽不化,陰陽交接,才能成和。因此聖人之道,寬而栗,嚴而溫,柔而直,猛而仁。太剛則折,太柔則卷,道正在剛柔之間。繩作為度,可以卷而懷,引而伸之可以直而布,長而不橫,短而不窮,直而不剛,所以聖人體它。恩推過則懦,懦則不威;嚴推過則猛,猛則不和;愛推過則縱,縱則令不行;刑推過則禍,禍則無親。因此貴和。
老子曰:國之所以存者,得道也,所以亡者,理塞也,故聖人見化以觀其徵。德有昌衰,風為先萌,故得生道者,雖小必大,有亡徵者,雖成必敗。國之亡也,大不足恃,道之行也,小不可輕,故存在得道,不在於小,亡在失道,不在於大。故亂國之主,務於地廣,而不務於仁義,務在高位,而不務於道德,是舍其所以存,造其所以亡也。若上亂三光之明,下失萬民之心,孰不能承,故審其己者,不備諸人也。古之為道者,深行之謂之道德,淺行之謂之仁義,薄行之謂之禮智,此六者,國家之綱維也。深行之則厚得福,淺行之則薄得福,盡行之天下服。古者脩道德即正天下,脩仁義即正一國,脩禮智即正一鄉,德厚者大,德薄者小。故道不以雄武立,不以堅強勝,不以貪競得,立在天下推己,勝在天下自服,得在天下與之,不在於自取,故雌牝即立,柔弱即勝,仁義即得,不爭即莫能與之爭,故道之在於天下也,譬猶江海也。天之道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,夫欲名是大而求之爭之,吾見其不得已,而雖執而得之,不留也。夫名不可求而得也,在天下與之,與之者歸之,天下所歸者,德也,故云:上德者天下歸之,上仁者海內歸之,上義者一國歸之,上禮者一鄉歸之,無此四者,民不歸也。不歸用兵即危道也,故曰:“兵者,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”殺傷人,養而勿美,故曰:“死地,荊棘生焉,以悲哀泣之,以喪禮居之。”是以君子務於道德,不重用兵也。
老子說:國所以存,是得道;所以亡,是理塞。所以聖人見化來觀它的徵。德有昌衰,風為先萌。所以得生道的,雖小必大;有亡徵的,雖成必敗。國的亡,大不足恃;道的行,小不可輕。所以存在於得道,不在於小;亡在於失道,不在於大。所以亂國之主,務於地廣而不務於仁義,務在高位而不務於道德,這是捨棄所以存、造作所以亡。如果上亂三光之明,下失萬民之心,誰也不能承。所以審於自己的,不防備於人。古時為道的,深行它叫做道德,淺行它叫做仁義,薄行它叫做禮智,這六者是國家的綱維。深行則厚得福,淺行則薄得福,盡行則天下服。古時修道德就正天下,修仁義就正一國,修禮智就正一鄉:德厚的大,德薄的小。所以道不以雄武立,不以堅強勝,不以貪競得。立在天下推戴自己,勝在天下自己服,得在天下給予,不在自己取。所以雌牝就立,柔弱就勝,仁義就得,不爭就沒有誰能與他爭。所以道在天下,好比江海。天之道,為的敗它,執的失它。那想名是大而求它爭它的,我看見他不得了;即使執而得到,也不留。名不可求而得,在天下給予;給予的歸向它,天下所歸的是德。所以上德的天下歸向他,上仁的海內歸向他,上義的一國歸向他,上禮的一鄉歸向他,沒有這四者,民不歸。不歸而用兵,就是危道。所以說:「兵器是不吉祥的東西,萬不得已才動用它。」殺傷人,畜養而不當作美事。所以說:「死地,荊棘就長起來了;以悲哀哭泣它,以喪禮處它。」因此君子務於道德,不看重用兵。
文子問:仁義禮何以為薄於道德也?
文子問:仁義禮為什麼比道德還薄?
老子曰:為仁者,必以哀樂論之,為義者,必以取與明之,四海之內,哀樂不能遍,竭府庫之財貨,不足以贍萬民,故知不如脩道而行德,因天地之性,萬物自正而天下贍,仁義因附,“是以大丈夫居其厚,不居其薄。”夫禮者,實之文也,仁者,恩之效也,故禮因人情而制,不過其實,仁不溢恩,悲哀抱於情,送死稱於仁。夫養生不強人所不能及,不絕人所不能已,度量不失其適,非譽無由生矣,故制樂足以合歡,喜不出於和,明於死生之分,通於侈儉之適也。末世即不然,言與行相悖,情與貌相反,禮飾以煩,樂擾以淫,風俗溺於世,非譽華於朝,故至人廢而不用也。與驥逐走,即人不勝驥,託於車上,即驥不勝人,故善用道者,乘人之資以立功,以其所能,託其所不能。主興之以時,民報之以財,主遇之以禮,民報之以死,故有危國無安君,有憂主無樂臣。德過其位者尊,祿過其德者兇,德貴無高,義取無多,不以德貴竊位,不以義取盜財。聖人安貧樂道,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己,故不違義而取安。古者無德不尊,無能不官,無功不賞,無罪不誅,其進人也以禮,其退人也以義,小人之世,其進人也若上之天,其退人也若內之淵,言古者以疾今也。相馬失之瘦,選士失之貧,豚肥充廚,骨骴不官。君子察實,無信讒言,君過而不諫,非忠臣也,諫而不聽,君不明也,民沉溺而不憂,非賢言也,故守節死難,人臣之職也,衣寒食飢,慈父之恩也。以大事小謂之變人,以小犯大謂之逆天,前雖祭天,後必入淵,故鄉裡以齒,老窮不遺,朝廷以爵,尊卑有差。夫崇貴者,為其近君也,尊老者,謂其近親也,敬長者,謂其近兄也。生而貴者驕,生而富者奢,故富貴不以明道自鑑,而能無為非者寡矣。學而不厭,所以治身也,教而不倦,所以治民也,賢師良友,舍而為非者寡矣。
