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淮南子

西汉 · 刘安

道(老子借这个字指称万物的本原与运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状),覆盖天、承载地,开拓四方,分开八极,高到没有边际,深到无法测量,包裹天地,把无形赋…

道家典籍

先读老子与庄子内篇,再读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么把「道」写成修持,再读阴符经、黄庭、参同契、悟真篇与抱朴子。

原道訓

夫道者,覆天載地,廓四方,柝八極,高不可際,深不可測,包裹天地,稟授無形。原流泉浡,沖而徐盈,混混滑滑,濁而徐清。故植之而塞於天地,橫之而彌於四海,施之無窮而無所朝夕。舒之幎於六合,卷之不盈於一握。約而能張,幽而能明,弱而能強,柔而能剛。橫四維而含陰陽,紘宇宙而章三光。甚淖而滒,甚纖而微。山以之高,淵以之深,獸以之走,鳥以之飛,日月以之明,星歷以之行,麟以之游,鳳以之翔。

道(老子借这个字指称万物的本原与运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状),覆盖天、承载地,开拓四方,分开八极,高到没有边际,深到无法测量,包裹天地,把无形赋予万物。它像泉源涌流,虚空却渐渐盈满,混混汨汨地流动,浑浊却渐渐澄清。所以把它直立起来就填塞天地,把它横放就铺满四海,施用无穷而没有朝夕的间歇。舒展开来就覆盖六合,卷起来不满一握。约束却能张开,幽暗却能明亮,柔弱却能强,柔软却能刚。横贯四维而含阴阳,维系宇宙而显明日月星三光。它很湿润黏稠,又极细极微。山因它而高,渊因它而深,兽因它而跑,鸟因它而飞,日月因它而明,星辰历法因它而运行,麒麟因它而游走,凤凰因它而飞翔。

泰古二皇,得道之柄,立於中央,神與化游,以撫四方。是故能天運地滯,輪轉而無廢,水流而不止,與萬物終始。風興雲蒸,事無不應;雷聲雨降,並應無窮。鬼出電入,龍興鸞集;鈞旋轂轉,周而復匝。已彫已琢,還反於樸。無為為之而合於道,無為言之而通乎德,恬愉無矜而得於和,有萬不同而便於性,神託於秋豪之末,而大宇宙之總。其德優天地而和陰陽,節四時而調五行。呴諭覆育,萬物群生,潤於草木,浸於金石,禽獸碩大,豪毛潤澤,羽翼奮也,角觡生也,獸胎不贕,鳥卵不毈,父無喪子之憂,兄無哭弟之哀,童子不孤,婦人不孀,虹蜺不出,賊星不行,含德之所致也。

远古的二皇得到道的枢柄,立在中央,精神与造化同游,来安抚四方。所以能使天运行、地安定,像轮子转个不停,像水流不止,与万物共终始。风起云蒸,事情没有不响应的;雷响雨降,一并应和没有穷尽。像鬼那样出现、像电那样进入,龙兴起、鸾聚集;像陶钧旋转、车毂转动,一周又一周。已经雕过、已经琢过,仍返回于朴(未经加工的原木,喻未被人为雕琢的本真状态)。以无为(不凭主观意志强行干预,让事物按其本性运行,不是什么都不做)来做事就合于道,以无为来说话就通于德(道落实在具体事物上所显出的性能,不是伦理意义的品德),恬愉不矜持就得到和,万物各不相同却都便于自己的性,神寄托在秋毫之末,又大到宇宙的总和。他的德胜过天地而调和阴阳,节制四时而调理五行。温暖覆育,万物群生,润到草木,浸到金石,禽兽硕大,毫毛润泽,羽翼奋起,角觡生出,兽胎不夭死,鸟卵不裂败,父亲没有丧子的忧,兄长没有哭弟的哀,童子不孤,妇人不孀,虹霓不出现,妖星不运行,这都是含德所导致的。

夫太上之道,生萬物而不有,成化像而弗宰。跂行喙息,蠉飛蝡動,待而後生,莫之知德;待之後死,莫之能怨。得以利者不能譽,用而敗者不能非。收聚畜積而不加富,佈施稟授而不益貧。旋縣而不可究,纖微而不可勤。累之而不高,墮之而不下,益之而不眾,損之而不寡,斲之而不薄,殺之而不殘,鑿之而不深,填之而不淺。忽兮怳兮,不可為象兮;怳兮忽兮,用不屈兮;幽兮冥兮,應無形兮;遂兮洞兮,不虛動兮。與剛柔卷舒兮,與陰陽俛仰兮。昔者馮夷、大丙之御也,乘雲車,入雲蜺,游微霧,騖怳忽,歷遠彌高以極往,經霜雪而無跡,照日光而無景,扶搖抮抱羊角而上,經紀山川,蹈騰昆侖,排閶闔,淪天門。末世之御,雖有輕車良馬,勁策利鍛,不能與之爭先。是故大丈夫恬然無思,澹然無慮;以天為蓋,以地為輿;四時為馬,陰陽為御;乘雲陵霄,與造化者俱。縱志舒節,以馳大區。可以步而步可以驟而驟。令雨師灑道,使風伯埽塵。電以為鞭策,雷以為車輪。上游於霄雿之野,下出於無垠之門。劉覽偏照,復守以全。經營四隅,還反於樞。故以天為蓋,則無不覆也;以地為輿,則無不載也;四時為馬,則無不使也;陰陽為御,則無不備也。是故疾而不搖,遠而不勞,四支不動,聰明不損,而知八紘九野之形埒者,何也?執道要之柄,而游於無窮之地。是故天下之事,不可為也,因其自然而推之。萬物之變,不可究也,秉其要歸之趣。

那最上的道,生育万物却不据为己有,成就形象却不主宰。用脚走、用嘴喘的,飞的蠕的,等着它而后生,没有谁知道要感德;等着它而后死,没有谁能怨。得着利益的人不能称誉它,用了它而失败的人不能非议它。收聚蓄积并不更富,布施给授并不更贫。它旋绕悬远不可穷尽,细微到不可尽数。堆它不会更高,堕它不会更下,添它不会更多,减它不会更少,砍它不会更薄,杀它不会更残,凿它不会更深,填它不会更浅。恍惚啊,不可做成形象;惚恍啊,作用不会枯竭;幽冥啊,应合却没有形;深通啊,动起来并不空虚。它与刚柔一起卷舒,与阴阳一起俯仰。从前冯夷、大丙驾车,乘云车,进入云霓,游于微雾,驰于恍惚,经历高远一直走到尽头,经过霜雪没有痕迹,照着日光没有影子,乘着扶摇、盘成羊角风向上,经理山川,踏腾昆仑,推开天门阊阖,沉入天门。末世的御者,即使有轻车良马、硬鞭利刺,也不能同他们争先。所以大丈夫恬然没有思索,淡然没有计虑;拿天做车盖,拿地做车厢;拿四时做马,拿阴阳做御者;乘云陵越云霄,与造化者在一起。放开心志、舒缓节奏,来驰骋广大的区域。可以缓步就缓步,可以奔驰就奔驰。让雨师洒道,让风伯扫尘。拿电做鞭策,拿雷做车轮。向上游于高远空旷的郊野,向下出于没有边际的门。浏览遍照,再守住完全。经营四方,回到枢轴。所以拿天做盖,就没有覆盖不到的;拿地做舆,就没有承载不了的;拿四时做马,就没有使唤不到的;拿阴阳做御,就没有不具备的。所以快而不摇晃,远而不劳累,四肢不动,聪明不损,却能知道八纮九野的形埒,为什么?因为他执住道的枢要,游于无穷之地。所以天下的事,不可强做,要顺着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来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去推求。万物的变化不可穷究,要抓住那归向的要领。

夫鏡水之與形接也,不設智故,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。是故響不肆應,而景不一設,叫呼彷彿,默然自得。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。感而後動,性之害也。物至而能神應,知之動也。知與物接,而好憎生焉。憎成形,而知誘於外,不能反己,而天理滅矣。故達於道者,不以人易天,外與物化,而內不失其情。至無而供其求,時聘而要其宿。小大修短,各有其具,萬物之至,騰踴餚亂而不失其數。是以處上而民弗重,居前而眾弗害,天下歸之,姦邪畏之。以其無爭於萬物也,故莫敢與之爭。

镜子和水与物形相接,并不设置智巧,可是方圆曲直没有能逃掉的。所以回响并不放肆地应答,影子并不一一预设,呼叫只是仿佛,它自己默然就得着了。人生下来是静的,这是天的性。有所感而后动,是性受到的伤害。外物到来而能神应,是知的发动。知与物相接,好恶就生出来。憎恶一成形,知就被外面引诱,不能返回自己,天理就灭了。所以通达于道的人,不拿人为去改换天,外面与物一起变化,内里却不失去自己的情。空虚到极点却能供应所求,随时驰骋却能要约它的归宿。小大长短,各有配备,万物到来,腾踊肴乱却不失去定数。因此处在上面而百姓不感到沉重,走在前面而众人不受妨害,天下归向他,奸邪畏惧他。因为他不同万物相争,所以没有人敢同他争。

夫臨江而釣,曠日而不能盈羅,雖有鉤箴芒距,微綸芳餌,加之以詹何、娟嬛之數,猶不能與網罟爭得也。射者扞烏號之弓,彎棋衛之箭,重之羿、逢蒙子之巧,以要飛鳥,猶不能與羅者競多。何則?以所持之小也。張天下以為之籠,因江海以為之罟,又何亡魚失鳥之有乎!故矢不若繳,繳不若無形之像。

临江去钓,整日也不能钓满一箩,即使有钩针芒刺、细纶香饵,再加上詹何、娟嬛的技术,还是不能同网罟争所得。射的人拉开乌号弓,弯上綦卫箭,再叠上羿、逢蒙子的巧,来拦取飞鸟,还是不能同张网的人比多少。为什么?因为手里拿的太小。把天下张开做成笼子,就着江海做成网,又哪里会有逃鱼失鸟呢!所以箭不如带丝的缴,缴又不如那无形的取象。

夫釋大道而任小數,無以異於使蟹捕鼠,蟾蠩捕蚤,不足以禁姦塞邪,亂乃逾滋。昔者夏鯀作三仞之城,諸侯背之,海外有狡心。禹知天下之叛也,乃壞城平池,散財物,焚甲兵,施之以德,海外賓伏,四夷納職,合諸侯於塗山,執玉帛者萬國。故機械之心藏於胸中,則純白不粹,神德不全,在身者不知,何遠之所能懷!是故革堅則兵利,城成則衝生,若以湯沃沸,亂乃逾甚。是故鞭噬狗,策蹄馬,而欲教之,雖伊尹、造父弗能化。欲寅之心亡於中,則飢虎可尾,何況狗馬之類乎!故體道者逸而不窮,任數者勞而無功。

丢掉大道而去任用小技,无异于让螃蟹去捕鼠、让蟾蜍去捕蚤,不足以禁奸塞邪,乱反而更加滋长。从前夏鲧筑三仞的城,诸侯背叛他,海外怀着狡诈的心。禹知道天下要叛,就毁城填池,散财物,烧甲兵,用德去施加,海外宾服,四夷交纳贡职,在涂山会合诸侯,拿着玉帛来的有万国。所以机巧的心藏在胸中,纯白就不纯粹,神德就不完全,在自己身上的都不知道,又能怀柔多远呢!所以甲革坚固,兵器就跟着锋利;城池筑成,冲车就跟着出现,像拿热水去浇滚沸,乱只会更加厉害。所以鞭打会咬人的狗、鞭策会踢人的马,却想调教它们,即使伊尹、造父也不能化。想伤害的心(底本作「寅」,旧校多以为是「害」一类意思)从里面消失了,饥饿的虎也可以尾随,何况狗马之类呢!所以体认道的人安逸而不穷尽,任用小数的人劳苦而没有功。

夫峭法刻誅者,非霸王之業也;箠策繁用者,非致遠之術也。離朱之明,察箴末於百步之外,不能見淵中之魚。師曠之聰,合八風之調,而不能聽十里之外。故任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也。脩道理之數,因天地之自然,則六合不足均也。是故禹之決瀆也,因水以為師;神農之播穀也,因苗以為教。

峭刻的法、苛酷的诛,不是霸王的事业;鞭策用得频繁,不是致远的办法。离朱的眼明,能在百步之外看清针尖,却看不见深渊中的鱼。师旷的耳聪,能合成八风的乐调,却听不到十里之外。所以任用一个人的才能,不足以治理三亩的宅院。修治道理的常数,因循天地的自然,那么六合也不够他去均平。所以禹疏决江河,拿水本身做老师;神农播种百谷,拿苗本身做教材。

夫萍樹根於水,木樹根於土,鳥排虛而飛,獸蹠實而走,蛟龍水居,虎豹山處,天地之性也。兩木相摩而然,金火相守而流,員者常轉,窾者主浮,自然之勢也。是故春風至則甘雨降,生育萬物,羽者嫗伏,毛者孕育,草木榮華,鳥獸卵胎,莫見其為者,而功既成矣。秋風下霜,倒生挫傷,鷹鵰搏鷙,昆蟲蟄藏,草木註根,魚鱉湊淵,莫見其為者,滅而無形。木處榛巢,水居窟穴,禽獸有芄,人民有室,陸處宜牛馬,舟行宜多水,匈奴出穢裘,於越生葛絺,各生所急以備燥溼,各因所處以禦寒暑,並得其宜,物便其所。由此觀之,萬物固以自然,聖人又何事焉!九疑之南,陸事寡而水事眾,於是民人被髮文身,以像鱗蟲,短綣不恊,以便涉游,短袂攘卷,以便刺舟,因之也。鴈門之北,狄不穀食,賤長貴壯,俗尚氣力,人不弛弓,馬不解勒,便之也。故禹之裸國,解衣而入,衣帶而出,因之也。今夫徙樹者,失其陰陽之性,則莫不枯槁。故橘樹之江北則化而為枳,鴝鵒不過濟,貈渡汶而死,形性不可易,勢居不可移也。是故達於道者,反於清淨;究於物者,終於無為。以恬養性,以漠處神,則入於天門。所謂天者,純粹樸素,質直皓白,未始有與雜糅者也。所謂人者,偶䁟智故,曲巧偽詐,所以俛仰於世人而與俗交者也。故牛岐蹄而戴角,馬被髦而全足者,天也。絡馬之口,穿牛之鼻者,人也。循天者,與道游者也。隨人者,與俗交者也。

浮萍把根扎在水里,树木把根扎在土里,鸟排开虚空而飞,兽踏着实地而跑,蛟龙住在水中,虎豹住在山里,这是天地的性。两木相摩擦就燃烧,金与火相守就熔化流动,圆的常常转,空的主于浮,这是自然的情势。所以春风到就降甘雨,生育万物,有羽的孵伏,有毛的孕育,草木荣华,鸟兽卵胎,没有谁看见那作为的人,功已经成了。秋风下霜,倒生的草木挫伤,鹰雕搏击,昆虫蛰藏,草木把养分注回根,鱼鳖凑向深渊,没有谁看见那作为的人,灭了就没有形。住在树上的用榛巢,住在水里的用窟穴,禽兽有草蓐,人民有室,陆处宜用牛马,舟行宜在多水处,匈奴出产粗裘,于越出产葛𫄨,各自生产所急需的来防备燥湿,各自就着所处来抵御寒暑,一并得其所宜,物各便于其所。由此看来,万物本来就靠自然,圣人又何必另做事呢!九疑山以南,陆上的事少、水上的事多,于是人民披发文身,来模仿鳞虫,短衣不加绔,以便涉水游渡,短袖卷起,以便撑船,这是因循当地。雁门以北,狄人不吃谷食,看轻年长、看重壮健,风俗崇尚气力,人不松弓,马不解勒,这是便于当地。所以禹到裸国,解开衣服进去,穿好衣带出来,也是因循。如今移栽树木的人,若失了它阴阳的性,就没有不枯槁的。所以橘树种到江北就化成枳,鸲鹆飞不过济水,貉渡过汶水就死,形性不可改易,所处的情势不可挪移。所以通达于道的人,返回清净;穷究于物的人,终归于无为。用恬来养性,用淡漠来安处神,就进入天门。所谓天,是纯粹朴素、质直皓白,未曾与杂糅相混的。所谓人,是偶差智巧、曲巧伪诈,用来对世人俯仰、与流俗交往的。所以牛分蹄而顶着角、马披着鬃而蹄子完整,是天。络住马嘴、穿过牛鼻,是人。遵循天的人,是与道同游的。追随人为的人,是与俗交往的。

夫井魚不可與語大,拘於隘也;夏蟲不可與語寒,篤於時也;曲士不可與語至道,拘於俗,束於教也。故聖人不以人滑天,不以欲亂情,不謀而當,不言而信,不慮而得,不為而成,精通於靈府,與造化者為人。

井里的鱼不可同它谈广大,因为它被狭隘拘住了;夏天的虫不可同它谈寒冷,因为它被时节限死了;乡曲之士不可同他谈至道,因为他被流俗拘住、被教条束住。所以圣人不拿人为去搅乱天,不拿欲望去扰乱情,不谋划却恰当,不说话却能信,不考虑却能得,不去做却能成,精气通到灵府,与造化者做伴。

夫善游者溺,善騎者墮,各以其所好,反自為禍。是故好事者未嘗不中,爭利者未嘗不窮也。昔共工之力,觸不周之山,使地東南傾。與高辛爭為帝,遂潛於淵,宗族殘滅,繼嗣絕祀。越王翳逃山穴,越人熏而出之,遂不得已。由此觀之,得在時,不在爭;治在道,不在聖。土處下,不爭高,故安而不危;水下流,不爭先,故疾而不遲。昔舜耕於歷山,期年,而田者爭處墝埆,以封壤肥饒相讓;釣於河濱,期年,而漁者爭處湍瀨,以曲隈深潭相予。當此之時,口不設言,手不指麾,執玄德於心,而化馳若神。使舜無其志,雖口辯而戶說之,不能化一人。是故不道之道,莽乎大哉!夫能理三苗,朝羽民,徙裸國,納肅慎;未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者,其唯心行者乎!法度刑罰,何足以致之也?是故聖人內修其本,而不外飾其末,保其精神,偃其智故,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,澹然無治也而無不治也。所謂無為者,不先物為也;所謂無不為者,因物之所為。所謂無治者,不易自然也;所謂無不治者,因物之相然也。

善于游水的人往往淹死,善于骑马的人往往摔下,各自因为所喜好的,反而自己做成祸。所以好事的人没有不中伤的,争利的人没有不穷尽的。从前共工用力撞不周山,使地向东南倾斜。同高辛争做帝,于是沉进深渊,宗族残灭,继嗣断了祭祀。越王翳逃进山穴,越人用烟熏他出来,于是不得已而立。由此看来,得在于时,不在于争;治在于道,不在于圣。土处在下面,不争高,所以安而不危;水向下流,不争先,所以快而不迟。从前舜在历山耕种,满一年,耕田的人争着去处硗薄之地,把封壤肥饶让给别人;在河滨钓鱼,满一年,打鱼的人争着去处急湍,把曲岸深潭让给别人。当这个时候,口不设言辞,手不指挥,把玄德持在心里,教化奔驰像神。假如舜没有那志向,即使口才善辩、挨户去说,也不能化一人。所以那不可道的道,莽莽然多么大啊!能够治理三苗,让羽民来朝,迁徙裸国,收纳肃慎;还没有发号施令就能移风易俗的,大概只有心行的人吧!法度刑罚,哪里足以导致这个呢?所以圣人内里修自己的本,而不在外面修饰末,保全精神,停息智巧,漠然无为却没有什么做不成,淡然无治却没有什么治不好。所谓无为,是不抢在物的前面去做;所谓无不为,是因循物自己的作为。所谓无治,是不改易自然;所谓无不治,是因循物与物彼此相宜。

萬物有所生,而獨知守其根;百事有所出,而獨知守其門。故窮無窮,極無極,照物而不眩,響應而不乏,此之謂天解。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強,心虛而應當。所謂志弱而事強者,柔毳安靜,藏於不敢,行於不能,恬然無慮,動不失時,與萬物回周旋轉,不為先唱,感而應之。是故貴者必以賤為號,而高者必以下為基。託小以包大,在中以制外,行柔而剛,用弱而強,轉化推移,得一之道,而以少正多。所謂其事強者,遭變應卒,排患扞難,力無不勝,敵無不凌,應化揆時,莫能害之。是故欲剛者必以柔守之,欲強者必以弱保之。積於柔則剛,積於弱則強,觀其所積,以知禍福之鄉。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若己者而同;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故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,革固則裂,齒堅於舌而先之敝。是故柔弱者,生之榦也;而堅強者,死之徒也。先唱者,窮之路也;後動者,達之原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凡人中壽七十歲,然而趨舍指湊,日以月悔也,以至於死,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。何者?先者難為知,而後者易為攻也。先者上高,則後者攀之;先者踰下,則後者蹶之;先者隤陷,則後者以謀;先者敗績,則後者違之。由此觀之,先者,則後者之弓矢質的也。猶錞之與刃,刃犯難而錞無患者,何也?以其託於後位也。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見也,而賢知者弗能避也。所謂後者,非謂其底滯而不發,凝結而不流,貴其周於數而合於時也。

万物各有所从生,而只有得道的人知道守住根;百事各有所从出,而只有他知道守住门。所以能穷尽无穷,走到无极,照物却不眩惑,响应却不匮乏,这叫做天解。所以得道的人志弱而事强,心虚而应对得当。所谓志弱而事强,是柔毳安静,藏在不敢里,行在不能里,恬然没有计虑,动起来不失去时机,与万物回旋周转,不抢先倡导,有所感才应。所以贵的人必用贱来做称号,高的人必用下来做根基。寄托在小里来包住大,处在中来制约外,行柔而能刚,用弱而能强,转化推移,得到一这个道,用少来正多。所谓其事强,是遭遇变故、应对突然,排除患难,力没有胜不过的,敌没有凌驾不了的,应变化、揆时机,没有能害他的。所以想刚的人必须用柔来守,想强的人必须用弱来保。积在柔上就刚,积在弱上就强,看他所积的,就能知道祸福的方向。强只能胜过不如自己的,碰到同自己一样的就拉平;柔能胜过超出自己的,那力量不可估量。所以兵强就会灭亡,木强就会折断,革固就会裂开,齿比舌坚却先敝坏。所以柔弱是生的主干,坚强是死的一类。先倡导是穷的路,后发动是通达的源。凭什么知道这样呢?凡人中寿七十岁,可是趋舍指凑,天天用月来后悔,一直到死,所以蘧伯玉五十岁而有四十九年的不对。为什么?走在前面的难以预知,走在后面的容易攻取。前面的人登上高处,后面的人就攀着他;前面的人跳下,后面的人就踩着他;前面的人崩陷,后面的人就用计;前面的人败绩,后面的人就避开。由此看来,走在前面的,就是后面的人的弓矢箭靶。好比矛柄同刃,刃去冒犯危难而柄没有祸患,为什么?因为它寄托在后位。这是世俗庸民都看得见的,可是贤智的人偏偏避不开。所谓后,不是说停滞而不发、凝结而不流,可贵的是周全于术数而合于时机。

夫執道理以耦變,先亦制後,後亦制先。是何則?不失其所以制人,人不能制也。時之反側,間不容息,先之則太過,後之則不逮。夫日回而月周,時不與人游,故聖人不貴尺之璧,而重寸之陰,時難得而易失也。禹之趨時也,履遺而弗取,冠掛而弗顧,非爭其先也,而爭其得時也。是故聖人守清道而抱雌節,因循應變,常後而不先。柔弱以靜,舒安以定,攻大䃺堅,莫能與之爭。

执住道理来配合变化,先也能制约后,后也能制约先。这是为什么?不失去所以制约人的那个东西,人就不能制约他。时的反侧,间隙容不下一息,抢先就太过,落后就赶不上。日回转、月周行,时并不与人同游,所以圣人不看重尺来大的璧,而看重寸来长的光阴,时难得而容易失去。禹赶时,鞋子掉了也不捡,帽子挂住了也不回头,不是要争那个先,而是要争得着时。所以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,因循应变,常常处后而不抢先。柔弱来求静,舒安来求定,攻大磨坚,没有能同他争的。

天下之物,莫柔弱於水,然而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修極於無窮,遠淪於無涯,息耗減益,通於不訾,上天則為雨露,下地則為潤澤,萬物弗得不生,百事不得不成,大包群生而無好憎,澤及蚑蟯而不求報,富贍天下而不既,德施百姓而不費,行而不可得窮極也,微而不可得把握也,擊之無創,刺之不傷,斬之不斷,焚之不然,淖溺流遁,錯繆相紛而不可靡散,利貫金石,強濟天下,動溶無形之域,而翱翔忽區之上,邅回川谷之間,而滔騰大荒之野,有餘不足,與天地取與,授萬物而無所前後,是故無所私而無所公,靡濫振蕩,與天地鴻洞,無所左而無所右,蟠委錯紾,與萬物始終,是謂至德。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於天下者,以其淖溺潤滑也。故老聃之言曰:「天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出於無有,入於無間。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。」夫無形者,物之大祖也;無音者,聲之大宗也。其子為光,其孫為水,皆生於無形乎!夫光可見而不可握,水可循而不可毀,故有像之類,莫尊於水。

天下的物,没有比水更柔弱的,可是大到没有终极,深到无法测量,长到无穷,远沉到没有涯岸,消长增减,通到不可计量,上天就成为雨露,下地就成为润泽,万物不得它不能生,百事不得它不能成,大包群生而没有好恶,恩泽到细虫也不求回报,富裕赡养天下而不穷尽,德施加给百姓而不耗费,行走却不可穷极,微细却不可把握,击它没有创,刺它不伤,斩它不断,烧它不燃,湿软流遁,错杂纷纠而不可消散,锐利能贯穿金石,强力能济助天下,活动在无形的区域,翱翔在恍惚的区宇之上,徘徊在溪谷之间,滔腾在大荒之野,有余不足,都与天地一起取与,授给万物而没有先后,所以没有私也没有公,浩荡振荡,与天地相通,没有左也没有右,蟠曲错综,与万物共终始,这叫做至德。水所以能在天下成就它的至德,是因为它湿软润滑。所以老聃的话说:「天下最柔的,驰骋在天下最坚的上面。从无有出来,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。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。」无形,是物的大祖;无音,是声的大宗。它的子是光,它的孙是水,不都是从无形生出来的吗!光可以看见却不可握住,水可以顺着摸却不可毁坏,所以有形象的一类,没有比水更尊的。

出生入死,自無蹠有,自有蹠無,而以衰賤矣。是故清靜者,德之至也;而柔弱者,道之要也;虛無恬愉者,萬物之用也。肅然應感,殷然反本,則淪於無形矣。所謂無形者,一之謂也。所謂一者,無匹合於天下者也。卓然獨立,塊然獨處,上通九天,下貫九野,員不中規,方不中矩,大渾而為一葉,累而無根,懷囊天地,為道關門,穆忞隱閔,純德獨存,布施而不既,用之而不勤。是故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循之不得其身,無形而有形生焉,無聲而五音鳴焉,無味而五味形焉,無色而五色成焉。是故有生於無,實出於虛,天下為之圈,則名實同居。音之數不過五,而五音之變不可勝聽也。味之和不過五,而五味之化不可勝嘗也。色之數不過五,而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。故音者,宮立而五音形矣;味者,甘立而五味亭矣;色者,白立而五色成矣;道者,一立而萬物生矣。是故一之理,施四海;一之解,際天地。其全也,純兮若樸;其散也,混兮若濁。濁而徐清,沖而徐盈,澹兮其若深淵,汎兮其若浮雲,若無而有,若亡而存。萬物之總,皆閱一孔;百事之根,皆出一門。其動無形,變化若神;其行無跡,常後而先。是故至人之治也,掩其聰明,滅其文章,依道廢智,與民同出於公。約其所守,寡其所求,去其誘慕,除其嗜欲,損其思慮。約其所守則察,寡其所求則得。夫任耳目以聽視者,勞形而不明;以知慮為治者,苦心而無功。是故聖人一度循軌,不變其宜,不易其常,放準修繩,曲因其當。

从生出来、向死进去,从无走向有,从有走向无,就因此衰贱了。所以清静是德的极至,柔弱是道的枢要,虚无恬愉是万物的用。肃然应感,殷然返回本,就沉入无形了。所谓无形,就是一。所谓一,是天下没有匹合的。卓然独立,块然独处,上通九天,下贯九野,圆却不合规,方却不合矩,大浑而为一(底本作「一叶」),累积却没有根,怀抱囊括天地,做道的关门,穆然隐闵,纯德独自存在,布施而不穷尽,用它而不劳苦。所以看它看不见形,听它听不见声,摸它摸不着身,无形却有形从这里生,无声却五音从这里鸣,无味却五味从这里显,无色却五色从这里成。所以有从无生,实从虚出,天下做成一个圈,名与实就同居。音的数不过五,而五音的变化听也听不尽。味的和不过五,而五味的变化尝也尝不尽。色的数不过五,而五色的变化看也看不尽。所以就音来说,宫立定而五音成形;就味来说,甘立定而五味停匀;就色来说,白立定而五色成就;就道来说,一立定而万物出生。所以一的理,施行到四海;一的解,际接到天地。它完整的时候,纯得像朴;它散开的时候,混得像浊。浊却渐渐清,虚却渐渐盈,淡啊像深渊,飘啊像浮云,像无却有,像亡却存。万物的总会,都从一个孔经过;百事的根,都从一扇门出来。它动没有形,变化像神;它走没有迹,常常处后却在先。所以至人的治理,掩起聪明,灭掉文采,依着道、废掉智,与民一同出于公。约束他所守的,减少他所求的,去掉诱慕,除去嗜欲,减损思虑。约束所守就能明察,减少所求就能得。任用耳目来听看的人,劳形却不明;拿智虑来治理的人,苦心却没有功。所以圣人统一法度、遵循轨迹,不改变所宜,不改易常道,放着水准、修着墨绳,曲折地因循所当。

夫喜怒者,道之邪也;憂悲者,德之失也;好憎者,心之過也;嗜欲者,性之累也。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;薄氣發瘖,驚怖為狂;憂悲多恚,病乃成積;好憎繁多,禍乃相隨。故心不憂樂,德之至也;通而不變,靜之至也;嗜欲不載,虛之至也;無所好憎,平之至也;不與物散,粹之至也。能此五者,則通於神明。通於神明者,得其內者也。是故以中制外,百事不廢;中能得之,則外能收之。中之得,則五藏寧,思慮平,筋力勁強,耳目聰明,疏達而不悖,堅強而不鞼,無所大過而無所不逮,處小而不逼,處大而不窕,其魂不躁,其神不嬈,湫漻寂寞,為天下梟。

喜怒,是道的歪斜;忧悲,是德的过失;好恶,是心的过错;嗜欲,是性的拖累。人大怒就破阴,大喜就坠阳;薄气触发就失音,惊怖就成狂;忧悲多怒,病就积成;好恶繁多,祸就跟着来。所以心不忧也不乐,是德的极至;通达而不妄变,是静的极至;嗜欲不装载,是虚的极至;没有好恶,是平的极至;不与物一起散乱,是粹的极至。能做到这五者,就通于神明。通于神明的人,是得着内里的人。所以用中来制约外,百事不废;中能够得着,外就能收住。中有所得,五脏就安宁,思虑就平,筋力强劲,耳目聪明,疏达而不悖乱,坚强而不折,没有大过也没有达不到的,处在小处不逼仄,处在大处不空疏,魂不躁,神不扰,清静寂寞,做天下的雄长。

大道坦坦,去身不遠,求之近者,往而復反。迫則能應,感則能動;物穆無窮,變無形像。優游委縱,如響之與景;登高臨下,無失所秉;履危行險,無忘玄伏。能存之此,其德不虧,萬物紛糅,與之轉化,以聽天下,若背風而馳,是謂至德。至德則樂矣。古之人有居巖穴而神不遺者,末世有勢為萬乘而日憂悲者。由此觀之,聖亡乎治人,而在於得道;樂亡乎富貴,而在於德和。知大己而小天下,則幾於道矣。所謂樂者,豈必處京臺、章華,游雲夢、沙丘,耳聽九韶、六瑩,口味煎熬芬芳,馳騁夷道,釣射鷫鷞之謂樂乎?吾所謂樂者,人得其得者也。夫得其得者,不以奢為樂,不以廉為悲,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。故子夏心戰而臞,得道而肥。聖人不以身役物,不以欲滑和,是故其為懽不忻忻,其為悲不惙惙,萬方百變,消搖而無所定,吾獨慷慨,遺物而與道同出。是故有以自得之也,喬木之下,空穴之中,足以適情。無以自得也,雖以天下為家,萬民為臣妾,不足以養生也。能至於無樂者,則無不樂;無不樂,則至極樂矣。

大道坦坦,离开自身不远,向近处求,走出去还会返回。逼近就能应,有感就能动;深微无穷,变化没有形象。优游委纵,像回响跟着声、影子跟着形;登高临下,不失去所秉持的;走危行险,不忘那玄伏。能把这个存在心里,德就不会亏,万物纷乱驳杂,同它一起转化,用这个来听天下,像背着风奔驰,这叫做至德。有至德就快乐了。古人有住在岩穴里而神不离散的,末世有权势到万乘却天天忧悲的。由此看来,圣不在于治人,而在于得道;乐不在于富贵,而在于德和。知道自己为大、天下为小,就接近道了。所谓乐,难道一定要住京台、章华,游云梦、沙丘,耳朵听九韶、六莹,口品尝煎熬芬芳,驰骋平坦的大道,钓射鹔鷞,才叫做乐吗?我所说的乐,是人得着他所当得的。得着所当得的人,不以奢为乐,不以俭为悲,与阴一起闭,与阳一起开。所以子夏心里交战就瘦了,得着道就胖了。圣人不拿自身去役于物,不拿欲望去搅乱和,所以他欢喜并不忻忻,他悲伤并不惙惙,万方百变,逍遥而没有所定,我独自慷慨,遗弃物而与道一同出来。所以有用来自得的,乔木之下、空穴之中,也足以适情。没有用来自得的,即使拿天下当家、万民当臣妾,也不足以养生。能到无乐的地步,就没有不乐;没有不乐,就是极乐了。

夫建鍾鼓,列管弦,席旃茵,傅旄象,耳聽朝歌北鄙靡靡之樂,齊靡曼之色,陳酒行觴,夜以繼日,強弩弋高鳥,走犬逐狡兔,此其為樂也,炎炎赫赫,怵然若有所誘慕。解車休馬,罷酒徹樂,而心忽然若有所喪,悵然若有所亡也。是何則?不以內樂外,而以外樂內,樂作而喜,曲終而悲,悲喜轉而相生,精神亂營,不得須臾平。察其所以,不得其形,而日以傷生,失其得者也。是故內不得於中,稟授於外而以自飾也,不浸於肌膚,不浹於骨髓,不留於心志,不滯於五藏。故從外入者,無主於中,不止。從中出者,無應於外,不行。故聽善言便計,雖愚者知說之;稱至德高行,雖不肖者知慕之。說之者眾而用之者鮮,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。所以然者,何也?不能反諸性也。夫內不開於中而強學問者,不入於耳而不著於心。此何以異於聾者之歌也?效人為之而無以自樂也,聲出於口則越而散矣。

建起钟鼓,陈列管弦,铺上旃茵,附上旄象,耳朵听朝歌北鄙的靡靡之乐,配上柔曼的女色,陈酒行觞,夜以继日,强弩射高鸟,放狗追狡兔,这样的快乐,炎炎赫赫,怵然像有什么在引诱羡慕。等到解车休马、罢酒撤乐,心里忽然像有所丧失,怅然像有所亡失。这是为什么?不是用内里的乐去对待外,而是用外面的乐来娱乐内,乐作就喜,曲终就悲,悲喜转转相生,精神乱营,没有片刻能平。察它所以这样,得不到那个形,却天天伤害生命,这是失掉所当得的人。所以内里不得于中,从外面禀受来自我修饰,浸不进肌肤,透不进骨髓,留不住在心志,滞不住在五脏。所以从外面进来的,中没有主,就停不住。从中出来的,外没有应,就行不开。所以听到善言便计,即使愚人也知道喜欢;称说至德高行,即使不肖的人也知道羡慕。喜欢的人多而采用的人少,羡慕的人多而实行的人少。所以这样,为什么?是不能返回到性。内里不向中打开却勉强做学问的人,进不了耳朵,也着不到心里。这同聋子唱歌有什么不同?模仿别人做却没有用来自乐的,声音从口里出来就越过就散了。

夫心者,五藏之主也,所以制使四支,流行血氣,馳騁於是非之境,而出入於百事之門戶者也。是故不得於心而有經天下之氣,是猶無耳而欲調鐘鼓,無目而欲喜文章也,亦必不勝其任矣。故天下神器,不可為也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夫許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堯者,志遺於天下也。所以然者,何也?因天下而為天下也。天下之要,不在於彼而在於我,不在於人而在於我身,身得則萬物備矣。徹於心術之論,則嗜欲好憎外矣。是故無所喜而無所怒,無所樂而無所苦,萬物玄同也,無非無是,化育玄燿,生而如死。

心是五脏的主宰,用来制使四肢,流行血气,驰骋在是非的境地,出入于百事的门户。所以不得于心却有经营天下的气,好比没有耳朵却想调钟鼓,没有眼睛却想喜好文采,也一定胜不了那职任。所以天下是神器,不可强做,做的人会败它,执持的人会失它。许由看轻天下而不拿自己去替换尧,是心志把天下遗弃了。所以这样,为什么?是因循天下来为天下。天下的要,不在那边而在我,不在别人而在我自身,自身得着了,万物就具备了。透彻于心术的议论,嗜欲好恶就在外面了。所以没有什么可喜也没有什么可怒,没有什么可乐也没有什么可苦,万物玄同,没有非也没有是,化育玄耀,生着却像死。

夫天下者亦吾有也,吾亦天下之有也,天下之與我,豈有間哉!夫有天下者,豈必攝權持勢,操殺生之柄而以行其號令邪?吾所謂有天下者,非謂此也,自得而已。自得,則天下亦得我矣。吾與天下相得,則常相有,己又焉有不得容其間者乎!所謂自得者,全其身者也。全其身,則與道為一矣。故雖游於江潯海裔,馳要褭,建翠蓋,目觀掉羽、武象之樂,耳聽滔朗奇麗激抮之音,揚鄭、衛之浩樂,結激楚之遺風,射沼濱之高鳥,逐苑囿之走獸,此齊民之所以淫泆流湎,聖人處之,不足以營其精神,亂其氣志,使心怵然失其情性。處窮僻之鄉,側谿谷之間,隱於榛薄之中,環堵之室,茨之以生茅,蓬戶瓮牖,揉桑為樞,上漏下溼,潤浸北房,雪霜滖灖,浸潭眾蔣,逍遙於廣澤之中,而仿洋於山峽之旁,此齊民之所為形植黎黑,憂悲而不得志也,聖人處之,不為愁悴怨懟,而不失其所以自樂也。是何也?則內有以通於天機,而不以貴賤貧富勞逸失其志德者也。故夫烏之啞啞,鵲之唶唶,豈嘗為寒暑燥溼變其聲哉!是故夫得道已定,而不待萬物之推移也,非以一時之變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。吾所謂得者,性命之情處其所安也。

天下也是我所有的,我也是天下所有的,天下与我,哪里有间隔呢!有天下的人,难道一定要摄住权柄、把持势位,操着杀生的柄来施行号令吗?我所说的有天下,不是说这个,不过是自得罢了。自得了,天下也就得着我了。我与天下互相得着,就常常互相保有,自己又哪里有不能容身其间的呢!所谓自得,是保全自身的人。保全自身,就与道合一了。所以即使游于江边海裔,驰骋要袅骏马,树起翠盖,眼睛看掉羽、武象的乐舞,耳朵听滔朗奇丽激荡的音,扬起郑、卫浩大的乐,收结激楚遗留下来的风,射沼滨的高鸟,追苑囿的走兽,这是齐民所以淫佚流湎的,圣人处在里面,不足以营扰他的精神,扰乱他的气志,让心怵然失去情性。处在穷僻的乡,侧身溪谷之间,隐在榛薄之中,环堵的屋子,用生茅盖顶,蓬户瓮牖,揉桑做门枢,上漏下湿,润浸北房,雪霜交下,浸渍众蒋,逍遥在广泽之中,徜徉在山峡之旁,这是齐民所以形销黎黑、忧悲而不得志的,圣人处在里面,不因此愁悴怨怼,却不失去所以自乐的。这是为什么?是内里有用来通于天机的,而不拿贵贱贫富劳逸去失掉他的志德。所以乌鸦哑哑,喜鹊唶唶,何尝因为寒暑燥湿改变它的声音呢!所以得道已经定了,就不等待万物的推移,不是拿一时的变化来定我所以自得的。我所说的得,是性命之情处在它所安的地方。

夫性命者,與形俱出其宗,形備而性命成,性命成而好憎生矣。故士有一定之論,女有不易之行,規矩不能方圓,鉤繩不能曲直。天地之永,登丘不可為脩,居卑不可為短。是故得道者,窮而不懾,達而不榮,處高而不機,持盈而不傾,新而不朗,久而不渝,入火不焦,入水不濡。是故不待勢而尊,不待財而富,不待力而強,平虛下流,與化翱翔。若然者,藏金於山,藏珠於淵,不利貨財,不貪勢名。是故不以康為樂,不以慊為悲,不以貴為安,不以賤為危,形神氣志,各居其宜,以隨天地之所為。夫形者,生之舍也;氣者,生之充也;神者,生之制也。一失位,則三者傷矣。是故聖人使人各處其位,守其職,而不得相乾也。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處之則廢,氣不當其所充而用之則泄,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則昧。此三者,不可不慎守也。

性命与形一同从那个宗出来,形具备了性命就成,性命成了好恶就生。所以士有一定的议论,女有不可改易的行,规矩不能另外做成方圆,钩绳不能另外做成曲直。天地那样长久,登上丘不可算作修长,处在卑下不可算作短。所以得道的人,穷而不慑,达而不自以为荣,处高而不危殆,持盈而不倾覆,新而不炫耀,久而不改变,入火不焦,入水不湿。所以不等待势而尊,不等待财而富,不等待力而强,平虚处在下流,与造化翱翔。像这样的人,把金藏在山里,把珠藏在渊中,不以为货财有利,不贪势名。所以不以安康为乐,不以不足为悲,不以贵为安,不以贱为危,形、神、气、志各居其所宜,来随顺着天地的作为。形是生的房舍,气(构成并贯通万物的那股流动的东西)是生的充实,神是生的主宰。一失了位,三者都受伤。所以圣人让人各处其位、守其职,而不得互相干犯。所以形若不是它所安的处所却让它处在那里,就会废;气若不当它所充实的却去用它,就会泄;神若不是它所宜的却去行它,就会暗昧。这三者,不可不谨慎守住。

夫舉天下萬物,蚑蟯貞蟲,蝡動蚑作,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,何也?以其性之在焉而不離也,忽去之,則骨肉無倫矣。今人之所以眭然能視,營然能聽,形體能抗,而百節可屈伸,察能分白黑、視醜美,而知能別同異、明是非者,何也?氣為之充,而神為之使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繫者,其行也,足蹪趎埳、頭抵植木而不自知也,招之而不能見也,呼之而不能聞也。耳目非去之也,然而不能應者,何也?神失其守也。故在於小則忘於大,在於中則忘於外,在於上則忘於下,在於左則忘於右。無所不充,則無所不在。是故貴虛者以豪末為宅也。

举天下万物,细虫、甲虫,蠕动爬行,都知道自己所喜恶利害,为什么?因为它的性在那里而没有离开,忽然去掉,骨肉就没有伦序了。如今人所以能睁眼看见,灵敏地听见,形体能抗举,百节可以屈伸,察能分白黑、看美丑,知能别同异、明是非,为什么?是气为它充实,神为它役使。凭什么知道这样呢?凡人的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系的时候,他走路,脚踩进坑、头撞上木柱自己都不知道,招呼他却看不见,呼唤他却听不见。耳目并没有离开,然而不能应,为什么?是神失去了所守。所以在小处就忘了大处,在里面就忘了外面,在上就忘了下,在左就忘了右。没有什么不充实,就没有什么不在。所以看重虚的人,拿毫末做宅。

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難而越溝瀆之險者,豈無形神氣志哉?然而用之異也。失其所守之位,而離其外內之舍,是故舉錯不能當,動靜不能中,終身運枯形於連嶁列埒之門,而蹪蹈於污壑阱陷之中,雖生俱與人鈞,然而不免為人戮笑者,何也?形神相失也。故以神為主者,形從而利;以形為制者,神從而害。貪饕多欲之人,漠歐於勢利,誘慕於名位,冀以過人之智植於高世,則神日以耗而彌遠,久淫而不還,形閉中距,則神無由入矣。是以天下時有盲妄自失之患。此膏燭之類也,火逾然而消逾亟。夫精神氣志者,靜而日充者以壯,躁而日耗者以老。是故聖人將養其神,和弱其氣,平夷其形,而與道沈浮俛仰,恬然則縱之,迫則用之。其縱之也若委衣,其用之也若發機。如是,則萬物之化無不遇,而百事之變無不應。

如今狂人不能避开水火的灾难、越过沟渎的险阻,难道没有形神气志吗?然而用的方式不同。失去所守的位,离开外内的房舍,所以举措不能恰当,动静不能中节,终身把枯形运转在连绵高地、列埒的门口,而跌进污壑阱陷之中,虽然活着本来与人同等,却不免被人戮笑,为什么?是形与神互相失去了。所以以神为主的人,形跟着就有利;以形来制约的人,神跟着就受害。贪饕多欲的人,茫然被势利驱使,被名位引诱羡慕,希望拿过人的智树立在高出世人的地方,神就天天消耗而越来越远,久淫而不返回,形关闭、中拒绝,神就无从进入了。因此天下时常有盲目妄为、自己迷失的祸患。这像膏烛一类,火越燃,消得越急。精神气志,静而天天充实的就壮,躁而天天消耗的就老。所以圣人将养他的神,和弱他的气,平夷他的形,与道一起沉浮俯仰,恬然就放开,急迫就使用。放开它像脱掉衣服那样自然,使用它像扳动弩机那样迅疾。像这样,万物的变化没有遇不上的,百事的变迁没有应对不了的。

俶真訓

有始者,有未始有有始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。有有者,有無者,有未始有有無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。

有开始的阶段,有还不曾有「有开始」的阶段,有还不曾有那「还不曾有有开始」的阶段。有「有」,有「无」,有还不曾有「有无」的阶段,有还不曾有那「还不曾有有无」的阶段。

所謂有始者,繁憤未發,萌兆牙櫱,未有形埒垠堮,無無蝡蝡,將欲生興而未成物類。有未始有有始者,天氣始下,地氣始上,陰陽錯合,相與優游競暢于宇宙之間,被德含和,繽紛蘢蓯,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,天含和而未降,地懷氣而未揚,虛無寂寞,蕭條霄雿,無有仿佛,氣遂而大通冥冥者也。有有者,言萬物摻落,根莖枝葉,青蔥苓蘢,萑蔰炫煌,蠉飛蝡動,蚑行噲息,可切循把握而有數量。有無者,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捫之不可得也,望之不可極也,儲與扈冶,浩浩瀚瀚,不可隱儀揆度而通光耀者。有未始有有無者,包裹天地,陶冶萬物,大通混冥,深閎廣大,不可為外,析豪剖芒,不可為內,無環堵之宇而生有無之根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,天地未剖,陰陽未判,四時未分,萬物未生,汪然平靜,寂然清澄,莫見其形,若光燿之間於無有,退而自失也,曰:「予能有無,而未能無無也。及其為無無,至妙何從及此哉!」

所谓有开始,是繁盛的生机还没有发出来,萌芽牙蘖还没有形埒边界,蠕蠕在动,将要生兴而还没有成物类。所谓还不曾有「有开始」,是天气开始下降,地气开始上升,阴阳错合,彼此优游竞畅在宇宙之间,披着德、含着和,缤纷葱茏,想与物相接而还没有成兆朕。所谓还不曾有那「还不曾有有开始」,是天含和而还没有降,地怀气而还没有扬,虚无寂寞,萧条空旷,没有仿佛的形影,气通达而在冥冥中大通。所谓有「有」,是说万物错落,根茎枝叶,青葱苓茏,华彩炫煌,飞的蠕的,爬的喘的,可以触摸把握而有数量。所谓有「无」,是看它看不见形,听它听不见声,摸它摸不着,望它望不到边,宽广浩瀚,不可用仪表测度,却能通到光耀。所谓还不曾有「有无」,是包裹天地,陶冶万物,大通混冥,深闳广大,不可做外,析毫剖芒,不可做内,没有环堵的宇却生出有无的根。所谓还不曾有那「还不曾有有无」,是天地还没有剖开,阴阳还没有判别,四时还没有分开,万物还没有生,汪然平静,寂然清澄,没有谁看见它的形,像光耀在无有之间一闪,退回来自己就失落了,说:「我能有无,却还不能无无。等到做成无无,至妙又从哪里赶上这个呢!」

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逸我以老,休我以死。善我生者,乃所以善我死也。夫藏舟於壑,藏山於澤,人謂之固矣。雖然,夜半有力者負而趨,寐者不知,猶有所遁。若藏天下於天下,則無所遁其形矣。

大地用形来承载我,用生来劳累我,用老来让我安逸,用死来让我休息。把我的生处得好,也正是把我的死处得好。把船藏在山谷里,把山藏在大泽里,人以为牢固了。虽然如此,夜半有力气的人背着跑了,睡着的人不知道,还是有所逃遁。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里,就没有地方可以逃遁它的形了。

物豈可謂無大揚攉乎?一範人之形而猶喜。若人者,千變萬化而未始有極也。弊而復新,其為樂也,可勝計邪!譬若夢為鳥而飛於天,夢為魚而沒於淵,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今將有大覺,然後知今此之為大夢也。始吾未生之時,焉知生之樂也?今吾未死,又焉知死之不樂也?昔公牛哀轉病也,七日化為虎。其兄掩戶而入覘之,則虎搏而殺之。是故文章成獸,爪牙移易,志與心變,神與形化。方其為虎也,不知其嘗為人也;方其為人,不知其且為虎也。二者代謝舛馳,各樂其成形。狡猾鈍惛,是非無端,孰知其所萌!

物难道可以说没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吗?一旦被用模子铸成人的形就高兴。像人这样,千变万化却不曾有终极。敝了再新,那快乐,哪里数得尽呢!好比梦里做成鸟飞上天,梦里做成鱼沉进渊,正当做梦,不知道是梦,醒了而后知道是梦。如今将有大觉,然后才知道眼前这个是大梦。当初我还没有生的时候,哪里知道生的乐?如今我还没有死,又哪里知道死的不乐?从前公牛哀得了转化的病,七天化成虎。他的兄长掩上门进去窥看,虎就搏杀了他。所以文彩变成兽,爪牙移易,志与心变,神与形化。正当他是虎,不知道曾经是人;正当他是人,不知道将要成虎。二者代谢、错驰,各自乐于已成的形。狡猾与迟钝,是非没有端绪,谁知道它从哪里萌生!

夫水嚮冬則凝而為冰,冰迎春則泮而為水,冰水移易于前後,若周員而趨,孰暇知其所苦樂乎!是故形傷于寒暑燥溼之虐者,形苑而神壯;神傷乎喜怒思慮之患者,神盡而形有餘。故罷馬之死也,剝之若槁;狡狗之死也,割之猶濡。是故傷死者其鬼嬈,時既者其神漠。是皆不得形神俱沒也。夫聖人用心,杖性依神,相扶而得終始,是故其寐不夢,其覺不憂。

水向着冬天就凝结成冰,冰迎着春天就消融成水,冰与水在前后移易,像圆周那样趋走,谁有闲暇知道它所苦所乐呢!所以形被寒暑燥湿虐伤的人,形枯而神还壮;神被喜怒思虑伤害的人,神尽而形还有余。所以疲马死了,剥开像枯木;狡狗死了,割开还是湿的。所以受伤而死的,他的鬼扰人;年寿已尽的,他的神淡漠。这些都是不能让形神一同沉没。圣人用的是心,依仗性、依托神,互相扶持而得到终始,所以睡了不做梦,醒了不忧。

古之人有處混冥之中,神氣不蕩于外,萬物恬漠以愉靜,攙搶衡杓之氣莫不彌靡,而不能為害。當此之時,萬民猖狂,不知東西,含哺而游,鼓腹而熙,交被天和,食于地德,不以曲故是非相尤,茫茫沈沈,是謂大治。於是在上位者,左右而使之,毋淫其性;鎮撫而有之,毋遷其德。是故仁義不布而萬物蕃殖,賞罰不施而天下賓服。其道可以大美興,而難以算計舉也。是故日計之不足,而歲計之有餘。

古时候的人处在混冥之中,神气不荡到外面,万物恬漠而愉静,彗孛、衡杓一类的妖气没有不披靡的,却不能做成害。当这个时候,万民猖狂自适,不知道东西,含着食物游走,鼓着肚子嬉戏,交相披着天和,吃着地德,不拿曲巧是非互相责怪,茫茫沉沉,这叫做大治。于是在上位的人,左右使唤他们,不让性淫滥;镇抚而保有他们,不让德迁改。所以仁义不布施而万物蕃殖,赏罚不施加而天下宾服。那道可以拿大美来兴发,却难以用算计来列举。所以按日计算觉得不足,按年计算却有余。

夫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。古之真人,立於天地之本,中至優游,抱德煬和,而萬物雜累焉,孰肯解構人間之事,以物煩其性命乎!夫道有經紀條貫,得一之道,連千枝萬葉。是故貴有以行令,賤有以忘卑,貧有以樂業,困有以處危。夫大寒至,霜雪降,然後知松柏之茂也。據難履危,利害陳于前,然後知聖人之不失道也。是故能戴大員者履大方,鏡太清者視大明,立太平者處大堂,能游冥冥者與日月同光。是故以道為竿,以德為綸,禮樂為鉤,仁義為餌,投之於江,浮之於海,萬物紛紛,孰非其有!

鱼在江湖中互相遗忘,人在道术中互相遗忘。古时候的真人,立在天地的本根上,中正而优游,抱着德、烤着和,万物错杂积累在那里,谁肯去纠缠人间的事,拿外物来烦扰自己的性命呢!道有经纪条贯,得到一这个道,就能连起千枝万叶。所以贵的人有用来行令的,贱的人有用来忘掉卑下的,贫的人有用来乐业的,困的人有用来处危的。大寒到了,霜雪降下,然后才知道松柏的茂盛。据守危难、踩着危险,利害陈列在前,然后才知道圣人不失去道。所以能顶着大圆的天的人,踏着大方的地;能做太清的镜子的人,看见大明;能立在太平的人,处在大堂;能游于冥冥的人,与日月同光。所以拿道做钓竿,拿德做钓线,礼乐做钩,仁义做饵,投到江里,浮在大海中,万物纷纷,哪个不是他所有的!

夫挾依於跂躍之術,提挈人間之際,撢掞挺挏世之風俗,以摸蘇牽連物之微妙,猶得肆其志,充其欲,何況懷瑰瑋之道,忘肝膽,遺耳目,獨浮游無方之外,不與物相弊摋,中徙倚無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!若然者,偃其聰明而抱其太素,以利害為塵垢,以死生為晝夜,是故目觀玉輅琬象之狀,耳聽白雪、清角之聲,不能以亂其神。登千仞之谿,臨蝯眩之岸,不足以滑其和。譬若鍾山之玉,炊以鑪炭,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。則至德天地之精也。是故生不足以使之,利何足以動之;死不足以禁之,害何足以恐之。明於死生之分,達於利害之變,雖以天下之大,易骭之一毛,無所概於志也。

那些依靠蹦跳的小术,提挈人间的交际,拨弄挺撞世上的风俗,来摸索牵连物的微妙,尚且能放肆心志、充满欲望,何况怀着瑰玮的道,忘掉肝胆,遗弃耳目,独自浮游在无方之外,不与物互相毁损,中途倚靠在无形的区域而与天地相和的人呢!像这样的人,放下聪明而抱住太素,把利害看成尘垢,把死生看成昼夜,所以眼睛看着玉辂琬象的形状,耳朵听着白雪、清角的乐声,不能扰乱他的神。登上千仞的溪谷,面临猿猴都眩晕的岸,不足以搅乱他的和。好比钟山的玉,用炉炭来炊,三日三夜色泽不变,那是至德、天地的精。所以生不足以使唤他,利哪里足以打动他;死不足以禁止他,害哪里足以恐吓他。明白死生的分际,通达利害的变迁,即使拿天下那样大,去换小腿上的一根毛,对心志也无所触动。

夫貴賤之於身也,猶條風之時麗也;毀譽之於己,猶蚊虻之一過也。夫秉皓白而不黑,行純粹而不糅,處玄冥而不闇,休于天鈞而不䃣,孟門、終隆之山不能禁,雖體道能不敗,湍瀨旋淵、呂梁之深不能留也,太行石澗、飛狐、句望之險不能難也。是故身處江海之上,而神游魏闕之下。非得一原,孰能至於此哉!

贵贱对于身,好比条风一时吹过;毁誉对于自己,好比蚊虻飞过一次。秉持皓白而不变黑,实行纯粹而不驳杂,处在玄冥而不暗,休息在天钧而不毁,孟门、终隆的山不能禁住,即使体认道也能不败,急湍旋渊、吕梁的深不能留住他,太行石涧、飞狐、句望的险不能为难他。所以身在江海之上,神却游于魏阙之下。不是得着那一个本原,谁能到这个地步呢!

是故與至人居,使家忘貧,使王公簡其富貴而樂卑賤,勇者衰其氣,貪者消其欲。坐而不教,立而不議,虛而往者實而歸,故不言而能飲人以和。是故至道無為,一龍一蛇,盈縮卷舒,與時變化。外從其風,內守其性,耳目不燿,思慮不營。其所居神者,臺簡以游太清,引楯萬物,群美萌生。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,休其神者神居之。道出一原,通九門,散六衢,設於無垓坫之宇,寂漠以虛無。非有為於物也,物以有為於己也。是故舉事而順于道者,非道之所為也,道之所施也。

所以与至人同住,让家里忘掉贫,让王公看轻富贵而乐于卑贱,让勇者衰减气,让贪者消掉欲。坐着并不教,站着并不议,空虚着去的人充实着回来,所以不说话却能让人饮到和。所以至道无为,一会儿是龙、一会儿是蛇,盈缩卷舒,与时变化。外面随着风,内里守着性,耳目不眩耀,思虑不营扰。他所让神安居的,是台简而游于太清,引挽万物,群美萌生。所以役使神的人神离开他,所以让神休息的人神住在他那里。道从同一个本原出来,通过九门,散向六衢,设在没有边际的宇里,寂寞而虚无。不是对物有所作为,是物自己来对自己有所作为。所以办事而顺着道的,并不是道所做的,是道所施予的。

夫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六合所包,陰陽所呴,雨露所濡,道德所扶,此皆生一父母而閱一和也。是故槐榆與橘柚合而為兄弟,有苗與三危通為一家。夫目視鴻鵠之飛,耳聽琴瑟之聲,而心在雁門之間,一身之中,神之分離剖判,六合之內,一舉而千萬里。是故自其異者視之,肝膽胡、越;自其同者視之,萬物一圈也。百家異說,各有所出,若夫墨、楊、申、商之於治道,猶蓋之無一橑,而輪之無一輻,有之可以備數,無之未有害於用也。己自以為獨擅之,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。今夫治工之鑄器,金踊躍于鑪中,必有波溢而播棄者,其中地而凝滯,亦有以象於物者矣。其形雖有所小用哉,然未可以保於周室之九鼎也,又況比於規形者乎?其與道相去亦遠矣!

天所覆盖的,地所承载的,六合所包的,阴阳所嘘暖的,雨露所沾濡的,道德所扶持的,这些都从一个父母生出,经过同一个和。所以槐榆与橘柚合成兄弟,有苗与三危通成一家。眼睛看着鸿鹄飞,耳朵听着琴瑟声,心却在雁门之间。一身之中,神会分离剖判;六合之内,一举就是千万里。所以从差异处看,肝与胆就像胡与越;从同一处看,万物是一个圈。百家异说,各有所从出。至于墨、杨、申、商对于治道,好比车盖少一根橑、车轮少一根辐,有它可以备数,没有它也未尝害于用。自己以为独擅,是不通于天地的实情。如今冶工铸器,金在炉中踊跃,必有波溢而泼弃的,落到地上凝滞,也有像某种物的。那形虽然有一点小用,却不可以保得住像周室九鼎那样,又何况去比那合于规的形呢?它与道相去也远了!

今夫萬物之疏躍枝舉,百事之莖葉條蘖,皆本於一根,而條循千萬也。若此則有所受之矣,而非所授者。所受者無授也而無不受也。無不受也者,譬若周雲之蘢蓯,遼巢彭濞而為雨,沈溺萬物而不與為溼焉。今夫善射者有儀表之度,如工匠有規矩之數,此皆所得以至於妙。然而奚仲不能為逢蒙,造父不能為伯樂者,是曰諭於一曲,而不通于萬方之際也。今以涅染緇則黑於涅,以藍染青則青於藍。涅非緇也,青非藍也,茲雖遇其母而無能復化已。是何則?以諭其轉而益薄也。何況夫未始有涅藍造化之者乎,其為化也,雖鏤金石,書竹帛,何足以舉其數!由此觀之,物莫不生於有也,小大優游矣。

如今万物疏落跃起、枝条举伸,百事的茎叶条蘖,都本于一根,却条贯循行到千万。像这样,就是有所接受的了,却不是那个授的。所接受的并没有一个授者,却没有什么不接受。没有什么不接受,好比周密的云那样葱茏,蓬蓬勃勃而成雨,把万物沉溺却不跟它们一起变湿。如今善射的人有仪容法度,像工匠有规矩的数,这些都是有所得才到了妙处。然而奚仲不能做逢蒙,造父不能做伯乐,这是说通于一个角落,而不通于万方的边际。如今用涅去染缁就比涅更黑,用蓝去染青就比蓝更青。涅并不是缁,青并不是蓝,到这里即使再碰到它的母也不能再变化了。这是为什么?用来说明越转越薄。何况那还不曾有涅蓝去造化的呢,它的变化,即使镂刻金石、书写竹帛,哪里足以举完那个数!由此看来,物没有不是从有生出来的,小大都可以优游。

夫秋豪之末,淪於無間而復歸於大矣;蘆苻之厚,通於無㙬而復反於敦龐。若夫無秋豪之微,蘆苻之厚,四達無境,通于無圻,而莫之要御夭遏者,其襲微重妙,挺挏萬物,揣丸變化,天地之間何足以論之!夫疾風绗木,而不能拔毛髮;雲臺之高,墮者折脊碎腦,而鶫劲適足以翱翔。夫與蚑蟯同乘天機,夫受形於一圈,飛輕微細者,猶足以脫其命,又況未有類也?由此觀之,無形而生有形,亦明矣。是故聖人託其神於靈府,而歸於萬物之初,視於冥冥,聽於無聲,冥冥之中獨見曉焉,寂漠之中獨有照焉。其用之也以不用,其不用也而後能用之;其知也乃不知,其不知也而後能知之也。

秋毫之末,沉到没有间隙的地方,却又回归于大;芦苇膜那样薄,通到没有边际,却又返回于敦厚。至于连秋毫的微、芦膜的厚都没有的,四达没有境,通到没有圻岸,没有谁能要约拦阻它,它承袭微、推重妙,挺撞万物,抟弄变化,天地之间哪里足以讨论它!疾风能折断树木(底本作「绗」,旧校多以为「折」一类),却拔不掉毛发;云台那样高,堕下来的人折脊碎脑,而小鸟却恰好足以翱翔。与细虫一同乘着天机,从同一个圈接受形,飞得轻、体得微细的,还足以逃脱它的命,又何况还没有物类的呢?由此看来,无形而生出有形,也明白了。所以圣人把神寄托在灵府,回归到万物的起初,在冥冥中看,在无声中听,冥冥之中独自看见晓明,寂寞之中独自有照。他用是靠不用,正因为不用而后能用;他知乃是不知,正因为不知而后能知。

夫天不定,日月無所載;地不定,草木無所植;所立於身者不寧,是非無所形。是故有真人然後有真知。其所持者不明,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歟?今夫積惠重厚,累愛襲恩,以聲華嘔苻嫗掩萬民百姓,使知之訢訢然,人樂其性者,仁也。舉大功,立顯名,體君臣,正上下,明親疏,等貴賤,存危國,繼絕世,決挐治煩,興毀宗,立無後者,義也。閉九竅,藏心志,棄聰明,反無識,芒然仿佯于塵埃之外,而消搖于無事之業,含陰吐陽,而萬物和同者,德也。是故道散而為德,德溢而為仁義,仁義立而道德廢矣。

天不定,日月没有地方承载;地不定,草木没有地方种植;立身的那个东西不宁,是非就没有地方成形。所以有真人然后有真知。他所把持的并不明白,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不是不知呢?如今积厚恩惠,累叠慈爱,用声华去抚煦万民百姓,让他们欢欣,人人乐于自己的性,这是仁。举大功,立显名,体认君臣,端正上下,标明亲疏,分别贵贱,保存危国,接续绝世,决断纷乱、治理烦扰,兴起被毁的宗,为没有后嗣的人立后,这是义。闭住九窍,藏起心志,抛弃聪明,返回无识,茫然徜徉在尘埃之外,逍遥在无事的事业上,含阴吐阳,与万物和同,这是德。所以道散开就成为德,德满溢就成为仁义,仁义一立,道德就废了。

百圍之木,斬而為犧尊,鏤之以剞𠜾,雜之以青黃,華藻鎛鮮,龍蛇虎豹,曲成文章,然其斷在溝中,壹比犧尊、溝中之斷,則醜美有間矣,然而失木性,鈞也。是故神越者其言華,德蕩者其行偽。至精亡於中,而言行觀於外,此不免以身役物矣。夫趨舍行偽者,為精求于外也,精有湫盡,而行無窮極,則滑心濁神,而惑亂其本矣。其所守者不定,而外淫於世俗之風,所斷差跌者,而內以濁其清明,是故躊躇以終,而不得須臾恬澹矣。

百围的大木,砍下来做成祭祀的牺尊,用剞劂(底本「刾」一类是生僻剖刻字)来镂刻,杂上青黄,华藻鲜亮,龙蛇虎豹,曲折织成文采,然而它被砍断的那一截丢在沟中。拿牺尊同沟中那一截一比,丑美是有差别的,可是失去木的性,却是一样的。所以神离散的人说话浮华,德放荡的人行为虚伪。至精在里面亡失,言行在外面被观看,这就不免拿自身去役于物了。趋舍和虚伪的行为,是精向外面求,精有枯竭的时候,而行为没有穷极,就会搅乱心、浑浊神,惑乱它的本。他所守的不定,外面又淫于世俗的风气,所决断的差跌,内里就浊了清明,所以踌躇到终了,不能有片刻恬淡。

是故聖人內修道術,而不外飾仁義,不知耳目之宣,而游于精神之和。若然者,下揆三泉,上尋九天,橫廓六合,揲貫萬物,此聖人之游也。若夫真人,則動溶于至虛,而游于滅亡之野,騎蜚廉而從敦圄,馳於外方,休乎宇內,燭十日而使風雨,臣雷公,役夸父,妾宓妃,妻織女,天地之間,何足以留其志!是故虛無者道之舍,平易者道之素。

所以圣人内里修道术,而不在外面修饰仁义,不理会耳目的炫耀,而游于精神的和。像这样的人,下可以揆度三泉,上可以寻到九天,横开六合,贯穿万物,这是圣人的游。至于真人,则活动在至虚,游于灭亡的郊野,骑着蜚廉、跟着敦圄,驰于外方,休息在宇内,照着十日、使唤风雨,以雷公为臣,役使夸父,以宓妃为妾,以织女为妻,天地之间,哪里足以留住他的志!所以虚无是道的房舍,平易是道的素质。

夫人之事其神而嬈其精,營慧然而有求於外,此皆失其神明而離其宅也。是故凍者假兼衣于春,而暍者望冷風于秋,夫有病於內者必有色於外矣。夫梣木色青翳,而蠃瘉蝸睆,此皆治目之藥也。人無故求此物者,必有蔽其明者。聖人之所以駭天下者,真人未嘗過焉;賢人之所以矯世俗者,聖人未嘗觀焉。夫牛蹄之涔,無尺之鯉;塊阜之山,無丈之材。所以然者何也?皆其營宇狹小,而不能容巨大也。又況乎以無裹之者邪!此其為山淵之勢亦遠矣。夫人之拘於世也,必形繫而神泄,故不免於虛。使我可係羈者,必其有命在於外也。

人役使自己的神而扰动自己的精,营营聪明而向外有所求,这都是失去神明而离开它的宅。所以受冻的人在春天还要兼穿衣服,中暑的人在秋天还盼冷风,内里有病的人外面必有气色。梣木能治青翳,螺类能愈目疾,这些都是治眼的药。人无缘无故去求这些物,必是有遮蔽他的明的。圣人之所以惊动天下的,真人未曾经过;贤人之所以矫正世俗的,圣人未曾观看。牛蹄窝里的积水,没有尺长的鲤;土块那样的小山,没有丈长的材。所以这样,为什么?都是营宇狭小,不能容纳巨大。又何况用「无」去包裹的呢!这同山渊的势也远了。人被世所拘,必是形被系住而神外泄,所以不免于虚。假如我可以被系缚羁绊,必是有命在外面。

至德之世,甘瞑于溷澖之域,而徙倚于汗漫之宇,提挈天地而委萬物,以鴻濛為景柱,而浮揚乎無畛崖之際。是故聖人呼吸陰陽之氣,而群生莫不顒顒然,仰其德以和順。當此之時,莫之領理,決離隱密而自成,渾渾蒼蒼,純樸未散,旁薄為一,而萬物大優,是故雖有羿之知而無所用之。

至德的世,甘心瞑目在浑涵的区域,倚靠在汗漫的宇里,提挈天地而把万物付出去,拿鸿蒙做影柱,浮扬在没有畛崖的边际。所以圣人呼吸阴阳的气,群生没有不仰望的,仰他的德来和顺。当这个时候,没有谁去领理,决离隐密却自己成就,浑浑苍苍,纯朴还没有散,磅礴为一,万物大为优裕,所以即使有羿那样的智也没有地方用。

及世之衰也,至伏羲氏,其道昧昧芒芒然,吟德懷和,被施頗烈,而知乃始昧昧晽晽,皆欲離其童蒙之心,而覺視於天地之間,是故其德煩而不能一。乃至神農、黃帝,剖判大宗,竅領天地,襲九竅,重九窽,提挈陰陽,嫥捖剛柔,枝解葉貫,萬物百族,使各有經紀條貫,於此萬民睢睢盱盱然,莫不竦身而載聽視,是故治而不能和下。棲遲至於昆吾、夏后之世,嗜欲連於物,聰明誘於外,而性命失其得。施及周室之衰,澆淳散樸,雜道以偽,儉德以行,而巧故萌生。周室衰而王道廢,儒墨乃始列道而議,分徒而訟。於是博學以疑聖,華誣以脅眾,弦歌鼓舞,緣飾《詩》、《書》以買名譽於天下。繁登降之禮,飾紱冕之服,聚眾不足以極其變,積財不足以贍其費,於是萬民乃始慲觟離跂,各欲行其知偽,以求鑿枘於世而錯擇名利,是故百姓曼衍於淫荒之陂,而失其大宗之本。夫世之所以喪性命,有衰漸以然,所由來者久矣。

等到世衰了,到伏羲氏,他的道昧昧茫茫,含德怀和,被施还很广烈,而智才开始昧昧地要看清楚,都想离开童蒙的心,在天地之间觉醒来看,所以他的德烦杂而不能一。再到神农、黄帝,剖判大宗,疏通天地,因袭九窍,重叠九窍,提挈阴阳,抟弄刚柔,把枝叶分解贯穿,万物百族,让各有经纪条贯,于此万民睁大眼睛,没有不竦身来听来看的,所以能治却不能和在下。栖迟到昆吾、夏后之世,嗜欲连着外物,聪明被外面引诱,性命失去所当得。延及周室之衰,浇薄了淳、散开了朴,用伪来杂道,用行来俭约德,巧故就萌生。周室衰而王道废,儒墨才开始把道分开来议论,分出门徒来争讼。于是用博学来疑圣,用浮华诬辞来胁迫众人,弦歌鼓舞,缘饰《诗》《书》来向天下买名誉。繁琐登降的礼,修饰绂冕的服,聚集众人不足以穷尽它的变,积累财货不足以供给它的费,于是万民才开始勉力跂求,各自想施行智伪,来求在世上榫卯相合、选择名利,所以百姓蔓延在淫荒的坡上,失去大宗的本。世之所以丧失性命,是有衰颓渐渐如此,所从来已经很久了。

是故聖人之學也,欲以返性於初,而游心於虛也。達人之學也,欲以通性於遼廓,而覺於寂漠也。若夫俗世之學也則不然,握德𢶊性,內愁五藏,外勞耳目,乃始招蟯振繾物之豪芒,搖消掉捎仁義禮樂,暴行越智於天下,以招號名聲於世。此我所羞而不為也。

所以圣人的学,是想把性返回到起初,让心游于虚。达人的学,是想把性通到辽廓,在寂寞中觉醒。至于俗世的学就不是这样,握住德、搅扰性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,内里愁苦五脏,外面劳累耳目,才开始招惹、牵引物的毫芒,摇掉拨弄仁义礼乐,把行为与智暴露在天下,来向世上招号名声。这是我所羞而不做的。

是故與其有天下也,不若有說也;與其有說也,不若尚羊物之終始也,而條達有無之際。是故舉世而譽之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不加沮,定于死生之境,而通于榮辱之理,雖有炎火洪水彌靡於天下,神無虧缺於胸臆之中矣。若然者,視天下之間,猶飛羽浮芥也,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也!水之性真清而土汨之,人性安靜而嗜欲亂之。夫人之所受於天者,耳目之於聲色也,口鼻之於芳臭也,肌膚之於寒燠,其情一也,或通於神明,或不免於癡狂者,何也?其所為制者異也。是故神者智之淵也,淵清則智明矣;智者心之府也,智公則心平矣。

所以与其拥有天下,不如拥有那愉悦;与其拥有愉悦,不如徜徉在物的终始,条达有无的边际。所以举世称誉并不更勤勉,举世非议并不更沮丧,定在死生的境地上,通于荣辱的道理,即使有炎火洪水弥漫天下,神在胸臆中也没有亏缺。像这样的人,看天下之间,好比飞羽浮芥,谁肯纷纷然拿外物当事!水的性本真清澈,土去搅乱它;人的性本安静,嗜欲去扰乱它。人从天所接受的,耳目对于声色,口鼻对于芳臭,肌肤对于寒暖,那情是一样的,有的通于神明,有的不免于痴狂,为什么?是那用来制约的东西不同。所以神是智的渊,渊清则智明;智是心的府,智公则心平。

人莫鑑於流沫,而鑑於止水者,以其靜也;莫窺形於生鐵,而窺於明鏡者,以睹其易也。夫唯易且靜,形物之性也。由此觀之,用也必假之於弗用也,是故虛室生白,吉祥止也。夫鑑明者塵垢弗能薶,神清者嗜欲弗能亂。精神已越於外,而事復返之,是失之於本,而求之於末也。外內無符而欲與物接,弊其玄光而求知之于耳目,是釋其炤炤,而道其冥冥也,是之謂失道。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,反之於虛則消鑠滅息,此聖人之游也。故古之治天下也,必達乎性命之情。其舉錯未必同也,其合於道一也。

人没有对着流动的沫去照的,而对着静止的水去照,是因为它静;没有对着生铁去窥形的,而对着明镜去窥,是因为看见它平易。唯有平易而且静,才是物形的性。由此看来,用必须借助于不用,所以虚室生出白光,吉祥就停在那里。镜子明,尘垢不能埋;神清,嗜欲不能乱。精神已经越到外面,却又用事把它返回来,是在本上失了,却向末上去求。外与内没有符应却想与物相接,敝坏那玄光却向耳目求知,这是丢掉昭昭,却走向冥冥,这叫做失道。心有所到而神喟然跟着在,返回到虚就消熔灭息,这是圣人的游。所以古时候治天下,必通达性命之情。他们的举措未必相同,合于道却是一样的。

夫夏日之不被裘者,非愛之也,燠有餘於身也。冬日之不用翣者,非簡之也,清有餘於適也。夫聖人量腹而食,度形而衣,節於己而已,貪污之心奚由生哉!故能有天下者,必無以天下為也;能有名譽者,必無以趨行求者也。聖人有所于達,達則嗜欲之心外矣;孔、墨之弟子,皆以仁義之術教導於世,然而不免於儡。身猶不能行也,又況所教乎?是何則?其道外也。夫以末求返於本,許由不能行也,又況齊民乎!誠達于性命之情,而仁義固附矣,趨舍何足以滑心!

夏日不披裘,不是爱惜那件裘,是身上暖已经有余。冬日不用扇,不是简慢那把扇,是清凉对于安适已经有余。圣人量着肚子吃,度着形体穿,节制在自己身上罢了,贪污的心从哪里生出来呢!所以能拥有天下的人,必是没有拿天下当一回事的;能拥有名誉的人,必是没有靠奔走去求的。圣人有所通达,通达了嗜欲的心就在外面了。孔、墨的弟子,都拿仁义的术教导世上,可是不免于败衄。自身还不能实行,又何况所教的人呢?这是为什么?他们的道在外面。拿末去求返回本,许由也不能行,又何况齐民呢!真通达性命之情,仁义本来就会附着,趋舍哪里足以搅乱心!

若夫神無所掩,心無所載,通洞條達,恬漠無事,無所凝滯,虛寂以待,勢利不能誘也,辯者不能說也,聲色不能淫也,美者不能濫也,智者不能動也,勇者不能恐也,此真人之道也。若然者,陶冶萬物,與造化者為人,天地之間,宇宙之內,莫能夭遏。夫化生者不死,而化物者不化,神經於驪山、太行而不能難,入於四海九江而不能濡,處小隘而不塞,橫扃天地之間而不窕。不通此者,雖目數千羊之群,耳分八風之調,足蹀陽阿之舞,而手會綠水之趨,智終天地,明照日月,辯解連環,澤潤玉石,猶無益於治天下也。靜漠恬澹,所以養性也;和愉虛無,所以養德也。外不滑內,則性得其宜;性不動和,則德安其位。養生以經世,抱德以終年,可謂能體道矣。若然者,血脈無鬱滯,五藏無蔚氣,禍福弗能撓滑,非譽弗能塵垢,故能致其極。非有其世,孰能濟焉?有其人不遇其時,身猶不能脫,又況無道乎?且人之情,耳目應感動,心志知憂樂,手足之㩌疾𧒃、辟寒暑,所以與物接也。蜂蠆螫指而神不能憺,蚉蝱噆膚而知不能平,夫憂患之來,攖人心也,非直蜂蠆之螫毒而蚊劲之慘怛也,而欲靜漠虛無,柰之何哉!

至于神没有什么掩蔽,心没有什么装载,通洞条达,恬漠无事,没有凝滞,虚寂来等待,势利不能引诱,善辩的人不能说动,声色不能淫,美的东西不能让他泛滥,智者不能打动,勇者不能恐吓,这是真人的道。像这样的人,陶冶万物,与造化者做伴,天地之间、宇宙之内,没有能夭遏他的。化生的不死,化物的不化,神经过骊山、太行而不能为难,进入四海九江而不能沾湿,处在小隘而不塞,横贯天地之间而不空疏。不通这个的人,即使眼睛能数清几千只羊的群,耳朵能分出八风的调,脚能踏阳阿的舞,手能合绿水的节奏,智穷尽天地,明照日月,辩能解开连环,润泽像玉石,对于治天下还是没有益处。静漠恬淡,是用来养性的;和愉虚无,是用来养德的。外不搅乱内,性就得其所宜;性不扰动和,德就安于其位。养生来经历世,抱德来终年,可以叫做能体认道了。像这样的人,血脉没有郁滞,五脏没有秽气,祸福不能挠乱,非誉不能染上尘垢,所以能到达极至。不是有那样的世,谁能成就呢?有那样的人却遇不上时,自身还不能脱身,又何况无道呢?而且人的情,耳目应感动,心志知忧乐,手足急疾地躲避寒暑,是用来与物相接的。蜂虿螫了指,神就不能安;蚊虻叮了肤,知就不能平。忧患到来攫住人的心,不只是蜂虿的螫毒、蚊虻的惨痛,却想静漠虚无,又能怎么样呢!

夫目察秋豪之末,耳不聞雷霆之聲;耳調玉石之聲,目不見太山之高。何則?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也。今萬物之來,擢拔吾性,攓取吾情,有若泉源,雖欲勿稟,其可得邪!今夫樹木者,灌以瀿水,疇以肥壤,一人養之,十人拔之,則必無餘蘖,又況與一國同伐之哉?雖欲久生,豈可得乎!今盆水在庭,清之終日,未能見眉睫;濁之不過一撓,而不能察方員。人神易濁而難清,猶盆水之類也,況一世而撓滑之,曷得須臾平乎!

眼睛能察秋毫之末,耳朵却听不见雷霆的声;耳朵能调玉石的声,眼睛却看不见泰山的高。为什么?小处有所专注,大处就有所忘。如今万物到来,拔取我的性,攫取我的情,像泉源那样,即使想不接受,哪里能做得到!如今种树的人,用流水来灌,用肥壤来培,一个人养,十个人拔,就必没有余蘖,又何况同一国的人一起伐它呢?即使想久生,哪里能得到!如今盆水放在庭中,澄清一整天,还未必能照见眉睫;搅浊它不过一挠,就不能察方圆。人的神容易浊而难清,好比盆水一类,何况用一世去挠乱它,哪里能有片刻的平呢!

古者至德之世,賈便其肆,農樂其業,大夫安其職,而處士脩其道。當此之時,風雨不毀折,草木不夭,九鼎重味,珠玉潤澤,洛出丹書,河出綠圖,故許由、方回、善卷、披衣得達其道。何則?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,是以人得自樂其間。四子之才,非能盡善,蓋今之世也,然莫能與之同光者,遇唐、虞之時。逮至夏桀、殷紂,燔生人,辜諫者,為炮烙,鑄金柱,剖賢人之心,析才士之脛,醢鬼侯之女,葅梅伯之骸。當此之時,嶢山崩,三川涸,飛鳥鎩翼,走獸擠腳。當此之時,豈獨無聖人哉?然而不能通其道者,不遇其世。夫鳥飛千仞之上,獸走叢薄之中,禍猶及之,又況編戶齊民乎?由此觀之,體道者不專在于我,亦有繫于世矣。

古时候至德的世,商人便于他的市肆,农人乐于他的业,大夫安于他的职,处士修他的道。当这个时候,风雨不毁折,草木不夭折,九鼎的滋味厚重,珠玉润泽,洛水出丹书,黄河出绿图,所以许由、方回、善卷、披衣能通达他们的道。为什么?世上的主有欲利天下的心,因此人能在其间自乐。这四个人的才,并不能尽善,大概比得上今世,然而没有能同他们一样光耀的,是遇上了唐、虞的时。等到夏桀、殷纣,烧烤活人,肢解谏者,做炮烙,铸金柱,剖开贤人的心,砍开才士的胫,把鬼侯的女儿剁成酱,把梅伯的骸做成菹。当这个时候,峣山崩,三川枯竭,飞鸟折翼,走兽伤脚。当这个时候,难道独独没有圣人吗?然而不能通他的道,是遇不上那个世。鸟飞在千仞之上,兽走在丛薄之中,祸还赶上它们,又何况编户齐民呢?由此看来,体认道不只在我,也有系于世的。

夫歷陽之都,一夕反而為湖,勇力聖知與罷怯不肖者同命。巫山之上,順風縱火,膏夏紫芝與蕭艾俱死。故河魚不得明目,稚稼不得育時,其所生者然也。故世治則愚者不能獨亂,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。身蹈于濁世之中,而責道之不行也,是猶兩絆騏驥,而求其致千里也。置猿檻中,則與豚同,非不巧捷也,無所肆其能也。舜之耕陶也,不能利其里;南面王,則德施乎四海,仁非能益也,處便而勢利也。古之聖人,其和愉寧靜,性也;其志得道行,命也。是故性遭命而後能行,命得性而後能明。烏號之弓,谿子之弩,不能無弦而射。越舲蜀艇,不能無水而浮。今矰繳機而在上,罔罟張而在下,雖欲翱翔,其勢焉得?故《詩》云:「采采卷耳,不盈傾筐。嗟我懷人,寘彼周行。」以言慕遠世也。

历阳的都城,一个晚上翻过来变成湖,勇力圣智与疲怯不肖的人同一条命。巫山之上,顺风放火,膏夏紫芝与萧艾一起死。所以河里的鱼不能明目,幼嫩的庄稼不能按时育成,是它们所生的地方使然。所以世治,愚人不能独自把世搅乱;世乱,智者不能独自把世治好。自身陷在浊世之中,却责备道不能行,好比把骐骥两脚绊住,却求它跑到千里。把猿放在槛中,就与猪一样,不是不巧捷,是没有地方施展它的能。舜耕田制陶的时候,不能有利于乡里;面南称王,德就施加到四海,并不是仁能增加,是所处便利、情势有利。古时候的圣人,和愉宁静,是性;志得道行,是命。所以性遭遇命而后能行,命得着性而后能明。乌号弓、溪子弩,不能没有弦就射。越地的舲、蜀地的艇,不能没有水就浮。如今矰缴的机在上面,网罟张在下面,即使想翱翔,那情势哪里能得到?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采了又采卷耳,还是装不满斜口的筐。可叹我怀念那人,把筐放在大路上。」用来表示慕念远世。

天文訓

天墬未形,馮馮翼翼,洞洞灟灟,故曰太昭。道始于虛霩,虛霩生宇宙,宇宙生氣。氣有涯垠,清陽者薄靡而為天,重濁者凝滯而為地。清妙之合專易,重濁之凝竭難,故天先成而地後定。天地之襲精為陰陽,陰陽之專精為四時,四時之散精為萬物。積陽之熱氣生火,火氣之精者為日;積陰之寒氣為水,水氣之精者為月。日月之淫為精者為星辰。

天与地还没有成形的时候,冯冯翼翼、洞洞灟灟,混茫一体,所以叫做太昭。道从虚廓开始,虚廓生出宇宙,宇宙生出气。气有边际,清而阳的薄靡上去成为天,重而浊的凝滞下来成为地。清妙的会合专一比较容易,重浊的凝结比较难,所以天先成而地后定。天地相袭的精成为阴阳,阴阳专聚的精成为四时,四时散开的精成为万物。积阳的热气生火,火气的精的成为日;积阴的寒气成为水,水气的精的成为月。日月多余的精成为星辰。

天受日月星辰,地受水潦塵埃。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天柱折,地維絕。天傾西北,故日月星辰移焉;地不滿東南,故水潦塵埃歸焉。天道曰圓,地道曰方。方者主幽,圓者主明。明者,吐氣者也,是故火曰外景;幽者,含氣者也,是故水曰內景。吐氣者施,含氣者化,是故陽施陰化。天之偏氣,怒者為風;地之含氣,和者為雨。

天承受日月星辰,地承受水潦尘埃。从前共工与颛顼争做帝,发怒撞不周山,天柱折了,地维断了。天向西北倾斜,所以日月星辰移到那边;地在东南不满,所以水潦尘埃归到那边。天道叫做圆,地道叫做方。方主于幽,圆主于明。明是吐气的,所以火叫做外景;幽是含气的,所以水叫做内景。吐气的施予,含气的变化,所以阳施而阴化。天的偏气,发怒的成为风;地的含气,和的成为雨。

陰陽相薄,感而為雷,激而為霆,亂而為霧。陽氣勝則散而為雨露,陰氣勝則凝而為霜雪。毛羽者,飛行之類也,故屬於陽。介鱗者,蟄伏之類也,故屬於陰。

阴阳互相迫近,感应成为雷,激荡成为霆,散乱成为雾。阳气胜就散开成为雨露,阴气胜就凝结成为霜雪。有毛有羽的,是飞行一类,所以属于阳。有甲有鳞的,是蛰伏一类,所以属于阴。

日者,陽之主也,是故春夏則群獸除,日至而麋鹿解。月者,陰之宗也,是以月虛而魚腦減,月死而蠃蛖膲。火上蕁,水下流,故鳥飛而高,魚動而下。物類相動,本標相應,故陽燧見日則燃而為火,方諸見月則津而為水,虎嘯而谷風至,龍舉而景雲屬,麒麟鬥而日月食,鯨魚死而彗星出,蠶珥絲而商弦絕,賁星墜而勃海決。

日是阳的主宰,所以春夏群兽脱毛,日至而麋鹿解角。月是阴的宗,所以月亏而鱼脑减损,月死而螺蚌瘦缩。火向上延,水向下流,所以鸟飞得高,鱼游向下。物类互相触动,本与末互相响应,所以阳燧见到日就燃成火,方诸见到月就津润成水,虎啸而山谷风到,龙举起而景云附着,麒麟争斗而日月食,鲸鱼死而彗星出,蚕吐丝而商弦断,贲星坠落而渤海决口。

人主之情,上通于天,故誅暴則多飄風,枉法令則多蟲螟,殺不辜則國赤地,令不收則多淫雨。

人主的情,向上通于天,所以诛杀暴虐就多飘风,枉曲法令就多虫螟,杀不辜就国中赤地,号令发出而不收就多淫雨。

四時者,天之吏也;日月者,天之使也;星辰者,天之期也;虹蜺彗星者,天之忌也。

四时是天的官吏,日月是天的使者,星辰是天的期会,虹霓彗星是天的禁忌。

天有九野,九千九百九十九隅,去地五億萬里,五星,八風,二十八宿,五官,六府,紫宮,太微,軒轅,咸池,四守,天阿。

天有九野,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角落,离地五亿万里;又有五星、八风、二十八宿、五官、六府,以及紫宫、太微、轩辕、咸池、四守、天阿。

何謂九野?中央曰鈞天,其星角、亢、氐。東方曰蒼天,其星房、心、尾。東北曰變天,其星箕、斗、牽牛。北方曰玄天,其星須女、虛、危、營室。西北方曰幽天,其星東壁、奎、婁。西方曰顥天,其星胃、昴、畢。西南方曰朱天,其星觜嶲、參、東井。南方曰炎天,其星輿鬼、柳、七星。東南方曰陽天,其星張、翼、軫。

什么叫做九野?中央叫钧天,它的星是角、亢、氐。东方叫苍天,它的星是房、心、尾。东北叫变天,它的星是箕、斗、牵牛。北方叫玄天,它的星是须女、虚、危、营室。西北方叫幽天,它的星是东壁、奎、娄。西方叫颢天,它的星是胃、昴、毕。西南方叫朱天,它的星是觜嶲、参、东井。南方叫炎天,它的星是舆鬼、柳、七星。东南方叫阳天,它的星是张、翼、轸。

何謂五星?東方,木也,其帝太皞,其佐句芒,執規而治春。其神為歲星,其獸蒼龍,其音角,其日甲乙。南方,火也,其帝炎帝,其佐朱明,執衡而治夏。其神為熒惑,其獸朱鳥,其音徵,其日丙丁。中央,土也,其帝黃帝,其佐后土,執繩而制四方。其神為鎮星,其獸黃龍,其音宮,其日戊己。西方,金也,其帝少昊,其佐蓐收,執矩而治秋。其神為太白,其獸白虎,其音商,其日庚辛。北方,水也,其帝顓頊,其佐玄冥,執權而治冬。其神為辰星,其獸玄武,其音羽,其日壬癸。

什么叫做五星?东方是木,它的帝是太皞,佐臣是句芒,拿着规治理春。它的神是岁星,兽是苍龙,音是角,日是甲乙。南方是火,它的帝是炎帝,佐臣是朱明,拿着衡治理夏。它的神是荧惑,兽是朱鸟,音是徵,日是丙丁。中央是土,它的帝是黄帝,佐臣是后土,拿着绳制约四方。它的神是镇星,兽是黄龙,音是宫,日是戊己。西方是金,它的帝是少昊,佐臣是蓐收,拿着矩治理秋。它的神是太白,兽是白虎,音是商,日是庚辛。北方是水,它的帝是颛顼,佐臣是玄冥,拿着权治理冬。它的神是辰星,兽是玄武,音是羽,日是壬癸。

太陰在四仲,則歲星行三宿;太陰在四鉤,則歲星行二宿。二八十六,三四十二,故十二歲而行二十八宿。日行十二分度之,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,十二歲而周。熒惑常以十月入太微,受制而出行列宿,司無道之國,為亂為賊,為疾為喪,為饑為兵,出入無常,辯變其色,時見時匿。鎮星以甲寅元始建斗,歲鎮行一宿,當居而弗居,其國亡土;未當居而居之,其國益地,歲熟。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,歲行十三度百一十二分度之五,二十八歲而周。太白元始以正月建寅,與熒惑晨出東方,二百四十日而入,入百二十日而夕出西方,二百四十日而入,入三十五日而復出東方。出以辰戌,入以丑未。當出而不出,未當入而入,天下偃兵;當入而不入,當出而不出,天下興兵。辰星正四時,常以二月春分效奎、婁,以五月夏至效東井、輿鬼,以八月秋分效角、亢,以十一月冬至效斗、牽牛。出以辰戌,入以丑未,出二旬而入。晨候之東方,夕候之西方。一時不出,其時不和;四時不出,天下大飢。

太阴在四仲(子、午、卯、酉),岁星就走三个宿;太阴在四钩,岁星就走两个宿。二八得十六,三四得十二,所以十二年走完二十八宿。每日走十二分度之(底本此处疑有脱文),每年走三十度又十六分度之七,十二年而一周。荧惑常在十月进入太微,受了制约再出来行经列宿,监察无道的国,造成乱、贼、疾、丧、饥、兵,出入没有常规,辩变它的颜色,有时出现有时藏匿。镇星从甲寅元开始建于斗,每年镇守走一个宿,该居而不居,那个国就丧失土地;不该居而居,那个国就增益土地、年成成熟。每日走二十八分度之一,每年走十三度又一百一十二分度之五,二十八年而一周。太白元始在正月建寅,与荧惑早晨出现在东方,二百四十日而入,入一百二十日而傍晚出现在西方,二百四十日而入,入三十五日再出现在东方。出现用辰戌,进入用丑未。该出而不出、不该入而入,天下息兵;该入而不入、该出而不出,天下兴兵。辰星用来正四时,常在二月春分效验于奎、娄,五月夏至效验于东井、舆鬼,八月秋分效验于角、亢,十一月冬至效验于斗、牵牛。出现用辰戌,进入用丑未,出二旬而入。早晨在东方候它,傍晚在西方候它。一个时令不出,那个时令就不和;四时都不出,天下大饥。

何謂八風?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條風至,條風至四十五日明庶風至,明庶風至四十五日清明風至,清明風至四十五日景風至,景風至四十五日涼風至,涼風至四十五日閶闔風至,閶闔風至四十五日不周風至,不周風至四十五日廣莫風至。條風至則出輕繫,去稽留。明庶風至則正封疆,修田疇。清明風至則出幣帛,使諸侯。景風至則爵有位,賞有功。涼風至則報地德,祀四郊。閶闔風至則收縣垂,琴瑟不張。不周風至則修宮室,繕邊城。廣莫風至則閉關梁,決刑罰。

什么叫做八风?离冬至四十五日条风到,条风到后四十五日明庶风到,明庶风到后四十五日清明风到,清明风到后四十五日景风到,景风到后四十五日凉风到,凉风到后四十五日阊阖风到,阊阖风到后四十五日不周风到,不周风到后四十五日广莫风到。条风到就放出轻罪的囚,去掉稽留。明庶风到就端正封疆,修治田畴。清明风到就拿出币帛,出使诸侯。景风到就给有位的人爵,赏有功的人。凉风到就报答地德,祭祀四郊。阊阖风到就收起悬挂的乐器,琴瑟不再张弦。不周风到就修宫室,缮边城。广莫风到就关闭关梁,决断刑罚。

何謂五官?東方為田,南方為司馬,西方為理,北方為司空,中央為都。

什么叫做五官?东方是田,南方是司马,西方是理,北方是司空,中央是都。

何謂六府?子午、丑未、寅申、卯酉、辰戌、巳亥是也。

什么叫做六府?子午、丑未、寅申、卯酉、辰戌、巳亥就是。

太微者,太一之庭也。紫宮者,太一之居也。軒轅者,帝妃之舍也。咸池者,水魚之囿也。天阿者,群神之闕也。四宮者,所以為司賞罰。太微者主朱雀,紫宮執斗而左旋,日行一度,以周於天。日冬至峻狼之山,日移一度,凡行百八十二度八分度之五,而夏至牛首之山。反覆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成一歲。

太微是太一的庭。紫宫是太一的居处。轩辕是帝妃的房舍。咸池是水鱼的园囿。天阿是群神的阙门。四宫是用来主管赏罚的。太微主管朱雀。紫宫执掌北斗而向左旋转,每日走一度,来周行于天。日在冬至到峻狼山,每日移一度,一共走一百八十二度又八分度之五,而到夏至的牛首山。反覆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度之一,就成一岁。

天一元始,正月建寅,日月俱入營室五度。天一以始建七十六歲,日月復以正月入營室五度,無餘分,名曰一紀。凡二十紀,一千五百二十歲大終,日月星辰復始甲寅元。日行一度,而歲有奇四分度之一,故四歲而積千四百六十一日而復合故舍,八十歲而復故日。

天一的元始,正月建寅,日月都进入营室五度。天一从始建起七十六年,日月再在正月进入营室五度,没有余分,名叫一纪。一共二十纪,一千五百二十年是大终,日月星辰重新从甲寅元开始。日每日走一度,而一岁有奇数四分度之一,所以四年积累一千四百六十一日而重新合于旧次舍,八十年而回到旧日。