老子說:為仁的,必用哀樂來論它;為義的,必用取與來明它。四海之內,哀樂不能遍;竭府庫的財貨,不足以贍萬民。所以知道不如修道而行德,因天地之性,萬物自己正而天下贍足,仁義因此附從。「因此大丈夫處其厚,不居其薄。」禮是實的文,仁是恩的效。所以禮因人情而制,不超過那實;仁不溢過恩。悲哀抱於情,送死稱於仁。養生不強人所不能及,不絕人所不能已,度量不失那適,非譽無從生了。所以制樂足以合歡,喜不出於和,明於死生之分,通於侈儉之適。末世就不是這樣:言與行相悖,情與貌相反,禮飾以煩,樂擾以淫,風俗溺於世,非譽華於朝,所以至人廢而不用。和驥賽跑,人就不能勝驥;托在車上,驥就不能勝人。所以善用道的,乘人的資來立功,用其所能,托其所不能。主按時興起,民用財報答;主以禮遇,民用死報答。所以有危國沒有安君,有憂主沒有樂臣。德超過其位的尊,祿超過其德的兇。德貴沒有高,義取沒有多,不以德貴來竊位,不以義取來盜財。聖人安貧樂道,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己,所以不違義而取安。古時無德不尊,無能不官,無功不賞,無罪不誅,進人以禮,退人以義。小人的世,進人像送上天,退人像納入淵,說古是用來疾今。相馬失之於瘦,選士失之於貧,豚肥充廚,骨骸卻不官。君子察實,不信讒言。君有過而不諫,不是忠臣;諫而不聽,是君不明;民沉溺而不憂,不是賢言。所以守節死難,是人臣之職;給寒的穿、給飢的食,是慈父之恩。以大事小叫做變人,以小犯大叫做逆天,前面即使祭天,後面必入淵。所以鄉里以齒,老窮不遺;朝廷以爵,尊卑有差。崇貴,是因為他近君;尊老,是說他近親;敬長,是說他近兄。生而貴的驕,生而富的奢,所以富貴不以明道自鑑而能無為非的少了。學而不厭,所以治身;教而不倦,所以治民。賢師良友,舍而做非的少了。
知賢之謂智,愛賢之謂仁,尊仁之謂義,敬賢之謂禮,樂賢之謂樂。古之善為天下者,無為而無不為也,故為天下有容,能得其容,無為而有功,不得其容,動作必兇。為天下容曰,“與兮其若冬涉大川,猶兮其若畏四鄰,儼兮其若容,渙兮其若冰之液,敦兮其若樸,混兮其若濁,廣兮其若谷”,此為天下容。與兮其若冬涉大川者,不敢行也,猶兮其若畏四鄰者,恐四傷也,儼兮其若容者,謙恭敬也,渙兮其若冰之液者,不敢積藏也,敦兮其若樸者,不敢廉成也,混兮其若濁者,不敢明清也,廣兮其若谷者,不敢盛盈也,不敢行者,退不敢先也,恐自傷者,守柔弱不敢矜也,謙恭敬者,自卑下尊敬人也,不敢積藏者,自損弊不敢堅也,不敢廉成者,自虧缺不敢全也,不敢清明者,處濁辱而不敢新鮮也,不敢盛盈者,見不足而不敢自賢也。夫道,退故能先,守柔弱故能矜,自卑下故能高人,自損弊故實堅,自虧缺故盛全,處濁辱故新鮮,見不足故能賢,道無為而無不為也。
知賢叫做智,愛賢叫做仁,尊仁叫做義,敬賢叫做禮,樂賢叫做樂。古時善為天下的,無為而無不為。所以為天下有容,能得其容,無為而有功;不得其容,動作必兇。為天下的容說:「遲疑啊,像冬天涉過大河;警惕啊,像提防著四鄰的窺伺;莊重啊,像做客人一般;融和啊,像冰將要消融;敦厚啊,像未經雕琢的原木;渾濁啊,像未澄清的濁水;空曠啊,像深邃的山谷。」這是為天下的容。遲疑啊像冬天涉過大河,是不敢行;警惕啊像提防四鄰,是怕四面受傷;莊重啊像做客人,是謙恭敬;融和啊像冰將消,是不敢積藏;敦厚啊像原木,是不敢把稜角廉成;渾濁啊像濁水,是不敢明清;空曠啊像山谷,是不敢盛盈。不敢行,是退而不敢先;怕自傷,是守柔弱而不敢矜;謙恭敬,是自卑下而尊敬人;不敢積藏,是自損弊而不敢堅;不敢廉成,是自虧缺而不敢全;不敢清明,是處濁辱而不敢新鮮;不敢盛盈,是見不足而不敢自賢。道,退所以能先,守柔弱所以能矜,自卑下所以能高人,自損弊所以實堅,自虧缺所以盛全,處濁辱所以新鮮,見不足所以能賢。道無為而無不為。
卷十一
老子曰:凡學者,能明於天人之分,通於治亂之本,澄心清意以存之,見其終始反其虛無,可謂達矣。治之本,仁義也,其末,法度也。人之所生者,本也,其所不生者,末也,本末,一體也,其兩愛之,性也,先本後末,謂之君子,先末後本,謂之小人。法之生也,以輔義,重法棄義,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首足也。重仁義者,廣崇也,不益其厚而張其廣者毀,不廣其基而增其高者覆,故不大其棟,不能任重,任重莫若棟,任國莫若德。人主之有民,猶城中之有基,木之有根,根深即本固,基厚即上安。故事不本於道德者,不可以為經,言不合於先王者,不可以為道,便說掇取,一行一切之術,非天下通道也。
老子說:凡學者,能明於天人之分,通於治亂之本,澄心清意來存它,見其終始而返回虛無,可以叫做達了。治的本是仁義,其末是法度。人所生的是本,所不生的是末。本末是一體,兩邊都愛它是性。先本後末叫做君子,先末後本叫做小人。法的產生,是用來輔義;重法棄義,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首足。重仁義的是廣崇;不增加那厚而張那廣的毀,不廣那基而增那高的覆。所以不加大那棟,不能任重;任重沒有比棟更好的,任國沒有比德更好的。人主有民,就像城中有基、木有根:根深則本固,基厚則上安。所以事不本於道德的,不可以做經;言不合於先王的,不可以做道。便巧之說掇取一行一切的術,不是天下的通道。
老子曰:治人之道,其猶造父之御駟馬也,齊輯之乎轡銜,正度之乎胸膺,內得於中心,外合乎馬志,故能取道致遠,氣力有餘,進退還曲,莫不如意,誠得其術也。今夫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也,大臣者,人主之駟馬也,身不可離車輿之安,手不可失駟馬之心,故駟馬不調,造父不能以取道,君臣不和,聖人不能以為治。執道以御之,中才可盡,明分以示之,姦邪可止,物至而觀其變,事來而應其化,近者不亂即遠者治矣,不用適然之教,而得自然之道,萬舉而不失矣。
老子說:治人之道,就像造父駕御駟馬:用轡銜來齊輯,用胸膺來正度,內得於中心,外合於馬志,所以能取道致遠,氣力有餘,進退回曲沒有不如意,實在是得其術。如今權勢是人主的車輿,大臣是人主的駟馬,身不可離開車輿的安,手不可失去駟馬的心。所以駟馬不調,造父不能取道;君臣不和,聖人不能為治。執道來駕御,中才可以盡;明分來顯示,奸邪可以止。物到了就觀它的變,事來了就應它的化,近的不亂則遠的治了。不用偶然的教,而得自然之道,萬舉而不失了。
老子曰:凡為道者,塞邪道,防未然,不貴其自是也,貴其不得為非也,故曰勿使可欲,無日不求,勿使可奪,無日不爭,如此即人慾釋,而公道行矣。有餘者止於度,不足者逮於用,故天下可一也。夫釋職事而聽非譽,棄功勞而用朋黨,即奇伎天長,守職不進,民俗亂於國,功臣爭於朝,故有道以御人,無道則制於人矣。
老子說:凡為道的,塞邪道,防備未然,不貴他自以為是,貴他不得為非。所以說:不要讓可欲出現,就沒有天天求;不要讓可奪出現,就沒有天天爭。這樣人慾就放下,而公道行了。有餘的止於度,不足的達到用,所以天下可一。放下職事而聽非譽,拋棄功勞而用朋黨,則奇技夭長,守職的不進,民俗亂於國,功臣爭於朝。所以有道用來御人,無道就被人制了。
老子曰: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,政教有道而今行為古,苟利於民,不必法古,苟周於事,不必循俗。故聖人法與時變,禮與俗化,衣服器械,各便其用,法度制令,各因其宜,故變古未可非,而循俗未足多也。誦先王之書不若聞其言,聞其言,不若得其所以言,得其所以言者,言不能言也,故“道可道,非常道也,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”聖人所由曰道,猶金石也,一調不可更,事,猶琴瑟也,每終改調。故法制禮樂者,治之具也,非所以為治也,故曲士不可與論至道者,訊寤於俗而束於教。
老子說:治國有常而以利民為本,政教有道而以今行為古。假如利於民,不必法古;假如周於事,不必循俗。所以聖人法與時變,禮與俗化,衣服器械各便於用,法度制令各因其宜。所以變古未可非,而循俗不足稱多。誦先王的書不如聞他的言,聞他的言不如得其所以言;得其所以言的,是言所不能言的。所以「可以言說出來的道,就不是那恆常之道;可以指稱出來的名,就不是那恆常之名。」聖人所由叫做道,像金石,一個調不可更改;事像琴瑟,每終一曲就改調。所以法制禮樂是治的器具,不是所以為治的本身。因此曲士不可與他論至道,是被俗所訊寤而束縛於教。
老子曰:天下幾有常法哉!當於世事,得於人理,順於天地,詳於鬼神,即可以正治矣。昔者三皇無制令而民從,五帝有制令而無刑罰,夏后氏不負言,殷人誓,周人盟。末世之衰也,忍垢而輕辱,貪得而寡羞,故法度制令者,論民俗而節緩急,器械者,因時變而制宜適。夫制於法者,不可與遠舉,拘禮之人,不可使應變,必有獨見之明,獨聞之聰,然後能擅道而行。夫知法之所由生者,即應時而變,不知治道之源者,雖循終亂,今為學者,循先襲業,握篇籍,守文法,欲以為治,非此不治,猶持方枘而內員鑿,欲得宜適亦難矣。夫存危治亂,非智不能,道先稱古,雖愚有餘,故不用之法,聖人不行也,不驗之言,明主不聽也。
老子說:天下哪裡有常法呢!當於世事,得於人理,順於天地,詳於鬼神,就可以正治了。從前三皇沒有制令而民從,五帝有制令而沒有刑罰,夏后氏不負言,殷人誓,周人盟。末世的衰,忍垢而輕辱,貪得而少羞。所以法度制令,論民俗而節緩急;器械,因時變而制宜適。被法所制的,不可與他遠舉;拘於禮的人,不可使他應變。必有獨見之明、獨聞之聰,然後能擅道而行。知道法所由生的,就應時而變;不知道治道之源的,即使遵循終究亂。如今為學的,循先襲業,握篇籍,守文法,想用來為治,非此不治,就像拿方榫往圓鑿裡塞,想得宜適也難了。存危治亂,不是智不能;稱道先古,即使愚也有餘。所以不用的法,聖人不行;不驗的言,明主不聽。
文子問曰:法安所生?
文子問說:法從哪裡生?
老子曰:法生於義,義生於眾適,眾適合乎人心,此治之要也。法非從天下也,非從地出也,發乎人間,反己自正。誠達其本,不亂於末,知其要,不惑於疑,有諸已,不非於人,無諸己,不責於所立,立於下者,不廢於上,所禁於民者,不行於身,故人主之製法也,先以自為檢式,故禁勝於身,即令行於民。夫法者,天下之準繩也,人主之度量也,縣法者,法不法也,法定之後,中繩者賞,缺繩者誅,雖尊貴者不輕其賞,卑賤者不重其刑,犯法者,雖賢必誅,中度者,雖不肖無罪,是故公道行而和欲塞也。古之置有司也,所以禁民使不得恣也,其立君也,所以制有司使不得專行也,法度道術,所以禁君使無得撗斷也。人莫得恣,即道勝而理得矣,故反樸無為,無為者,非謂其不動也,言其從己出也。
老子說:法生於義,義生於眾人所適,眾適合乎人心,這是治的要。法不是從天下的,不是從地出的,發於人間,返回自己而自正。真達其本,就不亂於末;知其要,就不惑於疑。自己有的,不非於人;自己沒有的,不責於所立。立於下的,不廢於上;所禁於民的,不行於自身。所以人主製法,先拿自己做檢式,禁令勝過自身,則令行於民。法是天下的準繩,人主的度量。懸法,是用來法那些不法的。法定之後,中繩的賞,缺繩的誅,即使尊貴的不減輕其賞,卑賤的不加重其刑。犯法的,即使賢也必誅;中度的,即使不肖也無罪。因此公道行而私慾塞。古時設置有司,是用來禁民使不得恣的;立君,是用來制有司使不得專行的;法度道術,是用來禁君使不得專斷的。人不得恣,則道勝而理得了。所以返回樸而無為。無為,不是說他不動,是說從自己發出。
老子曰:善賞者,費少而勸多,善罰者,刑省而禁姦,善與者,用約而為德,善取者,入多而無怨,故聖人因民之所喜以勸善,因民之所憎以禁姦,賞一人而天下趨之,罰一人而天下畏之,是以至賞不費,至刑不濫,聖人守約而治廣,此之謂也。
老子說:善賞的,費少而勸多;善罰的,刑省而禁奸;善與的,用約而為德;善取的,入多而沒有怨。所以聖人因民所喜來勸善,因民所憎來禁奸。賞一人而天下趨赴,罰一人而天下畏。因此至賞不費,至刑不濫。聖人守約而治廣,說的就是這個。