子午、卯酉為二繩,丑寅、辰巳、未申、戌亥為四鉤。東北為報德之維也,西南為背陽之維,東南為常羊之維,西北為蹏通之維。日冬至則斗北中繩,陰氣極,陽氣萌,故曰冬至為德。日夏至則斗南中繩,陽氣極,陰氣萌,故曰夏至為刑。陰氣極則北至北極,下至黃泉,故不可以鑿地穿井。萬物閉藏,蟄蟲首穴,故曰德在室。陽氣極則南至南極,上至朱天,故不可以夷丘上屋。萬物蕃息,五穀兆長,故曰德在野。日冬至則水從之,日夏至則火從之,故五月火正而水漏,十一月水正而陰勝。陽氣為火,陰氣為水。水勝故夏至溼,火勝故冬至燥。燥故炭輕,溼故炭重。日冬至井水盛,盆水溢,羊脫毛,麋角解,鵲始巢;八尺之修,日中而景丈三尺。日夏至而流黃澤,石精出,蟬始鳴,半夏生,蟁蝱不食駒犢,鷙鳥不搏黃口;八尺之景,脩徑尺五寸。景脩則陰氣勝,景短則陽氣勝。陰氣勝則為水,陽氣勝則為旱。陰陽刑德有七舍。何謂七舍?室、堂、庭、門、巷、術、野。十二月德居室三十日,先日至十五日,後日至十五日而徙,所居各三十日。德在室則刑在野,德在堂則刑在術,德在庭則刑在巷,陰陽相德則刑德合門。八月、二月,陰陽氣均,日夜分平,故曰刑德合門。德南則生,刑南則殺,故曰二月會而萬物生,八月會而草木死。

子午、卯酉是二绳,丑寅、辰巳、未申、戌亥是四钩。东北是报德之维,西南是背阳之维,东南是常羊之维,西北是蹄通之维。日冬至则北斗北指、正中绳,阴气到极点,阳气萌生,所以说冬至是德。日夏至则北斗南指、正中绳,阳气到极点,阴气萌生,所以说夏至是刑。阴气到极点就北到北极,下到黄泉,所以不可以凿地穿井。万物闭藏,蛰虫把头缩进穴,所以说德在室。阳气到极点就南到南极,上到朱天,所以不可以夷平丘、登上屋。万物蕃息,五谷开始长,所以说德在野。日冬至则水跟着它,日夏至则火跟着它,所以五月火当令而水渗漏,十一月水当令而阴胜。阳气是火,阴气是水。水胜所以夏至湿,火胜所以冬至燥。燥所以炭轻,湿所以炭重。日冬至井水盛,盆水溢,羊脱毛,麋角解,鹊开始筑巢;八尺的表,日中影子长一丈三尺。日夏至则硫黄出泽,石精出现,蝉开始鸣,半夏生,蚊虻不叮马驹牛犊,鸷鸟不搏黄口小鸟;八尺的表,影子长一尺五寸。影长则阴气胜,影短则阳气胜。阴气胜就成为水,阳气胜就成为旱。阴阳刑德有七舍。什么叫做七舍?室、堂、庭、门、巷、术、野。十二月德住在室三十日,先于日至十五日,后于日至十五日再迁徙,所住各三十日。德在室则刑在野,德在堂则刑在术,德在庭则刑在巷,阴阳相当则刑德合于门。八月、二月,阴阳气均,日夜平分,所以说刑德合门。德向南就生,刑向南就杀,所以说二月相会而万物生,八月相会而草木死。

兩維之間,九十一度十六分度之五,而升日行一度,十五日為一節,以生二十四時之變。斗指子則冬至,音比黃鐘;加十五日指癸則小寒,音比應鐘;加十五日指丑則大寒,音比無射;加十五日指報德之維,則越陰在地,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,陽氣凍解,音比南呂;加十五日指寅則雨水,音比夷則;加十五日指甲則雷驚蟄,音比林鐘;加十五日指卯中繩,故曰春分則雷行,音比蕤賓;加十五日指乙則清明風至,音比仲呂;加十五日指辰則穀雨,音比姑洗;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維,則春分盡,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,大風濟,音比夾鐘;加十五日指巳則小滿,音比太蔟;加十五日指丙則芒種,音比大呂;加十五日指午則陽氣極,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,音比黃鐘;加十五日指丁則小暑,音比大呂;加十五日指未則大暑,音比太蔟;加十五日指背陽之維則夏分盡,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,涼風至,音比夾鐘;加十五日指申則處暑,音比姑洗;加十五日指庚則白露降,音比仲呂;加十五日指酉中繩,故曰秋分雷戒,蟄蟲北鄉,音比蕤賓;加十五日指辛則寒露,音比林鐘;加十五日指戌則霜降,音比夷則;加十五日指𨂜通之維,則秋分盡,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,草木畢死,音比南呂;加十五日指亥則小雪,音比無射;加十五日指壬則大雪,音比應鐘;加十五日指子。故曰:陽生於子,陰生於午。陽生於子,故十一月日冬至,鵲始加巢,人氣鍾首。陰生於午,故五月為小刑,薺麥亭歷枯,冬生草木必死。

两维之间是九十一度又十六分度之五,而升日每日走一度,十五日为一节,来生出二十四时的变化。斗柄指子就是冬至,音比于黄钟;再过十五日指癸就是小寒,音比于应钟;再过十五日指丑就是大寒,音比于无射;再过十五日指报德之维,则越阴在地,所以说离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,阳气把冻解开,音比于南吕;再过十五日指寅就是雨水,音比于夷则;再过十五日指甲就是雷惊蛰,音比于林钟;再过十五日指卯、正中绳,所以说春分则雷行,音比于蕤宾;再过十五日指乙则清明风到,音比于仲吕;再过十五日指辰就是谷雨,音比于姑洗;再过十五日指常羊之维,春分尽,所以说又四十六日而立夏,大风止,音比于夹钟;再过十五日指巳就是小满,音比于太蔟;再过十五日指丙就是芒种,音比于大吕;再过十五日指午则阳气到极点,所以说又四十六日而夏至,音比于黄钟;再过十五日指丁就是小暑,音比于大吕;再过十五日指未就是大暑,音比于太蔟;再过十五日指背阳之维则夏分尽,所以说又四十六日而立秋,凉风到,音比于夹钟;再过十五日指申就是处暑,音比于姑洗;再过十五日指庚则白露降,音比于仲吕;再过十五日指酉、正中绳,所以说秋分雷收,蛰虫向北,音比于蕤宾;再过十五日指辛就是寒露,音比于林钟;再过十五日指戌就是霜降,音比于夷则;再过十五日指蹄通之维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,秋分尽,所以说又四十六日而立冬,草木全部死,音比于南吕;再过十五日指亥就是小雪,音比于无射;再过十五日指壬就是大雪,音比于应钟;再过十五日又指子。所以说:阳生于子,阴生于午。阳生于子,所以十一月日冬至,鹊开始加巢,人的气集中在头。阴生于午,所以五月是小刑,荠麦、葶苈枯,冬天生的草木必死。

斗杓為小歲,正月建寅,月從左行十二辰。咸池為太歲,二月建卯,月從右行四仲,終而復始。太歲迎者辱,背者強,左者衰,右者昌。小歲東南則生,西北則殺,不可迎也,而可背也,不可左也,而可右也,其此之謂也。大時者,咸池也;小時者,月建也。

斗杓是小岁,正月建寅,每月从左行十二辰。咸池是太岁,二月建卯,每月从右行四仲,终了再开始。太岁,迎着它的受辱,背着它的强,在它左边的衰,在它右边的昌。小岁在东南则生,在西北则杀,不可迎,而可背,不可左,而可右,说的就是这个。大时是咸池,小时是月建。

天維建元,常以寅始起,右徙一歲而移,十二歲而大周天,終而復始。

天维建元,常从寅开始起,向右迁徙,一年移一辰,十二年而大周天,终了再开始。

淮南元年冬,太一在丙子,冬至甲午,立春丙子。二陰一陽成氣二,二陽一陰成氣三,合氣而為音,合陰而為陽,合陽而為律,故曰五音六律。音自倍而為日,律自倍而為辰,故日十而辰十二。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,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為月,而以十二月為歲。歲有餘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,故十九歲而七閏。日冬至子午,夏至卯酉,冬至加三日,則夏至之日也。歲遷六日,終而復始。

淮南元年冬,太一在丙子,冬至是甲午,立春是丙子。二阴一阳合成气二,二阳一阴合成气三,合气而成为音,合阴而成为阳,合阳而成为律,所以说五音六律。音自己加倍成为日,律自己加倍成为辰,所以日有十而辰有十二。月每日走十三度又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,二十九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成为一月,而拿十二月作为一岁。一岁还余十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,所以十九年有七个闰月。日冬至在子午,夏至在卯酉,冬至加上三日,就是夏至的那一天。一岁迁六日,终了再开始。

壬午冬至,甲子受制,木用事,火煙青。七十二日丙子受制,火用事,火煙赤。七十二日戊子受制,土用事,火煙黃。七十二日庚子受制,金用事,火煙白。七十二日壬子受制,水用事,火煙黑。七十二日而歲終,庚子受制。歲遷六日,以數推之,七十歲而復至甲子。甲子受制則行柔惠,挺群禁,開闔扇,通障塞,毋伐木。丙子受制則舉賢良,賞有功,立封侯,出貨財。戊子受制則養老鰥寡,行糦鬻,施恩澤。庚子受制則繕牆垣,修城郭,審群禁,飾兵甲,儆百官,誅不法。壬子受制則閉門閭,大搜客,斷刑罰,殺當罪,息關梁,禁外徙。

壬午冬至,甲子受制,木当令,火烟青。七十二日丙子受制,火当令,火烟赤。七十二日戊子受制,土当令,火烟黄。七十二日庚子受制,金当令,火烟白。七十二日壬子受制,水当令,火烟黑。七十二日而岁终,庚子受制。一岁迁六日,按数推,七十年再回到甲子。甲子受制就施行柔惠,放宽群禁,打开门扇,打通障塞,不要伐木。丙子受制就举贤良,赏有功,立封侯,拿出货财。戊子受制就奉养老人鳏寡,施行粥食,施加恩泽。庚子受制就缮墙垣,修城郭,审察群禁,整饰兵甲,儆戒百官,诛不法。壬子受制就关闭门闾,大搜外来的客,决断刑罚,杀当罪的人,止息关梁,禁止向外迁徙。

甲子氣燥濁,丙子氣燥陽,戊子氣溼濁,庚子氣燥寒,壬子氣清寒。丙子干甲子,蟄蟲早出,故雷早行。戊子干甲子,胎夭卵毈,鳥蟲多傷。庚子干甲子,有兵。壬子干甲子,春有霜。戊子干丙子,霆。庚子干丙子,夷。壬子干丙子,雹。甲子干丙子,地動。庚子干戊子,五穀有殃。壬子干戊子,夏寒雨霜。甲子干戊子,介蟲不為。丙子干戊子,大旱,眾封熯。壬子干庚子,大剛,魚不為。甲子干庚子,草木再死再生。丙子干庚子,草木復榮。戊子干庚子,歲或存或亡。甲子干壬子,冬乃不藏。丙子干壬子,星隊。戊子干壬子,蟄蟲冬出其鄉。庚子干壬子,冬雷其鄉。

甲子气燥浊,丙子气燥阳,戊子气湿浊,庚子气燥寒,壬子气清寒。丙子干犯甲子,蛰虫早出,所以雷早行。戊子干犯甲子,胎夭卵败,鸟虫多伤。庚子干犯甲子,有兵。壬子干犯甲子,春有霜。戊子干犯丙子,有霆。庚子干犯丙子,有夷伤。壬子干犯丙子,有雹。甲子干犯丙子,地动。庚子干犯戊子,五谷有殃。壬子干犯戊子,夏寒而下霜。甲子干犯戊子,甲虫不成。丙子干犯戊子,大旱,许多封壤焦干。壬子干犯庚子,过刚,鱼不成。甲子干犯庚子,草木再死再生。丙子干犯庚子,草木再荣。戊子干犯庚子,岁或者存或者亡。甲子干犯壬子,冬竟不闭藏。丙子干犯壬子,星坠落。戊子干犯壬子,蛰虫冬天出离它的乡。庚子干犯壬子,冬天在那个乡打雷。

季春三月,豐隆乃出,以將其雨。至秋三月,地氣不藏,乃收其殺,百蟲蟄伏,靜居閉戶,青女乃出,以降霜雪。行十二時之氣,以至于仲春二月之夕,乃收其藏而閉其寒,女夷鼓歌,以司天和,以長百穀禽鳥草木。孟夏之月,以熟穀禾,雄鳩長鳴,為帝候歲。

季春三月,丰隆才出来,带领着雨。到秋三月,地气不闭藏,就收起杀气,百虫蛰伏,静居闭户,青女才出来,降下霜雪。运行十二时的气,一直到仲春二月之夕,才收起所藏、关闭寒气,女夷击鼓唱歌,主管天和,来长养百谷、禽鸟、草木。孟夏之月,让谷禾成熟,雄鸠长鸣,替帝候着年成。

是故天不發其陰,則萬物不生;地不發其陽,則萬物不成。天圓地方,道在中央。日為德,月為刑。月歸而萬物死,日至而萬物生。遠山則山氣藏,遠水則水蟲蟄,遠木則木葉槁。日五日不見,失其位也,聖人不與也。

所以天不发它的阴,万物就不生;地不发它的阳,万物就不成。天圆地方,道在中央。日是德,月是刑。月归来则万物死,日到来则万物生。远离山则山气闭藏,远离水则水虫蛰伏,远离木则木叶枯槁。日五日不见,是失了它的位,圣人不赞成。

日出于暘谷,浴于咸池,拂于扶桑,是謂晨明。登于扶桑,爰始將行,是謂朏明。至于曲阿,是謂旦明。至于曾泉,是謂蚤食。至于桑野,是謂晏食。至于衡陽,是謂隅中。至于昆吾,是謂正中。至于鳥次,是謂小還。至于悲谷,是謂餔時。至于女紀,是謂大還。至于淵虞,是謂高舂。至于連石,是謂下舂。至于悲泉,爰止其女,爰息其馬,是謂縣車。至于虞淵,是謂黃昏。至于蒙谷,是謂定昏。日入于虞淵之汜,曙于蒙谷之浦,行九州七舍,有五億萬七千三百九里,禹以為朝、晝、昏、夜。

日从旸谷出来,在咸池沐浴,拂过扶桑,这叫做晨明。登上扶桑,于是开始将行,这叫做朏明。到了曲阿,这叫做旦明。到了曾泉,这叫做早食。到了桑野,这叫做晏食。到了衡阳,这叫做隅中。到了昆吾,这叫做正中。到了鸟次,这叫做小还。到了悲谷,这叫做餔时。到了女纪,这叫做大还。到了渊虞,这叫做高舂。到了连石,这叫做下舂。到了悲泉,于是止住羲和,于是歇下马,这叫做悬车。到了虞渊,这叫做黄昏。到了蒙谷,这叫做定昏。日进入虞渊的水边,在蒙谷的浦口发曙,走九州七舍,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,禹拿它来分作朝、昼、昏、夜。

夏日至則陰乘陽,是以萬物就而死;冬日至則陽乘陰,是以萬物仰而生。晝者陽之分,夜者陰之分,是以陽氣勝則日修而夜短,陰氣勝則日短而夜修。

夏至则阴乘着阳,因此万物趋向而死;冬至则阳乘着阴,因此万物仰起而生。昼是阳的分,夜是阴的分,因此阳气胜则日长而夜短,阴气胜则日短而夜长。

帝張四維,運之以斗,月徙一辰,復反其所。正月指寅,十二月指丑,一歲而匝,終而復始。指寅,則萬物螾螾也,律受太蔟。太蔟者,蔟而未出也。指卯,卯則茂茂然,律受夾鐘。夾鐘者,種始莢也。指辰,辰則振之也,律受姑洗。姑洗者,陳去而新來也。指巳,巳則生已定也,律受仲呂。仲呂者,中充大也。指午,午者,忤也,律受蕤賓。蕤賓者,安而服也。指未,未,昧也,律受林鐘。林鐘者,引而止也。指申,申者,呻之也,律受夷則。夷則者,易其則也,德以去矣。指酉,酉者,飽也,律受南呂。南呂者,任包大也。指戌,戌者,滅也,律受無射。無射,入無厭也。指亥,亥者,閡也,律受應鐘。應鐘者,應其鐘也。指子,子者,茲也,律受黃鐘。黃鐘者,鐘已黃也。指丑,丑者,紐也,律受大呂。大呂者,旅旅而去也。其加卯酉,則陰陽分,日夜平矣。故曰規生矩殺,衡長權藏,繩居中央,為四時根。

帝张开四维,用北斗来运转,每月迁徙一辰,再返回原处。正月指寅,十二月指丑,一年而一周,终了再开始。指寅,则万物蠕蠕而动,律受太蔟。太蔟,是蔟聚而还没有出来。指卯,卯就是茂茂然,律受夹钟。夹钟,是种开始结荚。指辰,辰就是振起它,律受姑洗。姑洗,是旧的去掉、新的到来。指巳,巳就是生已经定了,律受仲吕。仲吕,是中充实而大。指午,午就是忤逆,律受蕤宾。蕤宾,是安而服。指未,未就是昧,律受林钟。林钟,是引而止。指申,申就是呻,律受夷则。夷则,是改易它的则,德已经离去了。指酉,酉就是饱,律受南吕。南吕,是担任、包住大。指戌,戌就是灭,律受无射。无射,是进入而无厌。指亥,亥就是隔阂,律受应钟。应钟,是应合那钟。指子,子就是兹生,律受黄钟。黄钟,是钟已经黄。指丑,丑就是纽结,律受大吕。大吕,是旅旅而去。加在卯酉,则阴阳分开,日夜平了。所以说规主生、矩主杀,衡主长、权主藏,绳居在中央,是四时的根。

道曰規,始於一,一而不生,故分而為陰陽,陰陽合和而萬物生,故曰「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」。天地三月而為一時,故祭祀三飯以為禮,喪紀三踊以為節,兵重三罕以為制。以三參物,三三如九,故黃鐘之律九寸而宮音調。因而九之,九九八十一,故黃鐘之數立焉。黃者,土德之色;鐘者,氣之所種也。日冬至德氣為土,土色黃,故曰黃鐘。律之數六,分為雌雄,故曰十二鐘,以副十二月。十二各以三成,故置一而十一,三之,為積分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,黃鐘大數立焉。凡十二律,黃鐘為宮,太蔟為商,姑洗為角,林鐘為徵,南呂為羽。物以三成,音以五立,三與五如八,故卵生者八竅。律之初生也,寫鳳之音,故音以八生。黃鐘為宮,宮者,音之君也,故黃鐘位子,其數八十一,主十一月,下生林鐘。林鐘之數五十四,主六月,上生太蔟。太蔟之數七十二,主正月,下生南呂。南呂之數四十八,主八月,上生姑洗。姑洗之數六十四,主三月,下生應鐘。應鐘之數四十二,主十月,上生蕤賓。蕤賓之數五十七,主五月,上生大呂。大呂之數七十六,主十二月,下生夷則。夷則之數五十一,主七月,上生夾鐘。夾鐘之數六十八,主二月,下生無射。無射之數四十五,主九月,上生仲呂。仲呂之數六十,主四月,極不生。徵生宮,宮生商,商生羽,羽生角,角生姑洗,姑洗生應鐘,比于正音,故為和。應鐘生蕤賓,不比正音,故為繆。日冬至,音比林鐘,浸以濁。日夏至,音比黃鐘,浸以清。以十二律應二十四時之變,甲子,仲呂之徵也;丙子,夾鐘之羽也;戊子,黃鐘之宮也;庚子,無射之商也;壬子,夷則之角也。

道叫做规,从一开始。一却不生,所以分开成为阴阳,阴阳合和而万物生,所以说「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」。天地三个月成为一时,所以祭祀三饭作为礼,丧纪三踊作为节,兵事三申作为制。用三去参验物,三三得九,所以黄钟的律九寸而宫音调和。因此再九倍,九九八十一,所以黄钟的数立定了。黄是土德的色,钟是气所种下的。日冬至德气是土,土色黄,所以叫黄钟。律的数是六,分成雌雄,所以说十二钟,来匹配十二月。十二各用三来成,所以置一而十一,用三去乘,积分为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,黄钟的大数立定了。凡十二律,黄钟为宫,太蔟为商,姑洗为角,林钟为徵,南吕为羽。物用三来成,音用五来立,三与五得八,所以卵生的有八窍。律初生的时候,摹写凤的音,所以音用八来生。黄钟为宫,宫是音的君,所以黄钟位于子,它的数八十一,主管十一月,下生林钟。林钟的数五十四,主管六月,上生太蔟。太蔟的数七十二,主管正月,下生南吕。南吕的数四十八,主管八月,上生姑洗。姑洗的数六十四,主管三月,下生应钟。应钟的数四十二,主管十月,上生蕤宾。蕤宾的数五十七,主管五月,上生大吕。大吕的数七十六,主管十二月,下生夷则。夷则的数五十一,主管七月,上生夹钟。夹钟的数六十八,主管二月,下生无射。无射的数四十五,主管九月,上生仲吕。仲吕的数六十,主管四月,到极点不再生。徵生宫,宫生商,商生羽,羽生角,角生姑洗,姑洗生应钟,比附于正音,所以为和。应钟生蕤宾,不比附正音,所以为缪。日冬至,音比于林钟,渐渐浊。日夏至,音比于黄钟,渐渐清。用十二律应二十四时的变化:甲子是仲吕的徵,丙子是夹钟的羽,戊子是黄钟的宫,庚子是无射的商,壬子是夷则的角。

古之為度量輕重,生乎天道。黃鐘之律脩九寸,物以三生,三九二十七,故幅廣二尺七寸。音以八相生,故人脩八尺,尋自倍,故八尺而為尋。有形則有聲,音之數五,以五乘八,五八四十,故四丈而為匹。匹者,中人之度也。一匹而為制。秋分蔈定,蔈定而禾熟。律之數十二,故十二蔈而當一粟,十二粟而當一寸。律以當辰,音以當日,日之數十,故十寸而為尺,十尺而為丈。其以為量,十二粟而當一分,十二分而當一銖,十二銖而當半兩。衡有左右,因倍之,故二十四銖為一兩。天有四時,以成一歲,因而四之,四四十六,故十六兩而為一觔。三月而為一時,三十日為一月,故三十觔為一鈞。四時而為一歲,故四鈞為一石。其以為音也,一律而生五音,十二律而為六十音,因而六之,六六三十六,故三百六十音以當一歲之日。故律曆之數,天地之道也。下生者倍,以三除之;上生者四,以三除之。

古时候做度量轻重,是从天道生出来的。黄钟的律长九寸,物用三来生,三九二十七,所以幅宽二尺七寸。音用八递相生,所以人长八尺,寻是自己的一倍,所以八尺成为寻。有形就有声,音的数是五,用五乘八,五八四十,所以四丈成为匹。匹是中等人的度。一匹就成为一制。秋分,蔈(禾穗芒)定了,蔈定而禾熟。律的数是十二,所以十二蔈相当于一粟,十二粟相当于一寸。律用来当辰,音用来当日,日的数是十,所以十寸成为尺,十尺成为丈。拿来做量,十二粟相当于一分,十二分相当于一铢,十二铢相当于半两。衡有左右,因此加倍,所以二十四铢为一两。天有四时,来成一岁,因此乘四,四四十六,所以十六两为一斤。三月成为一时,三十日成为一月,所以三十斤为一钧。四时成为一岁,所以四钧为一石。拿来做音,一律生出五音,十二律成为六十音,因此乘六,六六三十六,所以三百六十音来当一岁的日。所以律历的数,就是天地的道。下生的加倍,再用三来除;上生的乘四,再用三来除。

太陰元始,建于甲寅,一終而建甲戌,二終而建甲午,三終而復得甲寅之元。歲徙一辰,立春之後,得其辰而遷其所順,前三後五,百事可舉。

太阴的元始,建于甲寅,一终而建甲戌,二终而建甲午,三终再得到甲寅之元。每年迁徙一辰,立春之后,得着那个辰再迁到所顺的地方,前三后五,百事可以举办。

太陰所建,蟄蟲首穴而處,鵲巢鄉而爲户。太陰在寅,朱烏在卯,勾陳在子,玄武在戌,白虎在酉,蒼龍在辰。

太阴所建的地方,蛰虫把头缩进穴里住,鹊把巢的门朝着那个方向。太阴在寅,朱鸟在卯,勾陈在子,玄武在戌,白虎在酉,苍龙在辰。

寅爲建,卯爲除,辰爲滿,巳爲平,主生;

寅是建,卯是除,辰是满,巳是平,主管生;

午爲定,未爲執,主陷;

午是定,未是执,主管陷;

申爲破,主衡;

申是破,主管衡;

酉爲危,主杓;

酉是危,主管杓;

戌爲成,主少德;

戌是成,主管少德;

亥爲,主大德;

亥是(底本此处疑有脱文,建除十二神此处当为「收」),主管大德;

子爲開,主太歲;

子是开,主管太岁;

丑爲閉,主太陰。

丑是闭,主管太阴。

太陰在寅,歲名曰攝提格,其雄爲歲星,舍斗、牽牛,以十一月與之晨出東方,東井、輿鬼爲對。

太阴在寅,岁名叫摄提格,它的雄是岁星,舍于斗、牵牛,在十一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东井、舆鬼是对冲。

太陰在卯,歲名曰單閼,歲星舍須女、虚、危,以十二月與之晨出東方,柳、七星、張爲對。

太阴在卯,岁名叫单阏,岁星舍于须女、虚、危,在十二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柳、七星、张是对冲。

太陰在辰,歲名曰執,歲星營室、東壁,以正月與之晨出東方,翼、軫爲對。

太阴在辰,岁名叫执徐(底本作「执」),岁星在营室、东壁,在正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翼、轸是对冲。

太陰在巳,歲名曰大荒落,歲星舍奎、婁,以二月與之晨出東方,角、亢爲對。

太阴在巳,岁名叫大荒落,岁星舍于奎、娄,在二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角、亢是对冲。

太陰在午,歲名曰敦,歲星舍胃、昴、畢,以三月與之晨出東方,氐、房、心爲對。

太阴在午,岁名叫敦牂(底本作「敦」),岁星舍于胃、昴、毕,在三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氐、房、心是对冲。

太陰在未,歲名曰協洽,歲星舍觜、參,以四月與之晨出東方,尾、箕爲對。

太阴在未,岁名叫协洽,岁星舍于觜、参,在四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尾、箕是对冲。

太陰在申,歲名曰涒灘,歲星舍東井、輿鬼,以五月與之晨出東方,斗、牽牛爲對。

太阴在申,岁名叫涒滩,岁星舍于东井、舆鬼,在五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斗、牵牛是对冲。

太陰在酉,歲名曰作鄂,歲星舍柳、七星、張,以六月與之晨出東方,須女、虚、危爲對。

太阴在酉,岁名叫作鄂,岁星舍于柳、七星、张,在六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须女、虚、危是对冲。

太陰在戌,歲名曰閹茂,歲星舍翼、軫,以七月與之晨出東方,營室、東壁爲對。

太阴在戌,岁名叫阉茂,岁星舍于翼、轸,在七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营室、东壁是对冲。

太陰在亥,歲名曰大淵獻,歲星舍角、亢,以八月與之晨出東方,奎、婁爲對。

太阴在亥,岁名叫大渊献,岁星舍于角、亢,在八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奎、娄是对冲。

太陰在子,歲名曰困敦,歲星舍氐、房、心,以九月與之晨出東方,胃、昴、畢爲對。

太阴在子,岁名叫困敦,岁星舍于氐、房、心,在九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胃、昴、毕是对冲。

太陰在丑,歲名曰赤奮若,歲星舍尾、箕,以十月與之晨出東方,觜雟、參爲對。

太阴在丑,岁名叫赤奋若,岁星舍于尾、箕,在十月与它早晨出现在东方,觜嶲、参是对冲。

太陰在甲子,刑德合東方宫,常徙所不勝,合四歲而離,離十六歲而復合。所以離者,刑不得入中宫,而徙於木。太陰所居德,辰爲刑。德,綱日自倍因,柔日徙所不勝。刑,水辰之木,木辰之水,金、火立其處。

太阴在甲子,刑与德合于东方宫,常迁徙到所不胜的地方,合四年而离开,离开十六年再复合。所以会离开,是刑不能进入中宫,而迁徙到木。太阴所居是德,辰是刑。德,刚日自己加倍因循,柔日迁徙到所不胜。刑,水辰到木,木辰到水,金、火立在原处。

凡徙諸神,朱鳥在太陰前一,鉤陳在後三,玄武在前五,白虎在後六,虚星乘鉤陳而天地襲矣。

凡迁徙诸神,朱鸟在太阴前一位,钩陈在后三位,玄武在前五位,白虎在后六位,虚星乘着钩陈而天地相袭。

凡日,甲剛乙柔,丙剛丁柔,以至於癸。

凡日,甲刚乙柔,丙刚丁柔,一直到癸。

木生於亥,壯於卯,死於未,三辰皆木也。

木生于亥,壮于卯,死于未,这三个辰都是木。

火生於寅,壯於午,死於戌,三辰皆火也。

火生于寅,壮于午,死于戌,这三个辰都是火。

土生於午,壯於戌,死於寅,三辰皆土也。

土生于午,壮于戌,死于寅,这三个辰都是土。

金生於巳,壯於酉,死於丑,三辰皆金也。

金生于巳,壮于酉,死于丑,这三个辰都是金。

水生於申,壯於子,死於辰,三辰皆水也。

水生于申,壮于子,死于辰,这三个辰都是水。

故五勝生一,壯五,終九,五九四十五,故神四十五日而一徙;以三應五,故八徙而歲終。

所以五胜:生在一,壮在五,终在九,五九四十五,所以神四十五日迁徙一次;用三去应五,所以迁徙八次而一岁终了。

凡用太陰,左前刑,右背德,擊鉤陳之衝辰,以戰必勝,以攻必剋。

凡用太阴,左前方是刑,右后方是德,攻击钩陈的冲辰,用来作战必胜,用来进攻必克。

欲知天道,以日爲主,六月當心,左周而行,分而爲十二月,與日相當,天地重襲,後必無殃。

想知道天道,拿日做主,六月对着心宿,向左周行,分成十二月,与日相当,天地重叠相袭,后来必没有殃。

星正月建營室,二月建奎、婁,三月建胃,四月建畢,五月建東井,六月建張,七月建翼,八月建亢,九月建房,十月建尾,十一月建牽牛,十二月建虚。

星:正月建营室,二月建奎、娄,三月建胃,四月建毕,五月建东井,六月建张,七月建翼,八月建亢,九月建房,十月建尾,十一月建牵牛,十二月建虚。

星分度:

星的度数:

角十二,亢九,氐十五,房五,心五,尾十八,箕十一四分一,斗二十六,牽牛八,須女十二,虚十,危十七,營室十六,東壁九,奎十六,婁十二,胃十四,昴十一,畢十六,觜雟二,參九,東井三十,輿鬼四,柳十五,,張、翼各十八,軫十七,凡二十八宿也。

角十二,亢九,氐十五,房五,心五,尾十八,箕十一又四分之一,斗二十六,牵牛八,须女十二,虚十,危十七,营室十六,东壁九,奎十六,娄十二,胃十四,昴十一,毕十六,觜嶲二,参九,东井三十,舆鬼四,柳十五,(底本此处疑有脱文,旧本多有「七星七」一类),张、翼各十八,轸十七,一共是二十八宿。

星部地名:

星宿对应的地名:

角、亢,鄭;氐、房、心宋;尾、箕,燕;斗、牽牛,越;須女,吴;虚、危,齊;營室、東壁,衛;奎、婁,魯;胃、昴、畢,魏;觜雟、參,趙;東井、輿鬼,秦;柳、七星、張,周;翼、軫,楚。

角、亢是郑;氐、房、心是宋;尾、箕是燕;斗、牵牛是越;须女是吴;虚、危是齐;营室、东壁是卫;奎、娄是鲁;胃、昴、毕是魏;觜嶲、参是赵;东井、舆鬼是秦;柳、七星、张是周;翼、轸是楚。

歲星之所居,五榖豐昌,其對爲衝,歲乃有殃。當居而不居,越而之他處,主死國亡。

岁星所居的地方,五谷丰昌;它对冲的地方,那一年就有殃。该居而不居,越过到别处,君主死、国灭亡。

太陰治春則欲行柔惠温涼,太陰治夏則欲布施宣明,太陰治秋則欲脩備繕兵,太陰治冬則欲猛毅剛彊。三歲而改節,六歲而易常,故三歲而一饑,六歲而一衰,十二歲一康。

太阴治春就想施行柔惠温凉,太阴治夏就想布施宣明,太阴治秋就想修备缮兵,太阴治冬就想猛毅刚强。三年改节,六年易常,所以三年一饥,六年一衰,十二年一康。

甲齊,乙東夷,丙楚,丁南夷,戊魏,己韓,庚秦,辛西夷,壬衛,癸越,子周,丑翟,寅楚,卯鄭,辰晉,巳衛,午秦,未宋,申齊,酉魯,戌趙,亥燕。

甲是齐,乙是东夷,丙是楚,丁是南夷,戊是魏,己是韩,庚是秦,辛是西夷,壬是卫,癸是越,子是周,丑是翟,寅是楚,卯是郑,辰是晋,巳是卫,午是秦,未是宋,申是齐,酉是鲁,戌是赵,亥是燕。

甲乙寅卯,木也;丙丁巳午,火也;戊己四季,土也;庚辛申酉,金也;壬癸亥子,水也。

甲乙寅卯是木,丙丁巳午是火,戊己四季是土,庚辛申酉是金,壬癸亥子是水。

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。

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。

子生母曰義,母生子曰保,子母相得曰專,母勝子曰制,子勝母曰困。

子生母叫做义,母生子叫做保,子母相得叫做专,母胜子叫做制,子胜母叫做困。

以勝擊殺,勝而無報。以專從事,專而有功。以義行理,名立而不墯。以保畜養,万物蕃昌。以困舉事,破滅死亡。

用胜去击杀,胜了却没有报应。用专去办事,专一而有功。用义去行理,名立而不堕落。用保去畜养,万物蕃昌。用困去举事,就破灭死亡。

北斗之神有雌雄,十一月始建於子,月從一辰,雄左行,雌右行,五月合午謀刑,十一月合子謀德。

北斗的神有雌有雄,十一月开始建于子,每月跟随一辰,雄向左行,雌向右行,五月在午会合谋划刑,十一月在子会合谋划德。

太陰所居辰爲猒日,猒日不可以舉百事。堪輿徐行,雄以音知雌,故爲奇辰。數從甲子始,子母相求,所合之處爲合。十日十二辰,周六十日,凡八合。合於歲前則死亡,合於歲後則無殃。

太阴所居的辰是厌日,厌日不可以举办百事。堪舆慢慢走,雄靠音知道雌,所以是奇辰。数从甲子开始,子母互相求,所合的地方是合。十日十二辰,一周六十日,一共八合。合在岁前就死亡,合在岁后就没有殃。

甲戌,燕也;乙酉,齊也;丙午,越也;丁巳,楚也;庚申,秦也;辛卯,戎也;壬子,代也;癸亥,胡也;戊戌、己亥,韓也;己酉、己卯,魏也;戊午、戊子,八合天下也。

甲戌是燕,乙酉是齐,丙午是越,丁巳是楚,庚申是秦,辛卯是戎,壬子是代,癸亥是胡,戊戌、己亥是韩,己酉、己卯是魏,戊午、戊子,是八合于天下。

太陰、小歲、星、日、辰五神皆合,其日有雲氣風雨,國君當之。

太阴、小岁、星、日、辰五神都相合,那一天有云气风雨,国君承当它。

天神之貴者,莫貴於青龍,或曰天一,或曰太陰。太陰所居,不可背而可鄉。北斗所擊,不可與敵。

天神里面贵的,没有比青龙更贵的,或者叫天一,或者叫太阴。太阴所居的地方,不可背对着而可向着。北斗所击的,不可同它做敌。

天地以設,分而爲陰陽,陽生於陰,陰生於陽,陰陽相錯,四維乃通,或死或生,万物乃成。蚑行喙息,莫貴於人。孔竅肢體,皆通於天。

天地设立以后,分开成为阴阳,阳从阴生,阴从阳生,阴阳交错,四维才通,或者死或者生,万物才成。爬行喘息的,没有比人更贵的。孔窍肢体,都通于天。

天九重,人亦有九竅。天有四時,以制十二月;人亦有四肢,以使十二節。天有十二月,以制三百六十日;人亦有十二肢,以使三百六十節。故舉事而不順天者,逆其生者也。

天有九重,人也有九窍。天有四时,来制约十二月;人也有四肢,来使唤十二节。天有十二月,来制约三百六十日;人也有十二肢,来使唤三百六十节。所以办事而不顺着天的,是逆他的生。

以日冬至數來歲正月朔日,五十日者,民食足;不滿五十日,日减一;有餘日,日益一升。有其歲司也。

从冬至数到来年正月朔日,满五十日的,民食充足;不满五十日,每日减一;有余日,每日增一升。各有那一年的司掌。

攝提格之歲:歲早水晚旱,稻疾,蠶不登,菽、麥昌,民食四升,寅。在甲曰閼蓬

摄提格之岁:年成早涝晚旱,稻有病害,蚕不收成,豆、麦昌盛,民食四升。对应寅。在甲叫阏逢。

單閼之歲:歲和,稻、菽、麥、蠶昌,民食五升,卯。在乙曰旃蒙。

单阏之岁:年成和,稻、豆、麦、蚕都昌盛,民食五升。对应卯。在乙叫旃蒙。

執徐之歲:歲早旱晚水,小饑,蠶閉,麥熟,民食三升,辰。在丙曰柔兆。

执徐之岁:年成早旱晚涝,小饥,蚕闭藏,麦熟,民食三升。对应辰。在丙叫柔兆。

大荒落之歲:歲有小兵,蠶小登,麥昌,菽疾,民食二升,巳。在丁曰強圉。

大荒落之岁:年有小兵,蚕小有收成,麦昌盛,豆有病害,民食二升。对应巳。在丁叫强圉。

敦之歲:歲大旱,蠶登,稻疾,菽、麥昌,禾不爲,民食二升,午。在戊曰著雝。

敦牂之岁(底本作「敦」):年大旱,蚕收成,稻有病害,豆、麦昌盛,禾不成,民食二升。对应午。在戊叫著雍。

協洽之歲:歲有小兵,蠶登,稻昌,菽、麥不爲,民食三升,未。在己曰屠維。

协洽之岁:年有小兵,蚕收成,稻昌盛,豆、麦不成,民食三升。对应未。在己叫屠维。

涒灘之歲:歲和,小雨行,蠶登,菽、麥昌,民食三升,申。在庚曰上章。

涒滩之岁:年成和,小雨流行,蚕收成,豆、麦昌盛,民食三升。对应申。在庚叫上章。

作鄂之歲:歲有大兵,民疾,蠶不登,菽、麥不爲,禾蟲,民食五升,酉。在辛曰重光。

作鄂之岁:年有大兵,民有疾病,蚕不收成,豆、麦不成,禾生虫,民食五升。对应酉。在辛叫重光。

掩茂之歲:歲小饑,有兵,蠶不登,麥不爲,菽昌,民食七升,戌。在壬曰玄黓。

掩茂之岁:年小饥,有兵,蚕不收成,麦不成,豆昌盛,民食七升。对应戌。在壬叫玄黓。

大淵獻之歲:歲有大兵,大饑,蠶開,菽、麥不爲,禾蟲,民食三升。

大渊献之岁:年有大兵,大饥,蚕开,豆、麦不成,禾生虫,民食三升。

困敦之歲:歲大霧起,大水出,蠶、稻、菽、麥昌,民食三斗,子。在癸曰昭陽。

困敦之岁:年大雾起,大水出,蚕、稻、豆、麦昌盛,民食三斗。对应子。在癸叫昭阳。

赤奮若之歲:歲有小兵,早水,蠶不出,稻疾,菽不爲,麥昌,民食一升。

赤奋若之岁:年有小兵,早涝,蚕不出,稻有病害,豆不成,麦昌盛,民食一升。

正朝夕,先樹一表東方,操一表卻去前表十步,以參望日始出北廉。日直入,又樹一表於東方,因西方之表以參望日,方入北廉則定東方。兩表之中,與西方之表,則東西之正也。日冬至,日出東南維,入西南維。至春、秋分,日出東中,入西中。夏至,出東北維,入西北維,至則正南。

要正朝夕,先在东方树一根表,再拿一根表退后离开前表十步,用来参望日刚出时的北廉。日直着进入,又在东方树一根表,就着西方的表来参望日,正当进入北廉就定了东方。两表的中间,与西方的表,就是东西的正。日冬至,日出在东南维,入在西南维。到春分、秋分,日出在正东,入在正西。夏至,出在东北维,入在西北维,到了就正南。

欲知東西、南北廣袤之數者,立四表以為方一里韵,先春分若秋分十餘日,從韵北表參望日始出及旦,以候相應,相應則此與日直也。輒以南表參望之,以入前表數為法,除舉廣,除立表袤,以知從此東西之數也。假使視日出,入前表中一寸,是寸得一里也。一里積萬八千寸,得從此東萬八千里。視日方入,入前表半寸,則半寸得一里。半寸而除一里積寸,得三萬六千里,除則從此西里數也。并之東西里數也,則極徑也。未春分而直,已秋分而不直,此處南也。未秋分而直,已春分而不直,此處北也。分、至而直,此處南北中也。從中處欲知中南也,未秋分而不直,此處南北中也。從中處欲知南北極遠近,從西南表參望日,日夏至始出與北表參,則是東與東北表等也,正東萬八千里,則從中北亦萬八千里也。倍之,南北之里數也。其不從中之數也,以出入前表之數益損之,表入一寸,寸減日近一里,表出一寸,寸益遠一里。

想知道东西、南北广袤的数,立四根表做成方一里的埒(底本作「韵」),在春分或秋分前十余日,从埒北的表参望日刚出及旦,等候相应,相应则这里与日成直线。就用南表去参望,拿进入前表的数做法,去除所举的广,去除所立表的袤,来知道从此向东西的数。假如看日出,进入前表中一寸,就是一寸得一里。一里累积一万八千寸,得从此向东一万八千里。看日正当入,进入前表半寸,则半寸得一里。用半寸去除一里的积寸,得三万六千里,除得的就是从此向西的里数。把它们合并,就是东西的里数,也就是极的直径。还没到春分就直,已经过了秋分还不直,这处在南。还没到秋分就直,已经过了春分还不直,这处在北。分、至而直,这处在南北之中。从中处想知道偏南,还没到秋分却不直,这也是南北之中一类的情形。从中处想知道南北极的远近,从西南表参望日,日夏至刚出与北表参齐,则东与东北表相等,正东一万八千里,则从中向北也是一万八千里。加倍,就是南北的里数。那些不从中的数,用出入前表的数来增减:表入一寸,每寸减近日一里;表出一寸,每寸加远一里。

欲知天之高,樹表高一丈,正南北相去千里,同日度其陰,北表一尺,南表尺九寸,是南千里陰短寸,南二萬里則無景,是直日下也。陰二尺而得高一丈者,南一而高五也,則置從此南至日下里數,因而五之,為十萬里,則天高也。若使景與表等,則高與遠等也。

想知道天的高,树表高一丈,正南北相距千里,同一天量它的影子,北表影一尺,南表影一尺九寸,这是向南千里影子短一寸,向南二万里就没有影,那是正当日下。影二尺而得高一丈的,是南一而高五,就把从此向南到日下的里数,乘以五,为十万里,就是天高。假如影子与表相等,则高与远相等。

時則訓

春

孟春之月,招搖指寅,昏參中,旦尾中。其位東方,其日甲乙,盛德在木,其蟲鱗,其音角,律中太蔟,其數八,其味酸,其臭羶,其祀戶,祭先脾。東風解凍,蟄蟲始振蘇,魚上負冰,獺祭魚,候鴈北。天子衣青衣,乘蒼龍,服蒼玉,建青旗,食麥與羊,服八風水,爨萁燧火,東宮御女青色,衣青采,鼓琴瑟,其兵矛,其畜羊,朝于青陽左丢,以出春令。布德施惠,行慶賞,省徭賦。立春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于東郊,修除祠位,幣禱鬼神,犧牲用牡。禁伐木,毋覆巢、殺胎夭,毋麛,毋卵,毋聚眾、置城郭,掩骼薶骴。孟春行夏令,則風雨不時,草木旱落,國乃有恐。行秋令,則其民大疫,飄風暴雨總至,黎莠蓬蒿並興。行冬令,則水潦為敗,雨霜大雹,首稼不入。正月官司空,其樹楊。

孟春这个月,招摇星指着寅,黄昏参星在正中,黎明尾星在正中。方位在东方,日是甲乙,盛德在木,虫是鳞,音是角,律中太蔟,数是八,味是酸,臭是膻,祭祀户,祭时先用脾。东风解开冻,蛰虫开始振苏,鱼向上倚着冰,獭祭鱼,候雁向北。天子穿青衣,乘苍龙马,佩苍玉,树青旗,吃麦与羊,服八风水,用萁燧取火,东宫御女着青色,穿青彩,鼓琴瑟,兵器是矛,牲畜是羊,在青阳左个(底本作「左丢」,当为「个」)朝见,来发布春令。布德施惠,举行庆赏,省减徭赋。立春那天,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到东郊迎岁,修除祠位,用币帛向鬼神祷告,牺牲用牡。禁止伐木,不要翻巢、杀胎夭,不要取幼鹿,不要取卵,不要聚众、设置城郭,掩埋枯骨腐肉。孟春若行夏令,就风雨不按时,草木旱落,国中便有恐。若行秋令,百姓就大疫,飘风暴雨一齐到,藜莠蓬蒿一并兴起。若行冬令,就水潦成灾,雨霜大雹,首茬庄稼不能入仓。正月的官是司空,树是杨。

仲春之月,招搖指卯,昏弧中,旦建星中。其位東方,其日甲乙,其蟲鱗,其音角,律中夾鍾,其數八,其味酸,其臭羶,其祀戶,祭先脾。始雨水,桃李始華,蒼庚鳴,鷹化為鳩。天子衣青衣,乘蒼龍,服蒼玉,建青旗,食麥與羊,服八風水,爨萁燧火,東宮御女青色,衣青采,鼓琴瑟,其兵矛,其畜羊,朝于青陽太廟。命有司,省囹圄,去桎梏,毋笞掠,止獄訟,養幼小,存孤獨,以通句萌。擇元日,令民社。是月也,日夜分,雷始發聲,蟄蟲咸動蘇。先雷三日,振鐸以令於兆民曰:「雷且發聲,有不戒其容止者,生子不備,必有凶災。」令官市,同度量,鈞衡石,角斗稱,端權概。毋竭川澤,毋漉陂池,毋焚山林,毋作大事,以妨農功。祭不用犧牲,用圭璧,更皮幣。仲春行秋令,則其國大水,寒氣總至,寇戎來征。行冬令,則陽氣不勝,麥乃不熟,民多相殘。行夏令,則其國大旱,飕氣早來,蟲螟為害。二月官倉,其樹杏。

仲春这个月,招摇指着卯,黄昏弧星在正中,黎明建星在正中。方位在东方,日是甲乙,虫是鳞,音是角,律中夹钟,数是八,味是酸,臭是膻,祭祀户,祭时先用脾。开始下雨,桃李开始开花,仓庚鸣,鹰化为鸠。天子穿青衣,乘苍龙马,佩苍玉,树青旗,吃麦与羊,服八风水,用萁燧取火,东宫御女着青色,穿青彩,鼓琴瑟,兵器是矛,牲畜是羊,在青阳太庙朝见。命令有司,省察囹圄,去掉桎梏,不要笞掠,停止狱讼,养幼小,存问孤独,来打通屈曲的萌芽。选择元日,让百姓祭社。这个月,日夜平分,雷开始发声,蛰虫都活动苏醒。先于雷三日,摇动铎来号令兆民说:「雷将要发声,有不戒备自己容止的,生子不完备,必有凶灾。」命令官市,统一度量,均平衡石,校正斗称,端正权概。不要让川泽枯竭,不要滤干陂池,不要焚烧山林,不要做大事,以免妨碍农功。祭祀不用牺牲,用圭璧,改用皮币。仲春若行秋令,国中就大水,寒气一齐到,寇戎来征。若行冬令,阳气就不胜,麦便不熟,民多相残。若行夏令,国中就大旱,热气早来,虫螟为害。二月的官是仓,树是杏。

季春之月,招搖指辰,昏七星中,旦牽牛中。其位東方,其日甲乙,其蟲鱗,其音角,律中姑洗,其數八,其味酸,其臭羶,其祀戶,祭先脾。桐始華,田鼠化為鴽,虹始見,萍始生。天子衣青衣,乘蒼龍,服蒼玉,建青旗,食麥與羊,服八風水,爨萁燧火,東宮御女青色,衣青采,鼓琴瑟,其兵矛,其畜羊,朝于青陽右丢。舟牧覆舟,五覆五反,乃言具于天子。天子烏始乘舟,薦鮪於寢廟,乃為麥祈實。是月也,生氣方盛,陽氣發泄,句者畢出,萌者盡達,不可以內。天子命有司,發囷倉,助貧窮,振乏絕,開府庫,出幣帛,使諸侯,聘名士,禮賢者。命司空,時雨將降,下水上騰,循行國邑,周視原野,修利隄防,導通溝瀆,達路除道,從國始,至境止。田獵畢弋,罝罘羅𦉾,餧毒之藥,毋出九門。乃禁野虞,毋伐桑柘。鳴鳩奮其羽,戴鵀降于桑,具撲曲筥筐,后妃齋戒,東鄉親桑,省婦使,勸蠶事。命五庫,令百工審金鐵皮革、筋角箭榦、脂膠丹漆,無有不良。擇下旬吉日,大合樂,致歡欣。乃合㹎牛騰馬,游牝于牧。令國儺,九門磔攘,以畢春氣。行是月令,甘雨至三旬。季春行冬令,則寒氣時發,草木皆肅,國有大恐。行夏令,則民多疾疫,時雨不降,山陵不登。行秋令,則天多沈陰,淫雨早降,兵革並起。三月官鄉,其樹李。

季春这个月,招摇指着辰,黄昏七星在正中,黎明牵牛在正中。方位在东方,日是甲乙,虫是鳞,音是角,律中姑洗,数是八,味是酸,臭是膻,祭祀户,祭时先用脾。桐开始开花,田鼠化为鹌鹑,虹开始出现,浮萍开始生。天子穿青衣,乘苍龙马,佩苍玉,树青旗,吃麦与羊,服八风水,用萁燧取火,东宫御女着青色,穿青彩,鼓琴瑟,兵器是矛,牲畜是羊,在青阳右个(底本作「右丢」,当为「个」)朝见。舟牧翻看船只,五次覆、五次反,才向天子报告齐备。天子于是开始乘舟,把鲔鱼进献到寝庙,来为麦祈求结实。这个月,生气正盛,阳气发泄,屈曲的全部出来,萌芽的全部通达,不可以收纳。天子命令有司,打开囷仓,助贫穷,赈乏绝,开府库,拿出币帛,出使诸侯,聘问名士,礼遇贤者。命令司空:时雨将要降,下水向上腾,循行国邑,周视原野,修利堤防,疏通沟渎,通达道路、清除道途,从国都开始,到边境为止。田猎的网、弋射、罝罘罗网、喂毒的药,不要出九门。于是禁止野虞,不要砍伐桑柘。鸣鸠奋起它的羽,戴胜落到桑上,备好薄曲筥筐,后妃斋戒,向东亲自去采桑,省察妇使,劝勉蚕事。命令五库,让百工审察金铁皮革、筋角箭杆、脂胶丹漆,没有不良的。选择下旬吉日,大合乐,以致欢欣。于是会合公牛腾马,让牝畜在牧地游。命令国中行傩,九门磔攘,来结束春气。实行这个月的令,甘雨三旬都到。季春若行冬令,寒气就时时发作,草木都肃杀,国中有大恐。若行夏令,民就多疾疫,时雨不降,山陵没有收成。若行秋令,天就多阴沉,淫雨早降,兵革一并兴起。三月的官是乡,树是李。

夏

孟夏之月,招搖指巳,昏翼中,旦婺女中。其位南方,其日丙丁,盛德在火,其蟲羽,其音徵,律中仲呂,其數七,其味苦,其臭焦,其祀灶,祭先肺。螻蟈鳴,丘螾出,王瓜生,苦菜秀。天子衣赤衣,乘赤騮,服赤玉,建赤旗,食菽與雞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南宮御女赤色,衣赤采,吹竽笙,其兵戟,其畜雞,朝于明堂左丢,以出夏令。立夏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於南郊。還,乃賞賜,封諸侯,修禮樂,饗左右。命太尉,贊傑俊,選賢良,舉孝悌,行爵出祿,佐天長養。繼修增高,無有隳壞,毋興土功,毋伐大樹。令野虞,行田原,勸農事,驅獸畜,勿令害穀。天子以彘嘗麥,先薦寢廟。聚畜百藥,靡草死,麥秋至,決小罪,斷薄刑。孟夏行秋令,則苦雨數來,五穀不滋,四鄰入保。行冬令,則草木早枯,後乃大水,敗壞城郭。行春令,則螽蝗為敗,暴風來格,秀草不實。四月官田,其樹桃。

孟夏这个月,招摇指着巳,黄昏翼星在正中,黎明婺女在正中。方位在南方,日是丙丁,盛德在火,虫是羽,音是徵,律中仲吕,数是七,味是苦,臭是焦,祭祀灶,祭时先用肺。蝼蝈鸣,丘蚓出,王瓜生,苦菜秀。天子穿赤衣,乘赤骝,佩赤玉,树赤旗,吃豆与鸡,服八风水,用柘燧取火,南宫御女着赤色,穿赤彩,吹竽笙,兵器是戟,牲畜是鸡,在明堂左个(底本作「左丢」,当为「个」)朝见,来发布夏令。立夏那天,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到南郊迎岁。回来,就赏赐,封诸侯,修礼乐,宴飨左右。命令太尉,称赞杰俊,选拔贤良,举孝悌,行爵出禄,辅助天的长养。继续增高,不要有毁坏,不要兴土功,不要伐大树。命令野虞,巡行田原,劝农事,驱赶兽畜,不要让它们害谷。天子用猪来尝麦,先献到寝庙。聚蓄百药,靡草死,麦秋到,决小罪,断薄刑。孟夏若行秋令,苦雨就屡次来,五谷不滋长,四邻进入城堡。若行冬令,草木就早枯,后来便大水,败坏城郭。若行春令,螽蝗就为害,暴风来到,秀草不结实。四月的官是田,树是桃。

仲夏之月,招搖指午,昏亢中,旦危中。其位南方,其日丙丁,其蟲羽,其音徵,律中蕤賓,其數七,其味苦,其臭焦,其祀灶,祭先肺。小暑至,螳蜋生,鵙始鳴,反舌無聲。天子衣赤衣,乘赤騮,服赤玉,載赤旗,食菽與雞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南宮御女赤色,衣赤采,吹竽笙,其兵戟,其畜雞,朝于明堂太廟。命樂師,修鞀鼙琴瑟管簫,調竽篪,飾鐘磬,執干戚戈羽。命有司,為民祈祀山川百源,大雩帝,用盛樂。天子以雉嘗黍,羞以含桃,先薦寢廟。禁民無刈藍以染,毋燒灰,毋暴布,門閭無閉,關市無索,挺重囚,益其食,存鰥寡,振死事,游牝別其群,執騰駒,班馬政。日長至,陰陽爭,死生分,君子齋戒,慎身無躁,節聲色,薄滋味,百官靜,事無徑,以定晏陰之所成。鹿角解,蟬始鳴,半夏生,木堇榮。禁民無發火,可以居高明,遠眺望,登丘陵,處臺榭。仲夏行冬令,則雹霰傷穀,道路不通,暴兵來至。行春令,則五穀不孰,百螣時起,其國乃饑。行秋令,則草木零落,果實蚤成,民殃於疫。五月官相,其樹榆。

仲夏这个月,招摇指着午,黄昏亢星在正中,黎明危星在正中。方位在南方,日是丙丁,虫是羽,音是徵,律中蕤宾,数是七,味是苦,臭是焦,祭祀灶,祭时先用肺。小暑到,螳螂生,伯劳开始鸣,反舌没有声。天子穿赤衣,乘赤骝,佩赤玉,载赤旗,吃豆与鸡,服八风水,用柘燧取火,南宫御女着赤色,穿赤彩,吹竽笙,兵器是戟,牲畜是鸡,在明堂太庙朝见。命令乐师,修治鞀鼙琴瑟管箫,调和竽篪,装饰钟磬,拿着盾斧戈羽。命令有司,为百姓祈祀山川百源,大雩求雨于帝,用盛乐。天子用雉来尝黍,进献含桃,先献到寝庙。禁止百姓不要割蓝来染,不要烧灰,不要晒布,门闾不要关闭,关市不要征索,放宽重囚,增加他们的食,存问鳏寡,赈恤死于公事的,游牧的牝畜要分开它的群,拴住腾跃的马驹,颁布马政。日长到极点,阴阳相争,死生分开,君子斋戒,谨慎自身不要躁,节制声色,淡薄滋味,百官静,做事不要径直急躁,来安定晏阴所成就的。鹿角解,蝉开始鸣,半夏生,木槿开花。禁止百姓不要发火,可以住在高明处,远远眺望,登上丘陵,处在台榭。仲夏若行冬令,雹霰就伤谷,道路不通,暴兵来到。若行春令,五谷就不熟,百螣时时起来,国中便饥。若行秋令,草木就零落,果实早成,民在疫病中遭殃。五月的官是相,树是榆。

季夏之月,招搖指未,昏心中,旦奎中。其位中央,其日戊己,盛德在土,其蟲蠃,其音宮,律中百鐘,其數五,其味甘,其臭香,其祀中霤,祭先心。涼風始至,蟋蟀居奧,鷹乃學習,腐草化為蚈。天子衣黃衣,乘黃騮,服黃玉,建黃旗,食稷與牛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中宮御女黃色,衣黃采,其兵劍,其畜牛,朝于中宮。乃命漁人,伐蛟取鼉,登龜取黿。令滂人,入材葦。命四監大夫,令百縣之秩芻以養犧牲,以供皇天上帝、名山大川、四方之神、宗廟社稷,為民祈福行惠。令弔死問疾,存視長老,行稃鬻,厚席蓐,以送萬物歸也。命婦官染采,黼黻文章,青黃白黑,莫不質良,以給宗廟之服,必宣以明。是月也,樹木方盛,勿敢斬伐;不可以合諸侯,起土功,動眾興兵,必有天殃。土潤溽暑,大雨時行,利以殺草糞田疇,以肥土疆。季夏行春令,則穀實解落,多風欬,民乃遷徙。行秋令,則丘隰水潦,稼牆不孰,乃多女災。行冬令,則風寒不時,鷹隼蚤摯,四鄙入保。六月官少內,其樹梓。

季夏这个月,招摇指着未,黄昏心星在正中,黎明奎星在正中。方位在中央,日是戊己,盛德在土,虫是裸,音是宫,律中百钟,数是五,味是甘,臭是香,祭祀中霤,祭时先用心。凉风开始到,蟋蟀住在室内西南角,鹰才学习搏击,腐草化为萤。天子穿黄衣,乘黄骝,佩黄玉,树黄旗,吃稷与牛,服八风水,用柘燧取火,中宫御女着黄色,穿黄彩,兵器是剑,牲畜是牛,在中宫朝见。于是命令渔人,伐蛟取鼍,登上取龟、取鼋。命令滂人,收纳材苇。命令四监大夫,让百县按秩交纳刍草来养牺牲,供皇天上帝、名山大川、四方的神、宗庙社稷,为百姓祈福行惠。命令吊死问疾,存视年长的人,施行粥食,加厚席蓐,来送万物归去。命令妇官染彩,黼黻文章,青黄白黑,没有不质良的,来供给宗庙的服,必宣明。这个月,树木正盛,不敢斩伐;不可以会合诸侯,兴土功,动众兴兵,必有天殃。土润溽暑,大雨按时行,利于杀草肥田畴,来肥土疆。季夏若行春令,谷实就脱落,多风咳,民便迁徙。若行秋令,丘隰就水潦,庄稼墙垣不熟,便多女灾。若行冬令,风寒就不按时,鹰隼早搏,四鄙进入城堡。六月的官是少内,树是梓。

秋

孟秋之月,招搖指申,昏斗中,旦畢中。其位西方,其日庚辛,盛德在金,其蟲毛,其音商,律中夷則,其數九,其味辛,其臭腥,其祀門,祭先肝。涼風至,白露降,寒蟬鳴,鷹乃祭鳥,用始行戮。天子衣白衣,乘白駱,服白玉,建白旗,食麻與犬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西宮御女白色,衣白采,撞白鐘,其兵戈,其畜狗,朝于總章左丢,以出秋令。求不孝不悌、戮暴傲悍而罰之,以助損氣。立秋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秋于西郊。還,乃賞軍率武人於朝。命將率,選卒厲兵,簡練桀俊,專任有功,以征不義,詰誅暴慢,順彼四方。命有司,修法制,繕囹圄,禁姦塞邪,審決獄,平詞訟。天地始肅,不可以贏。是月農始升穀,天子嘗新,先薦寢廟。命百官,始收斂,完隄防,謹障塞,以備水潦,修城郭,繕宮室,毋以封侯,立大官,行重幣,出大使。行是月令,涼風至三旬。孟秋行冬令,則陰氣大勝,介蟲敗穀,戎兵乃來。行春令,則其國乃旱,陽氣復還,五穀無實。行夏令,則冬多火災,寒暑不節,民多瘧疾。七月官庫,其樹楝。

孟秋这个月,招摇指着申,黄昏斗星在正中,黎明毕星在正中。方位在西方,日是庚辛,盛德在金,虫是毛,音是商,律中夷则,数是九,味是辛,臭是腥,祭祀门,祭时先用肝。凉风到,白露降,寒蝉鸣,鹰才祭鸟,开始施行刑戮。天子穿白衣,乘白骆,佩白玉,树白旗,吃麻与犬,服八风水,用柘燧取火,西宫御女着白色,穿白彩,撞白钟,兵器是戈,牲畜是狗,在总章左个(底本作「左丢」,当为「个」)朝见,来发布秋令。搜求不孝不悌、戮暴傲悍的人而惩罚他们,来助成损气。立秋那天,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到西郊迎秋。回来,就在朝上赏军帅武人。命令将帅,选卒厉兵,简练杰俊,专任有功的人,来征讨不义,诘诛暴慢,顺从那四方。命令有司,修法制,缮囹圄,禁奸塞邪,审决狱,平词讼。天地开始肃杀,不可以盈满。这个月农开始进献谷物,天子尝新,先献到寝庙。命令百官,开始收敛,完固堤防,谨守障塞,来防备水潦,修城郭,缮宫室,不要用来封侯,立大官,行重币,派出大使。实行这个月的令,凉风三旬都到。孟秋若行冬令,阴气就大胜,甲虫败谷,戎兵便来。若行春令,国中便旱,阳气重新回来,五谷没有实。若行夏令,冬就多火灾,寒暑不节,民多疟疾。七月的官是库,树是楝。

仲秋之月,招搖指酉,昏牽牛中,旦觜嶲中。其位西方,其日庚辛,其蟲毛,其音商,律中南呂,其數九,其味辛,其臭腥,其祀門,祭先肝。涼風至,候鴈來,玄鳥歸,群鳥翔。天子衣白衣,乘白駱,服白玉,建白旗,食麻與犬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西宮御女白色,衣白采,撞白鐘,其兵戈,其畜犬,朝于總章太廟。命有司,申嚴百刑,斬殺必當,無或枉撓。決獄不當,反受其殃。是月也,養長老,授几杖,行稃鬻飲食。乃命宰祝,行犧牲,案芻豢,視肥臞全粹,察物色,課比類,量小大,視少長,莫不中度。天子乃儺,以御秋氣。以犬嘗麻,先薦寢廟。是月可以築城郭,建都邑,穿竇窖,修囷倉。乃命有司,趣民收斂畜采,多積聚,勸種宿麥,若或失時,行罪無疑。是月也,雷乃始收,蟄蟲培戶,殺氣浸盛,陽氣日衰,水始涸,日夜分。一度量,平權衡,正鈞石角斗稱,理關市,來商旅,入貨財,以便民事。四方來集,遠方皆至,財物不匱,上無乏用,百事乃遂。仲秋行春令,則秋雨不降,草木生榮,國有大恐。行夏令,則其國乃旱,蟄蟲不藏,五穀皆復生。行冬令,則風災數起,收雷先行,草木蚤死。八月官尉,其樹柘。

仲秋这个月,招摇指着酉,黄昏牵牛在正中,黎明觜嶲在正中。方位在西方,日是庚辛,虫是毛,音是商,律中南吕,数是九,味是辛,臭是腥,祭祀门,祭时先用肝。凉风到,候雁来,玄鸟归去,群鸟飞翔。天子穿白衣,乘白骆,佩白玉,树白旗,吃麻与犬,服八风水,用柘燧取火,西宫御女着白色,穿白彩,撞白钟,兵器是戈,牲畜是犬,在总章太庙朝见。命令有司,申严百刑,斩杀必当,不要有枉曲。决狱不当,反而自己受殃。这个月,奉养老人,授给几杖,施行粥食饮食。于是命令宰祝,巡视牺牲,查验刍豢,看肥瘦全粹,察物色,课比类,量小大,看少长,没有不中度的。天子于是行傩,来抵御秋气。用犬来尝麻,先献到寝庙。这个月可以筑城郭,建都邑,挖地窖,修囷仓。于是命令有司,催促百姓收敛畜采,多积聚,劝种冬麦,如果失时,定罪不必怀疑。这个月,雷才开始收,蛰虫培厚洞口,杀气渐渐盛,阳气天天衰,水开始枯竭,日夜平分。统一度量,平权衡,正钧石、校正斗称,治理关市,招来商旅,收纳货财,来便利民事。四方来集,远方都到,财物不匮乏,上面不缺用,百事才得遂。仲秋若行春令,秋雨就不降,草木生荣,国中有大恐。若行夏令,国中便旱,蛰虫不藏,五谷都再生。若行冬令,风灾就屡次起,收雷先来,草木早死。八月的官是尉,树是柘。

季秋之月,招搖指戌,昏虛中,旦柳中。其位西方,其日庚辛,其蟲毛,其音商,律中無射,其數九,其味辛,其臭腥,其祀門,祭先肝。候鴈來,賓雀入大水為蛤,菊有黃華,豺乃祭獸戮禽。天子衣白衣,乘白駱,服白玉,建白旗,食麻與犬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西宮御女白色,衣白采,撞白鐘,其兵戈,其畜犬,朝于總章右丢。命有司,申嚴號令,百官貴賤,無不務入,以會天地之藏,無有宣出。乃命冢宰,農事備收,舉五穀之要,藏帝籍之收於神倉。是月也,霜始降,百工休。乃命有司曰:寒氣總至,民力不堪,其皆入室。上丁入學習吹,大饗帝,嘗犧牲,合諸侯,制百縣,為來歲受朔日,與諸侯所稅於民,輕重之法,貢歲之數,以遠近土地所宜為度。乃教於田獵,以習五戎。命太僕及七騶,咸駕戴荏,授車以級,皆正設于屏外。司徒搢朴,北嚮以贊之。天子乃厲服廣飾,執弓操矢以獵。命主祠,祭禽四方。是月草木黃落,乃伐薪為炭,蟄蟲咸俛,乃趨獄刑,毋留有罪,收祿秩之不當,供養之不宜者。通路除道,從境始,至國而后已。是月,天子乃以犬嘗麻,先薦寢廟。季秋行夏令,則其國大水,冬藏殃敗,民多鼽窒。行冬令,則國多盜賊,邊竟不寧,土地分裂。行春令,則飕風來至,民氣解隋,師旅並興。九月官候,其樹槐。

季秋这个月,招摇指着戌,黄昏虚星在正中,黎明柳星在正中。方位在西方,日是庚辛,虫是毛,音是商,律中无射,数是九,味是辛,臭是腥,祭祀门,祭时先用肝。候雁来,宾雀进入大水变成蛤,菊有黄花,豺才祭兽戮禽。天子穿白衣,乘白骆,佩白玉,树白旗,吃麻与犬,服八风水,用柘燧取火,西宫御女着白色,穿白彩,撞白钟,兵器是戈,牲畜是犬,在总章右个(底本作「右丢」,当为「个」)朝见。命令有司,申严号令,百官贵贱,没有不务于收入的,来会合天地的闭藏,不要有宣泄出去。于是命令冢宰,农事收备完毕,举起五谷的要账,把帝籍的收成藏进神仓。这个月,霜开始降,百工休息。于是命令有司说:寒气一齐到,民力不堪,让他们都进入室。上丁进入学宫习吹,大飨帝,尝牺牲,会合诸侯,制约百县,为来年授朔日,以及诸侯向民所税的轻重之法、贡岁的数,拿远近土地所宜做尺度。于是教田猎,来演习五种兵器。命令太仆及七驺,都驾车、戴着荏,按等级授车,都正设在屏外。司徒插着朴,向北赞礼。天子于是穿厉服、广为修饰,执弓操矢去猎。命令主祠,向四方祭禽。这个月草木黄落,才伐薪做炭,蛰虫都俯伏,于是催促狱刑,不要留下有罪的,收回禄秩不当、供养不宜的。通路除道,从边境开始,到国都而后完毕。这个月,天子用犬尝麻,先献到寝庙。季秋若行夏令,国中就大水,冬藏遭殃败坏,民多鼻塞。若行冬令,国中就多盗贼,边境不宁,土地分裂。若行春令,凉风就来到,民气懈惰,师旅一并兴起。九月的官是候,树是槐。

冬

孟冬之月,招搖指亥,昏危中,旦七星中。其位北方,其日壬癸,盛德在水,其蟲介,其音羽,律中應鐘,其數六,其味鹹,其臭腐,其祀井,祭先腎。水始冰,地始凍,雉入大水為蜃,虹藏不見。天子衣黑衣,乘玄驪,服玄玉,建玄旗,食黍與彘,服八風水,爨松燧火,北宮御女黑色,衣黑采,擊磬石,其兵鎩,其畜彘,朝于玄堂左丢,以出冬令。命有司,修群禁,禁外徙,閉門閭,大鹑客,斷罰刑,殺當罪,阿上亂法者誅。立冬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于北郊。還,乃賞死事,存孤寡。是月,命太祝禱祀神位,占龜策,審卦兆,以察吉凶。於是天子始裘,命百官謹蓋藏,命司徒行積聚,修城郭,警門閭,修楗閉,慎管籥,固封璽,修邊境,完要塞,絕蹊徑,飭喪紀,審棺槨衣衾之薄厚,營丘壟之小大高痺,使貴賤卑尊各有等級。是月也,工師效功,陳祭器,案度程,堅致為上。工事苦慢,作為淫巧,必行其罪。是月也,大飲蒸,天子祈來年於天宗,大禱祭于公社,畢,饗先祖。勞農夫,以休息之。命將率講武,肄射御,角力勁。乃命水虞漁師,收水泉池澤之賦,毋或侵牟。孟冬行春令,則凍閉不密,地氣發泄,民多流亡。行夏令,則多暴風,方冬不寒,蟄蟲復出。行秋令,則雪霜不時,小兵時起,土地侵削。十月官司馬,其樹檀。

孟冬这个月,招摇指着亥,黄昏危星在正中,黎明七星在正中。方位在北方,日是壬癸,盛德在水,虫是介,音是羽,律中应钟,数是六,味是咸,臭是腐,祭祀井,祭时先用肾。水开始结冰,地开始冻,雉进入大水变成蜃,虹藏起来看不见。天子穿黑衣,乘玄骊,佩玄玉,树玄旗,吃黍与猪,服八风水,用松燧取火,北宫御女着黑色,穿黑彩,击磬石,兵器是铩,牲畜是猪,在玄堂左个(底本作「左丢」,当为「个」)朝见,来发布冬令。命令有司,修治群禁,禁止向外迁徙,关闭门闾,大搜外来的客(底本作「鹑」,当为「搜」),决断罚刑,杀当罪的人,阿附上面扰乱法的人诛杀。立冬那天,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到北郊迎岁。回来,就赏死于公事的,存问孤寡。这个月,命令太祝祷祀神位,用龟策占问,审察卦兆,来察吉凶。于是天子开始穿裘,命令百官谨守盖藏,命令司徒巡行积聚,修城郭,警戒门闾,修键闭,谨慎管钥,牢固封玺,修边境,完要塞,断绝蹊径,整饬丧纪,审察棺椁衣衾的薄厚,营造丘垄的小大高卑,让贵贱卑尊各有等级。这个月,工师呈上功效,陈列祭器,按着度程,坚致为上。工事粗恶、做成淫巧的,必行他的罪。这个月,大饮蒸,天子向天宗祈求来年,在公社大祷祭,完毕,宴飨先祖。慰劳农夫,让他们休息。命令将帅讲武,肄习射御,较量筋力。于是命令水虞渔师,收取水泉池泽的赋,不要侵牟。孟冬若行春令,冻闭就不密,地气发泄,民多流亡。若行夏令,就多暴风,正当冬却不寒,蛰虫再出来。若行秋令,雪霜就不按时,小兵时时起来,土地被侵削。十月的官是司马,树是檀。

仲冬之月,招搖指子,昏壁中,旦軫中。其位北方,其日壬癸,其蟲介,其音羽,律中黃鐘,其數六,其味鹹,其臭腐,其祀井,祭先腎。冰益壯,地始坼,鳱鴠不鳴,虎始交。天子衣黑衣,乘鐵驪,服玄玉,建玄旗,食黍與彘,服八風水,爨松燧火,北宮御女黑色,衣黑采,擊磬石,其兵鎩,其畜彘,朝于玄堂太廟。命有司曰:土事無作,無發室居,及起大眾,是謂發天地之藏,諸蟄則死,民必疾疫,有隨以喪。急捕盜賊,誅淫泆詐偽之人,命曰骝月。命奄尹,申宮令,審門閭,謹房室,必重閉,省婦事。乃命大酋,秫稻必齊,麴蘗必時,湛竪必潔,水泉必香,陶器必良,火齊必得,無有差忒。天子乃命有司,祀四海大川名澤。是月也,農有不收藏積聚、牛馬畜獸有放失者,取之不詰。山林藪澤,有能取疏食、田獵禽獸者,野虞教導之。其有相侵奪,罪之不赦。是月也,日短至,陰陽爭,君子齋戒,處必掩,身欲靜,去聲色,禁嗜欲,寧身體,安形性。是月也,荔挺出,芸始生,丘螾結,麋角解。水泉動則伐樹木,取竹箭,罷官之無事、器之無用者,涂闕庭門閭,築囹圄,所以助天地之閉。仲冬行夏令,則其國乃旱,氛霧冥冥,雷乃發聲。行秋令,則其時雨水,瓜瓠不成,國有大兵。行春令,則蟲螟為敗,水泉咸竭,民多疾癘。十一月官都尉,其樹棗。

仲冬这个月,招摇指着子,黄昏壁星在正中,黎明轸星在正中。方位在北方,日是壬癸,虫是介,音是羽,律中黄钟,数是六,味是咸,臭是腐,祭祀井,祭时先用肾。冰更加壮,地开始裂,鹖旦不鸣,虎开始交配。天子穿黑衣,乘铁骊,佩玄玉,树玄旗,吃黍与猪,服八风水,用松燧取火,北宫御女着黑色,穿黑彩,击磬石,兵器是铩,牲畜是猪,在玄堂太庙朝见。命令有司说:土事不要做,不要发掘室居,以及发动大众,这叫做发掘天地的藏,诸蛰就会死,民必疾疫,跟着有丧。急捕盗贼,诛杀淫佚诈伪的人,这个月名叫畅月(底本作「骝月」)。命令奄尹,申明宫令,审察门闾,谨慎房室,必层层关闭,省减妇事。于是命令大酋:秫稻必齐一,曲蘖必按时,浸渍必洁,水泉必香,陶器必良,火候必得,没有差忒。天子于是命令有司,祭祀四海大川名泽。这个月,农有不收藏积聚的、牛马畜兽有放失的,取了也不责问。山林薮泽,有能取蔬食、田猎禽兽的,野虞教导他们。若有互相侵夺,治罪不赦。这个月,日短到极点,阴阳相争,君子斋戒,居处必掩蔽,身要静,去掉声色,禁止嗜欲,安宁身体,安处形性。这个月,荔挺出,芸开始生,丘蚓盘结,麋角解。水泉一动就伐树木,取竹箭,罢去无事的官、无用的器,涂塞阙庭门闾,修筑囹圄,用来助成天地的闭藏。仲冬若行夏令,国中便旱,氛雾冥冥,雷便发声。若行秋令,那时便雨水,瓜瓠不成,国有大兵。若行春令,虫螟就为害,水泉都枯竭,民多疾疠。十一月的官是都尉,树是枣。

季冬之月,招搖指丑,昏婁中,旦氐中。其位北方,其日壬癸,其蟲介,其音羽,律中大呂,其數六,其味鹹,其臭腐,其祀井,祭先腎。鴈北鄉,鵲加巢,雉雊,雞呼卵。天子衣黑衣,乘鐵驪,服玄玉,建玄旗,食麥與彘,服八風水,爨松燧火,北宮御女黑色,衣黑采,擊磬石,其兵鎩,其畜彘,朝于玄堂右丢。命有司,大儺旁磔,出土牛。命漁師始漁,天子親往射漁,先薦寢廟。令民出五種,令農計耦耕事,修耒耜,具田器。命樂師大合吹而罷。乃命四監,收秩薪,以供寢廟及百祀之薪燎。是月也,日窮于次,月窮于紀,星周于天,歲將更始,令靜農民,無有所使。天子乃與公卿大夫飾國典,論時令,以待嗣歲之宜。乃命太史,次諸侯之列,賦之犧牲,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芻享。乃命同姓之國,供寢廟之芻豢;卿士大夫至于庶民,供山林名川之祀。季冬行秋令,則白露早降,介蟲為䄏,四鄙入保。行春令,則胎夭傷,國多痼疾,命之曰逆。行夏令,則水潦敗國,時雪不降,冰凍消釋。十二月官獄,其樹櫟。

季冬这个月,招摇指着丑,黄昏娄星在正中,黎明氐星在正中。方位在北方,日是壬癸,虫是介,音是羽,律中大吕,数是六,味是咸,臭是腐,祭祀井,祭时先用肾。雁向北,鹊加巢,雉雊鸣,鸡呼卵。天子穿黑衣,乘铁骊,佩玄玉,树玄旗,吃麦与猪,服八风水,用松燧取火,北宫御女着黑色,穿黑彩,击磬石,兵器是铩,牲畜是猪,在玄堂右个(底本作「右丢」,当为「个」)朝见。命令有司,大傩并在旁磔,出土牛。命令渔师开始渔,天子亲自前往射渔,先献到寝庙。让百姓拿出五谷种子,让农人计划耦耕的事,修耒耜,备齐田器。命令乐师大合吹而后罢。于是命令四监,按秩收薪,来供寝庙及百祀的薪燎。这个月,日穷于次,月穷于纪,星周行于天,岁将重新开始,命令让农民静,不要有所使唤。天子于是与公卿大夫整饰国典,讨论时令,来等待嗣岁所宜。于是命令太史,排次诸侯的列,赋给牺牲,来供皇天上帝社稷的刍享。于是命令同姓的国,供寝庙的刍豢;卿士大夫一直到庶民,供山林名川的祀。季冬若行秋令,白露就早降,甲虫成为妖害,四鄙进入城堡。若行春令,胎夭就伤,国中多痼疾,把这个叫做逆。若行夏令,水潦就败国,时雪不降,冰冻消释。十二月的官是狱,树是栎。

五位

東方之極,自碣石山過朝鮮,貫大人之國,東至日出之次,榑木之地,青土樹木之野,太皞、句芒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挺群禁,開閉闔,通窮窒,達障塞,行優游,棄怨惡,解役罪,免憂患,休罰刑,開關梁,宣出財,和外怨,撫四方,行柔惠,止剛強。

东方的极,从碣石山经过朝鲜,贯穿大人的国,东到日出的位次、扶桑的地、青土树木的野,是太皞、句芒所主管的,一万二千里。它的令说:放宽群禁,打开闭阖,打通穷窒,通达障塞,行事优游,抛弃怨恶,解除役罪,免去忧患,停止罚刑,开关梁,宣出财货,调和外面的怨,抚慰四方,施行柔惠,止住刚强。

南方之極,自北戶孫之外,貫顓頊之國,南至委火炎風之野,赤帝、祝融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爵有德,賞有功,惠賢良,救飢渴,舉力農,振貧窮,惠孤寡,憂罷疾,出大祿,行大賞,起毀宗,立無後,封建侯,立賢輔。

南方的极,从北户孙之外,贯穿颛顼的国,南到委火炎风的野,是赤帝、祝融所主管的,一万二千里。它的令说:给有德的人爵,赏有功的人,惠待贤良,救济饥渴,举用力农的人,赈济贫穷,惠待孤寡,忧念疲病,发出大禄,施行大赏,兴起被毁的宗,为没有后嗣的人立后,封建诸侯,树立贤辅。

中央之極,自昆侖東絕兩恆山,日月之所道,江、漢之所出,眾民之野,五穀之所宜,龍門、河、濟相貫,以息壤堙洪水之州,東至於碣石,黃帝、后土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平而不阿,明而不苛,包裹覆露,無不囊懷,溥氾無私,正靜以和,行稃鬻,養老衰,弔死問疾,以送萬物之歸。

中央的极,从昆仑向东越过两恒山,日月所经的道,江、汉所出的地方,众民的野,五谷所宜的地方,龙门、河、济互相贯穿,用息壤填塞洪水的州,东到碣石,是黄帝、后土所主管的,一万二千里。它的令说:平正而不阿私,明察而不苛刻,包裹覆露,没有不囊括怀藏的,溥泛无私,正静而和,施行粥食,奉养老衰,吊死问疾,来送万物的归去。

西方之極,自昆侖絕流沙、沈羽,西至三危之國,石城金室,飲氣之民,不死之野,少皞、蓐收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審用法,誅必辜,備盜賊,禁姦邪,飾群牧,謹著聚,修城郭,補決竇,塞蹊徑,遏溝瀆,止流水,雝谿谷,守門閭,陳兵甲,選百官,誅不法。

西方的极,从昆仑越过流沙、沉羽,西到三危的国,石城金室,饮气的民,不死的野,是少皞、蓐收所主管的,一万二千里。它的令说:审慎用法,诛必当其罪,防备盗贼,禁绝奸邪,整饰群牧,谨慎蓄聚,修城郭,补决口,堵塞蹊径,遏止沟渎,止住流水,壅塞溪谷,守住门闾,陈列兵甲,选拔百官,诛不法。

北方之極,自九澤窮夏晦之極,北至令正之谷,有凍寒積冰、雪雹霜霰、漂潤群水之野,顓頊、玄冥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申群禁,固閉藏,修障塞,繕關梁,禁外徙,斷罰刑,殺當罪,閉關閭,大搜客,止交游,禁夜樂,蚤閉晏開,以塞姦人,已德,執之必固。天節已幾,刑殺無赦,雖有盛尊之親,斷以法度。毋行水,毋發藏,毋釋罪。

北方的极,从九泽穷尽夏晦的极,北到令正的山谷,有冻寒积冰、雪雹霜霰、漂润群水的野,是颛顼、玄冥所主管的,一万二千里。它的令说:申明群禁,牢固闭藏,修障塞,缮关梁,禁止向外迁徙,决断罚刑,杀当罪的人,关闭关闾,大搜外来的客,停止交游,禁止夜乐,早关晚开,来堵塞奸人,已经得着,执持必牢固。天节已经将近终了,刑杀不要赦免,即使有盛尊的亲,也按法度决断。不要行水,不要发掘所藏,不要释放有罪的人。

六合

孟春與孟秋為合,仲春與仲秋為合,季春與季秋為合,孟夏與孟冬為合,仲夏與仲冬為合,季夏與季冬為合。孟春始贏,孟秋始縮;仲春始出,仲秋始內;季春大出,季秋大內;孟夏始緩,孟冬始急;仲夏至修,仲冬至短;季夏德畢,季冬刑畢。故正月失政,七月涼風不至;二月失政,八月雷不藏;三月失政,九月不下霜;四月失政,十月不凍;五月失政,十一月蟄蟲冬出其鄉;六月失政,十二月草木不脫;七月失政,正月大寒不解;八月失政,二月雷不發;九月失政,三月春風不濟;十月失政,四月草木不實;十一月失政,五月下雹霜;十二月失政,六月五穀疾狂。春行夏令泄,行秋令水,行冬令肅。夏行春令風,行秋令蕪,行冬令格。秋行夏令華,行春令榮,行冬令耗。冬行春令泄,行夏令旱,行秋令霧。

孟春与孟秋相合,仲春与仲秋相合,季春与季秋相合,孟夏与孟冬相合,仲夏与仲冬相合,季夏与季冬相合。孟春开始赢余,孟秋开始收缩;仲春开始出,仲秋开始纳入;季春大出,季秋大纳入;孟夏开始缓,孟冬开始急;仲夏日最长,仲冬日最短;季夏德完毕,季冬刑完毕。所以正月失政,七月凉风不到;二月失政,八月雷不收;三月失政,九月不下霜;四月失政,十月不冻;五月失政,十一月蛰虫冬天出离它的乡;六月失政,十二月草木不脱落;七月失政,正月大寒不解;八月失政,二月雷不发;九月失政,三月春风不止;十月失政,四月草木不结实;十一月失政,五月下雹霜;十二月失政,六月五谷疾狂。春行夏令就泄,行秋令就水,行冬令就肃。夏行春令就风,行秋令就芜,行冬令就格拒。秋行夏令就华,行春令就荣,行冬令就耗。冬行春令就泄,行夏令就旱,行秋令就雾。

制度

制度陰陽,大制有六度:天為繩,地為準,春為規,夏為衡,秋為矩,冬為權。繩者,所以繩萬物也。準者,所以準萬物也。規者,所以員萬物也。衡者,所以平萬物也。矩者,所以方萬物也。權者,所以權萬物也。繩之為度也,直而不爭,脩而不窮,久而不弊,遠而不忘,與天合德,與神合明,所欲則得,所惡則亡,自古及今,不可移匡,厥德孔密,廣大以容,是故上帝以為物宗。準之為度也,平而不險,均而不阿,廣大以容,寬裕以和,柔而不剛,銳而不挫,流而不滯,易而不穢,發通而有紀,周密而不泄,準平而不失,萬物皆平,民無險謀,怨惡不生,是故上帝以為物平。規之為度也,轉而不復,員而不垸,優而不縱,廣大以寬,感動有理,發通有紀,優優簡簡,百怨不起,規度不失,生氣乃理。衡之為度也,緩而不後,平而不怨,施而不德,弔而不責,當平民祿,以繼不足,绗绗陽陽,唯德是行,養長化育,萬物蕃昌,以成五穀,以實封疆,其政不失,天地乃明。矩之為度也,肅而不悖,剛而不憒,取而無怨,內而無害,威厲而不懾,令行而不廢,殺伐既得,仇敵乃克,矩正不失,百誅乃服。權之為度也,急而不贏,殺而不割,充滿以實,周密而不泄,敗物而弗取,罪殺而不赦,誠信以必,堅愨以固,糞除苛慝,不可以曲,故冬正將行,必弱以強,必柔以剛,權正而不失,萬物乃藏。明堂之制,靜而法準,動而法繩,春治以規,秋治以矩,冬治以權,夏治以衡,是故燥溼寒暑以節至,甘雨膏露以時降。

制度阴阳,大的制度有六度:天是绳,地是准,春是规,夏是衡,秋是矩,冬是权。绳,是用来约束万物的。准,是用来水准万物的。规,是用来使万物圆的。衡,是用来平万物的。矩,是用来使万物方的。权,是用来权衡万物的。绳作为度,直而不争持,长而不穷尽,久而不敝坏,远而不遗忘,与天合德,与神合明,想要的就得着,厌恶的就亡失,从古到今,不可移易匡正,那德很细密,广大而能容,所以上帝拿它做物的宗。准作为度,平而不险,均而不阿,广大而能容,宽裕而和,柔而不刚,锐而不挫,流而不滞,平易而不秽,开通而有纪,周密而不泄漏,准平而不失,万物都平,民没有险谋,怨恶不生,所以上帝拿它做物的平。规作为度,转而不返回,圆而不宛转讨好,优裕而不放纵,广大而宽,感动有理,开通有纪,优优简简,百怨不起来,规度不失去,生气才理顺。衡作为度,缓而不落后,平而不招怨,施予而不自居有德,吊问而不责求,正当平民的禄,来接济不足,洋洋阳阳(底本作「绗绗」),只行德,养长化育,万物蕃昌,来成就五谷,来充实封疆,那政不失去,天地才明。矩作为度,肃而不悖乱,刚而不昏乱,取而不招怨,纳入而不害,威厉而不使人慑服过度,令行而不废,杀伐既得当,仇敌才被克,矩正不失去,百诛才服。权作为度,急而不过分,杀而不割裂,充满而坚实,周密而不泄漏,败物却不取,罪该杀的不赦免,诚信而必行,坚悫而牢固,粪除苛慝,不可以歪曲,所以冬正将要施行,必从弱到强,必从柔到刚,权正而不失,万物才闭藏。明堂的制度,静就取法于准,动就取法于绳,春用规来治,秋用矩来治,冬用权来治,夏用衡来治,所以燥湿寒暑按节到来,甘雨膏露按时降落。

覽冥訓

昔者,師曠奏白雪之音,而神物為之下降,風雨暴至。平公癃病,晉國赤地。庶女叫天,雷電下擊,景公台隕,支體傷折,海水大出。夫瞽師、庶女,位賤尚葈,權輕飛羽,然而專精厲意,委務積神,上通九天,激厲至精。由此觀之,上天之誅也,雖在壙虛幽間,遼遠隱匿,重襲石室,界障險阻,其無所逃之亦明矣。

从前,师旷奏白雪的音,神物因此下降,风雨暴来。平公得了癃病,晋国赤地。庶女向天呼叫,雷电向下击,景公的台倒塌,肢体伤折,海水大出。盲乐师、庶女,地位贱得像尚葈,权轻得像飞羽,然而专精厉意,放下事务、积聚精神,向上通到九天,激厉至精。由此看来,上天的诛罚,即使在空旷幽隐、辽远隐匿、重叠的石室、界障险阻里面,它无处可逃也明白了。

武王伐紂,渡于孟津,陽侯之波,逆流而擊,疾風晦冥,人馬不相見。於是武王左操黃鉞,右秉白旄,瞋目而捴之曰:“余任天下,誰敢害吾意者!”於是,風濟而波罷。魯陽公與韓構難,戰酣日暮,援戈而捴之,日為之反三舍。夫全性保真,不虧其身,遭急迫難,精通於天。若乃未始出其宗者,何為而不成!夫死生同域,不可脅陵,勇武一人,為三軍雄。彼直求名耳,而能自要者尚猶若此,又況夫宮天地,懷萬物,而友造化,含至和,直偶於人形,觀九鑽一,知之所不知,而心未嘗死者乎!

武王伐纣,在孟津渡河,阳侯的波逆流来击,疾风晦冥,人马互相看不见。于是武王左手操着黄钺,右手拿着白旄,瞪眼挥它说:「我担当天下,谁敢妨害我的意思!」于是风止而波歇。鲁阳公与韩结怨开战,战正酣而日暮,拿起戈来挥,日因此退回三舍。保全性、守住真,不亏损自身,遭遇急迫的难,精通于天。至于还不曾离开那个宗的人,做什么会不成!死生同在一个域,不可胁迫欺陵,勇武一人,做三军的雄。那些人不过是求名罢了,能自己要约的尚且如此,又何况那以天地为宫室、怀抱万物,与造化做友,含着至和,只是偶而成人之形,观察九、钻研一,知所不知,而心未曾死的人呢!

昔雍門子以哭見於孟嘗君,已而陳辭通意,撫心發聲。孟嘗君為之增欷歍唈,流涕狼戾不可止。精神形於內,而外諭哀于人心,此不傳之道。使俗人不得其君形者而效其容,必為人笑。故蒲且子之連鳥於百仞之上,而詹何之騖魚於大淵之中,此皆得清淨之道,太浩之和也。夫物類之相應,玄妙深微,知不能論,辯不能解,故東風至而酒湛溢,蠶咡絲而商弦絕,或感之也。畫隨灰而月運闕,鯨魚死而彗星出,或動之也。故聖人在位,懷道而不言,澤及萬民。君臣乖心,則背譎見於天,神氣相應,徵矣。故山雲草莽,水雲魚鱗,旱雲煙火,涔雲波水,各象其形類,所以感之。

从前雍门子用哭去见孟尝君,随后陈辞通意,抚心发声。孟尝君因此增欷呜咽,流泪狼藉不可止。精神在内里成形,而在外面把哀晓谕到人心,这是不可传授的道。让俗人不得着那君形却去仿效它的容,必被人笑。所以蒲且子在百仞之上连住鸟,詹何在大渊中驱使鱼,这些都是得着清净的道、太浩的和。物类互相响应,玄妙深微,智不能论,辩不能解,所以东风到而酒满溢,蚕吐丝而商弦断,或者是有所感。用灰画而月晕缺,鲸鱼死而彗星出,或者是有所动。所以圣人在位,怀着道而不说话,恩泽到万民。君臣离心,背谲就出现在天上,神气相应,征验是明白的。所以山云像草莽,水云像鱼鳞,旱云像烟火,积水的云像波水,各自像它的形类,是所以感应的。

夫陽燧取火于日,方諸取露於月,天地之間,巧曆不能舉其數,手徽忽怳,不能覽其光,然以掌握之中,引類於太極之上,而水火可立致者,陰陽同氣相動也。此傅說之所以騎辰尾也。故至陰飂々,至陽赫赫,兩者交接成和,而萬物生焉。眾雄而無雌,又何化之所能造乎?所謂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也。故召遠者使無為焉,親近者使無事焉,惟夜行者為能有之。故卻走馬以糞,而車軌不接于遠方之外,是謂坐馳陸沈,晝冥宵明,以冬鑠膠,以夏造冰。夫道者,無私就也,無私去也。能者有餘,拙者不足,順之者利,逆之者凶。譬如隋侯之珠,和氏之璧,得之者富,失之者貧,得失之度,深微窈冥,難以知論,不可以辯說也。何以知其然?今夫地黃主屬骨,而甘草主生肉之藥也,以其屬骨,責其生肉,以其生肉,論其屬骨,是猶王孫綽之欲倍偏枯之藥,而欲以生殊死之人,亦可謂失論矣!

阳燧从日取火,方诸从月取露,天地之间,巧于历算的人不能举完那个数,手在微忽恍惚中,不能览它的光,然而在掌握之中,从太极之上引来同类,水火可以立刻招来,是阴阳同气互相触动。这就是傅说所以骑着辰尾的缘故。所以至阴飂飂,至阳赫赫,两者交接成和,万物就生出来。众雄而没有雌,又有什么化能造成呢?所谓不言之辩、不道之道。所以召远方的人让他无为,亲近的人让他无事,只有夜行的人能保有它。所以退回跑马去肥田,车轨不接到远方之外,这叫做坐着驰、陆地沉,白昼冥、夜晚明,冬天熔化胶,夏天造冰。道,没有私自来就的,也没有私自离去的。能的人有余,拙的人不足,顺着它的有利,逆着它的凶。好比隋侯的珠、和氏的璧,得着的人富,失去的人贫,得失的尺度,深微窈冥,难以用知去论,不可以用辩去说。凭什么知道这样?如今地黄是主管属骨的,甘草是主管生肉的药,拿它属骨去责备它生肉,拿它生肉去讨论它属骨,好比王孙绰想把治偏枯的药加倍,却想用来救活已经死透的人,也可以叫做失论了!