老子曰:臣道,方論是處,當為事先唱,守職明分,以立成功,故君臣異道即治,同道即亂,各得其宜,處有其當,即上下有以相使也。故枝不得大於榦,末不得強於本,言輕重大小有以相制也。夫得威勢者,所持甚小,所任甚大,所守甚約,所制甚廣,十圍之木,持千鈞之屋,得所勢也,五寸之關,能制開闔,所居要也。下必行之令,順之者利,逆之即兇,天下莫不聽從者,順也,發號令行禁止者,以眾為勢也。義者,非能盡利於天下之民也,利一人而天下從之,暴者,非能盡害於海內也,害一人而天下叛之,故舉措廢置,不可不審也。
老子說:臣道,方正地論是處,擔當為事先倡導,守職明分,來立成功。所以君臣異道則治,同道則亂;各得其宜,處有其當,則上下有用來相使的。所以枝不得大於榦,末不得強於本,是說輕重大小有用來相制的。得威勢的,所持很小,所任很大,所守很約,所制很廣。十圍的木,持千鈞的屋,是得其所勢;五寸的關,能制開闔,是所居在要。下面必行的令,順的利,逆的兇,天下沒有不聽從的,是順;發號令、行禁止的,是以眾為勢。義,不是能盡利於天下的民,利一人而天下從;暴,不是能盡害於海內,害一人而天下叛。所以舉措廢置,不可不審。
老子曰:屈寸而申尺,小枉而大直,聖人為之,今人君之論臣也,不計其大功,總其略行,而求其小善,即失賢之道也。故人有厚德,無間其小節,人有大譽,無疵其小故。夫人情莫不有所短,成其大略是也,雖有小過,不以為累也,成其大略非也,閭裡之行未足多也。故小謹者無成功,訾行者不容眾,體大者節疏,度巨者譽遠,論臣之道也。
老子說:屈一寸而伸一尺,小有枉而大直,聖人為這個。如今人君論臣,不計其大功,總其大略之行,而求其小善,就是失賢之道。所以人有厚德,不要挑剔他的小節;人有大譽,不要疵議他的小故。人情沒有無所短的:成其大略是對的,即使有小過,不以為累;成其大略不對的,閭里之行不足稱多。所以小謹的沒有成功,訾議人行的不容於眾。體大的節疏,度巨的譽遠,這是論臣之道。
老子曰:自古及今,未有能全其行者也,故君子不責備於一人,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,直而不肆,博達而不訾,道德文武,不責備於人以力,自脩以道,而不責於人,易賞也,自修以道,則無病矣。夫夏后氏之璜,不能無瑕,明月之珠,不能無穢,然天下寶之者,不以小惡妨大美。今志人之所短,忘人之所長,而欲求賢於天下,即難矣。夫眾人之見,位之卑身之賤,事之洿辱,而不知其大略,故論人之道,貴即觀其所舉,富即觀其所施,窮即觀其所受,賤即觀其所為,視其所患難以智勇,動以喜樂以觀其守,委以貨財以觀其仁,振以恐懼以觀其節,如此則人情可知矣。
老子說:從古到今,沒有能全其行的。所以君子不責備於一人:方正而不割傷人,有稜角而不刺傷人,直而不放肆,博達而不訾議。道德文武,不拿力來責備人,自己用道來修,而不責於人,容易賞。自己用道來修,則沒有病了。夏后氏的璜,不能無瑕;明月之珠,不能無穢。然而天下寶它們,是不以小惡妨大美。如今記住人所短,忘記人所長,而想求賢於天下,就難了。眾人的見識,只看位卑身賤、事的汙辱,而不知其大略。所以論人之道:貴就觀他所舉,富就觀他所施,窮就觀他所受,賤就觀他所為;看他所患難來觀智勇,用喜樂來動他以觀其守,委以貨財以觀其仁,用恐懼來振他以觀其節。這樣則人情可以知道了。
老子曰:屈者所以求申也,枉者所以求直也,屈寸申尺,小枉大直,君子為之,百川並流,不注海者不為谷,趨行殊方,不歸善者不為君子。善言貴乎可行,善行貴乎仁義,夫君子之過,猶日月之蝕,不害於明,故智者不妄為,勇者不妄殺,擇是而為之,計禮而行之,故事成而功足恃也,身立而名足稱也,雖有智能,必以仁義為本而後立,智能並行,聖人以仁義為準繩,中繩者謂之君子,不中繩者謂之小人。君子雖死亡,其名不滅,小人雖得勢,其罪不除。左手據天下之圖,而右手刎其喉,雖愚者不為,身貴於天下也。死君親之難者,視死如歸,義重於身也。故天下大利也,比身即小,身之所重也,比之仁義即輕,此以仁義為準繩者也。
老子說:屈是用來求伸的,枉是用來求直的。屈寸伸尺,小枉大直,君子為這個。百川並流,不注入海的不算谷;趨行方向不同,不歸向善的不算君子。善言貴在可行,善行貴在仁義。君子的過,像日月之蝕,不害於明。所以智者不妄為,勇者不妄殺,擇是而為,計禮而行,所以事成而功足恃,身立而名足稱。即使有智能,必以仁義為本而後立。智能並行,聖人以仁義為準繩:中繩的叫做君子,不中繩的叫做小人。君子即使死亡,其名不滅;小人即使得勢,其罪不除。左手據天下之圖,右手刎其喉,即使愚者也不為,因為身貴於天下。死於君親之難的,視死如歸,因為義重於身。所以天下是大利,比起身就小;身是所重的,比起仁義就輕。這是以仁義為準繩的。
老子曰:道德之備猶日月也,夷狄蠻貊不能易其指,趣舍同即非譽在俗,意行均即窮達在時,事周於世即功成,務合於時即名立。是故立功名之人,簡於世而謹於時,時之至也,即間不容息。古之用兵者,非利土地而貪寶賂也,將以存亡平亂為民除害也,貪叨多欲之人,殘賊天下,萬民騷動,莫寧其所。有聖人勃然而起,討強暴,平亂世,為天下除害,以濁為清,以危為寧,故不得不中絕。赤帝為火炎,故黃帝擒之,共工為水害,故顓頊誅之。教人以道,導之以德而不聽,即臨之以威武,臨之不從,則制之以兵革。殺無罪之民,養不義之主,害莫大也,聚天下之財,贍一人之慾,禍莫深焉,肆一人之慾,而長海內之患,此天倫所不取也。所為立君者,以禁暴亂也,今乘萬民之力,反為殘賊,是以虎傅翼,何謂不除。夫畜魚者,必去其蝙獺,養禽獸者,必除其豺狼,又況牧民乎!是故兵革之所為起也。