若夫以火能焦木也,因使銷金,則道行矣。若以慈石能運鐵也,而求其引瓦,則難矣。物固不可以輕重論也。夫燧之取火於日,慈石之引鐵,蟹之敗漆,葵之鄉日,雖有明智,弗能然也。故耳目之察,不足以分物理;心意之論,不足以定是非。故以智為治者,難以持國,唯通於太和,而持自然之應者,為能有之。故嶢山崩而薄落之水涸,區冶生而淳鉤之劍成。紂為無道,左強在側;太公並世,故武王之功立。由是觀之,利害之路,禍福之門,不可求而得也。

至于因为火能焦木,就让它销金,道就行了。如果因为磁石能运铁,却求它吸引瓦,就难了。物本来不可以用轻重来论。燧从日取火,磁石引铁,蟹败坏漆,葵向着日,即使有明智,也不能说清所以然。所以耳目的观察,不足以分辨物理;心意的议论,不足以判定是非。所以拿智来治理的人,难以持国,只有通于太和、持守自然的应的人,才能保有它。所以峣山崩而薄落的水枯竭,区冶生而淳钩的剑做成。纣无道,左强在旁边;太公同时在世,所以武王的功才立。由此看来,利害的路、祸福的门,不可强求而得。

夫道之與德,若韋之與革,遠之則邇,近之則遠。不得其道,若觀鯈魚。故聖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萬化而無傷。其得之,乃失之;其失之,非乃得之也。今失調弦者,叩宮宮應,彈角角動,此同聲相和者也。夫有改調一弦,其於五音無所比,鼓之而二十五弦皆應,此未始異於聲,而音之君已形也。故通於太和者,昏若純醉而甘臥以遊其中,而不知其所由至也。

道与德,好比韦与革,离它远反而近,离它近反而远。不得着它的道,好比看倏鱼。所以圣人像镜子,不送不迎,应了却不藏,所以万化而不受伤。他得着它,乃是失了它;他失了它,并不是又得着它。如今调弦的人,叩宫则宫应,弹角则角动,这是同声相和。若有人改调一根弦,它对于五音无所比附,鼓起来二十五弦都响应,这未尝不同于声,而音的君已经成形了。所以通于太和的人,昏昏像纯醉而甘心躺着游在其中,却不知道从哪里到来。

純溫以淪,鈍悶以終,若未始出其宗,是謂大通。今夫赤螭、青虯之游冀州也,天清地定,毒獸不作,飛鳥不駭,入榛薄,食薦梅,噆味含甘,步不出頃畝之區,而蛇鱔輕之,以為不能與之爭于江海之中。若乃至於玄雲之素朝,陰陽交爭,降扶風,雜凍雨,扶搖而登之,威動天地,聲震海內,蛇鱔著泥百仞之中,熊羆匍匐丘山盤岩,虎豹襲穴而不敢咆,猿狖顛蹶而失木枝,又況直蛇鱔之類乎!鳳凰之翔至德也,雷霆不作,風雨不興,川穀不澹,草木不搖,而燕雀佼之,以為不能與之爭於宇宙之間。還至其曾逝萬仞之上,翱翔四海之外,過昆侖之疏圃,飲砥柱之湍瀨,邅回蒙泛之渚,尚佯冀州之際,徑躡都廣,入日抑節,羽翼弱水,暮宿風穴,當此之時,鴻鵠鶬鸖莫不憚驚伏竄,注喙江裔,又況直燕雀之類乎!此明於小動之跡,而不知大節之所由者也。

纯温而沉沦,迟钝闷然而终了,像还不曾离开那个宗,这叫做大通。如今赤螭、青虬游于冀州,天清地定,毒兽不作,飞鸟不惊骇,进入榛薄,吃荐梅,咀味含甘,步子不超出顷亩的区域,蛇鳝看轻它们,以为不能同它们在江海中争。至于玄云的素朝,阴阳交争,降下扶风,夹杂冻雨,乘扶摇登上去,威动天地,声震海内,蛇鳝附着在百仞的泥中,熊罴匍匐在丘山盘岩,虎豹躲进穴而不敢咆,猿狖颠蹶而失去木枝,又何况只是蛇鳝一类呢!凤凰翱翔在至德的时候,雷霆不作,风雨不兴,溪谷不泛滥,草木不摇,燕雀骄傲,以为不能同它在宇宙之间争。等到它高飞到万仞之上,翱翔四海之外,经过昆仑的疏圃,饮砥柱的急湍,徘徊在蒙泛的渚,徜徉在冀州的边际,径直踩过都广,进入日落、抑下节,羽翼在弱水,傍晚宿在风穴,当这个时候,鸿鹄仓鹤没有不惮惊伏窜、把喙注向江边的,又何况只是燕雀一类呢!这是明白小动的痕迹,却不知道大节从哪里来的人。

昔者王良、造父之禦也,上車攝轡,馬為整齊而斂諧,投足調均,勞逸若一,心怡氣和,體便輕畢,安勞樂進,馳騖若滅,左右若鞭,周旋若環,世皆以為巧,然未見其貴者也。若夫鉗且、大丙之禦,除轡銜,去鞭棄策,車莫動而自舉,馬莫使而自走也,日行月動,星耀而玄運,電奔而鬼騰,進退屈伸,不見朕垠,故不招指,不咄叱,過歸雁于碣石,軼鶤雞于姑余,騁若飛,騖若絕,縱矢躡風,追猋歸忽,朝發榑桑,日入落棠,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也。非慮思之察,手爪之巧也,嗜欲形於胸中,而精神逾于六馬,此以弗禦禦之者也。

从前王良、造父驾车,上车揽辔,马因此整齐而收敛谐和,投足调均,劳逸如一,心怡气和,身体轻便,安于劳、乐于进,驰骛像消失,左右像有鞭,周旋像环,世人都以为巧,却还没看见那可贵的。至于钳且、大丙驾车,除去辔衔,丢掉鞭策,车没有人动却自己举起来,马没有人使却自己走,日行月动,星闪耀而天运转,电奔而鬼腾,进退屈伸,看不见朕兆边际,所以不招手指示,不呵叱,在碣石超过归雁,在姑余超越鹍鸡,驰骋像飞,急走像断,顺着矢、踩着风,追着飙、归于忽,早晨从扶桑出发,日落到落棠,这是借助于不用而能成就它的用。不是思虑的明察、手爪的巧。嗜欲在胸中成形,而精神超过六马,这是用不用御来御的人。

昔者黃帝治天下,而力牧、太山稽輔之,以治日月之行律,治陰陽之氣,節四時之度,正律曆之數,別男女,異雌雄,明上下,等貴賤,使強不掩弱,眾不寡,人民保命而不夭,歲時孰而不凶,百官正而無私,上下調而無尤,法令明而不暗,輔佐公而不阿,田者不侵畔,漁者不爭隈。道不拾遺,市不豫賈,城郭不關,邑無盜賊,鄙旅之人相讓以財,狗彘吐菽粟于路,而無仇爭之心。於是日月精明,星辰不失其行,風雨時節,五穀登孰,虎狼不妄噬,鷙鳥不塾搏,鳳皇翔于庭,麒麟游於郊,青龍進駕,飛黃伏皂,諸北、儋耳之國,莫不獻其貢職,然猶未及虙戲氏之道也。

从前黄帝治天下,力牧、太山稽辅助他,来治理日月的行律,治理阴阳的气,节制四时的度,端正律历的数,分别男女,区别雌雄,标明上下,分等贵贱,让强不掩弱,众不暴寡,人民保命而不夭折,岁时成熟而不凶,百官正而无私,上下调和而没有怨尤,法令明而不暗,辅佐公而不阿,耕田的不侵畔,打鱼的不争曲岸。道上不拾遗,市上不预先抬价,城郭不关门,邑中没有盗贼,边鄙旅客互相用财谦让,狗猪把豆粟吐在路上,而没有仇争的心。于是日月精明,星辰不失去运行,风雨按时节,五谷登熟,虎狼不妄噬,鸷鸟不擅搏,凤凰翔于庭,麒麟游于郊,青龙进驾,飞黄伏在皂,诸北、儋耳的国,没有不献上贡职的,然而还赶不上伏羲氏的道。

往古之時,四極廢,九州裂,天不兼覆,地不周載,火爁炎而不滅,水浩洋而不息,猛獸食顓民,鷙鳥攫老弱,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,斷鼇足以立四極。殺黑龍以濟冀州,積蘆灰以止淫水。蒼天補,四極正,淫水涸,冀州平,狡蟲死,顓民生。背方州,抱圓天,和春陽夏,殺秋約冬,枕方寢繩,陰陽之所壅沈不通者,竅理之;逆氣戾物,傷民厚積者,絕止之。當此之時,臥倨倨,興眄眄,一自以為馬,一自以為牛,其行蹎蹎,其視瞑瞑,侗然皆得其和,莫知所由生,浮游不知所求,魍魎不知所往。當此之時,禽獸蝮蛇,無不匿其爪牙,藏其螫毒,無有攫噬之心。考其功烈,上際九天,下契黃壚,名聲被後世,光暉重萬物。乘雷車,服駕應龍,驂青虯,援絕瑞,席蘿圖,黃雲絡,前白螭,後奔蛇,浮游消搖,道鬼神,登九天,朝帝於靈門,宓穆休於太宜之下。然而不彰其功,不揚其聲,隱真人之道,以從天地之固然。何則?道德上通,而智故消滅也。

往古的时候,四极废坏,九州裂开,天不能兼覆,地不能周载,火爁炎而不灭,水浩洋而不止,猛兽吃善良的民,鸷鸟攫取老弱,于是女娲炼五色石来补苍天,砍断鳌足来立四极。杀黑龙来救济冀州,堆积芦灰来止住淫水。苍天补好了,四极正了,淫水枯竭了,冀州平了,狡虫死了,善良的民生了。背着方州,抱着圆天,和春暖夏,杀秋约冬,枕着方、睡在绳上,阴阳所壅滞沉塞不通的,疏通它;逆气伤害物、伤害民而厚积的,断绝它。当这个时候,躺下倨倨,起来眄眄,一会儿自以为是马,一会儿自以为是牛,走得跌跌,看得瞑瞑,侗然都得到和,不知道从哪里生,浮游不知道所求,魍魉不知道所往。当这个时候,禽兽蝮蛇,没有不藏起爪牙、藏起螫毒的,没有攫噬的心。考她的功烈,上际九天,下契黄垆,名声覆盖后世,光辉重叠万物。乘雷车,驾应龙,骖青虬,拿着绝瑞,铺着萝图,黄云络着,前面是白螭,后面是奔蛇,浮游逍遥,引导鬼神,登上九天,在灵门朝见帝,安穆休息在太宜之下。然而不彰显她的功,不张扬她的声,隐起真人的道,来顺从天地的固然。为什么?道德向上通,智巧就消灭了。

逮至夏桀之時,主暗晦而不明,道瀾漫而不修,棄捐五帝之恩刑,推蹶三王之法籍。是以至德滅而不揚,帝道掩而不興,舉事戾蒼天,發號逆四時,春秋縮其和,天地除其德,仁君處位而不安,大夫隱道而不言,群臣准上意而懷當,疏骨肉而自容,邪人參耦比周而陰謀,居君臣父子之間,而競載驕主而像其意,亂人以成其事。是故君臣乖而不親,骨肉疏而不附,植社槁而墵裂,容台振而掩覆,犬群嗥而入淵,豕銜蓐而席澳,美人挐道墨面而不容,曼聲吞炭內閉而不歌,喪不盡其哀,獵不聽其樂,西老折勝,黃神嘯吟,飛鳥鎩翼,走獸廢腳,山無峻幹,澤無窪水,狐狸首穴,馬牛放失,田無立禾,路無莎薠,金積折廉,璧襲無理,磬龜無腹,蓍策日施。

等到夏桀的时候,主暗晦而不明,道澜漫而不修,抛弃五帝的恩刑,推翻三王的法籍。于是至德灭而不张扬,帝道掩而不兴起,办事违戾苍天,发号逆着四时,春秋收起它们的和,天地除去它们的德,仁君处在位上而不安,大夫隐起道而不说,群臣揣准上意而心里求当,疏远骨肉来自己容身,邪人成对比周而阴谋,处在君臣父子之间,争着负载骄主而模仿他的意,扰乱人来成就他们的事。所以君臣乖离而不亲,骨肉疏远而不附,所立的社木枯而裂开,容台震动而掩覆,狗成群嗥叫进入渊,猪衔着蓐去铺在水边,美人抓着头发、墨着脸而不打扮,曼声的人吞炭、内闭而不歌,丧事不尽哀,打猎不听那乐,西王母折了首饰,黄神啸吟,飞鸟折翼,走兽废脚,山没有高耸的主干,泽没有积水,狐狸把头缩进穴,马牛放失,田里没有立着的禾,路上没有莎薠,铜器堆积而棱角折了,璧重叠而没有纹理,磬龟没有腹,蓍策天天用。

晚世之時,七國異族,諸侯制法,各殊習俗,縱橫間之,舉兵而相角,攻城濫殺,覆高危安,掘墳墓,揚人骸,大沖車,高重京,除戰道,便死路,犯嚴敵,殘不義,百往一反,名聲苟盛也。是故質壯輕足者為甲卒,千里之外,家老羸弱,悽愴於內,廝徒馬圉,軵車奉饟,道路遼遠,霜雪亟集,短褐不完,人羸車弊,泥塗至膝,相攜於道,奮首于路,身枕格而死,所謂兼國有地者,伏屍數十萬,破車以千百數,傷弓弩矛戟矢石之創者,扶舉于路,故世至於枕人頭,食人肉,菹人肝,飲人血,甘之於芻豢故。故自三代以後者,天下未嘗得安其情性,而樂其習俗,保其修命,而不夭於人虐也。所以然者何也?諸侯力征,天下不合而為一家。

晚世的时候,七国不同族,诸侯各自制法,各有殊异的习俗,纵横家从中离间,举兵互相角力,攻城滥杀,推翻高的、危害安的,挖坟墓,扬人骸,大冲车,堆高了又高的京观,开辟战道,便利死路,冒犯强敌,残害不义,百次前往一次返回,名声苟且盛大。所以体格壮、脚步轻的人做甲卒,千里之外,家中老弱在内里凄怆,厮徒马夫,推车奉粮,道路辽远,霜雪屡次集,短褐不完整,人瘦车敝,泥涂到膝,互相搀扶在道上,在路上仰头,身体枕着车格而死。所谓兼并国、占有地的人,伏尸数十万,破车以千百计,被弓弩矛戟矢石所伤的,扶着抬着在路上,所以世至于枕着人头,吃人肉,把人肝做成菹,喝人血,把这个当成刍豢那样甘美。所以从三代以后,天下未曾能安它的情性,乐它的习俗,保它的寿命,而不夭折于人的虐害。所以这样,为什么?诸侯用力征伐,天下不合为一家。

逮至當今之時,天子在上位,持以道德,輔以仁義,近者獻其智,遠者懷其德,拱揖指麾而四海賓服,春秋冬夏皆獻其貢職,天下混而為一,子孫相代,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。夫聖人者,不能生時,時至而弗失也。輔佐有能,黜讒佞之端,息巧辯之說,除刻削之法,去煩苛之事,屏流言之跡,塞朋黨之門,消知能,修太常,隳肢體,絀聰明,大通混冥,解意釋神,漠然若無魂魄,使萬物各複歸其根,則是所修伏犧氏之跡,而反五常之道也。

等到当今的时候,天子在上位,用道德来持守,用仁义来辅助,近处的献上智,远处的怀念德,拱手指挥而四海宾服,春秋冬夏都献上贡职,天下混而为一,子孙相代,这是五帝所以迎接天德的。圣人不能生出时,时到了却不失去。辅佐有能,黜退谗佞的端绪,止息巧辩的说法,除去刻削的法,去掉烦苛的事,屏退流言的痕迹,堵塞朋党的门,消掉智能,修太常,毁坏肢体的役使,减绌聪明,大通混冥,解开意、释放神,漠然像没有魂魄,让万物各自再回到根,这就是所修的伏羲氏的痕迹,而返回五常的道。

夫鉗且、大丙不施轡銜而以善禦聞於天下,伏戲、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於後世。何則?至虛無純一而不𡁕喋苛事也。《周書》曰:“掩雉不得,更順其風。”今若夫申、韓、商鞅之為治也,挬拔其根,蕪棄其本,而不窮究其所由生,何以至此也?鑿五刑,為刻削,乃背道德之本,而爭於錐刀之末,斬艾百姓,殫盡太半,而忻忻然常自以為治,是猶抱薪而救火,鑿竇而出水。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甕,溝植生條而不容舟,不過三月必死。所以然者何也?皆狂生而無其本者也。河九折注於海而流不絕者,崑崙之輸也。潦水不泄,瀇瀁極望,旬月不雨則涸而枯澤,受瀷而無源者。譬若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,姮娥竊以奔月,悵然有喪,無以續之。何則?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。是故乞火不若取燧,寄汲不若鑿井。

钳且、大丙不施加辔衔却以善御闻名天下,伏羲、女娲不设法度却以至德留给后世。为什么?至虚无纯一而不苛细烦碎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于苛事。《周书》说:「掩捕雉得不到,就改顺着它的风。」如今申、韩、商鞅的治理,拔掉根,荒芜抛弃本,却不穷究它所从生,怎么到了这一步呢?开凿五刑,做刻削,竟背离道德的本,而在锥刀之末上争,斩刈百姓,殚尽大半,却忻忻然常常自以为治,好比抱着薪去救火,凿开洞却要出水。井边种的梓容不下瓮,沟边种的枝条容不下舟,不过三月必死。所以这样,为什么?都是狂生而没有本。黄河九折注入大海而流不断,是昆仑在输送。积潦不排泄,汪洋极目,十天半月不下雨就枯竭成干泽,是只受小水而没有源。好比羿向西王母请不死的药,姮娥偷了它奔月,怅然像有所丧,没有用来接续的。为什么?不知道不死的药从哪里生。所以求火不如取燧,寄着去打水不如自己凿井。

精神訓

古未有天地之時,惟像無形,窈窈冥冥,芒芠漠閔,澒濛鴻洞,莫知其門。有二神混生,經天營地,孔乎莫知其所終極,滔乎莫知其所止息,於是乃別為陰陽,離為八極,剛柔相成,萬物乃形,煩氣為蟲,精氣為人。是故精神,天之有也;而骨骸者,地之有也。精神入其門,而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是故聖人法天順情,不拘於俗,不誘於人,以天為父,以地為母,陰陽為綱,四時為紀。天靜以清,地定以寧,萬物失之者死,法之者生。夫靜漠者,神明之定也;虛無者,道之所居也。是故或求之於外者,失之於內;有守之於內者,失之於外。譬猶本與末也,從本引之,千枝萬葉,莫不隨也。

古时候还没有天地的时候,只有像而没有形,窈窈冥冥,芒芠漠闵,澒蒙鸿洞,没有谁知道它的门。有二神混生,经理天、营造地,空阔得不知道终极,浩大得不知道止息,于是才分别成阴阳,离散成八极,刚柔相成,万物才成形,烦浊的气成为虫,精微的气成为人。所以精神是天所有的,骨骸是地所有的。精神进入它的门,骨骸返回它的根,我还存什么?所以圣人取法天、随顺情,不被俗拘住,不被人引诱,拿天做父,拿地做母,阴阳做纲,四时做纪。天静而清,地定而宁,万物失去这个就死,取法这个就生。静漠是神明的安定,虚无是道所居的地方。所以有向外面求的人,在内里失去;有在内里守的人,在外面失去。好比本与末,从本牵引,千枝万叶没有不跟着的。

夫精神者,所受於天也;而形體者,所稟於地也。故曰: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背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故曰:一月而膏,二月而胅,三月而胎,四月而肌,五月而筋,六月而骨,七月而成,八月而動,九月而躁,十月而生。形體以成,五臟乃形。是故肺主目,腎主鼻,膽主口,肝主耳,外為表而內為裡,開閉張歙,各有經紀。故頭之圓也象天,足之方也象地。天有四時、五行、九解、三百六十六日,人亦有四支、五藏、九竅、三百六十六節。天有風雨寒暑,人亦有取與喜怒。故膽為雲,肺為氣,肝為風,腎為雨,脾為雷,以與天地相參也,而心為之主。是故耳目者,日月也;血氣者,風雨也。日中有踆烏,而月中有蟾蜍。日月失其行,薄蝕無光;風雨非其時,毀折生災;五星失其行,州國受殃。夫天地之道,至紘以大,尚猶節其章光,愛其神明,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勞而不息乎?精神何能久馳騁而不既乎?是故血氣者,人之華也,而五藏者,人之精也。夫血氣能專于五藏而不外越,則胸腹充而嗜欲省矣;胸腹充而嗜欲省,則耳目清、聽視達矣。耳目清,聽視達,謂之明。五藏能屬於心而乖,則㪍志勝而行不僻矣;㪍志勝而行之不僻,則精神盛而氣不散矣。精神盛而氣不散則理,理則均,均則通,通則神,神則以視無不見,以聽無不聞也,以為無不成也。是故憂患不能入也,而邪氣不能襲。故事有求之于四海之外而不能遇,或守之於形骸之內而不見也。故所求多者所得少,所見大者所知小。夫孔竅者,精神之戶牖也,而氣志者,五藏之使候也。耳目淫于聲色之樂,則五藏搖動而不定矣;五藏搖動而不不定,則血氣滔蕩而不休矣;血氣滔蕩而不休,則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矣;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,則禍福之至,雖如丘山,無由識之矣。

精神是从天接受的,形体是从地禀受的。所以说: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背着阴而抱着阳,冲虚的气来成就和。所以说:一月是膏,二月是脎,三月是胎,四月是肌,五月是筋,六月是骨,七月成形,八月能动,九月躁动,十月出生。形体已成,五脏才成形。所以肺主管目,肾主管鼻,胆主管口,肝主管耳,外是表而内是里,开闭张合,各有经纪。所以头圆像天,足方像地。天有四时、五行、九解、三百六十六日,人也有四肢、五脏、九窍、三百六十六节。天有风雨寒暑,人也有取与喜怒。所以胆是云,肺是气,肝是风,肾是雨,脾是雷,来与天地相参,而心做主宰。所以耳目是日月,血气是风雨。日中有踆乌,月中有蟾蜍。日月失去运行,薄蚀没有光;风雨不按时,毁折生灾;五星失去运行,州国受殃。天地的道,至为宏大,尚且节制它的章光,爱惜它的神明,人的耳目怎么能长久熏劳而不休息呢?精神怎么能长久驰骋而不穷尽呢?所以血气是人的华,五脏是人的精。血气能专一在五脏而不向外越,胸腹就充实而嗜欲减省;胸腹充实而嗜欲减省,耳目就清、听视就通达。耳目清、听视通达,叫做明。五脏能隶属心而不乖离(底本「而乖」,疑脱「不」),果决的志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就胜而行为不邪僻;果决的志胜而行为不邪僻,精神就盛而气不散。精神盛而气不散就理顺,理顺就均,均就通,通就入神,入神就用来看没有看不见的,用来听没有听不见的,用来做没有不成的。所以忧患不能进入,邪气不能侵袭。所以有向四海之外求却遇不上的,或者守在形骸之内却看不见的。所以所求多的人所得少,所见大的人所知小。孔窍是精神的门窗,气志是五脏的使候。耳目淫于声色的乐,五脏就摇动而不定;五脏摇动而不定,血气就滔荡而不休;血气滔荡而不休,精神就驰骋在外而不守;精神驰骋在外而不守,祸福到来即使像丘山,也无从识别了。

使耳目精明玄達而無誘慕,氣志虛靜恬愉而省嗜欲,五藏定寧充盈而不泄,精神內守形骸而不外越,則望於往世之前,而視於來事之後,猶未足為也,豈直禍福之間哉?故曰:其出彌遠者,其知彌少。以言乎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。是故五色亂目,使目不明;五聲嘩耳,使耳不聰;五味亂口,使口爽傷;趣舍滑心,使行飛揚。此四者,天下之所養性也,然皆人累也。故曰:嗜欲者,使人之氣越;而好憎者,使人之心勞;弗疾去,則志氣日耗。

让耳目精明玄达而没有诱慕,气志虚静恬愉而减省嗜欲,五脏安定充盈而不外泄,精神在内里守着形骸而不向外越,那么望往世之前,看来事之后,还不足为,何况只是祸福之间呢?所以说:出去越远的人,他的知越少。这是说精神不可让它在外面淫滥。所以五色扰乱目,让目不明;五声喧哗耳,让耳不聪;五味扰乱口,让口伤败;趋舍搅乱心,让行为飞扬。这四者,是天下所以养性的,然而都是人的拖累。所以说:嗜欲让人的气外越,好恶让人的心劳苦;不赶快去掉,志气就天天消耗。

夫人之所以不能終其壽命,而中道夭于刑戮者,何也?以其生生之厚。夫惟能無以生為者,則所以修得生也。夫天地運而相通,萬物總而為一。能知一,則無一之不知也;不能知一,則無一之能知也。譬吾處於天下也,亦為一物矣,不識天下之以我備其物與?且惟無我而物無不備者乎?然則我亦物也,物亦物也,物之與物也,又何以相物也?雖然,其生我也,將以何益?其殺我也,將以何損?夫造化者既以我為坯矣,將無所違之矣。吾安知夫刺灸而欲生者之非惑也?又安知夫絞經而求死者之非福也?或者生乃徭役也?而死乃休息也?天下茫茫,孰知之哉?其生我也不強求已,其殺我也不強求止。欲生而不事,憎死而不辭,賤之而弗憎,貴之而弗喜,隨其天資而安之不極。吾生也有七尺之形,吾死也有一棺之土。吾生之比於有形之類,猶吾死之淪於無形之中也。然則吾生也物不以益眾,吾死也土不以加厚,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間者乎?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,譬猶陶人之埏埴也,其取之地而已為盆盎也,與其未離於地也無以異,其已成器而破碎漫瀾而複歸其故也,與其為盆盎亦無以異矣。夫臨江之鄉,居人汲水以浸其園,江水弗憎也;苦洿之家,決洿而注之江,洿水弗樂也。是故其在江也,無以異其浸園也;其在洿也,亦無以異其在江也。是故聖人因時以安其位,當世而樂其業。

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,而中道夭折于刑戮,为什么?因为养生太厚。只有能不以生为事的人,才是所以修得长生的。天地运行而相通,万物总合而为一。能知一,就没有一不知;不能知一,就没有一能知。好比我处在天下,也是一物,不知道天下是因为我才备齐万物呢?还是唯独没有我而物没有不具备的呢?那么我也是物,物也是物,物与物,又凭什么互相物呢?虽然如此,它生我,将用什么来增益?它杀我,将用什么来减损?造化者既然已经把我做成坯了,将没有什么可违逆的了。我怎么知道那用针灸而想活的人不是迷惑?又怎么知道那上吊而求死的人不是福?或者生乃是徭役,而死乃是休息?天下茫茫,谁知道呢?它生我,不强求停止;它杀我,不强求止住。想生却不去从事,憎死却不推辞,贱待他而不憎,贵待他而不喜,随他的天资而安处、不走极端。我活着有七尺的形,我死了有一棺的土。我生着比起有形一类,好比我死了沉入无形之中。那么我生着,物并不因此更多,我死了,土并不因此加厚,我又怎么知道其间所喜憎利害的呢?造化者抓取援引物,好比陶人揉粘土,从地里取来已经做成盆盎,与还没离开地没有不同;已经成器而破碎漫澜再回到原处,与做成盆盎也没有不同。临江的乡,住的人打水来浇园,江水并不憎;苦于污池的人家,决开污池注入江,污池的水并不乐。所以它在江里,与浇园没有不同;它在污池里,与在江里也没有不同。所以圣人因时来安他的位,当着世而乐他的业。

夫悲樂者,德之邪也;而喜怒者,道之過也;好憎者,心之暴也。故曰:其生也,天行;其死也,物化。靜則與陰俱閉,動則與陽俱開。精神澹然無極,不與物散,而天下自服。故心者,形之主也;而神者,心之寶也。形勞而不休則蹶,精用而不已則竭。是故聖人貴而尊之,不敢越也。夫有夏後氏之璜者,匣匱而藏之,寶之至也。夫精神之可寶也,非直夏後氏之璜也。是故聖人以無應有,必究其理;以虛受實,必窮其節;恬愉虛靜,以終其命。是故無所甚疏,而無所甚親。抱德煬和,以順於天。與道為際,與德為鄰,不為福始,不為禍先,魂魄處其宅,而精神守其根,死生無變於己,故曰至神。所謂真人者也,性合於道也。故有而若無,實而若虛;處其一不知其二,治其內不識其外。明白太素,無為複樸,體本抱神,以游于天地之樊。芒然仿佯於塵垢之外,而消搖於無事之業。浩浩蕩蕩乎,機械之巧弗載於心。是故死生亦大矣,而不為變。雖天地覆育,亦不與之摟抱矣。審乎無瑕,而不與物糅;見事之亂,而能守其宗。若然者,正肝膽,遺耳目,心志專于內,通達耦于一,居不知所為,行不知所之,渾然而往,逯然而來,形若槁木,心若死灰。忘其五藏,損其形骸。不學而知,不視而見,不為而成,不治而辯,感而應,迫而動,不得已而往,如光之耀,如景之放,以道為紃,有待而然。抱其太清之本,而無所容與,而物無能營。廓惝而虛,清靖而無思慮。大澤焚而不能熱,河、漢涸而不能寒也。大雷毀山而不能驚也,大風晦日而不能傷也。是故視珍寶珠玉,猶石礫也;視至尊窮寵,猶行客也;視毛嬙、西施,猶䫏醜也。以死生為一化,以萬物為一方,同精於太清之本,而游于忽區之旁。有精而不使,有神而不行,契大渾之樸,而立至清之中。是故其寢不夢,其智不萌,其魄不抑,其魂不騰。

悲乐是德的歪斜,喜怒是道的过失,好恶是心的暴虐。所以说:生是天的运行,死是物的变化。静就与阴一起闭,动就与阳一起开。精神淡然没有终极,不与物一起散,天下自己就服。所以心是形的主宰,神是心的宝贝。形劳累而不休息就跌倒,精用个不停就枯竭。所以圣人看重而尊敬它,不敢越出。有夏后氏的璜的人,用匣匮藏起来,是宝的极至。精神的可宝,不只是夏后氏的璜。所以圣人用无去应有,必穷究它的理;用虚去受实,必穷尽它的节;恬愉虚静,来终他的命。所以没有特别疏的,也没有特别亲的。抱着德、烤着和,来顺从天。与道交接,与德为邻,不做福的开始,不做祸的先导,魂魄处在宅里,精神守着根,死生对自己没有变,所以叫做至神。所谓真人,是性合于道的人。所以有却像无,实却像虚;处在其一不知道其二,治理内里不识外面。明白太素,无为而再回到朴,体认本、抱住神,来游于天地的樊篱。茫然徜徉在尘垢之外,逍遥在无事的事业上。浩浩荡荡啊,机械的巧不装在心里。所以死生也算大了,却不因此变。即使天地覆育,也不跟它纠抱。审察在没有瑕的地方,而不与物驳杂;看见事的乱,却能守住宗。像这样的人,端正肝胆,遗弃耳目,心志专一在内,通达配合于一,住着不知道做什么,走着不知道去哪里,浑然而往,逯然而来,形像槁木,心像死灰。忘掉五脏,减损形骸。不学而知,不看而见,不做而成,不治而能辩,有感就应,被逼就动,不得已才前往,像光的照耀,像影的放散,拿道做循行,有所待才这样。抱住太清的本,而没有放纵,物不能营扰。廓然空虚,清静而没有思虑。大泽焚烧而不能让他热,黄河、汉水枯竭而不能让他寒。大雷毁山而不能惊,大风晦日而不能伤。所以看珍宝珠玉,好比石砾;看至尊穷宠,好比过客;看毛嫱、西施,好比丑陋。把死生看成一次变化,把万物看成一个方向,把精合同于太清的本,游于恍惚区域之旁。有精却不使,有神却不行,契合大浑的朴,立在至清之中。所以他睡了不做梦,智不萌生,魄不抑郁,魂不腾跃。

反覆終始,不知其端緒,甘暝太宵之宅,而覺視於昭昭之宇,休息於無委曲之隅,而游敖於無形埒之野。居而無容,處而無所,其動無形,其靜無體,存而若亡,生而若死,出入無間,役使鬼神。淪于不測,入於無間,以不同形相嬗也,終始若環,莫得其倫。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於道也。是故真人之所游。若吹呴呼吸,吐故內新,熊經鳥伸,鳧浴蝯躩,鴟視虎顧,是養形之人也,不以滑心。使神滔蕩而不失其充,日夜無傷而與物為春,則是合而生時於心也。

反覆终始,不知道端绪,甘心瞑目在太宵的宅,而在昭昭的宇里觉醒来看,休息在没有委曲的角落,游敖在没有形埒的野。住着没有容仪,处着没有处所,动没有形,静没有体,存在着像亡,活着像死,出入没有间隙,役使鬼神。沉入不可测,进入没有间隙,用不同的形互相嬗代,终始像环,没有谁得着它的伦序。这是精神所以能上达于道的。所以是真人所游的。至于吹嘘呼吸,吐故纳新,像熊那样悬挂、像鸟那样伸展,像凫那样洗浴、像猿那样跳跃,像鸱那样看、像虎那样回顾,这是养形的人,不拿来搅乱心。让神滔荡而不失去充实,日夜没有伤害而与物一起如春,这就是合而在心里生出时。

且人有戒形而無損於心,有綴宅而無耗精。夫癩者趨不變,狂者形不虧,神將有所遠徙,孰暇知其所為!故形有摩而神未嘗化者,以不化應化,千變萬化,而未始有極。化者,複歸於無形也;不化者,與天地俱生也。夫木之死也,青青去之也。夫使木生者豈木也?猶充形者之非形也。故生生者未嘗死也,其所生則死矣;化物者未嘗化也,其所化則化矣。輕天下,則神無累矣;細萬物,則心不惑矣;齊死生,則志不懾矣;同變化,則明不眩矣。眾人以為虛言,吾將舉類而實之。

而且人有形被戒伤却不损于心的,有宅被缀连却不耗精的。癞病的人趋走不变,狂人的形不亏,神将要远徙,谁有闲暇知道他所做的!所以形有消磨而神未曾变化的人,用不化去应化,千变万化,却不曾有终极。化的,是再回到无形;不化的,是与天地同生。木死了,青青离开它。让木生的难道是木吗?好比充实形的并不是形。所以生生的未曾死,它所生的却死了;化物的未曾化,它所化的却化了。看轻天下,神就没有拖累;看小万物,心就不惑;齐同死生,志就不慑;同一变化,明就不眩。众人以为是空话,我将举同类来证实。

人之所以樂為人主者,以其窮耳目之欲,而適躬體之便也。今高臺層榭,人之所麗也;而堯樸桷不斫,素題不枅。珍怪奇異,人之所美也;而堯糲粢之飯,藜藿之羹。文繡狐白,人之所好也;而堯布衣掩形,鹿裘禦寒。養性之具不加厚,而增之以任重之憂。故舉天下而傳之於舜,若解重負然。非直辭讓,誠無以為也。此輕天下之具也。禹南省方,濟于江,黃龍負舟,舟中之人五色無主,禹乃熙笑而稱曰:“我受命於天,竭力而勞萬民,生寄也,死歸也,何足以滑和?”視龍猶蝘蜓,顏色不變,龍乃弭耳掉尾而逃。禹之視物亦細矣。鄭之神巫相壺子林,見其徵,告列子。列子行泣報壺子。壺子持以天壤,名實不入,機發於踵。壺子之視死生亦齊矣。子求行年五十有四,而病傴僂,脊管高於頂,下迫頤,兩脾在上,燭營指天。匍匐自窺于井,曰:“偉哉!造化者其以我為此拘拘邪?”此其視變化亦同矣。故睹堯之道,乃知天下之輕也;觀禹之志,乃知天下之細也;原壺子之論,乃知死生之齊也;見子求之行,乃知變化之同也。

人之所以乐于做人主,是因为能穷尽耳目的欲望,适合身体的便利。如今高台层榭,是人所美丽的;而尧的椽子不砍斫,梁上的题不加枅。珍怪奇异,是人所美的;而尧吃粗粮的饭、藜藿的羹。文绣狐白,是人所喜好的;而尧用布衣掩形,用鹿裘御寒。养性的器具不加厚,却添上任重的忧。所以把天下举起来传给舜,像解开重负那样。不只是辞让,实在是没有用来做的。这是看轻天下的凭借。禹向南巡视方岳,渡过江,黄龙背负着船,舟中的人五色无主,禹却熙然笑着声称:「我从天接受命,竭力劳苦万民,生是寄,死是归,哪里足以搅乱和?」看龙好比壁虎,颜色不变,龙才帖耳掉尾逃走。禹看待物也够小了。郑的神巫给壶子林看相,看见征兆,告诉列子。列子哭着走去报告壶子。壶子持守着天壤,名实不进入,机从脚踵发出。壶子看待死生也够齐同了。子求活到五十四岁,病成伛偻,脊管高过头顶,下迫到下巴,两脾在上,烛营指着天。匍匐自己向井里窥看,说:「伟啊!造化者竟把我做成这样拘拘的吗?」这是他看待变化也够同一的了。所以看见尧的道,才知道天下的轻;观看禹的志,才知道天下的细;推原壶子的议论,才知道死生的齐;看见子求的行,才知道变化的同。

夫至人倚不拔之柱,行不關之塗,稟不竭之府,學不死之師。無往而不遂,無至而不通。生不足以掛志,死不足以幽神,屈伸俯仰,抱命而婉轉。禍福利害,千變萬化,孰足以患心!若此人者,抱素守精,蟬蛻蛇解,游於太清,輕舉獨往,忽然入冥。鳳凰不能與之儷,而況斥鷃乎!勢位爵祿,何足以概志也!晏子與崔杼盟,臨死地而不易其義。殖、華將戰而死,莒君厚賂而止之,不改其行。故晏子可迫以仁,而不可劫以兵;殖、華可止以義,而不可縣以利。君子義死,而不可以富貴留也;義為,而不可以死亡恐也。彼則直為義耳,而尚猶不拘於物,又況無為者矣。

至人倚着拔不掉的柱,走着关不住的路,禀受不会枯竭的府库,向不死的老师学。没有往而不遂的,没有到而不通的。生不足以挂在心志上,死不足以幽闭神,屈伸俯仰,抱着命而婉转。祸福利害,千变万化,哪里足以让心忧患!像这样的人,抱素守精,像蝉蜕蛇解,游于太清,轻举独往,忽然进入冥。凤凰不能同他并列,何况斥鷃呢!势位爵禄,哪里足以触动心志!晏子与崔杼盟誓,临近死地而不改他的义。杞梁殖、华周将战而死,莒君用厚赂制止他们,不改他们的行。所以晏子可以用仁来逼迫,却不可以用兵来劫持;殖、华可以用义来制止,却不可以用利来悬挂。君子为义而死,不可以用富贵留住;为义而做,不可以用死亡恐吓。那些人不过径直为义罢了,尚且不被物拘住,又何况无为的人呢。

堯不以有天下為貴,故授舜。公子劄不以有國為尊,故讓位。子罕不以玉為富,故不受寶。務光不以生害義,故自投於淵。由此觀之,至貴不待爵,至富不待財。天下至大矣,而以與佗人;身至親矣,而棄之淵;外此,其餘無足利矣。此之謂無累之人,無累之人,不以天下為貴矣!上觀至人之論,深原道德之意,以下考世俗之行,乃足羞也。故通許由之意,《金滕》、《豹韜》廢矣;延陵季子不受吳國,而訟間田者慚矣;子罕不利寶玉,而爭券契者愧矣;務光不汙於世,而貪利偷生者悶矣。故不觀大義者,不知生之不足貪也;不聞大言者,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。

尧不把拥有天下当成贵,所以授给舜。公子札不把拥有国当成尊,所以让位。子罕不把玉当成富,所以不接受宝。务光不因为生而害义,所以自己投进渊。由此看来,至贵不等待爵,至富不等待财。天下够大了,却把它给别人;自身够亲了,却把它丢进渊;除此之外,其余没有足以算利的了。这叫做无累的人。无累的人,不把天下当成贵!向上观看至人的议论,深深推原道德的意思,再向下考察世俗的行为,才足够羞愧。所以通晓许由的意思,《金縢》、《豹韬》就废了;延陵季子不接受吴国,争闲田的人就惭了;子罕不以宝玉为利,争券契的人就愧了;务光不沾污于世,贪利偷生的人就闷了。所以不观看大义的人,不知道生不足以贪;不听过大言的人,不知道天下不足以算利。

今夫窮鄙之社也,叩盆拊瓴,相和而歌,自以為樂矣。嘗試為之擊建鼓,撞巨鐘,乃性仍仍然,知其盆瓴之足羞也。藏《詩》、《書》,修文學,而不知至論之旨,則拊盆叩瓴之徒也。夫以天下為者,學之建鼓矣。尊勢厚利,人之所貪也;使之左據天下圖,而右手刎其喉,愚夫不為。由此觀之,生尊於天下也。聖人食足以接氣,衣足以蓋形,適情不求餘,無天下不虧其性,有天下不羨其和。有天下,無天下,一實也。今贛人敖倉,予人河水,饑而餐之,渴而飲之,其入腹者不過簞食瓢漿,則身飽而敖倉不為之減也。腹滿而河水不為之竭也。有之不加飽,無之不為之饑,與守其篅𥫱、有其井,一實也。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,大憂內崩,大怖生狂。除穢去累,莫若未始出其宗,乃為大通。清目而不以視,靜耳而不以聽,鉗口而不以言,委心而不以慮。棄聰明而反太素,休精神而棄知故,覺而若昧,以生而若死,終則反本未生之時,而與化為一體。死之與生,一體也。

如今穷鄙的社祭,敲着盆拍着瓴,互相应和着唱,自以为乐了。试着为他们击建鼓、撞巨钟,才仍然知道盆瓴足以羞愧。藏着《诗》《书》,修习文学,却不知道至论的旨,就是拍盆敲瓴一类。把天下当一回事的,才是学里的建鼓。尊势厚利,是人所贪的;让他左手按着天下的图,右手割自己的喉,愚夫也不做。由此看来,生比天下更尊。圣人吃足以接气,穿足以盖形,适情而不求多余,没有天下不亏损他的性,有天下不羡他的和。有天下,没有天下,是同一回事。如今把敖仓送给人,把河水给人,饿了吃,渴了喝,进入腹中的不过箪食瓢浆,身子饱了而敖仓并不因此减少。腹满了而河水并不因此枯竭。有它不加更饱,没有它不因此饥,与守着自己的囤、有自己的井,是同一回事。人大怒破阴,大喜坠阳,大忧内里崩,大怖生狂。除去秽、去掉累,不如还不曾离开那个宗,才是大通。清着目却不用来看,静着耳却不用来听,钳着口却不用来说,放下心却不用来虑。抛弃聪明而返回太素,休息精神而抛弃智巧,醒着却像昧,活着却像死,终了就返回本、还没有生的时候,而与化成为一体。死与生,是一体。

今夫繇者揭钁臿,負籠土,鹽汗交流,喘息薄喉。當此之時,得茠越下,則脫然而喜矣。岩穴之間,非直越下之休也。病疵瘕者,捧心抑腹,膝上叩頭,踡跼而諦,通夕不寐。當此之時,噲然得臥,則親戚兄弟歡然而喜,夫修夜之寧,非直一噲之樂也。故知宇宙之大,則不可劫以死生;知養生之和,則不可縣以天下;知未生之樂,則不可畏以死;知許由之貴於舜,則不貪物。牆之立,不若其偃也,又況不為牆乎!冰之凝,不若其釋也,又況不為冰乎!自無蹠有,自有蹠無,終始無端,莫知其所萌,非通於外內,孰能無好憎?無外之外,至大也;無內之內,至貴也;能知大貴,何往而不遂!衰世湊學,不知原心反本,直雕琢其性,矯拂其情,以與世交。故目雖欲之,禁之以度;心雖樂之,節之以禮。趨翔周旋,詘節卑拜,肉凝而不食,酒澄而不飲,外束其形,內總其德,鉗陰陽之和,而迫性命之情,故終身為悲人。達至道者則不然,理情性,治心術,養以和,持以適,樂道而忘賤,安德而忘貧。性有不欲,無欲而不得;心有不樂,無樂而不為。無益情者不以累德,而便性者不以滑和。故縱體肆意,而度制可以為天下儀。

如今繇役的人举着镢锸,背着笼土,盐汗交流,喘息迫喉。当这个时候,得在野草树荫下歇,就脱然欢喜。岩穴之间,不只是树荫下的休息。病痞块的人,捧心按腹,膝盖上叩头,踡跼而啼,通宵不睡。当这个时候,忽然能躺下,亲戚兄弟就欢然欢喜,长夜的安宁,不只是一忽的乐。所以知道宇宙的大,就不可以用死生来劫持;知道养生的和,就不可以用天下来悬挂;知道未生的乐,就不可以用死来恐吓;知道许由比舜更贵,就不贪物。墙立着,不如它倒下,又何况根本不做墙呢!冰凝着,不如它消释,又何况根本不做冰呢!从无走向有,从有走向无,终始没有端,没有谁知道它从哪里萌,不是通于外内,谁能没有好恶?无外之外,是至大;无内之内,是至贵;能知道大贵,到哪里会不遂!衰世凑集着学,不知道推原心、返回本,只雕琢性,矫拂情,来与世交往。所以目虽然想要,用度去禁;心虽然乐,用礼去节。趋翔周旋,屈节卑拜,肉凝了也不吃,酒澄了也不饮,外面束缚形,内里总摄德,钳制阴阳的和,逼迫性命之情,所以终身做悲人。通达至道的人就不是这样,理顺情性,治理心术,用和来养,用适来持,乐道而忘掉贱,安德而忘掉贫。性有所不欲,没有欲而不得;心有所不乐,没有乐而不做。无益于情的不拿来拖累德,便利于性的不拿来搅乱和。所以放纵形体、放开意,而法度可以做天下的仪。

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,而禁其所欲;不原其所以樂,而閉其所樂。是猶決江河之源,而障之以手也。夫牧民者,猶畜禽獸也,不塞其囿垣,使有野心,系絆其足,以禁其動,而欲修生壽終,豈可得乎!夫顏回、季路、子夏、冉伯牛,孔子之通學也,然顏淵夭死,季路菹于衛,子夏失明,冉伯牛為厲。此皆迫性拂情,而不得其和也。故子夏見曾子,一臞一肥。曾子問其故,曰:“出見富貴之樂而欲之,入見先王之道又說之。兩者心戰,故臞;先王之道勝,故肥。”推其志,非能貪富貴之位,不便侈靡之樂,直宜迫性閉欲,以義自防也。雖情心鬱殪,形性屈竭,猶不得已自強也。故莫能終其天年。

如今儒者不推求所以欲的根,却去禁所欲望的;不推原所以乐的根,却去闭所快乐的。好比决开江河的源,却用手去挡住。牧民好比畜养禽兽,不堵塞囿垣,让它有野心,却系绊它的脚,来禁止它动,却想修生寿终,哪里能得到!颜回、季路、子夏、冉伯牛,是孔子的通学,然而颜渊夭死,季路在卫被做成菹,子夏失明,冉伯牛得了恶疾。这些都是逼迫性、拂逆情,而不得着和。所以子夏见曾子,一会儿瘦一会儿肥。曾子问缘故,说:「出去看见富贵的乐就想要,进来看见先王的道又喜欢。两者在心里交战,所以瘦;先王的道胜了,所以肥。」推他的志,并不是能不贪富贵的位,不便利侈靡的乐,不过是被迫闭欲,用义来自我防护。即使情心郁死,形性屈竭,还是不得已而自强。所以没有能终其天年的。

若夫至人,量腹而食,度形而衣,容身而遊,適情而行,餘天下而不貪,委萬物而不利,處大廓之宇,遊無極之野,登太皇,馮太一,玩天地於掌握之中。夫豈為貧富肥臞哉!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,而能止之;非能使人勿樂,而能禁之。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盜,豈若能使無有盜心哉!越人得髯蛇,以為上肴,中國得之而棄之無用。故知其無所用,貪者能辭之;不知其無所用,廉者不能讓也。夫人主之所以殘亡其國家,損棄其社稷,身死於人手,為天下笑,未嘗非為非欲也。夫仇由貪大鐘之賂而亡其國,虞君利垂棘之璧而禽其身,獻公豔驪姬之美而亂四世,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時葬,胡王淫女樂之娛而亡上地。使此五君者適情辭餘,以己為度,不隨物而動,豈有此大患哉!

至于至人,量着肚子吃,度着形体穿,容得下身就游,适着情就行,余下天下而不贪,把万物付出去而不取利,处在大廓的宇里,游于无极的野,登上太皇,凭靠太一,把天地玩在掌握之中。哪里为贫富肥瘦呢!所以儒者并不能让人没有欲,而能制止它;并不能让人不要乐,而能禁止它。让天下怕刑而不敢盗,哪里比得上能让他们没有盗心呢!越人得着髯蛇,当成上等肴,中原得着它却抛弃当没用。所以知道它没有用,贪的人也能推辞;不知道它没有用,廉的人也不能让。人主之所以残亡他的国家,损弃他的社稷,身死在别人手里,被天下笑,未尝不是因为不当的欲。仇由贪大钟的贿赂而亡了他的国,虞君贪垂棘的璧而被擒,献公艳骊姬的美而乱了四世,桓公甘于易牙的和味而不按时下葬,胡王淫于女乐的娱而丢掉上地。假如这五位君主适情、辞去多余,拿自己做尺度,不随着物动,哪里会有这些大患呢!

故射者非矢不中也,學射者不治矢也;禦者非轡不行,學禦者不為轡也。知冬日之箑、夏日之裘無用於己,則萬物之變為塵埃矣。故以湯止沸,沸乃不止,誠知其本,則去火而已矣。

所以射的人不是箭不中,学射的人却不去修治箭;御的人不是辔不行,学御的人却不去做辔。知道冬日的扇、夏日的裘对自己没有用,万物的变就成为尘埃了。所以拿热水去止沸,沸便不止,真知道它的本,去掉火就完了。

主術訓

人主之術,處無為之事,而行不言之教。清靜而不動,一度而不搖,因循而任下,責成而不勞。是故心知規而師傅諭導,口能言而行人稱辭,足能行而相者先導,耳能聽而執正進諫。是故慮無失策,謀無過事,言為文章,行為儀錶於天下。進退應時,動靜循理,不為醜美好憎,不為賞罰喜怒,名各自名,類各自類,事猶自然,莫出於己。故古之王者,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,黈纊塞耳所以掩聰,天子外屏所以自障。故所理者遠,則所在者邇;所治者大,則所守者小。

人主的术,处在无为的事上,施行不说话的教。清静而不妄动,统一法度而不摇,因循而任用下面,责成却不自己劳苦。所以心里知道规矩而由师傅晓谕开导,口能说话而由行人去称述辞令,脚能走而由赞相在前面引导,耳能听而由执正来进谏。所以思虑没有失策,谋划没有过错的事,话成为文章,行为成为天下的仪表。进退应着时,动静循着理,不因为丑美起好恶,不因为赏罚起喜怒,名各自成名,类各自成类,事仍然自然,没有从自己出来的。所以古时候的王者,冕前面的旒是用来遮蔽明的,黈者,冕前面的旒是用来遮蔽明的,黈纩塞耳是用来掩住聪的,天子外面的屏是用来自己障蔽的。所以所治理的远,所在的就近;所治理的大,所守的就小。

夫目妄視則淫,耳妄聽則惑,口妄言則亂。夫三關者,不可不慎守也。若欲規之,乃是離之;若欲飾之,乃是賊之。天氣為魂,地氣為魄,反之玄房,各處其宅,守而勿失,上通太一。太一之精,通于天道,天道玄默,無容無則,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尚與人化,知不能得。昔者神農之治天下也,神不馳於胸中,智不出於四域,懷其仁誠之心。甘雨時降,五穀蕃植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。月省時考,歲終獻功,以時嘗谷,祀於明堂。明堂之制,有蓋而無四方,風雨不能襲,寒暑不能傷,遷延而入之,養民以公。其民樸重端愨,不紛爭而財足,不勞形而功成。因天地之資而與之和同,是故威厲而不殺,刑錯而不用,法省而不煩。故其化如神。其地南至交阯,北至幽都,東至暘穀,西至三危,莫不聽從。當此之時,法寬刑緩,囹圄空虛,而天下一俗,莫懷奸心。

眼睛妄看就淫,耳朵妄听就惑,口妄说就乱。这三关,不可不谨慎守住。如果想规正它,反而是离开它;如果想修饰它,反而是贼害它。天气成为魂,地气成为魄,返回玄房,各处在宅里,守住而不失去,向上通到太一。太一的精,通于天道,天道玄默,没有容仪、没有法则,大不可极,深不可测,尚且与人一起变化,智不能得着。从前神农治天下,神不在胸中驰骋,智不超出四域,怀着仁诚的心。甘雨按时降,五谷蕃植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。按月省察、按时考课,岁终献功,按时候尝谷,在明堂祭祀。明堂的制度,有盖而没有四方的墙,风雨不能侵袭,寒暑不能伤害,迁延着进入,用公来养民。他的民朴重端悫,不纷争而财足,不劳形而功成。因循天地的资而与它和同,所以威厉却不杀,刑罚搁置而不用,法省简而不烦。所以他的化像神。他的地南到交趾,北到幽都,东到旸谷,西到三危,没有不听从的。当这个时候,法宽刑缓,囹圄空虚,天下同一风俗,没有人怀着奸心。

末世之政則不然。上好取而無量,下貪狼而無讓,民貧苦而仇爭,事力勞而無功,智詐萌興,盜賊滋彰,上下相怨,號令不行。執政有司,不務反道矯拂其本,而事修其末,削薄其德,曾累其刑,而欲以為治,無以異於執彈而來鳥,捭棁而狎犬也,亂乃逾甚。夫水濁則魚噞,政苛則民亂。故夫養虎豹犀象者,為之圈檻,供其嗜欲,適其饑飽,違其怒恚。然而不能終其天年者,形有所劫也。是以上多故則下多詐,上多事則下多態,上煩擾則下不定,上多求則下交爭。不直之於本,而事之於末,璧猶揚堁而弭塵,抱薪以救火也。故聖人事省而易治,求寡而易澹,不施而仁,不言而信,不求而得,不為而成。塊然保真,抱德推誠,天下從之,如響之應聲,景之像形,其所修者本也。刑罰不足以移風,殺戮不足以禁奸,唯神化為貴。至精為神。

末世的政就不是这样。上面喜好取而没有量,下面贪狼而没有让,民贫苦而仇争,用力劳苦而没有功,智诈萌兴,盗贼更加明显,上下互相怨,号令不能行。执政有司,不务于返回道、矫正那本,却去修那末,削薄他的德,层层累积他的刑,却想拿这个当治,无异于拿着弹弓来招鸟,扬起棍子去戏弄狗,乱只会更加厉害。水浊鱼就向上喘,政苛民就乱。所以养虎豹犀象的人,给它们做圈槛,供给嗜欲,适合饥饱,避开怒恚。然而不能终其天年,是形有所劫持。所以上面多智巧,下面就多诈;上面多事,下面就多态;上面烦扰,下面就不定;上面多求,下面就交争。不从本上取直,却从事于末,好比扬起尘土去止尘,抱着薪去救火。所以圣人事情省就容易治,所求少就容易满足,不施予而仁,不说话而信,不求而得,不做而成。块然保全真,抱着德、推开诚,天下跟着他,像回响应声、影子像形,他所修的是本。刑罚不足以移风,杀戮不足以禁奸,只有神化可贵,至精就是神。

夫疾呼不過聞百步,志之所在,逾於千里。冬日之陽,夏日之陰,萬物歸之,而莫使之然。故至精之像,弗招而自來,不麾而自住,窈窈冥冥,不知為之者誰,而功自成。智者弗能誦,辯者弗能形。昔孫叔敖恬臥,而郢人無所害其鋒;市南宜遼弄丸,而兩家之難無所關其辭。鞅鞈鐵鎧,瞋目扼腕,其於以禦兵刃,縣矣;券契束帛,刑罰斧鉞,其于以解難,薄矣;待目而照見,待言而使令,其於為治,難矣。蘧伯玉為相,子貢往觀之,曰:“何以治國?”曰:“以弗治治之。”簡子欲伐衛,使史黯往覿焉,還報曰:“蘧伯玉為相,未可以加兵。”固塞險阻,何足以致之!故皋陶瘖而為大理,天下無虐刑,有貴於言者也;師曠瞽而為太宰,晉無亂政,有貴於見者也。故不言之令,不視之見,此伏犧、神農之所以為師也。

疾呼不过听到百步,志所在的地方,却超过千里。冬日的阳,夏日的阴,万物归向它,却没有谁使它这样。所以至精的感应,不招而自己来,不麾而自己住,窈窈冥冥,不知道做的人是谁,功自己就成。智者不能诵,辩者不能形容。从前孙叔敖恬然躺着,郢人没有地方害他的锋;市南宜辽弄丸,两家的难没有地方关系到他的辞。披着鞅鞈铁铠,瞪眼扼腕,拿来抵御兵刃,差得远了;券契束帛、刑罚斧钺,拿来解难,薄了;等眼睛照见、等说话来使令,拿来治理,难了。蘧伯玉做相,子贡前往观看,说:「用什么治国?」回答:「用不治来治。」简子想伐卫,让史黯前往窥看,回来报告说:「蘧伯玉做相,不可以加兵。」坚固的塞、险阻,哪里足以导致这个!所以皋陶哑了而做大理,天下没有虐刑,有比言更贵的;师旷盲了而做太宰,晋没有乱政,有比看见更贵的。所以不说话的令,不看的见,这是伏羲、神农所以做师的。

故民之化也,不從其所言而從所行。故齊莊公好勇,不使鬥爭,而國家多難,其漸至於崔杼之亂。頃襄好色,不使風議,而民多昏亂,其積至昭奇之難。故至精之所動,若春氣之生,秋氣之殺也,雖馳傳鶩置,不若此其亟。故君人者,共猶射者乎!于此豪末,於彼尋常矣。故慎所以感之也。夫榮啟期一彈,而孔子三日樂,感於和;鄒忌一徽,而威王終夕悲,感於憂。動諸琴瑟,形諸音聲,而能使人為之哀樂,縣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,其誠心弗施也。甯戚商歌車下,桓公喟然而寤。至精入人深矣。故曰:樂聽其音,則知其俗;見其俗,則知其化。孔子學鼓琴于師襄,而諭文王之志,見微以知明矣。延陵季子聽魯樂,而知殷、夏之風,論近以識遠也。作之上古,施及千歲,而文不滅;況於並世化民乎!湯之時,七年旱,以身禱于桑林之際,而四海之雲湊,千里之雨至。抱質效誠,感動天地,神諭方外。令行禁止,豈足為哉!古聖王至精形於內,而好憎忘於外,出言以副情,發號以明旨,陳之以禮樂,風之以歌謠,業貫萬世而不壅,橫扃四方而不窮,禽獸昆蟲與之陶化,又況于執法施令乎!

所以民的变化,不跟着他所言而跟着所行。齐庄公好勇,并不让人斗争,国家却多难,渐渐到崔杼的乱。顷襄好色,并不让人讽议,民却多昏乱,积累到昭奇的难。所以至精所触动的,像春气的生、秋气的杀,即使驰传急置,也不如这个急。所以做人君的,大概像射的人吧!在这边差毫末,在那边就是寻丈了。所以要谨慎所以感的东西。荣启期弹一次,孔子快乐三天,是感于和;邹忌徽一次,威王终夕悲伤,是感于忧。动在琴瑟上,形在音声上,就能让人因此哀乐,悬挂法、设立赏却不能移风易俗,是诚心没有施加。宁戚在车下唱商歌,桓公喟然醒悟。至精进入人深了。所以说:听那音,就知道那俗;看见那俗,就知道那化。孔子向师襄学鼓琴,而晓谕文王的志,看见微就知道明了。延陵季子听鲁乐,而知道殷、夏的风,从近讨论来识别远。作于上古,延及千岁,文不灭;何况并世去化民呢!汤的时候,七年旱,用自身在桑林之际祷告,四海的云凑集,千里的雨到来。抱着质、献上诚,感动天地,神晓谕到方外。令行禁止,哪里足以算呢!古圣王至精在内里成形,好恶在外面遗忘,出言匹配情,发号标明旨,用礼乐来陈列,用歌谣来讽,事业贯穿万世而不壅塞,横贯四方而不穷,禽兽昆虫与它一起陶化,又何况执法施令呢!

故太上神化,其次使不得為非,其次賞賢而罰暴。衡之於左右,無私輕重,故可以為平;繩之于內外,無私曲直,故可以為正。人主之于用法,無私好憎,故可以為命。夫權輕重不差蟁首,扶撥枉橈不失針鋒,直施矯邪不私辟險。奸不能枉,讒不能亂,德無所立,怨無所藏,是任術而釋人心者也。故為治者不與焉。

所以最上是神化,其次是让人不得做非,再次是赏贤而罚暴。衡对于左右,没有私的轻重,所以可以做平;绳对于内外,没有私的曲直,所以可以做正。人主对于用法,没有私的好恶,所以可以做命。权衡轻重不差蚊首,扶正枉桡不差针锋,伸直歪斜、矫正邪曲,不私自避开险。奸不能枉曲,谗不能扰乱,德没有地方立,怨没有地方藏,这是任用术而放开人心的人。所以治理的人不参与其间。

夫舟浮于水,車轉于陸,此勢之自然也。木擊折轊,水戾破舟,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,知故不載焉。是故道有智則惑,德有心則險,心有目則眩。兵莫憯於志,而莫邪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而枹鼓為小。

船浮在水上,车转在陆上,这是势的自然。木头撞击折了车轴头,水激戾破了船,不怨木石而归罪于巧拙,是智巧不装在心里。所以道里面有智就惑,德里面有心就险,心里面有目就眩。兵器没有比志更惨烈的,莫邪反在下面;寇没有比阴阳更大的,枹鼓反是小的。

今夫權衡規矩,一定而不易,不為秦、楚變節,不為胡、越改容,常一而不邪,方行而不流,一日刑之,萬世傳之,而以無為為之,故國有亡主,而世無廢道;人有困窮,而理無不通。由此觀之,無為者,道之宗。故得道之宗,應物無窮,任人之才,難以至治。湯、武,聖主也,而不能與越人乘幹舟而浮於江湖;伊尹,賢相也,而不能與胡人騎騵馬而服駒駼;孔、墨博通,而不能與山居者入榛薄險阻也。由此觀之,則人知之於物也淺矣,而欲以遍照海內,存萬方,不因道之數,而專己之能,則其窮不達矣。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。桀之力,制觡伸鉤,索鐵歙金,椎移大犧,水殺黿鼉,陸捕熊羆;然湯革車三百乘,困之鳴條,擒之焦門。由此觀之,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。智不足以為治,勇不足以為強,則人材不足任,明也。而君人者不下廟堂之上,而知四海之外者,因物以識物,因人以知人也。故積力之所舉,則無不勝也;眾智之所為,則無不成也。陷井之無黿鼉,隘也;園中之無修木,小也。夫舉重鼎者,力少而不能勝也,及至其移徙之,不待其多力者。故千人之群無絕梁,萬人之聚無廢功。

如今权衡规矩,一定而不改易,不因为秦、楚变节,不因为胡、越改容,常一而不邪,方行而不流,一日型范它,万世传下去,用无为来做它,所以国有亡主,而世没有废道;人有困穷,而理没有不通。由此看来,无为是道的宗。所以得着道的宗,应物无穷;只任用个人的才,难以到治。汤、武是圣主,却不能同越人乘小船(底本作「干舟」)浮在江湖上;伊尹是贤相,却不能同胡人骑𫘪马去制服驹𬳿;孔、墨博通,却不能同山居的人进入榛薄险阻。由此看来,人对于物的知是浅的,却想遍照海内,保存万方,不因循道的数,而专自己的能,那穷困就不能通达了。所以智不足以治天下。桀的力,能制服觡、伸直钩,绞铁、缩金,椎移大牺,在水里杀鼋鼍,在陆上捕熊罴;然而汤用革车三百乘,把他困在鸣条,擒在焦门。由此看来,勇力不足以持天下。智不足以当治,勇不足以当强,那么人材不足以专任,是明白的。而做人君的人,不下庙堂之上,却知道四海之外,是因物来识物,因人来知人。所以积力所举,没有胜不过的;众智所做,没有不成的。陷井里没有鼋鼍,是狭隘;园中没有高木,是小。举重鼎,力少就不能胜,等到要移徙它,不必等待力特别多的人。所以千人的群没有断绝的桥梁,万人的聚没有废掉的功。

夫華騮、綠耳,一日而至千里,然其使之搏兔,不如豺狼,伎能殊也。鴟夜撮蚤蚊,察分秋豪,晝日顛越,不能見丘山,形性詭也。夫螣蛇遊霧而動,應龍乘雲而舉,猿得木而捷,魚得水而鶩。故古之為車也,漆者不畫,鑿者不斫,工無二伎,士不兼官,各守其職,不得相奸,人得其宜,物得其安。是以器械不苦,而職事不嫚。夫責少者易償,職寡者易守,任輕者易權。上操約省之分,下效易為之功,是以君臣彌久而不相厭。君人之道,其猶零星之屍也,儼然玄默,而吉祥受福。是故得道者不為醜飾,不為偽善,一人被之而不袤,萬人蒙之而不褊。是故重為惠,若重為暴,則治道通矣。為惠者,尚佈施也。無功而厚賞,無勞而高爵,則守職者懈於官,而游居者亟於進矣。為暴者,妄誅也。無罪者而死亡,行直而被刑,則修身者不勸善,而為邪者輕犯上矣。故為惠者生奸,而為暴者生亂。奸亂之俗,亡國之風。是故明主之治,國有誅者而主無怒焉,朝有賞者而君無與焉。誅者不怨君,罪之所當也;賞者不德上,功之所致也。民知誅賞之來,皆在於身也。故務功修業,不受贛於君。是故朝廷蕪而無跡,田野辟而無草。故太上,下知有之。橋直植立而不動,俯仰取制焉;人主靜漠而不躁,百官得修焉。譬而軍之持麾者,妄指則亂矣。慧不足以大寧,智不足以安危,與其譽堯而毀桀也,不如掩聰明而反修其道也。

华骝、绿耳,一日能到千里,然而让它们搏兔,不如豺狼,伎能不同。鸱夜里撮跳蚤蚊子,能察秋毫,白天颠越,看不见丘山,形性诡异。螣蛇游雾而动,应龙乘云而举,猿得着木就捷,鱼得着水就驰。所以古时候做车,漆的人不画,凿的人不斫,工匠没有两种伎,士不兼任官,各守其职,不得互相干犯,人得其所宜,物得其所安。因此器械不粗恶,职事不怠慢。责少的容易偿,职寡的容易守,任轻的容易权衡。上面操着约省的分,下面效力于容易做的功,因此君臣越久而不互相厌。做人君的道,好比祭零星的尸,俨然玄默,而吉祥受福。所以得道的人不为丑修饰,不为伪做善,一人被着它而不觉得长,万人蒙着它而不觉得窄。所以看重施惠,像看重施暴一样谨慎,治道就通了。施惠,是崇尚布施。无功而厚赏,无劳而高爵,守职的人就对官懈怠,游居的人就急于进了。施暴,是妄加诛。无罪的人死亡,行直的人受刑,修身的人就不劝于善,为邪的人就轻易犯上了。所以施惠生奸,施暴生乱。奸乱的俗,是亡国的风。所以明主的治理,国有被诛的而主没有怒,朝有受赏的而君没有私与。被诛的人不怨君,是罪所当;受赏的人不感德于上,是功所致。民知道诛赏的到来,都在自身。所以务功修业,不从君那里接受赐。所以朝廷芜而没有痕迹,田野开辟而没有草。所以太上,下面只知道有他。桥直着、柱立着而不动,俯仰都从它取制;人主静漠而不躁,百官得以修治。好比军队里持麾的人,妄指就乱了。慧不足以成大宁,智不足以安危,与其称誉尧而毁桀,不如掩起聪明而返回去修那个道。

清靜無為,則天與之時;廉儉守節,則地生之財;處愚稱德,則聖人為之謀。是故下者萬物歸之,虛者天下遺之。夫人主之聽治也,清明而不暗,虛心而弱志。是故群臣輻湊並進,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盡其能。於是乃始陳其禮,建以為基。是乘眾勢以為車,禦眾智以為馬。雖幽野險途,則無由惑矣。

清静无为,天就给他时;廉俭守节,地就生出财;处在愚、称述德,圣人就为他谋。所以处下的,万物归向他;空虚的,天下送给他。人主听治,清明而不暗,虚心而弱志。所以群臣像辐条凑集一并进,无论愚智贤不肖,没有不尽他的能的。于是才开始陈列礼,建立作为根基。这是乘着众势当车,驾着众智当马。即使幽野险途,也无从迷惑了。

人主深居隱處以避燥濕,閨門重襲以避奸賊,內不知閭裏之情,外不知山澤之形,帷幕之外,目不能見十裏之前,耳不能聞百步之外;天下之物,無不通者,其灌輸之者大,而斟酌之者眾也。是故不出戶而知天下,不窺牖而知天道,乘眾人之智,則天下之不足有也。專用其心,則獨身不能保也。是故人主覆之以德,不行其智,而因萬人之所利。夫舉踵天下而得所利,故百姓載之上,弗重也,錯之前,弗害也,舉之而弗高也,推之而弗厭。

人主深居隐处来避开燥湿,闺门重叠来避开奸贼,内里不知道闾里的实情,外面不知道山泽的形,帷幕之外,眼睛不能看见十里之前,耳朵不能听见百步之外;天下的物却没有不通的,是灌输的渠道大,而斟酌的人多。所以不出户而知道天下,不窥窗而知道天道,乘着众人的智,天下也不足以为有。专用自己的心,独身也不能保。所以人主用德来覆盖,不施行自己的智,而因循万人所利。踮起脚跟天下就得着所利,所以百姓把他载在上面,不感到重,放在前面,不感到害,举他不觉得高,推他不感到厌。

主道員者,運轉而無端,化育如神,虛無因循,常後而不先也;臣道員者,運轉而無方,論是而處當,為事先倡,守職分明,以立成功也。是故君臣異道則治,同道則亂。各得其宜,處其當,則上下有以相使也。夫人主之聽治也,虛心而弱志,清明而不暗。是故群臣輻湊並進,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盡其能者,則君得所以制臣,臣得所以事君,治國之道明矣。文王智而好問,故聖;武王勇而好問,故勝。夫乘眾人之智,則無不任也;用眾人之力,則無不勝也。千鈞之重,烏獲不能舉也;眾人相一,則百人有餘力矣。是故任一人之力者,則烏獲不足恃;乘眾人之制者,則天下不足有也。

主道是圆的,运转而没有端,化育像神,虚无因循,常常处后而不抢先;臣道是方的(底本作「员」,旧校或读作「方」),运转而没有定方,论是而处当,办事抢先倡导,守职分明,来建立成功。所以君臣道不同就治,道相同就乱。各得其所宜,处在所当,上下就有用来互相使唤的。人主听治,虚心而弱志,清明而不暗。所以群臣像辐条凑集一并进,无论愚智贤不肖,没有不尽他的能的,君就得着所以制约臣,臣就得着所以事奉君,治国的道就明白了。文王智而好问,所以圣;武王勇而好问,所以胜。乘着众人的智,就没有不能任的;用着众人的力,就没有胜不过的。千钧的重,乌获不能举;众人相合一,百人就有余力了。所以只任用一个人的力,乌获也不足恃;乘着众人的制约,天下也不足以为有。

禹決江疏河,以為天下興利,而不能使水西流;稷辟土墾草,以為百姓力農,然不能使禾冬生。豈其人事不至哉?其勢不可也。夫推而不可為之勢,而不修道理之數,雖神聖人不能以成其功,而況當世之主乎!夫載重而馬羸,雖造父不能以致遠;車輕馬良,雖中工可使追速。是故聖人舉事也,豈能拂道理之數,詭自然之性,以曲為直,以屈為伸哉!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。是以積力之所舉,無不勝也,而眾智之所為,無不成也。聾者可令嚼筋,而不可使有聞也;瘖者可使守圉,而不可使言也。形有所不周,而能有所不容也。是故有一形者處一位,有一能者服一事。力勝其任,則舉之者不重也;能稱其事,則為之者不難也。毋小大修短,各得其宜,則天下一齊,無以相過也。聖人兼而用之,故無棄才。人主貴正而尚忠,忠正在上位,執正營事,則讒佞奸邪無由進矣。譬猶方員之不相蓋,而巨直之不相入。夫鳥獸之不可同群者,其類異也;虎鹿之不同遊者,力不敵也。是故聖人得志而在上位,讒佞奸邪而欲犯主者,譬猶雀之見鸇而鼠之遇狸也,亦必無餘命也。

禹决开江、疏通河,来为天下兴利,却不能让水向西流;稷开辟土地、开垦草莱,来为百姓尽力农事,却不能让禾在冬天生长。难道是人事没有做到吗?是势不可这样做。推着那不可做成的势,却不修道理的数,即使神圣的人也不能成就他的功,何况当世的人主呢!载得重而马瘦弱,即使造父也不能到达远方;车轻马良,即使中等的御者也可以追上速度。所以圣人办事,哪里能拂逆道理的数,诡变自然的性,把曲的当成直的,把屈的当成伸的呢!未尝不因着它的资而用它。所以积聚众力所举的,没有不胜的;众智所做的,没有不成的。聋的人可以让他嚼筋,却不可让他听见;哑的人可以让他守城,却不可让他说话。形有所不周全,能有所不能容纳。所以有一种形的处在一个位上,有一种能的担任一件事。力胜任那个职,举起来就不觉得重;能称得上那件事,做起来就不觉得难。无论小大长短,各得其所宜,天下就整齐如一,没有用来互相超过的。圣人兼着而用他们,所以没有被弃的才。人主看重正而崇尚忠,忠正的人在上位,执持正道办理事务,谗佞奸邪就无从进来了。好比方和圆不能互相覆盖,巨和直不能互相嵌入。鸟兽不可同群,是因为类不同;虎和鹿不同游,是因为力不相敌。所以圣人得志而在上位,谗佞奸邪想冒犯主上的,好比雀看见鹯、鼠遇见狸,也必定没有余命了。

是故人主之一舉也,不可不慎也。所任者得其人,則國家治,上下和,群臣親,百姓附。所任非其人,則國家危,上下乖,群臣怨,百姓亂。故一舉而不當,終身傷。得失之道,權要在主。是繩正於上,木直於下,非有事焉,所緣以修者然也。故人主誠正,則直士任事,而奸人伏匿矣;人主不正,則邪人得志,忠者隱蔽矣。夫人主之所以莫抓玉石而抓瓜瓠者,何也?無得于玉石,弗犯也。使人主執正持平,如從繩准高下,則群臣以邪來者,猶以卵投石,以火投水。故靈王好細要,而民有殺食自饑也;越王好勇,而民皆處危爭死。由此觀之,權勢之柄,其以移風易俗矣。堯為匹夫,不能仁化一裏,桀在上位,令行禁止。由此觀之,賢不足以為治,而勢可以易俗明矣。《書》曰:“一人有慶,萬民賴之。”此之謂也。

所以人主的每一个举动,不可不谨慎。所任用的得着人,国家就治,上下和,群臣亲,百姓归附。所任用的不是那个人,国家就危,上下乖离,群臣怨,百姓乱。所以一举不得当,终身受伤。得失的道,权要在主。这是绳在上面正,木头在下面直,并不是另外有什么事,是所顺着来修治的使它这样。所以人主诚正,直士就担任事,奸人就伏匿了;人主不正,邪人就得志,忠者就隐蔽了。人主之所以不去抓玉石而去抓瓜瓠,是为什么?从玉石上得不到什么,所以不去碰。让人主执持正道、持守公平,像顺着绳墨来量高下,群臣用邪来的,就好比拿卵去投石头、拿火去投水。所以楚灵王喜好细腰,民就有减食让自己挨饿的;越王喜好勇,民都处在危难中争着去死。由此看来,权势的柄,是用来移风易俗的。尧做匹夫,不能用仁化开一里;桀在上位,令行禁止。由此看来,贤不足以治理,而势可以改易风俗,是很明白的了。《尚书》说:「一人有庆,万民依赖他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天下多眩于名聲,而寡察其實。是故處人以譽尊,而遊者以辯顯,察其所尊顯,無它故焉,人主不明分數利害之地,而賢眾口之辯也。治國則不然,言事者必究於法,而為行者必治于官。上操其名以責其實,臣守其業以效其功,言不得過其實,行不得逾其法。群臣輻湊,莫敢專君。事不在法律中,而可以便國佐治,必參五行之,陰考以觀其歸,並用周聽,以察其化。不偏一曲,不黨一事。是以中立而遍,運照海內,群臣公正,莫敢為邪,百官述職,務致其公跡也。主精明於上,官勸力於下,奸邪滅跡,庶功日進,是以勇者盡於軍。亂國則不然。有眾鹹譽者無功而賞,守職者無罪而誅。主上暗而不明,群臣黨而不忠,說談者游于辯,修行者競於住。主上出令,則非之以與;法令所禁,則犯之以邪。為智者務于巧詐,為勇者務於鬥爭。大臣專權,下吏持勢,朋黨周比,以弄其上。國雖若存,古之人曰亡矣。且夫不治官職,而被甲兵,不隨南畝而有賢聖之聲者,非所以教于國也。騏驥、騄駬,天下之疾馬也,驅之不前,引之不止,雖愚者不加體焉。今治亂之機,轍跡可見也,而世主莫之能察,此治道之所以塞。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;爵祿者,人臣之轡銜也。是故人主處權勢之要,而持爵祿之柄,審緩急之度,而適取予之節。是以天下盡力而不倦。

天下多被名声眩惑,而很少察看它的实。所以闲居的人凭着称誉被尊,游说的人凭着辩才显赫,察看他们所以被尊显,没有别的缘故,是人主不明白分数利害所在的地方,却把众口的辩当成贤。治国就不是这样。论事的人一定要在法上推究,做事的人一定要由官来治理。上面操着名来责求它的实,臣守着自己的业来献上他的功,话不得超过它的实,行不得超过它的法。群臣像辐条凑集,没有人敢把君主专据为自己。事情不在法律里,却可以便利国家、辅佐治理的,一定要反复参验着去做,暗中考察来看它的归向,并用而周遍地听,来察看它的变化。不偏在一条弯路上,不结党于一件事。所以中立而周遍,运转照临海内,群臣公正,没有人敢做邪,百官陈述职事,务求献上公正的事迹。主在上面精明,官在下面勉力,奸邪灭迹,众功天天推进,所以勇的人把力尽在军中。乱国就不是这样。有众人一齐称誉的人没有功劳却奖赏,守职的人没有罪却被诛。主上暗昧而不明,群臣结党而不忠,谈说的人游荡在辩上,修行的人争着抢地位(底本作「住」,「住」为「位」之讹)。主上发出令,就用党与去非议它;法令所禁的,就用邪去触犯它。做智的人务求巧诈,做勇的人务求斗争。大臣专权,下吏把持势,朋党周比,来玩弄上面。国家虽然像还在,古人说它已经亡了。况且不治理官职,却披着甲兵,不跟从南亩却有贤圣的名声,不是用来教给国的。骐骥、𫘧駬,是天下的快马,驱它不向前,拉它不停住,即使愚的人也不把它加在身上。如今治乱的机枢,辙迹已经可以看见,当世的人主却没有谁能察,这是治道所以堵塞的缘故。权势,是人主的车舆;爵禄,是人臣的辔和衔。所以人主处在权势的要害,持着爵禄的柄,审察缓急的尺度,而适合取与的节度。所以天下尽力而不厌倦。

夫臣主之相與也,非有父子之厚,骨肉之親也,而竭力殊死,不辭其軀者,何也?勢有使之然也。昔者豫讓,中行文子之臣。智伯伐中行氏,併吞其地。豫讓背其主而臣智伯。智伯與趙襄子戰于晉陽之下,身死為戮,國分為三。豫讓欲報趙襄子,漆身為厲,吞炭變音,擿齒易貌。夫以一人之心而事兩主,或背而去,或欲身徇之,豈其趨舍厚薄之勢異哉?人之恩澤使之然也。紂兼天下,朝諸侯,人跡所及,舟楫所通,莫不賓服。然而武王甲卒三千人,禽之於牧野。豈周民死節,而殷民背叛哉?其主之義德厚而號令行也。夫疾風而波興,木茂而鳥集,相生之氣也。是故臣不得其所欲於君者,君亦不能得其所求於臣也。君臣之施者,相報之勢也。是故臣盡力死節以與君,君計功垂爵以與臣。是故君不能賞無功之臣,臣亦不能死無德之君。君德不下流於民,而欲用之,如鞭蹄馬矣。是猶不待雨而熟稼,必不可之數也。

臣和主互相交往,并没有父子那样的厚、骨肉那样的亲,却竭力殊死、不推辞自己的躯体,是为什么?是势使他这样。从前豫让,是中行文子的臣。智伯讨伐中行氏,并吞他的地。豫让背弃他的主而做智伯的臣。智伯与赵襄子在晋阳城下交战,智伯身死被戮,国分成三份。豫让想报复赵襄子,用漆涂身长癞,吞炭改变声音,敲掉牙齿改换容貌。以一个人的心而事奉两个主,有时背弃而去,有时想用身子去殉,难道是他趋舍厚薄的势不同吗?是人的恩泽使他这样。纣兼有天下,让诸侯来朝,人迹所到、舟楫所通的地方,没有不宾服的。可是武王带着甲卒三千人,在牧野擒住他。难道是周的民肯死节,殷的民却背叛吗?是主的义德厚而号令能行。疾风一来波浪就兴起,树木茂盛鸟就聚集,是相生的气。所以臣不能从君那里得着他所要的,君也不能从臣那里得着他所求的。君臣的施与,是互相报答的势。所以臣尽力和死节来给君,君计算功劳、垂下爵位来给臣。所以君不能赏没有功劳的臣,臣也不能为没有德的君去死。君的德不向下流到民,却想用他们,就像鞭打不肯受羁的马。这好比不等待雨而让庄稼成熟,一定是做不到的数。

君人之道,處靜以修身,儉約以率下。靜則下不擾矣,儉則民不怨矣;下擾則政亂,民怨則德薄;政亂則賢者不為謀,德薄則勇者不為死。是故人主好鷙鳥猛獸,珍怪奇物,狡躁康荒,不愛民力,馳騁田獵,出入不時,如此,則百官務亂,事勤財匱,萬民悉苦,生業不修矣。人主好高臺深池,雕琢刻鏤,黼黻文章,絺綌綺繡,寶玩珠玉;則賦斂無度,而萬民力竭矣。堯之有天下也,非貪萬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,以為百姓力征,強淩弱,眾暴寡,於是堯乃身服節儉之行,而明相愛之仁,以和輯之。是故茅茨不翦,采椽不斷,大路不畫,越席不緣,大羹不和,粢食不毇。巡狩行教,勤勞天下,周流五嶽。豈其奉養不足樂哉!舉天下而以為社稷,非有利焉。年衰志憫,舉天下而傳之舜,猶卻行而脫屣也。衰世則不然。一日而有天下之富,處人主之勢,則竭百姓之力,以奉耳目之欲,志專在宮室台榭,陂池苑囿,猛獸熊羆,玩好珍怪。是故貧民糟糠不接於口,而虎狼熊羆厭芻豢;百姓短褐不完,而宮室衣錦繡。人主急茲無用之功,百姓黎民,憔悴於天下。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。

做人君的道,处在静来修身,俭约来给下面做表率。静,下面就不被扰动;俭,民就不怨。下面被扰动,政就乱;民怨,德就薄。政乱,贤的人就不为他谋;德薄,勇的人就不为他死。所以人主喜好鸷鸟猛兽、珍怪奇物,狡躁纵欲、安乐荒废,不爱惜民力,驰骋田猎,出入不按时,像这样,百官就务求作乱,事劳而财匮乏,万民尽都愁苦,生业就不修了。人主喜好高台深池,雕琢刻镂,黼黻文章,葛布绮绣,宝玩珠玉;赋敛就没有限度,万民的力就枯竭了。尧有天下,并不是贪万民的富、安心于人主的位,是因为百姓用力征伐,强的欺凌弱的,众的暴虐少的,于是尧亲自实行节俭的行,而彰明相爱的仁,来和辑他们。所以茅草屋顶不加修剪,柞木椽子不加砍削,大车不加彩画,蒲席不镶边,大羹不加调和,米饭不细舂。巡狩施行教化,为天下勤劳,周流五岳。难道是他的奉养不够快乐吗!把天下拿来做社稷,并不是自己有利。年岁衰了、心志悯了,把天下传给舜,就像倒退着走、脱掉鞋子那样轻易。衰世就不是这样。一天有了天下的富,处在人主的势上,就竭尽百姓的力,来供奉耳目的欲望,心志专在宫室台榭、陂池苑囿、猛兽熊罴、玩好珍怪。所以贫民糟糠接不上口,虎狼熊罴却吃厌了牲畜;百姓粗布短衣还不完整,宫室里却穿着锦绣。人主急着做这些没有用的功,百姓黎民在天下憔悴。所以让天下不能安于它的性。

人主之居也,如日月之明也。天下之所同側目而視,側耳而聽,延頸舉踵而望也。是故非澹薄無以明德,非寧靜無以致遠,非寬大無以兼覆,非慈厚無以懷眾,非平正無以制斷。是故賢主之用人也,猶巧工之制木也,大者以為舟航柱梁,小者以為楫楔,修者以為櫚榱,短者以為朱儒枅櫨。無小大修短,各得其所宜;規矩方圓,各有所施。天下之物,莫凶於雞毒,然而良醫橐而藏之,有所用也。是故林莽之材,猶無可棄者,而況人乎?今夫朝廷之所不舉,鄉曲之所不譽,非其人不肖也,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職也。鹿之上山,獐不能跂也,及其下,牧豎能追之;才有所修短也。是故有大略者,不可責以捷巧;有小智者,不可任以大功。人有其才,物有其形,有任一而太重,或任百而尚輕。是故審豪厘計者,必遺天下之大數;不失小物之選者,惑於大數之舉。譬猶狸之不可使搏牛,虎之不可使捕鼠也。今人之才,或欲平九州,並方外,存危國,繼絕世,志在直道正邪,決煩理挐,而乃責之以閨閣之禮,奧窔之間;或佞巧小具,諂進愉說,隨鄉曲之俗,卑下眾人之耳目,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權,治亂之機。是猶以斧劗毛,以刀抵木也,皆失其宜矣。

人主的居处,像日月那样明。天下一同侧目来看、侧耳来听、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来望。所以不是淡泊无从彰明德,不是宁静无从到达远,不是宽大无从兼覆,不是慈厚无从安抚众人,不是平正无从裁断。所以贤主用人,好比巧工裁制木头,大的拿来做舟航柱梁,小的拿来做桨和楔,长的拿来做门闩和椽,短的拿来做侏儒柱和斗栱。无论小大长短,各得其所宜;规矩方圆,各有所施用。天下的物,没有比鸡毒更凶的,可是良医把它装在袋子里收藏,是有所用的。所以林莽的材还没有可以抛弃的,何况人呢?如今朝廷所不举用、乡曲所不称誉的,并不是那个人不肖,是用来给他官的不是他的职。鹿上山,獐不能踮脚跟上,等它下山,牧童也能追上它;才有所长有所短。所以有大略的人,不可拿捷巧来责求他;有小智的人,不可把大功委任给他。人有他的才,物有它的形,有的担任一件就太重,有的担任一百件还轻。所以审察毫厘来计算的人,一定遗漏天下的大数;不失去小物选取的人,会在大数的举动上迷惑。好比狸不可让它搏牛,虎不可让它捕鼠。如今人的才,有的想平定九州、兼并方外、保存危国、接续绝世,志向在于直道、纠正邪、决断烦乱、治理纷挐,却拿闺阁的礼、奥窔之间的事来责求他;有的只有佞巧的小本事,谄媚进身、取悦讨好,随乡曲的俗,在众人耳目之前自卑,却把天下的权、治乱的机枢委任给他。这好比用斧去剃毛、用刀去抵木头,都失去了所宜。

人主者,以天下之目視,以天下之耳聽,以天下之智慮,以天下之力爭。是故號令能下究,而臣情得上聞。百官修同,群君輻湊,喜不以賞賜,怒不以罪誅。是故威立而不廢,聰明光而不蔽,法令察而不苛,耳目達而不暗,善否之情,日陳於前而無所逆。是故賢者盡其智,而不肖者竭其力。德澤兼覆而不偏,群臣勸務而不怠,近者安其性,遠者懷其德。所以然者,何也?得用人之道,而不任己之才者也。故假輿馬者,足不勞而致千里;乘舟楫者,不能游而絕江海。夫人主之情,莫不欲總海內之智,盡眾人之力,然而群臣志達效忠者,希不困其身。使言之而是,雖在褐夫芻蕘,猶不可棄也;使言之而非也,雖在卿相人君,揄策於廟堂之上,未必可用。是非之所在,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。是明主之聽於群臣,其計乃可用,不羞其位;其言可行,而不責其辯。暗主則不然。所愛習親近者,雖邪枉不正,不能見也;疏遠卑賤者,竭力盡忠,不能知也。有言者窮之以辭,有諫者誅之以罪。如此而欲照海內,存萬方,是猶塞耳而聽清濁,掩目而視青黃也,其離聰明則亦遠矣!