老子說:道德的完備像日月,夷狄蠻貊不能改易它的指向。趣舍相同則非譽在俗,意行均等則窮達在時。事周於世則功成,務合於時則名立。因此立功名的人,簡於世而謹於時;時到了,間隙容不下一息。古時用兵的,不是利土地而貪寶賂,是將要存亡平亂、為民除害。貪叨多欲的人殘賊天下,萬民騷動,沒有寧其所。有聖人勃然而起,討強暴,平亂世,為天下除害,把濁變為清,把危變為寧,所以不得不中絕。赤帝為火炎,所以黃帝擒他;共工為水害,所以顓頊誅他。用人以道教,用德來導而不聽,就臨之以威武;臨之不從,就制之以兵革。殺無罪之民,養不義之主,害沒有比這個更大的;聚天下之財,贍一人之慾,禍沒有比這個更深的;放肆一人之慾,而長海內之患,這是天倫所不取的。所以立君,是用來禁暴亂;如今乘萬民之力,反而做殘賊,這是給虎添翼,怎麼說不除。畜魚的必去掉蝙獺,養禽獸的必除去豺狼,又何況牧民呢!因此兵革所以興起。
老子曰:為國之道,上無苛令,官無煩治,士無偽行,工無淫巧,其事任而不擾,其器完而不飾。亂世即不然,為行者相揭以高,為禮者相矜以偽,車輿極於雕琢,器用遂於刻鏤,求貨者爭難得以為寶,詆文者逐煩撓以為急,事為詭辯,久稽而不決,無益於治,有益於亂,工為奇器,歷歲而後成,不周於用。故神農之法曰:丈夫丁壯不耕,天下有受其飢者,婦人當年不織,天下有受其寒者。故身親耕,妻親織,以為天下先,其導民也,不貴難得之貨,不重無用之物。是故耕者不強,無以養生,織者不力,無以衣形,有餘不足,各歸其身,衣食饒裕,姦邪不生,安樂無事,天下和平,智者無所施其策,勇者無所錯其威。
老子說:為國之道,上沒有苛令,官沒有煩治,士沒有偽行,工沒有淫巧,其事任而不擾,其器完而不飾。亂世就不是這樣:為行的互相揭舉來爭高,為禮的互相矜持來做偽,車輿極於雕琢,器用竟於刻鏤,求貨的爭難得的以為寶,詆文的追逐煩撓以為急,事做詭辯,久稽而不決,無益於治,有益於亂;工做奇器,歷歲而後成,不周於用。所以神農之法說:丈夫丁壯不耕,天下有受其飢的;婦人當年不織,天下有受其寒的。所以身親耕,妻親織,來做天下的先。他導民,不貴難得之貨,不重無用之物。因此耕的不強,無從養生;織的不力,無從衣形。有餘不足,各歸其身,衣食饒裕,奸邪不生,安樂沒事,天下和平,智者無從施其策,勇者無從措其威。
老子曰:霸王之道,以謀慮之,以策圖之,挾義而動,非以圖存也,將以存亡也。故聞敵國之君,有暴虐其民者,即舉兵而臨其境,責以不義,刺以過行。兵至其郊,令軍帥曰:無伐樹木,無掘墳墓,無敗五穀,無焚積聚,無捕民虜,無聚六畜,乃發號施令曰:其國之君,逆天地,侮鬼神,決獄不平,殺戮無罪,天之所誅,民之所讎也,兵之來也,以廢不義而授有德也,有敢逆天道,亂民之賊者,身死族滅,以家聽者祿以家,以裡聽者賞以裡,以鄉聽者封以鄉,以縣聽者侯其縣。剋其國不及其民,廢其君,易其政,尊其秀士,顯其賢良,振其孤寡,恤其貧窮,出其囹圄,賞其有功,百姓開戶而內之,漬米而儲之,唯恐其不來也。義兵至於境,不戰而止,不義之兵,至於伏屍流血,相交以前。故為地戰者,不能成其王,為身求者,不能立其功,舉事以為人者,眾助之,以自為者,眾去之,眾之所動,雖弱必強,眾之所去,雖大必亡。
老子說:霸王之道,用謀來慮,用策來圖,挾義而動,不是用來圖自己存,是將要存亡。所以聽說敵國之君有暴虐其民的,就舉兵臨其境,用不義來責,用過行來刺。兵到其郊,令軍帥說:不要伐樹木,不要掘墳墓,不要敗五穀,不要焚積聚,不要捕民做俘虜,不要聚六畜。於是發號施令說:其國之君,逆天地,侮鬼神,決獄不平,殺戮無罪,是天所誅、民所仇的。兵的來,是用來廢不義而授有德。有敢逆天道、做亂民之賊的,身死族滅。以家聽從的祿以家,以裡聽從的賞以裡,以鄉聽從的封以鄉,以縣聽從的侯其縣。攻克其國不延及民,廢其君,改其政,尊其秀士,顯其賢良,振其孤寡,恤其貧窮,放出囹圄的,賞有功的。百姓開門納入,淘米儲存,唯恐他不來。義兵到境,不戰而止;不義之兵到,則伏屍流血,相交而前。所以為地而戰的,不能成其王;為自身求的,不能立其功。舉事以為人的,眾幫助他;以為自己的,眾離開他。眾所動的,雖弱必強;眾所離開的,雖大必亡。
老子曰:上義者,治國家,理境內,行仁義,布德施惠,立正法,塞邪道,群臣親附,百姓和輯,上下一心,群臣同力,諸侯服其威,四方懷其德,脩正廟堂之上,折沖千里之外,發號行令而天下響應,此其上也。地廣民眾,主賢將良,國富兵強,約束信,號令明,兩敵相當,未交兵接刃,而敵人奔亡,此其次也。知土地之宜,習險隘之利,明苛政之變,察行陣之事,白刃合,流矢接,輿死扶傷,流血千里,暴骸滿野,義之下也。兵之勝敗習在於政,政勝其民,下附其上,即兵強,民勝其政,下叛其上,即兵弱。義足以懷天下之民,事業足以當天下之急,選舉足以得賢士之心,謀慮足以決輕重之權,此上義之道也。
老子說:上義的,治國家,理境內,行仁義,布德施惠,立正法,塞邪道,群臣親附,百姓和輯,上下一心,群臣同力,諸侯服其威,四方懷其德,在廟堂之上修正,在千里之外折衝,發號行令而天下響應,這是其上。地廣民眾,主賢將良,國富兵強,約束信,號令明,兩敵相當,還沒交兵接刃而敵人奔亡,這是其次。知土地之宜,習險隘之利,明苛政之變,察行陣之事,白刃合,流矢接,車死扶傷,流血千里,暴骸滿野,是義的下。兵的勝敗,習在於政:政勝其民,下附其上,則兵強;民勝其政,下叛其上,則兵弱。義足以懷天下之民,事業足以當天下之急,選舉足以得賢士之心,謀慮足以決輕重之權,這是上義之道。
老子曰:國之所以強者必死也,所以必死者義也,義之所以行者威也,是故令之以文,齊之以武,是謂必取,威義並行,是謂必強。白刃交接,矢石若雨,而士爭光者,賞信而罰明也。上視下如子,下事上如父,上視下如弟,下事上如兄,上視下如子,必王四海,下事上如父,必政天下,上視下如弟,即必難為之死,下事上如兄,即必難為之亡,故父子兄弟之寇,不可與之鬥。是故義君內脩其政以積其德,外塞於邪以明其勢,察其勞佚以知飢飽,戰期有日,視死若歸,恩之加也。
老子說:國所以強,是必死者;所以必死,是義;義所以行,是威。因此用文來令,用武來齊,這叫做必取;威義並行,這叫做必強。白刃交接,矢石像雨,而士爭著光,是賞信而罰明。上視下如子,下事上如父;上視下如弟,下事上如兄。上視下如子,必王四海;下事上如父,必正天下(底本作「必政天下」);上視下如弟,就一定難為他死;下事上如兄,就一定難為他亡。所以父子兄弟之寇,不可與他鬥。因此義君內修其政來積其德,外塞於邪來明其勢,察其勞佚來知飢飽。戰期有日,視死若歸,是恩所加。
卷十二
老子曰:上古真人,呼吸陰陽,而群生莫不仰其德以和順,當此之時,領理隱密,自成純樸,純樸未散,而萬物大優。及世之衰也,至伏羲氏,昧昧懋懋,皆欲離其童蒙之心,而覺悟乎天地之間,其德煩而不一。及至神農、黃帝,核領天下,紀綱四時,和調陰陽,於是萬民莫不竦身而思,戴聽而視,故治而不和。下至夏、殷之世,嗜慾達於物,聰明誘於外,性命失其真。施及周室,澆醇散樸,離道以為偽,險德以為行,智巧萌生,狙學以擬聖,華誣以脅眾,琢飾詩書,以賈名譽,各欲以行其智偽,以容於世,而失大宗之本,故世有喪性命,衰漸所由來久矣。是故至人之學也,欲以反性於無,遊心於虛,世俗之學,擢德攓性,內愁五藏,暴行越知,以譊名聲於世,此至人所不為也。擢德自見也,攓性絕生也,若夫至人定乎死生之意,通乎榮辱之理,舉世譽之而不益勸,舉世非之而不加沮,得至道之要也。
老子說:上古真人,呼吸陰陽,而群生沒有不仰其德來和順。當這個時候,領理隱密,自己成純樸,純樸未散,而萬物大優。等到世衰,到伏羲氏,昧昧懋懋,都想離開那童蒙的心,而覺悟於天地之間,其德煩而不一。到了神農、黃帝,核領天下,紀綱四時,和調陰陽,於是萬民沒有不竦身而思、戴聽而視的,所以治而不和。下到夏、殷之世,嗜慾通達於物,聰明被外所誘,性命失去其真。延及周室,澆薄那醇、離散那樸,離開道來做偽,險薄德來做行,智巧萌生,狙學來擬聖,華誣來脅眾,琢飾詩書來買名譽,各想用智偽來見容於世,而失去大宗之本。所以世上有喪性命,衰漸所從來已經久了。因此至人的學,想用來返回性於無,遊心於虛;世俗的學,擢舉德、牽扯性,內愁五臟,暴行越知,來喧譁名聲於世,這是至人所不做的。擢德是自己顯露,牽扯性是絕生。至於至人定於死生之意,通於榮辱之理,舉世譽他而不更加勸,舉世非他而不更加沮,是得至道之要。
老子曰:古者被髮而無卷領,以王天下,其德生而不殺,與而不奪,天下非其服,同懷其德,當此之時,陰陽和平,萬物蕃息,飛鳥之巢可俯而探也,走獸可係而從也。及其衰也,鳥獸蟲蛇,皆為民害,故鑄鐵鍛刃以禦其難,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,因其患則操其備,各以其智去其所害,就其所利,常故不可循,器械不可因,故先王之法度,有變易者也,故曰: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,三王殊事而名後世,因時而變者也。譬猶師曠之調五音也,所推移上下無常,尺寸以度,而靡不中者,故通於樂之情者能作,音有本主於中。而知規矩鉤繩之所用者能治人,故先王之制,不宜即廢之,末世之事善即著之。故聖人之制禮樂者,而不制於禮樂,制物者,不制於物,製法者,不制於法,故曰:道可道,非常道也。
老子說:古時披髮而沒有卷領,來王天下,其德生而不殺,與而不奪,天下不是他的服,卻一同懷其德。當這個時候,陰陽和平,萬物蕃息,飛鳥的巢可以俯身探,走獸可以繫著跟隨。等到衰了,鳥獸蟲蛇都為民害,所以鑄鐵鍛刃來抵禦那難。民迫於難則求其便,因於患則操其備,各用其智去掉所害,趨就所利。常故不可循,器械不可因,所以先王的法度,是有變易的。所以說:可以指稱出來的名,就不是那恆常之名。五帝異道而德覆蓋天下,三王殊事而名留後世,是因時而變的。好比師曠調五音,所推移上下沒有常,用尺寸來度而沒有不中的。所以通於樂之情的能作;音有本主於中,而知道規矩鉤繩所用的能治人。所以先王的制,不宜就廢它;末世的事,善就著它。所以聖人制禮樂,而不被禮樂所制;制物,而不被物所制;製法,而不被法所制。所以說:可以言說出來的道,就不是那恆常之道。
老子曰:昔者之聖王,仰取象於天,俯取度於地,中取法於人,調陰陽之氣,和四時之節,察陵陸水澤肥墽高下之宜,以立事生財,除飢寒之患,闢疾疢之災,中受人事,以制禮樂,行仁義之道,以治人倫。列金木水火土之性,以立父子之親而成家,聽五音清濁六律相生之數,以立君臣之義而成國,察四時孟仲季之序,以立長幼之節而成官,列地而州之,分國而治之,立大學以教之,此治之綱紀也。得道則舉,失道則廢,夫物未嘗有張而不弛,盛而不敗者也。唯聖人可盛而不敗,聖人初作樂也,以歸神杜淫,反其天心,至其衰也,流而不反,淫而好色,不顧正法,流及後世,至於亡國,其作書也,以領理百事,愚者以不忘,智者以記事,及其衰也,為姦偽以解有罪而殺不辜,其作囿也,以成宗廟之具,簡士卒以戒不虞,及其衰也,馳騁弋獵以奪民時,以罷民力,其上賢也,以平教化,正獄訟,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,澤施於下,萬民懷德,至其衰也,朋黨比周,各推其所與,廢公趣私,外內相舉,姦人在位,賢者隱處。天地之道,極則反,益則損,故聖人治弊而改制,事終而更為,其美在和,其失在權。聖人之道曰:非修禮義,廉恥不立,民無廉恥,不可以治,不知禮義,法不能正,非崇善廢醜,不嚮禮義,無法不可以為治,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,法能殺不孝者,不能使人孝,能刑盜者不能使人廉。聖王在上,明好惡以示人,經非譽以導之,親而進之,賤不肖而退之,刑錯而不用,禮義修而任賢德也。故天下之高,以為三公,一州之高,以為九卿,一國之高,以為二十七大夫,一鄉之高,以為八十一元士。智過萬人者謂之英,千人者謂之俊,百人者謂之傑,十人者謂之豪。明於天地之道,通於人情之理,大足以容眾,惠足以懷遠,智足以知權,人英也。