人主,用天下的眼睛看,用天下的耳朵听,用天下的智来思虑,用天下的力来争。所以号令能向下穷尽,臣的实情能向上被听见。百官整治协同,群臣像辐条凑集(底本作「群君」),喜不用赏赐来表达,怒不用罪诛来表达。所以威树立而不废,聪明光耀而不被遮蔽,法令明察而不苛刻,耳目通达而不暗,善与不善的实情天天陈列在面前而没有违逆。所以贤的人尽他的智,不肖的人竭他的力。德泽兼覆而不偏,群臣勉力任事而不怠,近的人安于他的性,远的人怀着他的德。所以这样,是为什么?是得着用人的道,而不专用自己的才。所以借助车马的人,脚不劳苦而到达千里;乘着舟楫的人,不会游水而能横渡江海。人主的情,没有不想总括海内的智、尽用众人的力的,可是群臣志向得达、效忠的,很少不让自己的身子受困。假如话说得对,即使在穿粗衣的刍荛之人,也还不可抛弃;假如话说得不对,即使在卿相人君、在庙堂之上抽策,也未必可用。是非所在的地方,不可用贵贱尊卑来论。所以明主听群臣,他的计可以用,就不以他的位为羞;他的话可以行,就不责求他的辩。暗主就不是这样。所亲爱狎习、亲近的人,即使邪枉不正,也不能看见;疏远卑贱的人,竭力尽忠,也不能知道。有说话的,用辞去把他说穷;有进谏的,用罪去诛他。像这样却想照临海内、保存万方,好比塞住耳朵去听清浊、掩住眼睛去看青黄,离开聪明也就远了。

法者,天下之度量,而人主之準繩也。縣法者,法不法也;設賞者,賞當賞也。法定之後,中程者賞,缺繩者誅。尊貴者不輕其罰,而卑賤者不重其刑,犯法者雖賢必誅,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,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。古之置有司也,所以禁民,使不得自恣也;其立君也,所以剬有司,使無專行也;法籍禮儀者,所以禁君,使無擅斷也。人莫得自恣,則道勝;道勝而理達矣,故反于無為。無為者,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,以其言莫從己出也。夫寸生於𥢕,𥢕生於日,日生於形,形生於景,此度之本也。樂生於音,音生於律,律生於風,此聲之宗也。法生於義,義生於眾適,眾適合於人心,此治之要也。故通於本者不亂於末,睹於要者不惑於詳。法者,非天墮,非地生,發於人間,而反以自正。是故有諸己不非諸人,無諸己不求諸人。所立於下者,不廢於上;所禁於民者,不行於身。所謂亡國,非無君也,無法也。變法者,非無法也,有法者而不用,與無法等。是故人主之立法,先自為檢式儀錶,故令行於天下。孔子曰: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”故禁勝於身,則令行於民矣。

法,是天下的度量,人主的准绳。悬挂法,是为了依法处置不守法的人;设立赏,是为了赏应当赏的人。法确定之后,合于程式的赏,缺了绳墨的诛。尊贵的人不减轻他的罚,卑贱的人不加重他的刑,犯法的即使贤也一定诛,合于法度的即使不肖也一定无罪,所以公道通而私道塞了。古时候设置有司,是用来禁民,让他们不得自己放纵;立君,是用来裁制有司,让他们不得专行;法籍礼仪,是用来禁君,让他不得擅自裁断。人不得自己放纵,道就胜;道胜,理就通达了,所以返回到无为。无为,不是说凝滞而不动,是因为他的话没有从自己出来的。寸从细微的计量单位生出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,细微从日生出,日从形生出,形从影生出,这是度的本。乐从音生出,音从律生出,律从风生出,这是声的宗。法从义生出,义从众人适宜生出,众人适宜合于人心,这是治的要。所以通于本的人不在末上混乱,看见要的人不被详情迷惑。法,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不是从地里生出来的,从人间发出来,又反过来用来自己端正。所以自己有的不去非议别人,自己没有的不去求别人。在下面所立的,不在上面废掉;对民所禁的,不在自己身上实行。所谓亡国,不是没有君,是没有法。变法的人,不是没有法,有法却不用,与没有法相等。所以人主立法,先拿自己做检式仪表,令才能在天下通行。孔子说:「自身正,不下令也能实行;自身不正,即使下令也不听从。」所以禁令先胜过自己,令就能在民那里通行了。

聖主之治也,其猶造父之禦。齊輯之於轡銜之際,而急緩之於唇吻之和;正度於胸臆之中,而執節於掌握之間;內得於心中,外合于馬志。是故能進退履繩,而旋曲中規;取道致遠,而氣力有餘。誠得其術也。是故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也;大臣者,人主之駟馬也。體離車輿之安,而手失駟馬之心,而能不危者,古今未有也。是故輿馬不調,王良不足以取道;君臣不和,唐、虞不能以為治。執術而禦之,則管、晏之智盡矣;明分以示之,則蹠、蹻之奸止矣。夫據除而窺井底,雖達視猶不能見其晴,借明於鑒以照之,則寸分可得而察也。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勞,精神不竭,物至而觀其象,事來而應其化,近者不亂,遠者治也。是故不用適然之數,而行必然之道,故萬舉而無遺策矣。今夫禦者,馬體調于車,禦心和于馬,則歷險致遠,進退周遊,莫不如志。雖有騏驥騄駬之良,臧獲禦之,則馬反自恣,而人弗能制矣。故治者不貴其自是,而貴其不得為非也。故曰:勿使可欲,毋曰弗求,勿使可奪,毋曰不爭。如此,則人材釋而公道行矣。美者正於度,而不足者建於用,故海內可一也。夫釋職事而聽非譽,棄公勞而用朋黨,則奇材佻長而幹次,守官者雍遏而不進。如此,則民俗亂于國,而功臣爭于朝。故法律度量者,人主之所以執下,釋之而不用,是猶無轡銜而馳也,群君百姓反弄其上。是故有術則制人,無術則制於人。吞舟之魚,蕩而失水,則制於螻蟻,離其居也;猿狖失木,而禽於狐狸,非其處也。君人者釋所守而與臣下爭,則有司以無為持位,守職者以從君取容。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,反以事轉任其上矣。夫富貴者之于勞也,達事者之於察也,驕恣者之於恭也,勢不及君;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為之,則智日困而自負其責也。數窮於下,則不能伸理;行墮于國,則不能專制。

圣主治天下,好比造父驾御。在辔衔之际把马调齐,在唇吻的和上掌握急缓;在胸臆之中端正法度,在掌握之间执持节度;内里得于心中,外面合于马的志向。所以能进退踩着绳墨,旋转弯曲合于圆规;取道到达远方,而气力还有余。实在是得着那个术。所以权势,是人主的车舆;大臣,是人主的驷马。身体离开车舆的安稳,手里失去驷马的心,而能不危险的,从古到今没有过。所以舆马不协调,王良也不足以取道;君臣不和,唐尧、虞舜也不能拿来治理。执持术来驾御,管仲、晏婴的智也就尽了;标明职分来显示,盗跖、庄蹻的奸也就止了。据着井栏窥看井底,即使视力通达也还不能看见井底的晴明,借助镜子的明来照它,寸分也可以察看。所以明主的耳目不劳苦,精神不枯竭,物到了就观看它的象,事来了就应对它的变化,近的人不乱,远的地方也治。所以不用偶然碰巧的数,而实行必然的道,所以万次举动而没有遗漏的策。如今驾御的人,马的身体与车协调,御者的心与马和,就能经历险阻到达远方,进退周游,没有不如志向的。即使有骐骥𫘧駬那样良的马,臧获去驾御,马反而自己放纵,人也不能制约了。所以治理的人不贵在自己正确,而贵在别人不得做非。所以说:不要让可以欲望的出现,不要说不去求;不要让可以争夺的出现,不要说不去争。像这样,人材就放下私而公道通行了。美的正于法度,不足的建立在用上,海内就可以齐一。放下职事而听信非议称誉,抛弃为公的劳而任用朋党,奇材就越级冒进、干扰次序,守官的人被壅塞遏止而不能进。像这样,民俗在国里乱,功臣在朝上争。所以法律度量,是人主用来执持下面的,放下它而不用,好比没有辔衔却去驰骋,群臣百姓反而玩弄上面(底本作「群君」)。所以有术就能制约人,没有术就被人制约。能吞船的鱼,动荡而失去水,就被蝼蚁制约,是离开了它的居处;猿猴失去树木,就被狐狸擒住,是不在它的处所。做人君的放下所守的而与臣下争,有司就用无为来保住位子,守职的人就跟从君主来取悦。所以人臣把智藏起来不用,反而把事转任给上面。富贵的人对于劳苦,通达事理的人对于明察,骄恣的人对于恭敬,势都赶不上君;做人君的不任用能者而喜好自己去做,智就天天困窘而自己担上责任。数在下面穷尽,就不能伸张理;行在国里堕落,就不能专制。

智不足以為治,威不足以行誅,則無以與天下交也。喜怒形於心者,欲見於外,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,有司枉法而從風,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上下離心,而君臣相怨也。是以執政阿主,而有過則無以責之。有罪而不誅,則百官煩亂,智弗能解也;毀譽萌生,而明不能照也。不正本而反自然,則人主逾勞,人臣逾逸,是猶代庖宰剝牲,而為大匠斫也。與馬競走,筋絕而弗能及,上車執轡,則馬死於衡下。故伯樂相之,王良禦之,明主乘之,無禦相之勞而致千里者,乘於人資以為羽翼也。是故君人者,無為而有守也,有為而無好也。有為則讒生,有好則諛起。昔者齊桓公好味,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餌之;虞君好寶,而晉獻以璧馬釣之;胡王好音,而秦穆公以女樂誘之。是皆以利見制於人也。故善建者不拔。夫火熱而水滅之,金剛而火銷之,木強而斧伐之,水流而土遏之,唯造化者,物莫能勝也。故中欲不出謂之扃,外邪不入謂之塞。中扃外閉,何事之不節!外閉中扃,何事之不成?弗用而後能用之,弗為而後能為之。精神勞則越,耳目淫則竭。故有道之主,滅想去意,清虛以待,不伐之言,不奪之事,循名責實,使有司,任而弗詔,責而弗教,以不知為道,以奈何為寶。如此,則百官之事,各有所守矣。攝權勢之柄,其于化民易矣。衛君役子路,權重也;景、桓公臣管晏,位尊也。怯服勇而愚制智,其所托勢者勝也。故枝不得大於幹,末不強於本,則輕重大小,有以相制也。若五指之屬於臂,搏援攫捷,莫不如志。言以小屬於大也。是故得勢之利者,所持甚小,其存甚大;所守甚約,所制甚廣。是故十圍之木,持千鈞之屋;五寸之鍵,制開闔之門。豈其材之巨小足哉?所居要也。孔丘、墨翟,修先聖之術,通六藝之論,口道其言,身行其志,慕義從風,而為之服役者不過數十人。

智不足以治理,威不足以施行诛罚,就无从与天下交接。喜怒在心里成形、欲望显现在外面,守职的人就离开正而阿谀上面,有司就枉法而随风,赏不与功相当,诛不与罪相应,上下离心,君臣互相怨。所以执政的人阿谀主上,有了过错就无从责求他。有罪而不诛,百官就烦乱,智也不能解开;毁誉萌生,明也不能照见。不端正本而返回自然,人主就越来越劳,人臣就越来越安逸,好比代替庖宰去剥牲、替大匠去砍削。与马赛跑,筋断了也赶不上;上车执着辔,马就死在衡木下面。所以伯乐相马,王良驾御,明主乘坐,没有驾御相马的劳苦而到达千里,是乘着人的资作为羽翼。所以做人君的,无为而有所守,有为而没有偏好。有为,谗就生;有偏好,谀就起。从前齐桓公喜好美味,易牙烹了自己的长子来饵诱他;虞君喜好宝,晋献公用璧和马钓取他;胡王喜好音乐,秦穆公用女乐引诱他。这些都是因利而被人制约。所以善于建立的拔不掉。火热而水灭它,金属坚硬而火销熔它,木强而斧砍伐它,水流而土遏止它,只有造化者,物没有能胜过它的。所以里面的欲望不出来叫做扃,外面的邪进不去叫做塞。里面扃上、外面闭上,什么事不能节制!外面闭上、里面扃上,什么事不能成?不用而后能用,不为而后能为。精神劳苦就越散,耳目淫就枯竭。所以有道的主,灭掉想象、去掉意念,清虚来等待,不矜夸自己的话,不侵夺臣下的事,循着名责求实,使用有司,任用而不诏令,责成而不亲教,把不知当做道,把「怎么办」当做宝。像这样,百官的事就各有所守了。摄持权势的柄,对于化民就容易了。卫君役使子路,是权重;齐景公、桓公以管仲、晏婴为臣,是位尊。怯的制服勇的、愚的制约智的,是他们所托的势胜过了。所以枝不得大于主干,末不得强过本,轻重大小就有用来互相制约的。像五指属于手臂,搏击抓取迅捷,没有不如志向的。是说用小的从属于大的。所以得着势的利的人,所持的很小,所存的很大;所守的很简约,所制约的很广。所以十围的木头,撑住千钧的屋子;五寸的门闩,制约开阖的门。难道是材的巨小本身够吗?是所处的位置要害。孔丘、墨翟,修习先圣的术,通晓六艺的论,口里称道他们的话,身上实行他们的志向,慕义从风而为他们服役的不过数十人。

使居天子之位,則天下遍為儒、墨矣。楚莊王傷文無畏之死于宋也,奮袂而起,衣冠相連於道,遂成軍宋城之下,權重也。楚文王好服獬冠,楚國效之,趙武靈王貝帶鵔鸃而朝,趙國化之。使在匹夫布衣,雖冠獬冠,帶貝帶、鵔鸃而朝,則不免為人笑也。夫民之好善樂正,不待禁誅而自中法度者,萬無一也。下必行之令,從之者利,逆之者凶,日陰未移,而海內莫不被繩矣。故握劍鋒,以離北宮子,司馬蒯蕢不使應敵;操其觚,招其末,則庸人能以制勝。今使烏獲、藉蕃從後牽牛尾,尾絕而不從者,逆也;若指之桑條以貫其鼻,則五尺童子,牽而週四海者,順也。夫七尺之橈而制船之左右者,以水為資;天子發號,令行禁止,以眾為勢也。夫防民之所害,開民之所利,威行也,若發堿決唐。故循流而下易以至,背風而馳易以遠。桓公立政,去食肉之獸,食粟之鳥,系罝之網,三舉而百姓說。紂殺王子比干而骨肉怨,斮朝涉者之脛而萬民叛,再舉而天下失矣。故義者,非能遍利天下之民也,利一人而天下從風;暴者,非盡害海內之眾也,害一人而天下離叛。故桓公三舉而九合諸侯,紂再舉而不得為匹夫。故舉錯不可不審。

假如让他们处在天子的位子上,天下就普遍成为儒、墨了。楚庄王伤痛文无畏死在宋,拂袖而起,衣冠沿路相连,于是在宋城之下结成军,是权重。楚文王喜好戴獬冠,楚国仿效他;赵武灵王用贝带、鵔鸃来上朝,赵国被他化。假如处在匹夫布衣,即使戴着獬冠、带着贝带、鵔鸃去上朝,也不免被人笑话。民喜好善、乐于正,不等待禁诛而自己合于法度的,万人里没有一个。下面一定要实行的令,顺从的得利,违逆的遭凶,日影还没移动,海内就没有不被绳墨约束的了。所以握住剑锋,北宫子、司马蒯贲也不能用来应敌;操着剑把、举起剑末,平常人也能用来制胜。如今让乌获、籍蕃从后面牵牛尾,尾断了牛也不跟从,是逆;如果用桑条贯穿它的鼻子,五尺的童子牵着它可以走遍四海,是顺。七尺的船桨能制约船的左右,是以水为资;天子发号,令行禁止,是以众人为势。防止民所受的害,开通民所得的利,威就能行,像打开碱地、决开堤塘。所以顺着流而下容易到达,背着风而驰容易走远。桓公立政,去掉吃肉的兽、吃粟的鸟、捕捉的网,三次举动而百姓喜悦。纣杀了王子比干而骨肉怨,砍断早晨涉水者的小腿而万民叛,两次举动而天下失去了。所以义,并不是能普遍有利于天下的民,有利于一个人而天下就从风;暴,并不是把海内的众人都害尽,害一个人而天下就离叛。所以桓公三次举动而九合诸侯,纣两次举动而不得做匹夫。所以举措不可不审慎。

人主租斂於民也。必先計歲收,量民積聚,知饑饉有餘不足之數,然後取車輿衣食供養其欲。高臺層榭,接屋連閣,非不麗也,然民有掘穴狹廬所以托身者,明主弗樂也。肥醲甘脆,非不美也,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於口者,則明主弗甘也。匡床蒻席,非不寧也,然民有處邊城,犯危難,澤死暴骸者,明主弗安也。故古之君人者,其慘怛於民也。國有饑者,食不重味;民有寒者,而冬不被裘。歲登民豐,乃始縣鐘鼓,陳干戚,君臣上下,同心而樂之,國無哀人。故古之為金石管弦者,所以宣樂也;兵革斧鉞者,所以飾怒也;觴酌俎豆,酬酢之禮,所以效善也;衰絰菅屨,辟踴哭泣,所以諭哀也。此皆有充于內而成像於外。及至亂主,取民則不裁其力,求於下則不量其積,男女不得事耕織之業,以供上之求,力勤財匱,君臣相疾也。故民至於焦唇沸肝,有今無儲,而乃始撞大鍾,擊鳴鼓,吹竽笙,彈琴瑟,是猶貫甲胄而入宗廟,被羅紈而從軍旅,失樂之所由生矣。夫民之為生也,一人蹠耒而耕,不過十畝,中田之獲,卒歲之收,不過畝四石,妻子老弱,仰而食之,時有涔旱災害之患,無以給上之征賦車馬兵革之費。由此觀之,則人之生,憫矣!夫天地之大,計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,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,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積,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儲,雖涔旱災害之殃,民莫困窮流亡也。故國無九年之畜,謂之不足;無六年之積,謂之憫急;無三年之畜,謂之窮乏。故有仁君明王,其取下有節,自養有度,則得承受於天地,而不離饑寒之患矣。若貪主暴君,撓于其下,侵漁其民,以適無窮之欲,則百姓無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。

人主向民收取租赋,一定先计算岁收,衡量民的积聚,知道饥馑与有余不足的数目,然后才取车舆衣食来供养自己的欲望。高台层榭,屋子相接、楼阁相连,不是不华丽,可是民还有掘穴狭庐用来托身的,明主就不乐。肥浓甘脆,不是不美,可是民还有糟糠豆粟接不上口的,明主就不觉得甘。安稳的床、柔弱的席,不是不安宁,可是民还有处在边城、冒犯危难、死在水泽而骸骨暴露的,明主就不安。所以古时候做人君的,对民惨怛忧伤。国里有饥饿的人,自己吃饭不加第二道菜;民有寒冷的人,冬天也不穿裘。年成登、民丰足,才开始悬挂钟鼓、陈列干戚,君臣上下同心而乐,国里没有哀伤的人。所以古时候做金石管弦,是用来宣泄乐的;兵革斧钺,是用来文饰怒的;觞酌俎豆、酬酢的礼,是用来效验善的;丧服草鞋、捶胸跳跃哭泣,是用来晓谕哀的。这些都是内里充实而在外面成像。到了乱主,取民就不裁度他们的力,求于下就不衡量他们的积蓄,男女不得从事耕织的业,来供给上面的求取,力勤而财匮乏,君臣互相嫉恨。所以民到了嘴唇焦、肝肠沸、有今天没有储备,却才开始撞大钟、击鸣鼓、吹竽笙、弹琴瑟,好比穿着甲胄进入宗庙、披着罗纨去从军,失去了乐所以生出的根由。民作为生计,一个人踩着耒去耕,不过十亩,中等田的收获,一年的收成不过每亩四石,妻子老弱仰着靠它吃,时有久雨干旱灾害的患,无从供给上面征赋车马兵革的费用。由此看来,人的生是悯苦的。天地那样大,计算起来三年耕种而余下一年的食,大约九年而有三年的畜积,十八年而有六年的积,二十七年而有九年的储,即使有久雨干旱灾害的殃,民也没有困穷流亡的。所以国没有九年的畜积,叫做不足;没有六年的积,叫做悯急;没有三年的畜积,叫做穷乏。所以有仁君明王,向下取有节制,自己奉养有限度,就能承受天地,而不离开饥寒的患了。至于贪主暴君,对下面搅扰,侵渔他的民,来适合无穷的欲望,百姓就无从蒙受天的和、践履地的德了。

食者,民之本也;民者,國之本也;國者,君之本也。是故人君者,上因天時,下盡地財,中用人力,是以群生遂長,五穀蕃殖,教民養育六畜,以時種樹,務修田疇,滋植桑麻,肥墝高下,各因其宜,丘陵阪險不生五穀者,以樹竹木。春伐枯槁,夏取果蓏,秋畜疏食,冬伐薪蒸,以為民資。是故生無乏用,死無轉屍。故先王之法,畋不掩群,不取蓏夭。不涸澤而漁,不焚林而獵。豺未祭獸,罝罦不得布於野;獺未祭魚,網罟不得入于水;鷹隼未摯,羅網不得張于溪穀;草木未落,斤斧不得入山林;昆蟲未蟄,不得以火燒田。孕育不得殺,鷇卵不得探,魚不長尺不得取,彘不期年不得食。是故草木之發若蒸氣,禽獸之歸若流泉,飛鳥之歸若煙雲,有所以致之也。故先王之政,四海之雲至,而修封疆;蝦蟆鳴燕降,而達路除道;陰降百泉,則修橋樑;昏張中,則務種穀;大火中,則種黍菽;虛中,則種宿麥;昴中,則收斂畜積,伐薪木。上告於天,下布之民。先王之所以應時修備,富國利民,實曠來遠者,其道備矣。非能目見而足行之也,欲利之也。欲利之也,不忘於心,則官自備矣。心之于九竅四支也,不能一事焉。然而動靜聽視皆以為主者,不忘於欲利之也。故堯為善而眾善至矣,桀為非而眾非來矣。善積則功成,非積則禍極。

食,是民的本;民,是国的本;国,是君的本。所以做人君的,上因着天时,下尽用地财,中使用人力,所以群生顺利成长,五谷蕃殖。教民养育六畜,按时候种树,务求修治田畴,滋植桑麻,肥地瘠地高处低处,各因着所宜。丘陵坡险不生五谷的地方,用来种竹木。春天砍伐枯槁,夏天取瓜果,秋天畜积蔬菜粮食,冬天砍伐薪蒸,来做民的资用。所以活着不缺乏用度,死了没有转徙的尸体。所以先王的法,打猎不把一群围尽,不取幼小的瓜果兽仔。不把水泽汲干来打鱼,不焚烧树林来打猎。豺还没有祭兽,捕兽的网不得布在野里;獭还没有祭鱼,网罟不得进入水中;鹰隼还没有击杀,罗网不得张在溪谷;草木还没有落,斤斧不得进入山林;昆虫还没有蛰藏,不得用火烧田。孕育的不得杀,幼鸟和卵不得探取,鱼长不到一尺不得取,猪不满一周年不得吃。所以草木萌发像蒸气,禽兽归附像流泉,飞鸟归附像烟云,是有所以招致它们的。所以先王的政,四海的云到来,就修治封疆;虾蟆鸣、燕子降落,就开通道路、清除道途;阴气降到百泉,就修桥梁;黄昏时张星在中天,就务求种谷;大火在中天,就种黍和豆;虚星在中天,就种隔年的麦;昴星在中天,就收敛畜积、砍伐薪木。向上告知天,向下布告民。先王所以顺应时而修备、富国利民、充实空旷招来远方的人,那个道是完备的。并不是眼睛能看见、脚能走遍,是心里想有利于他们。想有利于他们,不从心里忘掉,官就自己完备了。心对于九窍四肢,并不能做其中一件事,可是动静听视都把它当主,是不忘记想有利于它们。所以尧做善,众善就到了;桀做非,众非就来了。善积聚,功就成;非积聚,祸就到极点。

凡人之論,心欲小而志欲大,智欲員而行欲方,能欲多而事欲鮮。所以心欲小者,慮患未生,備禍未發,戒過慎微,不敢縱其欲也;志欲大者,兼包萬國,一齊殊俗,並覆百姓,若合一族,是非輻湊而為之轂;智欲員者,環複轉運,終始無端,旁流四達,淵泉而不竭,萬物並興,莫不回應也;行欲方者,直立而不撓,素白而不汙,窮不易操,通不肆志;能欲多者,文武備具,動靜中儀,舉動廢置,曲得其宜,無所擊戾,無不畢宜也;事欲鮮者,執柄持術,得要以應眾,執約以治廣,處靜持中,運於璿樞,以一合萬,若合符者也。故心小者,禁於微也;志大者,無不懷也;智員者,無不知也;行方者,有不為也;能多者,無不治也;事鮮者,約所持也。

大凡人的论,心要小而志向要大,智要圆而行为要方,能要多而事要少。所以心要小,是在患还没生时就思虑,在祸还没发时就防备,警戒过错、谨慎细微,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;志向要大,是兼包万国,把殊俗齐一,一并覆盖百姓,像合成一族,是非像辐条凑集而自己做毂;智要圆,是环转运行,终始没有端,旁流四达,像渊泉而不枯竭,万物一并兴起,没有不回应的;行为要方,是直立而不弯曲,素白而不污,穷困不改易操守,通达不放肆心志;能要多,是文武具备,动静合于仪,举动废置,曲折都得其所宜,没有抵触乖戾,没有不适宜的;事要少,是执持权柄、拿着术,得着要来应对众,执持简约来治理广,处在静、持守中,在璇枢上运转,用一来合万,像合符节。所以心小,是在细微处禁止;志向大,是没有不怀纳的;智圆,是没有不知道的;行为方,是有所不为;能多,是没有不能治的;事少,是所执持的简约。

古者天子聽朝,公卿正諫,博士誦詩,瞽箴師誦,庶人傳語,史書其過,宰徹其膳。猶以為未足也,故堯置敢諫之鼓,舜立誹謗之木,湯有司直之人,武王立戒慎之鞀。過若豪厘,而既已備之也。夫聖人之于善也,無小而不舉;其於過也,無微而不改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,皆坦然天下而南面焉。當此之時,鼛鼓而食,奏《雍》而徹,已飯而祭灶,行不用巫祝,鬼神弗敢祟,山川弗敢禍,可謂至貴矣。然而戰戰慄栗,日慎一日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心小矣。《詩》雲: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懷多福。”其斯之謂歟!武王伐紂,發钜橋之粟,散鹿台之錢,封比干之墓,表商容之閭,朝成湯之廟,解箕子之囚。使各處其宅,田其田,無故無新,惟賢是親,用非其有,使非其人,晏然若故有之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志大也。文王、周公觀得失,遍覽是非,堯、舜所以昌,桀、紂所以亡者,皆著於明堂,於是略智博問,以應無方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智員矣。成、康繼文、武之業,守明堂之制,觀存亡之跡,見成敗之變,非道不言,非義不行,言不苟出,行不苟為,擇善而後從事焉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行方矣。孔子之通,智過於萇弘,勇服于孟賁,足躡效菟,力招城關,能亦多矣。然而勇力不聞,伎巧不知,專行教道,以成素王,事亦鮮矣。《春秋》二百四十二年,亡國五十二,弑君三十六,采善鉏醜,以成王道,論亦博矣。然而圍于匡,顏色不變,弦歌不輟,臨死亡之地,犯患難之危,據義行理而志不懾,分亦明矣。然為魯司寇,聽獄必為斷,作為《春秋》,不道鬼神,不敢專己。夫聖人之智,固已多矣。其所守者約,故舉而必榮。愚人之智,固已少矣,其所事者多,故動而必窮矣。吳起、張儀,智不若孔、墨,而爭萬乘之君,此其所以車裂支解也。夫以正教化者,易而必成;

古时候天子听朝,公卿正言进谏,博士诵诗,盲乐师箴诫、乐师诵读,庶人传话,史官记下他的过错,膳宰撤去他的膳食。还以为不够,所以尧设置敢于进谏的鼓,舜树立诽谤的木,汤有司直的人,武王设立戒慎的摇鼓。过错即使像毫厘,也已经防备了。圣人对于善,没有小的而不举;对于过,没有微的而不改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,都坦然面对天下而南面。当这个时候,击着鼛鼓而食,奏着《雍》而撤席,吃完饭祭灶,行事不用巫祝,鬼神不敢作祟,山川不敢降祸,可以说极为贵了。可是还战战栗栗,一天比一天谨慎。由此看来,圣人的心是小的。《诗经》说:「这个文王,小心翼翼,光明地事奉上帝,于是怀来多福。」说的就是这个吧!武王伐纣,打开钜桥的粟,散发鹿台的钱,封高比干的墓,旌表商容的闾巷,朝拜成汤的庙,解开箕子的囚。让各人处在自己的宅,耕自己的田,没有故旧没有新交,只亲贤人,用的不是自己原有的,使唤的不是自己原有的人,安然像本来就有。由此看来,圣人的志向是大的。文王、周公观看得失,遍览是非,尧、舜所以昌盛、桀、纣所以灭亡的,都写在明堂,于是简略智、广博地问,来应对没有定方的事。由此看来,圣人的智是圆的。成王、康王继承文、武的业,守着明堂的制度,观看存亡的事迹,看见成败的变化,不是道的不说,不是义的不行,话不苟且出口,行不苟且去做,选择善而后从事。由此看来,圣人的行为是方的。孔子的通达,智超过苌弘,勇能制服孟贲,脚能追上狡兔,力能拉开城门,能也多了。可是勇力不被人闻知,技巧不被人知道,专心实行教道,成就素王,事也少了。《春秋》二百四十二年,亡国五十二,弑君三十六,采取善、除去丑,来成就王道,论也广博了。可是被围在匡,颜色不变,弦歌不停止,临近死亡的地,冒犯患难的危,据着义、实行理而心志不慑,职分也明白了。可是做鲁国司寇,听狱一定做裁断,著作《春秋》,不称道鬼神,不敢专据自己。圣人的智,本来已经多了。他所守的简约,所以举动一定荣耀。愚人的智,本来已经少了,他所做的事多,所以一动就一定穷困。吴起、张仪,智不如孔、墨,却去争万乘的君,这是他们所以被车裂肢解的缘故。用正来教化的,容易而且一定成;

以邪巧世者,難而必敗。凡將設行立趣於天下,舍其易成者,而從事難而必敗者,愚惑之所致也。凡此六反者,不可不察也。遍知萬物而不知人道,不可謂智;遍愛群生而不愛人類,不可謂仁。仁者愛其類也,智者不可惑也。仁者雖在斷割之中,其所不忍之色可見也。智者雖煩難之事,其不暗之效可見也。內恕反情,心之所欲,其不加諸人,由近知遠,由己知人,此仁智之所合而行也。小有教而大有存也,小有誅而大有寧也,唯惻隱推而行之,此智者之所獨斷也。故仁智錯,有時合,合者為正,錯者為權,其義一也。府吏守法,君制義,法而無義,亦府吏也,不足以為政。

用邪来取巧于世的,困难而且一定败。大凡将要在天下设立行为、立定趋向,舍弃那容易成功的,而去从事困难而且一定败的,是愚惑所导致的。凡这六种相反的,不可不察。遍知万物却不知道人道,不可叫做智;遍爱群生却不爱人类,不可叫做仁。仁是爱自己的类,智是不可被迷惑。仁的人即使在断割之中,他所不忍的神色也可以看见。智的人即使在烦难的事上,他不暗昧的效验也可以看见。内里恕、返回情,心里所要的,不加在别人身上,由近知道远,由自己知道人,这是仁智合在一起而实行的。小有教而大有保存,小有责罚而大有安宁,只有把恻隐推开去实行,这是智者所独自裁断的。所以仁智有时交错,有时相合,相合的是正,交错的是权,义是一个。府吏守法,君裁制义,有法而没有义,也不过是府吏,不足以办理政。

耕之為事也勞,織之為事也擾,擾勞之事而民不舍者,知其可以衣食也。人之情不能無衣食,衣食之道,必始於耕織,萬民之所公見也。物之若耕織者,始初甚勞,終必利也。眾愚人之所見者寡,事可權者多,愚之所權者少,此愚者之所多患也。物之可備者,智者盡備之;可權者,盡權之;此智者所以寡患也。故智者先忤而後合,愚者始于樂而終於哀。今日何為而榮乎?旦日何為而義乎?此易言也。今日何為而義,旦日何為而榮,此難知也。問瞽師曰:“白素何如?”曰:“縞然。”曰:“黑何若?”曰:“黮然。”授白黑而示之,則不處焉。人之視白黑以目,言白黑以口,瞽師有以言白黑,無以知白黑,故言白黑與人同,其別白黑與人異。

耕作为事是劳苦的,织作为事是烦扰的,烦扰劳苦的事而民不舍弃,是知道它可以衣食。人的情不能没有衣食,衣食的道一定从耕织开始,这是万民所公然看见的。物像耕织这样的,开始很劳苦,终了一定有利。众愚人所看见的少,事可以权变的多,愚人所能权变的少,这是愚者所以多患的缘故。物可以防备的,智者尽都防备;可以权变的,尽都权变;这是智者所以少患的缘故。所以智者先抵忤而后相合,愚者开始于乐而终结于哀。今天为什么荣耀?明天为什么合义?这是容易说的。今天为什么合义,明天为什么荣耀,这是难知道的。问盲乐师说:「白的素是什么样?」他说:「像缟那样白。」问:「黑是什么样?」他说:「像黮那样黑。」把白黑拿给他看,他就不能处断了。人看白黑用眼睛,说白黑用口,盲乐师有用来说明白黑的,没有用来知道白黑的,所以说白黑与人相同,分别白黑与人不同。

入孝於親,出忠於君,無愚智賢不肖,皆知其為義也,使陳忠孝行而知所出者,鮮矣!凡人思慮,莫不先以為可而後行之,其是或非,此愚智之所以異。凡人之性,莫貴于仁,莫急於智。仁以為質,智以行之,兩者為本,而加之以勇力、辯慧、捷疾、劬錄、巧敏、遲利、聰明、審察,盡眾益也。身材未修,伎藝曲備,而無仁智以為表幹,而加之以眾美,則益其損。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,則狂而操利劍;不智而辯慧懷給,則棄驥而不式。雖有材能,其施之不當,其處之不宜,適足以輔偽飾非,伎藝之眾,不如其寡也。故有野心者,不可借便勢;有愚質者,不可與利器。魚得水而游焉則樂,唐決水涸,則為螻蟻所食。有掌修其堤防,補其缺漏,則魚得而利之,國有以存,人有以生。國之所以存者,仁義是也;人之所以生者,行善是也。國無義,雖大必亡;人無善志,雖勇必傷。治國上使不得與焉。孝于父母,弟于兄嫂,信于朋友,不得上令而可得為也。釋己之所得為,而責於其所不得制,悖矣。士處卑隱,欲上達,必先反諸己。上達有道,名譽不起,而不能上達矣;取譽有道,不信于友,不能得譽;信于友有道,事親不說,不信于友;說親有道,修身不誠,不能事親矣;誠身有道,心不專一,不能專誠。道在易而求之難,驗在近而求之遠,故弗得也。

在家对亲孝,出外对君忠,无论愚智贤不肖,都知道这是义,让他陈述忠孝的行为而知道所以出来的根由的,就少了。大凡人的思虑,没有不先以为可以而后去做的,它是或非,这是愚智所以不同的地方。凡人的性,没有比仁更贵的,没有比智更急的。拿仁做质,拿智来实行,两者做本,再加上勇力、辩慧、敏捷、勤劳、巧敏、锋利、聪明、审察,是尽取众益。身材还没修好,技艺曲折具备,却没有仁智做表和主干,再加上众美,就只会增加它的损。所以不仁却有勇力果敢,就是狂人操着利剑;不智却辩慧便捷,就是丢弃骏马而不用轼。即使有材能,施用得不当,处得不宜,恰好足以辅助虚伪、文饰过错,技艺多了,不如少。所以有野心的人,不可借助便利的势;有愚质的人,不可给他利器。鱼得着水而游就乐,塘决口、水干涸,就被蝼蚁所吃。有人掌管修治堤防,补上缺漏,鱼就得着利,国有用来存在的,人有用来生存的。国所以存在,是仁义;人所以生存,是行善。国没有义,即使大也一定亡;人没有善的志向,即使勇也一定受伤。治国,在上的使人不得参与其中。对父母孝,对兄嫂悌,对朋友信,不等待上面的令也可以做到。放下自己所能做的,却责求自己所不能制约的,是悖乱了。士处在卑隐,想向上通达,一定先返回自己。向上通达有道,名誉不起来,就不能向上通达;取得称誉有道,不取信于友,就不能得着称誉;取信于友有道,事奉亲不能让亲喜悦,就不能取信于友;让亲喜悦有道,修身不诚,就不能事奉亲;使身诚有道,心不专一,就不能专诚。道在容易的地方却向难处求,效验在近处却向远处求,所以得不到。

繆稱訓

道至高無上,至深無下,平乎准,直乎繩,圓乎規,方乎矩,包裹宇宙而無表裏,洞同覆載而無所礙。是故體道者,不哀不樂,不喜不怒,其坐無慮,其寢無夢,物來而名,事來而應。主者,國之心,心治則百節皆安,心擾則百節皆亂。故其心治者,支體相遺也;其國治者,君臣相忘也。黃帝曰:「芒芒昧昧,從天之道,與元同氣。」故至德者,言同略,事同指,上下一心,無岐道旁見者,遏障之於邪,開道之於善,而民鄉方矣。故《易》曰:「同人於野,利涉大川。」道者,物之所導也;德者,性之所扶也;仁者,積恩之見證也;義者,比于人心而合於眾適者也。故道滅而德用,德衰而仁義生。故上世體道而不德,中世守德而弗壞也,末世繩繩乎唯恐失仁義。君子非仁義無以生,失仁義,則失其所以生;小人非嗜欲無以活,失嗜欲,則失其所以活。故君子懼失仁義,小人懼失利。觀其所懼,知各殊矣。《易》曰:「即鹿無虞,惟入于林中,君子幾不如舍,往吝。」其施厚者其報美,其怨大者其禍深。薄施而厚望,畜怨而無患者,古今未之有也。是故聖人察其所以往,則知其所以來者。聖人之道,猶中衢而致尊邪:過者斟酌,多少不同,各得其所宜。是故得一人,所以得百人也。人以其所願於上,以交其下,誰弗戴?以其所欲於下,以事其上,誰弗喜?《詩》雲:「媚茲一人,應侯慎德。」慎德大矣,一人小矣。能善小,其能善大矣。

道高到没有上面,深到没有下面,平像水准,直像绳墨,圆像圆规,方像矩尺,包裹宇宙而没有表里,洞然同于覆载而没有阻碍。所以体道的人,不哀不乐,不喜不怒,坐着没有思虑,睡着没有梦,物来了就给它名,事来了就应对。主,是国的心,心治,百节都安;心扰,百节都乱。所以他的心治的人,肢体互相遗忘;他的国治的,君臣互相忘掉。黄帝说:「芒芒昧昧,跟从天的道,与元同气。」所以至德的人,话同一谋略,事同一指向,上下一条心,没有歧路旁见的,把邪遏止障蔽,把善开通引导,民就趋向方正了。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与人在郊野合同,利于涉过大河。」道,是物所被引导的;德,是性所被扶持的;仁,是积恩的见证;义,是比照人心而合于众人适宜的。所以道灭了德才被用,德衰了仁义才生。所以上世体道而不讲德,中世守德而不败坏,末世小心翼翼只怕失掉仁义。君子没有仁义无从生存,失掉仁义,就失掉所以生存的;小人没有嗜欲无从活,失掉嗜欲,就失掉所以活的。所以君子怕失掉仁义,小人怕失掉利。观看他们所怕的,就知道各自不同了。《周易》说:「追鹿没有虞人,只是进入林中,君子几微不如舍去,前往有吝。」施与厚的,回报就美;怨大的,祸就深。施得薄却期望厚,畜积怨而没有患的,从古到今没有过。所以圣人察看他所以往的,就知道他所以来的。圣人的道,好比在四通的大路上设置酒尊:过路的人斟酌,多少不同,各得其所宜。所以得着一个人,是用来得着百人的。人拿他所愿望于上面的来结交下面,谁不拥戴?拿他所欲求于下面的来事奉上面,谁不喜悦?《诗经》说:「爱这个一人,于是谨慎他的德。」慎德是大的,一人是小的。能把小的做好,也就能把大的做好了。

君子見過忘罰,故能諫;見賢忘賤,故能讓;見不足忘貧,故能施。情系於中,行形於外。凡行戴情,雖過無怨;不戴其情,雖忠來惡。后稷廣利天下,猶不自矜。禹無廢功,無廢財,自視猶觖如也。滿如陷,實如虛,盡之者也。凡人各賢其所說,而說其所快。世莫不舉賢,或以治,或以亂,非自遁,求同乎己者也。己未必得賢,而求與己同者,而欲得賢,亦不幾矣!使堯度舜則可,使桀度堯,是猶以升量石也。今謂狐狸,則必不知狐,又不知狸。非未嘗見狐者,必未嘗見狸也。狐、狸非異,同類也。而謂狐狸,則不知狐、狸。是故謂不肖者賢,則必不知賢;謂賢者不肖,則必不知不肖者矣。

君子看见过就忘掉罚,所以能进谏;看见贤就忘掉贱,所以能让;看见不足就忘掉贫,所以能施。情系在里面,行显现在外面。凡是行为载着情,即使有过也没有怨;不载着情,即使忠也会招来憎恶。后稷广泛有利于天下,还不自己矜夸。禹没有废弃的功,没有废弃的财,自己看自己还像欠缺。满了像塌陷,充实了像空虚,是尽之的人。凡人各自把所喜悦的当成贤,而喜悦所痛快的。世上没有不举贤的,有的用来治,有的用来乱,并不是自己欺骗自己,是求与自己相同的人。自己未必得着贤,却求与自己相同的,还想得着贤,也就差不多不可能了。让尧度量舜还可以,让桀度量尧,好比用升去量石。如今说狐狸,就一定不知道狐,又不知道狸。不是不曾见过狐,就一定不曾见过狸。狐、狸并非异类,是同类。却说狐狸,就是不知道狐、狸。所以把不肖的叫做贤,就一定不知道贤;把贤的叫做不肖,就一定不知道不肖的了。

聖人在上,則民樂其治;在下,則民慕其意。小人在上位,如寢關曝纊,不得須臾寧。故《易》曰:「乘馬班如,泣血漣如。」言小人處非其位,不可長也。物莫無所不用,天雄烏喙,藥之凶毒也,良醫以活人;侏儒鼓師,人之困慰者也,人主以備樂。是故聖人制其剟材,無所不用矣。勇士一呼,三軍皆辟,其出之也誠。故倡而不和,意而不戴,中心必有不合者也。故舜不降席而王天下者,求諸己也。故上多故,則民多詐矣,身曲而景直者,未之聞也。說之所不至者,容貌至焉;容貌之所不至者,感忽至焉。感乎心,明乎智,發而成形,精之至也。可以形勢接,而不可以昭誋。戎、翟之馬,皆可以馳驅,或近或遠,唯造父能盡其力;三苗之民,皆可使忠信,或賢或不肖,唯唐、虞能齊其美。必有不傳者。中行繆伯手搏虎,而不能生也,蓋力優而克不能及也。用百人之所能,則得百人之力;舉千人之所愛,則得千人之心。辟若伐樹而引其本,千枝萬葉則莫得弗從也。慈父之愛子,非為報也,不可內解於心;聖人之養民,非求用也,性不能已。若火之自熱,冰之自寒。夫有何修焉!及恃其力,賴其功者,若失火舟中。故君子見始,其知終矣。媒妁譽人,而莫之德也;取庸而強飯之,莫之愛也。雖親父慈母,不加於此,有以為,則恩不接矣。故送往者,非所以迎來也;施死者,非專為生也。誠出於己,則所動者遠矣。錦繡登廟,貴文也;圭璋在前,尚質也。文不勝質,之謂君子。故終年為車,無三寸之鎋,不可以驅馳;匠人斫戶,無一尺之楗,不可以閉藏。故君子行斯乎其所結。心之精者,可以神化,而不可以導人;目之精者,可以消澤,而不可以昭誋。在混冥之中,不可諭於人。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,桀不下陛而天下亂,蓋情甚乎叫呼也。無諸己,求諸人,古今未之聞也。

圣人在上面,民就乐于他的治;在下面,民就慕他的意。小人在上位,像睡在门关上、晒着丝绵,片刻不得安宁。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乘着马盘旋不进,泣血涟涟。」是说小人处在不是他的位子上,不可长久。物没有什么地方不可用。天雄乌喙,是药里的凶毒,良医用来救活人;侏儒鼓师,是人里困顿的,人主用来预备乐。所以圣人裁制那些余材,没有什么不可用。勇士一呼,三军都避开,是因为他发出来诚。所以倡导而没有人应和,有意而没有人拥戴,心中一定有不相合的。所以舜不走下席而称王天下,是求之于自己。所以上面多巧故,民就多诈,身子弯曲而影子直的,不曾听说过。说所不能到的,容貌到了;容貌所不能到的,感忽到了。感在心里,明在智上,发出来而成形,是精到了极点。可以用形势交接,却不可以用明白的告诫。戎、翟的马,都可以驰驱,或近或远,只有造父能尽它们的力;三苗的民,都可以让他们忠信,或贤或不肖,只有唐尧、虞舜能齐同他们的美。一定有传授不了的。中行缪伯徒手搏虎,却不能养活它,大概是力优越而爱养不能跟上。用百人所能的,就得着百人的力;举出千人所爱的,就得着千人的心。好比伐树而牵引它的本,千枝万叶就没有不跟从的。慈父爱子,不是为了回报,是心里不能解开;圣人养民,不是求着使用,是性不能自己停止。像火自己热,冰自己寒,还修治什么呢!等到依仗他们的力、依赖他们的功,就像船中失火。所以君子看见开始,就知道终结了。媒妁称誉人,没有人感激她;雇来的佣工被强迫吃饭,没有人爱他。即使亲父慈母,也不过如此,一旦有所为,恩就接不上了。所以送往,不是用来迎来的;施给死者,不是专为生者。诚从自己出来,所感动的就远了。锦绣进庙,是看重文;圭璋在前面,是崇尚质。文不超过质,叫做君子。所以整年做车,没有三寸的车辖,不可以驱驰;匠人砍门,没有一尺的门闩,不可以闭藏。所以君子行事,在它所终结的地方审慎。心的精,可以神化,却不可以教导人;眼睛的精,可以消融润泽,却不可以明白告诫。在混冥之中,不可向人晓谕。所以舜不走下席而天下治,桀不走下台阶而天下乱,大概情比叫呼还甚。自己没有,却求之于人,从古到今不曾听说过。

同言而民信,信在言前也;同令而民化,誠在令外也。聖人在上,民遷而化,情以先之也。動于上,不應於下者,情與令殊也。故《易》曰:「亢龍有悔。」三月嬰兒,未知利害也,而慈母之愛諭焉者,情也。故言之用者,昭昭乎小哉!不言之用者,曠曠乎大哉!身君子之言,信也;中君子之意,忠也。忠信形于內,感動應於外,故禹執干戚,舞於兩階之間,而三苗服。鷹翔川,魚鱉沈,飛鳥揚,必遠害也。子之死父也,臣之死君也,世有行之者矣,非出死以要名也,恩心之藏於中,而不能違其難也。故人之甘甘,非正為蹠也,而蹠焉往。君子之慘怛,非正為偽形也,諭乎人心。非從外入,自中出者也。義正乎君,仁親乎父。故君之於臣也,能死生之,不能使為苟簡易;父之于子也,能發起之,不能使無憂尋。故義勝君,仁勝父,則君尊而臣忠,父慈而子孝。聖人在上,化育如神。太上曰:「我其性與!」其次曰:「微彼,其如此乎!」故《詩》曰:「執轡如組。」《易》曰:「含章可貞。」運于近,成文於遠。

说同样的话而民相信,信在话的前面;下同样的令而民被化,诚在令的外面。圣人在上面,民迁移而被化,是情先在那里。在上面动,下面不响应,是情与令不同。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亢龙有悔。」三个月的婴儿,还不知道利害,慈母的爱却能晓谕他,是情。所以话的用处,昭昭然是小的;不说话的用处,旷旷然是大的。自身实行君子的话,是信;内心合于君子的意,是忠。忠信在里面成形,感动在外面响应,所以禹拿着干戚,在两阶之间舞蹈,三苗就服了。鹰在川上飞翔,鱼鳖下沉,飞鸟高扬,一定是远离害。子为父死,臣为君死,世上有实行这个的,并不是豁出命去求名,是恩心藏在里面,而不能避开那个难。所以人把甘的当成甘,并不是正为了踩踏,却自然往那里踩。君子的惨怛,并不是正为了做出样子,却能晓谕人心。不是从外面进来,是从里面出来的。义端正于君,仁亲爱于父。所以君对于臣,能让他死或生,不能让他做苟且简易的事;父对于子,能启发他兴起,不能让他没有深忧。所以义胜过君,仁胜过父,君就尊而臣忠,父就慈而子孝。圣人在上面,化育像神。太上说:「我大概是性吧!」其次说:「没有他,能像这样吗!」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执着辔像织组。」《周易》说:「含着文采可以正。」在近处运转,在远处成就文采。

夫察所夜行,周公慚乎景,故君子慎其獨也。釋近斯遠,塞矣。聞善易,以正身難。夫子見禾之三變也,滔滔然曰:「狐向丘而死,我其首禾乎!」故君子見善則痛其身焉。身苟正,懷遠易矣。故《詩》曰:「弗躬弗親,庶民弗信。」小人之從事也,曰苟得,君子曰苟義。所求者同,所期者異乎!擊舟水中,魚沈而鳥揚,同聞而殊事,其情一也。僖負羈以壺餐表其閭。趙宣孟以束脯免其軀,禮不隆,而德有餘,仁心之感恩接而よ怛生。故其入人深。俱之叫呼也,在家老則為恩厚,其在責人則生爭鬥。故曰:兵莫憯于意志,莫邪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枹鼓為小。聖人為善,非以求名,而名從之。名不與利期,而利歸之。故人之憂喜,非為蹗,蹗焉往生也。故至人不容。故若眯而撫,若跌而據。聖人之為治,漠然不見賢焉,終而後知其可大也。若日之行,騏驥不能與之爭遠。

察看夜间所行的,周公对着影子也惭愧,所以君子谨慎他的独。放下近的去求远的,就堵塞了。听见善容易,用它来端正自身难。夫子看见禾的三次变化,滔滔然说:「狐狸向着丘而死,我大概头向着禾吧!」所以君子看见善就痛在自己身上。自身假如正,怀来远方就容易了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不亲自去做,庶民就不信。」小人做事,说苟且得着;君子说苟且合义。所求的相同,所期望的不同吧!在水中击船,鱼下沉而鸟高扬,同样听见而事不同,情却是一个。僖负羁用一壶饭让他的闾巷被旌表。赵宣孟用一束干肉免了自己的躯体,礼不丰厚,德却有余,仁心的恩感相接而惨怛生出(底本「よ怛」,「よ」为转录残留,文意当是惨怛)。所以进入人很深。同样是叫呼,在家中老人就是恩厚,在责求别人就是争斗。所以说:兵器没有比意志更惨烈的,莫邪在下面;寇没有比阴阳更大的,鼓槌战鼓是小的。圣人做善,不是用来求名,名却跟着来。名不与利相期约,利却归向它。所以人的忧喜,不是为了踩踏,却自然往那里生。所以至人没有容饰。像眯了眼而去抚,像跌倒了而去据。圣人治理,漠然看不见贤在哪里,终结之后才知道它可以大。像太阳运行,骐骥不能与它争远。

今夫夜有求,與瞽師併,東方開,斯照矣。動而有益,則損隨之。故《易》曰:「剝之不可遂盡也。故受之以複。」積薄為厚,積卑為高,故君子日孳孳以成輝,小人日怏怏以至辱。其消息也,離朱弗能見也。文王聞善如不及,宿不善如不祥。非為日不足也,其憂尋推之也。故《詩》曰:「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」懷情抱質,天弗能殺,地弗能霾也。聲揚天地之間,配日月之光,甘樂之者也。苟向善,雖過無怨;苟不向善,雖忠來患。故怨人不如自怨,求諸人不如求諸己得也。聲自召也,貌自示也,名自命也,文自官也,無非己者。操銳以刺,操刃以擊,何怨乎人?故管子文錦也,雖醜登廟;子產練染也,美而不尊。虛而能滿,淡而有味,被褐懷玉者。故兩心不可以得一人,一心可以得百人。男子樹蘭,美而不芳,繼子得食,肥而不澤,情不相與往來也。

如今夜里有所求,与盲乐师一样;东方一开,就照见了。一动而有益,损就跟着来。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剥不可一直剥尽,所以接下来是复。」薄的积成厚,卑的积成高,所以君子天天孳孳来成就光辉,小人天天怏怏以至于辱。那消长,离朱也不能看见。文王听见善像赶不上,隔夜的不善像不祥。并不是日子不够,是深忧推着他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周虽然是旧邦,它的命却是新的。」怀着情、抱着质,天不能杀,地不能埋。声扬在天地之间,配合日月的光,是甘乐这个的人。假如向着善,即使有过也没有怨;假如不向着善,即使忠也会招来患。所以怨人不如怨自己,求之于人不如求之于自己更能得着。声自己召来,貌自己显示,名自己命名,文自己成官,没有不是自己的。操着锐器去刺,操着刃去击,还怨别人什么?所以管子是文锦,即使有丑也进庙;子产是练染的帛,美却不尊。空虚而能满,淡而有味,是身披粗衣怀里藏着玉的人。所以两样心不可以得着一个人,一条心可以得着百人。男子种兰,美却不香;继子得食,肥却没有润泽,是情不互相往来。

生所假也,死所歸也。故宏演直仁而立死,王子閭張掖而受刃,不以所托害所歸也。故世治則以義衛身,世亂則以身衛義。死之日,行之終也,故君子慎一用之。無勇者,非先懾也,難至而失其守也;貪婪者,非先欲也,見利而忘其害也。虞公見垂棘之璧,而不知虢禍之及己也。故至道之人,不可遏奪也。人之欲榮也,以為己也,于彼何益?聖人之行義也,其憂尋出乎中也,於己何以利?故帝王者多矣,而三王獨稱;貧賤者多矣,而伯夷獨舉。以貴為聖乎?則聖者眾矣;以賤為仁乎?則賤者多矣。何聖人之寡也。獨專之意樂哉!忽乎日滔滔以自新,忘老之及己也。始乎叔季,歸乎伯孟,必此積也。不身遁,斯亦不遁人。故若行獨梁,不為無人不兢其容。故使人信己者易,而蒙衣自信者難。情先動,動無不得;無不得,則無莙,發莙而後快。故唐、虞之舉錯也,非以偕情也,快己而天下治;桀、紂非正賊之也,快己而百事廢。喜憎議而治亂分矣。

生是所借住的,死是所归往的。所以宏演为着仁而站着死,王子闾张开腋下而受刃,不因所托住的妨害所归往的。所以世治就用义护卫身,世乱就用身护卫义。死的那一天,是行的终结,所以君子谨慎专一地用它。没有勇的人,并不是先就慑了,是难到了而失去所守;贪婪的人,并不是先就有欲望,是看见利而忘掉它的害。虞公看见垂棘的璧,却不知道虢的祸到了自己身上。所以至道的人,不可被遏止夺取。人想要荣,是为自己,对那边有什么益?圣人实行义,那深忧从里面出来,对自己有什么利?所以帝王多了,只有三王被称道;贫贱的人多了,只有伯夷被举出。把贵当成圣吗?那圣的人就多了;把贱当成仁吗?那贱的人就多了。为什么圣人这样少。独自专一的意是快乐的啊!忽忽然天天滔滔地自己更新,忘掉老到了自己身上。从叔季开始,归到伯孟,一定是这样积的。自己不逃遁,也就不让人逃遁。所以像走独木桥,不因为没有人就不兢兢地整容。所以让人相信自己容易,蒙着衣而自己相信自己难。情先动,动了没有不得着的;没有不得着,就没有滞碍,滞碍发开而后痛快。所以唐尧、虞舜的举措,不是用来迁就情,痛快自己而天下治;桀、纣并不是正要贼害,痛快自己而百事废。喜憎一议论,治乱就分开了。

聖人之行,無所合,無所離,譬若鼓,無所與調,無所不比。絲管金石,小大修短有敘,異聲而和;君臣上下,官職有差,殊事而調。夫織者日以進,耕者日以卻,事相反,成功一也。申喜聞乞人之歌而悲,出而視之,其母也。艾陵之戰也,夫差曰:「夷聲陽,句吳其庶乎!」同是聲而取信焉異。有諸情也。故心哀而歌不樂,心樂而哭不哀。夫子曰:「弦則是也,其聲非也。」文者,所以接物也,情系於中而欲發外者也。以文滅情,則失情;以情滅文,則失文。文情理通,則鳳麟極矣。言至德之懷遠也。輸子陽謂其子曰:「良工漸乎矩鑿之中。」矩鑿之中,固無物而不周。聖王以治民,造父以治馬,醫駱以治病。同材而各自取焉。上意而民載,誠中者也。未言而信,弗召而至,或先之也,忣於不己知者,不自知也。矜怛生於不足,華誣生於矜。誠中之人,樂而不忣,如鴞好聲,熊之好經。夫有誰為矜。春女思,秋士悲,而知物化矣。號而哭,嘰而哀,而知聲動矣;容貌顏色,理詘𠈐倨佝,徇知情偽矣。故聖人栗栗乎其內,而至乎至極矣。

圣人的行,没有所合,没有所离,好比鼓,没有与它相调的,也没有不与它比附的。丝管金石,小大长短有次序,声音不同却和谐;君臣上下,官职有差别,事情不同却协调。织的人天天向前,耕的人天天向后,事相反,成功却是一个。申喜听见乞丐的歌而悲伤,出来一看,是他的母亲。艾陵之战,夫差说:「夷人的声是阳的,句吴大概差不多了!」同样是声而取信不同,是有情在里面。所以心里哀,歌也不乐;心里乐,哭也不哀。夫子说:「弦还是那个弦,声却不是了。」文,是用来接物的,情系在里面而想发到外面。用文灭情,就失掉情;用情灭文,就失掉文。文情理通,凤凰麒麟就来到了。是说至德能怀来远方。输子阳对他的儿子说:「良工在矩凿之中渐渐成就。」矩凿之中,固然没有物不周遍。圣王用来治民,造父用来治马,医骆用来治病。同样的材而各自取用。上面有意而民就载着实行,是诚在里面。还没说就被相信,不召请就到来,有人先在那里了。急于不被人知道的人,是不自知。矜夸和怛怒从不足生出,浮华诬罔从矜夸生出。诚在里面的人,乐而不急,像猫头鹰喜好自己的声,熊喜好自己悬吊。还有谁去矜夸。春日的女子思念,秋日的士悲伤,就知道物在变化了;号着哭,叹息而哀,就知道声在动了;容貌颜色,纹理屈曲伸直倨傲佝偻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,就可以知道情的真伪了。所以圣人在内里栗栗然,而到达至极。

功名遂成,天也;循理受順,人也。太公望、周公旦,天非為武王造之也;崇侯、惡來,天非為紂生之也;有其世,有其人也。教本乎君子,小人被其澤;利本乎小人,君子享其功。昔東戶季子之世,道路不拾遺,耒耜餘糧宿諸畮首,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。故一人有慶,兆民賴之。凡高者貴其左,故下之于上曰左之,臣辭也;下者貴其右,故上之於下曰右之,君讓也。故上左遷,則失其所尊也;臣右還,則失其所貴矣。小快害道,斯須害儀。子產騰辭,獄繁而無邪,失諸情者,則塞於辭矣。成國之道,工無偽事,農無遺力,士無隱行,官無失法。譬若設網者,引其綱而萬目開矣。舜、禹不再受命,堯、舜傳大焉,先形乎小也。刑于寡妻,至於兄弟,禪于家國,而天下從風。故戎兵以大知小,人以小知大。君子之道,近而不可以至,卑而不可以登,無載焉而不勝,大而章,遠而隆,知此之道,不可求於人,斯得諸己也。釋己而求諸人,去之遠矣。

功名成就,是天;循着理、承受顺,是人。太公望、周公旦,天并不是为武王造出他们;崇侯、恶来,天并不是为纣生出他们;有那个世,就有那样的人。教从君子为本,小人承受他的泽;利从小人为本,君子享受他的功。从前东户季子的世,道路不拾遗,耒耜余粮寄放在田埂上,让君子小人各得其所宜。所以一人有庆,兆民依赖他。凡是高的看重左边,所以下对于上说「左之」,是臣的辞;下的看重右边,所以上对于下说「右之」,是君的谦让。所以上面左迁,就失去所尊;臣右还,就失去所贵了。小的痛快妨害道,片刻妨害仪。子产推广辞令,狱讼繁多却没有邪,失去情的,就被辞堵塞了。成就国的道,工匠没有虚假的事,农没有遗漏的力,士没有隐藏的行,官没有失误的法。好比张网的人,牵引纲,万目就开了。舜、禹不再次受命,尧、舜把大的传下去,是先在小的上成形。型范于嫡妻,到达兄弟,禅让到家国,天下就从风。所以用兵从大知道小,人从小知道大。君子的道,近却不可以走到,卑却不可以登上,没有什么载着它而不胜任,大而彰明,远而隆盛,知道这个道,不可向人求,是从自己得着的。放下自己而向人求,离开它就远了。

君子者,樂有餘而名不足,小人樂不足而名有餘。觀于有餘不足之相去,昭然遠矣。含而弗吐,在情而不萌者,未之聞也。君子思義而不慮利,小人貪利而不顧義。子曰:「鈞之哭也,曰:『子予奈何兮乘我何』其哀則同,其所以哀則異。」故哀樂之襲人情也深矣。鑿地漂池,非止以勞苦民也。各從其蹠而亂生焉。其載情一也,施人則異矣。故唐、虞日孳孳以致于王,桀、紂日怏怏以致於死,不知後世之譏己也。凡人情,說其所苦即樂,失其所樂則哀。故知生之樂,必知死之哀。有義者不可欺以利,有勇者不可劫以懼,如饑渴者不可欺以虛器也。人多欲虧義,多憂害智,多懼害勇。嫚生乎小人,蠻夷皆能之;善生乎君子,誘然與日月爭光,天下弗能遏奪。故治國樂其所以存,亡國亦樂其所以亡也。金錫不消釋則不流刑,上憂尋不誠則不法民。憂尋不在民,則是絕民之系也。君反本,而民系固也。至德小節備,大節舉。齊桓舉而不密,晉文密而不舉。晉文得之乎閨內,失之乎境外;齊桓失之乎閨內,而得之乎本朝。

君子,乐有余而名不足;小人,乐不足而名有余。观看有余不足的相距,昭然很远了。含着而不吐出,在情里而不萌发的,不曾听说过。君子想着义而不虑利,小人贪利而不顾义。孔子说:「同样是哭,说:『子予奈何啊乘我何』,哀是相同的,所以哀的却不同。」所以哀乐袭入人情是深的。开凿土地、放漂池水,并不是只为了让民劳苦。各人跟着自己的趋向而乱就生了。所载的情是一个,施给人却不同。所以唐尧、虞舜天天孳孳以至于称王,桀、纣天天怏怏以至于死,不知道后世讥刺自己。凡人的情,说出所苦的就乐,失掉所乐的就哀。所以知道生的乐,一定知道死的哀。有义的人不可用利欺骗,有勇的人不可用惧胁迫,像饥渴的人不可用空器皿欺骗。人欲望多就亏义,忧虑多就害智,惧怕多就害勇。轻慢从小人生出,蛮夷都能这样;善从君子生出,诱然与日月争光,天下不能遏止夺取。所以治国乐于它所以存在的,亡国也乐于它所以灭亡的。金锡不销熔就不流入模具,上面的深忧不诚就不能为民法式。深忧不在民,就是断绝与民的维系。君返回本,民的维系就牢固。至德是小的节备具,大的节举出。齐桓公举出而不周密,晋文公周密而不举出。晋文公得之于闺内,失之于境外;齐桓公失之于闺内,而得之于本朝。

水下流而廣大,君下臣而聰明。君不與臣爭功,而治道通矣。管夷吾、百里奚經而成之,齊桓、秦穆受而聽之。照惑者,以東為西,惑也;見日而寤矣。衛武侯謂其臣曰:「小子無謂我老而羸我,有過必謁之。」是武侯如弗羸之必得羸。故老而弗舍,通乎存亡之論者也。人無能作也,有能為也;有能為也,而無能成也。人之為,天成之。終身為善,非天不行;終身為不善,非天不亡。故善否,我也;禍福,非我也。故君子順其在己者而已矣。性者,所受於天也;命者,所遭于時也。有其材,不遇其世,天也。太公何力,比干何罪,循性而行指,或害或利。求之有道,得之在命。故君子能為善,而不能必其得福;不忍為非,而未能必免其禍。君,根本也;臣,枝葉也。根本不美,枝葉茂者,未之聞也。有道之世,以人與國;無道之世,以國與人。堯王天下而憂不解,授舜而憂釋。憂而守之,而樂與賢終,不私其利矣。

水向下流而广大,君向下于臣而聪明。君不与臣争功,治道就通了。管夷吾、百里奚经营而成就,齐桓公、秦穆公接受而听从。被迷惑的人把东当成西,是惑;看见太阳就醒了。卫武侯对他的臣说:「小子不要以为我老了就当我衰弱,有过错一定要告诉我。」这是武侯知道假如不把自己当衰弱,就一定得着衰弱。所以老了还不舍弃,是通达存亡之论的人。人不能创作,有能作为;有能作为,而不能成就。人去做,天来成就。终身做善,不是天就不能行;终身做不善,不是天就不会亡。所以善与不善,是我;祸福,不是我。所以君子只顺着在自己的那一面。性,是从天承受的;命,是在时上所遭遇的。有那个材,不遇上那个世,是天。太公有什么力,比干有什么罪,循着性而实行指向,或害或利。求有道,得着在命。所以君子能做善,而不能一定得着福;不忍做非,而未能一定免除祸。君是根本,臣是枝叶。根本不美而枝叶茂盛的,不曾听说过。有道的世,把人交给国;无道的世,把国交给人。尧称王天下而忧不解,把天下授给舜而忧才放下。忧着而守住它,乐于与贤人终结,不把利当成私有了。

凡萬物有所施之,無小不可;為無所用之,碧瑜糞土也。人之情,於害之中爭取小焉,於利之中爭取大焉。故同味而嗜厚膊者,必其甘之者也;同師而超群者,必其樂之者也。弗甘弗樂,而能為表者,未之聞也。君子時則進,得之以義,何幸之有!不時則退,讓之以義,何不幸之有!故伯夷餓死首陽之下,猶不自悔,棄其所賤,得其所貴也。福之萌也綿綿,禍之生也分分。禍福之始萌微,故民嫚之。唯聖人見其始而知其終。故傳曰:「魯酒薄而邯鄲圍,羊羹不斟而宋國危。」明主之賞罰,非以為己也,以為國也。適於己而無功于國者,不施賞焉;逆于己便於國者,不加罰焉。故楚莊謂共雍曰:「有德者受吾爵祿,有功者受吾田宅。是二者,女無一焉,吾無以與女。」可謂不逾於理乎!其謝之也,猶未之莫與。周政至,殷政善,夏政行。行政善,善未必至也。至至之人,不慕乎行,不慚乎善。含德履道,而上下相樂也,不知其所由然。有國者多矣,而齊桓、晉文獨名;泰山之上有七十壇焉,而三王獨道。君不求諸臣,臣不假之君,修近彌遠,而後世稱其大。不越鄰而成章,而莫能至焉。故孝己之禮可為也,而莫能奪之名也。必不得其所懷也。

凡万物有所施用,没有小的而不可;没有用来用它的,碧瑜也是粪土。人的情,在害里面争取小的,在利里面争取大的。所以同样滋味而嗜好厚切的肉,一定是觉得它甘的人;同一老师而超出群辈,一定是乐于这个的人。不甘不乐而能做表率的,不曾听说过。君子时到了就进,用义得着,有什么侥幸!时不到就退,用义辞让,有什么不幸!所以伯夷饿死在首阳之下,还不自己后悔,是抛弃所贱的,得着所贵的。福的萌发绵绵细微,祸的发生纷纷扰扰。祸福开始萌发时微细,所以民轻慢它。只有圣人看见它的开始而知道它的终结。所以传记说:「鲁国的酒薄而邯郸被围,羊羹不斟而宋国危。」明主的赏罚,不是为自己,是为国。适合于自己而对国没有功的,不施加赏;违逆自己而便利于国的,不加罚。所以楚庄王对共雍说:「有德的人受我的爵禄,有功的人受我的田宅。这两样,你一样都没有,我无从给你。」可以说不逾越理吧!他谢绝,也还没有谁给与。周的政达到极至,殷的政善,夏的政能行。能行的政善,善未必达到极至。到达至极的人,不羡慕能行,不惭愧于善。含着德、践履道,上下互相快乐,不知道所以这样。有国的人多了,只有齐桓公、晋文公独有名;泰山之上有七十座坛,只有三王独被称道。君不向臣求,臣不向君借,修近而越来越远,后世称道他的大。不越过邻里而成就文采,却没有谁能到达。所以孝己的礼可以做,却没有谁能夺走他的名。一定是不能得着他所怀的。

義載乎宜之謂君子,宜遺乎義之謂小人。通智得而不勞,其次勞而不病,其下病而不勞。古人味而弗貪也,今人貪而弗味。歌之修其音也,音之不足於其美者也。金石絲竹,助而奏之,猶未足以至於極也。人能尊道行義,喜怒取予,欲如草之從風。召公桑蠶耕種之時,馳獄出拘,使百姓皆得反業修職。文王辭千里之地,而請去炮烙之刑。故聖人之舉事也,進退不失時,若夏就絺綌,上車授綏之謂也。老子學商容,見舌而知守柔矣;列子學壺子,觀景柱而知持後矣。故聖人不為物先,而常制之,其類若積薪樵,後者在上。人以義愛,以黨群,以群強。是故德之所施者博,則威之所行者遠;義之所加者淺,則武之所制者小矣。鐸以聲自毀,膏濁以明自鑠,虎豹之文來射,猿狖之捷來措。故子路以勇死,萇弘以智困。能以智知,而未能以智不知也。故行險者不得履繩,出林者不得直道,夜行瞑目而前其手,事有所至,而明有所害。人能貫冥冥入於昭昭,可與言至矣。鵲巢知風之所起,獺穴知水之高下,暉目知晏,陰諧知雨,為是謂人智不如鳥獸,則不然。故通於一伎,察於一辭,可與曲說,未可與廣應也。甯戚擊牛角而歌,桓公舉以大政;雍門子以哭見孟嘗君,涕流沾纓。歌哭,眾人之所能為也,一發聲,入人耳,感人心,情之至者也。故唐、虞之法可效也。其諭人心,不可及也。簡公以懦殺,子陽以猛劫,皆不得其道者也。故歌而不比於律者,其清濁一也;繩之外與繩之內,皆失直者也。紂為象箸而箕子嘰,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,見所始則知所終。故水出於山,入於海;稼生乎野,而藏乎倉。聖人見其所生,則知其所歸矣。

义承载在适宜上叫做君子,适宜遗落了义叫做小人。通达的智得着而不劳苦,其次劳苦而不病,最下等病了还去劳苦。古人品味而不贪,今人贪而不品味。歌修整它的音,音还不足以到达它的美。金石丝竹帮助着演奏,还不足以到达极点。人能尊道行义,喜怒取与,欲望就像草跟从风。召公在桑蚕耕种的时候,驰放狱中被拘的人,让百姓都能返回本业修治职事。文王辞掉千里的地,而请求去掉炮烙的刑。所以圣人办事,进退不失去时,像夏天就穿葛布、上车就授给绥带那样。老子向商容学习,看见舌头而知道守柔了;列子向壶子学习,观看影子和柱子而知道持后了。所以圣人不抢在物的前面,却常常制约它,那一类像堆积薪樵,后来的在上面。人用义来爱,用党来成群,用群来强。所以德所施加的广博,威所实行的就远;义所加给的浅,武所制约的就小。铃铎因声而自己毁坏,油脂因明而自己销熔,虎豹的文采招来射,猿猴的迅捷招来刺。所以子路因勇而死,苌弘因智而困。能用智去知道,却未能用智去不知道。所以走险路的人不能踩着绳墨,出树林的人不能走直道,夜里走闭着眼睛而把手伸在前面,事有所到达,明有所妨害。人能贯穿冥冥进入昭昭,才可以与他谈论至。鹊筑巢知道风从哪里起,獭挖穴知道水的高下,晖目知道晴晏,阴谐知道雨,因此说人的智不如鸟兽,却不是这样。所以通于一种技艺,察于一句话,可以与他谈曲说,不可与他广泛应对。甯戚敲着牛角唱歌,桓公把他举用到大政;雍门子用哭去见孟尝君,涕泪沾湿冠缨。歌哭,是众人都能做的,一声发出来,进入人的耳朵,感发人的心,是情到了极点。所以唐尧、虞舜的法可以仿效。他们晓谕人心,不可赶上。简公因懦弱被杀,子阳因猛烈被劫持,都是不得其道的人。所以唱而不比附于律的,清浊是一个;绳的外面与绳的里面,都失去直。纣做了象牙筷子而箕子叹息,鲁国用偶人陪葬而孔子感叹,看见所开始的就知道所终结的。所以水从山出来,进入海;庄稼从野里生,藏在仓里。圣人看见它所生,就知道它所归了。

水濁者魚噞,令苛者民亂。城峭者必崩,岸青者必陀。故商鞅立法而支解,吳起刻削而車裂。治國譬若張瑟,大絃絚,則小絃絕矣。故急轡數策者,非千里之禦也。有聲之聲,不過百里;無聲之聲,施于四海。是故祿過其功者損,名過其實者蔽。情行合而名副之,禍福不虛至矣。身有醜夢,不勝正行;國有妖祥,不勝善政。是故前有軒冕之賞,不可以無功取也;後有斧鉞之禁,不可以無罪蒙也。素修正者,弗離道也。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為也而舍之,小善積而為大善;不謂小不善為無傷也而為之,小不善積而為大不善。是故積羽沈舟,群輕折軸。故君子禁于微。壹快不足以成善,積快而為德;壹恨不足以成非,積恨而成怨。故三代之稱,千歲之積譽也;桀、紂之謗,千歲之積毀也。

水浑浊,鱼就露出嘴呼吸;法令苛刻,民就乱。城墙陡峭一定崩,河岸高峻一定崩塌。所以商鞅立法而被肢解,吴起刻薄而遭车裂。治国好比张瑟,大弦绷得太紧,小弦就断了。所以把辔收得很急、屡次加鞭的,不是到达千里的驾御。有声的声,不超过百里;无声的声,施加到四海。所以禄超过他的功的就损,名超过他的实的就蔽。情与行相合而名与它相副,祸福就不会凭空虚到。身上有丑恶的梦,胜不过正的行;国有妖祥,胜不过善的政。所以前面有轩冕的赏,不可没有功就取;后面有斧钺的禁,不可没有罪就蒙受。平素修正的人,不离开道。君子不说小善不足以做就舍弃它,小善积聚就成为大善;不说小不善没有伤害就去做,小不善积聚就成为大不善。所以羽毛积多了能沉船,轻的东西成群能折轴。所以君子在细微处禁止。一次痛快不足以成善,痛快积聚就成为德;一次恨不足以成非,恨积聚就成为怨。所以三代被称道,是千年积聚的誉;桀、纣被谤,是千年积聚的毁。

天有四時,人有四用。何謂四用?視而形之,莫明於目;聽而精之,莫聰於耳;重而閉之,莫固於口;含而藏之,莫深於心。目見其形,耳聽其聲,口言其誠,而心致之精,則萬物之化鹹有極矣。地以德廣,君以德尊,上也;地以義廣,君以義尊,次也;地以強廣,君以強尊,下也。故粹者王,駁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昔二皇鳳皇至於庭,三代至乎門,周室至乎澤。德彌粗,所至彌遠;德彌精,所至彌近。君子誠仁,施亦仁,不施亦仁;小人誠不仁,施亦不仁,不施亦不仁。善之由我,與其由人若,仁德之盛者也,故情勝欲者昌,欲勝情者亡。欲知天道,察其數;欲行地道,物其樹;欲知人道,從其欲。勿驚勿駭,萬物將自理;勿撓勿攖,萬物將自清。

天有四时,人有四用。什么叫四用?看而给它形,没有比眼睛更明的;听而让它精,没有比耳朵更聪的;把重的关闭,没有比口更牢固的;含着而收藏,没有比心更深的。眼睛看见它的形,耳朵听见它的声,口说出它的诚,心把它送到精,万物的变化就都有极至了。地因德而广,君因德而尊,是上;地因义而广,君因义而尊,是次;地因强而广,君因强而尊,是下。所以纯粹的称王,驳杂的称霸,一样都没有的就亡。从前二皇的时候凤凰到达庭中,三代到达门,周室到达水泽。德越粗,所到的越远;德越精,所到的越近。君子诚然仁,施加也仁,不施加也仁;小人诚然不仁,施加也不仁,不施加也不仁。善由我而出,与由人而出一样,是仁德隆盛的人。所以情胜过欲的昌盛,欲胜过情的灭亡。想知道天道,察看它的数;想实行地道,辨识它的树;想知道人道,跟从它的欲望。不要惊不要骇,万物将自己治理;不要搅扰不要纠缠,万物将自己清。

察一曲者,不可與言化;審一時者,不可與言大。日不知夜,月不知晝,日月為明而弗能兼也,唯天地能函之。能包天地,曰唯無形者也。驕溢之君無忠臣,口慧之人無必信。交拱之木,無把之枝;尋常之溝,無吞舟之魚。根淺則末短,本傷則枝枯。福生於無為,患生於多欲,害生於弗備,穢生於弗耨。聖人為善若恐不及,備禍若恐不免。蒙塵而欲毋眯,涉水而欲無濡,不可得也。是故知己者不怨人,知命者不怨天。福由己發,禍由己生。

只察看一条弯路的人,不可与他谈论化;只审察一个时的人,不可与他谈论大。日不知道夜,月不知道昼,日月成为明却不能兼有,只有天地能涵容。能包裹天地的,叫做只有无形。骄溢的君没有忠臣,口里慧巧的人没有必信。交拱的树木,没有一把粗的枝;寻常宽的沟,没有吞船的鱼。根浅,末就短;本受伤,枝就枯。福从无为主出,患从多欲生出,害从不防备生出,秽从不耕耨生出。圣人做善像生怕赶不上,防备祸像生怕不免。蒙着尘土却想不眯眼,涉水却想不沾湿,是不可得的。所以知道自己的人不怨人,知道命的人不怨天。福由自己发出,祸由自己生出。

聖人不求譽,不辟誹,正身直行,眾邪自息。今釋正而追曲,倍是而從眾,是與俗儷走,而內無繩,故聖人反己而弗由也。道之有篇章形埒者,非至者也。嘗之而無味,視之而無形,不可傳於人。大戟去水,亭曆愈張,用之不節,乃反為病。物多類之而非,唯聖人知其微。善禦者不忘其馬,善射者不忘其弩,善為人上者不忘其下。誠能愛而利之,天下可從也。弗愛弗利,親子叛父。天下有至貴而非勢位也,有至富而非金玉也,有至壽而非千歲也。原心反性,則貴矣;適情知足,則富矣;明死生之分,則壽矣。言無常是,行無常宜者,小人也;察于一事,通於一伎者,中人也;兼覆蓋而並有之,度伎能而裁使之者,聖人也。

圣人不求称誉,不避开诽谤,端正自身直行,众邪自己止息。如今放下正而追逐曲,背离是而跟从众,这是与俗并走,而内里没有绳墨,所以圣人返回自己而不走这条路。道而有篇章形埒的,不是至的。尝它没有味道,看它没有形,不可传给人。大戟能去掉水肿,亭历能治胀,用得没有节制,反而成为病。物多有类似却不是的,只有圣人知道它的微。善于驾御的人不忘记他的马,善于射的人不忘记他的弩,善于做人上的不忘记他的下。诚能爱他们而有利于他们,天下就可以跟从。不爱不利,亲子也会背叛父亲。天下有至贵却不是势位,有至富却不是金玉,有至寿却不是活到千岁。返回心的本原、返回性,就贵了;适合情、知道足,就富了;明白死生的分,就寿了。话没有常规的是,行没有常规的宜,是小人;察于一件事、通于一种技艺,是中人;兼覆盖而一并有之,度量技能而裁制使用,是圣人。

齊俗訓

率性而行謂之道,得其天性謂之德。性失然後貴仁,道失然後貴義。是故仁義立而道德遷矣,禮樂飾則純樸散矣,是非形則百姓眩矣,珠玉尊則天下爭矣。凡此四者,衰世之造也,末世之用也。夫禮者,所以別尊卑,異貴賤;義者,所以合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友之際也。今世之為禮者,恭敬而忮;為義者,布施而德;君臣以相非,骨肉以生怨,則失禮義之本也,故搆而多責。夫水積則生相食之魚,土積則生自淫之獸,禮義飾則生偽匿之本。夫吹灰而欲無眯,涉水而欲無濡,不可得也。古者,民童蒙不知東西,貌不羨乎情,而言不溢乎行。其衣致煖而無文,其兵戈銖而無刃,其歌樂而無轉,其哭哀而無聲。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。無所施其美,亦不求得。親戚不相毀譽,朋友不相怨德。及至禮義之生,貨財之貴,而詐偽萌興,非譽相紛,怨德並行,於是乃有曾參、孝己之美,而生盜跖、莊蹻之邪。故有大路龍旂,羽蓋垂緌,結駟連騎,則必有穿窬拊楗、抽箕踰備之姦;有詭文繁繡,弱緆羅紈,必有菅屩跐踦,短褐不完者。故高下之相傾也,短脩之相形也,亦明矣。夫蝦蟆為鶉,水蠆為𧐟莣,皆生非其類,唯聖人知其化。夫胡人見黂,不知其可以為布也;越人見毳,不知其可以為旃也。故不通於物者,難與言化。昔太公望、周公旦受封而相見,太公問周公曰:「何以治魯?」周公曰:「尊尊親親。」太公曰:「魯從此弱矣!」周公問太公曰:「何以治齊?」太公曰:「舉賢而上功。」周公曰:「後世必有劫殺之君!」其後,齊日以大,至於霸,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;魯日以削,至三十二世而亡。故易曰:「履霜,堅冰至。」聖人之見終始微言!故糟丘生乎象箸,炮烙生乎熱斗。子路撜溺而受牛謝,孔子曰:「魯國必好救人於患。」子贛贖人而不受金於府,孔子曰:「魯國不復贖人矣。

率着性而行叫做道,得着天性叫做德。性失了然后看重仁,道失了然后看重义。所以仁义立起,道德就迁走了;礼乐文饰,纯朴就散了;是非成形,百姓就眩惑了;珠玉被尊,天下就争了。凡这四样,是衰世造出来的,末世所用的。礼,是用来分别尊卑、差异贵贱的;义,是用来合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友之际的。如今世上做礼的,恭敬而忌恨;做义的,布施而自以为有德;君臣互相非议,骨肉生出怨,就失去礼义的本了,所以构怨而责求多。水积聚就生出互相吞食的鱼,土积聚就生出自己淫乱的兽,礼义文饰就生出伪匿的本。吹灰却想不眯眼,涉水却想不沾湿,是不可得的。古时候,民童蒙不知道东西,容貌不超出情,话不超出行为。衣服只求暖而没有文采,兵器钝重而没有锋刃,歌乐而没有转折,哭哀而没有声。凿井来饮,耕田来吃。无处施行自己的美,也不求着得。亲戚不互相毁誉,朋友不互相怨德。等到礼义生出,货财被看重,诈伪萌兴,非议称誉互相纷乱,怨与德并行,于是才有曾参、孝己的美,而生出盗跖、庄蹻的邪。所以有大路龙旗、羽盖垂緌、结驷连骑,就一定有翻墙撬门闩、抽门枢越墙的奸;有诡丽的花纹、繁绣、细布罗纨,就一定有草鞋跛行、粗布短衣不完整的人。所以上下相倾,短长相形,也就明白了。虾蟆变成鹑,水虿变成那种虫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,都是生出并非同类,只有圣人知道它的化。胡人看见粗麻,不知道它可以做布;越人看见细毛,不知道它可以做毡。所以不通于物的人,难与他谈论化。从前太公望、周公旦受封而相见,太公问周公说:「用什么治鲁?」周公说:「尊敬该尊敬的,亲爱该亲爱的。」太公说:「鲁从此就弱了!」周公问太公说:「用什么治齐?」太公说:「举用贤而崇尚功。」周公说:「后世一定有被劫杀的君!」后来,齐一天天大,至于称霸,二十四世而田氏取代;鲁一天天削弱,到三十二世而亡。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踩着霜,坚冰就要到。」圣人看见终始的几微啊!所以糟丘从象牙筷子生出,炮烙从熨斗生出。子路救起溺水的人而接受牛的谢礼,孔子说:「鲁国一定喜好救人于患。」子赣赎人而不向官府收金,孔子说:「鲁国不再有人赎人了。

」子路受而勸德,子贛讓而止善。孔子之明,以小知大,以近知遠,通於論者也。由此觀之,廉有所在,而不可公行也。故行齊於俗,可隨也;事周於能,易為也。矜偽以惑世,伉行以違眾,聖人不以為民俗。廣廈闊屋,連闥通房,人之所安也,鳥入之而憂。高山險阻,深林叢薄,虎豹之所樂也,人入之而畏。川谷通原,積水重泉,黿鼉之所便也,人入之而死。咸池、承雲,九韶、六英,人之所樂也,鳥獸聞之而驚。深谿峭岸,峻木尋枝,猿狖之所樂也,人上之而慄。形殊性詭,所以為樂者乃所以為哀,所以為安者乃所以為危也。乃至天地之所覆載,日月之所照誋,使各便其性,安其居,處其宜,為其能。故愚者有所脩,智者有所不足;柱不可以摘齒,筐不可以持屋;馬不可以服重,牛不可以追速;鉛不可以為刀,銅不可以為弩;鐵不可以為舟,木不可以為釜。各用之於其所適,施之於其所宜,即萬物一齊,而無由相過。夫明鏡便於照形,其於以函食,不如簞;犧牛粹毛,宜於廟牲,其於以致雨,不若黑蜧。由此觀之,物無貴賤。因其所貴而貴之,物無不貴也;因其所賤而賤之,物無不賤也。夫玉璞不厭厚,角䚩不厭薄;漆不厭黑,粉不厭白。此四者相反也,所急則均,其用一也。今之裘與蓑,孰急?見雨則裘不用,升堂則蓑不御,此代為常者也。譬若舟、車、楯、肆、窮廬,故有所宜也。故老子曰「不上賢」者,言不致魚於木,沉鳥於淵。故堯之治天下也,舜為司徒,契為司馬,禹為司空,后稷為大田師,奚仲為工。其導萬民也,水處者漁,山處者木,谷處者牧,陸處者農。地宜其事,事宜其械,械宜其用,用宜其人。澤皋織網,陵阪耕田,得以所有易所無,以所工易所拙,是故離叛者寡,而聽從者眾。譬若播棋丸於地,員者走澤,方者處高,各從其所安,夫有何上下焉!

」(他接着说:)子路接受而劝勉德,子赣辞让而止住善。孔子的明,从小知道大,从近知道远,是通于论的人。由此看来,廉有它所在的地方,却不可公然普遍实行。所以行为与俗齐同,可以跟从;事与能周备,容易做。矜夸虚伪来迷惑世,高亢的行来违背众,圣人不把这个当成民俗。广厦阔屋,门户相连、房屋相通,是人所安的,鸟进去却忧。高山险阻,深林丛薄,是虎豹所乐的,人进去却怕。溪谷通到源头,积水重泉,是鼋鼍所便利的,人进去却死。咸池、承云,九韶、六英,是人所乐的,鸟兽听见却惊。深溪峭岸,高树长枝,是猿猴所乐的,人上去却战栗。形不同、性诡异,所以为乐的正是所以为哀的,所以为安的正是所以为危的。至于天地所覆载、日月所照临,让各人便利自己的性,安于自己的居,处在所宜,做自己所能。所以愚的人有所修长,智的人有所不足;柱子不可以剔牙齿,筐子不可以撑屋子;马不可以负重,牛不可以追赶速度;铅不可以做刀,铜不可以做弩;铁不可以做船,木不可以做釜。各用在所适合的,施加在所适宜的,万物就齐一,而无从互相超过。明镜便于照形,拿来装食物,不如箪;牺牲的牛毛色纯粹,宜于庙里的牲,拿来求雨,不如黑蜧。由此看来,物没有贵贱。因着它所贵而贵它,物没有不贵的;因着它所贱而贱它,物没有不贱的。玉璞不嫌厚,角器不嫌薄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;漆不嫌黑,粉不嫌白。这四样相反,所急的却均平,用是一个。如今裘与蓑衣,哪个急?看见雨,裘就不用;登上堂,蓑衣就不御,这是交替成为常的。好比舟、车、楯、肆、穷庐,本来各有所宜。所以老子说「不上贤」,是说不把鱼送到树上,不把鸟沉到渊里。所以尧治天下,舜做司徒,契做司马,禹做司空,后稷做大田师,奚仲做工官。他引导万民,处在水边的打鱼,处在山里的伐木,处在谷里的畜牧,处在陆地的农耕。地适宜那个事,事宜那个器械,器械宜那个用,用宜那个人。水泽岸边织网,丘陵坡地耕田,能拿所有的换所没有的,拿所工巧的换所拙的,所以离叛的少,听从的众。好比把棋子圆丸撒在地上,圆的走向洼泽,方的处在高处,各跟从所安,还有什么上下呢!

若風之遇簫,忽然感之,各以清濁應矣。夫猿狖得茂木,不舍而穴;狟貉得埵防,弗去而緣;物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。是故鄰國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而足跡不接諸侯之境,車軌不結千里之外者,皆各得其所安。故亂國若盛,治國若虛,亡國若不足,存國若有餘。虛者非無人也,皆守其職也;盛者非多人也,皆徼於末也;有餘者非多財也,欲節事寡也;不足者非無貨也,民躁而費多也。故先王之法籍,非所作也,其所因也。其禁誅,非所為也,其所守也。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,以睦;治睦者不以睦,以人;治人者不以人,以君;治君者不以君,以欲;治欲者不以欲,以性;治性者不於性,以德;治德者不以德,以道。原人之性,蕪濊而不得清明者,物或堁之也。羌、氐、僰、翟,嬰兒生皆同聲,及其長也,雖重象狄騠,不能通其言,教俗殊也。今三月嬰兒,生而徙國,則不能知其故俗。由此觀之,衣服禮俗者,非人之性也,所受於外也。夫竹之性浮,殘以為牒,束而投之水,則沉,失其體也。金之性沉,託之於舟上則浮,勢有所支也。夫素之質白,染之以涅則黑;縑之性黃,染之以丹則赤。人之性無邪,久湛於俗則易。易而忘本,合於若性。故日月欲明,浮雲蓋之;河水欲清,沙石濊之;人性欲平,嗜欲害之。惟聖人能遺物而反己。夫乘舟而惑者,不知東西,見斗極則寤矣。夫性,亦人之斗極也。有以自見也,則不失物之情;無以自見,則動而惑營。譬若隴西之游,愈躁愈沉。孔子謂顏回曰:「吾服汝也忘,而汝服於我也亦忘。雖然,汝雖忘乎,吾猶有不忘者存。」孔子知其本也。夫縱欲而失性,動未嘗正也,以治身則危,以治國則亂,以入軍則破。是故不聞道者,無以反性。故古之聖王,能得諸己,故令行禁止,名傳後世,德施四海。是故凡將舉事,必先平意清神。神清意平,物乃可正。

像风遇到箫,忽然感发它,各以清浊来应。猿猴得着茂密的树木,不舍弃而做穴;貉得着土埂堤防,不离开而沿着走;物没有避开所利而走向所害的。所以邻国互相望见,鸡狗的声音互相听见,足迹却不接到诸侯的境内,车轨不结交到千里之外,都是各得其所安。所以乱国像旺盛,治国像空虚,亡国像不足,存国像有余。虚,并不是没有人,是都守着职;盛,并不是人多,是都求取末业;有余,并不是财多,是欲望有节、事少;不足,并不是没有货,是民急躁而花费多。所以先王的法籍,不是自己造作的,是所因循的。他的禁诛,不是自己作为的,是所守住的。凡是用物来治物的,不用物,用和睦;治和睦的不用和睦,用人;治人的不用人,用君;治君的不用君,用欲望;治欲望的不用欲望,用性;治性的不在性上,用德;治德的不用德,用道。推原人的性,芜秽而不得清明,是物有时尘土蒙住了它。羌、氐、僰、翟,婴儿生下来声音都相同,等到长大,即使重叠象胥狄鞮来翻译,也不能通他们的话,是教和俗不同。如今三个月的婴儿,生下来就迁到别国,就不能知道原来的俗。由此看来,衣服礼俗,不是人的性,是从外面承受的。竹的性是浮的,残破做成牒,捆起来投进水,就沉,是失去了本体。金的性是沉的,托在船上就浮,是势有所支撑。素的质是白的,用涅去染就黑;缣的性是黄的,用丹去染就赤。人的性没有邪,长久沉浸在俗里就改变。改变而忘掉本,就合于那种性。所以日月想明,浮云盖住它;河水想清,沙石秽浊它;人性想平,嗜欲妨害它。只有圣人能离开物而返回自己。乘船而迷惑的人,不知道东西,看见北斗和北极星就醒了。性,也是人的北斗北极。有用来自己看见的,就不失物的情;没有用来自己看见的,一动就迷惑营乱。好比陇西的游水,越急躁越沉。孔子对颜回说:「我服着你也忘,你服着我也忘。虽然这样,你即使忘了,我还有不忘的存在着。」孔子知道那个本。放纵欲望而失掉性,动没有曾经正的,用来治身就危,用来治国就乱,用来进入军中就破败。所以不闻道的人,无从返回性。古时候的圣王,能从自己得着,所以令行禁止,名传到后世,德施加到四海。所以凡是将要办事,一定先把意念平下来、把神清下来。神清意平,物才可以端正。

若璽之抑埴,正與之正,傾與之傾。故堯之舉舜也,決之於目;桓公之取甯戚也,斷之於耳而已矣。為是釋術數而任耳目,其亂必甚矣。夫耳目之可以斷也,反情性也;聽失於誹譽,而目淫於采色,而欲得事正,則難矣。夫載哀者聞歌聲而泣,載樂者見哭者而笑。哀可樂者,笑可哀者,載使然也,是故貴虛。故水擊則波興,氣亂則智昏。智昏不可以為政,波水不可以為平。故聖王執一而勿失,萬物之情既矣,四夷九州服矣。夫一者至貴,無適於天下。聖人託於無適,故民命繫矣。為仁者必以哀樂論之,為義者必以取予明之。目所見不過十里,而欲遍照海內之民,哀樂弗能給也。無天下之委財,而欲遍澹萬民,利不能足也。且喜怒哀樂,有感而自然者也。故哭之發於口,涕之出於目,此皆憤於中而形於外者也。譬若水之下流,煙之上尋也,夫有孰推之者!故強哭者雖病不哀,強親者雖笑不和。情發於中而聲應於外,故釐負羈之壺餐,愈於晉獻公之垂棘;趙宣孟之束脯,賢於智伯之大鐘。故禮豐不足以效愛,而誠心可以懷遠。故公西華之養親也,若與朋友處,曾參之養親也,若事嚴主烈君,其于養,一也。故胡人彈骨,越人契臂,中國歃血也,所由各異,其於信,一也。三苗髽首,羌人括領,中國冠笄,越人劗鬋,其於服,一也。帝顓頊之法,婦人不辟男子於路者,拂之於四達之衢,今之國都,男女切踦,肩摩於道,其於俗,一也。故四夷之禮不同,皆尊其主而愛其親,敬其兄;獫狁之俗相反,皆慈其子而嚴其上。夫鳥飛成行,獸處成群,有孰教之!故魯國服儒者之禮,行孔子之術,地削名卑,不能親近來遠。越王句踐劗髮文身,無皮弁搢笏之服,拘罷拒折之容,然而勝夫差於五湖,南面而霸天下,泗上十二諸侯皆率九夷以朝。胡、貉、匈奴之國,縱體拖髮,箕倨反言,而國不亡怴A未必無禮也。

像玺印按在黏土上,正的就给它正,倾的就给它倾。所以尧举用舜,在眼睛上决断;桓公取用甯戚,在耳朵上裁断就够了。因此放下术数而任用耳目,乱一定更甚。耳目所以可以裁断,是返回情性;听在诽誉上失误,眼睛在采色上淫,却想得着事的正,就难了。载着哀的人听见歌声而哭,载着乐的人看见哭的人而笑。把可乐的当成哀,把可哀的当成笑,是所载的使他这样,所以贵在虚。水被击打就兴起波浪,气乱智就昏。智昏不可以办理政,波浪的水不可以做平准。所以圣王执持一而不失去,万物的情就尽了,四夷九州就服了。一是至贵,在天下没有敌对。圣人托身在没有敌对上,民的命就维系了。做仁的人一定用哀乐来论它,做义的人一定用取与来标明它。眼睛所看见的不过十里,却想普遍照临海内的民,哀乐不能供给。没有天下委积的财,却想普遍赡养万民,利不能够。况且喜怒哀乐,是有感而自己如此的。所以哭从口发出来,涕从眼睛出来,都是愤在里面而在外面成形。好比水向下流,烟向上升,有谁推它呢!所以强迫哭的人即使哭病了也不哀,强迫亲近的人即使笑也不和。情从里面发出而声在外面响应,所以僖负羁的一壶饭,胜过晋献公的垂棘之璧;赵宣孟的一束干肉,胜过智伯的大钟。所以礼丰厚不足以效验爱,诚心却可以怀来远方。公西华养亲,像与朋友相处;曾参养亲,像事奉严厉的主、猛烈的君,对于养,是一个。胡人敲骨,越人契臂,中国歃血,所由各不同,对于信,是一个。三苗把头发扎成椎髻,羌人束着领,中国戴冠插笄,越人剪发,对于服,是一个。帝颛顼的法,妇人不避开男子在路上的,在四达的路口拂拭她,如今的国都,男女脚相切、肩相摩在道上,对于俗,是一个。所以四夷的礼不同,都尊敬他们的主而爱他们的亲,敬他们的兄;猃狁的俗相反,都慈爱他们的子而严厉对待上面。鸟飞成行,兽处成群,有谁教他们!所以鲁国服儒者的礼,实行孔子的术,地被削、名卑下,不能亲近来远。越王句践剪发文身,没有皮弁搢笏的服,没有拘罢拒折的容仪,却在五湖战胜夫差,南面称霸天下,泗上十二诸侯都率领九夷来朝。胡、貉、匈奴的国,放纵身体、披散头发,箕踞而说话相反,国家却不亡(底本「怴A」为转录残留,文意当是「者」),未必没有礼。

楚莊王裾衣博袍,令行乎天下,遂霸諸侯。晉文君大布之衣,牂羊之裘,韋以帶劍,威立於海內。豈必鄒、魯之禮之謂禮乎!是故入其國者從其俗,入其家者避其諱,不犯禁而入,不忤逆而進,雖之夷狄徒裸之國,結軌乎遠方之外,而無所困矣。禮者,實之文也;仁者,恩之效也。故禮因人情而為之節文,而仁發恲以見容。禮不過實,仁不溢恩也,治世之道也。夫三年之喪,是強人所不及也,而以偽輔情也。三月之服,是絕哀而迫切之性也。夫儒、墨不原人情之終始,而務以行相反之制,五縗之服。悲哀抱於情,葬薶稱於養,不強人之所不能為,不絕人之所能已,度量不失於適,誹譽無所由生。古者,非不知繁升降槃還之禮也,蹀采齊、肆夏之容也,以為曠日煩民而無所用,故制禮足以佐實喻意而已矣。古者,非不能陳鐘鼓,盛筦簫,揚干戚,奮羽旄,以為費財亂政,制樂足以合歡宣意而已,喜不羨於音。非不能竭國麋民,虛府殫財,含珠鱗施,綸組節束,追送死也,以為窮民絕業而無益於槁骨腐肉也,故葬薶足以收斂蓋藏而已。昔舜葬蒼梧,市不變其肆;禹葬會稽之山,農不易其畝;明乎生死之分,通乎侈儉之適者也。亂國則不然,言與行相悖,情與貌相反,禮飾以煩,樂優以淫,崇死以害生,久喪以招行,是以風俗濁於世,而誹譽萌於朝,是故聖人廢而不用也。義者,循理而行宜也;禮者,體情制文者也。義者宜也,禮者體也。昔有扈氏為義而亡,知義而不知宜也;魯治禮而削,知禮而不知體也。有虞氏之祀,其社用土,祀中霤,葬成畝,其樂咸池、承雲、九韶,其服尚黃。夏后氏,其社用松,祀戶,葬牆置翣,其樂夏籥、九成、六佾、六列、六英,其服尚青。殷人之禮,其社用石,祀門,葬樹松,其樂大濩、晨露,其服尚白。周人之禮,其社用栗,祀灶,葬樹柏,其樂大武、三象、棘下,其服尚赤。

楚庄王衣襟宽大、袍子宽博,令在天下通行,于是称霸诸侯。晋文君穿着大布的衣、母羊皮的裘,用熟皮做带佩剑,威立在海内。哪里一定要把邹、鲁的礼叫做礼呢!所以进入那个国就跟从那个俗,进入那家就避开那家的讳,不触犯禁而进入,不忤逆而前进,即使到夷狄赤裸的国,车轨结交到远方之外,也没有所困。礼,是实的文;仁,是恩的效验。所以礼因着人情而给它节制文饰,仁从中发出而见于容。礼不超过实,仁不溢出恩,是治世的道。三年的丧,是强迫人所做不到的,而用伪来辅助情。三月的服,是断绝哀而迫切那个性。儒、墨不推原人情的终始,而务求实行相反的制度、五等丧服。悲哀抱在情里,葬埋与奉养相称,不强迫人所不能做的,不断绝人所能停止的,度量不失去适宜,诽誉就无从生出。古时候,不是不知道繁琐的升降盘旋的礼,不是不知道踩着《采齐》《肆夏》的容,是以为旷日烦民而没有用,所以制定礼足以辅助实、晓谕意就够了。古时候,不是不能陈列钟鼓、盛着管箫、举起干戚、奋起羽旄,是以为费财乱政,制定乐足以合欢宣意就够了,喜不超出音。不是不能竭尽国力、消耗民力,空虚府库、用尽财,口含珠、身上鳞次施玉,丝带束着来追送死者,是以为让民穷、断绝生业而对枯骨腐肉没有益,所以葬埋足以收殓覆盖掩藏就够了。从前舜葬在苍梧,市不改变它的店铺;禹葬在会稽山,农不改易他的田亩;是明白死生的分,通达侈俭的适宜。乱国就不是这样,话与行相悖,情与貌相反,礼文饰得烦琐,乐优柔而淫,崇尚死来妨害生,久丧来标榜行,所以风俗在世上浑浊,诽誉在朝上萌生,所以圣人废掉而不用。义,是循着理而实行适宜;礼,是体察情而制定文。义就是宜,礼就是体。从前有扈氏为义而亡,是知道义而不知道宜;鲁治礼而削弱,是知道礼而不知道体。有虞氏的祭祀,社用土,祀中霤,葬在田亩,乐是咸池、承云、九韶,服崇尚黄。夏后氏,社用松,祀户,葬时墙上设置翣扇,乐是夏籥、九成、六佾、六列、六英,服崇尚青。殷人的礼,社用石,祀门,葬时种松,乐是大濩、晨露,服崇尚白。周人的礼,社用栗,祀灶,葬时种柏,乐是大武、三象、棘下,服崇尚赤。

禮樂相詭,服制相反,然而皆不失親疏之恩,上下之倫。今握一君之法籍,以非傳代之俗,譬由膠柱而調瑟也。故明主制禮義而為衣,分節行而為帶。衣足以覆形,從典墳,虛循撓,便身體,適行步,不務於奇麗之容,隅眥之削。帶足以結紐收衽,束牢連固,不亟於為文句疏短之。故制禮義,行至德,而不拘於儒墨。所謂明者,非謂其見彼也,自見而已。所謂聰者,非謂聞彼也,自聞而已。所謂達者,非謂知彼也,自知而已。是故身者,道之所託,身得則道得矣。道之得也,以視則明,以聽則聰,以言則公,以行則從。故聖人裁制物也,猶工匠之斲削鑿枘也,宰庖之切割分別也,曲得其宜而不折傷。拙工則不然,大則塞而不入,小則窕而不周,動於心,枝於手,而愈醜。夫聖人之斲削物也,剖之判之,離之散之;已淫已失,復揆以一;既出其根,復歸其門;已雕已琢,還反於樸。合而為道德,離而為儀表。其轉入玄冥,其散應無形。禮義節行,又何以窮至治之本哉!世之明事者,多離道德之本,曰禮義足以治天下,此未可與言術也。所謂禮義者,五帝三王之法籍風俗,一世之跡也。譬若芻狗土龍之始成,文以青黃,絹以綺繡,纏以朱絲,尸祝袀袨,大夫端冕以送迎之。及其已用之後,則壤土草薊而已,夫有孰貴之!故當舜之時,有苗不服,於是舜修政偃兵,執干戚而舞之。禹之時,天下大雨,禹令民聚土積薪,擇丘陵而處之。武王伐紂,載尸而行,海內未定,故不為三年之喪始。禹遭洪水之患,陂塘之事,故朝死而暮葬。此皆聖人之所以應時耦變,見形而施宜者也。今之修干戚而笑钁插,知三年非一日,是從牛非馬,以徵笑羽也。以此應化,無以異於彈一絃而會棘下。夫以一世之變,欲以耦化應時,譬猶冬被葛而夏被裘。夫一儀不可以百發,一衣不可以出歲。儀必應乎高下,衣必適乎寒暑。

礼乐互相诡异,服制相反,却都不失去亲疏的恩、上下的伦理。如今握住一个君的法籍,来非议世代相传的俗,好比胶住瑟柱去调瑟。所以明主制定礼义来做衣,分别节行来做带。衣足以覆盖形,跟从典籍,虚心循着挠曲,便利身体,适合行走,不务求奇丽的容、边角的裁削。带足以结纽收起衣襟,束得牢连得固,不急于做花纹交错的那种纹饰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。所以制定礼义,实行至德,而不拘泥于儒墨。所谓明,不是说看见那边,是自己看见罢了。所谓聪,不是说听见那边,是自己听见罢了。所谓达,不是说知道那边,是自己知道罢了。所以身,是道所依托的,身得着了道就得着了。道得着了,用来看就明,用来听就聪,用来说话就公,用来行事就有人跟从。所以圣人裁制物,好比工匠砍削凿榫,庖宰切割分别,曲折都得其所宜而不折伤。拙工就不是这样,大了就塞住进不去,小了就宽松而不周遍,从心里动,在手上分叉,越来越丑。圣人砍削物,剖开它、分开它,离散它;已经过了已经失了,再用一来度量;已经出了根,再回到门;已经雕已经琢,再返回朴。合起来成为道德,离散成为仪表。转入玄冥,散开应于无形。礼义节行,又凭什么穷尽至治的本呢!世上明白事的人,多离开道德的本,说礼义足以治天下,这还不可与他谈论术。所谓礼义,是五帝三王的法籍风俗,一个世代的事迹。好比刍狗土龙刚做成,用青黄绘文,用绮绣缠裹,用朱丝缠绕,尸祝穿着黑衣,大夫端冕来送迎它。等到已经用过之后,就只是壤土草芥罢了,还有谁贵它!所以当舜的时候,有苗不服,于是舜修政止兵,拿着干戚而舞蹈。禹的时候,天下大雨,禹让民聚土积薪,选择丘陵来居住。武王伐纣,载着木主而行,海内还没平定,所以不为三年之丧开端。禹遭遇洪水的患、陂塘的事,所以朝死而暮葬。这些都是圣人所以应时配合变化、看见形而施加适宜的。如今修习干戚而笑话锄锸,知道三年而非议一日,是跟从牛而非议马,用徵来笑话羽。用这个来应对化,与弹一根弦而会合《棘下》没有不同。拿一个世代的变化,想配合化、顺应时,好比冬天披葛、夏天披裘。一个弩机不可以发一百次,一件衣不可以穿出一岁。弩机一定要应着高下,衣一定要适合寒暑。

是故世異則事變,時移則俗易。故聖人論世而立法,隨時而舉事。尚古之王,封於泰山,禪於梁父,七十餘聖,法度不同,非務相反也,時世異也。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,而法其所以為法。所以為法者,與化推移者也。夫能與化推移為人者,至貴在焉爾。故狐梁之歌可隨也,其所以歌者不可為也;聖人之法可觀也,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;辯士言可聽也,其所以言不可形也。淳均之劍不可愛也,而歐冶之巧可貴也。今夫王喬、赤誦子,吹嘔呼吸,吐故內新,遺形去智,抱素反真,以游玄眇,上通雲天。今欲學其道,不得其養氣處神,而放其一吐一吸,時詘時伸,其不能乘雲升假亦明矣。五帝三王,輕天下,細萬物,齊死生,同變化,抱大聖之心,以鏡萬物之情,上與神明為友,下與造化為人。今欲學其道,不得其清明玄聖,而守其法籍憲令,不能為治亦明矣。故曰:「得十利劍,不若得歐冶之巧;得百走馬,不若得伯樂之數。」樸至大者無形狀,道至眇者無度量,故天之圓也不得規,地之方也不得矩。往古來今謂之宙,四方上下謂之宇,道在其間,而莫知其所。故其見不遠者,不可與語大;其智不閎者,不可與論至。昔者馮夷得道,以潛大川;鉗且得道,以處昆侖。扁鵲以治病;造父以御馬,羿以之射,倕以之斲,所為者各異,而所道者一也。夫稟道以通物者,無以相非也。譬若同陂而溉田,其受水均也。今屠牛而烹其肉,或以為酸,或以為甘,煎熬燎炙,齊味萬方,其本一牛之體。伐楩柟豫樟而剖梨之,或為棺槨,或為柱梁,披斷撥檖,所用萬方,然一木之樸也。故百家之言,指奏相反,其合道一體也。譬若絲竹金石之會樂同也,其曲家異而不失於體。伯樂、韓風、秦牙、管青,所相各異,其知馬一也。故三皇五帝,法籍殊方,其得民心均也。

所以世不同,事就变化;时转移,俗就改易。所以圣人论世而立法,随时而办事。崇尚古的王,封禅于泰山,禅于梁父,七十多位圣,法度不同,并不是务求相反,是时世不同。所以不效法已经成就的法,而效法所以立法的。所以立法的,是与化一起推移的。能与化推移而做人的,至贵就在那里了。所以狐梁的歌可以跟着唱,所以那样唱的却不可做;圣人的法可以观看,所以作法的却不可推原;辩士的话可以听,所以那样说的却不可形。淳均的剑不可爱,欧冶的巧却可贵。如今王泽、赤松子,吹嘘呼吸,吐出故的纳入新的,遗弃形、去掉智,抱着素返回真,来游于玄眇,向上通到云天。如今想学他们的道,不得着他们养气处神,却仿效那一吐一吸、时屈时伸,不能乘云升到远处,也就明白了。五帝三王,看轻天下,以万物为细,把死生齐一,把变化等同,抱着大圣的心,来镜照万物的情,上与神明为友,下与造化为伴。如今想学他们的道,不得着他们的清明玄圣,却守着法籍宪令,不能治理,也就明白了。所以说:「得着十把利剑,不如得着欧冶的巧;得着百匹跑马,不如得着伯乐的数。」朴到了最大没有形状,道到了最眇没有度量,所以天的圆不能用规,地的方不能用矩。往古来今叫做宙,四方上下叫做宇,道在它中间,却没有谁知道它所在。所以见识不远的人,不可与他谈论大;智不宏阔的人,不可与他谈论至。从前冯夷得道,用来潜在大川;钳且得道,用来处在昆仑。扁鹊用来治病,造父用来御马,羿用来射,倕用来砍削,所做的各不同,所由的道却是一个。禀受道来通于物的人,无从互相非议。好比同一陂塘灌溉田,所受的水是均的。如今屠牛而烹它的肉,有的做成酸的,有的做成甘的,煎熬烤炙,齐和滋味成万种方法,本却是一头牛的体。砍伐楩楠豫樟而剖开,有的做棺椁,有的做柱梁,披开折断,所用万方,却是一棵木的朴。所以百家的话,指向相反,合于道却是一体。好比丝竹金石会合的乐相同,曲子各家不同却不失去体。伯乐、韩风、秦牙、管青,所相的各不同,知道马却是一个。所以三皇五帝,法籍方向不同,得着民心却是均的。

故湯入夏而用其法,武王入殷而行其禮,桀、紂之所以亡,而湯、武之所以為治。故剞劂銷鋸陳,非良工不能以制木;鑪橐埵坊設,非巧冶不能以冶金。屠牛吐一朝解九牛,而刀以剃毛;庖丁用刀十九年,而刀如新剖硎。何則?游乎眾虛之閒。若夫規矩鉤繩者,此巧之具也,而非所以巧也。故瑟無絃,雖師文不能以成曲;徒絃,則不能悲。故絃,悲之具也,而非所以為悲也。若夫工匠之為連鐖、運開、陰閉、眩錯,入於冥冥之眇,神調之極,游乎心手眾虛之閒,而莫與物為際者,父不能以教子。瞽師之放意相物,寫神愈舞,而形乎絃者,兄不能以喻弟。今夫為平者準也,為直者繩也。若夫不在於繩準之中,可以平直者,此不共之術也。故叩宮而宮應,彈角而角動,此同音之相應也。其於五音無所比,而二十五絃皆應,此不傳之道也。故蕭條者,形之君;而寂寞者,音之主也。天下是非無所定,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,所謂是與非各異,皆自是而非人。由此觀之,事有合於己者,而未始有是也;有忤於心者,而未始有非也。故求是者,非求道理也,求合於己者也;去非者,非批邪施也,去忤於心者也。忤於我,未必不合於人也;合於我,未必不非於俗也。至是之是無非,至非之非無是,此真是非也。若夫是於此而非於彼,非於此而是於彼者,此之謂一是一非也。此一是非,隅曲也;夫一是非,宇宙也。今吾欲擇是而居之,擇非而去之,不知世之所謂是非者,不知孰是孰非。老子曰:「治大國若烹小鮮。」為寬裕者曰勿數撓,為刻削者曰致其鹹酸而已矣。晉平公出言而不當,師曠舉琴而撞之,跌衽宮壁。左右欲塗之,平公曰:「舍之!以此為寡人失。」孔子聞之曰:「平公非不痛其體也,欲來諫者也。」韓子聞之曰:「群臣失禮而弗誅,是縱過也。有以也夫,平公之不霸也!