老子說:從前的聖王,仰取象於天,俯取度於地,中取法於人,調陰陽之氣,和四時之節,察陵陸水澤肥磽高下之宜,來立事生財,除飢寒之患,避疾疢之災。中受人事,來制禮樂,行仁義之道,來治人倫。列金木水火土之性,來立父子之親而成家;聽五音清濁、六律相生之數,來立君臣之義而成國;察四時孟仲季之序,來立長幼之節而成官。列地而州之,分國而治之,立大學來教之,這是治的綱紀。得道則舉,失道則廢。物未曾有張而不弛、盛而不敗的。只有聖人可盛而不敗。聖人初作樂,是用來歸神杜淫,返回天心;到它衰了,流而不返,淫而好色,不顧正法,流及後世,至於亡國。他作書,是用來領理百事,愚的因此不忘,智的因此記事;到它衰了,做奸偽來開脫有罪而殺無辜。他作囿,是用來成宗廟之具,簡閱士卒來戒不虞;到它衰了,馳騁弋獵來奪民時,來疲民力。他上賢,是用來平教化、正獄訟,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,澤施於下,萬民懷德;到它衰了,朋黨比周,各推其所與,廢公趨私,外內相舉,奸人在位,賢者隱處。天地之道,極則反,益則損。所以聖人治弊而改制,事終而更為,其美在和,其失在權。聖人之道說:不修禮義,廉恥不立;民無廉恥,不可以治;不知禮義,法不能正。不崇善廢醜,不趨向禮義;無法不可以治,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。法能殺不孝的,不能使人孝;能刑盜的,不能使人廉。聖王在上,明好惡來示人,經非譽來導他們,親而進他們,賤不肖而退他們,刑措而不用,是禮義修而任賢德。所以天下之高,用為三公;一州之高,用為九卿;一國之高,用為二十七大夫;一鄉之高,用為八十一元士。智過萬人的叫做英,過千人的叫做俊,過百人的叫做傑,過十人的叫做豪。明於天地之道,通於人情之理,大足以容眾,惠足以懷遠,智足以知權,是人英。
德足以教化,行足以隱義,信足以得眾,明足以照下,人俊也。行可以為儀表,智足以決嫌疑,信可以守約,廉可以使分財,作事可法,出言可道,人傑也。守職不廢,處義不比,見難不苟免,見利不苟得,人豪也。英俊豪傑,各以大小之材處其位,由本流末,以重製輕,上唱下和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,背貪鄙,嚮仁義,其於化民,若風之靡草。今使不肖臨賢,雖嚴刑不能禁其姦,小不能制大,弱不能使強,天地之性也。故聖人舉賢以立功,不肖之主舉其所與同,觀其所舉,治亂分矣,察其黨與,賢不肖可論也。
德足以教化,行足以隱義,信足以得眾,明足以照下,是人俊。行可以做儀表,智足以決嫌疑,信可以守約,廉可以使分財,作事可法,出言可道,是人傑。守職不廢,處義不結黨,見難不苟免,見利不苟得,是人豪。英俊豪傑,各以大小之材處其位,由本流末,以重製輕,上唱下和,四海之內一心同歸,背貪鄙,向仁義,其於化民,像風使草披靡。如今讓不肖臨賢,即使嚴刑也不能禁那奸。小不能制大,弱不能使強,是天地之性。所以聖人舉賢來立功,不肖之主舉他所與同的。觀他所舉,治亂就分開了;察他的黨與,賢不肖可以論了。
老子曰:為禮者雕琢人性,矯拂其情,目雖欲之禁以度,心雖樂之節以禮,趣翔周旋,屈節卑拜,肉凝而不食,酒徵而不飲,外束其形,內愁其德,鉗陰陽之和而迫性命之情,故終身為哀人。何則?不本其所以欲,而禁其所欲,不原其所以樂,而防其所樂,是猶圈獸而不塞其垣,禁其野心,決江河之流而壅之以手,故曰:開其兌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夫禮者,遏情閉欲,以義自防,雖情心㖥噎,形性飢渴,以不得已自強,故莫能終其天年。禮者,非能使人不欲也,而能止之,樂者,非能使人勿樂也,而能防之。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盜竊,豈若使無有盜心哉!故知其無所用,雖貪者皆辭之,不知其所用,廉者不能讓之。夫人之所以亡社稷,身死人手,為天下笑者,未嘗非欲也,知冬日之扇,夏日之裘,無用於己,萬物變為塵垢矣!故揚湯止沸,沸乃益甚,知其本者,去火而已。
老子說:為禮的雕琢人性,矯拂其情:目雖欲之,用度來禁;心雖樂之,用禮來節。趨翔周旋,屈節卑拜,肉凝結而不食,酒澄清而不飲,外束縛其形,內愁其德,鉗住陰陽之和而迫性命之情,所以終身做哀人。為什麼?不本所以欲的,而禁所欲;不原所以樂的,而防所樂。這像圈住獸而不塞那垣,卻禁它的野心;決開江河的流而用手去壅。所以說:打開嗜慾的孔竅,去成就那些事務,終身都無可救藥。禮,遏情閉欲,用義來自防,即使情心哽噎,形性飢渴,因不得已而自強,所以沒有能終其天年的。禮,不是能使人不欲,而是能止它;樂,不是能使人勿樂,而是能防它。讓天下畏刑而不敢盜竊,哪裡比得上使他們沒有盜心呢!所以知道它沒有所用,即使貪的都辭它;不知道它所用,廉的也不能讓它。人所以亡社稷、身死人手、為天下笑的,未曾不是欲。知道冬日的扇、夏日的裘,對自己沒有用,萬物就變成塵垢了。所以揚湯止沸,沸更加厲害;知其本的,去掉火而已。
老子曰:循性而行謂之道,得其天性謂之德,性失然後貴仁義,仁義立而道德廢,純樸散而禮樂飾,是非形而百姓眩,珠玉貴而天下爭。夫禮者,所以別尊卑貴賤也,義者,所以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人道之際也。末世之禮,恭敬而交。為義者,佈施而得,君臣以相非,骨肉以生怨也,故水積則生相食之蟲,土積則生自肉之狩,禮樂飾則生詐偽。末世之為治,不積於養生之具,澆天下之醇,散天下之樸,滑亂萬民,以清為濁,性命飛揚,皆亂以營,貞信熳爛,人失其性,法與義相背,行與利相反,貧富之相傾,人君之與僕虜,不足以論。夫有餘則讓,不足則爭,讓則禮義生,爭則暴亂起,故多欲則事不省,求贍則爭不止,故世治則小人守正,而利不能誘也,世亂則君子為姦,而法不能禁也。