所以汤进入夏而用它的法,武王进入殷而实行它的礼,桀、纣所以灭亡的,正是汤、武所以治理的。所以刻刀销熔锯子陈列着,不是良工不能用来制约木;炉橐和铸造的土模设置着,不是巧冶不能用来熔金。屠牛吐一个早晨分解九头牛,刀还可以剃毛;庖丁用刀十九年,刀还像刚从磨石上剖开。为什么?是游走在众空隙之间。至于规矩钩绳,这是巧的器具,却不是所以巧的。所以瑟没有弦,即使师文也不能拿来成曲;只有弦,却不能悲。所以弦是悲的器具,却不是所以为悲的。至于工匠做连机、开阖、暗闭、交错眩惑,进入冥冥的眇,神调到极点,游走在心与手众空隙之间,而没有与物交接的,父亲不能拿来教儿子。盲乐师放意摹写物,写神胜过舞蹈,而在弦上成形的,兄不能拿来晓谕弟。如今求平的是水准,求直的是绳墨。至于不在绳准之中而可以平直的,这是不共同的术。所以叩宫而宫应,弹角而角动,这是同音相应。对于五音无所比附,而二十五弦都响应,这是不传授的道。所以萧条是形的君,寂寞是音的主。天下是非没有所定,世上各自把自己的是当成是、把自己的非当成非,所谓是与非各不同,都是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非。由此看来,事有合于自己的,却未尝真有是;有抵忤于心的,却未尝真有非。所以求是的人,不是求道理,是求合于自己的;去掉非的人,不是批驳邪僻,是去掉抵忤于心的。抵忤于我,未必不合于人;合于我,未必不被俗非议。至是的是没有非,至非的非没有是,这才是真是非。至于在这里是而在那边非,在这里非而在那边是的,这叫做一是一非。这一是非,是角落里的弯;那一是非,是宇宙。如今我想选择是而居处,选择非而去掉,不知道世上所谓是非,不知道哪个是哪个非。老子说:「治大国像烹小鲜。」主张宽裕的人说不要屡次搅扰,主张刻削的人说调到咸酸就够了。晋平公说话不得当,师旷举起琴去撞他,衣襟跌倒在宫墙上。左右想涂掉那个痕迹,平公说:「放下它!拿这个做我的过失。」孔子听见了说:「平公不是不痛他的身体,是想招来进谏的人。」韩子听见了说:「群臣失礼而不诛,是放纵过错。平公所以不称霸,是有缘故的啊!

」故賓有見人於宓子者,賓出,宓子曰:「子之賓獨有三過:望我而笑,是攓也。談語而不稱師,是返也。交淺而言深,是亂也。」賓曰:「望君而笑,是公也。談語而不稱師,是通也。交淺而言深,是忠也。」故賓之容一體也,或以為君子,或以為小人,所自視之異也。故趣舍合,即言忠而益親;身疏,即謀當而見疑。親母為其子治扢禿,而血流至耳,見者以為其愛之至也;使在於繼母,則過者以為嫉也。事之情一也,所從觀者異也。從城上視牛如羊,視羊如豕,所居高也。窺面於盤水則員,於杯則隋。面形不變其故,有所員、有所隋者,所自窺之異也。今吾雖欲正身而待物,庸遽知世之所自窺我者乎!若轉化而與世競走,譬猶逃雨也,無之而不濡。常欲在於虛,則有不能為虛矣;若夫不為虛而自虛者,此所慕而不能致也。故通於道者,如車軸,不運於己,而與轂致千里,轉無窮之原也。不通於道者,若迷惑,告以東西南北,所居聆聆,一曲而辟,然忽不得,復迷惑也。故終身隸於人,辟若俔之見風也,無須臾之閒定矣。故聖人體道反性,不化以待化,則幾於免矣。治世之體易守也,其事易為也,其禮易行也,其責易償也。是以人不兼官,官不兼事,士農工商,鄉別州異。是故農與農言力,士與士言行,工與工言巧,商與商言數。是以士無遺行,農無廢功,工無苦事,商無折貨,各安其性,不得相干。故伊尹之興土功也,修脛者使之跖钁,強脊者使之負土,眇者使之準,傴者使之塗,各有所宜,而人性齊矣。胡人便於馬,越人便於舟,異形殊類,易事而悖,失處而賤,得勢而貴。聖人總而用之,其數一也。夫先知遠見,達視千里,人才之隆也,而治世不以責於民。博聞強志,口辯辭給,人智之美也,而明主不以求於下。敖世輕物,不汙於俗,士之伉行也,而治世不以為民化。

」(他接着说:)所以有宾客把人引见给宓子的,宾客出去,宓子说:「你的宾客独有三件过:望着我而笑,是傲慢。谈话而不称老师,是违反。交情浅而言语深,是乱。」宾客说:「望着君而笑,是公。谈话而不称老师,是通达。交情浅而言语深,是忠。」所以宾客的容是一体,有人以为君子,有人以为小人,是自己看的角度不同。所以趋向取舍相合,即使话说得忠也更加亲近;身子疏远,即使谋划得当也被怀疑。亲母给儿子治头疮,血流到耳朵,看见的人以为爱到了极点;假如在继母,路过的人就以为是嫉恨。事情的情是一个,所从观看的不同。从城上看牛像羊,看羊像猪,是所处的高。在盘水里看脸就圆,在杯子里看就椭圆。脸形不改变原来的,有所圆、有所椭圆,是自己看的器具不同。如今我即使想端正自身来对待物,哪里就知道世上从哪里看我呢!如果转化而与世竞走,好比逃避雨,没有一处不沾湿。常常想处在虚,就有不能做虚的了;至于不做虚而自己虚的,这是所羡慕而不能到达的。所以通于道的人,像车轴,不在自己运转,却与毂到达千里,转在无穷的源头上。不通于道的人,像迷惑,告诉他东西南北,所居处听着清楚,一个弯就偏了,忽然又不得着,再迷惑。所以终身隶属于人,好比候风的鸟看见风,没有片刻安定。所以圣人体道返回性,自己不化来等待化,就差不多免了。治世的体容易守,事容易做,礼容易实行,责求容易偿还。所以人不兼任官,官不兼任事,士农工商,乡里分别、州里不同。所以农与农谈论力,士与士谈论行,工与工谈论巧,商与商谈论数。所以士没有遗漏的行,农没有废弃的功,工没有粗劣的事,商没有折损的货,各安于性,不得互相干犯。伊尹兴办土功,腿长的让他踩锄,脊梁强的让他背土,独眼的让他看水准,驼背的让他涂抹,各有所宜,人性就齐了。胡人便于马,越人便于船,形不同类不同,改换事就悖乱,失去处所就贱,得着势就贵。圣人总括而用他们,那个数是一个。先知远见,视力通达千里,是人材的隆盛,治世却不拿这个责求民。博闻强记,口辩辞令便捷,是人智的美,明主却不向下求这个。傲视世、看轻物,不被俗污染,是士的高亢之行,治世却不拿这个做民的教化。

神機陰閉,剞劂無跡,人巧之妙也,而治世不以為民業。故萇弘、師曠,先知禍福,言無遺策,而不可與眾同職也;公孫龍折辯抗辭,別同異,離堅白,不可與眾同道也;北人無擇非舜而自投清泠之淵,不可以為世儀;魯般、墨子以木為鳶而飛之,三日不集,而不可使為工也。故高不可及者,不可以為人量;行不可逮者,不可以為國俗。夫挈輕重不失銖兩,聖人弗用,而縣之乎銓衡;視高下不差尺寸,明主弗任,而求之乎浣準。何則?人才不可專用,而度量可世傳也。故國治可與愚守也,而軍制可與權用也。夫待騕褭飛兔而駕之,則世莫乘車;待西施、毛嬙而為配,則終身不家矣。然非待古之英俊,而人自足者,因所有而並用之。夫騏驥千里,一日而通;駑馬十舍,旬亦至之。由是觀之,人材不足專恃,而道術可公行也。亂世之法,高為量而罪不及,重為任而罰不勝,危為禁而誅不敢。民困於三責,則飾智而詐上,犯邪而干免。故雖峭法嚴刑,不能禁其姦。何者?力不足也。故諺曰:「鳥窮則噣,獸窮則,人窮則詐。」此之謂也。道德之論,譬猶日月也,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,馳鶩千里不能易其處。趨舍禮俗,猶室宅之居也,東家謂之西家,西家謂之東家,雖皋陶為之理,不能定其處。故趨舍同,誹譽在俗;意行鈞,窮達在時。湯、武之累行積善,可及也;其遭桀、紂之世,天授也。今有湯、武之意,而無桀、紂之時,而欲成霸王之業,亦不幾矣。昔武王執戈秉鉞以伐紂勝殷,搢笏杖殳以臨朝。武王既沒,殷民叛之,周公踐東宮,履乘石,攝天子之位,負扆而朝諸侯,放蔡叔,誅管叔,克殷殘商,祀文王于明堂,七年而致政成王。夫武王先武而後文,非意變也,以應時也;周公放兄誅弟,非不仁也,以匡亂也。故事周於世則功成,務合於時則名立。昔齊桓公合諸侯以乘車,退誅於國以斧鉞;

神机暗闭,刻削没有痕迹,是人巧的妙,治世却不拿这个做民的业。所以苌弘、师旷,预先知道祸福,话没有遗漏的策,却不可与众人同一职;公孙龙折辩对峙辞令,分别同异,离散坚白,不可与众人同一道;北人无择非议舜而自己投进清泠的渊,不可以做世的仪表;鲁班、墨子用木做鸢而让它飞,三天不落下,却不可让他们做工匠。所以高到不可赶上的,不可以做人的量度;行到不可赶上的,不可以做国的俗。提起轻重不差铢两,圣人不用,而把它悬挂在秤上;看高下不差尺寸,明主不委任,而向水准仪求。为什么?人材不可专门任用,度量可以世代传授。所以国治了可以与愚人一起守,军制可以与权变一起用。等待騕褭飞兔才去驾,世上就没有人乘车;等待西施、毛嫱才做配偶,就终身不成家了。然而不等待古时候的英俊,人自己充足,是因着所有的而一并使用。骐骥千里,一天就通达;驽马走十舍,一旬也到。由此看来,人材不足以专门依仗,道术却可以公然实行。乱世的法,把量定得高而怪罪赶不上的,把任务定得重而惩罚胜任不了的,把禁令定得危而诛杀不敢做的。民被这三种责求困住,就文饰智来欺诈上面,触犯邪来求免。所以即使峭法严刑,也不能禁止奸。为什么?是力不足。所以谚语说:「鸟穷了就啄,兽穷了就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,人穷了就诈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道德的论,好比日月,江南河北不能改易它的指向,驰骋千里不能改易它所在。趋向取舍礼俗,好比室宅的居处,东家叫做西家,西家叫做东家,即使皋陶来审理,也不能确定它所在。所以趋向取舍相同,诽誉在俗;意念和行为均平,穷达在时。汤、武积聚行为积善,是可以赶上的;他们遭遇桀、纣的世,是天授。如今有汤、武的意,却没有桀、纣的时,而想成就霸王的业,也就差不多不可能了。从前武王拿着戈秉着钺去伐纣战胜殷,插着笏拄着殳来临朝。武王已经死了,殷民叛乱,周公踏进东宫,踩着乘石,摄行天子的位,背着斧依屏风而让诸侯来朝,放逐蔡叔,诛杀管叔,攻克殷、残破商,在明堂祭祀文王,七年而把政交给成王。武王先武而后文,不是意改变了,是为了应时;周公放逐兄、诛杀弟,不是不仁,是为了匡正乱。所以事与世相周就功成,务与时相合就名立。从前齐桓公会合诸侯用乘车,退回国内诛罚用斧钺;

晉文公合諸侯以革車,退行於國以禮義。桓公前柔而後剛,文公前剛而後柔,然而令行乎天下,權制諸侯鈞者,審於勢之變也。顏闔,魯君欲相之,而不肯,使人以幣先焉,鑿培而遁之,為天下顯武。使遇商鞅、申不害,刑及三族,又況身乎!世多稱古之人而高其行,並世有與同者而弗知貴也,非才下也,時弗宜也。故六騏驥、四駃騠,以濟江河,不若窾木便者,處世然也。是故立功之人,簡於行而謹於時。今世俗之人,以功成為賢,以勝患為智,以遭難為愚,以死節為戇,吾以為各致其所極而已。王子比干非不知箕子被髮佯狂以免其身也,然而樂直行盡忠以死節,故不為也。伯夷、叔齊非不能受祿任官以致其功也,然而樂離世伉行以絕眾,故不務也。許由、善卷非不能撫天下、寧海內以德民也,然而羞以物滑和,故弗受也。豫讓、要離非不知樂家室、安妻子以偷生也,然而樂推誠行,必以死主,故不留也。今從箕子視比干,則愚矣;從比干視箕子,則卑矣;從管、晏視伯夷,則戇矣;從伯夷視管、晏,則貪矣。趨舍相非,嗜欲相反,而各樂其務,將誰使正之?曾子曰:「擊舟水中,鳥聞之而高翔,魚聞之而淵藏。」故所趨各異,而皆得所便。故惠子從車百乘以過孟諸,莊子見之,棄其餘魚。鵜胡飲水數斗而不足,鱔鮪入口若露而死,智伯有三晉而欲不澹,林類、榮啟期衣若縣衰而意不慊。由此觀之,則趣行各異,何以相非也!夫重生者不以利害己,立節者見難不苟免,貪祿者見利不顧身,而好名者非義不苟得。此相為論,譬猶冰炭鉤繩也,何時而合!若以聖人為之中,則兼覆而并之,未有可是非者也。夫飛鳥主巢,狐狸主穴,巢者巢成而得棲焉,穴者穴成而得宿焉。趨舍行義,亦人之所棲宿也,各樂其所安,致其所蹠,謂之成人。故以道論者,總而齊之。

晋文公会合诸侯用兵车,退回国内行事用礼义。桓公先柔而后刚,文公先刚而后柔,然而令在天下通行,权制约诸侯均平,是审察于势的变化。颜阖,鲁君想让他做相,他不肯,派人先送币帛,他挖开墙逃走,成为天下显赫的勇武。假如遇上商鞅、申不害,刑会到三族,又何况自身呢!世上多称道古人而推高他们的行,同时代有与他们相同的却不知道贵,不是才低下,是时不宜。所以六匹骐骥、四匹𫘝𫘨来渡江河,不如空木便利,是处世使它这样。所以立功的人,行为简约而谨慎于时。如今世俗的人,把功成当成贤,把战胜患当成智,把遭遇难当成愚,把死节当成戆,我以为各人到达他所极的罢了。王子比干不是不知道箕子披发装疯来免自身,可是乐于直行尽忠来死节,所以不做。伯夷、叔齐不是不能受禄任官来成就功,可是乐于离开世、高亢行事来与众隔绝,所以不从事。许由、善卷不是不能抚有天下、安宁海内来对民施德,可是羞于用物扰乱和,所以不接受。豫让、要离不是不知道乐于家室、安于妻子来苟且偷生,可是乐于推开诚去实行,一定为着主而死,所以不留下。如今从箕子看比干,就愚了;从比干看箕子,就卑了;从管仲、晏婴看伯夷,就戆了;从伯夷看管仲、晏婴,就贪了。趋向取舍互相非议,嗜欲相反,而各乐于自己所从事的,将让谁来端正?曾子说:「在水中击船,鸟听见就高飞,鱼听见就藏进渊。」所以所趋向各不同,却都得着所便利的。惠子跟着百乘车经过孟诸,庄子看见了,丢掉剩余的鱼。鹈胡喝水几斗还不够,鳝鲔入口像露水就死,智伯有三晋而欲望还不满足,林类、荣启期衣服像悬挂的衰而心意不慊恨。由此看来,趋向和行为各不同,凭什么互相非议!看重生的人不因利妨害自己,立节的人看见难不苟且求免,贪禄的人看见利不顾自身,好名的人不是义就不苟且得。这些互相议论,好比冰炭钩绳,什么时候能合!如果拿圣人做中,就兼覆盖而一并有之,没有可以是非的。飞鸟以巢为主,狐狸以穴为主,巢成了得着栖息,穴成了得着住宿。趋向取舍行义,也是人所栖息住宿的,各乐于所安,到达所向往的,叫做成人。所以用道来论的人,总括而齐同它们。

治國之道,上無苛令,官無煩治,士無偽行,工無淫巧,其事經而不擾,其器完而不飾。亂世則不然。為行者相揭以高,為禮者相矜以偽,車輿極於雕琢,器用逐於刻鏤,求貨者爭難得以為寶,詆文者處煩撓以為慧,爭為佹辯,久稽而不訣,無益于治。工為奇器,歷歲而後成,不周於用。故神農之法曰:「丈夫丁壯而不耕,天下有受其飢者。婦人當年而不織,天下有受其寒者。」故身自耕,妻親織,以為天下先。其導民也,不貴難得之貨,不器無用之物。是故其耕不強者,無以養生;其織不強者,無以揜形;有餘不足,各歸其身。衣食饒溢,姦邪不生,安樂無事而天下均平,故孔丘、曾參無所施其善,孟賁、成荊無所行其威。衰世之俗,以其知巧詐偽,飾眾無用,貴遠方之貨,珍難得之財,不積於養生之具。澆天下之淳,析天下之樸,牿服馬牛以為牢。滑亂萬民,以清為濁,性命飛揚,皆亂以營。貞信漫瀾,人失其情性。於是,乃有翡翠犀象、黼黻文章以亂其目,芻豢黍梁、荊吳芬馨以嚂其口,鐘鼓管簫、絲竹金石以淫其耳,趨舍行義、禮節謗議以營其心。於是,百姓糜沸豪亂,暮行逐利,煩挐澆淺,法與義相非,行與利相反。雖十管仲,弗能治也。且富人則車輿衣纂錦,馬飾傅旄象,帷幕茵席,綺繡絛組,青黃相錯,不可為象;貧人則夏被褐帶索,含菽飲水以充腸,以支暑熱,冬則羊裘解札,短褐不掩形,而煬灶口;故其為編戶齊民無以異,然貧富之相去也,猶人君與僕虜,不足以論之。夫乘奇技、偽邪施者,自足乎一世之閒;守正修理、不苟得者,不免乎飢寒之患;而欲民之去末反本,由是發其原而壅其流也。夫雕琢刻鏤,傷農事者也;錦繡纂組,害女工者也。農事廢,女工傷,則飢之本而寒之原也。夫飢寒並至,能不犯法干誅者,古今之未聞也。故仕鄙在時不在行,利害在命不在智。

治国的道,上面没有苛刻的令,官没有烦琐的治,士没有虚伪的行,工没有过度的巧,事经常而不被扰动,器具完好而不文饰。乱世就不是这样。做行的人互相揭举来显得高,做礼的人互相矜夸虚伪,车舆极尽雕琢,器用追逐刻镂,求货的人争着把难得的当成宝,修饰文辞的人把烦扰当成慧,争着做诡辩,长久稽留而不决断,对治没有益。工匠做奇器,经过一岁而后成,不适合于用。所以神农的法说:「丈夫丁壮而不耕,天下就有受他影响而饥的。妇人当年而不织,天下就有受他影响而寒的。」所以自己亲自耕,妻子亲自织,来给天下做先。他引导民,不看重难得的货,不把无用的物当成器。所以耕得不强的人,无从养生;织得不强的人,无从掩蔽形;有余不足,各归到自身。衣食饶溢,奸邪不生,安乐没有事而天下均平,所以孔丘、曾参无处施行他们的善,孟贲、成荆无处实行他们的威。衰世的俗,用智巧诈伪,文饰众无用的,看重远方的货,珍视难得的财,不积聚养生的器具。浇薄天下的淳,分析天下的朴,把服事的马牛关进牢。搅乱万民,把清当成浊,性命飞扬,都乱而营惑。贞信漫澜散失,人失去情性。于是才有翡翠犀象、黼黻文章来扰乱眼睛,牲畜黍粱、荆吴的芬香来使口贪馋,钟鼓管箫、丝竹金石来淫耳朵,趋向取舍行义、礼节谤议来营惑心。于是百姓像糜粥沸腾、豪猪乱窜,晚上出行追逐利,烦乱浇薄,法与义互相非,行与利相反。即使十个管仲,也不能治。况且富人车舆穿着纂锦,马饰附着旄牛尾和象牙,帷幕茵席,绮绣绦组,青黄交错,不可做成那样的象;贫人夏天披着粗衣系着绳索,含着豆喝着水来充肠,来支撑暑热,冬天羊裘脱落成片,短褐掩不住形,而烤着灶口;所以同为编户齐民没有不同,贫富的相距,却像人君与奴仆,不足以论。乘着奇技、伪作邪行的人,一世之间自己充足;守着正、修治理、不苟且得的人,不免饥寒的患;却想让民去掉末返回本,由此是开发它的源头而堵塞它的流。雕琢刻镂,是伤害农事的;锦绣纂组,是妨害女工的。农事废,女工伤,就是饥的本、寒的源头。饥寒一并到来,能不犯法去干犯诛罚的,从古到今不曾听说过。所以仕途的鄙下在时不在行,利害在命不在智。

夫敗軍之卒,勇武遁逃,將不能止也;勝軍之陳,怯者死行,懼不能走也。故江河決,沉一鄉,父子兄弟相遺而走,爭升陵阪,上高丘,輕足先升,不能相顧也;世樂志平,見鄰國之人溺,尚猶哀之,又況親戚乎!故身安則恩及鄰國,志為之滅;身危則忘其親戚,而人不能解也。游者不能拯溺,手足有所急也;灼者不能救火,身體有所痛也。夫民有餘即讓,不足則爭。讓則禮義生,爭則暴亂起。扣門求水,莫弗與者,所饒足也;林中不賣薪,湖上不鬻魚,所有餘也。故物豐則欲省,求澹則爭止。秦王之時,或人葅子,利不足也;劉氏持政,獨夫收孤,財有餘也。故世治則小人守政,而利不能誘也;世亂則君子為姦,而法弗能禁也。

败军的士卒,勇武的也逃走,将不能止住;胜军的阵列,怯的人也死在行列里,惧也不能跑。所以江河决口,淹没一乡,父子兄弟互相遗弃而跑,争着登上丘陵坡,上到高丘,脚轻的先上去,不能互相顾。世乐心志平,看见邻国的人溺水,还哀怜他,又何况亲戚呢!所以自身安,恩就到达邻国,心志为他灭尽;自身危,就忘掉亲戚,而别人也不能解救。游水的人不能拯救溺水的,是手足有所急;被灼伤的人不能救火,是身体有所痛。民有余就辞让,不足就争。辞让,礼义就生;争,暴乱就起。敲门求水,没有不给的,是所饶足的;林中不卖薪,湖上不卖鱼,是所有余的。所以物丰足,欲望就省;求取满足,争就止。秦王的时候,有人把儿子做成肉酱,是利不足;刘氏持政,独夫也收养孤儿,是财有余。所以世治,小人守着正,利也不能引诱;世乱,君子做奸,法也不能禁止。

道應訓

太淸問於無窮子曰:「子知道乎?」無窮子曰:「吾弗知也。」又問於無爲「吾知道有數。」曰:「其數奈何?」無爲曰:「吾知道之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待無方。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」太淸又問於無始曰:「向者,吾道於無窮,曰:『吾弗知之。」又問於無爲,無爲曰:『吾知道。』曰:『子之知道,亦有數乎?』無爲曰:『吾知道有數。』曰:『其數奈何?』無爲曰:『吾知道之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待無方。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』若是,則無爲知與無窮之弗知,孰是孰非?」無始曰:「弗知之深,而知之淺;弗知内,而知之外;弗知精,而知之粗。」太淸仰而歎曰:「然則不知乃知邪?知乃不知邪?孰知知之爲弗知,弗知之爲知邪?」無始曰:「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孰知形之不形者乎?」故老子曰:「天下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也。」故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也。

太清向无穷子问说:「你知道道吗?」无穷子说:「我不知道。」又向无为问,无为说:「我知道道是有数的。」问:「那个数怎么样?」无为说:「我知道道可以弱,可以强;可以柔,可以刚;可以阴,可以阳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应对没有定方。这是我所以知道道的数。」太清又向无始问说:「先前,我向无穷问道,他说:『我不知道。』又向无为问,无为说:『我知道道。』问:『你知道道,也有数吗?』无为说:『我知道道有数。』问:『那个数怎么样?』无为说:『我知道道可以弱,可以强;可以柔,可以刚;可以阴,可以阳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应对没有定方。我所以知道道的数。』像这样,那么无为的知与无穷的不知,哪个是哪个非?」无始说:「不知是深的,知是浅的;不知是内,知是外;不知是精,知是粗。」太清仰着叹息说:「那么不知才是知吗?知才是不知吗?谁知道知是不知、不知是知呢?」无始说:「道不可听见,听见的就不是;道不可看见,看见的就不是;道不可说,说的就不是。谁知道形那个不形的呢?」所以老子说:「天下都知道善是善,这就已经不善了。」所以「知道的人不说,说的人不知道」。

白公問於孔子曰:「人可以微言?」孔子不應。白公曰:「若以石投水中,何如?」曰:「呉、越之善沒者能取之矣。」曰:「若以水投水,何如?」孔子曰:「菑、澠之水合,易牙嘗而知之。」白公曰:「然則人固不可以微言乎?」孔子曰:「何謂不可?誰知言之謂者乎?夫知言之謂者,不以言言也。爭魚者濡,逐獸者趨,非樂之也。故至言去言,至爲無爲,夫淺知之所爭者,末矣。」白公不得也,故死於浴室。故老子曰:「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唯無知,是以不吾知也。」白公之謂也。

白公向孔子问说:「人可以密谈吗?」孔子不答应。白公说:「如果把石头投进水中,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吴、越善于潜水的人能取出来。」白公说:「如果把水投进水,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淄水和渑水合在一起,易牙尝了就知道。」白公说:「那么人本来就不可以密谈吗?」孔子说:「怎么说不可?谁知道话所说的意思呢?知道话所说的意思的人,不用话去说。争鱼的人沾湿,追兽的人奔跑,并不是乐于这个。所以至极的话去掉话,至极的为是无为,浅知所争的,是末。」白公得不着,所以死在浴室。所以老子说:「话有宗,事有君。只因为无知,所以不了解我。」说的就是白公。

惠子爲惠王爲國法,已成而示諸先生,先生皆善之,奏之惠王。惠王甚説之。以示翟煎,曰:「善」!惠王曰:「善,可行乎?」翟煎曰:「不可。」惠王曰:「善而不可行,何也?」翟煎對曰:「今夫舉大木者,前呼邪許,後亦應之。此舉重勸力之歌也,豈無鄭、衞激楚之音哉?然而不用者,不若此其宜也。治國有禮,不在文辯。」故老子曰:「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」此之謂也。

惠子给惠王制定国法,已经做成而给诸位先生看,先生都认为善,奏给惠王。惠王很喜悦。拿给翟煎看,翟煎说:「善!」惠王说:「善,可以实行吗?」翟煎说:「不可。」惠王说:「善却不可实行,是为什么?」翟煎回答说:「如今举大木头的人,前面喊邪许,后面也响应。这是举重时劝力的歌,难道没有郑、卫激楚的音吗?可是不用,是不如这个适宜。治国有礼,不在文辞巧辩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法令越彰明,盗贼越多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田駢以道術説齊王,王應之曰:「寡人所有,齊國也。道術雖以除患,願聞國之政。」田駢對曰:「臣之言無政,而可以爲政。譬之若林木無材,而可以爲材。願王察其所謂,而自取齊國之政焉已。雖無除其患害,天地之間,六合之内,可陶冶而變化也。齊國之政,何足問哉!」此老聃之所謂「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」者也。若王之所問者,齊也;田駢所稱者,材也。材不及林,林不及雨,雨不及陰陽,陰陽不及和,和不及道。

田骈用道术向齐王游说,王回答他说:「我所拥有的是齐国。道术虽然可以除去患,希望听听国的政。」田骈回答说:「我的话没有政,却可以用来为政。好比林木没有现成的材,却可以成为材。希望王察看所说的,而自己从齐国的政里取用就是了。即使没有除去患害,天地之间、六合之内,都可以陶冶而变化。齐国的政,哪里值得问呢!」这是老聃所谓「没有形状的状,没有物的象」。像王所问的,是齐;田骈所称的,是材。材赶不上林,林赶不上雨,雨赶不上阴阳,阴阳赶不上和,和赶不上道。

白公勝得荊國,不能以府庫分人。七日,石乙入曰:「不義得之,又不能佈施,患必至矣!不能予人,不若焚之,毋令人害我!」白公弗聽也。九日,葉公入,乃發大府之貨以予衆,出髙庫之兵以賦民,因而攻之。十有九日而禽白公。夫國非其有也,而欲有之,可謂至貪也;不能爲人,又無以自爲,可謂至愚矣!譬白公之嗇也,何以異於梟之愛其子也?故老子曰:「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揣而鋭之,不可長保也。」

白公胜得了荆国,不能把府库分给人。第七天,石乙进去说:「不义而得着,又不能布施,患一定到了!不能给人,不如烧掉,不要让人害我!」白公不听。第九天,叶公进来,于是打开大府的货给众人,拿出高库的兵器分给民,趁势攻打他。十九天而擒住白公。国并不是他所有的,却想占有它,可以说极度贪了;不能为人,又无从为自己,可以说极度愚了!好比白公的吝啬,与枭爱它的儿子有什么不同?所以老子说:「持着而让它满,不如停止。捶尖而让它锐,不可长久保有。」

趙簡子以襄子爲後,董閼於曰:「無恤賤,今以爲後,何也?」簡子曰:「是爲人也,能爲社稷忍羞。」異日,知伯與襄子飲,而批襄子之首。大夫請殺之。襄子曰:「先君之立我也,曰:能爲社稷忍羞。豈曰能刺人哉!」處十月,知伯圍襄子於晉陽,襄子疎隊而撃之,大敗知伯,破其首以爲飲器。故老子曰:「知其雄,守其雌,其爲天下谿。」

赵简子把襄子立为后嗣,董阏于说:「无恤低贱,如今立为后嗣,是为什么?」简子说:「这个人做人,能为社稷忍受羞辱。」后来有一天,知伯与襄子饮酒,用手打襄子的头。大夫请求杀掉他。襄子说:「先君立我,说:能为社稷忍受羞辱。哪里说能刺人呢!」过了十个月,知伯把襄子围在晋阳,襄子疏开队伍去攻击,大败知伯,打破他的头骨来做饮酒的器。所以老子说:「知道那雄的,守住那雌的,就成为天下的溪。」

齧缺問道於被衣,被衣曰:「正女形,壹女視,天和將至。攝女知,正女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來附若美,而道將爲女居。憃乎若新生之犢,而無求其故。」言未卒,齧缺繼以仇夷。被衣行歌而去,曰:「形若槁骸,心如死灰。直實不知,以故自持。墨墨恢恢,無心可與謀。彼何人哉!」故老子曰:「明白四達。能以無知乎!」

啮缺向被衣问道,被衣说:「端正你的形,专一你的视,天和将要到。收摄你的知,端正你的度,神将要来居住。德将要来依附像美,道将要做你的居处。憃然像刚生的牛犊,而不去求它的缘故。」话还没说完,啮缺接着仇夷那样睡着了。被衣唱着歌离开,说:「形像枯骸,心像死灰。质直而不知道,用缘故自己持守。墨墨恢恢,没有心可以与他谋。他是什么人啊!」所以老子说:「明白四达。能用无知吗!」

趙襄子攻翟而勝之,取尤人、終人。使者來謁之,襄子方將食,而有憂色。左右曰:「一朝而兩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。今君有憂色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江、河之大也,不過三日,飄風暴雨,日中不須臾。今趙氏之德行無所積,今一朝兩城下,亡其及我乎!」孔子聞之,曰:「趙氏其昌乎!」夫憂,所以爲昌也;而喜,所以爲亡也。勝非其難也,持之者其難也。賢主以此持勝,故其福及後世。齊、楚、呉、越,皆嘗勝矣,然而卒取亡焉,不能乎持勝也。唯有道之主能持勝。孔子勁杓國門之關,而不肯以力聞。墨子爲守攻,公輸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善持勝者,以強爲弱。故老子曰:「道沖,而用之又弗盈也。」

赵襄子攻翟而战胜,取得尤人、终人。使者来谒见,襄子正要吃饭,却有忧色。左右说:「一个早晨两座城下来,这是人所喜悦的。如今君有忧色,是为什么?」襄子说:「江、河那样大,也不过三天(涨落),飘风暴雨,正午也不过片刻。如今赵氏的德行没有积聚,一个早晨两座城下来,灭亡大概要到我了吧!」孔子听见了,说:「赵氏大概要昌盛了!」忧,是所以昌盛的;喜,是所以灭亡的。胜并不是难的,持守它才难。贤主用这个持守胜利,所以福到达后世。齐、楚、吴、越,都曾经胜过,可是终于取灭亡,是不能持守胜利。只有有道的主能持守胜利。孔子力气能举起国门的门闩,却不肯以力闻名。墨子做守和攻,公输般折服,却不肯以兵被人知道。善于持守胜利的人,把强当成弱。所以老子说:「道是虚的,用它又不让它满。」

惠孟見宋康王,蹀足謦欬,疾言曰:「寡人所説者,勇有功也,不説爲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?」惠孟對曰:「臣有道於此,人雖勇,刺之不入。雖巧有力,撃之不中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善。此寡人之所欲聞也。」惠孟曰:「夫刺之而不入,撃之而不中,此猶辱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有勇弗敢刺,雖有力不敢撃,夫不敢刺不敢撃,非無其意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本無其意也。夫無其意,未有愛利之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天下丈夫、女子,莫不歡然皆欲愛利之心。此其賢於勇有力也,四累之上也。大王獨無意邪!」宋王曰:「此寡人所欲得也。」惠孟對曰:「孔、墨是已。孔丘、墨翟,無地而爲君,無官而爲長。天下丈夫、女子,莫不延頸舉踵,而願安利之者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。誠有其志,則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。此賢於孔、墨也遠矣。」宋王無以應。惠孟出。宋王謂左右曰:「辯矣!客之以説勝寡人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勇於不敢則活。」由此觀之,大勇反爲不勇耳。昔堯之佐九人,舜之佐七人,武王之佐五人;堯、舜、武王於九、七、五者,不能一事焉。然而垂拱受成功者,善乘人之資耳。故人與驥逐走,則不勝驥;託於車上,則驥不能勝人。北方有獸,其名曰蹶,鼠前而兔後,趨則頓,走則顛,常爲蛩蛩駏驉取甘草以與之。蹶有患害,蛩蛩駏驉必負而走。此以其能,託其所不能。故老子曰:「夫代大匠斫者,希不傷其手。」

惠孟去见宋康王,顿足咳嗽,急着说:「我所喜悦的,是勇而有功,不喜悦做仁义的。(底本此处疑有脱文)客将用什么来教我?」惠孟回答说:「我这里有道,人即使勇,刺他也进不去;即使巧而有力,击他也打不中。大王难道没有意吗?」宋王说:「好。这是我想听见的。」惠孟说:「刺进不去,击打不中,这还是辱。我这里有道,让人即使有勇也不敢刺,即使有力也不敢击。不敢刺、不敢击,并不是没有那个意。我这里有道,让人本就没有那个意。没有那个意,还没有爱利他。我这里有道,让天下丈夫、女子,没有不欢然都想有爱利的心。这比勇有力贤,是四层之上。大王难道没有意吗!」宋王说:「这是我想得着的。」惠孟回答说:「孔、墨就是了。孔丘、墨翟,没有地而做君,没有官而做长。天下丈夫、女子,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,而愿意安于被他们利的。如今大王是万乘的主。诚有那个志向,四境之内就都得着利了。这比孔、墨贤得远了。」宋王无从应对。惠孟出去。宋王对左右说:「善辩啊!客用说胜过我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勇于不敢就能活。」由此看来,大勇反而成为不勇。从前尧的辅佐九人,舜的辅佐七人,武王的辅佐五人;尧、舜、武王对于那九、七、五个人,一件事也不能做。可是垂着衣拱着手接受成功,是善于乘着人的资。所以人与骥赛跑,就胜不过骥;托在车上,骥就不能胜过人。北方有兽,名叫蹶,前面像鼠后面像兔,快走就顿住,奔跑就跌倒,常常给蛩蛩距虚取甘草给它们。蹶有患害,蛩蛩距虚一定背着它跑。这是用自己所能,托付给所不能。所以老子说:「代替大匠去砍的人,很少不伤自己的手。」

薄疑説衞嗣君以王術。嗣君應之曰:「予所有者,千乘也。願以受教。」薄疑對曰:「烏獲舉千鈞,又況一斤乎?」杜赫以安天下説周昭文君,文君謂杜赫曰:「願學所以安周。」赫對曰:「臣之所言不可,則不能安周;臣之所言可,則周自安矣。」此所謂弗安而安者也。故老子曰:「大制無割,故致數輿無輿也。」

薄疑用王术向卫嗣君游说。嗣君回答他说:「我所拥有的是千乘。希望就此受教。」薄疑回答说:「乌获举起千钧,又何况一斤呢?」杜赫用安定天下向周昭文君游说,文君对杜赫说:「希望学所以安定周的。」赫回答说:「我所说的不可,就不能安定周;我所说的可,周就自己安定了。」这叫做不去安定而安定。所以老子说:「大的裁制没有割裂,所以招来许多车却像没有车。」

魯國之法,魯人爲人妾於諸侯,有能贖之者,取金於府。子贛贖魯人於諸侯。來,而辭不受金。孔子曰:「賜失之矣。夫聖人之舉事也,可以移風易俗,而受教順可施後世,非獨以適身之行也。今國之富者寡而貧者衆,贖而受金,則爲不廉;不受金,則不復贖人。自今以來,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矣。」孔子亦可謂知禮矣。故老子曰:「見小曰明。」

鲁国的法,鲁人在诸侯那里做妾,有能赎回的,从府里取金。子赣从诸侯那里赎回鲁人。回来,却推辞不接受金。孔子说:「赐失误了。圣人办事,可以移风易俗,而所受的教顺可以施行到后世,不是只用来适合自身的行。如今国里富的少而贫的众,赎回而接受金,就是不廉;不接受金,就不再有人赎回人。从今以后,鲁人不再从诸侯那里赎回人了。」孔子也可以说知道礼了。所以老子说:「看见小的叫做明。」

魏武侯問於李克曰:「呉之所以亡者,何也?」李克對曰:「數戰而數勝。」武侯曰:「數戰數勝,國之福。其獨以亡,何故也?」對曰:「數戰則民疲,數勝則主驕。以驕主使疲民,而國不亡者,天下鮮矣!驕則恣,恣則極物;疲則怨,怨則極慮;上下倶極,呉之亡猶晩矣!夫差之所以自剄於幹遂也。」老子曰:「功成名遂,身退,天之道也。」

魏武侯向李克问说:「吴所以灭亡,是为什么?」李克回答说:「屡次作战而屡次胜。」武侯说:「屡次作战屡次胜,是国的福。它独因此灭亡,是什么缘故?」回答说:「屡次作战,民就疲乏;屡次胜,主就骄。用骄的主驱使疲乏的民,而国不灭亡的,天下少有!骄就放纵,放纵就用尽物;疲乏就怨,怨就用尽思虑;上下都到极点,吴的灭亡还算晚了!夫差所以在干遂自杀。」老子说:「功成名就,自身退去,是天的道。」

甯越欲干齊桓公,困窮無以自達,於是爲商旅,將任車,以商於齊,暮宿於郭門之外。桓公郊迎客,夜開門,辟任車,爝火甚盛,從者甚衆,甯越飯牛車下,望見桓公而悲。撃牛角而疾商歌。桓公聞之,撫其僕之手曰:「異哉!歌者非常人也。」命後車載之。桓公及至,從者以請。桓公贛之衣冠而見,説以爲天下。桓公大説,將任之。君臣爭之曰:「客,衞人也。衞之去齊不遠,君不若使人問之。問之而故賢者也,用之未晩。」桓公曰:「不然。問之,患其有小惡也。以人之小惡而忘人之大美,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」凡聽必有驗,一聽而弗復問,合其所以也。且人固難合也,權而用其長者而已矣。當是舉也,桓公得之矣。故老子曰:「天大、地大、道大、王亦大,域中有四大,而王處其一焉。」以言其能包裹之也。

甯越想求见齐桓公,困穷无从自己通达,于是做商旅,赶着载货车,到齐国经商,晚上住在郭门外面。桓公到郊外迎接客人,夜里开门,避开载货车,火把很盛,跟从的人很多,甯越在车下喂牛,望见桓公而悲伤。敲着牛角急唱商歌。桓公听见了,抚着仆人的手说:「奇异啊!唱歌的不是平常人。」命令后车载上他。桓公等到了,跟从的人来请示。桓公赐给他衣冠而接见,谈说以为天下。桓公大喜悦,将要任用他。君臣争着说:「客人是卫人。卫离齐不远,君不如派人去问。问了而是原来的贤者,用他还不晚。」桓公说:「不是这样。一问,就生怕他有小恶。因着人的小恶而忘掉人的大美,这是人主所以失去天下之士的缘故。」凡是听一定有应验,听一次而不再问,是合于所以用他的。况且人本来难完全相合,权衡而用他长的一面就够了。当这次举动,桓公得着了。所以老子说:「天大、地大、道大、王也大,域中有四大,王处在其中之一。」是说他能包裹。

大王亶父居邠,翟人攻之。事之以皮帛、珠玉而弗受。曰「翟人之所求者地。無以財物爲也。」大王亶父曰:「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,與人之父處而殺其子,吾弗爲。皆勉處矣!爲吾臣,與翟人奚以異?且吾聞之也,不以其所養害其養。」杖策而去。民相連而從之,遂成國於岐山之下。大王亶父可謂能保生矣。雖富貴,不以養傷身;雖貧賤,不以利累形。今受其先人之爵祿,則必重失之。所自來者久矣,而輕失之,豈不惑哉!故老子曰:「貴以身爲天下,焉可以託天下;愛以身爲天下,焉可以寄天下矣!」

大王亶父住在邠,翟人攻打他。用皮帛、珠玉去事奉他们,他们不接受,说「翟人所求的是地,不把财物当回事。」大王亶父说:「与人的兄住在一起而杀掉他的弟,与人的父相处而杀掉他的子,我不做。都好好住下去吧!做我的臣,与做翟人的臣有什么不同?况且我听说过,不用所用来养活的去妨害所养活的。」拄着杖离开。民相连着跟从他,于是在岐山之下成就国家。大王亶父可以说能保全生了。即使富贵,不用奉养伤害身;即使贫贱,不用利拖累形。如今承受先人的爵禄,就一定看重失去它。自己所从来的已经很久了,却看轻失去它,岂不是惑吗!所以老子说:「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贵,才可以把天下托付;把自身看得比天下亲,才可以把天下寄托!」

中山公子牟謂詹子曰:「身處江海之上,心在魏闕之下,爲之奈何?」詹子曰:「重生。重生則輕利。」中山公子牟曰:「雖知之,猶不能自勝。」詹子曰:「不能自勝,則從之;從之,神無怨乎!不能自勝而強弗從者,此之謂重傷。重傷之人,無壽類矣。」故老子曰:「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,益生曰祥,心使氣曰強。」是故「用其光,復歸其明也。」

中山公子牟对詹子说:「身子处在江海之上,心却在魏阙之下,怎么办?」詹子说:「看重生。看重生就看轻利。」中山公子牟说:「即使知道,还是不能自己胜过。」詹子说:「不能自己胜过,就顺着它;顺着它,神就没有怨了吧!不能自己胜过却强迫不顺从,这叫做双重伤。双重伤的人,没有长寿一类了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知道和叫做常,知道常叫做明,增益生叫做祥,心驱使气叫做强。」所以「用它的光,再回到它的明」。

楚莊王問詹何曰:「治國奈何?」對曰:「何明於治身,而不明於治國?」楚王曰:「寡人得立宗廟社稷,願學所以守之。」詹何對曰:「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,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故本任於身,不敢對以末。」楚王曰:「善。」故老子曰:「修之身,其德乃眞也。」

楚庄王问詹何说:「治国怎么样?」回答说:「何明白治身,却不明白治国吗?」楚王说:「我得着立宗庙社稷,希望学所以守住它的。」詹何回答说:「我不曾听说过身治而国乱的,不曾听说过身乱而国治的。所以本在身上,不敢拿末来应对。」楚王说:「好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修在身上,德才真。」

桓公讀書於堂,輪扁斫輪於堂下。釋其椎鑿,而問桓公曰:「君之所讀者,何書也?」桓公曰:「聖人之書。」輪扁曰:「其人焉在?」桓公曰:「已死矣。」輪扁曰:「是直聖人之糟粕耳。」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:「寡人讀書,工人焉得而譏之哉!有説則可,無説則死!」輪扁曰:「然。有説。臣試以臣之斫輪語之。大疾則苦而不入,大徐則甘而不固,不甘不苦,應於手,厭於心,而可以至妙者,臣不能以教臣之子,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於臣。是以行年七十,老而爲輪。今聖人之所言者,亦以懷其實,窮而死,獨其糟粕在耳。」故老子曰:「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」

桓公在堂上读书,轮扁在堂下砍车轮。放下椎凿,问桓公说:「君所读的是什么书?」桓公说:「圣人的书。」轮扁说:「那个人在哪里?」桓公说:「已经死了。」轮扁说:「这不过是圣人的糟粕罢了。」桓公勃然变色发怒说:「我读书,工人哪里能讥刺呢!有说就可以,没有说就死!」轮扁说:「是的。有说。我试着用我砍轮的事来说。太急就滞涩进不去,太缓就滑而不牢固,不滑不滞,应在手上,满足在心里,而可以到达妙的,我不能拿来教我的儿子,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得着。所以活到七十岁,老了还做轮。如今圣人所说的,也是怀着那个实,穷尽而死,只留下糟粕罢了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可以说的道,不是常道;可以命名的名,不是常名。」

昔者,司城子罕相宋,謂宋君曰:「夫國家之安危,百姓之治亂,在君行賞罰。夫爵賞賜予,民之所好也,君自行之;殺戮刑罰,民之所怨也,臣請當之。」宋君曰:「善。寡人當其美,子受其怨。寡人自知不爲諸侯笑矣。」國人皆知殺戮之專,制在子罕也,大臣親之,百姓畏之,居不至期年,子罕遂卻宋君而專其政。故老子曰:「魚不可脱於淵,國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」

从前,司城子罕做宋的相,对宋君说:「国家的安危,百姓的治乱,在君施行赏罚。爵赏赐予,是民所喜好的,君自己去施行;杀戮刑罚,是民所怨的,请让我来担当。」宋君说:「好。我担当那美的,你承受那怨的。我自己知道不会被诸侯笑话了。」国人都知道杀戮的专断,制约在子罕手里,大臣亲近他,百姓畏惧他,住了还不到一周年,子罕于是逼退宋君而专擅他的政。所以老子说:「鱼不可脱离渊,国的利器,不可以给人看。」

王壽負書而行,見徐馮於周,徐馮曰:「事者,應變而動,變生於時,故知時者無常行。書者,言之所出也。言出於知者,知者藏書。」於是王壽乃焚書而舞之。故老子曰:「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」

王寿背着书行走,在周遇见徐冯,徐冯说:「事,是应着变而动的,变从时生出,所以知道时的人没有常规的行。书,是话所出的。话从知者出来,知者把书藏起来。」于是王寿就烧掉书而舞蹈。所以老子说:「话说得多,数就穷,不如守住中。」

令尹子佩請飲莊王。莊王許諾。子佩疎揖,北面立於殿下。曰:「昔者君王許之,今不果往。意者臣有罪乎?」莊王曰:「吾聞子具於強臺。強臺者,南望料山,以臨方皇,左江而右淮,其樂忘死,若吾薄德之人,不可以當此樂也。恐留而不能反。」故老子曰:「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」

令尹子佩请求请庄王饮酒。庄王答应了。子佩恭敬作揖,面朝北站在殿下,说:「先前君王答应了,如今却不真的去。想来是我有罪吗?」庄王说:「我听说你在强台备办。强台,南望料山,下临方皇,左边是江右边是淮,那乐让人忘掉死,像我这样德薄的人,不可以担当这个乐。怕留下而不能返回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不看见可以欲望的,让心不乱。」

晉公子重耳出亡,過曹,無禮焉。厘負羈之妻謂厘負羈曰:「君無禮於晉公子,吾觀其從者,皆賢人也。若以相夫子反晉國,必伐曹,子何不先加德焉?」厘負羈遺之壺飯而加璧焉。重耳受其飯而反其璧。及其反國,起師伐曹,克之。令三軍無入厘負羈之里。故老子曰:「曲則全,枉則正。」

晋公子重耳出亡,经过曹,曹君对他无礼。僖负羁的妻子对僖负羁说:「君对晋公子无礼,我看他的跟从者,都是贤人。如果辅佐夫子返回晋国,一定伐曹,你何不先施加德呢?」僖负羁送给他一壶饭并加上璧。重耳接受饭而退回璧。等到他返回国,起兵伐曹,攻克了。下令三军不要进入僖负羁的里巷。所以老子说:「弯曲就能保全,枉就能正。」

越王勾踐與呉戰而不勝,國破身亡,困於會稽。忿心張膽,氣如湧泉,選練甲卒,赴火若滅。然而請身爲臣,妻爲妾,親執戈,爲呉兵先馬走,果禽之於幹遂。故老子曰:「柔之勝剛也,弱之勝強也,天下莫不知,而莫之能行。」越王親之,故霸中國。

越王勾践与吴作战而不胜,国破身几乎亡,困在会稽。心里忿、胆气张,气像涌泉,选练甲卒,赴火像要灭掉它。可是请求自己做臣,妻子做妾,亲自拿着戈,给吴兵做先马走卒,终于在干遂擒住吴王。所以老子说:「柔胜过刚,弱胜过强,天下没有不知道的,却没有谁能实行。」越王亲自实行,所以称霸中国。

趙簡子死,未葬,中牟入齊。已葬五日,襄子起兵攻圍之。未合而城自壞者數十丈。襄子撃金而退之。軍吏諫曰:「君誅中牟之罪,而城自壞,是天助我,何故去之?」襄子曰:「吾聞之叔向曰:『君子不乘人於利,不迫人於險。』使之治城,城治而後攻之。」中牟聞其義,乃請降。故老子曰:「夫唯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」

赵简子死了,还没下葬,中牟叛入齐。已经下葬五天,襄子起兵围攻它。还没合围而城墙自己坏了几十丈。襄子敲金让军队退去。军吏进谏说:「君诛中牟的罪,城墙自己坏,是天帮助我们,为什么离开?」襄子说:「我从叔向那里听说:『君子不在别人有利时去乘,不在别人危险时去迫。』让他们修治城,城治好了再攻。」中牟听见他的义,就请求投降。所以老子说:「只因为不争,所以天下没有谁能与他争。」

秦穆公謂伯樂曰:「子之年長矣。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?」對曰:「良馬者,可以形容筋骨相也。相天下之馬者,若滅若失,若亡其一。若此馬者,絶塵弭轍。臣之子皆下材也,可告以良馬,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馬。臣有所與供儋纏采薪者方九堙,此其於馬,非臣之下也。請見之。」穆公見之,使之求馬。三月而反報曰:「已得馬矣。在於沙丘。」穆公曰:「何馬也?」對曰:「牡而黃。」使人往取之,牝而驪。穆公不説。召伯樂而問之曰:「敗矣。子之所使求者。毛物、牝牡弗能知,又何馬之能知?」伯樂喟然大息曰:「一至此乎!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。若堙之所觀者,天機也。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内而忘其外,見其所見而不見其所不見,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。若彼之所相者,乃有貴乎馬者!」馬至,而果千里之馬。故老子曰:「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。」

秦穆公对伯乐说:「你的年岁大了。你的子孙有可以让他求马的吗?」回答说:「良马,可以用形容筋骨来相。相天下的马的,像灭像失,像忘掉自己。像这样的马,能绝尘灭辙。我的儿子都是下等材,可以告诉他们良马,却不可告诉他们天下的马。我有一个一起担着绳索打柴的人叫方九堙,这个人对于马,不在我之下。请让他来见。」穆公见了他,让他去求马。三个月回来报告说:「已经得着马了。在沙丘。」穆公说:「什么马?」回答说:「公的而且黄。」派人去取,却是母的而且骊黑。穆公不喜悦。召来伯乐问他说:「败了。你所派去求的人,毛色、雌雄都不能知道,又怎么能知道马?」伯乐喟然长叹说:「竟到了这一步啊!这正是他所以比我强千万倍而无数的缘故。像堙所观看的,是天机。得着精而忘掉粗,在内而忘掉外,看见所看见的而不看见所不看见的,注视所注视的而遗弃所不注视的。像他所相的,竟有比马更贵的!」马到了,果然是千里马。所以老子说:「大的直像弯曲,大的巧像拙。」

呉起爲楚令尹,適魏。問屈宜若曰:「王不知起之不肖,而以爲令尹。先生試觀起之爲人也。」屈子曰:「將奈何?」呉起曰:「將衰楚國之爵,而平其制祿;損其有餘,而綏其不足;砥礪甲兵,時爭利於天下。」屈子曰:「宜若聞之,昔善治國家者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。今子將衰楚國之爵,而平其制祿;損其有餘,而綏其不足;是變其故,易其常也。行之者不利。宜若聞之曰:『怒者,逆德也,兵者兇器也。爭者人之所本也。』今子陰謀逆德,好用㐫器,始人之所本,逆之至也。且子用魯兵,不宜得志於齊,而行志焉;子用魏兵,不宜得志於秦,而得志焉。宜若聞之,非禍人不能成禍。吾固惑吾王之數逆天道,戾人理,至今無禍。差須夫子也。」呉起惕然曰:「尚可更乎?」屈子曰:「成形之徒,不可更也。子不若敦愛而篤行之。」老子曰:「挫其鋭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」

吴起做楚的令尹,到魏去。问屈宜若说:「王不知道起不肖,而让我做令尹。先生试着看起做人怎么样。」屈子说:「将要怎样?」吴起说:「将要衰减楚国的爵,而平均它的俸禄制度;减损有余的,而安抚不足的;磨砺甲兵,按时在天下争利。」屈子说:「宜若听说过,从前善于治国家的人,不改变故旧,不改易常规。如今你将要衰减楚国的爵,而平均俸禄制度;减损有余,而安抚不足;这是改变故旧,改易常规。实行的人不利。宜若听说:『义,是逆德;兵,是凶器。争,是人的本。』(底本「㐫器」为「凶」之讹)如今你暗中谋划逆德,喜好用凶器,开始于人的本,是逆到了极点。况且你用鲁兵,不宜在齐得志,却实行了志向;你用魏兵,不宜在秦得志,却得志了。宜若听说,不是祸害人就不能成就祸。我本来疑惑我们的王屡次逆天道、违背人理,至今没有祸。大概要等待夫子了。」吴起惕然说:「还可以更改吗?」屈子说:「已经成形的一类,不可更改。你不如敦厚地爱而笃实地实行。」老子说:「挫掉它的锐,解开它的纷,谐和它的光,混同它的尘。」

晉伐楚,三舍不止。大夫請撃之。莊王曰:「先君之時,晉不伐楚。及孤之身,而晉伐楚,是孤之過也。若何其辱群大夫?」曰:「先臣之時,晉不伐楚。今臣之身,而晉伐楚,此臣之罪也。請三撃之。」王俯而泣,涕沾襟,起而拜群大夫。晉人聞之,曰:「君臣爭以過爲在己,且輕下其臣,不可伐也。」夜還師而歸。老子曰:「能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。」

晋伐楚,后退三舍还不停止。大夫请求攻击。庄王说:「先君的时候,晋不伐楚。到了我身上,晋却伐楚,是我的过。怎么能让群大夫受辱?」大夫说:「先臣的时候,晋不伐楚。如今到了臣身上,晋伐楚,这是臣的罪。请出击三次。」王俯身哭泣,涕泪沾湿衣襟,起来拜群大夫。晋人听见了,说:「君臣争着把过归于自己,而且肯把自己放在臣的下面,不可伐。」夜里还师回去。老子说:「能承受国的垢,这叫做社稷的主。」

宋景公之時,熒惑在心。公懼,召子韋而問焉。曰:「熒惑在心,何也?」子韋曰:「熒惑,天罰也;心,宋分野,禍且當君。雖然,可移於宰相。」公曰:「宰相,所使治國家也。而移死焉。不祥。」子韋曰:「可移於民。」公曰:「民死,寡人誰爲君乎?寧獨死耳!」子韋曰:「可移於歳。」公曰「歳,民之命;歳饑,民必死矣。爲人君而欲殺其民以自活也,其誰以我爲君者乎?是寡人之命,固已盡矣!子韋無復言矣。」子韋還走,北面再拜曰:「敢賀君。天之處髙而聽卑。君有君人之言三,天必有三賞君。今夕星必徙三舍,君延年二十一歳。」公曰:「子奚以知之?」對曰:「君有君人之言三,故有三賞,星必三徙舍。舍行七里,三七二十一,故君移年二十一歳。臣請伏於陛下以伺之。星不徙,臣請死之。」公曰:「可」。是夕也,星果三徙舍。故老子曰:「能受國之不祥,是謂天下王。」

宋景公的时候,荧惑停留在心宿。公惧怕,召子韦来问,说:「荧惑在心,是为什么?」子韦说:「荧惑,是天的罚;心,是宋的分野,祸将要轮到君。虽然这样,可以转移到宰相。」公说:「宰相,是所用来治理国家的。却把死转移到他身上,不祥。」子韦说:「可以转移到民。」公说:「民死了,我给谁做君?宁可独自死罢了!」子韦说:「可以转移到岁星。」公说:「岁,是民的命;岁饥,民一定死。做人君却想杀掉民来自己活,谁还会把我当成君呢?这是我的命,本来已经尽了!子韦不要再说了。」子韦退走,面朝北再拜说:「敢祝贺君。天处得高而听得低下。君有三句做人君的话,天一定有三样赏给君。今夜星一定迁徙三舍,君延年二十一岁。」公说:「你凭什么知道?」回答说:「君有三句做人君的话,所以有三赏,星一定迁徙三舍。一舍走七里,三七二十一,所以君移年二十一岁。请让我伏在陛下伺候。星不迁徙,请让我为此死。」公说:「可以。」这天夜里,星果然迁徙三舍。所以老子说:「能承受国的不祥,这叫做天下的王。」

昔者,公孫龍在趙之時,謂弟子曰:「人而無能者,龍不能與遊。」有客衣褐帶索而見曰:「臣能呼。」公孫龍顧謂弟子曰:「門下故有能呼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公孫龍曰:「與之弟子籍。」後數日,往説燕王。至於河上,而航在一汜,使善呼者呼之。一呼而航來。故曰:聖人之處世,不逆有伎能之士。故老子曰:「人無棄人,物無棄物,是謂襲明。」

从前,公孙龙在赵的时候,对弟子说:「人而没有能的,龙不能与他交游。」有客人穿着粗衣系着绳索来见,说:「我能呼喊。」公孙龙回头对弟子说:「门下原来有能呼喊的吗?」回答说:「没有。」公孙龙说:「给他弟子的名籍。」后来几天,去向燕王游说。到了河上,船在另一边,让善于呼喊的人喊它。一喊船就来了。所以说:圣人处世,不拒斥有技能的士。所以老子说:「人没有被弃的人,物没有被弃的物,这叫做袭明。」

子發攻蔡,逾之。宣王郊迎,列田百頃,而封之執圭。子發辭不受。曰:「治國立政,諸侯入賓,此君之德也;發號施令,師未合而失敵遁,此將軍之威也;兵陳戰而勝敵者,此庶民之力也。夫乘民之功勞,而取其爵祿者,非仁義之道也。」故辭而弗受。故老子曰:「功成而不居。夫惟不居,是以不去。」

子发攻蔡,越过它。宣王到郊外迎接,列出田百顷,封他执圭。子发推辞不接受,说:「治国立政,诸侯进来宾服,这是君的德;发号施令,军队还没会合敌人就逃走,这是将军的威;兵列阵作战而战胜敌人,这是庶民的力。乘着民的功劳,而取他的爵禄,不是仁义的道。」所以推辞而不接受。所以老子说:「功成而不居。只因为不居,所以不去掉。」

晉文公伐原,與大夫期三日。三日而原不降。文公令去之。軍吏曰:「原不過一二日將降矣。」君曰:「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。以與大夫期,盡而不疲,失信得原,吾弗爲也。」原人聞之,曰:「有君若此,可弗降也?」遂降。温人聞,亦請降。故老子曰:「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,其精甚眞,其中有信。」故「美言可以市尊,美行可以加人」。

晋文公伐原,与大夫约期三天。三天而原不投降。文公下令离开。军吏说:「原不过一两天就要降了。」君说:「我不知道原三天而不能攻下。已经与大夫约期,期限尽了还不疲敝,失信而得着原,我不做。」原人听见了,说:「有君像这样,可以不降吗?」于是投降。温人听见,也请求投降。所以老子说:「窈啊冥啊,其中有精,精很真,其中有信。」所以「美的话可以换来尊,美的行可以加在人上」。

公儀休相魯,而嗜魚。一國獻魚,公儀子弗受。其弟子諫曰:「夫子嗜魚。弗受,何也?」答曰:「夫唯嗜魚,故弗受。夫受魚而免於相,雖嗜魚,不能自給魚;毋受魚而不免於相,則能長自給魚。」此明於爲人爲己者也。故老子曰:「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邪?故能成其私。」一曰:知足不辱。

公仪休做鲁的相,却嗜好鱼。一国的人献鱼,公仪子不接受。他的弟子进谏说:「夫子嗜好鱼。不接受,是为什么?」回答说:「只因为嗜好鱼,所以不接受。接受鱼而被免去相位,即使嗜好鱼,也不能自己供给鱼;不接受鱼而不被免去相位,就能长久自己供给鱼。」这是明白为人和为自己的人。所以老子说:「把自己放在后面,自身反而在前;把自身放在外面,自身反而保存。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吗?所以能成就他的私。」另一说:知道足就不辱。

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:「人有三怨,子知之乎?」孫叔敖曰:「何謂也?」對曰:「爵髙者,士妬之;官大者,主惡之;祿厚者,怨處之。」孫叔敖曰:「吾爵益髙,吾志益下;吾官益大,吾心益小;吾祿益厚,吾施益博。是以免三怨,可乎?」故老子曰:「貴必以賤爲本,髙必以下爲基。」

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:「人有三种怨,你知道吗?」孙叔敖说:「说的是什么?」回答说:「爵高,士就妒忌他;官大,主就厌恶他;禄厚,怨就处在那里。」孙叔敖说:「我的爵越高,我的志向越低下;我的官越大,我的心越小;我的禄越厚,我的施与越广博。因此免除三种怨,可以吗?」所以老子说:「贵一定以贱为本,高一定以下为基。」

大司馬捶鉤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鉤芒。大司馬曰:「子巧邪?有道邪?」曰:「臣有守也。臣年二十好捶鉤,於物無視也。非鉤無察也。」是以用之者,必假於弗用也,而以長得其用。而況持而不用者乎?物孰不濟焉!故老子曰:「從事於道者,同於道。」

大司马那里捶钩的人,八十岁了,还不失去钩的锋芒。大司马说:「你巧吗?有道吗?」他说:「我有所守。我二十岁喜好捶钩,对于物没有看的,不是钩就不察看。」所以所用的,一定借助于不用的,而能长久得着它的用。何况持守而不用的呢?物哪个不济助呢!所以老子说:「从事于道的人,与道相同。」

文王砥德修政,三年而天下二垂歸之。紂聞而患之,曰:「余夙興夜寐,與之競行,則苦心勞形,縱而置之,恐伐余一人。」崇侯虎曰:「周伯昌行仁義而善謀,太子發勇敢而不疑,中子旦恭儉而知時。若與之從,則不堪其殃;縱而赦之,身必危亡。冠雖弊,必加於頭。及未成,請圖之。」屈商乃拘文王於羑里。於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,得騶虞、鷄斯之乘,玄玉百工,大貝百朋,玄豹、黃羆、靑豻、白虎文皮千合,以獻於紂。因費仲而通。紂見而説之,乃免其身,殺牛而賜之。文王歸,乃爲玉門,築靈臺,相女童,撃鐘鼓,以待紂之失也。紂聞之,曰:「周伯昌改道易行,吾無憂矣。」乃爲炮烙,剖比干,剔孕婦,殺諫者。文王乃遂其謀。故老子曰:「知其榮,守其辱,爲天下穀。」

文王磨砺德、修治政,三年而天下两面归向他。纣听见而忧患,说:「我早起晚睡与他竞行,就苦心劳形;放纵而搁置他,怕他讨伐我一个人。」崇侯虎说:「周伯昌实行仁义而善于谋,太子发勇敢而不疑惑,中子旦恭俭而知道时。如果与他们跟从,就承受不了殃;放纵而赦免,自身一定危亡。冠即使破,也一定加在头上。趁着还没成,请谋划。」屈商于是把文王拘在羑里。于是散宜生用千金求天下的珍怪,得着驺虞、鸡斯的坐骑,玄玉百工,大贝百朋,玄豹、黄罴、青豻、白虎的花皮千合,来献给纣。通过费仲而疏通。纣看见而喜悦,就免了他的身,杀牛赐给他。文王回去,就做玉门,筑灵台,相看女童,击钟鼓,来等待纣的过失。纣听见了,说:「周伯昌改道易行,我没有忧了。」于是做炮烙,剖开比干,剔开孕妇,杀掉进谏的人。文王于是成就他的谋。所以老子说:「知道那荣的,守住那辱的,就成为天下的谷。」

成王問政於尹佚曰:「吾何德之行,而民親其上?」對曰:「使之時而敬順之。」王曰:「其度安在?」曰:「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」王曰:「懼哉!王人乎。」尹佚曰:「天地之間,四海之内,善之則吾畜也,不善則吾仇也。昔夏、商之臣反仇桀、紂,而臣湯、武,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,而歸神農,此世之所明知也。如何其無懼也?」故老子曰:「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也。」

成王向尹佚问政说:「我实行什么样的德,民才亲附上面?」回答说:「使用他们按时而恭敬顺从他们。」王说:「那个尺度在哪里?」他说:「像面临深渊,像踩着薄冰。」王说:「可怕啊!做人主。」尹佚说:「天地之间,四海之内,善待他们就是我畜养的,不善待他们就是我的仇。从前夏、商的臣反过来仇视桀、纣,而臣服汤、武;宿沙的民都自己攻打他们的君,而归向神农,这是世上所明知的。怎么能没有惧呢?」所以老子说:「人所畏惧的,不可不畏惧。」

蹠之徒問蹠曰:「盜亦有盜乎?」蹠曰:「奚適其無道也!夫意而中藏者,聖也;入先者,勇也;出後者,義也;分均者,仁也;知可否者,智也。五者不備,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無之。」由此觀之,盜賊之心,必托聖人之道而後可行。故老子曰:「絶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」

跖的徒党问跖说:「盗也有道吗?」跖说:「哪里会没有道呢!意念能射中所藏的,是圣;先进去的,是勇;后出来的,是义;分得均的,是仁;知道可不可的,是智。五样不具备而能成大盗的,天下没有。由此看来,盗贼的心,一定托着圣人之道而后可以实行。所以老子说:「弃绝圣、抛弃智,民的利就百倍。」

楚將子發好求技道之士。楚有善爲偸者,往見曰:「聞君求技道之士。臣,偸也,願以技齎一卒。」子發聞之,衣不給帶,冠不暇正,出見而禮之。左右諫曰:「偸者,天下之盜也。何爲之禮?」君曰:「此非左右之所得與。」後無幾何,齊興兵伐楚,子發將師以當之,兵三卻。楚賢良大夫皆盡其計而悉其誠,齊師愈強。於是市偸進請曰:「臣有薄技,願爲君行之。」子發曰:「諾」。不問其辭而遣之。偸則夜解齊將軍之幬帳而獻之。子發因使人歸之。曰:「卒有出薪者,得將軍之帷,使歸之於執事。」明又復往,取其枕。子發又使人歸之。明日又復往,取其簪。子發又使歸之。齊師聞之,大駭。將軍與軍吏謀曰:「今日不去,楚君恐取吾頭。」乃還師而去。故曰:無細而能薄,在人君用之也。故老子曰:「不善人,善人之資也。」

楚将子发喜好求有技艺之道的士。楚有善于偷窃的人,去见他说:「听说君求有技艺之道的士。我是小偷,希望凭技艺充任一卒。」子发听见了,衣来不及系带,冠来不及戴正,出来见而礼待他。左右进谏说:「小偷,是天下的盗。为什么礼待他?」君说:「这不是左右所能参与的。」后来没多久,齐起兵伐楚,子发率领军队去抵挡,兵三次退却。楚的贤良大夫都用尽计谋、尽上诚心,齐师越来越强。于是市上的小偷进请说:「我有薄技,希望为君实行。」子发说:「好。」不问他的辞就派遣他。小偷夜里解开齐将军的帷帐来献上。子发于是派人送还,说:「士卒有出去打柴的,得着将军的帷,让送还给执事。」第二天又再去,取他的枕。子发又派人送还。第二天又再去,取他的簪。子发又让送还。齐师听见了,大惊。将军与军吏谋划说:「今天不离开,楚君恐怕要取我的头。」于是还师离开。所以说:没有细微而技能薄的,在于人君用他。所以老子说:「不善的人,是善人的资。」

顏回謂仲尼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禮樂矣。」仲尼曰:「可矣。猶未也。」異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仁義也。」仲尼曰:「可矣。猶未也。」異日復見。曰:「回坐忘矣。」仲尼遽然曰:「何謂坐忘?」顏回曰:「墮支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洞於化通。是謂坐忘。」仲尼曰:「洞則無善也,化則無常矣。而夫子薦賢。丘請從之後。」故老子曰:「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!專氣至柔,能如嬰兒乎!」

颜回对仲尼说:「回有进益了。」仲尼说:「说的是什么?」他说:「回忘掉礼乐了。」仲尼说:「可以了。还没有到。」过些日子再见面,说:「回有进益了。」仲尼说:「说的是什么?」他说:「回忘掉仁义了。」仲尼说:「可以了。还没有到。」过些日子再见面,说:「回坐忘了。」仲尼骤然说:「什么叫坐忘?」颜回说:「脱落肢体,去掉聪明,离开形、去掉知,洞达于化通。这叫做坐忘。」仲尼说:「洞达就没有善了,化就没有常了。而夫子荐举贤。丘请求跟在后面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承载营魄抱着一,能不离开吗!专一气到达柔,能像婴儿吗!」

秦穆公興師,將以襲鄭。蹇叔曰:「不可。臣聞襲國者,以車不過百里,以人不過三十里,爲其謀未及發洩也,甲兵未及鋭弊也,糧食未及乏絶也,人民未及疲病也。皆以其氣之髙與其力之盛至,是以犯敵能威。今行數千里,又數絶諸侯之地;以襲國,臣不知其可也。君重圖之。」穆公不聽。蹇叔送師,衰絰而哭之。師遂行,過周而東。鄭賈人絃髙矯鄭伯之命,以十二牛勞秦師而賓之。三師乃懼而謀曰:「吾行數千里以襲人,未至而人已知之。其備必先成,不可襲也。」還師而去。當此之時,晉文公適薨,未葬。先軫言於襄公曰:「昔吾先君與穆公交,天下莫不聞,諸侯莫不知,今君薨未葬,而不吊吾喪,而不假道,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。請撃之。」襄公許諾。先軫舉兵而與秦師遇於殽。大破之,禽其三帥以歸。穆公聞之,素服廟臨,以説於衆。故老子曰:「知而不知,尚矣;不知而知,病也!」

秦穆公起兵,将要袭击郑。蹇叔说:「不可。我听说袭击国的,用车不超过百里,用人不超过三十里,因为谋划还来不及发泄,甲兵还来不及锐利疲惫,粮食还来不及缺乏断绝,人民还来不及疲病。都是凭着气的高和力的盛到达,所以进犯敌人能有威。如今走几千里,又屡次穿过诸侯的地,来袭击国,我不知道怎么可以。君重新谋划。」穆公不听。蹇叔送军队,穿着丧服哭他们。军队于是出发,经过周向东。郑的商人弦高假托郑伯的命,用十二头牛慰劳秦师而按宾客接待。三师于是惧怕而谋划说:「我们走几千里来袭击人,还没到人已经知道。防备一定先成,不可袭击。」还师离开。当这个时候,晋文公刚好死了,还没下葬。先轸对襄公说:「从前我们先君与穆公交好,天下没有不听见的,诸侯没有不知道的,如今君死了还没下葬,却不吊我们的丧,又不借道,这是把我们的君当成已死、把我们的孤当成弱。请攻击。」襄公答应。先轸起兵与秦师在殽相遇。大破他们,擒住三帅回来。穆公听见了,穿着素服到庙里临哭,来向众人解说。所以老子说:「知却像不知,是上;不知却以为知,是病!」

齊王后死,王欲置後而未定。使群臣議。薛公欲中王之意,因獻十珥而美其一。旦日,因問美珥之所在。因勸立以爲王后。齊王大説,遂尊重薛公。故人主之意欲見於外,則爲人臣之所制。故老子曰:「塞其兌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」

齐王后死了,王想立后还没定。让群臣议论。薛公想合中王的意,于是献上十个珥而把其中一个做得很美。第二天,就问美珥在谁那里。于是劝立那个人为王后。齐王大喜悦,于是尊重薛公。所以人主的意欲显现在外面,就被人臣所制约。所以老子说:「塞住那个穴,闭上那个门,终身不劳苦。」

盧敖游乎北海,經乎太陰,入乎玄闕,至於蒙穀之上。見一士焉,深目而玄鬢,涙注而鳶肩,豐上而殺下。軒軒然方迎風而舞。顧見盧敖,慢然下其臂,遁逃乎碑。盧敖就而視之,方倦龜殼而食蛤梨。盧敖與之語曰:「唯敖爲背群離黨,窮觀於六合之外者,非敖而已乎?敖幼而好遊,至長不渝。周行四極,唯北陰之未窺。今卒睹夫子於是,子殆可與敖爲友乎?」若士者,齤然而笑曰:「嘻!子,中州之民,寧肯而遠至此,此猶光乎日月而載列星,陰陽之所行,四時之所生,其比夫不名之地,猶窔奧也。若我南遊乎岡㝗之野,北息乎沉墨之鄕,西窮窅冥之党,東關鴻蒙之光,此其下無地而上無天,聽焉無聞,視焉無眴。此其外猶有汰沃之汜。其餘一舉而千萬里,吾猶未能之在。今子游始於此,乃語窮觀,豈不亦遠哉!然子處矣!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,吾不可以久駐。」若士舉臂而竦身,遂入雲中。盧敖仰而視之,弗見,乃止駕,柸治,悖若有喪也。曰:「吾比夫子,猶黃鵠與壤蟲也。終日行,不離咫尺,而自以爲遠。豈不悲哉!」故莊子曰:「小年不及大年,小知不及大知,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。」此言明之有所不見也。

卢敖在北海游,经过太阴,进入玄阙,到达蒙谷之上。看见一个士,眼睛深而鬓发玄黑,泪注的面容而鸢一样的肩,上身丰而下身削。轩轩然正迎着风舞蹈。回头看见卢敖,慢然放下手臂,逃到石碑后面。卢敖走近去看,正倚着龟壳吃蛤蜊。卢敖与他说话:「只有敖是背离群党、穷尽观看六合之外的人,不是只有敖吗?敖幼年就喜好游,到长大也不改变。走遍四极,只有北阴还没窥看。如今突然在这里看见夫子,你大概可以与敖做友吧?」那个士齿露着笑说:「嘻!你是中州的民,竟肯远到这里,这里还被日月照着、载着列星,阴阳所运行、四时所生的,比起那没有名的地,还像屋子深处。像我向南游到空阔的野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,向北歇在沉墨的乡,向西穷尽窅冥的处所,向东贯穿鸿蒙的光,这里下面没有地、上面没有天,听着没有闻,看着没有眩。这外面还有汰沃的水涯。其余一举就是千万里,我还未能在那里。如今你的游才开始在这里,就说穷尽观看,岂不是也远了吗!然而你留下吧!我与汗漫约在九垓之外,我不可以久留。」那个士举起手臂纵身,于是进入云中。卢敖仰着看他,看不见,就停下车子,怅然像有所丧失。说:「我比起夫子,好比黄鹄与土壤里的虫。整天走,不离开咫尺,却自以为远。岂不可悲吗!」所以庄子说:「小年赶不上大年,小知赶不上大知,朝菌不知道晦朔,蟪蛄不知道春秋。」这是说明有所看不见。

季子治亶父三年,而巫馬期絻衣短褐,易容貌,往觀化焉。見得魚釋之。巫馬期問焉,曰:「凡子所爲魚者,欲得也。今得而釋之,何也?」漁者對曰:「季子不欲人取小魚也。所得者小魚,是以釋之。」巫馬期歸,以報孔子曰:「季子之德至矣。使人暗行,若有嚴刑在其側者。季子何以至於此?」孔子曰:「丘嘗問之以治,言曰:『誡於此者刑於彼。』季子必行此術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去彼取此。」

季子治理亶父三年,巫马期穿着麻衣短褐,改换容貌,去观看教化。看见得着鱼又放掉。巫马期问他说:「凡是你所以打鱼,是想得着。如今得着又放掉,是为什么?」打鱼的人回答说:「季子不想让人取小鱼。所得着的是小鱼,所以放掉。」巫马期回去,报告孔子说:「季子的德到极点了。让人暗中行事,像有严刑在旁边。季子怎么到达这一步?」孔子说:「丘曾经向他问治,他说:『在这里诚,就在那边成形。』季子一定实行这个术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去掉那个,取这个。」

罔兩問於景曰:「昭昭者,神明也?」景曰:「非也。」罔兩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景曰:「扶桑受謝,日照宇宙,昭昭之光,輝燭四海,闔戸塞牖,則無由入矣。若神明,四通並流,無所不極,上際於天,下蟠於地。化育萬物而不可爲象,俯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。昭昭何足以明之!」故老子曰:「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」

罔两问影子说:「昭昭的,是神明吗?」影子说:「不是。」罔两说:「你凭什么知道?」影子说:「扶桑交替代谢,日光照宇宙,昭昭的光,辉映照烛四海,关上户、塞住窗,就无从进来了。至于神明,四通一并流动,没有不到极点的,上际于天,下盘于地。化育万物而不可做成象,俯仰之间就抚到四海之外。昭昭哪里足以说明它!」所以老子说:「天下最柔的,驰骋在天下最坚的上面。」

光耀問於無有曰:」子果有乎?其果無有乎?」無有弗應也。光耀不得問,而就視其狀貌,冥然、忽然,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搏之不可得,望之不可極也。光耀曰:「貴矣哉!孰能至於此乎!予能有無矣,未能無無也;及其爲無無,又何從至於此哉!」故老子曰:「無有入於無間,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也。」

光耀问无有说:「你果真有吗?还是果真没有?」无有不答应。光耀问不着,就近看它的状貌,冥然、忽然,看它看不见形,听它听不见声,搏它不可得,望它不可到极。光耀说:「贵啊!谁能到达这一步呢!我能有无了,还未能无无;等到做无无,又从哪里到达这一步呢!」所以老子说:「无有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,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。」

白公勝慮亂。罷朝而立,倒杖策,錣上貫頤,血流至地而弗知也。鄭人聞之,曰:「頤之忘,將何不忘哉!」此言精神之越於外,智慮之蕩於内,則不能漏理其形也。是故神之所用者遠,則所遺者近也。故老子曰:「不出戸以知天下,不窺牖以見天道。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」此之謂也。

白公胜思虑作乱。退朝站着,倒拿着马杖,锐端向上贯穿下巴,血流到地却不知道。郑人听见了,说:「下巴都忘掉了,还有什么不忘掉呢!」这是说精神越到外面,智虑在里面荡,就不能周遍料理自己的形。所以神所用的远,所遗漏的就近。所以老子说:「不出户而知道天下,不窥窗而看见天道。出去越远,知道的越少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秦皇帝得天下,恐不能守,發邊戍,築長城,修關梁,設障塞,具傳車,置邊吏。然劉氏奪之,若轉閉錘。昔者武王伐紂,破之牧野,乃封比干之墓,表商容之閭,柴箕子之門,朝成湯之廟,發钜橋之粟,散鹿臺之錢,破鼓折枹,馳弓絶絃,去舍露宿以示平易,解劍帶笏以示無仇。於此天下歌謠而樂之,諸侯執幣相朝,三十四世不奪。故老子曰:「善閉者,無關鍵而不可開也;善結者,無繩約而不可解也。」

秦皇帝得了天下,怕不能守住,发动边戍,修筑长城,整治关梁,设置障塞,备办传车,设置边吏。可是刘氏夺取它,像转动关闭的锤。从前武王伐纣,在牧野攻破他,于是封高比干的墓,旌表商容的闾巷,用柴护住箕子的门,朝拜成汤的庙,打开钜桥的粟,散发鹿台的钱,打破鼓折断鼓槌,松开弓断了弦,离开房舍露宿来显示平易,解开剑带着笏来显示没有仇。于是天下唱歌谣而乐,诸侯拿着币帛互相朝见,三十四世不被夺取。所以老子说:「善于关闭的人,没有门闩钥匙却不可打开;善于结的人,没有绳约却不可解开。」

尹需學禦,三年而無得焉。私自苦痛,常寢想之。中夜,夢受秋駕於師。明日往朝,師望之,謂之曰:「吾非愛道於子也,恐子不可予也。今日教子以秋駕。」尹需反走,北面再拜曰:「臣有天幸,今夕固夢受之。」故老子曰:「致虚極,守靜篤,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也。」

尹需学驾御,三年而没有得着。私下自己苦痛,常常睡着还想着。半夜,梦见从老师那里接受秋驾。第二天去朝见,老师望着他,对他说:「我不是爱惜道不给你,是怕你不可给。今天教你秋驾。」尹需退走,面朝北再拜说:「我有天幸,今夜本来已经在梦里接受了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到达虚的极点,守住静的笃实,万物一并兴起,我用来观看它的复归。」

昔孫叔敖三得令尹,無喜志;三去令尹,無憂色。延陵季子,呉人願一以爲王而不肯;許由,讓天下而弗受;晏子與崔杼盟,臨死地不變其儀;此皆有所遠通也。精神通於死生,則物孰能惑之!荊有佽非,得寶劍於干隊,還反度江,至於中流,陽侯之波,兩蛟挾繞其船,佽非謂枻船者曰:「嘗有如此而得活者乎?」對曰:「未嘗見也。」於是佽非瞑目,勃然攘臂拔劍曰:「武士可以仁義之禮説也,不可劫而奪也。此江中之腐肉朽骨,棄劍而已。余有奚愛焉!」赴江刺蛟,遂斷其頭,船中人盡活。風波畢除,荊爵爲執圭。孔子聞之,曰:「夫善哉!腐肉朽骨棄劍者,佽非之謂乎!」故老子曰:「夫唯無以生爲者,是賢於貴生焉。」

从前孙叔敖三次得着令尹,没有喜悦的心志;三次去掉令尹,没有忧色。延陵季子,吴人愿意一旦让他为王他却不肯;许由,让天下而不接受;晏子与崔杼盟誓,临近死地不改变仪容;这些都是有所远通。精神通于死生,物哪个能迷惑他!荆有佽非,在干队得着宝剑,返回渡江,到了中流,阳侯的波,两条蛟夹绕他的船。佽非对划船的人说:「曾经有像这样而得活的吗?」回答说:「不曾见过。」于是佽非闭着眼,勃然捋袖拔剑说:「武士可以用仁义的礼来说,不可胁迫而夺取。这江中的腐肉朽骨,丢掉剑罢了。我还有什么爱惜的!」赴江刺蛟,于是砍断它的头,船中的人都活了。风波全部除去,荆封他执圭。孔子听见了,说:「好啊!把腐肉朽骨丢掉剑的,说的就是佽非吧!」所以老子说:「只因为不以生为事的人,比看重生的人贤。」

齊人淳于髡以從説魏王,魏王辯之。約車十乘,將使荊,辭而行。人以爲從未足也,復以衡説,其辭若然。魏王乃止其行而疎其身。失從心志,而又不能成衡之事。是其所以固也。夫言有宗,事有本,失其宗本,技能雖多,不若其寡也。故周鼎著倕,而使齧其指,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也。故愼子曰:「匠人知爲門,能以門,所以不知門也,故必杜,然後能門」。

齐人淳于髡用合从来向魏王游说,魏王认为他善辩。约了十乘车,将要出使荆,辞行。有人以为合从还不够,再用连衡来说,辞令还是那样。魏王于是停止他的出行而疏远他的身。失去合从的心志,又不能成就连衡的事。这是他所以固陋的缘故。话有宗,事有本,失去宗本,技能即使多,不如少。所以周鼎铸着倕,而让他咬自己的指,先王用来显示大巧是不可的。所以慎子说:「匠人知道做门,能做门,所以不知道门,所以一定先有门闩,然后才能成门。」

墨者有田鳩者,欲見秦惠王。約車申轅,留於秦,周年不得見。客有言之楚王者,往見楚王,楚王甚悅之。予以節,使於秦。至,因見。予之將軍之節。惠王見而説之。出舍,喟然而歎,告從者曰:「吾留秦三年不得見,不識道之可以從楚也。」物故有近之而遠,遠之而近者。故大人之行,不掩以繩,至所極而已矣。此所謂《管子》「梟飛而維繩」者。

墨者有个田鸠,想见秦惠王。约了车申好辕,留在秦,满一年不能见到。有客人向楚王说起他,去见楚王,楚王很喜悦他。给他节,出使到秦。到了,因此得见。给他将军的节。惠王看见而喜悦。出了馆舍,喟然叹息,告诉跟从的人说:「我留在秦三年不能见到,不知道道可以从楚走。」物本来有靠近它反而远、远离它反而近的。所以大人的行,不用绳墨去掩,到达所极的地方就够了。这就是《管子》所谓「猫头鹰飞着却维系在绳上」。

灃水之深千仞,而不受塵垢,投金鐵針焉,則形見於外。非不深且淸也,魚鱉龍蛇莫之肯歸也。是故石上不生五穀,禿山不遊麋鹿,無所陰蔽隱也。昔趙文子問於叔向曰:「晉六將軍,其孰先亡乎?」對曰:「中行、知氏。」文子曰:「何乎?」對曰:「其爲政也,以苛以察,以切爲明,以刻下爲忠,以計多爲功,譬之猶廓革者也。廓之,大則大矣,裂之道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其政悶悶,其民純純,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」

沣水深千仞,却不接受尘垢。把金铁针投进去,形就显现在外面。不是不深而且清,鱼鳖龙蛇却没有肯归向它的。所以石头上不生五谷,秃山没有麋鹿游,是没有阴蔽隐藏。从前赵文子向叔向问说:「晋的六将军,哪个先亡?」回答说:「中行、知氏。」文子说:「为什么?」回答说:「他们为政,把苛刻当成察,把急切当成明,把刻薄下面当成忠,把计谋多当成功,好比撑开皮革。撑开它,大是大了,却是撕裂的道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政闷闷的,民就纯纯;政察察的,民就缺缺。」

景公謂太卜曰:「子之道何能?」對曰:「能動地。」晏子往見公,公曰:「寡人問太卜曰:『子之道何能?』對曰:『能動地。』地可動乎?」晏子默然不對。出,見太卜,曰:「昔吾見句星在房、心之間,地其動乎?」太卜曰:「然」。晏子出。太卜走往見公曰:「臣非能動地,地固將動也。」田子陽聞之,曰:「晏子默然不對者,不欲太卜之死;往見太卜者,恐公之欺也。晏子可謂忠於上而惠於下矣。」故老子曰:「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。」

景公对太卜说:「你的道能做什么?」回答说:「能让地动。」晏子去见公,公说:「我问太卜说:『你的道能做什么?』回答说:『能让地动。』地可以动吗?」晏子默然不回答。出去,见太卜,说:「先前我看见句星在房、心之间,地大概要动吧?」太卜说:「是的。」晏子出去。太卜跑去见公说:「我并不能让地动,地本来将要动。」田子阳听见了,说:「晏子默然不回答,是不想让太卜死;去见太卜,是怕公被欺骗。晏子可以说忠于上而惠于下了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方正而不割伤,有棱角而不刺伤。」

魏文侯觴諸大夫於曲陽,飲酒酣,文侯喟然歎曰:「吾獨無豫讓以爲臣乎?」蹇重舉白而進之,曰:「請浮君。」君曰:「何也?」對曰:「臣聞之,有命之父母,不知孝子;有道之君,不知忠臣。夫豫讓之君,亦何如哉?」文侯受觴而飲釂不獻。曰:「無管仲、鮑叔以爲臣,故有豫讓之功。」故老子曰:「國家昏亂有忠臣。」

魏文侯在曲阳给诸大夫设酒,喝到酣畅,文侯喟然叹息说:「我独没有豫让做臣吗?」蹇重举起罚酒进上,说:「请罚君一杯。」君说:「为什么?」回答说:「我听说,有命的父母,不知道孝子;有道的君,不知道忠臣。豫让的君,又怎么样呢?」文侯接受觞喝干而不回敬,说:「没有管仲、鲍叔做臣,所以才有豫让的功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国家昏乱才有忠臣。」

孔子觀桓公之廟,有器焉,謂之宥巵。孔子曰:善哉!予得見此器。」顧曰:「弟子取水。」水至,灌之。其中則正,其盈則覆。孔子造然革容曰:「善哉,持盈者乎!」子貢在側曰:「請問持盈。」曰:「益而損之。」曰:』何謂益而損之?」曰:「夫物盛而衰,樂極則悲,日中而移,月盈而虧。是故聰明睿智,守之以愚;多聞博辯,守之以陋;武力毅勇,守之以畏;富貴廣大,守之以儉;德施天下,守之以讓。此五者,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;反此五者,未嘗不危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服此道者不欲盈。夫唯不盈,故能弊而不新成。」

孔子观看桓公的庙,有一件器,叫做宥卮。孔子说:「好啊!我得看见这件器。」回头说:「弟子取水。」水到了,灌进去。水在中间就正,满了就覆。孔子骤然改变容色说:「好啊,持守满的人!」子贡在旁边说:「请问持守满。」孔子说:「增益它而又减损它。」问:「什么叫增益而又减损?」孔子说:「物盛了就衰,乐到极点就悲,日到中天就移动,月满了就亏。所以聪明睿智,用愚来守;多闻博辩,用陋来守;武力毅勇,用畏来守;富贵广大,用俭来守;德施加天下,用让来守。这五样,是先王所以守住天下而不失去的;违反这五样,未尝不危险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服这个道的人不想满。只因为不满,所以能破旧而不自以为新成。」

武王問太公曰:「寡人伐紂天下,是臣殺其主而下伐其上也。吾恐後世之用兵不休,鬥爭不已,爲之奈何?」太公曰:「甚善,王之問也!夫未得獸者,唯恐其創之小也;已得之,唯恐傷肉之多也。王若欲久持之,則塞民於兌,道全爲無用之事,煩擾之教,彼皆樂其業,供其情,昭昭而道冥冥,於是乃去其瞀而載之木,解其劍而帶之笏。爲之三年之喪,令類不蕃,髙辭卑讓,使民不爭。酒肉以通之,竽瑟以娯之,鬼神以畏之,繁文滋禮以弇其質,厚葬久喪以亶其家,含珠鱗、施綸組以貧其財,深鑿髙壟以盡其力,家貧族少,慮患者貧,以此移風,可以持天下弗失。」故老子曰:「化而欲作,吾將鎭之以無名之樸也。」

武王问太公说:「我伐纣得了天下,这是臣杀掉主而下面讨伐上面。我怕后世用兵不休、斗争不停,怎么办?」太公说:「很好,王这样问!还没得着兽的人,只怕创口小;已经得着了,只怕伤肉多。王如果想长久持守,就把民的孔窍塞住,引导他们做完全无用的事、烦扰的教,让他们都乐于自己的业、供给自己的情,从昭昭走向冥冥。于是才去掉头盔而戴上木冠,解开剑而带着笏。给他们定三年的丧,让族类不蕃盛,高辞卑让,让民不争。用酒肉来疏通,用竽瑟来娱乐,用鬼神来让他们畏,用繁文滋礼来掩住质,用厚葬久丧来耗尽家,用含珠鳞施、丝带束裹来让财贫乏,用深挖高坟来用尽他们的力。家贫族少,忧虑患的人就少,用这个移风,可以持守天下不失去。」所以老子说:「变化而欲望发作,我将用无名的朴来镇住。」

氾論訓

卷十三氾論訓

古者有鍪而綣領以王天下者矣,其德生而不辱,予而不奪,天下不非其服,同懷其德。當此之時,陰陽和平,風雨時節,萬物蕃息,烏鵲之巢可俯而探也,禽獸可羈而從也,豈必褒衣博帶,句襟委章甫哉!古者民澤處復穴,冬日則不勝霜雪霧露,夏日則不勝暑蟄蚊虻。聖人乃作為之築土構木,以為宮室,上棟下宇,以蔽風雨,以避寒暑,而百姓安之。伯余之初作衣也,緂麻索縷,手經指挂,其成猶網羅。後世為之機杼勝複以便其用,而民得以揜形御寒。古者剡耜而耕,摩蜃而耨,木鉤而樵,抱甀而汲,民勞而利薄。後世為之耒耜耰鉏,斧柯而樵,桔皋而汲,民逸而利多焉。古者大川名谷,衝絕道路,不通往來也,乃為窬木方版,以為舟航,故地勢有無,得相委輸。乃為靻蹻而超千里,肩荷負儋之勤也,而作為之楺輪建輿,駕馬服牛,民以致遠而不勞。為鷙禽猛獸之害傷人而無以禁御也,而作為之鑄金鍛鐵,以為兵刃,猛獸不能為害。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,困其患則造其備,人各以其所知,去其所害,就其所利。常故不可循,器械不可因也,則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。古之制,婚禮不稱主人,舜不告而娶,非禮也。立子以長,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,非制也。禮三十而娶,文王十五而生武王,非法也。夏后氏殯於阼階之上,殷人殯於兩楹之間,周人殯於西階之上,此禮之不同者也。有虞氏用瓦棺,夏后氏堲周,殷人用槨,周人牆置翣,此葬之不同者也。夏后氏祭於闇,殷人祭於陽,周人祭於日出以朝,此祭之不同者也。堯大章,舜九韶,禹大夏,湯大濩,周武象,此樂之不同者也。故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,三王殊事而名施後世,此皆因時變而制禮樂者。譬猶師曠之施瑟柱也,所推移上下者無寸尺之度,而靡不中音。故通於禮樂之情者能作音,有本主於中,而以知榘彠之所周者也。

古时候有戴着鍪、穿着曲领而称王天下的人了,他的德让人生而不受辱,给予而不夺取,天下不非议他的服,一同怀着他的德。当这个时候,阴阳和平,风雨按时有节,万物蕃息,乌鸦喜鹊的巢可以俯身去探,禽兽可以羁系而跟从,哪里一定要宽衣博带、曲襟拖着章甫冠呢!古时候民住在水泽边、复穴里,冬天受不了霜雪雾露,夏天受不了暑热蛰伏的蚊虻。圣人于是为此筑土构木,做成宫室,上有栋下有宇,来遮蔽风雨,避开寒暑,百姓就安了。伯余起初做衣,绩麻搓线,用手经、用指挂,做成的还像网罗。后世做了机杼和胜复来便利使用,民就能掩蔽形、抵御寒。古时候削尖耜来耕,磨蜃壳来耨,用木钩砍柴,抱着瓦瓶汲水,民劳苦而利薄。后世做了耒耜耰锄,用斧柯砍柴,用桔槔汲水,民安逸而利多了。古时候大川名谷冲断道路,往来不通,于是把木头挖空、把木板拼方,做成舟航,所以地势的有无能够互相输送。于是做鞋走千里,是肩挑背负的勤苦,为此揉木做轮、建立车舆,驾马服牛,民就能到达远方而不劳苦。鸷禽猛兽伤害人而无从禁御,为此铸金锻铁,做成兵刃,猛兽就不能为害。所以民被难所迫就求便利,被患所困就造防备,人各自用所知的,去掉所害的,走向所利的。常故不可拘守,器械不可因循不变,那么先王的法度就有移易的了。古时候的制度,婚礼不称主人,舜不禀告而娶,是非礼。立子按长幼,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用武王,是非制。礼规定三十岁娶,文王十五岁生武王,是非法。夏后氏殡在阼阶之上,殷人殡在两楹之间,周人殡在西阶之上,这是礼的不同。有虞氏用瓦棺,夏后氏烧土围棺,殷人用椁,周人墙上设置翣扇,这是葬的不同。夏后氏在昏暗时祭,殷人在阳处祭,周人在日出时朝祭,这是祭的不同。尧的大章,舜的九韶,禹的大夏,汤的大濩,周的武象,这是乐的不同。所以五帝道不同而德覆盖天下,三王事不同而名施加后世,这些都是因着时变而制定礼乐的。好比师旷安放瑟柱,所推移上下没有寸尺的尺度,却没有不合音的。所以通于礼乐之情的人能作音,有本在里面做主,而知道规矩法度所周遍的。

魯昭公有慈母而愛之,死為之練冠,故有慈母之服。陽侯殺蓼侯而竊其夫人,故大饗廢夫人之禮。先王之制,不宜則廢之;末世之事,善則著之;是故禮樂未始有常也。故聖人制禮樂,而不制於禮樂。治國有常,而利民為本。政教有經,而令行為上。苟利於民,不必法古。苟周於事,不必循舊。夫夏、商之衰也,不變法而亡。三代之起也,不相襲而王。故聖人法與時變,禮與俗化,衣服器械各便其用,法度制令各因其宜。故變古未可非,而循俗未足多也。百川異源而皆歸於海,百家殊業而皆務於治。王道缺而詩作,周室廢、禮義壞而春秋作。詩、春秋,學之美者也,皆衰世之造也,儒者循之以教導於世,豈若三代之盛哉!以詩、春秋為古之道而貴之,又有未作詩、春秋之時。夫道其缺也,不若道其全也。誦先王之詩、書,不若聞得其言;聞得其言,不若得其所以言。得其所以言者,言弗能言也。故道可道者,非常道也。周公事文王也,行無專制,事無由己;身若不勝衣,言若不出口,有奉持於文王,洞洞屬屬,而將不能,恐失之,可謂能子矣。武王崩,成王幼少,周公繼文王之業,履天子之籍,聽天下之政,平夷狄之亂,誅管、蔡之罪,負扆而朝諸侯,誅賞制斷,無所顧問,威動天地,聲懾四海,可謂能武矣。成王既壯,周公屬籍致政,北面委質而臣事之,請而後為,復而後行,無擅姿之志,無伐矜之色,可謂能臣矣。故一人之身而三變者,所以應時矣。何況乎君數易世,國數易君,人以其位達其好憎,以其威勢供嗜欲,而欲以一行之禮,一定之法,應時偶變,其不能中權,亦明矣。故聖人所由曰道,所為曰事。道猶金石,一調不更;事猶琴瑟,每絃改調。故法制禮義者,治人之具也,而非所以為治也。故仁以為經,義以為紀,此萬世不更者也。若乃人考其才,而時省其用,雖日變可也。天下豈有常法哉!

鲁昭公有慈母而爱她,死了为她服练冠,所以有慈母的丧服。阳侯杀了蓼侯而窃取他的夫人,所以大飨废掉夫人的礼。先王的制度,不宜的就废掉;末世的事,善的就彰显;所以礼乐未尝有常规。所以圣人制定礼乐,而不被礼乐制约。治国有常,而以利民为本。政教有经常,而以令能行为上。假如有利于民,不必效法古。假如周备于事,不必遵循旧。夏、商衰的时候,不变法而亡。三代兴起,不互相因袭而称王。所以圣人的法与时一起变,礼与俗一起化,衣服器械各便利它的用,法度制令各因着所宜。所以改变古不可非议,遵循俗不足以称赞。百川源头不同而都归向海,百家事业不同而都务求治。王道缺损而《诗》作出,周室废、礼义坏而《春秋》作出。《诗》、《春秋》,是学里美的,都是衰世造出来的,儒者遵循着来教导世,哪里比得上三代的盛呢!把《诗》、《春秋》当成古的道而看重它们,还有还没作《诗》、《春秋》的时候。称道它缺损的,不如称道它齐全的。诵先王的诗、书,不如听见得着他的话;听见得着他的话,不如得着所以那样说的。得着所以那样说的,是话所不能说的。所以可以说的道,不是常道。周公事奉文王,行事没有专制,事情不由自己;身子像承受不住衣,话像出不了口,有所奉持于文王,洞洞属属,像将要不能,怕失掉,可以说能做子了。武王崩,成王幼小,周公继承文王的业,踩着天子的位籍,听天下的政,平定夷狄的乱,诛管、蔡的罪,背着斧依屏风而让诸侯来朝,诛赏裁断,没有什么要顾问的,威震动天地,声慑服四海,可以说能武了。成王已经壮了,周公把位籍属还、交出政,面朝北委质而按臣来事奉,请示而后做,回复而后行,没有擅自的心志,没有矜夸的神色,可以说能做臣了。所以一个人的身而三次改变,是所以应时。何况君屡次改换世代,国屡次改换君,人凭着位来通达自己的好憎,凭着威势来供养嗜欲,却想用一种行的礼、一定的法,来应时配合变化,不能合于权,也就明白了。所以圣人所由的叫做道,所做的叫做事。道好比金石,一个调不更改;事好比琴瑟,每根弦改调。所以法制礼义,是治人的器具,却不是所以治理的。所以拿仁做经常,拿义做纪纲,这是万世不更改的。至于按人考核他的才,按时省察他的用,即使天天变也可以。天下哪里有常规的法呢!

當於世事,得於人理,順於天地,祥於鬼神,則可以正治矣。古者人醇工龐,商樸女重,是以政教易化,風俗易移也。今世德益衰,民俗益薄,欲以樸重之法,治既弊之民,是猶無鏑銜策錣而御馯馬也。昔者,神農無制令而民從,唐、虞有制令而無刑罰,夏后氏不負言,殷人誓,周人盟。逮至當今之世,忍詢而輕辱,貪得而寡羞,欲以神農之道治之,則其亂必矣。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,天下高之。今時之人,辭官而隱處,為鄉邑之下,豈可同哉!古之兵,弓劍而已矣,槽矛無擊,脩戟無刺。晚世之兵,隆衝以攻,渠幨以守,連弩以射,銷車以鬥。古之伐國,不殺黃口,不獲二毛。於古為義,於今為笑。古之所以為榮者,今之所以為辱也。古之所以為治者,今之所以為亂也。夫神農、伏羲不施賞罰而民不為非,然而立政者不能廢法而治民。舜執干戚而服有苗,然而征伐者不能釋甲兵而制彊暴。由此觀之,法度者,所以論民俗而節緩急也;器械者,因時變而制宜適也。夫聖人作法而萬物制焉,賢者立禮而不肖者拘焉。制法之民,不可與遠舉;拘禮之人,不可使應變。耳不知清濁之分者,不可令調音;心不知治亂之源者,不可令制法。必有獨聞之耳,獨見之明,然後能擅道而行矣。夫殷變夏,周變殷,春秋變周,三代之禮不同,何古之從!大人作而弟子循。知法治所由生,則應時而變;不知法治之源,雖循古,終亂。今世之法籍與時變,禮義與俗易,為學者循先襲業,據籍守舊教,以為非此不治,是猶持方枘而周員鑿也,欲得宜適致固焉,則難矣。今儒墨者稱三代、文武而弗行,是言其所不行也;非今時之世而弗改,是行其所非也。稱其所是,行其所非,是以盡日極慮而無益於治,勞形竭智而無補於主也。今夫圖工好畫鬼魅,而憎圖狗馬者,何也?鬼魅不世出,而狗馬可日見也。夫存危治亂,非智不能;

适合于世事,得着人理,顺着天地,祥于鬼神,就可以端正治理了。古时候人醇厚、工庞实,商朴、女稳重,所以政教容易化,风俗容易移。如今世的德更加衰,民俗更加薄,想用朴重的法,治理已经弊坏的民,好比没有镝衔、没有策和锐端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而去驾御馯马。从前,神农没有制令而民跟从,唐尧、虞舜有制令而没有刑罚,夏后氏不背弃话,殷人发誓,周人结盟。等到当今的世,忍受诟骂而看轻辱,贪得而少羞,想用神农的道来治理,乱就一定了。伯成子高辞掉做诸侯而去耕,天下推高他。如今时的人,辞官而隐处,成为乡邑的下等,哪里可以相同呢!古时候的兵,弓剑罢了,槽矛没有击,长戟没有刺。晚世的兵,高冲车来攻,渠幨来守,连弩来射,销车来斗。古时候伐国,不杀黄口小儿,不擒获花白头发的人。在古是义,在今是笑话。古时候所以为荣的,正是今所以为辱的。古时候所以为治的,正是今所以为乱的。神农、伏羲不施加赏罚而民不做非,可是立政的人不能废法而治民。舜拿着干戚而让有苗服,可是征伐的人不能放下甲兵而制约强暴。由此看来,法度,是用来论民俗而节制缓急的;器械,是因着时变而制定适宜的。圣人作法而万物被制约,贤者立礼而不肖的人被拘住。被法制约的民,不可与他们做远大的举动;被礼拘住的人,不可让他们应变。耳朵不知道清浊分别的人,不可让他调音;心不知道治乱源头的人,不可让他制法。一定有独自听见的耳、独自看见的明,然后能专擅道而实行。殷改变夏,周改变殷,春秋改变周,三代的礼不同,还跟从什么古!大人创作而弟子遵循。知道法治所以生出,就应时而变;不知道法治的源头,即使遵循古,终于乱。如今世的法籍与时一起变,礼义与俗一起改易,做学的人遵循先人、因袭旧业,依据典籍守着旧教,以为不是这个就不能治,好比拿着方榫去套圆凿,想得着适宜牢固,就难了。如今儒墨称道三代、文武而不实行,是说他们所不实行的;非议如今时的世而不改,是实行他们所非议的。称道所是的,实行所非的,所以整天用尽思虑而对治没有益,劳形竭智而对主没有补。如今画工喜好画鬼魅,而憎恶画狗马,是为什么?鬼魅不在世上出现,狗马却可以天天看见。保存危、治理乱,不是智就不能;

道而先稱古,雖愚有餘。故不用之法,聖王弗行;不驗之言,聖王弗聽。天地之氣,莫大於和。和者,陰陽調,日夜分,而生物。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,生之與成,必得和之精。故聖人之道,寬而栗,嚴而溫,柔而直,猛而仁。太剛則折,太柔則卷,聖人正在剛柔之間,乃得道之本。積陰則沉,積陽則飛,陰陽相接,乃能成和。夫繩之為度也,可卷而伸也,引而伸之,可直而睎,故聖人以身體之。夫脩而不橫,短而不窮,直而不剛,久而不忘者,其唯繩乎!故恩推則懦,懦則不威;嚴推則猛,猛則不和;愛推則縱,縱則不令;刑推則虐,虐則無親。昔者,齊簡公釋其國家之柄,而專任大臣將相,攝威擅勢,私門成黨,而公道不行,故使陳成田常、鴟夷子皮得成其難。使呂氏絕祀而陳氏有國者,此柔懦所生也。鄭子陽剛毅而好罰,其於罰也,執而無赦。舍人有折弓者,畏罪而恐誅,則因猘狗之驚以殺子陽,此剛猛之所致也。今不知道者,見柔懦者侵,則矜為剛毅;見剛毅者亡,則矜為柔懦。此本無主於中,而見聞舛馳於外者也,故終身而無所定趨。譬猶不知音者之歌也,濁之則鬱而無轉,清之則燋而不謳。及至韓娥、秦青、薛談之謳,侯同、曼聲之歌,憤於志,積於內,盈而發音,則莫不比於律而和於人心。何則?中有本主以定清濁,不受於外而自為儀表也。今夫盲者行於道,人謂之左則左,謂之右則右,遇君子則易道,遇小人則陷溝壑。何則?目無以接物也。故魏兩用樓翟、吳起而亡西河,湣王專用淖齒而死于東廟,無術以御之也。文王兩用呂望、召公奭而王,楚莊王專任孫叔敖而霸,有術以御之也。夫弦歌鼓舞以為樂,盤旋揖讓以修禮,厚葬久喪以送死,孔子之所立也,而墨子非之。兼愛尚賢,右鬼非命,墨子之所立也,而楊子非之。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楊子之所立也,而孟子非之。

称道却先称古,即使愚也有余。所以不用的法,圣王不实行;不应验的话,圣王不听。天地的气,没有比和更大的。和,是阴阳调,日夜分,而生物。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,生与成,一定得着和的精。所以圣人的道,宽而坚实,严而温,柔而直,猛而仁。太刚就折,太柔就卷,圣人正处在刚柔之间,才得着道的本。阴积聚就沉,阳积聚就飞,阴阳相接,才能成和。绳作为度,可以卷而伸,牵引伸开,可以直而望,所以圣人用身体去体察它。长而不横,短而不穷尽,直而不刚,久而不忘的,大概只有绳吧!所以恩推开就懦,懦就没有威;严推开就猛,猛就不和;爱推开就放纵,放纵就没有令;刑推开就虐,虐就没有亲。从前,齐简公放下国家的柄,而专任大臣将相,他们摄持威、专擅势,私门结成党,公道不能行,所以让陈成田常、鸱夷子皮得成就他们的难。让吕氏断绝祭祀而陈氏有国,这是柔懦所生出的。郑子阳刚毅而喜好罚,他对于罚,执持而不赦免。舍人有折断弓的,怕罪而恐被诛,就趁着疯狗的惊扰杀掉子阳,这是刚猛所导致的。如今不知道道的人,看见柔懦的被侵,就矜持做刚毅;看见刚毅的灭亡,就矜持做柔懦。这是本没有主在里面,而见闻在外面错乱奔驰,所以终身没有所定的趋向。好比不知道音的人唱歌,浊了就郁闷而没有转折,清了就焦而不成讴。等到韩娥、秦青、薛谈的讴,侯同、曼声的歌,愤在志上,积在内里,满了而发声,就没有不比附于律而和谐人心的。为什么?里面有本做主来定清浊,不从外面接受而自己做仪表。如今盲人在道上走,人叫他左就左,叫他右就右,遇见君子就容易走道,遇见小人就陷进沟壑。为什么?眼睛无从接物。所以魏两用楼缓、翟璜、吴起而失去西河,湣王专用淖齿而死在东庙,是没有术来驾御。文王两用吕望、召公奭而称王,楚庄王专任孙叔敖而称霸,是有术来驾御。弦歌鼓舞来做乐,盘旋揖让来修礼,厚葬久丧来送死,是孔子所立的,墨子非议它。兼爱尚贤,右鬼非命,是墨子所立的,杨子非议它。保全性、保持真,不用物拖累形,是杨子所立的,孟子非议它。

趨捨人異,各有曉心。故是非有處,得其處則無非,失其處則無是。丹穴、太蒙、反踵、空同、大夏、北戶、奇肱、脩股之民,是非各異,習俗相反,君臣上下,夫婦父子,有以相使也。此之是,非彼之是也;此之非,非彼之非也;譬若斤斧椎鑿之各有所施也。禹之時,以五音聽治,懸鐘鼓磬鐸,置鞀,以待四方之士,為號曰:「教寡人以道者擊鼓,諭寡人以義者擊鐘,告寡人以事者振鐸,語寡人以憂者擊磬,有獄訟者搖鞀。」當此之時,一饋而十起,一沐而三捉髮,以勞天下之民,此而不能達善效忠者,則才不足也。秦之時,高為臺榭,大為苑囿,遠為馳道,鑄金人,發適戍,入芻稿,頭會箕賦,輸於少府。丁壯丈夫,西至臨洮、狄道,東至會稽、浮石,南至豫章、桂林,北至飛狐、陽原,道路死人以溝量。當此之時,忠諫者謂之不祥,而道仁義者謂之狂。逮至高皇帝,存亡繼絕,舉天下之大義,身自奮袂執銳,以為百姓請命于皇天。當此之時,天下雄俊豪英暴露于野澤,前蒙矢石,而後墮谿壑,出百死而紿一生,以爭天下之權,奮武厲誠,以決一旦之命。當此之時,豐衣博帶而道儒墨者,以為不肖。逮至暴亂已勝,海內大定,繼文之業,立武之功,履天子之圖籍,造劉氏之貌冠,總鄒、魯之儒墨,通先聖之遺教,戴天子之旗,乘大路,建九斿,撞大鐘,擊鳴鼓,奏咸池,揚干戚。當此之時,有立武者見疑。一世之間,而文武代為雌雄,有時而用也。今世之為武者則非文也,為文者則非武也,文武更相非,而不知時世之用也。此見隅曲之一指,而不知八極之廣大也。故東面而望,不見西牆;南面而視,不睹北方;唯無所嚮者,則無所不通。國之所以存者,道德也;家之所以亡者,理塞也。堯無百戶之郭,舜無置錐之地,以有天下。禹無十人之眾,湯無七里之分,以王諸侯。

趋向取舍人人不同,各有明白的心。所以是非有处所,得着处所就没有非,失去处所就没有是。丹穴、太蒙、反踵、空同、大夏、北户、奇肱、修股的民,是非各不同,习俗相反,君臣上下、夫妇父子,却有用来互相使唤的。这里的是,不是那边的是;这里的非,不是那边的非;好比斤斧椎凿各有所施用。禹的时候,用五音听治,悬挂钟鼓磬铎,设置鞀,来等待四方的士,做号令说:「用道来教我的击鼓,用义来晓谕我的击钟,用事来告诉我的摇铎,用忧来告诉我的击磬,有狱讼的摇鞀。」当这个时候,吃一顿饭起来十次,洗一次头三次握住头发,来为天下的民劳苦,像这样还不能通达善、献上忠的,就是才不足。秦的时候,台榭筑得高,苑囿开得大,驰道修得远,铸金人,发动谪戍,收取刍稿,按人头用箕收敛赋税,输送到少府。丁壮丈夫,西到临洮、狄道,东到会稽、浮石,南到豫章、桂林,北到飞狐、阳原,道路上的死人用沟来量。当这个时候,忠谏的人被叫做不祥,称道仁义的人被叫做狂。等到高皇帝,保存亡的、接续绝的,举起天下的大义,亲自奋袖拿着锐器,来为百姓向皇天请命。当这个时候,天下雄俊豪英暴露在野泽,前面蒙受矢石,后面坠入溪壑,出百死而求一生,来争天下的权,奋起武、激励诚,来决一个早晨的命。当这个时候,宽衣博带而称道儒墨的人,被当成不肖。等到暴乱已经战胜,海内大定,继承文的业,建立武的功,踩着天子的图籍,造出刘氏的貌冠,总括邹、鲁的儒墨,通达先圣的遗教,戴着天子的旗,乘着大路,树起九斿,撞大钟,击鸣鼓,奏咸池,举起干戚。当这个时候,有立武的人就被怀疑。一个世代之间,文武交替成为雌雄,是有时而用。如今世做武的就非议文,做文的就非议武,文武互相非议,却不知道时世的用。这是看见角落里的一个指头,却不知道八极的广大。所以面朝东望,看不见西墙;面朝南看,看不见北方;只有无所向的人,才无所不通。国所以存在,是道德;家所以灭亡,是理堵塞。尧没有百户的城郭,舜没有插锥的地,而有天下。禹没有十人的众,汤没有七里的封分,而称王于诸侯。

文王處岐周之間也,地方不過百里,而立為天子者,有王道也。夏桀、殷紂之盛也,人跡所至,舟車所通,莫不為郡縣,然而身死人手,而為天下笑者,有亡形也。故聖人見化以觀其徵。德有盛衰,風先萌焉。故得王道者,雖小必大;有亡形者,雖成必敗。夫夏之將亡,太史令終古先奔於商,三年而桀乃亡。殷之將敗也,太史令向藝先歸文王,年而紂乃亡。故聖人之見存亡之跡,成敗之際也,非待鳴條之野,甲子之日也。今謂彊者勝則度地計眾,富者利則量粟稱金,若此,則千乘之君無不霸王者,而萬乘之國無不破亡者矣。存亡之跡,若此其易知也,愚夫惷婦皆能論之。趙襄子以晉陽之城霸,智伯以三晉之地擒;湣王以大齊亡,田單以即墨有功。故國之亡也,雖大不足恃;道之行也,雖小不可輕。由此觀之,存在得道而不在於大也,亡在失道而不在於小也。詩云:「乃眷西顧,此惟與宅。」言去殷而遷于周也。故亂國之君,務廣其地而不務仁義,務高其位而不務道德,是釋其所以存,而造其所以亡也。故桀囚於焦門,而不能自非其所行,而悔不殺湯於夏臺;紂居於宣室,而不反其過,而悔不誅文王於羑里。二君處彊大勢位,修仁義之道,湯、武救罪之不給,何謀之敢當!若上亂三光之明,下失萬民之心,雖微湯、武,孰弗能奪也?今不審其在己者,而反備之于人,天下非一湯、武也,殺一人,則必有繼之者也。且湯、武之所以處小弱而能以王者,以其有道也;桀、紂之所以處彊大而見奪者,以其無道也。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,而反益己之所以奪,是趨亡之道也。武王克殷,欲築宮於五行之山。周公曰:「不可!夫五行之山,固塞險阻之地也。使我德能覆之,則天下納其貢職者迴也。使我有暴亂之行,則天下之伐我難矣。」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奪也。周公可謂能持滿矣。

文王处在岐周之间,地方不超过百里,而立为天子,是有王道。夏桀、殷纣隆盛的时候,人迹所到、舟车所通,没有不做郡县的,可是身死在别人手里,而被天下笑话,是有灭亡的形。所以圣人看见化来观看它的征兆。德有盛衰,风先萌发。所以得着王道的,即使小也一定大;有灭亡之形的,即使成也一定败。夏将要亡,太史令终古先逃奔到商,三年而桀才亡。殷将要败,太史令向艺先归向文王,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年而纣才亡。所以圣人看见存亡的事迹、成败的际会,不是等待鸣条之野、甲子之日。如今说强的就胜就度量地、计算众,富的就利就量粟称金,像这样,千乘的君就没有不称霸王的,万乘的国就没有不破亡的了。存亡的事迹,像这样容易知道,愚夫蠢妇都能论。赵襄子凭着晋阳的城称霸,智伯凭着三晋的地被擒;湣王凭着大齐灭亡,田单凭着即墨有功。所以国灭亡,即使大也不足依仗;道实行,即使小也不可轻视。由此看来,存在于得道而不在于大,灭亡于失道而不在于小。《诗经》说:「于是眷顾西方,这才与它安宅。」是说离开殷而迁到周。所以乱国的君,务求增广地而不务求仁义,务求抬高位而不务求道德,这是放下所以存在的,而造出所以灭亡的。所以桀被囚在焦门,而不能自己非议所行的,却后悔没在夏台杀掉汤;纣住在宣室,而不返回自己的过,却后悔没在羑里诛杀文王。二君处在强大的势位,如果修仁义的道,汤、武补救罪还来不及,什么谋还敢担当!如果上面搅乱三光的明,下面失去万民的心,即使没有汤、武,谁不能夺取呢?如今不审察在自己的,反而向别人防备,天下不是只有一个汤、武,杀掉一个人,就一定有接着来的。况且汤、武所以处在小弱而能称王,是因为有道;桀、纣所以处在强大而被夺取,是因为无道。如今不实行人所以称王的,反而增益自己所以被夺取的,这是趋向灭亡的道。武王克殷,想在五行之山筑宫。周公说:「不可!五行之山,是固塞险阻的地。假如我的德能覆盖它,天下缴纳贡职的路就迂回。假如我有暴乱的行,天下伐我就难了。」这是所以三十六世而不被夺取。周公可以说能持守满了。

昔者,周書有言曰:「上言者,下用也;下言者,上用也。上言者,常也;下言者,權也。」此存亡之術也。唯聖人為能知權。言而必信,期而必當,天下之高行也。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證之,尾生與婦人期而死之。直而證父,信而溺死,雖有直信,孰能貴之!夫三軍矯命,過之大者也。秦穆公興兵襲鄭,過周而東。鄭賈人弦高將西販牛,道遇秦師於周、鄭之間,乃矯鄭伯之命,犒以十二牛,賓秦師而卻之,以存鄭國。故事有所至,信反為過,誕反為功。何謂失禮而有大功?昔楚恭王戰於陰陵,潘尪、養由基、黃衰微、公孫丙相與篡之。恭王懼而失體,黃衰微舉足蹶其體,恭王乃覺。怒其失禮,奪體而起,四大夫載而行。昔蒼吾繞娶妻而美,以讓兄,此所謂忠愛而不可行者也。是故聖人論事之局曲直,與之屈伸偃仰,無常儀表,時屈時伸。卑弱柔如蒲韋,非攝奪也;剛強猛毅,志厲青雲,非本矜也;以乘時應變也。夫君臣之接,屈膝卑拜,以相尊禮也;至其迫於患也,則舉足蹶其體,天下莫能非也。是故忠之所在,禮不足以難之也。孝子之事親,和顏卑體,奉帶運履;至其溺也,則捽其髮而拯,非敢驕侮,以救其死也。故溺則捽父,祝則名君,勢不得不然也。此權之所設也。故孔子曰:「可以共學矣,而未可以適道也。可與適道,未可以立也。可以立,未可與權。」權者,聖人之所獨見也。故忤而後合者,謂之知權;合而後舛者,謂之不知權。不知權者,善反醜矣。故禮者,實之華而偽之文也,方於卒迫窮遽之中也,則無所用矣。是故聖人以文交於世,而以實從事於宜,不結於一跡之塗,凝滯而不化,是故敗事少而成事多,號令行于天下而莫之能非矣。猩猩知往而不知來,乾鵠知來而不知往,此脩短之分也。

从前,《周书》有话说:「上面的话,是下面用的;下面的话,是上面用的。上面的话,是常;下面的话,是权。」这是存亡的术。只有圣人能知道权。说话一定信,约期一定当,是天下高的行。直躬的父亲偷羊而儿子去证明,尾生与妇人约期而死在那里。直而证明父亲,信而淹死,即使有直有信,谁能看重?三军假托命令,是过里大的。秦穆公起兵袭击郑,经过周向东。郑的商人弦高将要向西贩牛,在路上于周、郑之间遇见秦师,于是假托郑伯的命,用十二头牛犒劳,按宾客接待秦师而让他们退却,来保存郑国。所以事有所到达,信反而成为过,荒诞反而成为功。什么叫失礼而有大功?从前楚恭王在阴陵作战,潘尪、养由基、黄衰微、公孙丙互相把他抢出来。恭王惧怕而身体失常,黄衰微抬脚踢他的身体,恭王才醒觉。怒他失礼,振作身体起来,四位大夫载着走。从前苍吾绕娶妻而美,让给兄,这是所谓忠爱而不可实行的。所以圣人论事的局促曲直,与它屈伸偃仰,没有常规仪表,时屈时伸。卑弱柔得像蒲苇,不是被摄夺;刚强猛毅,志向激厉青云,不是本来矜夸;是用来乘时应变。君臣交接,屈膝卑拜,是用来互相尊礼;等到被迫于患,就抬脚踢他的身体,天下没有谁能非议。所以忠所在的地方,礼不足以责难它。孝子事奉亲,和颜卑体,奉着带子、递着鞋子;等到亲溺水,就揪着头发去救,不是敢骄侮,是用来救他的死。所以溺水就揪父亲的头发,祝祷就直称君的名,是势不得不这样。这是权所以设立的。所以孔子说:「可以一起学了,还不可以一起适道。可以一起适道,还不可以一起立。可以一起立,还不可以一起权。」权,是圣人独自看见的。所以抵忤而后相合的,叫做知道权;相合而后错乱的,叫做不知道权。不知道权的人,善反而成为丑了。所以礼,是实的华、伪的文,正当卒迫穷急之中,就没有用了。所以圣人用文与世交接,而用实从事于适宜,不结在一条足迹的路上,凝滞而不化,所以败事少而成事多,号令在天下通行而没有谁能非议。猩猩知道往而不知道来,乾鹄知道来而不知道往,这是长短的分别。

昔者萇弘,周室之執數者也,天地之氣,日月之行,風雨之變,律曆之數,無所不通,然而不能自知,車裂而死。蘇秦,匹夫徒步之人也,靻蹻贏蓋,經營萬乘之主,服諾諸侯,然不自免於車裂之患。徐偃王被服慈惠,身行仁義,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,然而身死國亡,子孫無類。大夫種輔翼越王句踐,而為之報怨雪恥,擒夫差之身,開地數千里,然而身伏屬鏤而死。此皆達於治亂之機,而未知全性之具者。故萇弘知天道而不知人事,蘇秦知權謀而不知禍福,徐偃王知仁義而不知時,大夫種知忠而不知謀。聖人則不然,論世而為之事,權事而為之謀,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,內之尋常而不塞。使天下荒亂,禮義絕,綱紀廢,彊弱相乘,力征相攘,臣主無差,貴賤無序,甲冑生蟣蝨,燕雀處帷幄,而兵不休息,而乃始服屬臾之貌,恭儉之禮,則必滅抑而不能興矣。天下安寧,政教和平,百姓肅睦,上下相親,而乃始立氣矜,奪勇力,則必不免於有司之法矣。是故聖人者,能陰能陽,能弱能彊,隨時而動靜,因資而立功,物動而知其反,事萌而察其變,化則為之象,運則為之應,是以終身行而無所困。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,有可言而不可行者,有易為而難成者,有難成而易敗者。所謂可行而不可言者,趨舍也;可言而不可行者,偽詐也;易為而難成者,事也;難成而易敗者,名也。此四策者,聖人之所獨見而留意也。誳寸而伸尺,聖人為之;小枉而大直,君子行之。周公有殺弟之累,齊桓有爭國之名,然而周公以義補缺,桓公以功滅醜,而皆為賢。今以人之小過揜其大美,則天下無聖王賢相矣。故目中有疵,不害於視,不可灼也;喉中有病,無害於息,不可鑿也。河上之丘冢,不可勝數,猶之為易也。水激興波,高下相臨,差以尋常,猶之為平。昔者曹子為魯將兵,三戰不勝,亡地千里。

从前苌弘,是周室执掌术数的人,天地的气,日月的运行,风雨的变化,律历的数,没有不通的,可是不能自知,被车裂而死。苏秦,是匹夫徒步的人,穿着草鞋、带着斗笠,经营万乘的主,让诸侯服诺,却不能自己免于车裂的患。徐偃王披服慈惠,亲身实行仁义,陆地上来朝的三十二国,可是身死国亡,子孙没有一类留下。大夫种辅佐越王勾践,为他报仇雪耻,擒住夫差的身,开辟地几千里,可是自身伏在属镂剑上而死。这些都通达治乱的机枢,却不知道保全性的器具。所以苌弘知道天道而不知道人事,苏秦知道权谋而不知道祸福,徐偃王知道仁义而不知道时,大夫种知道忠而不知道谋。圣人就不是这样,论世而办事,权衡事而做谋,所以舒展到天下而不宽松,纳入寻常而不堵塞。假如天下荒乱,礼义断绝,纲纪废弛,强弱互相侵凌,力征互相攘夺,臣主没有差别,贵贱没有次序,甲胄生出虮虱,燕雀住在帷幄,兵不休息,却才开始服属臾的容貌、恭俭的礼,就一定被灭抑而不能兴起了。天下安宁,政教和平,百姓肃睦,上下相亲,却才开始立起气矜、夺取勇力,就一定不免于有司的法了。所以圣人,能阴能阳,能弱能强,随时而动静,因着资而立功,物动就知道它的反,事萌发就察看它的变,化了就给它象,运转就给它应,所以终身实行而没有所困。所以事有可以实行而不可说的,有可以说而不可实行的,有容易做而难成的,有难成而容易败的。所谓可以实行而不可说的,是趋向取舍;可以说而不可实行的,是伪诈;容易做而难成的,是事;难成而容易败的,是名。这四种策,是圣人独自看见而留意的。屈一寸而伸一尺,圣人做;小处弯曲而大处直,君子实行。周公有杀弟的牵累,齐桓公有争国的名,可是周公用义补缺,桓公用功灭掉丑,而都成为贤。如今用人的小过掩盖他的大美,天下就没有圣王贤相了。所以眼睛里有疵,不妨害看,却不可灼烧;喉咙里有病,不妨害呼吸,却不可凿开。河上的丘冢数不过来,还是算作平易。水激荡兴起波浪,高下相临,相差寻常,还是算作平。从前曹子为鲁带兵,三战不胜,失去地千里。

使曹子計不顧後,足不旋踵,刎頸於陳中,則終身為破軍擒將矣。然而曹子不羞其敗,恥死而無功。柯之盟,揄三尺之刃,造桓公之胸,三戰所亡,一朝而反之,勇聞于天下,功立於魯國。管仲輔公子糾而不能遂,不可謂智;遁逃奔走,不死其難,不可謂勇;束縛桎梏,不諱其恥,不可謂貞。當此三行者,布衣弗友,人君弗臣。然而管仲免於累紲之中,立齊國之政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。使管仲出死捐軀,不顧後圖,豈有此霸功哉!今人君論其臣也,不計其大功,總其略行,而求其小善,則失賢之數也。故人有厚德,無問其小節;而有大譽,無疵其小故。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鱣鮪,而蜂房不容鵠卵,小形不足以包大體也。夫人之情,莫不有所短。誠其大略是也,雖有小過,不足以為累。若其大略非也,雖有閭里之行,未足大舉。夫顏喙聚,梁父之大盜也,而為齊忠臣。段干木,晉國之大駔也,而為文侯師。孟卯妻其嫂,有五子焉,然而相魏,寧其危,解其患。景陽淫酒,被髮而御於婦人,威服諸侯。此四人者,皆有所短,然而功名不滅者,其略得也。季襄、陳仲子立節抗行,不入洿君之朝,不食亂世之食,遂餓而死。不能存亡接絕者何?小節伸而大略屈。故小謹者無成功,訾行者不容於眾,體大者節疏,蹠距者舉遠。自古及今,五帝三王,未有能全其行者也。故易曰:「小過亨,利貞。」言人莫不有過,而不欲其大也。夫堯、舜、湯、武,世主之隆也;齊桓、晉文,五霸之豪英也。然堯有不慈之名,舜有卑父之謗,湯、武有放弒之事,五伯有暴亂之謀。是故君子不責備於一人,方正而不以割,廉直而不以切,博通而不以訾,文武而不以責。求於一人則任以人力,自修則以道德。責人以人力,易償也;自修以道德,難為也。難為則行高矣,易償則求澹矣。

假如曹子计算不顾后,脚不旋转脚跟,在阵中刎颈,就终身是破军被擒的将了。可是曹子不以败为羞,而以死而无功为耻。柯地的盟,抽出三尺的刃,逼到桓公的胸前,三战所失去的,一个早晨就反过来,勇闻名于天下,功立在鲁国。管仲辅佐公子纠而不能成就,不可叫做智;逃走奔跑,不为那难而死,不可叫做勇;被束缚桎梏,不避讳那个耻,不可叫做贞。当着这三种行,布衣不以他为友,人君不以他为臣。可是管仲从累绁之中免出来,树立齐国的政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假如管仲豁出命丢掉躯体,不顾后面的图谋,哪里有这霸功呢!如今人君论他的臣,不算他的大功,总括他粗略的行,却求他的小善,就是失去贤的数。所以人有厚德,不要问他的小节省;有大誉,不要挑剔他的小事故。牛蹄窝的积水不能生出鲟鱼鲔鱼,蜂房容纳不下鹄卵,小形不足以包裹大体。人的情,没有无所短的。诚然大略是对的,即使有小过,不足以成为牵累。如果大略不对,即使有闾里的善行,也不足大举。颜喙聚,是梁父的大盗,却做了齐的忠臣。段干木,是晋国的大牙侩,却做了文侯的老师。孟卯娶自己的嫂,有五个儿子,可是做魏的相,安宁它的危,解开它的患。景阳沉湎于酒,披着发被妇人驾御,威却制服诸侯。这四个人,都有所短,可是功名不灭,是大略得着了。季襄、陈仲子立节高亢行事,不进入污秽之君的朝,不吃乱世的食,于是饿死。不能保存亡的、接续绝的,是为什么?小节省伸张而大略屈曲。所以小心谨慎的人没有成功,诋毁别人行为的人不能被众容纳,体大的人骨节稀疏,脚大的人跨得远。从古到今,五帝三王,没有能让行齐全的。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小过亨通,利于正。」是说人没有没有过的,却不想让它大。尧、舜、汤、武,是世主里隆盛的;齐桓、晋文,是五霸里的豪英。可是尧有不慈的名,舜有卑待父亲的谤,汤、武有放逐弑杀的事,五伯有暴乱的谋。所以君子不向一个人求完备,方正而不用来割伤,廉直而不用来急切,博通而不用来诋毁,文武而不用来责求。向一个人求就按人力委任,自己修就用道德。按人力责求人,容易偿还;用道德自己修,难做。难做,行就高了;容易偿还,求就满足了。

夫夏后氏之璜不能無考,明月之珠不能無纇,然而天下寶之者,何也?其小惡不足妨大美也。今志人之所短,而忘人之所修,而求得其賢乎天下,則難矣。夫百里奚之飯牛,伊尹之負鼎,太公之鼓刀,甯戚之商歌,其美有存焉者矣。眾人見其位之卑賤,事之洿辱,而不知其大略,以為不肖。及其為天子三公,而立為諸侯賢相,乃始信於異眾也。夫發于鼎俎之間,出于屠酤之肆,解于累紲之中,興于牛頜之下,洗之以湯沐,祓之以爟火,立之于本朝之上,倚之于三公之位,內不慚於國家,外不愧於諸侯,符勢有以內合。故未有功而知其賢者,堯之知舜;功成事立而知其賢者,市人之知舜也。為是釋度數而求之於朝肆草莽之中,其失人也必多矣。何則?能效其求,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。夫物之相類者,世主之所亂惑也;嫌疑肖象者,眾人之所眩耀。故狠者類知而非知,愚者類仁而非仁,戇者類勇而非勇。使人之相去也,若玉之與石,美之與惡,則論人易矣。夫亂人者,芎藭之與藳本也,蛇床之與麋蕪也,此皆相似者。故劍工惑劍之似莫邪者,唯歐冶能名其種;玉工眩玉之似碧盧者,唯猗頓不失其情;闇主亂于姦臣小人之疑君子者,唯聖人能見微以知明。故蛇舉首尺,而修短可知也;象見其牙,而大小可論也。薛燭庸子,見若狐甲於劍而利鈍識矣;臾兒、易牙,淄、澠之水合者,嘗一哈水而甘苦知矣。故聖人之論賢也,見其一行而賢不肖分矣。孔子辭廩丘,終不盜刀鉤;許由讓天子,終不利封侯。故未嘗灼而不敢握火者,見其有所燒也;未嘗傷而不敢握刃者,見其有所害也。由此觀之,見者可以論未發也,而觀小節可以知大體矣。故論人之道,貴則觀其所舉,富則觀其所施,窮則觀其所不受,賤則觀其所不為,貧則觀其所不取。視其更難,以知其勇;動以喜樂,以觀其守;委以財貨,以論其仁;

夏后氏的璜不能没有瑕疵,明月的珠不能没有疙瘩,可是天下把它当宝,是为什么?小恶不足以妨害大美。如今记住人所短的,忘掉人所修长的,而想在天下求得贤,就难了。百里奚喂牛,伊尹背鼎,太公鼓刀,甯戚唱商歌,他们的美有存在的。众人看见位卑贱、事污辱,却不知道大略,以为不肖。等到做天子的三公,立为诸侯的贤相,才开始相信与众不同。从鼎俎之间发迹,从屠沽的市肆出来,从累绁之中解开,从牛颔下面兴起,用汤沐洗,用爟火祓除,立在本朝之上,倚在三公的位上,内里不愧对国家,外面不愧对诸侯,符与势有用来内里相合的。所以还没有功而知道他贤的,是尧知道舜;功成事立而知道他贤的,是市人知道舜。因此放下度数而向朝肆草莽之中求,失去的人一定多。为什么?能仿效那样求,却不知道所以取人。物互相类似的,是世主所以乱惑的;嫌疑肖似的,是众人所以眩耀的。所以狠戾的人类似知而不是知,愚的人类似仁而不是仁,戆的人类似勇而不是勇。假如人的相距,像玉与石、美与恶,论人就容易了。扰乱人的,是芎䓖与藁本,蛇床与蘼芜,这些都相似。所以剑工被像莫邪的剑迷惑,只有欧冶能叫出它的种;玉工被像碧卢的玉眩惑,只有猗顿不失去情实;暗主被奸臣小人类似君子所乱,只有圣人能看见微而知道明。所以蛇举起头一尺,长短就可以知道;象看见牙齿,大小就可以论。薛烛庸子,在剑上看见像狐甲就识得利钝;臾儿、易牙,淄水渑水合在一起,尝一口水就知道甘苦。所以圣人论贤,看见一行,贤与不肖就分开了。孔子辞掉廪丘,终于不盗刀钩;许由让掉天子,终于不以封侯为利。所以不曾灼伤而不敢握火,是看见它有所烧;不曾受伤而不敢握刃,是看见它有所害。由此看来,看见的可以用来论还没发的,观看小节可以知道大体。所以论人的道,贵就观看他所举的,富就观看他所施的,穷就观看他所不接受的,贱就观看他所不做的,贫就观看他所不取的。看他更换难处,来知道他的勇;用喜乐打动,来观看他的守;把财货委托给他,来论他的仁;

振以恐懼,以知其節;則人情備矣。古之善賞者,費少而勸眾;善罰者,刑省而姦禁;善予者,用約而為德;善取者,入多而無怨。趙襄子圍於晉陽,罷圍而賞有功者五人,高赫為賞首。左右曰:「晉陽之難,赫無大功,今為賞首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晉陽之圍,寡人社稷危,國家殆,群臣無不有驕侮之心,唯赫不失君臣之禮。」故賞一人,而天下為忠之臣者莫不終忠於其君。此賞少而勸善者眾也。齊威王設大鼎於庭中,而數無鹽令曰:「子之譽,日聞吾耳。察子之事,田野蕪,倉廩虛,囹圄實。子以姦事我者也。」乃烹之。齊以此三十二歲道路不拾遺。此刑省姦禁者也。秦穆公出遊而車敗,右服失馬,野人得之。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陽,野人方屠而食之。穆公曰:「夫食駿馬之肉,而不還飲酒者,傷人。吾恐其傷汝等。」遍飲而去之。處一年,與晉惠公為韓之戰,晉師圍穆公之車,梁由靡扣穆公之驂,獲之。食馬肉者三百餘人,皆出死為穆公戰於車下,遂克晉,虜惠公以歸。此用約而為德者也。齊桓公將欲征伐,甲兵不足,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,有輕罪者贖以金分,訟而不勝者出一束箭。百姓皆說,乃矯箭為矢,鑄金而為刃,以伐不義而征無道,遂霸天下。此入多而無怨者也。故聖人因民之所喜而勸善,因民之所惡而禁姦,故賞一人而天下譽之,罰一人而天下畏之。故至賞不費,至刑不濫。孔子誅少正卯而魯國之邪塞,子產誅鄧析而鄭國之姦禁,以近諭遠,以小知大也。故聖人守約而治廣者,此之謂也。天下莫易於為善,而莫難於為不善也。所謂為善者,靜而無為也;所謂為不善者,躁而多欲也。適情辭餘,無所誘惑,循性保真,無變於己,故曰為善易。越城郭,踰險塞,姦符節,盜管金,篡弒矯誣,非人之性也,故曰為不善難。

用恐惧来振奋,来知道他的节;人情就完备了。古时候善于赏的人,花费少而劝勉的众;善于罚的人,刑省简而奸被禁止;善于给予的人,用得简约而成为德;善于取的人,收入多而没有怨。赵襄子被围在晋阳,解围而赏有功的五个人,高赫是赏的首位。左右说:「晋阳的难,赫没有大功,如今做赏的首位,是为什么?」襄子说:「晋阳被围,我社稷危,国家殆,群臣没有不怀骄侮之心的,只有赫不失去君臣的礼。」所以赏一个人,天下做忠臣的没有不向君尽忠。这是赏少而劝善的人众。齐威王在庭中设置大鼎,历数无盐令说:「你的称誉,天天传到我耳朵。察看你的事,田野荒芜,仓廪空虚,囹圄却满。你是用奸来事奉我的人。」于是烹了他。齐因此三十二年道路不拾遗。这是刑省简而奸被禁止。秦穆公出游而车坏了,右边服马跑失,野人得着了。穆公追到岐山的南面,野人正屠了在吃。穆公说:「吃骏马的肉,却不接着饮酒,会伤人。我怕伤了你们。」普遍给他们酒才离开。过了一年,与晋惠公在韩地作战,晋师围住穆公的车,梁由靡扣住穆公的骖马,将要擒获。吃马肉的三百多人,都豁出命在车下为穆公作战,于是战胜晋,俘虏惠公回来。这是用得简约而成为德。齐桓公将要征伐,甲兵不足,下令有重罪的出犀甲一戟,有轻罪的用金来赎,争讼而不胜的出一束箭。百姓都喜悦,于是矫正箭做成矢,铸金做成刃,来伐不义、征无道,于是称霸天下。这是收入多而没有怨。所以圣人因着民所喜的来劝善,因着民所恶的来禁奸,所以赏一个人而天下称誉,罚一个人而天下畏惧。所以至极的赏不耗费,至极的刑不滥。孔子诛杀少正卯而鲁国的邪堵塞,子产诛杀邓析而郑国的奸被禁止,用近晓谕远,用小知道大。所以圣人守着简约而治理广,说的就是这个。天下没有比做善更容易的,没有比做不善更难的。所谓做善,是静而无为;所谓做不善,是急躁而多欲。适合情、辞掉余,没有被诱惑,循着性保持真,自己没有改变,所以说做善容易。越过城郭,翻过险塞,奸伪符节,盗窃锁钥和金,篡弑矫诬,不是人的性,所以说做不善难。

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,而陷於刑戮之患者,由嗜慾無厭,不循度量之故也。何以知其然?天下縣官法曰:「發墓者誅,竊盜者刑。」此執政之所司也。夫法令者罔其姦邪,勒率隨其蹤跡,無愚夫憃婦,皆知為姦之無脫也,犯禁之不得免也。然而不材子不勝其欲,蒙死亡之罪,而被刑戮之羞。然而立秋之後,司寇之徒繼踵於門,而死市之人血流於路。何則?惑於財利之得,而蔽於死亡之患也。夫今陳卒設兵,兩軍相當,將施令曰:「斬首拜爵,而屈撓者要斬。」然而隊階之卒皆不能前遂斬首之功,而後被要斬之罪,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。故利害之反,禍福之接,不可不審也。事或欲之,適足以失之;或避之,適足以就之。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風者,波至而自投於水。非不貪生而畏死也,惑於恐死而反忘生也。故人之嗜慾,亦猶此也。齊人有盜金者,當市繁之時,至掇而走。勒問其故曰:「而盜金於市中,何也?」對曰:「吾不見人,徒見金耳!」志所欲,則忘其為矣。是故聖人審動靜之變,而適受與之度,理好憎之情,和喜怒之節。夫動靜得,則患弗過也;受與適,則罪弗累也;好憎理,則憂弗近也;喜怒節,則怨弗犯也。故達道之人,不苟得,不讓福;其有弗棄,非其有弗索;常滿而不溢,恆虛而易足。今夫霤水足以溢壺榼,而江,河不能實漏卮,故人心猶是也。自當以道術度量,食充虛,衣禦寒,則足以養七尺之形矣。若無道術度量而以自儉約,則萬乘之勢不足以為尊,天下之富不足以為樂矣。孫叔敖三去令尹而無憂色,爵祿不能累也;荊佽非兩蛟夾繞其船而志不動,怪物不能驚也。聖人心平志易,精神內守,物莫足以惑之。夫醉者,俛入城門,以為七尺之閨也;超江、淮,以為尋常之溝也;酒濁其神也。怯者,夜見立表,以為鬼也;見寢石,以為虎也;懼揜其氣也。又況無天地之怪物乎!

如今人所以犯下囹圄的罪,而陷入刑戮的患,是因为嗜欲没有满足,不遵循度量的缘故。凭什么知道这样?天下悬挂官法说:「发掘坟墓的诛,窃盗的用刑。」这是执政所主管的。法令网住奸邪,勒令循着踪迹,没有愚夫蠢妇不知道做奸无从逃脱、犯禁不得免。可是不材的儿子胜不过欲望,蒙受死亡的罪,披上刑戮的羞。然而立秋之后,司寇一类人接踵到门,死在市上的人血流在路上。为什么?被财利的得着迷惑,而被死亡的患遮蔽。如今陈列士卒设置兵,两军相当,将要下令说:「斩首的拜爵,屈服的腰斩。」可是队列里的卒都不能前进成就斩首的功,而后蒙受腰斩的罪,这是离开怕死而走向必死。所以利害的反、祸福的交接,不可不审察。事有时想要它,恰好足以失去它;有时避开它,恰好足以成就它。楚人有乘船遇见大风的,波浪到了就自己投进水。不是不贪生怕死,是被怕死迷惑而反忘掉生。所以人的嗜欲,也像这样。齐人有盗金的,正当市上繁盛的时候,到了抓起来就跑。勒问他缘故说:「你在市中盗金,是为什么?」回答说:「我看不见人,只看见金罢了!」志向在所要的,就忘掉自己在做什么。所以圣人审察动静的变化,而适合受与的度,整理好憎的情,谐和喜怒的节。动静得当,患就不会过;受与适宜,罪就不会牵累;好憎整理了,忧就不会近;喜怒有节,怨就不会冒犯。所以达道的人,不苟且得,不辞让福;是他所有的不抛弃,不是他所有的不索取;常常满而不溢出,常常虚而容易满足。如今檐霤的水足以溢满壶榼,江、河却不能装满漏卮,所以人心也像这样。自己应当用道术来度量,食充实空虚,衣抵御寒,就足以养活七尺的形了。如果没有道术度量而自己俭约不了,万乘的势也不足以当尊,天下的富也不足以当乐了。孙叔敖三次去掉令尹而没有忧色,爵禄不能牵累;荆佽非两条蛟夹绕他的船而心志不动,怪物不能惊吓。圣人心平志易,精神在内里守住,物没有足以迷惑他的。醉的人,俯身进城门,以为是七尺的闺门;跨过江、淮,以为是寻常的沟;是酒浊了他的神。怯的人,夜里看见立着的表,以为是鬼;看见躺着的石,以为是虎;是惧掩住了他的气。又何况没有天地的怪物呢!

夫雌雄相接,陰陽相薄,羽者為雛,毛者為駒犢,柔者為皮肉,堅者為齒角,人弗怪也;水生蠬蜄,山生金玉,人弗怪也;老槐生火,久血為燐,人弗怪也。山出梟陽,水生罔象,木生畢方,井生墳羊,人怪之,聞見鮮而識物淺也。天下之怪物,聖人之所獨見;利害之反覆,知者之所獨明達也。同異嫌疑者,世俗之所眩惑也。夫見不可布於海內,聞不可明於百姓,是故因鬼神禨祥而為之立禁,總形推類而為之變象。何以知其然也?世俗言曰:「饗大高者而彘為上牲,葬死人者裘不可以藏,相戲以刃者太祖軵其肘,枕戶橉而臥者鬼神蹠其首。」此皆不著於法令,而聖人之所不口傳也。夫饗大高而彘為上牲者,非彘能賢於野獸麋鹿也,而神明獨饗之,何也?以為彘者,家人所常畜而易得之物也,故因其便以尊之。裘不可以藏者,非能具綈綿曼帛溫煖於身也,世以為裘者,難得貴賈之物也,而不可傳於後世,無益於死者,而足以養生,故因其資以讋之。相戲以刃太祖軵其肘者,夫以刃相戲,必為過失,過失相傷,其患必大,無涉血之仇爭忿鬥,而以小事自內於刑戮,愚者所不知忌也,故因太祖以累其心。枕戶橉而臥,鬼神履其首者,使鬼神能玄化,則不待戶牖之行,若循虛而出入,則亦無能履也,夫戶牖者,風氣之所從往來,而風氣者,陰陽相捔者也,離者必病,故託鬼神以伸誡之也。凡此之屬,皆不可勝著於書策竹帛而藏於官府者也,故以禨祥明之。為愚者之不知其害,乃借鬼神之威以聲其教,所由來者遠矣。而愚者以為禨祥,而狠者以為非,唯有道者能通其志。今世之祭井灶、門戶、箕、臼杵者,非以其神為能饗之也,恃賴其德,煩苦之無已也。是故以時見其德,所以不忘其功也。觸石而出,膚寸而合,不崇朝而雨天下者,唯太山;赤地三年而不絕流,澤及百里而潤草木者,唯江、河也;

雌雄相接,阴阳相迫,有羽的成为雏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,有毛的成为驹犊,柔的成为皮肉,坚的成为齿角,人不觉得怪;水生出蛟蜃,山生出金玉,人不觉得怪;老槐生出火,久血成为磷,人不觉得怪。山出枭阳,水生罔象,木生毕方,井生坟羊,人却觉得怪,是闻见少而识物浅。天下的怪物,是圣人独自看见的;利害的反覆,是知者独自明达的。同异嫌疑,是世俗所以眩惑的。看见的不可布告海内,听见的不可向百姓说明,所以因着鬼神吉凶而为它设立禁,总括形、类推而为它变成象。凭什么知道这样?世俗的话说:「祭大高用猪做上牲,葬死人裘不可以藏,用刃互相戏的太祖撑他的肘,枕着门槛睡的鬼神踩他的头。」这些都不写在法令上,也不是圣人所口传的。祭大高用猪做上牲,并不是猪比野兽麋鹿贤,神明却独享用它,是为什么?以为猪是家人所常畜而容易得的物,所以因着便利来尊它。裘不可以藏,并不是绨绵曼帛不能让身温暖,世上以为裘是难得贵卖的物,却不可传给后世,对死者没有益,却足以养生,所以因着资用来让人忌惮。用刃互相戏太祖撑肘,用刃相戏一定有过失,过失相伤,患一定大,没有涉血的仇却因忿争斗,因小事自己进入刑戮,是愚者所不知道忌的,所以借太祖来牵累他的心。枕着门槛睡鬼神踩头,假如鬼神能玄化,就不待户牖来走,如果顺着虚出入,也就无从踩。户牖,是风气所从往来的,风气是阴阳相搏的,遭遇的人一定病,所以托鬼神来申明诫。凡这一类,都不可尽写在书策竹帛而藏在官府,所以用吉凶来标明。因为愚者不知道害,才借鬼神的威来声明教,所从来已经远了。愚者以为是吉凶,狠戾的人以为不是,只有有道的人能通那个志。如今世祭井灶、门户、箕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、臼杵,并不是以为那些神能享用,是依仗赖着它们的德,烦劳它们没有停止。所以按时看见它们的德,是用来不忘记功。触着石而出来,肤寸相合,不到一个早晨而雨遍天下的,只有泰山;赤地三年而不断流,泽到达百里而润草木的,只有江、河;

是以天子秩而祭之。故馬免人於難者,其死也葬之;牛,其死也,葬以大車為薦。牛馬有功,猶不可忘,又況人乎!此聖人所以重仁襲恩。故炎帝於火,死而為灶;禹勞天下,死而為社;后稷作稼穡,死而為稷;羿除天下之害,死而為宗布。此鬼神之所以立。北楚有任俠者,其子孫數諫而止之,不聽也。縣有賊,大搜其廬,事果發覺,夜驚而走,追,道及之,其所施德者皆為之戰,得免而遂反,語其子曰:「汝數止吾為俠。今有難,果賴而免身。而諫我,不可用也。」知所以免於難,而不知所以無難,論事如此,豈不惑哉!宋人有嫁子者,告其子曰:「嫁未必成也。有如出,不可不私藏。私藏而富,其於以復嫁易。」其子聽父之計,竊而藏之。若公知其盜也,逐而去之。其父不自非也,而反得其計。知為出藏財,而不知藏財所以出也,為論如此,豈不勃哉!今夫僦載者,救一車之任,極一牛之力,為軸之折也,有如轅軸其上以為造,不知軸轅之趣軸折也。楚王之佩玦而逐菟,為走而破其玦也,因珮兩玦以為之豫,兩玦相觸,破乃逾疾。亂國之治,有似於此。夫鴟目大而視不若鼠,蚈足眾而走不若蛇,物固有大不若小,眾不若少者。及至夫彊之弱,弱之彊,危之安,存之亡也,非聖人,孰能觀之!大小尊卑,未足以論也,唯道之在者為貴。何以明之?天子處於郊亭,則九卿趨,大夫走,坐者伏,倚者齊。當此之時,明堂太廟,懸冠解劍,緩帶而寢。非郊亭大而廟堂狹小也,至尊居之也。天道之貴也,非特天子之為尊也,所在而眾仰之。夫蟄蟲鵲巢,皆嚮天一者,至和在焉爾。帝者誠能包稟道,合至和,則禽獸草木莫不被其澤矣,而況兆民乎!

所以天子按等秩祭祀它们。马能让人免于难的,死了就葬它;牛,死了,用大车做垫来葬。牛马有功还不可忘,又何况人呢!这是圣人所以重叠仁、累积恩。所以炎帝发明火,死了成为灶神;禹为天下劳苦,死了成为社;后稷发明稼穑,死了成为稷;羿除去天下的害,死了成为宗布。这是鬼神所以设立的。北楚有任侠的人,子孙屡次进谏制止他,他不听。县里有贼,大搜他的庐,事情果然发觉,夜里惊慌逃走,追赶,在路上赶上,他所施过德的人都为他作战,得免而终于返回,告诉儿子说:「你屡次制止我做侠。如今有难,果然依赖而免了身。你进谏我,是不可用的。」知道所以免于难,却不知道所以没有难,论事像这样,岂不是惑吗!宋人有嫁女儿的,告诉女儿说:「出嫁未必成。假如被休,不可不私自收藏。私藏而富,再嫁就容易。」女儿听父亲的计,偷窃而收藏。她的公婆知道她盗,赶走她。她的父亲不自己非议,反而以为得着计。知道为被休而藏财,却不知道藏财正是所以被休,做论像这样,岂不是悖乱吗!如今雇车载物的人,救一车的载重,用尽一头牛的力,因为怕轴折,又像在上面加辕轴来做备,不知道加轴辕正是趋向轴折。楚王佩着玦追兔子,因为跑而玦破了,于是佩两块玦来预备,两玦相碰,破得更快。乱国的治理,有类似这个的。鸱的眼睛大而看不如鼠,蚈的脚多而跑不如蛇,物固然有大不如小、众不如少的。等到强变成弱,弱变成强,危变成安,存变成亡,不是圣人,谁能观看!大小尊卑,不足以论,只有道所在的才贵。凭什么标明?天子处在郊亭,九卿就趋,大夫就跑,坐着的伏下,倚着的整齐。当这个时候,明堂太庙里,摘下冠解开剑,缓着带睡觉。并不是郊亭大而庙堂狭小,是至尊住在那里。天道的贵,不只是天子那样尊,所在的地方众人就仰望。蛰虫鹊巢,都向着天一,是至和在那里。帝诚能包裹禀受道,合于至和,禽兽草木就没有不蒙受他的泽的,何况兆民呢!

詮言訓

洞同天地,渾沌為樸,未造而成物,謂之太一。同出於一,所為各異,有鳥、有魚、有獸,謂之分物。方以類別,物以群分,性命不同,皆形於有。隔而不通,分而為萬物,莫能及宗,故動而謂之生,死而謂之窮。皆為物矣,非不物而物物者也,物物者亡乎萬物之中。稽古太初,人生於無,形於有,有形而制於物。能反其所生,故未有形,謂之真人。真人者,未始分於太一者也。聖人不為名屍,不為謀府,不為事任,不為智主。藏無形,行無跡,遊無朕,不為福先,不為禍始,保於虛無,動於不得已。欲福者或為禍,欲利者或離害。故無為而寧者,失其所以甯則危;無事而治者,失其所以治則亂。星列於天而明,故人指之;義列於德而見,故人視之。人之所指,動則有章;人之所視,行則有跡。動有章則詞,行有跡則議。故聖人掩明于不形,藏跡于無為。王子慶忌死於劍,羿死於桃棓,子路菹于衛,蘇秦死於口。人莫不貴其所有,而賤其所短,然而皆溺其所貴,而極其所賤。所貴者有形,所賤者無朕也。故虎豹之強來射,蝯狖之捷來措。人能貴其所賤,賤其所貴,可與言至論矣。

洞然同于天地,浑沌作为朴,还没造作而成就物,叫做太一。同从一出来,所做的各不同,有鸟、有鱼、有兽,叫做分物。方按类分别,物按群分开,性命不同,都在有上成形。隔开而不通,分成万物,没有能回到宗的,所以动叫做生,死叫做穷。都成为物了,不是那个不是物却让物成物的,让物成物的在万物之中亡失了。稽考古太初,人生于无,在有上成形,有了形就被物制约。能返回所生的,所以还没有形,叫做真人。真人,是还没从太一分开的。圣人不做名的尸主,不做谋的府库,不担任事,不做智的主。藏在无形,行没有痕迹,游没有朕兆,不做福的先,不做祸的始,保存在虚无,动于不得已。想要福的有时成为祸,想要利的有时离开害。所以无为而安宁的人,失掉所以安宁的就危;无事而治的人,失掉所以治的就乱。星列在天上而明,所以人指它;义列在德上而显现,所以人看它。人所指的,一动就有章;人所看的,一行就有迹。动有章就被辞,行有迹就被议论。所以圣人把明掩在不形里,把迹藏在无为里。王子庆忌死于剑,羿死于桃棒,子路在卫被做成肉酱,苏秦死于口。人没有不看重自己所有的,而看轻自己所短的,可是都沉溺于所看重的,而走到所看轻的极端。所看重的有形,所看轻的没有朕兆。所以虎豹的强招来射,猿猴的迅捷招来刺。人能看重所看轻的,看轻所看重的,才可以与他谈论至论。

自信者,不可以誹譽遷也;知足者,不可以勢利誘也。故通性情者,不務性之所無以為;通命之情者,不憂命之所無奈何;通于道者,物莫不足滑其調。詹何曰:「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,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」矩不正,不可以為方;規不正,不可以為員;身者,事之規矩也。未聞枉己而能正人者也。原天命,治心術,理好憎,適情性,則治道通矣。原天命,則不惑禍福;治心術,則不妄喜怒;理好憎,則不貪無用;適情性,則欲不過節。不惑禍福,則動靜循理;不妄喜怒,則賞罰不阿;不貪無用,則不以欲用害性;欲不過節,則養性知足。凡此四者,弗求於外,弗假於人,反己而得矣。

自己相信的人,不可用诽誉迁移;知道足的人,不可用势利引诱。所以通达性情的人,不从事性所无从作为的;通达命之情的人,不忧命所无从奈何的;通于道的人,物没有足以搅乱他的调的。詹何说:「不曾听说过身治而国乱的,不曾听说过身乱而国治的。」矩不正,不可以做方;规不正,不可以做圆;身,是事的规矩。不曾听说过自己弯曲而能端正人的。推原天命,治理心术,整理好憎,适合情性,治道就通了。推原天命,就不被祸福迷惑;治理心术,就不妄自喜怒;整理好憎,就不贪无用;适合情性,欲望就不超过节。不被祸福迷惑,动静就循着理;不妄自喜怒,赏罚就不偏私;不贪无用,就不因欲望妨害性;欲望不超过节,就养性知道足。凡这四样,不向外面求,不向人借,返回自己就得着了。

天下不可以智為也,不可以慧識也,不可以事治也,不可以仁附也,不可以強勝也。五者皆人才也,德不盛,不能成一焉。德立則五無殆,五見則德無位矣。故得道則愚者有餘,失道則智者不足。渡水而無遊數,雖強必沉;有遊數,雖羸必遂。又況托於舟航之上乎!為政之本,務在於安民;安民之本,在於足用;足用之本,在於勿奪時;勿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;省事之本,在於節欲;節欲之本,在於反性;反性之本,在於去載。去載則虛,虛則平。平者,道之素也;虛者,道之舍也。能有天下者,必不失其國;能有其國者,必不喪其家;能治其家者,必不遺其身;能修其身者,必不忘其心;能原其心者,必不虧其性;能全其性者,必不惑於道。故廣成子曰:「慎守而內,周閉而外,多知為敗。毋視毋聽,抱神以靜,形將自正。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,未之有也。」故《易》曰:「括囊,無咎無譽。」能成霸王者,必得勝者也;能勝敵者,必強者也;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;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也;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;能自得者,必柔弱也。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與同則格,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度。故能以眾不勝成大勝者,唯聖人能之。

天下不可以用智去做,不可以用慧去识,不可以用事去治,不可以用仁去让人归附,不可以用强去胜。这五样都是人的才,德不盛,不能成就一样。德立了,五样就没有危殆;五样显现了,德就没有位了。所以得道,愚的人也有余;失道,智的人也不足。渡水而没有游的数,即使强也一定沉;有游的数,即使瘦弱也一定到达。又何况托在舟航之上呢!为政的本,务求在于安民;安民的本,在于用度充足;用度充足的本,在于不侵夺农时;不侵夺农时的本,在于省事;省事的本,在于节制欲望;节制欲望的本,在于返回性;返回性的本,在于去掉外加的负载。去掉负载就虚,虚就平。平,是道的素质;虚,是道的居舍。能有天下的人,一定不失去他的国;能有他的国的人,一定不丧失他的家;能治他的家的人,一定不遗漏他的身;能修他的身的人,一定不忘记他的心;能推原他的心的人,一定不亏损他的性;能保全他的性的人,一定不被道迷惑。所以广成子说:「谨慎守住内里,周密闭上外面,知多了就是败。不要看不要听,抱着神来静,形将自己端正。不从自己得着而能知道那边的,不曾有过。」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扎住袋子口,没有咎也没有誉。」能成就霸王的,一定是得胜的人;能胜敌的,一定是强的人;能强的,一定是用人的力的人;能用人的力的,一定是得着人心的;能得着人心的,一定是从自己得着的;能从自己得着的,一定是柔弱的。强胜过不如自己的,到了与自己相同就格斗;柔胜过超出自己的,那个力不可度量。所以能用众人所不能胜来成就大胜的,只有圣人能这样。

善遊者,不學刺舟而便用之,勁者,不學騎馬而便居之。輕天下者,身不累於物,故能處之。泰王亶父之居邠,狄人攻之,事之以皮幣珠玉而不聽,乃謝耆老而徙岐周。百姓攜幼扶老而從之,遂成國焉。推此意,四世而有天下,不亦宜乎!無以天下為者,必能活天下者。霜雪雨露,生殺萬物,天無為焉,猶之貴天也。厭文搔法,治官理民者,有司也,君無事焉,猶尊君也。辟地墾草者,后稷也;決河濬江者,禹也;聽獄制中者,皋陶也;有聖名者,堯也。故得道以禦者,身雖無能,必使能者為己用。不得其道,伎藝雖多,未有益也。方船濟乎江,有虛船從一方來,觸而覆之,雖有忮心,必無怨色。有一人在其中,一謂張之,一謂歙之,再三呼而不應,必以醜聲隨其後。向不怒而今怒,向虛而今實也。人能虛己以游於世,孰能訾之!

善于游的人,不学划船而能便利使用;强劲的人,不学骑马而能便利居处。看轻天下的人,自身不被物牵累,所以能处在那里。太王亶父住在邠,狄人攻打他,用皮币珠玉去事奉他们他们不听,于是辞别耆老而迁到岐周。百姓携带幼儿扶着老人跟从他,于是成就国家。推这个意,四世而有天下,不也是宜的吗!不把天下当成一回事的人,一定是能养活天下的人。霜雪雨露,让万物生杀,天没有作为,还是看重天。满足于条文、搔弄法,治理官、料理民的,是有司,君没有事,还是尊敬君。开辟土地开垦草莱的是后稷;决开河疏通江的是禹;听狱裁制中正的是皋陶;有圣名的是尧。所以得道来驾御的人,自身即使无能,一定让能的人为自己用。不得着那个道,技艺即使多,也没有益。并着船渡江,有空船从一边来,撞上而覆了,即使有忌恨的心,也一定没有怨色。有一个人在里面,一边叫他把船张开,一边叫他把船收拢,再三呼喊而不答应,一定用丑恶的声跟在后面。先前不怒而如今怒,是先前虚而如今实。人能让自己虚来游于世,谁能诋毁他!

釋道而任智者必危,棄數而用才者必困。有以欲多而亡者,未有以無欲而危者也;有以欲治而亂者,未有以守常而失者也。故智不足免患,愚不足以至於失寧。守其分,循其理,失之不憂,得之不喜,故成者非所為也,得者非所求也。入者有受而無取,出者有授而無予,因春而生,因秋而殺,所生者弗德,所殺者非怨,則幾於道也。聖人不為可非之行,不憎人之非己也;修足譽之德,不求人之譽己也;不能使禍不至,信己之不迎也;不能使福必來,信己之不攘也。禍之至也,非其求所生,故窮而不憂;福之至也,非其求所成,故通而弗矜。知禍福之制不在於己也,故閒居而樂,無為而治。聖人守其所以有,不求其所未得。求其所無,則所有者亡矣;修其所有,則所欲者至。故用兵者,先為不可勝,以待敵之可勝也;治國者,先為不可奪,待敵之可奪也。舜修之曆山,而海內從化;文王修之岐周,而天下移風。使舜趨天下之利,而忘修己之道,身猶弗能保,何尺地之有!

放下道而任用智的人一定危,抛弃数而使用才的人一定困。有因欲望多而灭亡的,没有因没有欲望而危险的;有因想治理而乱的,没有因守常而失去的。所以智不足以免除患,愚不足以到达失去安宁。守住自己的分,遵循那个理,失去不忧,得着不喜,所以成的不是所做的,得着的不是所求的。进来的有接受而没有索取,出去的有授给而没有给予,因着春而生,因着秋而杀,所生的不感激,所杀的不怨,就差不多于道了。圣人不做可以被非议的行,不憎恶别人非议自己;修足以被称誉的德,不求别人称誉自己;不能让祸不到,相信自己不去迎接;不能让福一定来,相信自己不去排斥。祸的到来,不是所求才生出的,所以穷而不忧;福的到来,不是所求才成就的,所以通达而不矜夸。知道祸福的制约不在自己,所以闲居而乐,无为而治。圣人守住所以有的,不求还没得着的。求所没有的,所有的就亡了;修所有的,所要的就到。所以用兵的人,先做成不可胜,来等待敌人可以胜;治国的人,先做成不可夺,来等待敌人可以夺。舜在历山修,海内跟从被化;文王在岐周修,天下移风。假如舜追逐天下的利,而忘掉修自己的道,自身还不能保,哪里有尺地!

故治未固於不亂,而事為治者,必危;行未固於無非,而急求名者,必挫也。福莫大無禍,利莫美不喪。動之為物,不損則益,不成則毀,不利則病,皆險,道之者危。故秦勝乎戎,而敗乎殽;楚勝乎諸夏,而敗乎栢莒。故道不可以勸而就利者,而可以寧避害者。故常無禍,不常有福;常無罪,不常有功。聖人無思慮,無設儲,來者弗迎,去者弗將。人雖東西南北,獨立中央,故處眾枉之中,不失其直,天下皆流,獨不離其壇域。故不為善,不避醜,遵天之道;不為始,不專己,循天之理;不豫謀,不棄時,與天為期;不求得,不辭福,從天之則。不求所無,不失所得,內無旁禍,外無旁福。禍福不生,安有人賊!

所以治还没牢固到不乱,却从事于治理的,一定危;行还没牢固到没有非,却急着求名的,一定受挫。福没有比没有祸更大的,利没有比不丧失更美的。动作为物,不损就益,不成就毁,不利就病,都是险,走这条路的人危。所以秦胜过戎,而在殽败;楚胜过诸夏,而在柏莒败。所以道不可以劝人去就利,而可以让避害的人安宁。所以常常没有祸,不常常有福;常常没有罪,不常常有功。圣人没有思虑,没有设置储蓄,来的不迎接,去的不送。人即使东西南北,自己独立在中央,所以处在众弯曲之中,不失去直,天下都流动,独不离开坛域。所以不做善,不避开丑,遵循天的道;不开创,不专据自己,遵循天的理;不预先谋,不抛弃时,与天相期;不求着得,不辞掉福,跟从天的则。不求所没有的,不失去所得着的,内里没有旁出的祸,外面没有旁出的福。祸福不生,哪里有人贼害!

為善則觀,為不善則議;觀則生貴,議則生患。故道術不可以進而求名,而可以退而修身;不可以得利,而可以離害。故聖人不以行求名,不以智見譽。法修自然,己無所與。慮不勝數,行不勝德,事不勝道。為者有不成,求者有不得。人有窮而道無不通,與道爭則凶。故《詩》曰:「弗識弗知,順帝之則。」有智而無為,與無智者同道;有能而無事,與無能者同德。其智也,告之者至,然後覺其動也;使之者至,然後覺其為也。有智若無智,有能若無能,道理為正也。故功蓋天下,不施其美;澤及後世,不有其名。道理通而人偽滅也。

做善就被观看,做不善就被议论;观看就生出贵,议论就生出患。所以道术不可以进而求名,而可以退而修身;不可以得利,而可以离开害。所以圣人不拿行来求名,不拿智来求称誉。法修习自然,自己没有参与。思虑胜不过数,行胜不过德,事胜不过道。做的人有不成的,求的人有不得着的。人有穷尽而道没有不通,与道争就凶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不识不知,顺着帝的则。」有智而无为,与没有智的人同一道;有能而没有事,与没有能的人同一德。他的智,告诉的人到了,然后才觉得它动;使唤的人到了,然后才觉得它作为。有智像没有智,有能像没有能,道理才正。所以功覆盖天下,不夸耀他的美;泽到达后世,不占有他的名。道理通而人的伪就灭了。

名與道不兩明,人受名則道不用,道勝人則名息矣。道與人競長。章人者,息道者也;人章道息,則危不遠矣。故世有盛名,則衰之日至矣。欲屍名者必為善,欲為善者必生事,事生則釋公而就私,貨數而任己。欲見譽於為善,而立名於為質,則治不修故,而事不須時。治不修故,則多責;事不須時,則無功。責多功鮮,無以塞之,則妄發而邀當,妄為而要中。功之成也,不足以更責;事之敗也,不足以敝身。故重為善若重為非,而幾於道矣。

名与道不能两样都彰明,人接受名,道就不用;道胜过人,名就止息了。道与人竞比长短。彰明人的,是止息道的;人彰明、道止息,危就不远了。所以世上有盛名,衰的日子就到了。想做名的尸主的人一定做善,想做善的人一定生出事,事生出就放下公而走向私,货用术数而任用自己。想在做善上被称誉,在做质上立名,治就不修故常,事就不等待时。治不修故常,责求就多;事不等待时,就没有功。责求多、功少,无从堵塞,就妄自发动而求着得当,妄自作为而求着射中。功的成就,不足以更换责求;事的失败,不足以庇护身。所以看重做善像看重做非,就差不多于道了。

天下非無信士也,臨貨分財,必控籌而定分,以為有心者之于平,不若無心者也。天下非無廉士也,然而守重寶者必關戶而全封,以為有欲者之于廉,不若無欲者也。人舉其疵則怨人,鑒見其醜則善鑒,人能接物而不與己焉,則免於累矣。公孫龍粲於辭而貿名,鄧析巧辯而亂法,蘇秦善說而亡國。由其道,則善無章;修其理,則巧無名。故以巧鬥力者,始于陽,常卒于陰;以慧治國者,始于治,常卒於亂。使水流下,孰弗能治;激而上之,非巧不能。故文勝則質掩,邪巧則正塞之也。德可以自修,而不可以使人暴;道可以自治,而不可以使人亂;雖有聖賢之寶,不遇暴亂之世,可以全身,而未可以霸王也。湯、武之王也,遇桀、紂之暴也;桀、紂非以湯、武之賢暴也,湯、武遭桀、紂之暴而王也。故雖賢王,必待遇。遇者,能遭於時而得之也,非智能所求而成也。君子修行而使善無名,佈施而使仁無章,故士行善而不知善之所由來,民澹利而不知利之所由出。故無為而自治。善有章則士爭名,利有本則民爭功,二爭者生,雖有賢者,弗能治。

天下不是没有信士,临着货分财,一定用筹码来定分,以为有心的人对于平,不如没有心的。天下不是没有廉士,可是看守重宝的人一定关门完全封住,以为有欲望的人对于廉,不如没有欲望的。别人举出他的疵就怨人,镜子看见他的丑就认为镜子好,人能接物而不掺进自己,就免于牵累了。公孙龙辞令鲜明而搞乱名,邓析巧辩而扰乱法,苏秦善于游说而亡国。走他们的道,善就没有章;修他们的理,巧就没有名。所以用巧来斗力的人,开始于阳,常常终结于阴;用慧来治国的人,开始于治,常常终结于乱。让水向下流,谁不能治;激它向上,不是巧就不能。所以文胜过,质就被掩;邪巧,正就被塞。德可以自己修,却不可以让人暴;道可以自己治,却不可以让人乱;即使有圣贤的宝,不遇上暴乱的世,可以保全自身,却不可以称霸王。汤、武称王,是遇上桀、纣的暴;桀、纣并不是因汤、武贤才暴,汤、武遭遇桀、纣的暴而称王。所以即使贤王,也一定等待遇。遇,是能遭遇时而得着,不是智能所求就成就的。君子修行而让善没有名,布施而让仁没有章,所以士做善而不知道善从哪里来,民满足于利而不知道利从哪里出。所以无为而自己治。善有了章,士就争名;利有了本,民就争功,两种争生出,即使有贤者,也不能治。

故聖人掩跡于為善,而息名於為仁也。外交而為援,事大而為安,不若內治而待時。凡事人者,非以寶幣,必以卑辭。事以玉帛,則貨殫而欲厭;卑禮婉辭,則論說而交不結;約束誓盟,則約定而反無日。雖割國之錙錘以事人,而無自恃之道,不足以為全。若誠外釋交之策,而慎修其境內之事。盡其地力,以多其積;厲其民死,以牢其城;上下一心,君臣同志;與之守社稷,斅死而民弗離,則為名者不伐無罪,而為利者不攻難勝,此必全之道也。民有道所同道,有法所同守,為義之不能相固,威之不能相必也,故立君以一民。君執一則治,無常則亂。君道者,非所以為也,所以無為也。何謂無為?智者不以位為事,勇者不以位為暴,仁者不以位為患,可謂無為矣。夫無為,則得於一也。一也者,萬物之本也,無敵之道也。

所以圣人在做善上掩住迹,在做仁上止息名。向外结交来做援助,事奉大的来求安,不如内里治理而等待时。凡是事奉人的,不是用宝币,就一定用卑辞。用事用玉帛,货就用尽而欲望满足;卑礼婉辞,论说了交情却结不成;约束誓盟,约定了反而没有几天。即使割出国的锱铢来事奉人,而没有自己依仗的道,不足以保全。如果诚然放下向外结交的策,而谨慎修治境内的事,尽地力来增多积蓄,激励民去死来巩固城,上下一条心,君臣同一志向,与他们守社稷,教他们死而民不离开,那么为名的人就不伐没有罪的,为利的人就不攻难胜的,这是一定保全的道。民有道所共同走的,有法所共同守的,因为义不能互相牢固,威不能互相必定,所以立君来齐一民。君执持一就治,没有常就乱。君的道,不是用来作为的,是用来无为的。什么叫无为?智的人不拿位来做事,勇的人不拿位来暴,仁的人不拿位来做患,可以说无为了。无为,就得着一。一,是万物的本,没有敌对的道。

凡人之性,少則倡狂,壯則暴強,老則好利,一人之身,既數變矣,又況君數易法,國數易君!人以其位通其好憎,下之徑衢,不可勝理,故君失一則亂,甚於無君之時。故《詩》曰:「不愆不忘,率由舊章。」此之謂也。君好智則倍時而任己,棄數而用慮,天下之物博而智淺,以淺澹博,未有能者也。獨任其智,失必多矣。故好智,窮術也;好勇,則輕敵而簡備,自負而辭助。一人之力以禦強敵,不杖眾多而專用身才,必不堪也。故好勇,危術也。好與,則無定分。上之分不定,則下之望無止。若多賦斂,實府庫,則與民為仇。少取多與,數未之有也。故好與,來怨之道也。仁智勇力,人之美才也,而莫足以治天下。由此觀之,賢能之不足任也,而道術之可修明矣。

凡人的性,少时就猖狂,壮时就暴强,老了就好利,一个人的身已经屡次变了,又何况君屡次改换法,国屡次改换君!人凭着位来通达自己的好憎,下面的小路四通,不可尽都料理,所以君失去一就乱,比没有君的时候更甚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不愆过不忘记,遵循旧的章程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君喜好智就背离时而任用自己,抛弃数而使用思虑,天下的物广博而智浅,用浅去满足博,没有能的。独自任用自己的智,失误一定多。所以喜好智,是穷尽的术;喜好勇,就看轻敌人而简慢防备,自负而辞掉帮助。用一个人的力去抵御强敌,不依仗众多而专用自身的才,一定承受不住。所以喜好勇,是危险的术。喜好给予,就没有一定的分。上面的分不确定,下面的期望就没有止。如果多收赋敛,充实府库,就与民为仇。少取而多给,数上不曾有过。所以喜好给予,是招来怨的道。仁智勇力,是人美的才,却没有足以治天下的。由此看来,贤能不足以委任,道术却可以修明,也就明白了。

聖人勝心,眾人勝欲。君子行正氣,小人行邪氣。內便於性,外合於義,循理而動,不系於物者,正氣也。重于滋味,淫於聲色,發於喜怒,不顧後患者,邪氣也。邪與正相傷,欲與性相害,不可兩立。一置一廢。故聖人損欲而從事於性。目好色,耳好聲,口好味,接而說之,不知利害,嗜欲也。食之不甯於體,聽之不合於道,視之不便於性。三官交爭,以義為制者,心也。割痤疽,非不痛也;飲毒藥,非不苦也;然而為之者,便於身也。渴而飲水,非不快也;饑而大飧,非不澹也;然而弗為者,害於性也。此四者,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,必為之制,各得其所。由是觀之,欲之不可勝,明矣。

圣人胜过心,众人胜过欲望。君子实行正气,小人实行邪气。内里便利于性,外面合于义,循着理而动,不系于物的,是正气。看重滋味,淫于声色,从喜怒发出,不顾后患的,是邪气。邪与正互相伤害,欲望与性互相妨害,不可两立,一个安置一个废掉。所以圣人减损欲望而从事于性。眼睛喜好色,耳朵喜好声,口喜好味,接触了就喜悦,不知道利害,是嗜欲。吃了让体不安宁,听了不合于道,看了不便利于性。三官交相争,用义来裁制的,是心。割掉痤疽,不是不痛;喝毒药,不是不苦;可是做这个,是便利于身。渴了喝水,不是不快;饿了大吃,不是不满足;可是不做,是妨害性。这四样,耳目鼻口不知道取舍,一定为它们裁制,各得其所。由此看来,欲望不可胜过,是明白的了。

凡治身養性,節寢處,適飲食,和喜怒,便動靜,使在己者得,而邪氣因而不生,豈若憂瘕疵之與痤疽之發,而豫備之哉!夫函牛之鼎沸,而蠅蚋弗敢入;昆山之玉瑱,而塵垢弗能汙也。聖人無去之心,而心無醜;無取之美,而美不失。故祭祀思親不求福,饗賓修敬不思德,唯弗求者能有之。處尊位者,以有公道而無私說,故稱尊焉,不稱賢也;有大地者,以有常術而無鈐謀,故稱平焉,不稱智也。內無暴事以離怨于百姓,外無賢行以見忌于諸侯,上下之禮,襲而不離,而為論者莫然不見所觀焉,此所謂藏無形者。非藏無形,孰能形!三代之所道者,因也。故禹決江河,因水也;后稷播種樹穀,因地也;湯、武平暴亂,因時也。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,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。

凡是治身养性,节制寝处,适合饮食,谐和喜怒,便利动静,让在自己的得着,邪气就因此不生,哪里像忧虑瘕疵与痤疽发作而预先防备呢!能容下一头牛的鼎沸腾,蝇蚋不敢进入;昆山的玉瑱,尘垢不能污染。圣人没有去掉的心,心里就没有丑;没有求取的美,美就不失去。所以祭祀思念亲而不求福,宴飨宾客修敬而不想着德,只有不求的人能有。处在尊位的人,因有公道而没有私说,所以称尊,不称贤;有大地的人,因有常术而没有权谋,所以称平,不称智。内里没有暴事来与百姓结怨,外面没有贤行来被诸侯忌妒,上下的礼,因袭而不离开,做论的人漠然看不见所观看的,这叫做藏在无形。不是藏在无形,谁能有形!三代所由的道,是因。所以禹决开江河,是因着水;后稷播种树木谷物,是因着地;汤、武平定暴乱,是因着时。所以天下可以得着而不可强取,霸王可以接受而不可强求。

在智則人與之訟,在力則人與之爭。未有使人無智者,有使人不能用其智於己者也;未有使人無力者,有使人不能施其力於己者也。此兩者,常在久見。故君賢不見,諸侯不備;不肖不見,則百姓不怨;百姓不怨,則民用可得;諸侯弗備,則天下之時可承。事所與眾同也,功所與時成也,聖人無焉。故老子曰:「虎無所措其爪,兕無所措其角。」蓋謂此也。鼓不滅於聲,故能有聲;鏡不沒於形,故能有形;金石有聲,弗叩弗鳴;管簫有音,弗吹無聲。聖人內藏,不為物先倡,事來而制,物至而應。飾其外者傷其內,扶其情者害其神,見其文者蔽其質,無須臾忘為質者,必困於性。百步之中,不忘其容者,必累其形。

处在智上,人就与他争讼;处在力上,人就与他争。没有能让人没有智的,有能让人不能把智用在自己身上的;没有能让人没有力的,有能让人不能把力施加在自己身上的。这两样,常常在长久显现。所以君贤不显现,诸侯就不防备;不肖不显现,百姓就不怨;百姓不怨,民的用就可以得着;诸侯不防备,天下的时就可以承受。事是与众人相同的,功是与时成就的,圣人没有参与。所以老子说:「虎无处安放它的爪,兕无处安放它的角。」大概说的就是这个。鼓不在声里灭尽,所以能有声;镜子不沉没在形里,所以能有形;金石有声,不叩就不鸣;管箫有音,不吹就没有声。圣人内里收藏,不抢在物前面倡导,事来了就裁制,物到了就应对。文饰外面的伤害内里,扶持情的妨害神,显现文的遮蔽质。没有片刻忘记做质的人,一定被性困住。百步之中不忘记自己容貌的人,一定牵累形。

故羽翼美者傷骨骸,枝葉美者害根莖,能兩美者,天下無之也。天有明,不憂民之晦也,百姓穿戶鑿牖,自取照焉;地有財,不憂民之貧也,百姓伐木芟草,自取富焉。至德道者若丘山,嵬然不動,行者以為期也。直己而足物,不為人贛,用之者亦不受其德,故寧而能久。天地無予也,故無奪也;日月無德也,故無怨也。喜德者必多怨,喜予者必善奪。唯滅跡于無為,而隨天地自然者,唯能勝理,而為受名。名興則道行,道行則人無位矣。故譽生則毀隨之,善見則怨從之。利則為害始,福則為禍先。唯不求利者為無害,唯不求福者為無禍。侯而求霸者,必失其侯;霸而求王者,必喪其霸。故國以全為常,霸王其寄也;身以生為常,富貴其寄也。能不以天下傷其國,而不以國害其身者,為可以托天下也。

所以羽翼美的伤害骨骸,枝叶美的妨害根茎,能两样都美的,天下没有。天有明,不忧民的暗,百姓开门凿窗,自己取照;地有财,不忧民的贫,百姓伐木割草,自己取富。至德合于道的人像丘山,嵬然不动,行走的人把它当期限。端正自己而物充足,不给人赏赐,用的人也不承受他的德,所以安宁而能长久。天地没有给予,所以没有夺取;日月没有德,所以没有怨。喜好德的人一定多怨,喜好给予的人一定善于夺取。只有在无为上灭掉迹,而随顺着天地自然的人,才能胜过理,而承受名。名兴起,道就实行;道实行,人就没有位了。所以誉生出,毁就跟着来;善显现,怨就跟从。利是害的开始,福是祸的先。只有不求利的人没有害,只有不求福的人没有祸。做侯而求霸的人,一定失去侯;做霸而求王的人,一定丧失霸。所以国以保全为常,霸王是寄托;身以生为常,富贵是寄托。能不因天下伤害他的国,又不因国妨害他的身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托付。

不知道者,釋其所已有,而求其所未得也。苦心愁慮以行曲,故福至則喜,禍至則怖,神勞于謀,智遽於事,禍福萌生,終身不悔,己之所生,乃反愁人。不喜則憂,中未嘗平。持無所監,謂之狂生。人主好仁,則無功者賞,有罪者釋;好刑,則有功者廢,無罪者誅。及無好者,誅而無怨,施而不德,放准循繩,身無與事,若天若地,何不覆載!故合而舍之者,君也;制而誅之者,法也。民已受誅,怨無所滅,謂之道。道勝,則人無事矣。聖人無屈奇之服,無瑰異之行,服不視,行不觀,言不議,通而不華,窮而不懾,榮而不顯,隱而不窮,異而不見怪,容而與眾同;無以名之,此之謂大通。升降揖讓,趨翔周遊,不得已而為也,非性所有於身,情無符檢,行所不得已之事,而不解構耳,豈加故為哉!

不知道道的人,放下已经有的,而求还没得着的。苦心愁虑去走弯曲,所以福到了就喜,祸到了就怖,神在谋上劳苦,智在事上急迫,祸福萌生,终身不悔,自己所生出的,反而愁别人。不喜就忧,中从未平过。持守没有所监察的,叫做狂生。人主喜好仁,没有功的就被赏,有罪的就被释放;喜好刑,有功的就被废,没有罪的就被诛。至于没有偏好的人,诛而没有怨,施与而不自以为有德,放着水准循着绳墨,自身不参与事,像天像地,有什么不覆载!所以合而舍的是君,裁制而诛的是法。民已经受诛,怨无处可灭,叫做道。道胜了,人就没有事了。圣人没有奇异的服,没有瑰异的行,服不被看,行不被观,话不被议论,通达而不浮华,穷困而不慑,荣而不显赫,隐而不穷尽,不同而不被看成怪,容仪与众人相同;无从给它名,这叫做大通。升降揖让,趋翔周游,是不得已才做的,不是性所有在身上的,情没有符验,做不得已的事,而不解开构造罢了,哪里是故意加做呢!