老子說:循性而行叫做道,得其天性叫做德。性失然後貴仁義,仁義立而道德廢,純樸散而禮樂飾,是非形而百姓眩,珠玉貴而天下爭。禮是用來別尊卑貴賤的,義是用來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人道之際的。末世的禮,恭敬而相交;為義的,布施而有所得。君臣因此相非,骨肉因此生怨。所以水積則生相食之蟲,土積則生自肉之獸(底本作「狩」),禮樂飾則生詐偽。末世為治,不積養生之具,澆薄天下的醇,離散天下的樸,滑亂萬民,以清為濁,性命飛揚,都亂而營惑,貞信漫爛,人失其性。法與義相背,行與利相反,貧富相傾,人君與僕虜,不足以論。有餘則讓,不足則爭;讓則禮義生,爭則暴亂起。所以多欲則事不省,求贍則爭不止。所以世治則小人守正,而利不能誘;世亂則君子為奸,而法不能禁。
老子曰:衰世之主,鑽山石,挈金玉,擿礱蜃,消銅鐵,而萬物不滋,刳胎焚郊,覆巢毀卵,鳳凰不翔,麒麟不遊,構木為臺,焚林而畋,竭澤而漁,積壤而丘處,掘地而井飲,濬川而為池,築城而為固,拘獸以為畜,則陰陽繆戾,四時失序,雷霆毀折,雹霜為害,萬物焦夭,處於太半,草木夏枯,三川絕而不流,分山川谿谷,使有壤界,計人眾寡,使有分數,設機械險阻以為備,制服色等異貴賤,老賢不肖行賞罰,則兵革起而忿爭生,虐殺不辜,誅罰無罪,於是興矣。
老子說:衰世之主,鑽山石,提起金玉,剔磨蜃蛤,銷熔銅鐵,而萬物不滋。剖胎焚郊,覆巢毀卵,鳳凰不翔,麒麟不遊。構木為臺,焚林而畋,竭澤而漁,積壤而丘處,掘地而井飲,疏浚川而為池,築城而為固,拘獸以為畜,則陰陽錯戾,四時失序,雷霆毀折,雹霜為害,萬物焦夭,處於大半,草木夏枯,三川絕而不流。分山川溪谷,使有壤界;計人眾寡,使有分數;設機械險阻以為備;制服色等來異貴賤;考賢不肖而行賞罰(底本作「老賢」),則兵革起而忿爭生,虐殺無辜,誅罰無罪,於是興起了。
老子曰:世之將喪性命,猶陰氣之所起也,主闇昧而不明,道廢而不行,德滅而不揚,舉事戾於天,發號逆四時,春秋縮其和,天地除其德,人君處位而不安,大夫隱遁而不言,群臣推上意而壞常,疏骨肉而自容,邪人諂而陰謀遽載,驕主而像其意,亂人以成其事,是故君臣乖而不親,骨肉疏而不附,田無立苖,路無緩步,金積折廉,壁襲無贏,殼龜無腹,蓍筮日施,天下不合而為一家,諸侯製法各異習俗,悖拔其根而棄其本,鑿五刑,為刻削,爭於錐刀之末,斬刈百姓,盡其太半,舉兵為難,攻城濫殺,覆高危安,大沖車,高重壘,除戰隊,使陣死路,犯嚴敵,百姓一反,名聲苟盛,兼國有地,伏屍數十萬,老弱飢寒而死者不可勝計。自此之後,天下未嘗得安其性命,樂其習俗也。賢聖勃然而起,持以道德,輔以仁義,近者進其智,遠者懷其德,天下混而為一,子孫相代輔佐,黜讒佞之端,息未辯之說,除刻削之法,去煩苛之事,屏流言之跡,塞朋黨之門,消智能,循大常,隳枝體,黜聰明,大通混冥,萬物各復歸其根。夫聖人非能生時,時至而不失也,是以不得中絕。
老子說:世將要喪性命,就像陰氣所起。主闇昧而不明,道廢而不行,德滅而不揚,舉事戾於天,發號逆四時,春秋縮其和,天地除其德。人君處位而不安,大夫隱遁而不言,群臣推上意而壞常,疏骨肉而自容,邪人諂而陰謀急載,驕主而仿其意,亂人來成其事。因此君臣乖而不親,骨肉疏而不附,田沒有立苗(底本作「立苖」),路沒有緩步,金積而折廉,璧疊而無贏(底本作「壁襲」),占卜的龜甲沒有腹,蓍筮天天施行。天下不合而為一,諸侯製法各異習俗,悖逆地拔其根而棄其本,開鑿五刑,做刻削,爭於錐刀之末,斬刈百姓,盡其大半,舉兵為難,攻城濫殺,覆高危安,大沖車,高重壘,除去戰隊,使陣死路,犯嚴敵。百姓一反,名聲苟盛,兼國有地,伏屍數十萬,老弱飢寒而死的不可勝計。從此之後,天下未曾得安其性命、樂其習俗。賢聖勃然而起,用道德來持,用仁義來輔,近的進其智,遠的懷其德,天下混而為一,子孫相代輔佐,黜讒佞之端,息末辯之說,除刻削之法,去煩苛之事,屏流言之跡,塞朋黨之門,消智能,循大常,隳肢體,黜聰明,大通混冥,萬物各自又復歸於它們的根。聖人不是能生時,是時到了而不失。因此不得中絕。
老子曰:酆水之深十仞而不受塵垢,金石在中,形見於外,非不深且清也,魚鱉蛟龍莫之歸也。石上不生五穀,秀山不遊麋鹿,無所蔭蔽也。故為政以苛為察,以切為明,以刻下為忠,以計多為功,如此者譬猶廣革者也,大敗大裂之道也,其政悶悶,其民淳淳,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
老子說:酆水之深十仞而不受塵垢,金石在其中,形見於外,不是不深且清,魚鱉蛟龍卻沒有歸它的。石上不生五穀,秀山不遊麋鹿,是無所蔭蔽。所以為政以苛為察,以切為明,以刻下為忠,以計多為功,像這樣的好比擴張皮革,是大敗大裂之道。政治寬厚朴鈍,百姓就淳厚老實;政治苛察精明,百姓就澆薄缺缺。
老子曰:以政治國,以奇用兵。先為不可勝之政,而後求勝於敵,以未治而攻人之亂,是猶以火應火,以水應水也,同莫足以相治,故以異為奇,奇靜為躁奇,治為亂奇,飽為飢奇,逸為勞奇,正之相應,若水火金木之相伐也,何往而不勝,故德均則眾者勝寡,力敵則智者制愚,智同則有數者禽無數。
老子說:用清正之道治理國家,用出奇之法帶兵打仗。先做不可勝的政,然後向敵求勝。用未治去攻人的亂,就像用火應火、用水應水,同的不足以相治,所以用異為奇:奇靜為躁的奇,治為亂的奇,飽為飢的奇,逸為勞的奇。正的相應,像水火金木相伐,何往而不勝。所以德均則眾的勝寡,力敵則智的制服愚,智同則有數的擒無數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