故不得已而歌者,不事為悲;不得已而舞者,不矜為麗。歌舞而不事為悲麗者,皆無有根心者。善博者不欲牟,不恐不勝,平心定意,捉得其齊,行由其理,雖不必勝,得籌必多。何則?勝在於數,不在於欲。駎者不貪最先,不恐獨後,緩急調乎手,禦心調乎馬,雖不能必先載,馬力必盡矣。何則?先在於數,而不在於欲也。是故滅欲則數勝,棄智則道立矣。賈多端則貧,工多技則窮,心不一也。故木之大者害其條,水之大者害其深。有智而無術,雖鑽之不通;有百技而無一道,雖得之弗能守。故《詩》曰:「淑人君子,其儀一也。其儀一也,心如結也。」君子其結于一乎!舜彈五弦之琴,而歌《南風》之詩,以治天下。周公殽臑不收於前,鐘鼓不解於縣,以輔成王而海內平。匹夫百畮一守,不遑啟處,無所移之也。以一人兼聽天下,日有餘而治不足,使人為之也。處尊位者如屍,守官者如祝宰。屍雖能剝狗燒彘,弗為也,弗能無虧;俎豆之列次,黍稷之先後,雖知弗教也,弗能害也。不能祝者,不可以為祝,無害於為屍;不能禦者,不可以為仆,無害於為佐。故位愈尊而身愈佚;身愈大而事愈少。譬如張琴,小弦雖急,大弦必緩。

所以不得已而唱歌的人,不从事于悲;不得已而舞蹈的人,不矜夸为丽。歌舞而不从事于悲丽的,都是没有根心的人。善于博戏的人不想牟取,不怕不胜,把心放平、把意定住,投掷得着齐,行走由着理,即使不必胜,得着的筹码一定多。为什么?胜在于数,不在于欲望。赛马的人不贪最先,不怕独自落后,缓急在手上协调,御者的心与马协调,即使不能一定先到,马的力一定尽了。为什么?先在于数,不在于欲望。所以灭掉欲望,数就胜;抛弃智,道就立了。商人头绪多就贫,工匠技艺多就穷,是心不专一。所以木大了妨害它的条,水大了妨害它的深。有智而没有术,即使钻也不通;有百种技艺而没有一个道,即使得着也不能守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淑人君子,仪是专一的。仪是专一的,心像结着。」君子大概结在一上吧!舜弹着五弦琴,唱《南风》的诗,来治天下。周公把腿骨祭肉放在面前顾不上收,钟鼓不从悬挂上解开,来辅佐成王而海内平。匹夫百亩守着一处,没有闲暇安居,无从迁移。用一个人兼听天下,日子有余而要治的不够,是让人去做。处在尊位的人像尸主,守官的人像祝宰。尸主即使能剥狗烧猪,也不做,不能做也没有亏损;俎豆的列次,黍稷的先后,即使知道也不教,不能做也没有害。不能祝的人不可以做祝,却不妨害做尸主;不能驾御的人不可以做仆,却不妨害做辅佐。所以位越尊,身越安佚;身越大,事越少。好比张琴,小弦即使急,大弦一定缓。

無為者,道之體也;執後者,道之容也。無為制有為,術也;執後之制先,數也。放于術則強,審于數則寧。今與人卞氏之璧,未受者,先也;求而致之,雖怨不逆者,後也。三人同舍,二人相爭,爭者各自以為直,不能相聽,一人雖愚,必從旁而決之,非以智,不爭也。兩人相鬥,一羸在側,助一人則勝,救一人則免,鬥者雖強,必制一羸,非以勇也,以不鬥也。由此觀之,後之制先,靜之勝躁,數也。倍道棄數,以求苟遇,變常易故,以知要遮,過則自非,中則以為候,暗行繆改,終身不寤,此之謂狂。有禍則詘,有福則嬴,有過則悔,有功則矜,遂不知反,此謂狂人。員之中規,方之中矩,行成獸,止成文,可以將少,而不可以將眾。蓼菜成行,瓶甌有堤,量粟而舂,數米而炊,可以治家,而不可以治國。滌杯而食,洗爵而飲,浣而後饋,可以養家老,而不可以饗三軍。

无为,是道的体;执持后,是道的容。无为制约有为,是术;执持后制约先,是数。放在术上就强,审察于数就安宁。如今给人卞氏的璧,还没接受的人,是先;求而送到,即使怨也不违逆的,是后。三个人同住一舍,两个人相争,争的人各自以为直,不能互相听,一个人即使愚,一定从旁边裁断,不是凭智,是不争。两个人相斗,一个瘦弱的人在旁边,帮助一个人就胜,救一个人就免,斗的人即使强,一定被一个瘦弱的制约,不是凭勇,是不斗。由此看来,后制约先,静胜过躁,是数。背离道、抛弃数,来求苟且遭遇,改变常、改易故,用智去拦阻,错过了就自己非议,射中了就当成征候,暗中行事、谬误地改,终身不醒,这叫做狂。有祸就屈,有福就盈,有过就悔,有功就矜夸,于是不知道返回,这叫做狂人。圆合于规,方合于矩,行走成为兽形,停止成为文,可以率领少的,却不可以率领众的。蓼菜排成行,瓶瓯有堤沿,量着粟舂,数着米炊,可以治家,却不可以治国。洗杯子来吃,洗爵来饮,浣洗而后馈食,可以养家中老人,却不可以宴飨三军。

非易不可以治大,非簡不可以合眾。大樂必易,大禮必簡。易故能天,簡故能地。大樂無怨,大禮不責,四海之內,莫不系統,故能帝也。心有憂者,筐床衽席,弗能安也;菰飯犓牛,弗能甘也;琴瑟鳴竽,弗能樂也。患解憂除,然後食甘寢甯,居安遊樂。由是觀之,生有以樂也,死有以哀也。今務益性之所不能樂,而以害性之所以樂,故雖富有天下,貴為天子,而不免為哀之人。凡人之性,樂恬而憎憫,樂佚而憎勞。心常無欲,可謂恬矣;形常無事,可謂佚矣。游心於恬,舍形於佚,以俟天命。自樂於內,無急於外,雖天下之大,不足以易其一概。日月廋而無溉於志,故雖賤如貴,雖貧如富。大道無形,大仁無親,大辯無聲,大廉不嗛,大勇不矜。五者無棄,而幾向方矣。軍多令則亂,酒多約則辯;亂則降北,辯則相賊。故始于都者,常大於鄙;始于樂者,常大於悲;其作始簡者,其終本必調。今有美酒嘉肴以相饗,卑體婉辭以接之,欲以合歡;爭盈爵之間反生鬥,鬥而相傷,三族結怨,反其所憎,此酒之敗也。

不是平易不可以治大,不是简约不可以合众。大的乐一定平易,大的礼一定简约。平易所以能像天,简约所以能像地。大的乐没有怨,大的礼不责求,四海之内没有不维系的,所以能称帝。心里有忧的人,筐床衽席也不能安;菰米饭、圈养的牛也不能甘;琴瑟鸣竽也不能乐。患解开、忧除去,然后吃得甘、睡得安宁,居处安、游乐。由此看来,生有用来乐的,死有用来哀的。如今务求增益性所不能乐的,而妨害性所以乐的,所以即使富有天下,贵为天子,也不免成为哀的人。凡人的性,乐于恬而憎恶悯苦,乐于安佚而憎恶劳。心常常没有欲望,可以说恬了;形常常没有事,可以说安佚了。让心游于恬,让形处在安佚,来等待天命。自己在内里乐,不向外急,即使天下那样大,也不足以换他的一个概。日月隐藏而对心志没有溉灌,所以即使贱也像贵,即使贫也像富。大道没有形,大仁没有亲疏,大辩没有声,大廉不欠缺,大勇不矜夸。五样不抛弃,就差不多趋向方正了。军令多了就乱,酒约多了就辩;乱就投降败北,辩就互相贼害。所以开始于美盛的,常常大过鄙陋;开始于乐的,常常大过悲;开始简约的,终结本来一定协调。如今有美酒嘉肴来互相宴飨,卑体婉辞来交接,想用来合欢;争满一杯之间反而生出斗,斗而互相伤,三族结怨,反而成为所憎的,这是酒的败坏。

《詩》之失僻,樂之失刺,禮之失責。徵音非無羽聲也,羽音非無徵聲也,五音莫不有聲,而以徵羽定名者,以勝者也。故仁義智勇,聖人之所備有也,然而皆立一名者,言其大者也。陽氣起于東北,盡於西南,;陰氣起於西南,盡于東北。陰陽之始,皆調適相似,日長其類,以侵相遠,或熱焦沙,或寒凝水,故聖人謹慎其所積。水出於山,而入於海;稼生於野,而藏於廩。見所始則知終矣。席之先雚蕈,樽之上玄酒,俎之先生魚,豆之先泰羹,此皆不快於耳目,不適於口腹,而先王貴之,先本而後末。聖人之接物,千變萬軫,必有不化而應化者。夫寒之與暖相反,大寒地坼水凝,火弗為衰其暑;大熱爍石流金,火弗為益其烈。寒暑之變,無損益於己,質有之也。聖人常後而不先,常應而不唱;不進而求,不退而讓;隨時三年,時去我先;去時三年,時在我後;無去無就,中立其所。

《诗》的过失是偏僻,乐的过失是讥刺,礼的过失是责求。徵音不是没有羽声,羽音不是没有徵声,五音没有没有声的,却用徵羽来定名,是因为胜过的。所以仁义智勇,是圣人备具的,可是都立一个名,是说那大的。阳气从东北兴起,在西南尽;(底本此处疑有衍文)阴气从西南兴起,在东北尽。阴阳的开始,都调适相似,一天天长自己的类,渐渐互相远离,有的热得焦沙,有的寒得凝水,所以圣人谨慎他所积聚的。水从山出来,进入海;庄稼从野里生,藏在仓廪。看见所开始的就知道终结了。席上先用荻草,樽上先用玄酒,俎上先用生鱼,豆上先用太羹,这些都不是让耳目快、让口腹适的,先王却看重它们,是先本而后末。圣人接物,千变万转,一定有不化而应对化的。寒与暖相反,大寒地裂开、水凝结,火不因此衰减它的暑;大热熔化石头、流金,火不因此增加它的猛烈。寒暑的变化,对自己没有损益,是质有这个。圣人常常处后而不抢先,常常应对而不倡导;不进而求,不退而让;随当时三年,时离开我在先;离开时三年,时在我后面;没有去没有就,中立在他所在的地方。

天道無親,唯德是與。有道者,不失時與人;無道者,失於時而取人。直己而待命,時之至不可迎而反也;要遮而求合,時之去不可追而援也。故不曰我無以為而天下遠,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。古之存己者,樂德而忘賤,故名不動志;樂道而忘貧。故利不動心。名利充天下,不足以概志,故廉而能樂,靜而能澹。故其身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自身以上,至於荒芒爾遠矣,自死而天下無窮爾滔矣,以數雜之壽,憂天下之亂,猶憂河水之少,泣而益之也。龜三千歲,浮游不過三日,以浮游而為龜憂養生之具,人必笑之矣。故不憂天下之亂,而樂其身之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君子為善,不能使福必來;不為非,而不能使禍無至。福之至也,非其所求,故不伐其功;禍之來也,非其所生,故不悔其行。內修極而橫禍至者,皆天也,非人也。故中心常恬漠,累積其德,狗吠而不驚,自信其情。故知道者不惑,知命者不憂。萬乘之主卒,葬其骸於廣野之中,祀其鬼神於明堂之上,神貴於形也。故神制則形從,形勝則神窮。聰明雖用,必反諸神,謂之太沖。

天道没有亲疏,只与德在一起。有道的人,不失去时而与人;无道的人,在时上失误而向人取。端正自己而等待命,时到了不可迎接而让它返回;拦阻而求相合,时离开了不可追赶而援住。所以不说我无从作为而天下远,不说我不想要而天下不到。古时候保存自己的人,乐于德而忘掉贱,所以名不打动心志;乐于道而忘掉贫,所以利不打动心。名利充满天下,不足以概动心志,所以廉而能乐,静而能满足。所以自身治的人,才可以与他谈论道。从自身以上,到达荒芒那样远了,从死而天下无穷那样滔滔了,用短暂驳杂的寿命,忧天下的乱,好比忧河水少,用哭泣去增加它。龟活三千岁,浮游不过三天,拿浮游来为龟忧养生的器具,人一定笑话他。所以不忧天下的乱,而乐于自身的治的人,才可以与他谈论道。君子做善,不能让福一定来;不做非,而不能让祸不到。福的到来,不是他所求的,所以不夸他的功;祸的到来,不是他所生的,所以不悔他的行。内里修到极点而横祸到来的,都是天,不是人。所以中心常常恬漠,累积他的德,狗叫也不惊,自己相信情。所以知道道的人不惑,知道命的人不忧。万乘的主死了,骸骨葬在广野之中,鬼神祭祀在明堂之上,是神比形贵。所以神制约,形就跟从;形胜过,神就穷尽。聪明即使用,一定返回到神,叫做太冲。

兵略訓

古之用兵者,非利土壤之廣而貪金玉之略,將以存亡繼絕,平天下之亂,而除萬民之害也。凡有血氣之蟲,含牙帶角,前爪後距,有角者觸,有齒者噬,有毒者螫,有蹄者趹。喜而相戲,怒而相害,天之性也。人有衣食之情,而物弗能足也。故群居雜處,分不均,求不澹,則爭;爭,則強脅弱,而勇侵怯。人無筋骨之強,爪牙之利,故割革而為甲,鑠鐵而為刃。貪昧饕餮之人,殘賊天下,萬人搔動,莫寧其所。有聖人勃然而起,乃討強暴,平亂世,夷險除穢,以濁為清,以危為寧,故不得不中絕。兵之所由來者遠矣!黃帝嘗與炎帝戰矣,顓頊嘗與共工爭矣。故黃帝戰于涿鹿之野,堯戰于丹水之浦,舜伐有苗,啟攻有扈。自五帝而弗能偃也,又況衰世乎!

古时候用兵的人,不是贪土壤的广、贪金玉的掠取,将要用它保存亡的、接续绝的,平定天下的乱,而除去万民的害。凡是有血气的虫,含着牙带着角,前面有爪后面有距,有角的触,有齿的咬,有毒的螫,有蹄的踢。喜了就互相戏,怒了就互相害,是天的性。人有衣食的情,物却不能充足。所以群居杂处,分不均,求不满足,就争;争,强的就胁迫弱的,勇的就侵凌怯的。人没有筋骨的强、爪牙的利,所以割皮革做成甲,销熔铁做成刃。贪昧饕餮的人,残贼天下,万人骚动,没有谁安宁于所在。有圣人勃然兴起,于是讨伐强暴,平定乱世,夷平险、除去秽,把浊变成清,把危变成安宁,所以那些残贼不得不从中断绝。兵所从来已经远了!黄帝曾经与炎帝作战,颛顼曾经与共工争。所以黄帝在涿鹿之野作战,尧在丹水之浦作战,舜伐有苗,启攻有扈。从五帝就不能止息,又何况衰世呢!

夫兵者,所以禁暴討亂也。炎帝為火災,故黃帝禽之;共工為水害,故顓頊誅之。教之以道,導之以德而不聽,則臨之以威武;臨之威武而不從,則制之以兵革。故聖人之用兵也,若櫛發耨苗,所去者少,而所利者多。殺無辜之民,而養無義之君,害莫大焉;殫天下之財,而澹一人之欲,禍莫深焉。使夏桀、殷紂有害於民而立被其患,不至於為炮烙;晉厲、宋康行一不義而身死國亡,不至於侵奪為暴。此四君者,皆有小過而莫之討也,故至於攘天下,害百姓,肆一人之邪,而長海內之禍,此大倫之所不取也。所為立君者,以禁暴討亂也。今乘萬民之力,而反為殘賊,是為虎傅翼,曷為弗除!夫畜池魚者必去猵獺,養禽獸者必去豺狼,又況治人乎!

兵,是用来禁止暴、讨伐乱的。炎帝造成火灾,所以黄帝擒住他;共工造成水害,所以颛顼诛杀他。用道来教,用德来引导而不听,就用威武临到他;用威武临到还不从,就用兵革来制约。所以圣人用兵,像梳头、耨苗,所去掉的少,所利的多。杀掉无辜的民,来养活无义的君,害没有比这个更大的;用尽天下的财,来满足一个人的欲望,祸没有比这个更深的。假如夏桀、殷纣一有害于民就被那患临到,就不至于做炮烙;晋厉、宋康做一件不义而身死国亡,就不至于侵夺成暴。这四个君,都有小过而没有谁讨伐,所以到达攘夺天下、害百姓,放肆一个人的邪,而助长海内的祸,这是大伦所不取的。所以立君,是用来禁止暴、讨伐乱。如今乘着万民的力,反而做残贼,是给虎加上翅膀,为什么不除去!畜养池鱼的人一定去掉水獭,养禽兽的人一定去掉豺狼,又何况治人呢!

故霸王之兵,以論慮之,以策圖之,以義扶之,非以亡存也,將以存亡也。故聞敵國之君,有加虐於民者,則舉兵而臨其境,責之以不義,刺之以過行。兵至其郊,乃令軍師曰:“毋伐樹木,毋抉墳墓,毋燒五穀,毋焚積聚,毋捕民虜,毋收六畜。”乃發號施令曰:“其國之君,傲天悔鬼,決獄不辜,殺戮無罪,此天之所以誅也,民之所以仇也。兵之來也,以廢不義而複有德也。有逆天之道,帥民之賊者,身死族滅!以家聽者,祿以家;以裏聽者,賞以裏;以鄉聽者,封以鄉;以縣聽者,侯以縣。”克國不及其民,廢其君而易其政。尊其秀士而顯其賢良,振其孤寡,恤其貧窮,出其囹圄,賞其有功,百姓開門而待之,淅米而儲之,唯恐其不來也。此湯、武之所以致王,而齊桓之所以成霸也。故君為無道,民之思兵也,若旱而望雨,渴而求飲。夫有誰與交兵接刃乎!故義兵之至也,至於不戰而止。

所以霸王的兵,用论来思虑,用策来谋划,用义来扶持,不是用来灭亡存在的,将要用它保存将亡的。所以听说敌国的君有对民施加虐的,就起兵临到他的境,用不义来责求,用过错的行来刺责。兵到了他的郊,才命令军师说:「不要砍伐树木,不要挖抉坟墓,不要烧五谷,不要焚积聚,不要捕捉民做俘虏,不要收取六畜。」于是发号施令说:「那个国的君,傲视天、侮慢鬼,决狱冤枉无辜,杀戮没有罪的人,这是天所以诛、民所以仇的。兵的到来,是用来废掉不义而恢复有德的。有违逆天的道、率领民中贼的人,自身死、族灭掉!按家听从的,把家给他做禄;按里听从的,把里赏给他;按乡听从的,把乡封给他;按县听从的,让他在县称侯。」攻克国不延及民,废掉那个君而改易他的政。尊敬秀士而显扬贤良,赈济孤寡,体恤贫穷,放出囹圄里的人,赏有功的,百姓开门等待,淘米储备,只怕他不来。这是汤、武所以到达称王,齐桓所以成就霸的。所以君做无道,民思念兵,像干旱而盼雨,口渴而求饮。还有谁与他交兵接刃呢!所以义兵的到来,到达不战而止。

晚世之兵,君雖無道,莫不設渠塹,傅堞而守,攻者非以禁暴除害也,欲以侵地廣壤也。是故至於伏屍流血,相支以日,而霸王之功不世出者,自為之故也。夫為地戰者,不能成其王;為身戰者,不能立其功。舉事以為人者,眾助之;舉事以自為者,眾去之。眾之所助,雖弱必強;眾之所去,雖大必亡。兵失道而弱,得道而強;將失道而拙,得道而工;國得道而存,失道而亡。所謂道者,體圓而法方,背陰而抱陽,左柔而右剛,履幽而戴明。變化無常,得一之原,以應無方,是謂神明。

晚世的兵,君即使无道,没有不设置渠堑、附着女墙来守的,攻的人不是用来禁止暴、除去害,是想侵地增广土壤。所以到达伏尸流血,按日相持,而霸王的功不在世上出现,是自己作为的缘故。为地作战的人,不能成就王;为自身作战的人,不能建立功。办事以为人的,众人帮助他;办事为自己的,众人离开他。众人所帮助的,即使弱也一定强;众人所离开的,即使大也一定亡。兵失去道就弱,得着道就强;将失去道就拙,得着道就工巧;国得着道就存在,失去道就灭亡。所谓道,体是圆而法是方,背着阴而抱着阳,左柔而右刚,踩着幽而戴着明。变化没有常规,得着一的源头,来应对没有定方,这叫做神明。

夫圓者,天也;方者,地也。天圓而無端,故不可得而觀;地方而無垠,故莫能窺其門。天化育而無形象,地生長而無計量,渾渾沉沉,孰知其藏。凡物有朕,唯道無朕。所以無朕者,以其無常形勢也。輪轉而無窮,象日月之運行,若春秋有代謝,若日月有晝夜,終而複始,明而複晦,莫能得其紀。制刑而無刑,故功可成;物物而不物,故勝而不屈。刑,兵之極也,至於無刑,可謂極之矣。是故大兵無創,與鬼神通,五兵不厲,天下莫之敢當。建鼓不出庫,諸侯莫不慴㥄沮膽其處。故廟戰者帝,神化者王。所謂廟戰者,法天道也;神化者,法四時也。修政于境內,而遠方慕其德;制勝于未戰,而諸侯服其威。內政治也。

圆的是天,方的是地。天圆而没有端,所以不可得而观看;地方而没有边际,所以没有谁能窥它的门。天化育而没有形象,地生长而没有计量,浑浑沉沉,谁知道它的藏。凡物有朕兆,只有道没有朕兆。所以没有朕兆,是因为它没有常规的形势。轮转而无穷,像日月运行,像春秋有代谢,像日月有昼夜,终结再开始,明了再晦暗,没有谁能得着纪纲。制约形而没有形,所以功可以成;让物成物而不被物化,所以胜而不屈服。形,是兵的极点,到达没有形,可以说极了。所以大兵没有创,与鬼神相通,五兵不磨砺,天下没有谁敢抵挡。建鼓不从库里出来,诸侯没有不慑惧丧胆、沮丧失气而处在原地的(底本「㥄」为生僻字)。所以庙堂上作战的人称帝,神化的人称王。所谓庙战,是效法天道;神化,是效法四时。在境内修政,远方慕他的德;在还没战的时候制胜,诸侯服他的威。是内政治理了。

古得道者,靜而法天地,動而順日月,喜怒而合四時,叫呼而比雷霆,音氣不戾八風,詘伸不獲五度。下至介鱗,上及毛羽,條修葉貫,萬物百族,由本至末,莫不有序。是故入小而不逼,處大而不窕,浸乎金石,潤乎草木,宇中六合,振豪之末,莫不順比。道之浸洽,滒淖纖微,無所不在,是以勝權多也。夫射,儀度不得,則格的不中;驥,一節不用,而千里不至。夫戰而不勝者,非鼓之日也,素行無刑久矣。故得道之兵,車不發軔,騎不被鞍,鼓不振塵,旗不解卷,甲不離矢,刃不嘗血,朝不易位,賈不去肆,農不離野。招義而責之,大國必朝,小城必下。因民之欲,乘民之力,而為之去殘除賊也。故同利相死,同情相成,同欲相助。順道而動,天下為向;因民而慮,天下為鬥。獵者逐禽,車馳人趨,各盡其力,無刑罰之威,而相為斥闉要遮者,同所利也;同舟而濟于江,卒遇風波,百族之子,捷捽招杼船,若左右手,不以相德,其憂同也。故明王之用兵也,為天下除害,而與萬民共用其利。民之為用,猶子之為父,弟之為兄。威之所加,若崩山決塘,敵孰敢當!故善用兵者,用其自為用也;不能用兵者,用其為己用也。用其自為用,則天下莫不可用也;用其為己用,所得者鮮矣。兵有三詆,治國家,理境內,行仁義,布德惠,立正法,塞邪隧,群臣親附,百姓和輯,上下一心,君臣同力,諸侯服其威,而四方懷其德。修政廟堂之上,而折沖千里之外,拱揖指捴,而天下回應,此用兵之上也。地廣民眾,主賢將忠,國富兵強,約束信,號令明,兩軍相當,鼓錞相望,未至兵交接刃,而敵奔亡,此用兵之次也。知土地之宜,羽險隘之利,明奇正之變,察行陳解贖之數,維枹綰而鼓之,白刃合,流矢接,涉血屬腸,輿死扶傷,流血千里,暴骸盈場,乃以決勝,此用兵之下也。

古时候得道的人,静就效法天地,动就顺着日月,喜怒合于四时,叫呼比附雷霆,音气不违背八风,屈伸不差错五度。下到介鳞,上到毛羽,条修叶贯,万物百族,从本到末,没有没有次序的。所以进入小而不逼仄,处在大而不宽松,浸入金石,润到草木,宇中六合,到毫末,没有不顺比的。道的浸洽,泥淖那样细微,无处不在,所以胜的权多。射,仪度不得当,靶就不能中;骥,一节不用,千里就不能到。作战而不胜,不是击鼓那一天的事,平素行事没有形已经很久了。所以得道的兵,车不发轫,骑不披鞍,鼓不扬尘,旗不解开卷,甲不离开矢,刃不尝血,朝不改易位,商不离开肆,农不离开野。打出义来责求,大国一定来朝,小城一定下来。因着民的欲望,乘着民的力,而为他们去掉残、除去贼。所以利相同就互相为死,情相同就互相成就,欲望相同就互相帮助。顺着道而动,天下为他趋向;因着民而思虑,天下为他斗。打猎的人追逐禽,车驰人跑,各尽其力,没有刑罚的威,却互相为斥候拦阻,是所利相同;同一条船渡江,突然遇见风波,百族的子弟,敏捷地抓住船桨划船,像左右手,不因此互相称德,是忧相同。所以明王用兵,为天下除去害,而与万民共同享那个利。民被使用,好比子为父,弟为兄。威所加到的,像山崩塘决,敌人谁敢抵挡!所以善于用兵的人,用他们自己为自己用;不能用兵的人,用他们为自己用。用他们自己为自己用,天下就没有不可用的;用他们为自己用,所得着的就少了。兵有三种抵,治理国家,料理境内,实行仁义,布施德惠,设立正法,堵塞邪路,群臣亲附,百姓和辑,上下一条心,君臣同一力,诸侯服他的威,四方怀着他的德。在庙堂之上修政,而在千里之外摧折冲车,拱手作揖、指挥,天下响应,这是用兵的上。地广民众,主贤将忠,国富兵强,约束有信,号令明白,两军相当,鼓𬭚相望,还没到兵交接刃,敌人就奔亡,这是用兵的次。知道土地所宜,知道险隘的利(底本作「羽」,「羽」为「知」之讹),明白奇正的变化,察看行阵离散聚合的数,维系鼓槌而击鼓,白刃相合,流矢相接,涉着血、连着肠,车载着死的、扶着伤的,流血千里,暴露的骸骨充满场,才用来决胜,这是用兵的下。

今夫天下皆知事治其末,而莫知務修其本,釋其根而樹其枝也。夫兵之所以佐勝者眾,而所以必勝者寡。甲堅兵利,車固馬良,畜積給足,士卒殷軫,此軍之大資也,而勝亡焉。明於星辰日月之運,刑德奇該之數,背鄉左右之便,此戰之助也,而全亡焉。良將之所以必勝者,恒有不原之智,不道之道,難以眾同也。夫論除謹,動靜時,吏卒辨,兵甲治,正行伍,連什伯,明鼓旗,此尉之官也。前後知險易,見敵知難易,發斥不忘遺,此候之官也。隧路亟,行輜治,賦丈均,處軍輯,井灶通,此司空之官也。收藏於後,遷舍不離,無淫輿,無遺輜,此輿之官也。凡此五官之於將也,猶身之有股肱手足也。必擇其人,技能其才,使官勝其任,人能其事。告之以政,申之以令,使之若虎豹之有爪牙,飛鳥之有六翮,莫不為用。然皆佐勝之具也,非所以必勝也。

如今天下都知道从事治理那末,却没有谁知道务求修那个本,是放下根而树立枝。兵所以辅助胜的多,所以一定胜的少。甲坚兵利,车固马良,畜积供给充足,士卒众多,这是军的大资,而胜却不在这里。明白星辰日月的运行,刑德奇赅的数,背向左右的便利,这是战的辅助,而保全却不在这里。良将所以一定胜,常常有不可推原的智,不可称道的道,难与众人相同。论除谨慎,动静按时,吏卒辨别,兵甲整治,端正行伍,连结什伯,标明鼓旗,这是尉的官。前后知道险易,看见敌人知道难易,派出斥候不忘记遗漏,这是候的官。道路迅疾,行军辎重整治,赋给丈尺均平,处军和辑,井灶相通,这是司空的官。在后面收藏,迁徙舍营不离开,没有过度的车,没有遗漏的辎重,这是舆的官。凡这五官对于将,好比身上有股肱手足。一定选择那个人,授给他才,让官胜任,人能做那个事。把政告诉他,把令申明给他,让他们像虎豹有爪牙,飞鸟有六翮,没有不被用的。可是都是辅助胜的器具,不是所以一定胜的。

兵之勝敗,本在於政。政勝其民,下附其上,則兵強矣;民勝其政,下畔其上,則兵弱矣。故德義足以懷天下之民,事業足以當天下之急,選舉足以得賢士之心,謀慮足以知強弱之勢,此必勝之本也。地廣人眾,不足以為強;堅甲利兵,不足以為勝;高城深池,不足以為固;嚴令繁刑,不足以為威。為存政者,雖小必存;為亡政者,雖大必亡。昔者楚人地,南卷沅、湘,北繞潁、泗,西包巴、蜀,東裹郯、淮,潁、汝以為洫,江、漢以為池,垣之以鄧林,綿之以方城,山高尋雲,溪肆無景,地利形便,卒民勇敢。蛟革犀兕,以為甲胄,修鎩短鏦,齊為前行,積弩陪後,錯車衛旁,疾如錐矢,合如雷電,解如風雨。然而兵殆于垂沙,眾破於栢舉。楚國之強,大地計眾,中分天下,然懷王北畏孟嘗君,背社稷之守,而委身強秦,兵挫地削,身死不還。二世皇帝,勢為天子,富有天下。人跡所至,舟楫所通,莫不為郡縣,然縱耳目之欲,窮侈靡之變,不顧百姓之饑寒窮匱也。興萬乘之駕,而作阿房之宮,發閭左之戍,收太半之賦,百姓之隨逮肆刑,挽輅首路死者,一旦不知千萬之數。天下敖然若焦熱,傾然若苦烈,上下不相寧,吏民不相憀。戍卒陳勝,興於大澤,攘臂袒右,稱為大楚,而天下回應。當此之時,非有牢甲利兵,勁弩強沖也,伐棘棗而為矜,周錐鑿而為刃,剡摲筡,奮儋钁,以當修戟強弩,攻城掠地,莫不降下,天下為之麋沸螘動,雲徹席捲,方數千里。勢位至賤,而器械甚不利,然一人唱而天下應之者,積怨在於民也。武王伐紂,東面而迎歲,至汜而水,至共頭而墜,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。當戰之時,十日亂於上,風雨擊於中,然而前無蹈難之賞,而後無遁北之刑,白刃不畢拔而天下得矣。

兵的胜败,本在于政。政胜过民,下面归附上面,兵就强了;民胜过政,下面背叛上面,兵就弱了。所以德义足以怀来天下的民,事业足以担当天下的急,选举足以得着贤士的心,谋虑足以知道强弱的势,这是一定胜的本。地广人众,不足以当成强;坚甲利兵,不足以当成胜;高城深池,不足以当成牢固;严令繁刑,不足以当成威。做存在之政的,即使小也一定存在;做灭亡之政的,即使大也一定亡。从前楚人的地,南卷沅、湘,北绕颍、泗,西包巴、蜀,东裹郯、淮,颍、汝做壕,江、汉做池,用邓林做垣,用方城绵延,山高得寻到云,溪深得没有影,地利形便,士卒民勇敢。蛟革犀兕做成甲胄,长铩短矛,齐整做前行,积弩陪在后面,错车护在旁边,快得像锥矢,合得像雷电,散得像风雨。可是兵在垂沙殆危,众在柏举被破。楚国的强,大地计算众,中分天下,可是怀王北边畏惧孟尝君,背弃社稷的守,而把自身委给强秦,兵受挫、地被削,身死不能回来。二世皇帝,势是天子,富有天下。人迹所到、舟楫所通,没有不做郡县的,可是放纵耳目的欲望,穷尽侈靡的变化,不顾百姓的饥寒穷匮。兴起万乘的驾,而作阿房宫,发动闾左的戍,收取大半的赋,百姓被随从逮住、遭受肆刑,拉着车辕、头朝路而死的,一个早晨不知道千万的数目。天下熬然像焦热,倾然像苦烈,上下不能互相安宁,吏民不能互相依赖。戍卒陈胜,在大泽兴起,攘臂袒露右臂,称为大楚,天下响应。当这个时候,并没有坚固的甲、锋利的兵、劲弩强冲,砍棘枣做矛柄,围着锥凿做刃,削尖竹,奋起扁担和锄,来抵挡长戟强弩,攻城掠地,没有不降下的,天下为此像糜粥沸腾、蚂蚁骚动,云散席卷,方圆几千里。势位极度贱,器械很不利,可是一人倡导而天下响应,是怨积在民那里。武王伐纣,面朝东迎接岁星,到汜而遇水,到共头而坠落,彗星出来把柄授给殷人。当作战的时候,十日在上面乱,风雨在中间击,可是前面没有赴难的赏,后面没有败逃的刑,白刃还没全部拔出,天下就得着了。

是故善守者無與禦,而善戰者無與鬥,明於禁舍開塞之道,乘時勢,因民欲,而取天下。故善為政者積其德,善用兵者畜其怒;德積而民可用,怒畜而威可立也。故文之所以加者淺,則勢之所勝者小;德之所施者博,而威之所制者廣;威之所制者廣,則我強而敵弱矣。故善用兵者,先弱敵而後戰者也,故費不半而功自倍也。湯之地方七十裏而王者,修德也;智伯有千里之地而亡者,窮武也。故千乘之國,行文德者王;萬乘之國,好用兵者亡。故全兵先勝而後戰,敗兵先戰而後求勝。德均則眾者勝寡,力敵則智者勝愚,智侔則有數者禽無數。凡用兵者,必先自廟戰。主孰賢?將孰能?民孰附?國孰治?蓄積孰多?士卒孰精?甲兵孰利?器備孰便?故運籌於廟堂之上,而決勝乎千里之外矣。

所以善于守的人没有与他抵御的,善于战的人没有与他斗的,明白禁舍开塞的道,乘着时势,因着民的欲望,而取天下。所以善于为政的人积聚德,善于用兵的人畜积怒;德积聚了民可以用,怒畜积了威可以立。所以文所加到的浅,势所胜过的就小;德所施加的广博,威所制约的就广;威所制约的广,我就强而敌人弱了。所以善于用兵的人,先让敌人弱而后作战,所以花费不到一半而功自己加倍。汤的地方七十里而称王,是修德;智伯有千里的地而灭亡,是穷尽武。所以千乘的国,实行文德的人称王;万乘的国,喜好用兵的人灭亡。所以保全的兵先胜而后战,败的兵先战而后求胜。德均平,众的就胜过少的;力匹敌,智的就胜过愚的;智相等,有数的就擒住无数的。凡是用兵,一定先自己在庙堂上作战:主哪个贤?将哪个能?民哪个归附?国哪个治?蓄积哪个多?士卒哪个精?甲兵哪个利?器备哪个便利?所以在庙堂之上运筹,而在千里之外决胜了。

夫有形埒者,天下訟見之;有篇籍者,世人傳學之。此皆以形相勝者也。善形者弗法也,所貴道者,貴其無形也。無形則不可制迫也,不可度量也,不可巧詐也,不可規慮也。智見者,人為之謀;形見者,人為之功;眾見者,人為之伏;器見者,人為之備。動作周還,倨句詘伸,可巧詐者,皆非善者也。善者之動也,神出而鬼行,星耀而玄逐,進退詘伸,不見朕㙬,鸞舉麟振,鳳飛龍騰。發如秋風,疾如駭龍。當以生擊死,以盛乘衰,以疾掩遲,以飽制饑。若以水滅火,若以湯沃雪,何往而不遂!何之而不用達!在中虛神,在外漠志,運於無形,出於不意。與飄飄往,與忽忽來,莫知其所之;與條出,與間入,莫知其所集。卒如雷霆,疾如風雨,若從地出,若從天下,獨出獨入,莫能應圉。疾如鏃矢,何可勝偶?一晦一明,孰知其端緒!未見其發,固已至矣。

有形埒的,天下争着看见;有篇籍的,世人传着学。这些都是用形来互相胜的。善于形的人不效法这个,所看重道的,是看重它的无形。无形就不可制约迫促,不可度量,不可巧诈,不可规划思虑。智显现了,人为他谋;形显现了,人为他立功;众显现了,人为他设伏;器显现了,人为他防备。动作周旋,倨傲弯曲屈伸,可以巧诈的,都不是善的。善的人的动,神出而鬼行,星闪耀而玄追逐,进退屈伸,看不见朕兆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,鸾举起、麟振奋,凤飞龙腾。发出像秋风,快得像骇龙。正当用生来击死,用盛来乘衰,用快来掩迟,用饱来制约饥。像用水灭火,像用热水浇雪,往哪里而不到达!到哪里而不通达!在里面虚着神,在外面淡着志,在无形上运转,从不意中出来。与飘飘一起往,与忽忽一起来,没有谁知道它所往;与条一起出,与间隙一起入,没有谁知道它所集。突然像雷霆,快得像风雨,像从地里出来,像从天下下来,独出独入,没有谁能应对抵御。快得像镞矢,哪里可以胜过匹敌?一晦一明,谁知道它的端绪!还没看见它发,本来已经到了。

故善用兵者,見敵之虛,乘而勿假也,追而勿舍也,迫而勿去也。擊其猶猶,陵其與與,疾雷不及塞耳,疾霆不暇掩目。善用兵,若聲之與響,若鏜之與鞈,眯不給撫,呼不給吸。當此之時,仰不見天,俯不見地,手不麾戈,兵不盡拔,擊之若雷,薄之若風,炎之若火,淩之若波。敵之靜不知其所守,動不知其所為。故鼓鳴旗麾,當者莫不廢滯崩阤,天下孰敢厲威抗節而當其前者!故淩人者勝,待人者敗,為人杓者死。兵靜則固,專一則威,分決則勇,心疑則北,力分則弱。故能分人之兵,疑人之心,則錙銖有餘;不能分人之兵,疑人之心,則數倍不足。故紂之卒,百萬之心;武王之卒,三千人皆專而一。故千人同心,則得千人力;萬人異心,則無一人之用。將卒吏民,動靜如身,乃可以應敵合戰。故計定而發,分決而動,將無疑謀,卒無二心,動無墮容,口無虛言,事無嘗試,應敵必敏,發動必亟。

所以善于用兵的人,看见敌人的虚,乘着而不宽假,追着而不舍弃,迫着而不离开。击他犹犹豫豫的时候,陵他迟迟疑疑的时候,疾雷来不及塞耳,疾霆来不及掩目。善于用兵,像声与回响,像钟与鼓相应,眯了眼来不及抚,呼来不及吸。当这个时候,仰看不见天,俯看不见地,手不挥戈,兵不全部拔出,击他像雷,迫他像风,烧他像火,陵他像波。敌人静不知道所守,动不知道所为。所以鼓鸣旗挥,抵挡的没有不废滞崩塌的,天下谁敢厉威抗节而挡在前面!所以陵人的人胜,等待人的人败,给人做靶子的人死。兵静就牢固,专一就有威,职分决断就勇,心里疑惑就败北,力分散就弱。所以能分散别人的兵、疑惑别人的心,锱铢也有余;不能分散别人的兵、疑惑别人的心,数倍也不够。所以纣的卒,是百万条心;武王的卒,三千人都专而一。所以千人同心,就得着千人的力;万人异心,就没有一人的用。将卒吏民,动静像一个身子,才可以应对敌人会合作战。所以计定了才发,职分决断了才动,将没有疑惑的谋,卒没有二心,动没有堕落的容,口没有虚话,事没有尝试,应对敌人一定敏捷,发动一定急。

故將以民為體,而民以將為心。心誠則支體親刃,心疑則支體撓北。心不專一,則體不節動;將不誠心,則卒不勇敢。故良將之卒,若虎之牙,若兕之角,若鳥之羽,若蚈之足,可以行,可以舉,可以噬,可以觸。強而不相敗,眾而不相害,一心以使之也。故民誠從其令,雖少無畏;民不從令,雖眾為寡。故下不親上,其心不用;卒不畏將,其形不戰。守有必固,而攻有必勝,不待交兵接刃,而存亡之機固以形矣。

所以将拿民做体,民拿将做心。心诚,肢体就亲近刃;心疑,肢体就挠曲败北。心不专一,体就不能节制动;将不诚心,卒就不勇敢。所以良将的卒,像虎的牙,像兕的角,像鸟的羽,像蚈的足,可以行走,可以举起,可以咬,可以触。强而不互相败坏,众而不互相妨害,是一条心来使唤。所以民诚然跟从令,即使少也没有畏;民不跟从令,即使众也成为少。所以下不亲上,心就不用;卒不畏将,形就不战。守有一定牢固的,攻有一定胜的,不等待交兵接刃,存亡的机枢本来已经成形了。

兵有三勢,有二權。有氣勢,有地勢,有因勢。將充勇而輕敵,卒果敢而樂戰,三軍之眾,百萬之師,志厲青雲,氣如飄風,聲如雷霆,誠積逾而威加敵人,此謂之氣勢。硤路津關,大山名塞,龍蛇蟠,卻笠居,羊腸道,發笱門,一人守隘,而千人弗敢過也,此謂地勢。因其勞倦怠亂,饑渴凍暍,推其摿摿,擠其揭揭,此謂因勢。善用間諜,審錯規慮,設蔚施伏,隱匿其形,出於不意,敵人之兵無所適備,此謂知權。陳卒正,前行選,進退俱,什伍搏,前後不相撚,左右不相干,受刃者少,傷敵者眾,此謂事權。

兵有三种势,有两种权。有气势,有地势,有因势。将充实勇而看轻敌人,卒果敢而乐于战,三军的众,百万的师,志向激厉青云,气像飘风,声像雷霆,诚积聚过去而威加到敌人,这叫做气势。狭路津关,大山名塞,像龙蛇蟠曲,像倒着的斗笠居住,羊肠道,像箭笱的门,一个人守隘,千人不敢过,这叫做地势。因着对方劳倦怠乱、饥渴冻晒,推他扰扰攘攘的,挤他揭揭不安的,这叫做因势。善于用间谍,审慎交错规划思虑,设置草木埋伏,隐藏形,出其不意,敌人的兵无从适备,这叫做知权。阵列士卒端正,前行选拔,进退一致,什伍搏聚,前后不互相缠绕,左右不互相干犯,受刃的少,伤敌的众,这叫做事权。

權勢必形,吏卒專精,選良用才,官得其人,計定謀決,明於死生,舉錯得失,莫不振驚,故攻不待沖隆雲梯而城拔,戰不至交兵接刃而敵破,明于必勝之攻也。故兵不必勝,不苟接刃;攻不必取,不為苟發。故勝定而後戰,鈴縣而後動。故眾聚而不虛散,兵出而不徒歸。唯無一動,動則淩天振地。抗泰山,蕩四海,鬼神移徙,鳥獸驚駭。如此,則野無校兵,國無守城矣。靜以合躁,治以待亂,無形而制有形,無為而應變,雖未能得勝於敵,敵不可得勝之道也。敵先我動,則是見其形也;彼躁我靜,則是疲其力也。形見則勝可制也,力疲則威可立也。視其所為,因與之化;觀其邪正,以制其命。餌之以所欲,以疲其足。彼若有間,急填其隙,極其變而束之,盡其節而仆之。敵若反靜,為之出奇,彼不吾應,獨盡其調。若動而應,有見所為,彼持後節,與之推移。彼有所積,必有所虧。精若轉左,陷其右陂。敵潰而走,後必可移。敵迫而不動,名之曰奄遲,擊之如雷霆,斬之若草木,耀之若火電,欲疾以速,人不及步鋗,車不及轉轂,兵如植木,弩如羊角,人雖眾多,勢莫敢格。

权势一定成形,吏卒专精,选拔良、使用才,官得着人,计定谋决,明白死生,举措得失,没有不振惊的,所以攻不等待冲车云梯而城被拔,战不到交兵接刃而敌人被破,是明白一定胜的攻。所以兵不一定胜,就不苟且接刃;攻不一定取,就不苟且发动。所以胜定了而后战,权衡悬挂了而后动。所以众聚而不空虚散去,兵出而不徒然归来。只有一次不动,一动就陵天振地。抗起泰山,动荡四海,鬼神移徙,鸟兽惊骇。像这样,野里就没有较量的兵,国里就没有要守的城了。用静来合躁,用治来等待乱,无形制约有形,无为应对变,即使未能从敌人那里得胜,敌人也不可得着胜的道。敌人先我而动,就是显现他的形;那边躁我静,就是让他的力疲。形显现了,胜就可以制约;力疲了,威就可以立。看他所做的,因着与他一起化;观看他的邪正,来制约他的命。用他所要的来饵诱,来让他的足疲。那边如果有间隙,急着填上那个隙,穷尽他的变而束缚他,用尽他的节而让他仆倒。敌人如果返回静,为他出奇,那边不响应我,就独自用尽自己的调。如果动而响应,有所显现作为,那边持着后节,就与他推移。那边有所积,一定有所亏。精如果转到左,就陷入他的右陂。敌人溃散而走,后面一定可以移。敌人迫促而不动,名叫奄迟,击他像雷霆,斩他像草木,照耀他像火电,要疾而速,人来不及迈步,车来不及转毂,兵像直立的木,弩像羊角,人即使众多,势没有谁敢格挡。

諸有象者,莫不可勝也;諸有形者,莫不可應也。是以聖人藏形于無,而游心於虛。風雨可障蔽,而寒暑不可開閉,以其無形故也。夫能滑淖精微,貫金石,窮至遠,放乎九天之上,蟠乎黃盧之下,唯無形者也。善用兵者,當擊其亂,不攻其治,是不襲堂堂之寇,不擊填填之旗。容未可見,以數相持,彼有死形,因而制之。敵人執數,動則就陰,以虛應實,必為之禽。虎豹不動,不入陷阱;麋鹿不動,不離罝罘;飛鳥不動,不絓網羅;魚鱉不動,不擐蜃喙。物未有不以動而制者也。是故聖人貴靜,靜則能應躁,後則能應先,數則能勝疏,博則能禽缺。故良將之用卒也,同其心,一其力,勇者不得獨進,怯者不得獨退。止如丘山,發如風雨,所淩必破,靡不毀沮,動如一體,莫之應圉。是故傷敵者眾,而手戰者寡矣。夫五指之更彈,不若卷手之一挃;萬人之更進,不如百人之俱至也。今夫虎豹便捷,熊羆多力,然而人食其肉而席其革者,不能通其知而壹其力也。夫水勢勝火,章華之台燒,以升勺沃而救之,雖涸井而竭池,無奈之何也;舉壺榼盆盎而以灌之,其滅可立而待也。

凡是有象的,没有不可胜的;凡是有形的,没有不可应对的。所以圣人把形藏在无,而让心游于虚。风雨可以障蔽,寒暑却不可开闭,是因为无形的缘故。能滑淖精微,贯穿金石,穷尽至远,放到九天之上,蟠曲在黄垆之下,只有无形的。善于用兵的人,正当击他的乱,不攻他的治,所以不袭击堂堂的寇,不击填填的旗。容还不可看见,用数相持,那边有死的形,就因此制约他。敌人执持数,一动就走向阴,用虚应对实,一定被擒。虎豹不动,不进入陷阱;麋鹿不动,不遭遇网;飞鸟不动,不挂上网罗;鱼鳖不动,不套进蜃喙。物没有不因动而被制约的。所以圣人看重静,静就能应对躁,后就能应对先,数就能胜过疏,博就能擒住缺。所以良将使用卒,同心一力,勇的人不得独自进,怯的人不得独自退。停止像丘山,发出像风雨,所陵的一定破,没有不毁沮的,动像一体,没有谁能应对抵御。所以伤敌的众,而手战的少。五指轮流弹,不如卷手一捶;万人轮流进,不如百人一齐到。如今虎豹便捷,熊罴多力,可是人吃它们的肉、拿它们的革做席,是它们不能通达知、齐一力。水的势胜过火,章华台烧起来,用升勺浇水去救,即使汲干井、竭尽池,也无可奈何;举起壶榼盆盎来灌,灭掉可以站着等待。

今人之與人,非有水火之勝也,而欲以少耦眾,不能成其功,亦明矣。兵家或言曰:“少可以耦眾。”此言所將,非言所戰也。或將眾而用寡者,勢不齊也;將寡而用眾者,用力諧也。若乃人盡其才,悉用其力,以少勝眾者,自古及今,未嘗聞也。神莫貴於天,勢莫便於地,動莫急於時,用莫利於人。凡此四者,兵之幹植也。然必待道而後行,可一用也。夫地利勝天時,巧舉勝地利,勢勝人。故任天者可迷也,任地者可束也,任人者可迫也,任人者可惑也。夫仁勇信廉,人之美才也,然勇者可誘也,仁者可奪也,信者易欺也,廉者易謀也。將眾者有一見焉,則為人禽矣。由此觀之,則兵以道理制勝,而不以人才之賢,亦自明矣。

如今人与人,并没有水火那样的胜,却想用少来匹配众,不能成就功,也就明白了。兵家有人说:「少可以匹配众。」这是说所率领的,不是说所作战的。有人率领众而用的是少,是势不齐;率领少而用的是众,是用力谐和。至于人尽他的才,尽用他的力,用少胜众的,从古到今,不曾听说过。神没有比天更贵的,势没有比地更便利的,动没有比时更急的,用没有比人更利的。凡这四样,是兵的主干。可是一定等待道而后行,才可以一并使用。地利胜过天时,巧举胜过地利,势胜过人。所以任用天的可以被迷,任用地的可以被束缚,任用人的可以被迫促,任用人的可以被惑。仁勇信廉,是人美的才,可是勇的人可以被诱,仁的人可以被夺,信的人容易被欺,廉的人容易被谋。率领众人的人有一样显现,就被人擒了。由此看来,兵用道理制胜,而不用人材的贤,也就自己明白了。

是故為麋鹿者,則可以罝罘設也;為魚鱉者,則可以網罟取也;為鴻鵠者,則可以矰繳加也;唯無形者,無可奈也。是故聖人藏于無原,故其情不可得而觀;運于無形,故其陳不可得而經。無法無儀,來而為之宜;無名無狀,變而為之象。深哉睭々,遠哉悠悠,且冬且夏,且春且秋,上窮至高之末,下測至深之底,變化消息,無所凝滯,建心乎窈冥之野,而藏志乎九旋之淵,雖有明目,孰能窺其情!兵之所隱議者,天道也;所圖畫者,地形也;所明言者,人事也;所以決勝者,鈐勢也。故上將之用兵也,上得天道,下得地利,中得人心,乃行之以機,發之以勢,是以無破軍敗兵。及至中將,上不知天道,下不知地利,專用人與勢,雖未必能萬全,勝鈐必多矣。下將之用兵也,博聞而自亂,多知而自疑,居則恐懼,發則猶豫,是以動為人禽矣。

所以做麋鹿,就可以用网设置;做鱼鳖,就可以用网罟取;做鸿鹄,就可以用矰缴加;只有无形的,无可奈何。所以圣人藏在没有源头的地方,所以他的情不可得而观看;在无形上运转,所以他的阵不可得而经理。没有法没有仪,来了就给它适宜;没有名没有状,变了就给它象。深啊渊渊,远啊悠悠,且冬且夏,且春且秋,上穷尽至高的末,下测到至深的底,变化消息,没有凝滞,把心建立在窈冥的野,把志藏在九旋的渊,即使有明目,谁能窥他的情!兵所隐秘议论的,是天道;所图画的,是地形;所明说的,是人事;所以决胜的,是权势。所以上将用兵,上得着天道,下得着地利,中得着人心,才用机来实行,用势来发,所以没有破军败兵。等到中将,上不知道天道,下不知道地利,专任用人与势,即使未必能万全,胜的权一定多。下将用兵,博闻而自己乱,知多而自己疑,居处就恐惧,发动就犹豫,所以一动就被人擒了。

今使兩人接刃,巧詘不異,而勇士必勝者,何也?其行之誠也。夫以巨斧擊桐薪,不待利時良日而後破之。加巨斧於桐薪之上,而無人力之奉,雖順招搖,挾刑德,而弗能破者,以其無勢也。故水激則悍,矢激則遠。夫栝淇衛箘簵,載以銀錫,雖有薄縞之幨,腐荷之矰,然猶不能獨射也。假之筋角之力,弓弩之勢,則貫兕甲而徑於革盾矣。夫風之疾,至於飛屋折木,虛舉之下大遲,自上高丘,人之有所推也。是故善用兵者,勢如決積水於千仞之堤,若轉員石於萬丈之溪,天下見吾兵之必用也,則孰敢與我戰者!故百人之必死也,賢于萬人之必北也。況以三軍之眾,赴水火而不還踵乎!雖誂合刃於天下,誰敢在於上者!

如今让两个人接刃,巧拙没有不同,勇士一定胜,是为什么?是他的行诚。用巨斧击桐薪,不等待利时良日而后破它。把巨斧加在桐薪上面,而没有人力奉上,即使顺着招摇、挟着刑德,也不能破,是因为没有势。所以水激了就悍,矢激了就远。栝和淇卫、箘簬的箭,用银锡装载,即使有薄缟的帷、腐荷的矰,还是不能独自射。借助筋角的力、弓弩的势,就贯穿兕甲而直过革盾了。风的疾,到达飞起屋子、折断树木;空车在下面大迟缓,从上面高丘下来,是人有所推。所以善于用兵的人,势像在千仞的堤上决开积水,像在万丈的溪里转圆石,天下看见我的兵一定被用,谁还敢与我作战!所以百人一定死,比万人一定败北贤。何况用三军的众,赴水火而不转脚跟呢!即使向天下挑战合刃,谁敢处在上面!

所謂天數者,左青龍,右白虎,前朱雀,後玄武。所謂地利者,後生而前死,左牡而右牝。所謂人事者,慶賞信而刑罰必。動靜時,舉錯疾。此世傳之所以為儀錶者,固也,然而非所以生。儀錶者,因時而變化者也。是故處於堂上之陰,而知日月之次序;見瓶中之冰,而知天下之寒暑。夫物之所以相形者微,唯聖人達其至。故鼓不與於五音,而為五音主;水不與於五味,而為五味調;將軍不與于五官之事,而為五官督。故能調五音者,不與五音者也;能調五味者,不與五味者也;能治五官之事者,不可揆度者也。是故將軍之心,滔滔如春,曠曠如夏,湫漻如秋,典凝如冬,因形而與之化,隨時而與之移。夫景不為曲物直,響不為清音濁。觀彼之所以來,各以其勝應之。是故扶義而動,推理而行,掩節而斷割,因資而成功。使彼知吾所出,而不知吾所入;知吾所舉,而不知吾所集。始如狐狸,彼故輕來;合如兕虎,敵故奔走。夫飛鳥之摯也,俯其首;猛獸之攫也,匿其爪;虎豹不外其爪,而噬不見齒。故用兵之道,示之以柔,而迎之以剛;示之以弱,而乘之以強;為之以歙,而應之以張;將欲西,而示之以東;先忤而後合,前冥而後明。若鬼之無跡,若水之無創。故所向非所之也,所見非所謀也。舉措動靜,莫能識也。若雷之擊,不可為備。所用不復,故勝可百全。與玄明通,莫知其門,是謂至神。

所谓天数,左边青龙,右边白虎,前面朱雀,后面玄武。所谓地利,后面生而前面死,左边牡而右边牝。所谓人事,庆赏有信而刑罚必行。动静按时,举措迅疾。这是世传所以做仪表的,固然这样,却不是所以生出的。仪表,是因着时而变化的。所以处在堂上的阴影,就知道日月的次序;看见瓶中的冰,就知道天下的寒暑。物所以相形的微细,只有圣人通达那至。所以鼓不参与五音,却做五音的主;水不参与五味,却做五味的调;将军不参与五官的事,却做五官的督。所以能调五音的,是不参与五音的;能调五味的,是不参与五味的;能治五官的事的,是不可揆度的。所以将军的心,滔滔像春,旷旷像夏,清寂像秋,凝结像冬,因着形而与它一起化,随时而与它一起移。影子不为弯曲的物变直,回响不为清音变浊。观看那边所以来的,各用自己的胜来应对。所以扶着义而动,推着理而行,按着节而断割,因着资而成功。让那边知道我所出,却不知道我所入;知道我所举,却不知道我所集。开始像狐狸,那边所以轻易来;合起来像兕虎,敌人所以奔走。飞鸟搏击,低下头;猛兽抓取,藏起爪;虎豹不把爪露在外面,咬也不让看见齿。所以用兵的道,把柔显示给他,而用刚去迎;把弱显示给他,而用强去乘;做出收敛,而用张开来应;将要向西,而把东显示给他;先抵忤而后相合,前面冥而后明。像鬼没有痕迹,像水没有创。所以所向的不是所往的,所看见的不是所谋的。举措动静,没有谁能识。像雷的击,不可防备。所用的不重复,所以胜可以百次保全。与玄明相通,没有谁知道那个门,这叫做至神。

兵之所以強者,民也;民之所以必死者,義也;義之所以能行者,威也。是故合之以文,齊之以武,是謂必取。威儀並行,是謂至強。夫人之所樂者,生也;而所憎者,死也。然而高城深池,矢石若雨,平原廣澤,白刃交接,而卒爭先合者,彼非輕死而樂傷也,為其賞信而罰明也。是故上視下如子,則下視上如父;上視下如弟,則下視上如兄。上視下如子,則必王四海;下視上如父,則必正天下。上親下如弟,則不難為之死;下視上如兄,則不難為之亡。是故父子兄弟之寇,不可與鬥者,積恩先施也。故四馬不調,造父不能以致遠;弓矢不調,羿不能以必中;君臣乘心,則孫子不能以應敵。是故內修其政,以積其德;外塞其醜,以服其威;察其勞佚,以知其飽饑。故戰日有期,視死若歸。故將必與卒同甘苦,俟饑寒,故其死可得而盡也。故古之善將者,必以其身先之。暑不張蓋,寒不被裘,所以程寒暑也;險隘不乘,上陵必下,所以齊勞佚也;軍食孰然後敢食,軍井通然後敢飲,所以同饑渴也;合戰必立矢射之所及,以共安危也。故良將之用兵也,常以積德擊積怨,以積愛擊積憎,何故而不勝!

兵所以强,是民;民所以一定死,是义;义所以能实行,是威。所以用文来合,用武来齐,这叫做一定取。威与仪并行,这叫做至强。人所乐的是生,所憎的是死。可是高城深池,矢石像雨,平原广泽,白刃交接,卒却争着先会合,他们不是看轻死而乐于伤,是因为赏有信而罚明白。所以上看下像子,下就看上像父;上看下像弟,下就看上像兄。上看下像子,就一定称王四海;下看上像父,就一定端正天下。上亲下像弟,就不难为他死;下看上像兄,就不难为他亡。所以父子兄弟那样的寇,不可与他们斗,是积恩先施加了。所以四马不协调,造父不能到达远;弓矢不协调,羿不能一定中;君臣离心,孙子也不能应对敌人。所以内里修他的政,来积聚德;外面堵塞丑,来树立威;察看劳佚,来知道饱饥。所以作战的日子有期,视死像归。所以将一定与卒同甘苦,一同等待饥寒,所以他们的死可以得着而尽。古时候善于为将的人,一定自身在先。暑不张盖,寒不披裘,是用来量度寒暑;险隘不乘车,上丘陵一定下来,是用来齐同劳佚;军食熟了然后敢吃,军井通了然后敢饮,是用来同饥渴;会合作战一定站在矢射所及的地方,是用来共安危。所以良将用兵,常常用积德去击积怨,用积爱去击积憎,有什么缘故不胜!

主之所求於民者二:求民為之勞也,欲民為之死也。民之所望於主者三:饑者能食之,勞者能息之,有功者能德之。民以償其二積,而上失其三望,國雖大,人雖眾,兵猶且弱也。若苦者必得其樂,勞者必得其利,斬首之功必全,死事之後必賞,四者既信於民矣,主雖射雲中之鳥,而釣深淵之魚,彈琴瑟,聲鍾竽,敦六博,投高壺,兵猶且強,令猶且行也。是故上足仰,則下可用也;德足慕,則威可立也。

主向民求的有两样:求民为他劳,想让民为他死。民所望于主的有三样:饥的人能给他吃,劳的人能让他歇,有功的人能给他德。民用两样积聚来偿还,上面却失去三样期望,国即使大,人即使众,兵还是弱。如果苦的人一定得着乐,劳的人一定得着利,斩首的功一定保全,死于事的后人一定赏,四样已经取信于民了,主即使射云中的鸟,钓深渊的鱼,弹琴瑟,敲钟竽,玩六博,投高壶,兵还是强,令还是能行。所以上足以仰望,下就可以用;德足以慕,威就可以立。

將者必有三隧、四義、五行、十守。所謂三隧者,上知天道,下習地形,中察人情。所謂四義者,便國不負兵,為主不顧身,見難不畏死,決疑不辟罪。所謂五行者,柔而不可卷也,剛而不可折也,仁而不可犯也,信而不可欺也,勇而不可淩也。所謂十守者,神清而不可濁也,謀遠而不可慕也,操固而不可遷也,知明而不可蔽也,不貪於貨,不淫於物,不嚂於辯,不推于方,不可喜也,不可怒也。是謂至於,窈窈冥冥,孰知其情!發必中銓,言必合數,動必順時,解必中揍。通動靜之機,明開塞之節,審舉措之利害,若合符節。疾如彍弩,勢如發矢。一龍一蛇,動無常體,莫見其所中,莫知其所窮。攻則不可守,守則不可攻。

将一定有三隧、四义、五行、十守。所谓三隧,是上知道天道,下熟习地形,中察看人情。所谓四义,是便利国而不辜负兵,为着主而不顾自身,看见难而不怕死,决断疑而不避开罪。所谓五行,是柔而不可卷,刚而不可折,仁而不可犯,信而不可欺,勇而不可陵。所谓十守,是神清而不可浊,谋远而不可羡慕,操守牢固而不可迁移,知明而不可遮蔽,不贪货,不淫于物,不贪馋于辩,不推移于方,不可喜,不可怒。这叫做到达至,窈窈冥冥,谁知道那个情!发出一定中于权衡,话一定合于数,动一定顺着时,解开一定中于凑理。通达动静的机枢,明白开塞的节,审察举措的利害,像合符节。快得像张开的弩,势像发出的矢。一龙一蛇,动没有常规的体,没有谁看见它所中,没有谁知道它所穷。攻就不可守,守就不可攻。

蓋聞善用兵者,必先修諸己,而後求諸人;先為不可勝,而後求勝;修己於人,求勝於敵。己未能治也,而攻人之亂,是猶以火救火,以水應水也。何所能制!今使陶人化而為埴,則不能成盆盎;工女化而為絲,則不能織文錦。同莫足以相治也,故以異為奇。兩爵相與鬥,未有死者也;鸇鷹至,則為之解,以其異類也。故靜為躁奇,治為亂奇,飽為饑奇,佚為勞奇。奇正之相應,若水火金木之代為雌雄也。善用兵者持五殺以應,故能全其勝;拙者處五死以貪,故動而為人禽。兵貴謀之不測也,形之隱匿也。出於不意,不可以設備也。謀見則窮,形見則制。

听说善于用兵的人,一定先在自己上修,而后向人求;先做成不可胜,而后求胜;在人那里修自己,在敌人那里求胜。自己还没能治,却去攻别人的乱,好比用火救火,用水应对水。凭什么能制约!如今让陶人变化成为黏土,就不能做成盆盎;工女变化成为丝,就不能织文锦。相同就没有足以互相治的,所以用不同做奇。两只雀互相斗,没有死的;鹯鹰到了,就为它们解开,是因为不同类。所以静是躁的奇,治是乱的奇,饱是饥的奇,安佚是劳的奇。奇正相应,像水火金木交替成为雌雄。善于用兵的人持着五杀来应对,所以能保全胜;拙的人处在五死来贪,所以一动就被人擒。兵贵在谋不可测度,形隐藏。出其不意,不可以设置防备。谋显现了就穷,形显现了就被制约。

故善用兵者,上隱之天,下隱之地,中隱之人。隱之天者,無不制也。何謂隱之天?大寒甚暑,疾風暴雨,大霧冥晦,因此而為變者也。何謂隱之地?山陵丘阜,林叢險阻,可以伏匿而不見形者也。何謂隱之人?蔽之於前,望之於後,出奇行陳之間,發如雷霆,疾如風雨,扌搴巨旗,止鳴鼓,而出入無形,莫知其端緒者也。故前後正齊,四方如繩,出入解續,不相越淩,翼輕邊利,或前或後,離合散聚,不失行伍,此善修行陳者也。明於奇正賌、該陰陽、刑德、五行、望氣、候星、龜策、禨祥,此善為天道者也。設規慮,施蔚伏,見用水火,出珍怪,鼓噪軍,所以營其耳也。曳梢肆柴,揚塵起堨,所以營其目者,此善為詐佯者也。錞鉞牢重,固植而難恐,勢利而不能誘,死亡不能動,此善為充榦者也。剽疾輕悍,勇敢輕敵,疾若滅沒,此善用輕出奇者也。相地形,處次舍,治壁壘,審煙斥,居高陵,舍出處,此善為地形者也。因其饑渴凍暍,勞倦怠亂,恐懼窘步,乘之以選卒,擊之以宵夜,此善因時應變者也。易則用車,險則用騎,涉水多弓,隘則用弩,晝則多旌,夜則多火,晦冥多鼓,此善為設施者也。凡此八者,不可一無也,然而非兵之貴者也。

所以善于用兵的人,上藏在天,下藏在地,中藏在人。藏在天的,没有不被制约的。什么叫藏在天?大寒大暑,疾风暴雨,大雾冥晦,因此而变化。什么叫藏在地?山陵丘阜,林丛险阻,可以埋伏隐藏而不见形。什么叫藏在人?在前面遮蔽,在后面瞭望,在行阵之间出奇,发出像雷霆,快得像风雨,收起大旗,止住鸣鼓,出入没有形,没有谁知道端绪。所以前后整齐,四方像绳,出入离散连续,不互相超越陵犯,两翼轻、边上便利,或前或后,离合散聚,不失去行伍,这是善于修行阵的。明白奇正、赅备阴阳、刑德、五行、望气、候星、龟策、吉凶,这是善于为天道的。设置规划思虑,施加草木埋伏,看见用水火,出珍怪,鼓噪军中,是用来营惑耳朵的。拖着梢、放着柴,扬起尘土,是用来营惑眼睛的,这是善于做诈佯的。𬭚钺牢固厚重,心志牢固而难恐吓,势利不能引诱,死亡不能打动,这是善于充实主干的。剽疾轻悍,勇敢看轻敌人,快得像灭没,这是善于用轻出奇的。相看地形,安排次舍,整治壁垒,审察烽候斥候,住在高陵,舍在出水处,这是善于为地形的。因着对方饥渴冻晒、劳倦怠乱、恐惧窘步,用选卒去乘,在宵夜去击,这是善于因时应变的。平易就用车,险就用骑,涉水多用弓,隘就用弩,白天多旌,夜里多火,晦冥多鼓,这是善于做设施的。凡这八样,不可缺少一样,可是不是兵所贵的。

夫將者,必獨見獨知。獨見者,見人所不見也;獨知者,知人所不知也。見人所不見,謂之明;知人所不知,謂之神。神明者,先勝者也。先勝者,守不可攻,戰不可勝,攻不可守,虛實是也。上下有隙,將吏不相得,所持不直,卒心積不服,所謂虛也。主明將良,上下同心,氣意俱起,所謂實也。若以水投火,所當者陷,所薄者移,牢柔不相通而勝相奇者,虛實之謂也。故善戰者不在少,善守者不在小,勝在得威,敗在失氣。夫實則鬥,虛則走,盛則強,衰則北。吳王夫差地方二千里,帶甲七十萬,南與越戰,棲之會稽,北與齊戰,破之艾陵,西遇晉公,禽之黃池,此用民氣之實也。其後驕溢縱欲,拒諫喜諛,憢悍遂過,不可正喻,大臣怨懟,百姓不附,越王選卒三千人,禽之幹隧,因制其虛也。夫氣之有虛實也,若明之必晦也。故勝兵者非常實也,敗兵者非常虛也。善者能實其民氣,以待人之虛也;不能者虛其民氣,以待人之實也。故虛實之氣,兵之貴者也。

将,一定独自看见、独自知道。独自看见,是看见人所看不见的;独自知道,是知道人所不知道的。看见人所看不见的,叫做明;知道人所不知道的,叫做神。神明,是先胜的人。先胜,是守不可攻,战不可胜,攻不可守,是虚实。上下有隙,将吏不相得,所持的不正,卒心里积着不服,这叫做虚。主明将良,上下同心,气意一并兴起,这叫做实。像把水投进火,所抵挡的陷下,所迫近的移开,牢与柔不相通而胜相奇,说的就是虚实。所以善于战的不在于人少,善于守的不在于地小,胜在于得着威,败在于失去气。实就斗,虚就走,盛就强,衰就败北。吴王夫差地方二千里,带甲七十万,南边与越作战,把越栖在会稽,北边与齐作战,在艾陵攻破齐,西边遇见晋公,在黄池擒住他,这是用民气的实。后来骄溢放纵欲望,拒谏喜好谀,骁悍顺着过错,不可用正来晓谕,大臣怨怼,百姓不归附,越王选拔士卒三千人,在干隧擒住他,是因着制约他的虚。气有虚实,像明一定晦。所以胜的兵不是常常实,败的兵不是常常虚。善的人能充实民气,来等待别人的虚;不能的人让民气虚,来等待别人的实。所以虚实的气,是兵所贵的。

凡國有難,君自宮召將,詔之曰:“社稷之命在將軍,即今國有難,願請子將而應之。”將軍受命,乃令祝史太卜齋宿三日,之太廟,鑽靈龜,卜吉日,以受鼓旗。君入設廟門,西面而立,將入廟門,趨至堂下,北面而立。主親操鉞,持頭,授將軍其柄,曰:“從此上至天者,將軍制之。”複操斧,持頭,授將軍其柄,曰:“從此下至淵者,將軍制之。”將已受斧鉞,答曰:“國不可從外治也,軍不可從中禦也。二心不可以事君,疑志不可以應敵。臣既以受制於前矣,鼓旗斧鉞之威,臣無還請。願君亦以垂一言之命於臣也。君若不許,臣不敢將。君若許之,臣辭而行。”乃爪鬋,設明衣也,鑿凶門而出。乘將軍車,載旌旗斧鉞,累若不勝。其臨敵決戰,不顧必死,無有二心。是故無天於上,無地於下,無敵於前,無主於後,進不求名,退不避罪,唯民是保,利合于主,國之實也,上將之道也。如此,則智者為之慮,勇者為之鬥,氣厲青雲,疾如馳騖。是故兵未交接而敵人恐懼,若戰勝敵奔,畢受功賞,吏遷官,益爵祿,割地而為調,決于封外,卒論斷於軍中。顧反于國,放旗以入斧鉞,報畢於君,曰:“軍無後治。”乃縞素辟舍,請罪於君。君曰:“赦之。”退,齋服。大勝三年反舍,中勝二年,下勝期年。兵之所加者,必無道國也,故能戰勝而不報,取地而不反。民不疾疫,將不夭死,五穀豐昌,風雨時節,戰勝於外,福生於內,是故名必成而後無餘害矣。

凡是国有难,君从宫里召将,诏告他说:「社稷的命在将军,如今国有难,希望请你率领而应对。」将军接受命,才让祝史太卜斋宿三天,到太庙,钻灵龟,卜吉日,来接受鼓旗。君进入、设置庙门,面朝西站着;将进入庙门,趋走到堂下,面朝北站着。主亲自操着钺,握着头,把柄授给将军,说:「从这里上到天,由将军裁制。」再操着斧,握着头,把柄授给将军,说:「从这里下到渊,由将军裁制。」将已经接受斧钺,回答说:「国不可从外面治理,军不可从朝中驾御。二心不可以事奉君,疑惑的志向不可以应对敌人。臣既然已经在前面受制了,鼓旗斧钺的威,臣不再回来请示。希望君也把一句话的命垂给臣。君如果不许,臣不敢率领。君如果许了,臣辞行。」于是剪指甲,设置明衣,凿开凶门而出。乘着将军车,载着旌旗斧钺,累得像承受不住。他临敌决战,不顾一定死,没有二心。所以上面没有天,下面没有地,前面没有敌,后面没有主,进不求名,退不避开罪,只保全民,利合于主,是国的宝,上将的道。像这样,智的人为他思虑,勇的人为他斗,气激厉青云,快得像驰骛。所以兵还没交接而敌人恐惧,如果战胜敌人奔逃,全部接受功赏,吏升官,增加爵禄,割地来调和,在封外决断,卒在军中论断。回头返回国,放下旗、送入斧钺,向君报告完毕,说:「军没有后续的治。」于是穿着缟素避开正舍,向君请罪。君说:「赦免。」退去,穿着斋服。大胜三年返回正舍,中胜二年,下胜一周年。兵所加到的,一定是无道的国,所以能战胜而不被报复,取地而不返还。民不生疾疫,将不夭死,五谷丰昌,风雨按时有节,在外面战胜,福从内里生出,所以名一定成就而后没有余害了。

說山訓

卷十六說山訓

魄問於魂曰:「道何以為體?」曰:「以無有為體。」魄曰:「無有有形乎?」魂曰:「無有。」「何得而聞也?」魂曰:「吾直有所遇之耳!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謂之幽冥。幽冥者,所以喻道,而非道也。」魄曰:「吾聞得之矣!乃內視而自反也。」魂曰:「凡得道者,形不可得而見,名不可得而揚。今汝已有形名矣,何道之所能乎!」魄曰:「言者,獨何為者?」「吾將反吾宗矣。」魄反顧,魂忽然不見,反而自存,亦以淪於無形矣。人不小學,不大迷;不小慧,不大愚。人莫鑑於沫雨,而鑑於澄水者,以其休止不蕩也。詹公之釣,千歲之鯉不能避;曾子攀柩車,引輴者為之止也;老母行歌而動申喜,精之至也。瓠巴鼓瑟,而淫魚出聽;伯牙鼓琴,駟馬仰秣;介子歌龍蛇,而文君垂泣。故玉在山而草木潤,淵生珠而岸不枯。螾無筋骨之強,爪牙之利,上食晞堁,下飲黃泉,用心一也。清之為明,杯水見眸子;濁之為闇,河水不見太山。視日者眩,聽雷者聾,人無為則治,有為則傷。無為而治者,載無也。為者,不能有也;不能無為者,不能有為也。人無言而神,有言者則傷。無言而神者載無,有言則傷其神。之神者,鼻之所以息,耳之所以聽,終以其無用者為用矣。物莫不因其所有而用其所無,以為不信,視籟與竽。念慮者不得臥,止念慮,則有為其所止矣。兩者俱忘,則至德純矣。聖人終身言治,所用者非其言也,用所以言也。歌者有詩,然使人善之者,非其詩也。鸚鵡能言,而不可使長。是何則?得其所言,而不得其所以言。故循跡者,非能生跡者也。神蛇能斷而復續,而不能使人勿斷也。神龜能見夢元王,而不能自出漁者之籠。四方皆道之門戶牖嚮也,在所從闚之。故釣可以教騎,騎可以教御,御可以教刺舟。越人學遠射,參天而發,適在五步之內,不易儀也。

魄问魂说:「道拿什么做体?」魂说:「拿无有做体。」魄说:「无有有形吗?」魂说:「无有。」「那怎么能听闻呢?」魂说:「我不过碰上它罢了!看它无形,听它无声,叫做幽冥。幽冥是用来比喻道的,却不是道。」魄说:「我听说已经得着了!就是向内看而自己返观。」魂说:「凡是得道的人,形不能看见,名不能张扬。如今你已经有形名了,还能有什么道!」魄说:「说话的,又是为了什么?」魂说:「我将返回我的宗了。」魄回头看,魂忽然不见,回头自己省察,也沉没到无形里去了。人没有小的学,就不会有大的迷;没有小的慧,就不会有大的愚。人没有对着泡沫雨水照的,却对着澄水照,因为它停住不摇荡。詹公钓鱼,千岁的鲤也不能躲;曾子攀着柩车,拉輴的人为之停下;老母亲边走边唱而感动申喜,是精诚到了极点。瓠巴鼓瑟,淫鱼出来听;伯牙鼓琴,驾车的马仰着吃料;介子推唱龙蛇之歌,而文君掉泪。所以玉在山里草木就润泽,渊里生珠岸就不枯。蚯蚓没有筋骨的强、爪牙的利,向上吃干土,向下喝黄泉,是用心专一。清到明,一杯水就能看见瞳子;浊到暗,河水看不见泰山。看太阳的眼花,听雷的耳聋。人无为就治,有为就伤。无为而治的,是承载着无。作为的人,不能保有;不能无为的人,也不能有为。人无言就神,有言就伤。无言而神的承载着无,有言就伤他的神。这个神,鼻子用来呼吸,耳朵用来听,终究拿那无用的当作用。物没有不凭借它所拥有的来用它所没有的,若不信,看籁和竽。念虑的人不能睡,止住念虑,就又有了它所止的作为。两者都忘,至德就纯了。圣人终身说治理,所用的不是他的话,是用来说话的那个所以。唱歌的有诗,可让人觉得好的,不是那诗。鹦鹉能说话,却不能让它长治。为什么?得着了所说的话,却得不着所以说话的那个。所以顺着脚印走的,不是能生出脚印的人。神蛇能断了再接上,却不能让人不去砍断它。神龟能托梦给元王,却不能自己逃出渔人的笼子。四方都是道的门户窗向,在于从哪边去窥。所以钓鱼可以教骑马,骑马可以教驾车,驾车可以教撑船。越人学远射,对着天发射,箭却落在五步之内,是不改那仪法。

世已變矣,而守其故,譬猶越人之射也。月望,日奪其光,陰不可以乘陽也。日出星不見,不能與之爭光也。故末不可以強於本,指不可以大於臂。下輕上重,其覆必易。一淵不兩鮫。水定則清正,動則失平。故惟不動,則所以無不動也。江、河所以能長百谷者,能下之也。夫惟能下之,是以能上之。天下莫相憎於膠漆,而莫相愛於冰炭。膠漆相賊,冰炭相息也。牆之壞,愈其立也,冰之泮,愈其凝也,以其反宗。泰山之容,巍巍然高,去之千里,不見埵堁,遠之故也。秋豪之末,淪於不測。是故小不可以為內者,大不可以為外矣。蘭生幽谷,不為莫服而不芳。舟在江海,不為莫乘而不浮。君子行義,不為莫知而止休。夫玉潤澤而有光,其聲舒揚,渙乎其有似也。無內無外,不匿瑕穢,近之而濡,望之而隧。夫照鏡見眸子,微察秋豪,明照晦冥。故和氏之璧,隨侯之珠,出於山淵之精,君子服之,順祥以安寧,侯王寶之,為天下正。陳成子恒之劫子淵捷也,子罕之辭其所不欲而得其所欲,孔子之見黏蟬者,白公勝之倒杖策也,衛姬之請罪於桓公,子見子夏曰「何肥也」,魏文侯見之反被裘而負芻也,兒說之為宋王解閉結也,此皆微眇可以觀論者。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:「爾行矣,慎無為善!」曰:「不為善,將為不善邪?」應之曰:「善且由弗為,況不善乎!」此全其天器者。拘囹圄者以日為脩,當死市者以日為短。日之脩短有度也,有所在而短,有所在而脩也,則中不平也。故以不平為平者,其平不平也。嫁女於病消者,夫死則後難復處也。故沮舍之下不可以坐,倚牆之傍不可以立。執獄牢者無病,罪當死者肥澤,刑者多壽,心無累也。良醫者,常治無病之病,故無病。聖人者,常治無患之患,故無患也。夫至巧不用劍,善閉者不用關楗。淳于髡之告失火者,此其類。以清入濁必困辱,以濁入清必覆傾。

世已经变了,还守着旧法,好比越人那样射。月亮正圆,太阳夺它的光,阴不能压在阳上。太阳出来星星就不见,不能跟它争光。所以末不能强过本,指不能大于臂。下轻上重,翻覆一定容易。一个深渊里容不下两条鲛。水定了就清正,动了就失平。所以只有不动,才是无所不动的凭借。江、河所以能做百谷的长,是能处在它们下面。正因能处下,所以能处上。天下没有比胶漆更互相憎的,也没有比冰炭更相爱的。胶漆彼此贼害,冰炭彼此止息。墙坏了比它立着更好,冰化了比它凝着更好,因为返回了本宗。泰山的容貌巍巍然高,离开千里看不见一撮土块,是远的缘故。秋毫的末梢,沉没到不可测度里。所以小到不能再当内,大到不能再当外。兰生在幽谷,不因为没人佩戴就不香。船在江海里,不因为没人乘就不浮。君子行义,不因为没人知道就停住。玉润泽而有光,声音舒扬,涣然像有所像。无内无外,不藏瑕秽,靠近它就沾湿,望着它就深邃。照镜子看见瞳子,微察秋毫,光明照到晦冥。所以和氏的璧、随侯的珠,出于山渊的精,君子佩着它,顺祥而安宁,侯王宝爱它,做天下的正。陈成子恒胁迫子渊捷,子罕推辞他所不想要的而得到他所想要的,孔子看见粘蝉的人,白公胜倒拄着马鞭,卫姬向桓公请罪,孔子见子夏说「怎么胖了」,魏文侯看见反穿着皮衣背着刍的人,儿说给宋王解开死结,这些都是微眇却可以观察论说的。有人嫁女儿教她说:「你去吧,千万不要做善事!」女儿说:「不做善,难道去做不善吗?」回答说:「善尚且不做,何况不善!」这是保全那天器的人。关在监牢里的人觉得日子长,判了弃市的人觉得日子短。日子的长短有度数,有所处就短,有所处就长,是因为心中不平。所以拿不平当平的,他的平并不平。把女儿嫁给消渴病的人,丈夫死了就难以再处。所以将塌的屋子下面不可以坐,倚斜的墙旁边不可以立。掌管牢狱的人没有病,罪当死的人肥泽,受过刑的人多长寿,是心里没有牵累。好的医生常常治那还没有病的病,所以没有病。圣人常常治那还没有患的患,所以没有患。真正巧妙的人不用剑,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。淳于髡告诉人家失火的事,就是这一类。拿清进入浊一定困辱,拿浊进入清一定覆倾。

君子之於善也,猶采薪者見一芥掇之,見青蔥則拔之。天二氣則成虹,地二氣則泄藏,人二氣則成病。陰陽不能且冬且夏;月不知晝,日不知夜。善射者發不失的,善於射矣,而不善所射。善釣者無所失,善於釣矣,而不善所釣。故有所善,則不善矣。鐘之與磬也,近之則鐘音充,遠之則磬音章,物固有近不若遠,遠不若近者。今曰稻生於水,而不能生於湍瀨之流;紫芝生於山,而不能生於盤石之上;慈石能引鐵,及其於銅,則不行也。水廣者魚大,山高者木脩。廣其地而薄其德,譬猶陶人為器也,揲挻其土而不益厚,破乃愈疾。聖人不先風吹,不先雷毀,不得已而動,故無累。月盛衰於上,則蠃蛖應於下,同氣相動,不可以為遠。執彈而招鳥,揮梲而呼狗,欲致之,顧反走。故魚不可以無餌釣也,獸不可以虛氣召也。剝牛皮,鞟以為鼓,正三軍之眾,然為牛計者,不若服於軛也。狐白之裘,天子被之而坐廟堂,然為狐計者,不若走於澤。亡羊而得牛,則莫不利失也;斷指而免頭,則莫不利為也。故人之情,於利之中則爭取大焉,於害之中則爭取小焉。將軍不敢騎白馬,亡者不敢夜揭炬,保者不敢畜噬狗。雞知將旦,鶴知夜半,而不免於鼎俎。山有猛獸,林木為之不斬;園有螫蟲,藜藿為之不采。為儒而踞里閭,為墨而朝吹竽,欲滅跡而走雪中,拯溺者而欲無濡,是非所行而行所非。今夫闇飲者,非嘗不遺飲也,使之自以平,則雖愚無失矣。是故不同于和而可以成事者,天下無之矣。求美則不得美,不求美則美矣;求醜則不得醜,求不醜則有醜矣;不求美又不求醜,則無美無醜矣,是謂玄同。申徒狄負石自沉於淵,而溺者不可以為抗;弦高誕而存鄭,誕者不可以為常。事有一應,而不可循行。人有多言者,猶百舌之聲。人有少言者,猶不脂之戶也。六畜生多耳目者不詳,讖書著之。

君子对于善,像砍柴的人看见一根草就捡起来,看见青葱就拔掉。天有二气就成虹,地有二气就泄了所藏,人有二气就成病。阴阳不能又当冬又当夏;月亮不知道白昼,太阳不知道夜晚。善于射的人发箭不失靶,是善于射,却不善于所射的那个。善于钓的人没有失落,是善于钓,却不善于所钓的那个。所以有所善,就有所不善。钟和磬,靠近就钟音充满,远离就磬音彰明,物本来就有近不如远、远不如近的。如今说稻生在水里,却不能生在湍急的急流;紫芝生在山上,却不能生在盘石上面;磁石能引铁,到了铜上就不行。水广的鱼大,山高的树木长。把地拓广却把德变薄,好比陶人做器,摔揉那土却不增加厚度,破得更快。圣人不抢在风前吹,不抢在雷前毁,不得已才动,所以没有牵累。月亮在上盛衰,螺蚌在下响应,同气互相打动,不能因为远就不算。拿着弹弓招呼鸟,挥着棍子叫狗,想招来,反而跑掉。所以鱼不能没有饵去钓,兽不能凭空叫来。剥了牛皮蒙成鼓,可以整齐三军的众人,可是替牛打算,不如还套在轭下。狐白的裘,天子穿着坐在庙堂,可是替狐狸打算,不如还跑在草泽。丢了羊得到牛,就没有不以失为利的;断了指保住头,就没有不以这样做为利的。所以人的情,在利里就争着取大的,在害里就争着取小的。将军不敢骑白马,逃亡的人不敢夜里举火把,保镖的人不敢养咬人的狗。鸡知道天将亮,鹤知道夜半,却免不了进鼎俎。山里有猛兽,林木因此不被砍;园里有螫虫,藜藿因此不被采。做儒却蹲在里巷门口,做墨却早上吹竽,想灭迹却跑进雪里,救溺水的却想不沾湿,是做所不该做的、做所反对的。如今暗中喝酒的人,并不是不曾洒出来,让他自己持平,就是愚笨也不会失。所以不同于和却可以成事的,天下没有。求美就得不到美,不求美就美了;求丑就得不到丑,求不丑就有丑了;不求美又不求丑,就无美无丑,这叫做玄同。申徒狄背着石头自己沉到渊里,溺水的人却不能拿他当高亢的榜样;弦高说假话保全了郑,说假话的人却不能拿他当常法。事有偶尔应上一回,却不可照着做。人有话多的,像百舌的叫声。人有话少的,像不上油的门。六畜生出多耳朵多眼睛的不祥,谶书上写着。

百人抗浮,不若一人挈而趨。物固有眾而不若少者,引車者二六而後之。事固有相待而成者,兩人俱溺,不能相拯,一人處陸則可矣。故同不可相治,必待異而後成。千年之松,下有茯苓,上有兔絲;上有叢蓍,下有伏龜;聖人從外知內,以見知隱也。喜武非俠也,喜文非儒也,好方非醫也,好馬非騶也,知音非瞽也,知味非庖也,此有一概而未得主名也。被甲者,非為十步之內也,百步之外則爭深淺,深則達五藏,淺則至膚而止矣。死生相去,不可為道里。楚王亡其猿,而林木為之殘;宋君亡其珠,池中魚為之殫;故澤失火而林憂。上求材,臣殘木;上求魚,臣乾谷。上求楫,而下致船;上言若絲,下言若綸。上有一善,下有二譽;上有三衰,下有九殺。大夫種知所以強越,而不知所以存身;萇弘知周之所存,而不知身所以亡;知遠而不知近。畏馬之辟也不敢騎,懼車之覆也不敢乘,是以虛禍距公利也。不孝弟者或詈父母,生子者所不能任其必孝也,然猶養而長之。范氏之敗,有竊其鐘,負而走者,鎗然有聲,懼人聞之,遽掩其耳。憎人聞之,可也;自掩其耳,悖矣。升之不能大於石也,升在石之中;夜之不能修其歲也,夜在歲之中;仁義之不能大於道德也,仁義在道德之包。先針而後縷,可以成帷;先縷而後針,不可以成衣。針成幕,蔂成城。事之成敗,必由小生,言有漸也。染者先青而後黑則可,先黑而後青則不可。工人下漆而上丹則可,下丹而上漆則不可。萬事由此,所先後上下,不可不審。水濁而魚噞,形勞則神亂。故國有賢君,折衝萬里。因媒而嫁,而不因媒而成;因人而交,不因人而親。行合趨同,千里相從;行不合趨不同,對門不通。海水雖大,不受胔芥。日月不應非其氣,君子不容非其類也。人不愛倕之手,而愛己之指;不愛江、漢之珠,而愛己之鉤。以束薪為鬼,以火煙為氣。

一百人举着葫芦浮水,不如一个人提着快走。物本来就有人多反而不如人少的,拉车的要十二个人却还落在后面。事本来就有互相等待才成的,两个人都溺水,不能互相救,一个人在岸上就可以了。所以相同的不能互相治理,一定要等相异然后能成。千年的松,下面有茯苓,上面有兔丝;上面有丛蓍,下面有伏着的龟;圣人从外知道内,从看见的知道隐藏的。喜欢武的不一定是侠,喜欢文的不一定是儒,好方术的不一定是医,好马的不一定是马官,知音的不一定是盲乐师,知味的不一定是庖人,这是只有一个梗概还没有得到主名。披甲的,不是为了十步之内,百步之外才争深浅,深就到达五脏,浅就只到皮肤为止。死和生相距,不能拿道路里数来量。楚王丢了猿,林木因此被砍残;宋君丢了珠,池里的鱼因此被捞尽;所以草泽失火树林就忧。上面求材,臣下就残害树木;上面求鱼,臣下就弄干溪谷。上面求船桨,下面就送来整条船;上面的话像丝,下面的话像粗绳。上面有一分善,下面有两分赞誉;上面有三分减损,下面有九分削减。大夫种知道用来使越强盛,却不知道用来保全自身;苌弘知道周所以存,却不知道自身所以亡;知道远却不知道近。怕马惊不敢骑,怕车翻不敢乘,是拿虚祸挡住公利。不孝悌的人有的会骂父母,生孩子的人不能担保他一定孝,可还是养着让他长大。范氏败了,有人偷了他的钟,背着跑,钟鎗鎗有声,怕人听见,赶紧捂自己的耳朵。憎恶别人听见,可以;自己捂耳朵,悖了。升不能大于石,升在石里面;夜不能长过岁,夜在岁里面;仁义不能大于道德,仁义包在道德里面。先用针后用线,可以做成帷;先用线后用针,不能做成衣。针能成就幕,土筐能成就城。事的成败,一定从小时生出,是说有渐进。染的人先青后黑可以,先黑后青就不行。工人先漆后丹可以,先丹后漆就不行。万事由此,先后上下,不可不审察。水浊了鱼就露出嘴喘气,形劳了神就乱。所以国有贤君,能在万里外折断敌人的冲突。靠媒人出嫁,却不靠媒人成就亲;靠别人结交,却不靠别人变亲。行事相合趋向相同,千里也相从;行事不合趋向不同,对门也不通。海水虽大,不接受腐肉草芥。日月不响应不是它那一气的,君子不容纳不是他那一类的。人不爱倕的手,却爱自己的指;不爱江、汉的珠,却爱自己的带钩。把一捆柴当成鬼,把火烟当成气。

以束薪為鬼,朅而走;以火煙為氣,殺豚烹狗。先事如此,不如其後。巧者善度,知者善豫。羿死桃部,不給射;慶忌死劍鋒,不給搏。滅非者戶告之曰:「我實不與我諛亂。」謗乃愈起。止言以言,止事以事,譬猶揚堁而弭塵,抱薪而救火。流言雪汙,譬猶以涅拭素也。矢之於十步貫兕甲,於三百步不能入魯縞;騏驥一日千里,其出致釋駕而僵。大家攻小家則為暴,大國并小國則為賢。小馬非大馬之類也,小知非大知之類也。被羊裘而賃,固其事也;貂裘而負籠,甚可怪也。以潔白為汙辱,譬猶沐浴而抒溷,薰燧而負彘。治疽不擇善惡醜肉而并割之,農夫不察苗莠而并耘之,豈不虛哉!壞塘以取龜,發屋而求狸,掘室而求鼠,割唇而治齲,桀、跖之徒,君子不與。殺戎馬而求狐狸,援兩鱉而失靈龜,斷右臂而爭一毛,折鏌邪而爭錐刀,用智如此,豈足高乎!寧百刺以針,無一刺以刀;寧一引重,無久持輕;寧一月饑,無一旬餓。萬人之蹪,愈於一人之隧。有譽人之力儉者,舂至旦,不中員呈,猶謫之。察之,乃其母也。故小人之譽人,反為損。東家母死,其子哭之不哀。西家子見之,歸謂其母曰:「社何愛速死,吾必悲哭社。」夫欲其母之死者,雖死亦不能悲哭矣。謂學不暇者,雖暇亦不能學矣。見窾木浮而知為舟,見飛蓬轉而知為車,見鳥跡而知著書,以類取之。以非義為義,以非禮為禮,譬猶裸走而追狂人,盜財而予乞者,竊簡而寫法律,蹲踞而誦詩、書。割而舍之,鏌邪不斷肉;執而不釋,馬氂截玉。聖人無止,無以歲賢昔,日愈昨也。馬之似鹿者千金,天下無千金之鹿;玉待礛諸而成器,有千金之璧而無錙錘之礛諸。受光於隙照一隅,受光於牖照北壁,受光於戶照室中無遺物,況受光於宇宙乎?天下莫不藉明於其前矣!由此觀之,所受者小則所見者淺,所受者大則所照者博。

把一捆柴当成鬼,就起来跑;把火烟当成气,就杀猪烹狗。事前像这样,不如事后。巧的人善于度量,智的人善于预先。羿死在桃棓下,来不及射;庆忌死在剑锋上,来不及搏。要灭是非的人挨家告诉说:「我实在没有参与,是别人拿我乱说。」诽谤反而更起。拿话止话,拿事止事,好比扬土来止尘,抱柴去救火。拿流言洗污垢,好比用黑涅擦白绢。箭在十步内能射穿犀甲,在三百步就不能射进鲁缟;骐骥一日千里,使出全力卸驾就僵仆。大家攻小家就是暴,大国吞并小国就算贤。小马不是大马那一类,小知不是大知那一类。穿着羊裘去受雇,本是分内的事;穿着貂裘去背笼子,就很可怪。把洁白当成污辱,好比洗了澡去淘厕所,点着香去背猪。治疽不管好肉坏肉一齐割,农夫不分苗和莠一齐锄,岂不是虚妄!毁塘来捉龟,拆屋来求狸,掘室来求鼠,割唇来治龋,桀、跖一类的人,君子不参与。杀了战马来求狐狸,抓了两只鳖却丢了灵龟,断了右臂去争一根毛,折了镆铘去争锥刀,用智像这样,哪里值得推崇!宁可被针扎一百下,不要被刀刺一下;宁可拉一次重的,不要长久拿着轻的;宁可一个月饥,不要一旬饿。万人跌倒,胜过一人坠落。有称赞人力气勤俭的,舂米到天亮,还达不到定额,仍旧责备。察看,原来是他母亲。所以小人称赞人,反而成了损害。东家母亲死了,儿子哭得不哀。西家儿子看见,回去对母亲说:「妈妈何必吝惜,赶快死,我一定悲哀地哭妈妈。」想要母亲死的人,就是死了也不能悲哀地哭。说学习没有空闲的人,就是有空闲也不能学。看见空木头浮着就知道可以做船,看见飞蓬转就知道可以做车,看见鸟迹就知道可以著书,是按类推取的。把不是义的当成义,把不是礼的当成礼,好比赤身跑去追狂人,偷了财去给乞丐,偷了简去写法律,蹲踞着诵诗、书。割一下就放下,镆铘也割不断肉;拿着不放开,马尾也能截玉。圣人没有停止,不以岁数觉得往昔贤,而以今日胜过昨日。马像鹿的值千金,天下没有值千金的鹿;玉等着礓诸才能成器,有千金的璧却没有锱铢之值的礓诸。从缝隙受光只照一个角落,从窗户受光照北壁,从门户受光照室中没有遗漏的物,何况从宇宙受光呢?天下没有不借着前面的明的!由此看来,所受的小看见的就浅,所受的大所照的就广。

江出岷山,河出昆侖,濟出王屋,潁出少室,漢出嶓冢,分流舛馳,注於東海,所行則異,所歸則一。通於學者若車軸,轉之中,不運於己,與之致千里,終而復始,轉無窮之源。不通於學者若迷惑,告之以東西南北,所居聆聆,背而不得,不知凡要。寒不能生寒,熱不能生熱,不寒不熱能生寒熱。故有形出於無形,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也,至深微廣大矣!雨之集無能霑,待其止而能有濡;矢之發無能貫,待其止而能有穿;唯止能止眾止。因高而為臺,就下而為池,各就其勢,不敢更為。聖人用物,若用朱絲約芻狗,若為土龍以求雨。芻狗待之而求福,土龍待之而得食。魯人身善制冠,妻善織履,往徙於越而大困窮。以其所修而遊不用之鄉,譬若樹荷山上,而畜火井中。操釣上山,揭斧人淵,欲得所求,難也。方車而蹠越,乘桴而入胡,欲無窮,不可得也。楚王有白蝯,王自射之,則搏矢而熙;使養由基射之,始調弓矯矢,未發而蝯擁柱號矣,有先中中者也。咼氏之璧,夏后之璜,揖讓而進之,以合歡;夜以投入,則為怨;時與不時。畫西施之面,美而不可說;規孟賁之目,大而不可畏;君形者亡焉。人有昆弟相分者,無量,而眾稱義焉。夫惟無量,故不可得而量也。登高使人欲望,臨深使人欲闚,處使然也。射者使人端,釣者使人恭,事使然也。曰殺罷牛可以贖良馬之死,莫之為也。殺牛,必亡之數,以必亡贖不必死,未能行之者矣。季孫氏劫公家,孔子說之,先順其所為,而後與之入政,曰:「舉枉與直,如何而不得?舉直與枉,勿與遂往。」此所謂同污而異塗者。眾曲不容直,眾枉不容正,故人眾則食狼,狼眾則食人。欲為邪者必相明正,欲為曲者必相達直。公道不立,私欲得容者,自古及今,未嘗聞也。此以善託其醜。眾議成林,無翼而飛,三人成市虎,一里能撓椎。

江出于岷山,河出于昆仑,济出于王屋,颍出于少室,汉出于嶓冢,分流错驰,注入东海,所走的路不同,所归的却是一个。通于学的人像车轴,转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之中,不运于自己,却跟它到达千里,终而复始,转无穷的源头。不通于学的人像迷惑,告诉他东西南北,当下听着明白,转过身就不得,不知道要领。寒不能生寒,热不能生热,不寒不热才能生寒热。所以有形出于无形,还没有天地就能生天地的,是至深微广大了!雨在聚集时不能沾湿,等它停下才能有濡;箭在发出时不能贯穿,等它停下才能有穿;只有止才能止住众止。就着高做成台,就着低做成池,各就它的势,不敢另外改做。圣人用物,像用朱丝捆刍狗,像做土龙来求雨。刍狗靠着它求福,土龙靠着它得食。鲁人自己善于做冠,妻子善于织履,迁到越地却大大困穷。拿他所修习的到用不着的乡里去游,好比在山上种荷,在井里畜火。拿着钓竿上山,举着斧子进渊,想得到所求的,难。并着车去走越地,乘着筏子进胡地,想没有困穷,不可得。楚王有白猿,王自己射它,它就抓箭玩耍;让养由基射,才调弓矫矢,还没发出猿已经抱着柱子号叫了,是有先中于中的。和氏的璧、夏后的璜,揖让着进献,用来合欢;夜里拿它投人,就成怨;是时与不时。画西施的脸,美却不可爱悦;规画孟贲的眼睛,大却不可怕;主宰形的那个亡了。人有兄弟分财产的,没有限量,众人称他们义。正因为没有限量,所以不能量。登高让人想望,临深让人想窥,是处所使然。射箭让人端正,钓鱼让人恭敬,是事情使然。说杀疲惫的牛可以赎良马的死,没有人做。杀牛是必亡的数,拿必亡去赎不一定死,是不能实行的。季孙氏劫持公家,孔子去说他,先顺着他所做的,然后跟他进入政事,说:「举用枉的和直的在一起,怎么会不得?举用直的和枉的在一起,不要跟着一直往。」这就是所谓同污而异途。众曲容不下直,众枉容不下正,所以人多就吃狼,狼多就吃人。想做邪的人一定互相标榜正,想做曲的人一定互相通达直。公道不立,私欲得到容纳的,从古到今,不曾听说。这是拿善寄托他的丑。众议能聚成林,没有翅膀却飞,三人能说成市上有虎,一里能把椎弄弯。

夫游沒者,不求沐浴,已自足其中矣。故食草之獸不疾易藪,水居之蟲不疾易水,行小變而不失常。信有非禮而失禮:尾生死其梁柱之下,此信之非也;孔氏不喪出母,此禮之失者。曾子立孝,不過勝母之閭;墨子非樂,不入朝歌之邑;曾子立廉,不飲盜泉;所謂養志者也。紂為象箸而箕子唏,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,故聖人見霜而知冰。有鳥將來,張羅而待之,得鳥者,羅之一目也;今為一目之羅,則無時得鳥矣。今被甲者,以備矢之至;若使人必知所集,則懸一札而已矣。事或不可前規,物或不可慮,卒然不戒而至,故聖人畜道以待時。髡屯犁牛,既犐以㹋,決鼻而羈,生子而犧,尸祝齊戒以沉諸河,河伯豈羞其所從出,辭而不享哉!得萬人之兵,不如聞一言之當。得隋侯之珠,不若得事之所由。得咼氏之璧,不若得事之所適。撰良馬者,非以逐狐狸,將以射麋鹿。砥利劍者,非以斬縞衣,將以斷兕犀。故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」,鄉者其人。見彈而求鴞炙,見卵而求晨夜,見黂而求成布,雖其理哉,亦不病暮。象解其牙,不憎人之利之也;死而棄其招簀,不怨人取之。人能以所不利利人,則可。狂者東走,逐者亦東走,東走則同,所以東走則異。溺者入水,拯之者亦入水,入水則同,所以入水者則異。故聖人同死生,愚人亦同死生,聖人之同死生通於分理,愚人之同死生不知利害所在。徐偃王以仁義亡國,國亡者非必仁義;比干以忠靡其體,被誅者非必忠也。故寒顫,懼者亦顫,此同名而異實。明月之珠出於蛖蜄,周之簡圭生於垢石,大蔡神龜出於溝壑。萬乘之主,冠錙錘之冠,履百金之車。牛皮為賤,正三軍之眾。欲學歌謳者,必先徵羽樂風;欲美和者,必先始於陽阿、采菱;此皆學其所不學,而欲至其所欲學者。燿蟬者務在明其火,釣魚者務在芳其餌。明其火者,所以燿而致之也;

会游会潜的人,不求沐浴,自己已经足够在水里了。所以吃草的兽不急着换草泽,住在水里的虫不急着换水,走小变却不失常。信有不合礼而失礼的:尾生死在梁柱下面,这是信的不对;孔氏不为出母服丧,这是礼的缺失。曾子立孝,不经过名胜母的里巷;墨子非乐,不进朝歌的城邑;曾子立廉,不喝盗泉;是所谓养志的人。纣做了象牙筷子箕子就叹息,鲁用偶人殉葬孔子就感叹,所以圣人看见霜就知道冰。有鸟将要来,张着罗等它,得着鸟的,是罗的一个网眼;如今做成一个网眼的罗,就没有时候能得鸟了。如今披甲,是防备箭到来;若让人一定知道射中哪里,挂一片甲札就够了。事有的不能事先规划,物有的不能思虑到,突然不加戒备就到,所以圣人畜积道来等待时。杂毛的犁牛,已经阉过又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,割鼻子套上羁,生下的犊却做牺牲,尸祝斋戒沉到河里,河伯难道羞于它的来处,推辞不享用吗!得着万人的兵,不如听一句得当的话。得着随侯的珠,不如得着事的原由。得着和氏的璧,不如得着事的适当。挑选良马的人,不是用来追狐狸,是要射麋鹿。磨快利剑的人,不是用来斩缟衣,是要砍兕犀。所以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」,是向往那个人。看见弹弓就求烤鸮,看见卵就求晨鸣夜伏的鸡,看见枲麻就求成布,虽然那道理在,也不必病它晚。象解下它的牙,不憎恶人贪利;人死了丢开床垫,不怨别人取走。人能拿自己不利的去利人,就可以。狂人往东跑,追的人也往东跑,往东跑相同,所以往东跑的却不同。溺水的人入水,救他的也入水,入水相同,所以入水的却不同。所以圣人把死生看成一样,愚人也把死生看成一样,圣人的同死生是通于分理,愚人的同死生是不知道利害在哪里。徐偃王因为仁义亡国,亡国的人不一定是仁义;比干因为忠被剖了身体,被杀的人不一定是忠。所以冷了打颤,害怕的人也打颤,这是同名而异实。明月的珠出于蚌蛤,周的简圭生于垢石,大蔡神龟出于沟壑。万乘的主,戴着值锱铢的冠,踏着值百金的车。牛皮是贱的,却能整齐三军的众人。想学歌讴的人,一定先学徵羽乐风;想美和的人,一定先从阳阿、采菱起;这些都是学他所不学的,却想到达他所想学的。照蝉的人务必要让火明亮,钓鱼的人务必要让饵芳香。让火明亮,是用来照着招来它;

芳其餌者,所以誘而利之也。欲致魚者先通水,欲致鳥者先樹木。水積而魚聚,木茂而鳥集。好弋者先具繳與矰,好魚者先具罟與罛,未有無其具而得其利。遺人馬而解其羈,遺人車而稅其𨏢,所愛者少而所亡者多,故里人諺曰:「烹牛而不鹽,敗所為也。」堯有遺道,嫫母有所美,西施有所醜。故亡國之法有可隨者,治國之俗有可非者。琬琰之玉,在洿泥之中,雖廉者弗釋;弊箄甑瓾,在袇茵之上,雖貪者不搏。美之所在,雖污辱,世不能賤;惡之所在,雖高隆,世不能貴。春貸秋賦民皆欣,春賦秋貸眾皆怨;得失同,喜怒為別,其時異也。為魚德者,非挈而入淵,為蝯賜者,非負而緣木,縱之其所而已。貂裘而雜,不若狐裘而粹,故人莫惡於無常行。有相馬而失馬者,然良馬猶在相之中。今人放燒,或操火往益之,或接水往救之,兩者皆未有功,而怨德相去亦遠矣。郢人有買屋棟者,求大三圍之木,而人予車轂,跪而度之,巨雖可,而修不足。蘧伯玉以德化,公孫鞅以刑罪,所極一也。病者寢席,醫之用針石,巫之用糈藉,所救鈞也。貍頭愈鼠,雞頭已瘻,虻散積血,斲木愈齲,此類之推者也。膏之殺鱉,鵲矢中蝟,爛灰生蠅,漆見蟹而不乾,此類之不推者也。推與不推,若非而是,若是而非,孰能通其微!天下無粹白狐,而有粹白之裘,掇之眾白也。善學者,若齊王之食雞,必食其蹠數十而後足。刀便剃毛,至伐大木,非斧不剋,物固有以剋適成不逮者。視方寸於牛,不知其大於羊;總視其體,乃知其大相去之遠。孕婦見兔而子缺脣,見麋而子四目。小馬大目,不可謂大馬;大馬之目眇,可謂之眇馬;物固有似然而似不然者。故決指而身死,或斷臂而顧活,類不可必推。厲利劍者必以柔砥,擊鐘磬者必以濡木,轂強必以弱輻,兩堅不能相和,兩強不能相服。故梧桐斷角,馬氂截玉。

让饵芳香,是用来引诱而有利于得着它。想招来鱼先开通水路,想招来鸟先种树木。水积了鱼就聚,树木茂了鸟就集。好弋射的先备好缴和矰,好打鱼的先备好罟和罛,没有不具备器具却得到那利的。送人马却解开它的羁,送人车却卸下它的伏兔,所爱的少而所失的多,所以里人谚语说:「烹牛却不放盐,是败坏所做的事。」尧有遗漏的道,嫫母有美的地方,西施有丑的地方。所以亡国的法有可以依从的,治国的俗有可以非议的。琬琰的玉,在污泥里,就是廉洁的人也不放开;破箕烂甑,放在锦茵上,就是贪婪的人也不抓。美所在的地方,虽然污辱,世也不能贱它;恶所在的地方,虽然高隆,世也不能贵它。春天借贷秋天收赋民都欢欣,春天收赋秋天借贷众人都怨;得失相同,喜怒有别,是时不同。对鱼施德,不是提着放进渊里,对猿赐与,不是背着让它缘木,放开到它所在的地方而已。貂裘驳杂,不如狐裘纯粹,所以人没有比没有常行更可恶的。有相马却看走眼的,可良马仍旧在所相的里面。如今放火,有人拿火去添,有人接水去救,两者都还没有功,可怨和德相距也远了。郢人有买屋梁的,求三围粗的大木,别人给他车毂,跪着量,粗虽然可以,长却不够。蘧伯玉用德来化,公孙鞅用刑来治罪,所到达的是一个。病人躺在席上,医之用针石,巫之用精米草垫,所救是一样的。狸头能愈鼠瘘,鸡头能止瘘疮,虻能散积血,啄木能愈龋,这是可以类推的。油能杀鳖,鹊粪能中猬,烂灰生蝇,漆遇见蟹就不干,这是不可以类推的。推与不推,像非却是,像是却非,谁能通它的微!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,却有纯白的裘,是从许多白里掇取的。善于学的人,像齐王吃鸡,一定吃几十只鸡跖然后才足。刀便于剃毛,到了伐大木,非斧不能克,物本来就有用来克适的反而够不着的。只看牛的一方寸,不知道它比羊大;总看它的体,才知道大相差得远。孕妇看见兔孩子就缺唇,看见麋孩子就四只眼。小马大眼睛,不能叫大马;大马眼睛瞎,可以叫瞎马;物本来就有像是这样又像不是这样的。所以有的割断指头就身死,有的砍了臂反而活,类不可以一定类推。磨利剑一定用柔软的砥,敲钟磬一定用柔润的木,毂强硬一定用柔弱的辐,两坚不能相和,两强不能相服。所以梧桐能断角,马尾能截玉。

媒但者,非學謾也,但成而生不信。立慬者,非學鬥爭也,慬立而生不讓。故君子不入獄,為其傷恩也;不入市,為其侳廉也;積不可不慎者也。走不以手,縛手走不能疾;飛不以尾,屈尾飛不能遠;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。故使之見者,乃不見者也;使鼓鳴者,乃不鳴者也。嘗一臠肉,知一鑊之味;懸羽與炭,而知燥溼之氣;以小明大。見一葉落,而知歲之將暮;睹瓶中之冰,而知天下之寒;以近論遠。三人比肩,不能外出戶;一人相隨,可以通天下。足蹍地而為跡,暴行而為影,此易而難。莊王誅里史,孫叔敖制冠浣衣;文公棄荏席,後黴黑,咎犯辭歸,故桑葉落而長年悲也。鼎錯日用而不足貴,周鼎不爨而不可賤,物固有以不用而為有用者。地平則水不流,重鈞則衡不傾,物之尤必有所感,物固有以不用為大用者。先裸而浴則可,以浴而裸則不可;先祭而後饗則可,先饗而後祭則不可;物之先後各有所宜也。祭之日而言狗生,取婦夕而言衰麻,置酒之日而言上冢,渡江、河而言陽侯之波。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殺人,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活人,其望赦同,所利害異。故或吹火而然,或吹火而滅,所以吹者異也。烹牛以饗其里,而罵其東家母,德不報而身見殆。文王污膺,鮑申傴背,以成楚國之治。裨諶出郭而知,以成子產之事。朱儒問徑天高於脩人,脩人曰:「不知。」曰:「子雖不知,猶近之於我。」故凡問事,必於近者。寇難至,躄者告盲者,盲者負而走,兩人皆活,得其所能也。故使盲者語,使躄者走,失其所也。郢人有鬻其母,為請於買者曰:「此母老矣!幸善食之而勿苦。」此行大不義,而欲為小義者。介蟲之動以固,貞蟲之動以毒螫,熊羆之動攫搏,兕牛之動以觝觸,物莫措其所修而用其短也。治國者若鎒田,去害苗者而已。今沐者墮髮,而猶為之不止,以所去者少,所利者多。

做媒却作假的人,不是学着欺谩,假做成了就不被信任。立下勇悍的人,不是学着斗争,勇悍立了就不谦让。所以君子不进监狱,怕它伤恩;不进市场,怕它挫廉;积习不可不谨慎。跑不是用手,捆住手跑就不能快;飞不是用尾,屈着尾飞就不能远;物被用的一定等待着不被用的。所以让人能看见的,乃是那看不见的;让鼓发出声的,乃是那不响的。尝一块肉,知道一锅的味道;悬挂羽毛和炭,就知道燥湿的气;是拿小明大。看见一片叶落,就知道岁将晚;看见瓶中的冰,就知道天下的寒;是拿近论远。三个人并着肩,不能出门户;一个人相随着,可以通天下。脚踩地成为迹,在日光下走成为影,这容易却也难。楚庄王杀了里史,孙叔敖就制冠洗衣;文公丢弃了垫席,后来霉黑了,咎犯告辞要回去,所以桑叶落了年长的人就悲伤。鼎错天天用却不足贵,周鼎不拿来烧火却不可贱,物本来就有因为不用而成为有用的。地平了水就不流,重量均了衡就不倾,物到了极处一定有所感应,物本来就有因为不用而成为大用的。先裸着再洗浴可以,洗浴完再裸就不可以;先祭再享用可以,先享用再祭就不可以;物的先后各有所宜。祭祀那天说狗生崽,娶妇那天晚上说衰麻,摆酒那天说上坟,渡江、河时说阳侯的波。有人说知道将要大赦就多杀人,有人说知道将要大赦就多活人,盼望赦免相同,利害却不同。所以有的吹火就燃,有的吹火就灭,所以吹的不同。烹牛来宴请里人,却骂东家的母亲,德得不到报答而自身见到危险。文王胸窝下陷,鲍申驼背,却成就了楚国的治理。裨谌出了外城就知道,成就了子产的事。矮人问高个子天有多高,高个子说:「不知道。」矮人说:「你虽然不知道,还是比我近。」所以凡是问事,一定问近的人。寇难到了,瘸子告诉瞎子,瞎子背着他跑,两人都活了,是各得所能。所以让瞎子说话,让瘸子跑,就失其所了。郢人有卖母亲的,向买的人请求说:「这位母亲老了!希望好好养活她,不要苦她。」这是做大不义,却想做小义的人。甲虫的动作用坚固,蜂类的动作用毒螫,熊罴的动作用攫搏,兕牛的动作用抵触,物没有搁下它所长而去用它所短的。治国的人像锄田,去掉害苗的而已。如今洗头的人掉头发,可还是不停地洗,因为去掉的少,得利的多。

砥石不利而可以利金,擏不正而可以正弓,物固有不正而可以正,不利而可以利。力貴齊,知貴捷。得之同,速為上;勝之同,遲為下。所以貴鏌邪者,以其應物而斷割也。𠟣靡勿釋,牛車絕轔。為孔子之窮於陳、蔡而廢六藝,則惑;為醫之不能自治其病,病而不就藥,則勃矣。

砥石不锋利却可以利金,檠不正却可以正弓,物本来就有不正却可以正,不利却可以利的。力贵齐一,智贵敏捷。得到的相同,快的为上;胜过的相同,慢的为下。所以看重镆铘,是因为它应物就能割断。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磨着不放开,牛车也能轧断门限。因为孔子在陈、蔡受困就废掉六艺,就惑了;因为医生不能自治自己的病,病了却不去就药,就悖了。

說林訓

卷十七說林訓

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,譬猶客之乘舟,中流遺其劍,遽契其舟桅,暮薄而求之,其不知物類亦甚矣!夫隨一隅之跡,而不知因天地以游,惑莫大焉。雖時有所合,然而不足貴也。譬若旱歲之土龍,疾疫之芻狗,是時為帝者也。曹氏之裂布,蛷者貴之,然非夏后氏之璜。無古無今,無始無終,未有天地而生天地,至深微廣大矣。足以蹍者淺矣,然待所不蹍而後行;智所知者褊矣,然待所不知而後明。游者以足蹶,以手㧊,不得其數,愈蹶愈敗;及其能游者,非手足者矣。鳥飛反鄉,兔走歸窟,狐死首丘,寒將翔水,各哀其所生。毋貽盲者鏡,毋予躄者履,毋賞越人章甫,非其用也。椎固有柄,不能自椓;目見百步之外,不能自見其眥。狗彘不擇甂甌而食,偷肥其體而顧近其死;鳳皇高翔千仞之上,故莫之能致。月照天下,蝕於詹諸;騰蛇游霧,而殆於蝍蛆;烏力勝日,而服於鵻禮;能有修短也。莫壽於殤子,而彭祖為夭矣。短綆不可以汲深,器小不可以盛大,非其任也。怒出於不怒,為出於不為。視於無形,則得其所見矣;聽於無聲,則得其所聞矣。至味不慊,至言不文,至樂不笑,至音不叫,大匠不斲,大豆不具,大勇不鬥,得道而德從之矣。譬若黃鐘之比宮,太簇之比商,無更調焉。以瓦鉒者全,以金鉒者跋,以玉鉒者發,是故所重者在外,則內為之掘。逐獸者目不見太山,嗜慾在外,則明所蔽矣。聽有音之音者聾,聽無音之音者聰;不聾不聰,與神明通。卜者操龜,筮者端策,以問於數,安所問之哉!舞者舉節,坐者不期而𢬵皆如一,所極同也。日出暘谷,入于虞淵,莫知其動,須臾之間,俛人之頸。人莫欲學御龍,而皆欲學御馬,莫欲學治鬼,而皆欲學治人,急所用也。解門以為薪,塞井以為臼,人之從事,或時相似。水火相憎,鏏在其間,五味以和。骨肉相愛,讒賊間之,而父子相危。

拿一世的制度来治天下,好比客人乘船,到了中流丢了剑,赶紧在船桅上刻记号,傍晚靠岸再去找,他不知道物类也太过分了!只跟着一个角落的痕迹,却不知道凭借天地去游,迷惑没有比这更大的。虽然有时能碰上,却不足贵。好比旱年的土龙,疫病时的刍狗,只在那个时被当成帝。曹氏撕下的布,被蛷虫的人看重,却不是夏后氏的璜。无古无今,无始无终,还没有天地就生出天地,是至深微广大了。足够踩的地方是浅的,却要等那不踩的然后才能走;智所知道的是褊狭的,却要等那不知道的然后才能明。游水的人用脚蹬、用手划,不得那数,越蹬越败;等他真会游了,就不是靠手脚了。鸟飞了返回乡,兔跑了归窟,狐死了头朝着丘,寒将鸟翔在水上,各自哀念它所生的地方。不要把镜子送给瞎子,不要把鞋送给瘸子,不要把章甫赏给越人,不是他所用的。椎固然有柄,不能自己敲自己;眼睛能看见百步之外,不能看见自己的眼角。猪狗不挑盆罐就吃,偷着养肥身体反而靠近死亡;凤凰高翔在千仞之上,所以没有谁能招来。月亮照天下,却被蟾蜍蚀;腾蛇游在雾里,却危于蜈蚣;乌鸦的力胜过太阳,却服于鵻礼;能有长有短。没有比殇子更长寿的,而彭祖成了夭折。短绳子不能汲深井,器小不能盛大事,不是它所能担任的。怒出于不怒,为出于不为。看那无形,就得到所看见的了;听那无声,就得到所听见的了。至味不贪餍,至言不文饰,至乐不发笑,至音不叫喊,大匠不砍削,大豆不备齐,大勇不争斗,得了道德就跟着来了。好比黄钟比着宫,太簇比着商,不用再改调。拿瓦来赌的保全,拿金来赌的偏斜,拿玉来赌的发散,所以看重的在外,内就被挖空。追兽的人眼睛看不见泰山,嗜欲在外,明就被遮蔽了。听有音的音就聋,听无音的音就聪;不聋不聪,与神明相通。卜的人拿着龟,筮的人端着策,去问那数,又问什么呢!跳舞的人按节举起,坐着的人不约而同都像一个,所到达的相同。太阳出于旸谷,入于虞渊,没有谁知道它在动,片刻之间,就低下人的颈。人没有想学驾龙的,却都想学骑马,没有想学治鬼的,却都想学治人,是急于所用。拆了门当柴,塞了井当臼,人做事,有时像这样。水火互相憎,鼎在中间,五味因此调和。骨肉相爱,谗贼离间,父子就互相危害。

夫所以養而害所養,譬猶削足而適履,殺頭而便冠。昌羊去蚤虱而來蚙窮,除小害而致大賊,欲小快而害大利。牆之壞也,不若無也,然逾屋之覆。璧瑗成器,礛諸之功;鏌邪斷割,砥礪之力。狡兔得而獵犬烹,高鳥盡而強弩藏。虻與驥,致千里而不飛,無糗糧之資而不飢。失火而遇雨,失火則不幸,遇雨則幸也,故禍中有福也。鬻棺者欲民之疾病也,畜粟者欲歲之荒饑也。水靜則平,平則清,清則見物之形,弗能匿也,故可以為正。川竭而谷虛,丘夷而淵塞,脣竭而齒寒。河水之深,其壤在山。鈞之縞也,一端以為冠,一端以為𥿉,冠則戴致之,𥿉則蹍履之。知己者不可誘以物,明於死生者不可卻以危,故善游者不可懼以涉。親莫親於骨肉,節族之屬連也,心失其制,乃反自害,況疏遠乎!聖人之於道,猶葵之與日也,雖不能與終始哉,其鄉之誠也。宮池涔則溢,旱則涸;江水之原,淵泉不能竭。蓋非橑不能蔽日,輪非輻不能追疾,然而橑輻未足恃也。金勝木者,非以一刃殘林也;土勝水者,非以一墣塞江也。躄者見虎而不走,非勇,勢不便也。傾者易覆也,倚者易軵也。幾易助也,濕易雨也。設鼠者機動,釣魚者泛杭,任動者車鳴也。芻狗能立而不能行,蛇床似麋蕪而不能芳。謂許由無德,烏獲無力,莫不醜於色,人莫不奮于其所不足。以兔之走,使犬如馬,則逮日歸風;及其為馬,則又不能走矣。冬有雷電,夏有霜雪,然而寒暑之勢不易,小變不足以妨大節。黃帝生陰陽,上駢生耳目,桑林生臂手,此女媧所以七十化也。終日之言必有聖之事,百發之中必有羿、逢蒙之巧,然而世不與也,其守節非也。牛蹄彘顱亦骨也,而世弗灼,必問吉凶於龜者,以其歷歲久矣。近敖倉者不為之多飯,臨江、河者不為之多飲,期滿腹而已。蘭芝以芳,未嘗見霜;鼓造辟兵,壽盡五月之望。舌之與齒,孰先礱也?

用来养的反而害了所养的,好比削足来适履,砍头来便冠。菖羊去掉跳蚤虱子却招来蚰蜒,除掉小害却招来大贼,想要小快却害了大利。墙坏了不如没有墙,可还是胜过屋子倒塌。璧瑗成为器,是礓诸的功;镆铘能割断,是砥砺的力。狡兔得着了猎犬就被烹,高鸟尽了强弩就被藏。虻跟着骥,到达千里却不飞,没有干粮却不饿。失火却遇上雨,失火是不幸,遇上雨是幸,所以祸里有福。卖棺材的人希望民有疾病,囤积粟的人希望年岁荒饥。水静就平,平就清,清就看见物的形,不能隐藏,所以可以当正。河川枯竭了,溪谷就空虚;丘夷平了,深渊就填塞;嘴唇没了,牙齿就寒。河水的深,它的土壤在山上。同样的缟,一头做成冠,一头做成袜子,冠就戴着它,袜子就踩着它。知道自己的人不能用物来引诱,明白死生的人不能用危来逼退,所以善于游的人不能用涉水来使他怕。亲没有比骨肉更亲的,筋节骨族连着,心失去制约,就反而自己害自己,何况疏远的呢!圣人对于道,像葵对于太阳,虽然不能跟它同终始,那向往却是诚的。宫池积雨就溢,天旱就干;江水的源头,渊泉不能枯竭。车盖没有椽就不能蔽日,轮子没有辐就不能跑得快,可是椽和辐还不足依仗。金胜过木,不是拿一把刃就能残害树林;土胜过水,不是拿一块土就能塞住江。瘸子看见虎却不跑,不是勇,是势不方便。倾着的容易覆,倚着的容易转。将近的容易帮,潮湿的容易下雨。捕鼠的机关一动,钓鱼的浮子一晃,负载一动车子就响。刍狗能立却不能走,蛇床像麋芜却不能香。说许由没有德,乌获没有力,没有谁不脸上难看,人没有不在自己不足的地方奋起的。凭兔子那样跑,让狗像马,就能赶上太阳追上风;等它真成了马,却又不能那样跑了。冬天有雷电,夏天有霜雪,可寒暑的势不改,小变不足以妨害大节。黄帝生阴阳,上骈生耳目,桑林生臂手,这是女娲所以七十次变化。整天的话一定有圣的事,百发之中一定有羿、逢蒙的巧,可是世人不赞许,是因为他守的节不对。牛蹄猪颅也是骨,世人却不拿来灼,一定向龟问吉凶,因为它经历的年岁久了。靠近敖仓的人不因此多吃饭,临着江、河的人不因此多喝水,期望满腹而已。兰芝因为香,不曾见过霜;鼓造能辟兵,寿命尽于五月的望。舌头和牙齿,谁先磨尽?

錞之與刃,孰先獘也?繩之與矢,孰先直也?今媆之與蛇,蠶之與蠋,狀相類而愛憎異。晉以垂棘之璧得虞、虢,驪戎以美女亡晉國。聾者不歌,無以自樂;盲者不觀,無以接物。觀射者遺其𠙜,觀書者忘其愛,意有所在,則忘其所守。古之所為不可更,則推車至今無蟬匷。使但吹竽,使氐厭竅,雖中節而不可聽,無其君形者也。與死者同病,難為良醫;與亡國同道,難與為謀。為客治飯而自藜藿,名尊於實也。乳狗之噬虎也,伏雞之搏狸也,恩之所加,不量其力。使景曲者,形也;使響濁者,聲也。情泄者,中易測。華不時者,不可食也。蹠越者,或以舟,或以車,雖異路,所極一也。佳人不同體,美人不同面,而皆說於目;梨橘棘栗不同味,而皆調於口。人有盜而富者,富者未必盜;有廉而貧者,貧者未必廉。蔐苗類絮而不可為絮,黂不類布而可以為布。出林者不得直道,行險者不得履繩。羿之所以射遠中微者,非弓矢也;造父之所以追速致遠者,非轡銜也。海內其所出,故能大;輪復其所過,故能遠。羊肉不慕螘,螘慕於羊肉,羊肉羶也;醯酸不慕蚋,蚋慕於醯酸。嘗一臠肉而知一鑊之味,懸羽與炭而知燥濕之氣,以小見大,以近喻遠。十頃之陂可以灌四十頃,而一頃之陂可以灌四頃,大小之衰然。明月之光可以遠望,而不可以細書;甚霧之朝可以細書,而不可以遠望尋常之外。畫者謹毛而失貌,射者儀小而遺大。治鼠穴而壞里閭,潰小皰而發痤疽,若珠之有纇,玉之有瑕,置之而全,去之而虧。榛巢者處林茂,安也;窟穴者託埵防,便也。王子慶忌足躡麋鹿,手搏兕虎,置之冥室之中,不能搏龜鱉,勢不便也。湯放其主而有榮名,崔杼弒其君而被大謗,所為之則同,其所以為之則異。呂望使老者奮,項託使嬰兒矜,以類相慕。使葉落者風搖之,使水濁者魚撓之。虎豹之文來射,蝯狖之捷來乍。

钟口和刃,谁先毁坏?绳子和箭,谁先直?如今鳝和蛇、蚕和蠋,形状相像爱憎却不同。晋拿垂棘的璧得了虞、虢,骊戎拿美女亡了晋国。聋的人不唱歌,没有用来自乐;盲的人不观看,没有用来接物。看射的人忘了自己的酒器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),看书的人忘了自己的所爱,意有所在,就忘了所守。古时候所做的若不可更改,那么推车到如今也还没有蝉蜕般的车。让倡优吹竽,让氐人按孔,虽然合节却不可听,没有主宰形的那个。与死者同病,难做良医;与亡国同道,难跟他谋划。给客人做饭自己吃藜藿,是名比实尊。奶狗去咬虎,伏窝的鸡去搏狸,恩加在上面,就不估量自己的力。让影子弯的,是形;让回响浊的,是声。情泄露了,里面容易测度。花开得不是时候,不可以吃。往越地去的人,有的坐船,有的坐车,虽然路不同,所到达的是一个。佳人身体不同,美人面孔不同,却都悦目;梨橘枣栗味道不同,却都可口。人有偷盗而富的,富的人不一定偷盗;有廉洁而贫的,贫的人不一定廉洁。荻苗像絮却不能当絮,枲麻不像布却可以成布。出树林的人不能走直道,走险路的人不能踩着墨线。羿所以射得远射中微的,不是弓矢;造父所以追得快到得远的,不是辔衔。海容纳它所出的,所以能大;轮子反复它所过的,所以能远。羊肉不羡慕蚂蚁,蚂蚁羡慕羊肉,是羊肉膻;醋酸不羡慕蚋,蚋羡慕醋酸。尝一块肉就知道一锅的味道,悬挂羽毛和炭就知道燥湿的气,拿小见大,拿近喻远。十顷的陂可以灌四十顷,一顷的陂可以灌四顷,大小的等差是这样。明月的光可以远望,却不可以写细字;很雾的早晨可以写细字,却不可以远望寻常之外。画画的人拘谨于毛却失去貌,射箭的人瞄准小的却遗漏大的。治鼠穴却毁了里巷,挤小疱却引发痤疽,像珠有颣、玉有瑕,放着它就全,去掉它就亏。在榛巢里的处在茂林,是安;在窟穴里的依托堤防土垄,是便。王子庆忌脚能踩麋鹿,手能搏兕虎,放到暗室里,却不能搏龟鳖,是势不方便。汤放逐他的主却有荣名,崔杼弑了他的君却被大加谤议,所做的相同,所以做的却不同。吕望让老人奋起,项橐让婴儿骄傲,是按类互相羡慕。让叶落的是风摇它,让水浊的是鱼搅它。虎豹的文采招来射,猿狖的敏捷招来刺。

行一棋不足以見智,彈一弦不足以見悲。三寸之管而無當,天下弗能滿;十石而有塞,百斗而足矣。以篙測江,篙終而以水為測,惑矣。漁者走淵,木者走山,所急者存也。朝之市則走,夕過市則步,所求者亡也。豹裘而雜,不若狐裘之粹;白璧有考,不得為寶;言至純之難也。戰兵死之鬼憎神巫,盜賊之輩醜吠狗。無鄉之社易為黍肉,無國之稷易為求福。鱉無耳,而目不可以瞥,精于明也。瞽無目,而耳不可以察,精于聰也。遺腹子不思其父,無貌于心也;不夢見像,無形于目也。蝮蛇不可為足,虎豹不可使緣木。馬不食脂,桑扈不啄粟,非廉也。秦通崤塞,而魏築城也。飢馬在廄,寂然無聲;投芻其旁,爭心乃生。引弓而射,非弦不能發矢,弦之為射,百分之一也。道德可常,權不可常,故遁關不可復,亡犴不可再。環可以喻員,不必以輪;絛可以為繶,不必以紃。日月不並出,狐不二雄,神龍不匹,猛獸不群,鷙鳥不雙。循繩而斲則不過,懸衡而量則不差,植表而望則不惑。損年則嫌于弟,益年則疑于兄,不如循其理,若其當。人不見龍之飛,舉而能高者,風雨奉之。蠹眾則木折,隙大則牆壞。懸垂之類,有時而隧;枝格之屬,有時而弛。當凍而不死者,不失其適;當暑而不暍者,不亡其適;未嘗適,亡其適。湯沐具而蟣虱相弔,大廈成而燕雀相賀,憂樂別也。柳下惠見飴,曰可以養老;盜跖見飴,曰可以黏牡;見物同,而用之異。蠶食而不飲,二十二日而化;蟬飲而不食,三十日而脫;蜉蝣不食不飲,三日而死;人食礜石而死,蠶食之而不飢;魚食巴菽而死,鼠食之而肥;類不可必推。瓦以火成,不可以得火;竹以水生,不可以得水。揚堁而欲弭塵,被裘而以翣翼,豈若適衣而已哉!槁竹有火,弗鑽不燃;土中有水,弗掘無泉。蛖象之病,人之寶也;人之病,將有誰寶之者乎?

走一步棋不足以看见智,弹一根弦不足以看见悲。三寸的管子没有底,天下也不能灌满;十石而有塞,百斗就够了。拿篙测江,篙到头了却拿水当测尽,惑了。打鱼的人跑向深渊,砍木的人跑向山,所急的在那里。早上到市就跑,傍晚过市就走,所求的没有了。豹裘驳杂,不如狐裘纯粹;白璧有瑕,不能当宝;是说至纯的难。战死的兵鬼憎恶神巫,盗贼一伙丑恶吠狗。没有乡的社容易备黍肉,没有国的稷容易求福。鳖没有耳朵,眼睛却不可以瞥视,是精于明。瞎子没有眼睛,耳朵却不可以察看,是精于聪。遗腹子不想念父亲,心里没有容貌;不梦见形象,眼睛里没有形。蝮蛇不能给它添脚,虎豹不能让它缘木。马不吃油脂,桑扈不啄粟,不是廉洁。秦打通崤塞,魏就筑城。饿马在厩里,寂然无声;把刍投到旁边,争心才生。拉弓而射,没有弦不能发箭,弦对于射,只占百分之一。道德可以常,权不可以常,所以逃出关卡不能再来,逃出牢狱不能再犯。环可以比喻圆,不必用轮;绦可以做绳子,不必用𬘓。日月不一起出来,狐狸没有两个雄的,神龙不配对,猛兽不结群,鸷鸟不成双。顺着绳砍就不会过分,悬挂衡来量就不会差,立起表来望就不会惑。减年岁就跟弟弟相嫌,加年岁就跟哥哥相疑,不如顺着那理,像它该当的那样。人看不见龙飞举却能高,是风雨捧着它。蠹多了木头就折,缝隙大了墙就坏。悬挂下垂一类,有时会坠落;枝桠一类,有时会松弛。该冻却不死的,没有失掉那适;该暑却不中暑的,没有忘掉那适;不曾适过,才是失掉了适。汤沐备好了虱子互相吊唁,大厦建成了燕雀互相庆贺,忧乐有别。柳下惠看见饴糖,说可以养老;盗跖看见饴糖,说可以粘门牡;看见的物相同,用它却不同。蚕吃却不喝,二十二天就变化;蝉喝却不吃,三十天就蜕;蜉蝣不吃不喝,三天就死;人吃砒石就死,蚕吃了却不饿;鱼吃巴豆就死,鼠吃了却肥;类不可以一定类推。瓦用火做成,却不可以再得火;竹靠水生长,却不可以再得水。扬土想止尘,穿着裘却用扇子扇,哪里比得上衣服合适呢!干竹子里有火,不钻就不燃;土里有水,不掘就没有泉。蚌和象的病,是人的宝;人的病,又将有谁宝爱它呢?

為酒人之利而不酤,則竭;為車人之利而不僦,則不達。握火提人,反先之熱。鄰之母死,往哭之,妻死而不泣,有所劫以然也。西方之裸國,鳥獸弗辟,與為一也。一膊炭熯,掇之則爛指;萬石俱熯,去之十步而不死;同氣異積也。大勇小勇,有似於此。今有六尺之席,臥而越之,下材弗難;植而踰之,上材弗易;勢施異也。百梅足以為百人酸,一梅不足以為一人和。有以飯死者而禁天下之食,有以車為敗者而禁天下之乘,則悖矣。釣者靜之,𦋯者扣舟;罩者抑之,罣者舉之;為之異,得魚一也。見象牙乃知其大於牛,見虎尾乃知其大於狸,一節見而百節知也。小國不鬥於大國之間,兩鹿不鬥於伏兕之旁。佐祭者得嘗,救鬥者得傷。蔭不祥之木,為雷電所撲。或謂冢,或謂隴;或謂笠,或謂簦。頭蝨與空木之瑟,名同實異也。日月欲明而浮雲蓋之,蘭芝欲修而秋風敗之。虎有子,不能搏攫者,輒殺之,為墮武也。龜紐之璽,賢者以為佩;土壤布在田,能者以為富。予拯溺者金玉,不若尋常之纏索。視書,上有酒者,下必有肉,上有年者,下必有月,以類而取之。蒙塵而眯,固其理也;為其不出戶而堁之也。屠者羹藿,為車者步行,陶者用缺盆,匠人處狹廬,為者不必用,用者弗肯為。轂立,三十輻各盡其力,不得相害。使一輻獨入,眾輻皆棄,豈能致千里哉?夜行者掩目而前其手,涉水者解其馬載之舟,事有所宜,而有所不施。橘柚有鄉,雚葦有叢。獸同足者相從游,鳥同翼者相從翔。田中之潦,流入於海;附耳之言,聞於千里也。蘇秦步,曰何故;趍,曰何趍馳;有為則議,多事固苛。皮將弗睹,毛將何顧!畏首畏尾,身凡有幾!欲觀九州之土,足無千里之行;心無政教之原,而欲為萬民之上;則難。旳旳者獲,提提者射,故大白若辱,大德若不足。

因为酒人得利就不买酒,就会枯竭;因为车人得利就不雇车,就不能到达。握着火去扔人,反而先热了自己。邻家的母亲死了,去哭她,妻子死了却不哭,是有所胁迫才这样。西方的裸国,鸟兽不躲避,是跟它们合一。一块膊炭烧着,拿它就烫烂指头;万石一齐烧,离开十步却不死;同是气积聚不同。大勇小勇,有点像这个。如今有六尺的席,躺着跨过去,下材也不难;立起来越过,上材也不容易;势的设施不同。一百个梅足够给一百人酸,一个梅不够给一个人调和。因为有人吃饭噎死就禁天下人吃饭,因为有人坐车翻了就禁天下人乘车,就悖了。钓鱼的人静着,敲船的人叩舟;罩的人往下压,挂网的人往上举;做法不同,得鱼是一个。看见象牙才知道它比牛大,看见虎尾才知道它比狸大,一节看见百节就知道了。小国不在大国之间争斗,两只鹿不在伏着的兕旁边争斗。帮着祭祀的人能尝到,救斗的人会受伤。在不祥的树下乘凉,被雷电所击。有的叫冢,有的叫陇;有的叫笠,有的叫簦。头上的虱子和空木头的瑟,名同实异。日月想明却被浮云盖住,兰芝想长却被秋风败坏。虎有幼子,不能搏攫的就杀掉,怕它堕了武。龟纽的玺,贤者拿来佩;土壤铺在田里,能者拿来致富。给救溺的人金玉,不如寻常的绳子。看书,上面有酒下面一定有肉,上面有年下面一定有月,按类推取。蒙了尘眯了眼,本是那理;却怪它不出门户还扬土。屠户喝藿羹,造车的人步行,陶人用缺盆,匠人住狭屋,做的人不一定用,用的人不肯做。毂立着,三十根辐各尽其力,不能互相妨害。让一根辐独自进入,众辐都丢弃,哪能到达千里呢?夜行的人捂着眼往前伸手,涉水的人解下马载到船上,事有所宜,也有所不施。橘柚有乡,芦苇有丛。兽脚相同的相跟着游,鸟翅膀相同的相跟着翔。田中的积水,流进海里;附在耳边的话,传到千里。苏秦走着,人问为什么;跑着,人问为什么驰,有作为就被议论,多事本来就被苛责。皮都将看不见,毛还顾什么!畏首畏尾,身子还有多少!想看九州的土,脚没有千里的行程;心里没有政教的源头,却想做万民之上,就难。明晃晃的被捉,安详的被射,所以大白像受辱,大德像不足。

未嘗稼穡粟滿倉,未嘗桑蠶絲滿囊,得之不以道,用之必橫。海不受流胔,太山不上小人,旁光不升俎,?駁不入牲。中夏用箑,快之,至冬而不知去;褰衣涉水,至陵而不知下;未可以應變。有山無林,有谷無風,有石無金。滿堂之坐,視鉤各異,於環帶一也。獻公之賢,欺於驪姬;叔孫之智,欺於豎牛。故鄭詹入魯,春秋曰「佞人來,佞人來」。君子有酒,鄙人鼓缶,雖不見好,亦不見醜。人性便絲衣帛,或射之則被鎧甲,為其所不便以得所便。輻之入轂,各值其鑿,不得相通,猶人臣各守其職,不得相干。嘗被甲而免射者,被而入水;嘗抱壺而度水者,抱而蒙火;可謂不知類矣。君子之居民上,若以腐索御奔馬,若蹍薄冰,蛟在其下,若入林而遇乳虎。善用人者,若蚈之足,眾而不相害;若脣之與齒,堅柔相摩而不相敗。清醠之美,始於耒耜;黼黻之美,在於杼軸。布之新不如紵,紵之獘不如布,或善為新,或惡為故。𩉇䩉在頰則好,在顙則醜。繡,以為裳則宜,以為冠則譏。馬齒非牛蹄,檀根非椅枝,故見其一本而萬物知。石生而堅,蘭生而芳,少自其質,長而愈明。扶之與提,謝之與讓,故之與先,諾之與已也,之與矣,相去千里。汙準而粉其顙;腐鼠在壇,燒薰於宮;入水而憎濡,懷臭而求芳;雖善者弗能為工。再生者不穫,華大旱者不胥時落。毋曰不幸,甑終不墮井。抽簪招燐,有何為驚!使人無度河,可;中河使無度,不可。見虎一文,不知其武;見驥一毛,不知善走。水蠆為蟌,孑孑為蚊,兔齧為螚,物之所為,出於不意,弗知者驚,知者不怪。銅英青,金英黃,玉英白,𢊱燭捔,膏燭澤也,以微知明,以外知內。象肉之味不知於口,鬼神之貌不著於目,捕景之說不形於心。冬冰可折,夏木可結,時難得而易失。木方茂盛,終日采而不知;秋風下霜,一夕而殫。

不曾稼穑粟却满仓,不曾桑蚕丝却满囊,得来不以道,用起来一定放纵。海不接受漂流的腐肉,泰山不让小人上去,膀胱不上俎,(底本此字脱落,转录后失落)驳色的不入牺牲。盛夏用扇子,图个痛快,到了冬天却不知道收起;提起衣裳涉水,到了丘陵却不知道放下;不可以应变。有山没有林,有谷没有风,有石没有金。满堂坐着,看带钩各不相同,对于环绕腰带却是一个。献公那样贤,被骊姬欺;叔孙那样智,被竖牛欺。所以郑詹进入鲁,《春秋》说「佞人来了,佞人来了」。君子有酒,鄙人敲缶,虽然不见得好,也不见得丑。人性便于丝衣帛,有人射他就披铠甲,是用所不便来得到所便。辐进入毂,各自对着它的凿孔,不能相通,像人臣各守职分,不能互相干涉。曾经披甲免于被射的人,披着甲进水;曾经抱壶渡水的人,抱着壶去挡火;可以说不知道类了。君子居民之上,像拿腐朽的绳子驾奔马,像踩着薄冰,蛟在下面,像进树林遇上奶虎。善于用人的,像蚈的脚,多却不互相妨害;像唇和齿,坚柔相磨却不互相败坏。清醋的美,始于耒耜;黼黻的美,在于杼轴。布新的时候不如苎,苎坏了不如布,有的善于做新,有的厌恶做旧。酒窝在脸颊就好看,在额头就丑。绣,做成裳就宜,做成冠就被讥。马齿不是牛蹄,檀根不是椅枝,所以看见它的一个本,万物就知道了。石生出来就坚,兰生出来就香,从小就是那质,长大更加明显。扶和提,谢和让,故和先,诺和已,之和矣,相距千里。弄脏鼻子却粉额头;腐鼠在堂上,却在宫里烧香薰;进了水却憎恶沾湿,怀里揣着臭却求香;就是善于做的人也不能工。再生的不收获,花开得大而旱的不等时就落。不要说不幸,甑终究不会掉进井里。抽簪去招燐火,有什么可惊的!让人不要渡河,可以;到了河中让他不要渡,不可以。看见虎的一道文,不知道它的武;看见骥的一根毛,不知道它善跑。水虿变成蜻蜓,孑孓变成蚊,兔啮变成螚,物所做的,出于不意,不知道的人惊,知道的人不怪。铜英青,金英黄,玉英白,麻烛倾斜,膏烛润泽,拿微知道明,拿外知道内。象肉的味道不在口里知道,鬼神的容貌不在眼睛里显著,捕捉影子的说法不在心里成形。冬冰可以折,夏木可以结,时难得却容易失。树木正茂盛,整天采也不觉得;秋风下霜,一个晚上就尽了。

病熱而強之餐,救暍而飲之寒,救經而引其索,拯溺而授之石,欲救之,反為惡。雖欲謹亡馬,不發戶轔;雖欲豫就酒,不懷蓐。孟賁探鼠穴,鼠無時死,必噬其指,失其勢也。山雲蒸,柱礎潤;伏苓掘,兔絲死。一家失熛,百家皆燒;讒夫陰謀,百姓暴骸。粟得水濕而熱,甑得火而液,水中有火,火中有水。疾雷破石,陰陽相薄。湯沐之於河,有益不多。流潦注海,雖不能益,猶愈於已。一目之羅,不可以得鳥;無餌之釣,不可以得魚;遇士無禮,不可以得賢。兔絲無根而生,蛇無足而行,魚無耳而聽,蟬無口而鳴,有然之者也。鶴壽千歲,以極其游;蜉朝生而暮死,而盡其樂。紂醢梅伯,文王與諸侯構之;桀辜諫者,湯使人哭之。狂馬不觸木,猘狗不自投於河,雖聾蟲而不自陷,又況人乎!愛熊而食之鹽,愛獺而飲之酒,雖欲養之,非其道。心所說,毀舟為杕;心所欲,毀鐘為鐸。管子以小辱成大榮,蘇秦以百誕成一誠。質的張而弓矢集,林木茂而斧斤入,非或召之,形勢所致者也。待利而後拯溺人,亦必以利溺人矣。舟能沉能浮,愚者不加足。騏驥驅之不進,引之不止,人君不以取道里。刺我行者,欲與我交;訾我貨者,欲與我市。以水和水不可食,一絃之瑟不可聽。駿馬以抑死,直士以正窮;賢者擯於朝,美女擯於宮。行者思於道,而居者夢於床;慈母吟於巷,適子懷於荊。赤肉懸則烏鵲集,鷹隼鷙則眾鳥散,物之散聚,交感以然。食其食者不毀其器,食其實者不折其枝。塞其源者竭,背其本者枯。交畫不暢,連環不解,其解之不以解。臨河而羨魚,不如歸家織網。明月之珠,蛖之病而我之利;虎爪象牙,禽獸之利而我之害。易道良馬,使人欲馳;飲酒而樂,使人欲歌。是而行之,故謂之斷;非而行之,必謂之亂。矢疾,不過二里也;步之遲,百舍不休,千里可致。聖人處於陰,眾人處於陽;

病热却强迫他吃饭,救中暑却给他喝冷的,救上吊却拉那绳子,救溺水却递给他石头,想救他,反而成了恶。虽然想谨慎地找丢失的马,也不打开车的门限;虽然想预先就着酒,也不怀里揣着席。孟贲探鼠穴,老鼠没有一时不死,一定咬他的指,是失了势。山云蒸腾,柱础就润;茯苓被掘,兔丝就死。一家失了火苗,百家都烧;谗人阴谋,百姓暴露骸骨。粟得了水湿就热,甑得了火就化成汁,水中有火,火中有水。疾雷破石,阴阳相迫。拿洗浴的水倒进河里,有益却不多。积水注入海,虽然不能增益,还是胜过停止。一个网眼的罗,不能得鸟;没有饵的钓,不能得鱼;对待士没有礼,不能得贤。兔丝没有根却生,蛇没有脚却走,鱼没有耳朵却听,蝉没有嘴却鸣,是有所以然的。鹤寿千岁,来穷尽它的游;蜉蝣朝生暮死,却尽了它的乐。纣把梅伯剁成肉酱,文王与诸侯谋划他;桀把谏者陈尸,汤派人去哭。狂马不撞树,疯狗不自己投河,就是无知的虫也不自己陷,又何况人呢!爱熊却给它吃盐,爱獭却给它喝酒,虽然想养它,不是那道。心里喜欢,拆了船去做栏;心里想要,毁了钟去做铎。管子拿小辱成就大荣,苏秦拿百次荒诞成就一次诚。靶子一张弓矢就集中,林木茂了斧斤就进入,不是有谁召唤,是形势所导致的。等有利才去救溺水的人,也一定拿利去让人溺。船能沉能浮,愚笨的人不把脚放上去。骐骥赶它不进,拉它不停,人君不拿它走道路。刺我行为的人,是想跟我交往;贬我货物的人,是想跟我交易。拿水去和水不能吃,一根弦的瑟不能听。骏马因为被抑制而死,直士因为正而穷;贤者被朝廷摈弃,美女被宫里摈弃。走路的人在路上思念,住着的人在床上做梦;慈母在巷里叹息,出门的儿子在楚地怀念。赤肉悬挂乌鸦喜鹊就聚集,鹰隼搏击众鸟就散,物的散聚,交感才这样。吃它的食就不毁它的器,吃它的果实就不折它的枝。塞了源头就枯竭,背了本就枯。交错画的线不畅达,连环解不开,解开它却不靠强解。临着河羡慕鱼,不如回家织网。明月的珠,是蚌的病却是我的利;虎爪象牙,是禽兽的利却是我的害。平坦的路和好马,让人想驰;喝酒快乐,让人想唱。对的却实行,所以叫做断;不对的却实行,一定叫做乱。箭快,不超过二里;走得慢,百舍不休息,千里可以到达。圣人处在阴,众人处在阳;

聖人行於水,眾人行於霜。異音者不可聽以一律,異形者不可合於一體。農夫勞而君子養焉,愚者言而智者擇焉。捨茂林而集於枯,不弋鵠而弋烏,難與有圖。寅丘無壑,泉原不溥;尋常之壑,灌千頃之澤。見之明白,處之如玉石;見之闇晦,必留其謀。以天下之大,託於一人之才,譬若懸千鈞之重於木之一枝。負子而登牆,謂之不祥,為其一人隕而兩人傷。善舉事者,若乘舟而悲歌,一人唱而千人和。不能耕而欲黍粱,不能織而喜采裳,無事而求其功,難矣。有榮華者必有憔悴,有羅紈者必有麻蒯。鳥有沸波者,河伯為之不潮,畏其誠也;故一夫出死,千乘不輕。蝮蛇螫人,傅以和堇則愈,物故有重而害反為利者。聖人之處亂世,若夏暴而待暮,桑榆之間,逾易忍也。水雖平,必有波;衡雖正,必有差;尺寸雖齊,必有詭。非規矩不能定方圓,非準繩不能正曲直;用規矩準繩者,亦有規矩準繩焉。舟覆乃見善游,馬奔乃見良御。嚼而無味者弗能內於喉,視而無形者不能思於心。兕虎在於後,隨侯之珠在於前,弗及掇者,先避患而後就利。逐鹿者不顧兔,決千金之貨者不爭銖兩之價。弓先調而後求勁,馬先馴而後求良,人先信而後求能。陶人棄索,車人掇之;屠者棄銷,而鍛者拾之;所緩急異也。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,十牖之開不如一戶之明。矢之於十步貫兕甲,及其極,不能入魯縞。太山之高,背而弗見;秋豪之末,視之可察。山生金,反自刻;木生蠹,反自食;人生事,反自賊。巧治不能鑄木,工巧不能斲金者,形性然也。白玉不琢,美珠不文,質有餘也。故跬步不休,跛鱉千里;累積不輟,可成丘阜。城成於上,木直於下,非有事焉,所緣使然。凡用人之道,若以燧取火,疏之則弗得,數之則弗中,正在疏數之間。從朝視夕者移,從枉準直者虧;聖人之偶物也,若以鏡視形,曲得其情。

圣人在水上走,众人在霜上走。不同的音不能拿一个律来听,不同的形不能合成一体。农夫劳作君子得养,愚人说话智者选择。舍弃茂林却停在枯树上,不射天鹅却射乌鸦,难跟他谋划。土丘没有壑,泉源就不广;寻常的壑,能灌千顷的泽。看见明白,处置就像玉石分开;看见暗昧,一定留下谋虑。拿天下这样大,托付给一个人的才,好比把千钧的重量挂在一根树枝上。背着孩子登墙,叫做不祥,因为一个人掉下去两个人受伤。善于举事的人,像乘船悲歌,一个人唱千人应和。不能耕却想要黍粱,不能织却喜欢彩裳,没有做事却求那功,难了。有荣华的一定有憔悴,有罗纨的一定有麻蒯。鸟有掀起波涛的,河伯因此不涨潮,是怕它的诚;所以一个匹夫出死力,千乘也不敢轻视。蝮蛇螫了人,敷上和堇就愈,物本来就有看起来重害反而成利的。圣人处在乱世,像夏天暴晒着等待傍晚,桑榆之间,更加容易忍。水虽然平,一定有波;衡虽然正,一定有差;尺寸虽然齐,一定有诡。没有规矩不能定方圆,没有准绳不能正曲直;用规矩准绳的人,也有规矩准绳。船翻了才看见善于游的,马奔了才看见好的御者。嚼着没有味道的不能吞进喉,看着没有形的不能在心里想。兕虎在后面,随侯的珠在前面,来不及拾,是先避患然后就利。追鹿的人不顾兔子,决断千金货物的人不争铢两的价钱。弓先调然后求强劲,马先驯然后求良,人先信然后求能。陶人丢弃绳子,造车的人捡起来;屠户丢弃销铁,锻工捡起来;所缓急不同。百颗星的明不如一个月的光,开十扇窗不如开一扇门的明。箭在十步内能射穿犀甲,到了极处,不能射进鲁缟。泰山那样高,背对着就看不见;秋毫的末梢,注视就可以察。山生出金,反而自己被刻;木生出蠹,反而自己被吃;人生出事,反而自己贼害。巧冶不能铸木,工巧不能砍金,是形性这样。白玉不雕琢,美珠不文饰,是质有余。所以半步不停止,跛鳖也能走千里;累积不中断,可以成丘阜。城在上面成,木在下面直,不是有意做事,是所顺着的使然。凡是用人的道,像拿燧取火,疏了就得不到,密了就打不中,正在疏密之间。从早上看成傍晚的就移了,从枉的去准直的就亏了;圣人匹配外物,像拿镜子看形,曲尽得着那情。

楊子見逵路而哭之,為其可以南可以北;墨子見練絲而泣之,為其可以黃可以黑。趍舍之相合,猶金石之一調,相去千歲,合一音也。鳥不干防者,雖近弗射;其當道,雖遠弗釋。酤酒而酸,買肉而臭,然酤酒買肉不離屠沽之家,故求物必於近之者。以詐應詐,以譎應譎,若披蓑而救火,毀瀆而止水,乃愈益多。西施、毛嬙,狀貌不可同,世稱其好,美鈞也。堯、舜、禹、湯,法籍殊類,得民心一也。聖人者,隨時而舉事,因資而立功,涔則具擢對,旱則修土龍。臨淄之女,織紈而思行者,為之悖戾。室有美貌,繒為之纂繹。徵羽之操,不入鄙人之耳;抮和切適,舉坐而善。過府而負手者,希不有盜心;故侮人之鬼者,過社而搖其枝。晉陽處父伐楚以救江,故解捽者不在於捌格,在於批伔。木大者根擢,山高者基扶,蹠巨者志遠,體大者節疏。狂者傷人,莫之怨也;嬰兒詈老,莫之疾也;賊心亡。尾生之信,不如隨牛之誕,而又況一不信者乎!憂父之疾者子,治之者醫;進獻者祝,治祭者庖。

杨子看见歧路就哭,因为它可以南可以北;墨子看见练丝就泣,因为它可以黄可以黑。取舍相合,像金石同一个调,相距千岁,合成一个音。鸟不冲犯防护的,虽然近也不射;它挡在路上,虽然远也不放过。买的酒酸了,买的肉臭了,可买酒买肉还是离不开屠沽人家,所以求物一定求近的。拿诈应对诈,拿谲应对谲,像披着蓑衣去救火,毁了沟去止水,反而更多。西施、毛嫱,状貌不能相同,世人称她们好,美是均的。尧、舜、禹、汤,法籍类别不同,得民心是一个。圣人随着时举事,就着资材立功,积水就备好汲器,天旱就修土龙。临淄的女子,织纨却思念远行的人,织出来就悖戾。室里有美貌,缯帛就织得密。徵羽的操曲,进不了鄙人的耳朵;急促适意的调,满座都叫好。经过府库背着手的人,很少没有盗心;所以侮弄人鬼的,经过社就摇它的树枝。晋阳处父伐楚来救江,所以解开扭打的不在于掰开格斗,在于批击要害。树大的根就拔得开,山高的基就扶得住,脚大的志向远,体大的骨节疏。狂人伤人,没有谁怨;婴儿骂老人,没有谁恨;是没有贼心。尾生的信,不如随牛的诞,又何况一贯不信的人呢!忧父亲疾病的是儿子,治的是医;进献的是祝,治祭品的是庖。

人間訓

清淨恬愉,人之性也;儀表規矩,事之制也。知人之性,其自養不勃;知事之制,其舉錯不惑。發一端,散無竟,周八極,總一筦,謂之心。見本而知末,觀指而睹歸,執一而應萬,握要而治詳,謂之術。居智所為,行智所之,事智所秉,動智所由,謂之道。道者,置之前而不𨎌,錯之後而不軒,內之尋常而不塞,布之天下而不窕。是故使人高賢稱譽己者,心之力也;使人卑下誹謗己者,心之罪也。夫言出於口者不可止於人,行發於邇者不可禁於遠。事者,難成而易敗也;名者,難立而易廢也。千里之隄,以螻螘之穴漏;百尋之屋,以突隙之煙焚。

清静恬愉,是人的性;仪表规矩,是事的制度。知道人的性,自己养就不会悖;知道事的制度,举动就不会惑。从一个端发出来,散到没有尽头,周遍八极,总归一管,叫做心。看见本就知道末,观察指向就看见归宿,执着一来应对万,握住要领来治理详尽,叫做术。居处知道所做的,行走知道所往的,做事知道所秉持的,动作知道所由的,叫做道。道,放在前面不会低,放在后面不会高,纳入寻常不会塞,布开天下不会有空隙。所以让人把高贤的名称加给自己的,是心的力;让人把卑下诽谤加给自己的,是心的罪。话从嘴里出来就不能在别人那里止住,行为从近处发出就不能在远处禁止。事难成却容易败;名难立却容易废。千里的堤,因为蝼蚁的洞穴漏;百寻的屋子,因为烟囱缝隙的烟焚。

堯戒曰:「戰戰慄慄,日慎一日。人莫蹪於山,而蹪於蛭。」是故人皆輕小害,易微事,以多悔。患至而後憂之,是猶病者已惓而索良醫也,雖有扁鵲、俞跗之巧,猶不能生也。夫禍之來也,人自生之;福之來也,人自成之。禍與福同門,利與害為鄰,非神聖人,莫之能分。凡人之舉事,莫不先以其知規慮揣度,而後敢以定謀。其或利或害,此愚智之所以異也。曉自然以為智,知存亡之樞機,禍福之門戶,舉而用之,陷溺於難者,不可勝計也。使知所為是者,事必可行,則天下無不達之塗矣。是故知慮者,禍福之門戶也;動靜者,利害之樞機也。百事之變化,國家之治亂,待而後成。是故不溺於難者成,是故不可不慎也。

尧告诫说:「战战栗栗,一天比一天谨慎。人没有在山上绊倒的,却在蚁封上绊倒。」所以人都看轻小害,把微事看得容易,因此多后悔。患到了然后才忧,好比病人已经疲惫才去求良医,就是有扁鹊、俞跗的巧,也不能让他活。祸到来,是人自己生出的;福到来,是人自己成就的。祸与福同一个门,利与害做邻居,不是神圣的人,没有谁能分开。凡人举事,没有不先拿他的智去规划揣度,然后才敢定谋。有的利有的害,这是愚和智所以不同的。把自然当成智,知道存亡的枢机、祸福的门户,举起来用,陷进困难的,数都数不过来。假如知道所做的对,事就一定可行,那么天下就没有不通达的路了。所以知虑是祸福的门户;动静是利害的枢机。百事的变化,国家的治乱,等待然后才成。所以不陷进困难的才成,所以不可不谨慎。

天下有三危:少德而多寵,一危也;才下而位高,二危也;身無大功而受厚祿,三危也。故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。何以知其然也?昔者楚莊王既勝晉於河、雍之間,歸而封孫叔敖,辭而不受,病疽將死,謂其子曰:「吾則死矣,王必封女。女必讓肥饒之地,而受沙石之間有寑丘者,其地确石而名醜。荊人鬼,越人禨,人莫之利也。」孫叔敖死,王果封其子以肥饒之地,其子辭而不受,請有寑之丘。楚國之俗,功臣二世而爵祿,惟孫叔敖獨存。此所謂損之而益也。

天下有三种危:德少却宠多,是一危;才下却位高,是二危;身上没有大功却受厚禄,是三危。所以物有减损它反而增益的,有增益它反而减损的。怎么知道是这样?从前楚庄王已经在河、雍之间胜过晋,回来封孙叔敖,他推辞不接受,病疽将死,对儿子说:「我若死了,王一定封你。你一定要让掉肥饶的地,去接受沙石之间有寝丘的那块,那地确石而且名丑。荆人信鬼,越人信禨,没有人贪它的利。」孙叔敖死了,王果然拿肥饶的地封他的儿子,儿子推辞不接受,请求有寝之丘。楚国的风俗,功臣两代就收回爵禄,只有孙叔敖这一支独自存着。这就是所谓减损它反而增益。

何謂益之而損?昔晉厲公南伐楚,東伐齊,西伐秦,北伐燕,兵橫行天下而無所綣,威服四方而無所詘,遂合諸侯於嘉陵。氣充志驕,淫侈無度,暴虐萬民。內無輔拂之臣,外無諸侯之助。戮殺大臣,親近導諛。明年出游匠驪氏,欒書、中行偃劫而幽之,諸侯莫之救,百姓莫之哀,三月而死。夫戰勝攻取,地廣而名尊,此天下之所願也,然而終於身死國亡。此所謂益之而損者也。

什么叫增益它反而减损?从前晋厉公南伐楚,东伐齐,西伐秦,北伐燕,兵横行天下没有弯曲,威服四方没有屈服,于是在嘉陵会合诸侯。气充志骄,淫侈没有限度,暴虐万民。内没有辅助拂正的臣,外没有诸侯的帮助。杀戮大臣,亲近谄谀。第二年出游到匠骊氏,栾书、中行偃劫持幽禁了他,诸侯没有谁救,百姓没有谁哀,三个月就死了。战胜攻取,地广名尊,这是天下所愿望的,可是终于身死国亡。这就是所谓增益它反而减损的。

夫孫叔敖之請有寑之丘,沙石之地,所以累世不奪也;晉厲公之合諸侯於嘉陵,所以身死於匠驪氏也。眾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,唯聖人知病之為利,知利之為病也。夫再實之木根必傷,掘藏之家必有殃,以言大利而反為害也。張武教智伯奪韓、魏之地而擒於晉陽,申叔時教莊王封陳氏之後而霸天下。孔子讀《易》至《損》《益》,未嘗不憤然而歎,曰:「益損者,其王者之事與!事或欲以利之,適足以害之;或欲害之,乃反以利之。利害之反,禍福之門戶,不可不察也。」

孙叔敖请求有寝之丘、沙石之地,所以累世不被夺;晋厉公在嘉陵会合诸侯,所以身死在匠骊氏。众人都知道以利为利、以病为病,只有圣人知道病能成为利,知道利能成为病。结两次果的树根一定受伤,掘藏的人家一定有殃,是说大利反而成为害。张武教智伯夺取韩、魏的地却在晋阳被擒,申叔时教庄王封陈氏的后嗣却称霸天下。孔子读《周易》读到《损》《益》,不曾不愤然叹息,说:「益和损,大概是王者的事吧!事有想用来利它,恰好足够害它;有想害它,反而利了它。利害的反转,是祸福的门户,不可不察。」

陽虎為亂於魯,魯君令人閉城門而捕之,得者有重賞,失者有重罪。圍三匝,而陽虎將舉劍而伯頤。門者止之曰:「天下探之不窮,我將出子。」陽虎因赴圍而逐,揚劍提戈而走。門者出之,顧反取其出之者,以戈推之,攘袪薄腋。出之者怨之曰:「我非故與子反也,為之蒙死被罪,而乃反傷我。宜矣其有此難也!」魯君聞陽虎失,大怒,問所出之門,使有司拘之,以為傷者受大賞,而不傷者被重罪。此所謂害之而反利者也。

阳虎在鲁作乱,鲁君让人关上城门捕捉他,捉到的有重赏,放走的有重罪。围了三匝,阳虎将要举剑抹脖子。守门的人拦住他说:「天下探寻没有穷尽,我将放你出去。」阳虎于是冲出包围追赶,扬着剑提着戈跑。守门的人放他出去,他回头反抓那个放他的人,用戈推他,扯开袖口贴近腋下。放他的人怨他说:「我不是本来要跟你作对,为你蒙死被罪,你反而伤我。你有这场难也是该当的!」鲁君听说阳虎逃走,大怒,问从哪个门出去,让有司拘捕,把受伤的人大大赏赐,不受伤的人加重罪。这就是所谓害他反而利了他的。

何謂欲利之而反害之?楚恭王與晉人戰於鄢陵,戰酣,恭王傷而休。司馬子反渴而求飲,豎陽穀奉酒而進之。子反之為人也,嗜酒而甘之,不能絕於口,遂醉而臥。恭王欲復戰,使人召司馬子反,辭以心痛。王駕而往視之,入幄中而聞酒臭。恭王大怒曰:「今日之戰,不穀親傷,所恃者,司馬也,而司馬又若此,是亡楚國之社稷,而不率吾眾也。不穀無與復戰矣!」於是罷師而去之,斬司馬子反為僇。故豎陽穀之進酒也,非欲禍子反也,誠愛而欲快之也,而適足以殺之。此所謂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。

什么叫想利他反而害他?楚恭王与晋人在鄢陵作战,战事正酣,恭王受伤休息。司马子反渴了求喝的,竖阳谷捧着酒进上。子反的为人,嗜酒觉得甘美,不能停口,于是醉着躺下。恭王想再战,派人召司马子反,他推辞说心痛。王驾车去看他,进入帐中闻到酒臭。恭王大怒说:「今日的战,我不谷(国君谦称)亲自受伤,所依仗的是司马,司马又像这样,是亡楚国的社稷,不率领我的众人。我不谷没有再战的伴了!」于是罢师离开,斩司马子反来示众。所以竖阳谷进酒,不是想祸害子反,实在是爱他想让他痛快,却恰好足够杀了他。这就是所谓想利他反而害他的。

夫病溼而強之食,病暍而飲之寒,此眾人之所以為養也,而良醫之所以為病也。悅於目,悅於心,愚者之所利也,然而有道者之所辟也。故聖人先忤而後合,眾人先合而後忤。有功者,人臣之所務也;有罪者,人臣之所辟也。

病湿却强迫他吃,病中暑却给他喝冷的,这是众人用来养的,却是良医用它致病的。悦目、悦心,是愚者的利,却是有道的人所避开的。所以圣人先忤逆然后相合,众人先相合然后忤逆。有功,是人臣所务求的;有罪,是人臣所避开的。

或有功而見疑,或有罪而益信,何也?則有功者離恩義,有罪者不敢失仁心也。魏將樂羊攻中山,其子執在城中,城中縣其子以示樂羊。樂羊曰:「君臣之義,不得以子為私。」攻之愈急。中山因烹其子,而遺之鼎羹與其首,樂羊循而泣之,曰:「是吾子。」已,為使者跪而啜三杯。使者歸報,中山曰:「是伏約死節者也,不可忍也。」遂降之。為魏文侯大開地,有功。自此之後,日以不信。此所謂有功而見疑者也。

有的有功却被怀疑,有的有罪却更加被信任,为什么?有功的人离开了恩义,有罪的人不敢失去仁心。魏将乐羊攻中山,他的儿子被扣在城中,城中悬挂他的儿子给乐羊看。乐羊说:「君臣的义,不能拿儿子当私。」攻得更急。中山于是烹了他的儿子,把鼎羹和他的头送给乐羊,乐羊抚着哭泣,说:「这是我的儿子。」完了,对着使者跪下喝了三杯。使者回去报告,中山说:「这是伏约死节的人,不能再忍。」于是投降。他为魏文侯大大开辟土地,有功。从此之后,一天比一天不被信任。这就是所谓有功却被怀疑的。

何謂有罪而益信?孟孫獵而得麑,使秦西巴持歸烹之,麑母隨之而。秦西巴弗忍,縱而予之。孟孫歸,求麑安在,秦西巴對曰:「其母隨而啼,臣誠弗忍,竊縱而予之。」孟孫怒,逐秦西巴。居一年,取以為子傅。左右曰:「秦西巴有罪於君,今以為子傅,何也?」孟孫曰:「夫一麑而不忍,又何況於人乎!」此謂有罪而益信者也。

什么叫有罪却更加被信任?孟孙打猎得着麑,让秦西巴带回去烹,麑的母亲跟着它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。秦西巴不忍,放了还给它。孟孙回来,问麑在哪里,秦西巴对答说:「它母亲跟着啼哭,臣实在不忍,私下放了还给它。」孟孙发怒,赶走秦西巴。过了一年,又取来做儿子的傅。左右说:「秦西巴对君有罪,如今却做儿子的傅,为什么?」孟孙说:「连一只麑都不忍,又何况对人呢!」这就是有罪却更加被信任的。

故趨舍不可不審也,此公孫鞅之所以抵罪於秦,而不得入魏也。功非不大也,然而累足無所踐者,不義之故也。事或奪之而反與之,或與之而反取之。

所以取舍不可不审察,这就是公孙鞅所以在秦抵罪,却不能进入魏的缘故。功不是不大,可是叠着脚没有地方踩,是不义的缘故。事有夺了他反而给了他的,有给了他反而取走的。

智伯求地於魏宣子,宣子弗欲與之。任登曰:「智伯之強,威行於天下,求地而弗與,是為諸侯先受禍也。不若與之。」宣子曰:「求地不已,為之奈何?」任登曰:「與之,使喜,必將復求地於諸侯,諸侯必植耳。與天下同心而圖之,一心所得者,非直吾所亡也。」魏宣子裂地而授之。又求地於韓康子,韓康子不敢不予。諸侯皆恐。又求地於趙襄子,襄子弗與。於是智伯乃從韓、魏圍襄子於晉陽。三國通謀,禽智伯而三分其國。此所謂奪人而反為人所奪者也。

智伯向魏宣子求地,宣子不想给。任登说:「智伯的强,威行天下,求地却不给,是替诸侯先受祸。不如给。」宣子说:「求地没有完,怎么办?」任登说:「给了他,让他高兴,一定再向诸侯求地,诸侯一定竖起耳朵。跟天下同心谋划他,同心所得的,就不只是我们所失的。」魏宣子割地授给他。又向韩康子求地,韩康子不敢不给。诸侯都恐惧。又向赵襄子求地,襄子不给。于是智伯就带着韩、魏把襄子围在晋阳。三国通谋,擒了智伯三分他的国。这就是所谓夺人反而被人夺的。

何謂與之而反取之?晉獻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,遺虞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。虞公惑於璧與馬,而欲與之道。宮之奇諫曰:「不可!夫虞之與虢,若車之有輪,輪依於車,車亦依輪。虞之與虢,相恃而勢也。若假之道,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。」虞公弗聽,遂假之道。荀息伐虢,遂克之。還反伐虞,又拔之。此所謂與之而反取者也。

什么叫给了他反而取走?晋献公想向虞借道去伐虢,送给虞垂棘的璧和屈产的马。虞公被璧和马迷惑,想借道给他。宫之奇谏说:「不可以!虞和虢,像车有轮,轮依靠车,车也依靠轮。虞和虢,是互相依恃的势。若借了趟,虢早上亡虞晚上就跟着了。」虞公不听,于是借了道。荀息伐虢,就攻克了。回过头来伐虞,又攻下了。这就是所谓给了他反而取走的。

聖王布德施惠,非求其報於百姓也;郊望禘嘗,非求福於鬼神也。山致其高而雲起焉,水致其深而蛟龍生焉,君子致其道而福祿歸焉。夫有陰德者必有陽報,有陰行者必有昭名。古者,溝防不修,水為民害,禹鑿龍門,辟伊闕,平治水土,使民得陸處。百姓不親,五品不慎,契教以君臣之義,父子之親,夫妻之辨,長幼之序。田野不脩,民食不足,后稷乃教之辟地墾草,糞土種穀,令百姓家給人足。故三后之後,無不王者,有陰德也。周室衰,禮義廢,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導於世,其後繼嗣至今不絕者,有隱行也。秦王趙政兼吞天下而亡,智伯侵地而滅,商鞅支解,李斯車裂,三代種德而王,齊桓繼絕而霸。故樹黍者不獲稷,樹怨者無報德。

圣王布德施惠,不是向百姓求报答;郊望禘尝,不是向鬼神求福。山到达它的高云就起来,水到达它的深蛟龙就生,君子到达他的道福禄就归。有阴德的一定有阳报,有阴行的一定有昭著的名。古时候,沟渠堤防不修,水成为民害,禹开凿龙门,开辟伊阙,平治水土,让民能在陆上居住。百姓不亲,五品不慎,契拿君臣的义、父子的亲、夫妻的分辨、长幼的序来教。田野不修,民食不足,后稷于是教他们开地垦草,粪土种谷,让百姓家给人足。所以三后的后嗣,没有不称王的,是有阴德。周室衰,礼义废,孔子拿三代的道教导于世,其后继嗣到如今不断的,是有隐行。秦王赵政兼吞天下却亡,智伯侵地却灭,商鞅被支解,李斯被车裂,三代种德而称王,齐桓接续绝世而称霸。所以种黍的人收不着稷,种怨的人得不到德的报答。

昔者,宋人好善者,三世不解。家無故而黑牛生白犢,以問先生,先生曰:「此吉祥,以饗鬼神。」居一年,其父無故而盲,牛又復生白犢,其父又復使其子以問先生。其子曰:「前聽先生言而失明,今又復問之,奈何?」其父曰:「聖人之言,先忤而後合。其事未究,固試往復問之。」其子又復問先生,先生曰:「此吉祥也,復以饗鬼神。」歸致命其父,其父曰:「行先生之言也。」居一年,其子又無故而盲。其後楚攻宋,圍其城。當此之時,易子而食,析骸而炊,丁壯者死,老病童兒皆上城,牢守而不下。楚王大怒,城已破,諸城守者皆屠之。此獨以父子盲之故,得無乘城。軍罷圍解,則父子俱視。夫禍福之轉而相生,其變難見也。

从前,宋人有好善的,三代不懈怠。家里无故黑牛生了白犊,去问先生,先生说:「这是吉祥,拿去祭鬼神。」过了一年,父亲无故眼盲,牛又生了白犊,父亲又让儿子去问先生。儿子说:「先前听先生的话却失明,如今又去问,怎么办?」父亲说:「圣人的话,先忤逆然后相合。事情还没有完,姑且再去问。」儿子又去问先生,先生说:「这是吉祥,再拿去祭鬼神。」回来复命给父亲,父亲说:「照先生的话做。」过了一年,儿子又无故眼盲。后来楚攻宋,围了城。这个时候,交换孩子来吃,劈开骸骨来烧,丁壮的人死,老病儿童都上城,牢守着攻不下。楚王大怒,城已经破,各个守城的都被屠。这一家只因为父子眼盲,得以不用登城。军罢围解,父子都恢复了视力。祸福转着互相生,那变化难以看见。

近塞上之人有善術者,馬無故亡而入胡,人皆弔之。其父曰:「此何遽不為福乎!」居數月,其馬將胡駿馬而歸,人皆賀之。其父曰:「此何遽不能為禍乎!」家富良馬,其子好騎,墮而折其髀,人皆弔之。其父曰:「此何遽不為福乎!」居一年,胡人大入塞,丁壯者引弦而戰,近塞之人,死者十九,此獨以跛之故,父子相保。故福之為禍,禍之為福,化不可極,深不可測也。

靠近塞上的人有善于术数的,马无故逃进胡地,人都吊问他。他父亲说:「这怎么就不是福呢!」过了几个月,那马带着胡地的骏马回来,人都祝贺他。他父亲说:「这怎么就不能成为祸呢!」家里富有良马,儿子喜欢骑,掉下来折了大腿,人都吊问他。他父亲说:「这怎么就不是福呢!」过了一年,胡人大举入塞,丁壮的人拉弦作战,靠近塞的人,死者十有九,这一家只因为跛,父子互相保全。所以福成为祸,祸成为福,变化不可穷极,深不可测度。

或直於辭而不害於事者,或虧於耳以忤於心而合於實者。高陽魋將為室,問匠人。匠人對曰:「未可也。木尚生,加塗其上,必將撓。以生材任重塗,今雖成,後必敗。」高陽魋曰:「不然。夫木枯則益勁,塗乾則益輕。以勁材任輕塗,今雖惡,後必善。」匠人窮於辭,無以對,受令而為室。其始成,竘然善也,而後果敗。此所謂直於辭而不可用者也。

有的话直却不妨害事,有的听着亏、心里忤逆却合于实际。高阳魋将要建屋子,问匠人。匠人对答说:「还不可以。木头还是生的,加上泥涂,一定将弯曲。拿生材承担重涂,如今虽然成,后来一定败。」高阳魋说:「不是这样。木头干了更加劲,泥涂干了更加轻。拿劲材承担轻涂,如今虽然不好,后来一定好。」匠人辞穷,没有话对,受命建屋子。起初建成,好看极了,后来果然败了。这就是所谓话直却不可用的。

何謂虧於耳、忤於心而合於實?靖郭君將城薛,賓客多止之,弗聽。靖郭君謂謁者曰:「無為賓通言。」齊人有請見者曰:「臣請道三言而已;過三言,請烹。」靖郭君聞而見之,賓趨而進,再拜而興,因稱曰:「海大魚。」則反走。靖郭君止之曰:「願聞其說。」賓曰:「臣不敢以死為熙。」靖郭君曰:「先生不遠道而至此,為寡人稱之!」賓曰:「海大魚,網弗能止也,釣弗能牽也。蕩而失水,則螻螘皆得志焉。今夫齊,君之淵也。君失齊,則薛能自存乎?」靖郭君曰:「善。」乃止不城薛。此所謂虧於耳、忤於心而得事實者也。

什么叫听着亏、心里忤逆却合于实际?靖郭君将要给薛筑城,宾客多来阻止,他不听。靖郭君对谒者说:「不要给宾客通报。」齐人有请求进见的说:「臣只请说三个字而已;超过三个字,请烹。」靖郭君听说就见他,宾客快步进前,再拜起来,于是称说:「海大鱼。」就回头跑。靖郭君拦住他说:「希望听听那解说。」宾客说:「臣不敢拿死来开玩笑。」靖郭君说:「先生不远道来到这里,给寡人说出来!」宾客说:「海大鱼,网不能止住,钓不能牵住。一动荡离开水,蝼蚁都能得志。如今齐,是君的渊。君失了齐,薛还能自己存吗?」靖郭君说:「好。」于是停下来不给薛筑城。这就是所谓听着亏、心里忤逆却得着事实的。

夫以「無城薛」止城薛,其於以行說,乃不若「海大魚」。故物或遠之而近,或近之而遠;或說聽計當而身疏,或言不用、計不行而益親。

拿「不要给薛筑城」去阻止筑城,对于行说,反而不如「海大鱼」。所以物有远离它反而近,有靠近它反而远;有说被听、计得当却自身被疏远,有话不用、计不行却更加亲近。

何以明之?三國伐齊,圍平陸。括子以報於牛子曰:「三國之地不接於我,踰鄰國而圍平陸,利不足貪也。然則求名於我也。請以齊侯往。」牛子以為善。括子出,無害子入,牛子以括子言告無害子。無害子曰:「異乎臣之所聞。」牛子曰:「國危而不安,患結而不解,何謂貴智!」無害子曰:「臣聞之,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,聞殺身破家以存其國者,不聞出其君以為封疆者。」牛子不聽無害子之言,而用括子之計,三國之兵罷,而平陸之地存。自此之後,括子日以疏,無害子日以進。故謀患而患解,圖國而國存,括子之智得矣。無害子之慮無中於策,謀無益於國,然而心調於君,有義行也。今人待冠而飾首,待履而行地。冠履之於人也,寒不能煖,風不能障,暴不能蔽也,然而冠冠履履者,其所自託者然也。夫咎犯戰勝城濮,而雍季無尺寸之功,然而雍季先賞而咎犯後存者,其言有貴者也。故義者,天下之所賞也。百言百當,不如擇趨而審行也。或無功而先舉,或有功而後賞。何以明之?昔晉文公將與楚戰城濮,問於咎犯曰:「為奈何?」咎犯曰:「仁義之事,君子不厭忠信;戰陳之事,不厭詐偽。君其詐之而已矣。」辭咎犯,問雍季,雍季對曰:「焚林而獵,愈多得獸,後必無獸。以詐偽遇人,雖愈利,後無復。君其正之而已矣。」於是不聽雍季之計,而用咎犯之謀,與楚人戰,大破之。還歸賞有功者,先雍季而後咎犯。左右曰:「城濮之戰,咎犯之謀也。君行賞先雍季,何也?」文公曰:「咎犯之言,一時之權也。雍季之言,萬世之利也。吾豈可以先一時之權,而後萬世之利也哉!」智伯率韓、魏二國伐趙,圍晉陽,決晉水而灌之。城下緣木而處,縣釜而炊。襄子謂張孟談曰:「城中力已盡,糧食匱乏,大夫病,為之奈何?」張孟談曰:「亡不能存,危不能安,無為貴智士。

拿什么来证明?三国伐齐,围了平陆。括子报告牛子说:「三国的地不跟我们接壤,越过邻国来围平陆,利不值得贪。那么是向我求名。请让齐侯去。」牛子觉得好。括子出去,无害子进来,牛子把括子的话告诉无害子。无害子说:「跟臣所听说的不同。」牛子说:「国危却不安定,患结着不解,还看重智做什么!」无害子说:「臣听说,有割裂壤土来安定社稷的,听说有杀身破家来保存他的国的,没听说让自己的君出去当封疆的。」牛子不听无害子的话,用了括子的计,三国的兵罢了,平陆的地保住了。从此之后,括子一天比一天疏远,无害子一天比一天进用。所以谋患而患解开,图国而国保存,括子的智得着了。无害子的虑没有中策,谋没有益于国,可是心跟君调和,有义行。如今人等着冠来饰首,等着履来踩地。冠履对于人,寒不能暖,风不能挡,暴晒不能蔽,可还是戴冠穿履,是所托的使然。咎犯在城濮战胜,雍季没有尺寸的功,可是雍季先受赏而咎犯后被安置,是他的话有可贵的。所以义,是天下所赏的。百句话百次得当,不如选择趋向而审慎实行。有的无功却先被举,有的有功却后受赏。拿什么来证明?从前晋文公将与楚在城濮作战,问咎犯说:「怎么办?」咎犯说:「仁义的事,君子不厌忠信;战阵的事,不厌诈伪。君只管诈他们而已。」辞别咎犯,问雍季,雍季对答说:「烧林打猎,越发多得兽,后来一定没有兽。拿诈伪对待人,虽然越发有利,后来没有可再做的。君只管正而已。」于是不听雍季的计,用了咎犯的谋,与楚人作战,大破他们。回来赏有功的人,先雍季后咎犯。左右说:「城濮之战,是咎犯的谋。君行赏先雍季,为什么?」文公说:「咎犯的话,是一时的权。雍季的话,是万世的利。我难道可以先一时的权,后万世的利吗!」智伯率领韩、魏二国伐赵,围晋阳,决开晋水来灌。城下缘着木住,悬挂着釜做饭。襄子对张孟谈说:「城中力已经尽,粮食匮乏,大夫病,怎么办?」张孟谈说:「亡了不能存,危了不能安,还看重智士做什么。

臣請試潛行,見韓、魏之君而約之。」乃見韓、魏之君,說之曰:「臣聞之,脣亡而齒寒。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趙,趙將亡矣。趙亡,則君為之次矣。及今而不圖之,禍將及二君。」二君曰:「智伯之為人也,粗中而少親。我謀而泄,事必敗。為之奈何?」張孟談曰:「言出君之口,入臣之耳,人孰知之者乎?且同情相成,同利相死,君其圖之!」二君乃與張孟談陰謀,與之期。張孟談乃報襄子。至其日之夜,趙氏殺其守隄之吏,決水灌智伯。智伯軍救水而亂,韓、魏翼而擊之,襄子將卒犯其前,大敗智伯軍,殺其身而三分其國。襄子乃賞有功者,而高赫為賞首。群臣請曰:「晉陽之存,張孟談之功也。而赫為賞首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晉陽之圍也,寡人國家危,社稷殆,群臣無不有驕侮之心者,唯赫不失君臣之禮,吾是以先之。」由此觀之,義者,人之大本也。雖有戰勝存亡之功,不如行義之隆。故君子曰:「美言可以市尊,美行可以加人。」或有罪而可賞也,或有功而可罪也。西門豹治鄴,廩無積粟,府無儲錢,庫無甲兵,官無計會,人數言其過於文侯。文侯身行其縣,果若人言。文侯曰:「翟璜任子治鄴,而大亂。子能道則可,不能,將加誅於子。」西門豹曰:「臣聞:王主富民,霸主富武,亡國富庫。今王欲為霸王者也,臣故蓄積於民。君以為不然,臣請升城鼓之,甲兵粟米可立具也。」於是乃升城而鼓之。一鼓,民被甲括矢,操兵弩而出。再鼓,負輦粟而至。文侯曰:「罷之!」西門豹曰:「與民約信,非一日之積也。一舉而欺之,後不可復用也。燕常侵魏八城,臣請北擊之,以復侵地。」遂舉兵擊燕,復地而後反。此有罪而可賞者也。解扁為東封,上計而入三倍,有司請賞之。文侯曰:「吾土地非益廣也,人民非益眾也,入何以三倍?」對曰:「以冬伐木而積之,於春浮之河而鬻之。

(他接着说:)臣请试着暗中出行,去见韩、魏的君来约定。」于是见韩、魏的君,游说说:「臣听说,嘴唇没了牙齿就寒。如今智伯率领二位君伐赵,赵将要亡了。赵亡,那么君就是下一个。趁现在不谋划,祸将到二位君。」二君说:「智伯的为人,粗中而少亲。我们的谋若泄露,事一定败。怎么办?」张孟谈说:「话从君嘴里出来,进到臣耳朵里,谁知道呢?况且同情的互相成就,同利的互相效死,君还是谋划吧!」二君于是与张孟谈暗中谋划,跟他约了日期。张孟谈于是回报襄子。到了那天夜里,赵氏杀了守堤的吏,决水灌智伯。智伯军救水大乱,韩、魏从两翼攻击,襄子率领士卒冲他的前面,大败智伯军,杀了他本人三分他的国。襄子于是赏有功的人,高赫为赏的首位。群臣请问说:「晋阳能存,是张孟谈的功。却让赫做赏的首位,为什么?」襄子说:「晋阳被围的时候,寡人国家危,社稷殆,群臣没有不带着骄侮之心的,只有赫不失君臣的礼,我因此先他。」由此看来,义是人的大本。就是有战胜存亡的功,也不如行义的隆盛。所以君子说:「美的话可以换来尊,美的行可以加在人上。」有的有罪却可以赏,有的有功却可以罪。西门豹治邺,仓里没有积粟,府里没有储钱,库里没有甲兵,官里没有计会,人们多次向文侯说他的过失。文侯亲自巡他的县,果然像人说的。文侯说:「翟璜任用你治邺,却大乱。你能说清楚就可以,不能,将加诛于你。」西门豹说:「臣听说:王主富民,霸主富武,亡国富库。如今王想做霸王,臣所以把积蓄放在民那里。君若不以为然,臣请登城击鼓,甲兵粟米可以立刻具备。」于是登城击鼓。一鼓,民披甲束矢,拿着兵弩出来。再鼓,背着车载着粟到来。文侯说:「罢了!」西门豹说:「与民约信,不是一日积成的。一举欺骗他们,以后不可再用。燕曾经侵魏八城,臣请向北攻击,来收复侵地。」于是举兵击燕,收复土地然后返回。这是有罪却可以赏的。解扁做东边的封疆官,上计收入三倍,有司请赏他。文侯说:「我的土地没有更广,人民没有更多,收入为什么三倍?」对答说:「冬天伐木积着,春天漂到河里卖掉。

」文侯曰:「民春以力耕,暑以強耘,秋以收斂。冬間無事,以伐林而積之,負軛而浮之河,是用民不得休息也。民以敝矣,雖有三倍之入,將焉用之?」此有功而可罪者也。賢主不苟得,忠臣不苟利。何以明之?中行穆伯攻鼓,弗能下。餽聞倫曰:「鼓之嗇夫,聞倫知之。請無罷武大夫,而鼓可得也。」穆伯弗應。左右曰:「不折一戟,不傷一卒,而鼓可得也,君奚為弗使?」穆伯曰:「聞倫為人,佞而不仁。若使聞倫下之,吾可以勿賞乎?若賞之,是賞佞人。佞人得志,是使晉國之武舍仁而後佞,雖得鼓,將何所用之!」攻城者,欲以廣地也。得地不取者,見其本而知其末也。秦穆公使孟盟舉兵襲鄭,過周以東。鄭之賈人弦高、蹇他相與謀曰:「師行數千里,數絕諸侯之地,其勢必襲鄭。凡襲國者,以為無備也。今示以知其情,必不敢進。」乃矯鄭伯之命,以十二牛勞之。三率相與謀曰:「凡襲人者,以為弗知。今已知之矣,守備必固,進必無功。」乃還師而反。晉先軫舉兵擊之,大破之殽。鄭伯乃以存國之功賞弦高,弦高辭之曰:「誕而得賞,則鄭國之信廢矣。為國而無信,是俗敗也。賞一人而敗國俗,仁者弗為也。以不信得厚賞,義者弗為也。」遂以其屬徙東夷,終身不反。故仁者不以欲傷生,知者不以利害義。聖人之思修,愚人之思叕。忠臣者務崇君之德,諂臣者務廣君之地。何以明之?陳夏徵舒弒其君,楚莊王伐之,陳人聽令。莊王以討有罪,遣卒戍陳,大夫畢賀。申叔時使於齊,反還而不賀。莊王曰:「陳為無道,寡人起九軍以討之,征暴亂,誅罪人,群臣皆賀,而子獨不賀,何也?」申叔時曰:「牽牛蹊人之田,田主殺其人而奪之牛。罪則有之,罰亦重矣。今君王以陳為無道,興兵而攻,因以誅罪人,遣人戍陳。諸侯聞之,以王為非誅罪人也,貪陳國也。蓋聞君子不棄義以取利。

(他接着说:)」文侯说:「民春天用力耕,暑天强力耘,秋天收敛。冬天空闲没有事,去伐林积着,驾着轭漂到河里,这是让民不得休息。民已经疲惫了,就是有三倍的收入,将用它做什么?」这是有功却可以罪的。贤主不苟得,忠臣不苟利。拿什么来证明?中行穆伯攻鼓,不能攻下。馈闻伦说:「鼓的啬夫,闻伦认识。请不用劳烦武士大夫,鼓就可以得着。」穆伯不答应。左右说:「不折一把戟,不伤一个卒,鼓就可以得着,君为什么不派?」穆伯说:「闻伦的为人,佞而不仁。若让闻伦攻下它,我能不赏吗?若赏他,是赏佞人。佞人得志,是让晋国的武士舍仁而后佞,就是得了鼓,将用它做什么!」攻城,是想拓宽土地。得了地却不取,是看见本就知道末。秦穆公让孟明举兵袭郑,经过周往东。郑的商人弦高、蹇他一起谋划说:「军队走几千里,多次穿过诸侯的地,势头一定是袭郑。凡是袭国,都以为没有防备。如今显示已经知道那情,一定不敢进。」于是假托郑伯的命,拿十二头牛去犒劳。三位将领一起谋划说:「凡是袭人,都以为对方不知道。如今已经知道了,守备一定坚固,进一定没有功。」于是回师。晋先轸举兵攻击,在崤山大破他们。郑伯于是拿存国的功赏弦高,弦高推辞说:「靠诞骗得赏,郑国的信就废了。治国没有信,是败坏风俗。赏一个人却败坏国俗,仁者不做。拿不信得厚赏,义者不做。」于是带着他的部属迁到东夷,终身不回来。所以仁者不以欲望伤害生,智者不以利妨害义。圣人的思虑长,愚人的思虑短。忠臣务求增高君的德,谄臣务求拓宽君的地。拿什么来证明?陈夏徵舒弑了他的君,楚庄王去伐,陈人听令。庄王因为讨伐有罪,派卒戍守陈,大夫都来祝贺。申叔时出使齐,回来却不祝贺。庄王说:「陈做无道的事,寡人起九军去讨,征暴乱,诛罪人,群臣都祝贺,你独独不祝贺,为什么?」申叔时说:「牵牛踩了别人的田,田主杀了那人还夺了他的牛。罪是有的,罚也太重了。如今君王因为陈无道,兴兵去攻,因而诛罪人,派人戍陈。诸侯听说,会以为王不是诛罪人,是贪陈国。听说君子不弃义来取利。

」王曰:「善!」乃罷陳之戍,立陳之後。諸侯聞之,皆朝於楚。此務崇君之德者也。張武為智伯謀曰:「晉六將軍,中行文子最弱,而上下離心,可伐以廣地。」於是伐范、中行。滅之矣,又教智伯求地於韓、魏、趙。韓、魏裂地而授之,趙氏不與,乃率韓、魏而伐趙,圍晉陽三年。三國陰謀同計,以擊智氏,遂滅之。此務為君廣地者也。夫為君崇德者霸,為君廣地者滅。故千乘之國,行文德者王,湯、武是也;萬乘之國,好廣地者亡,智伯是也。非其事者勿仞也,非其名者勿就也,無故有顯名者勿處也,無功而富貴者勿居也。夫就人之名者廢,仞人之事者敗,無功而大利者後將為害。譬猶緣高木而望四方也,雖愉樂哉,然而疾風至,未嘗不恐也。患及身,然後憂之,六驥追之,弗能及也。是故忠臣之事君也,計功而受賞,不為苟得;積力而受官,不貪爵祿。其所能者,受之勿辭也;其所不能者,與之勿喜也。辭所能則匿,欲所不能則惑。辭所不能而受所能,則得無損墮之勢,而無不勝之任矣。昔者智伯驕,伐范、中行而克之,又劫韓、魏之君而割其地。尚以為未足,遂興兵伐趙。韓、魏反之,軍敗晉陽之下,身死高梁之東,頭為飲器,國分為三,為天下笑。此不知足之禍也。老子曰: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修久。」此之謂也。或譽人而適足以敗之,或毀人而乃反以成之。何以知其然也?費無忌復於荊平王曰:「晉之所以霸者,近諸夏也。而荊之所以不能與之爭者,以其僻遠也。楚王若欲從諸侯,不若大城城父,而令太子建守焉,以來北方,王自收其南。是得天下也。」楚王悅之,因命太子建守城父,命伍子奢傅之。居一年,伍子奢游人於王側,言太子甚仁且勇,能得民心。王以告費無忌,無忌曰:「臣固聞之,太子內撫百姓,外約諸侯,齊、晉又輔之,將以害楚,其事已構矣。

(他接着说:)」王说:「好!」于是罢了戍陈,立陈的后嗣。诸侯听说,都来朝楚。这是务求增高君的德的。张武给智伯谋划说:「晋的六将军,中行文子最弱,而且上下离心,可以伐来拓宽土地。」于是伐范、中行。灭了他们,又教智伯向韩、魏、赵求地。韩、魏割地授给他,赵氏不给,于是率领韩、魏伐赵,围晋阳三年。三国暗中同计,攻击智氏,于是灭了他。这是务求给君拓宽土地的。给君增高德的称霸,给君拓宽地的灭亡。所以千乘的国,行文德的称王,汤、武就是;万乘的国,好拓宽地的灭亡,智伯就是。不是他的事不要认,不是他的名不要就,无故有显名的不要处,无功却富贵的不要居。就别人的名的会废,认别人的事的会败,无功得大利的后来将成为害。好比缘着高树望四方,虽然愉乐,可是疾风一到,没有不恐惧的。患到了身上然后才忧,六匹骥去追,也赶不上。所以忠臣事君,计算功来受赏,不做苟得;积蓄力来受官,不贪爵禄。所能的,接受不要推辞;所不能的,给了不要欢喜。推辞所能就是隐匿,想要所不能就是惑。推辞所不能而接受所能,就能没有损伤堕落的势,也没有胜不过的任务了。从前智伯骄,伐范、中行而攻克,又胁迫韩、魏的君割他们的地。还以为不足,于是兴兵伐赵。韩、魏反了,军败在晋阳之下,身死在高梁之东,头做成饮器,国分成三,被天下笑。这是不知足的祸。老子说:「知足就不会辱,知止就不会殆,可以长久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有的称赞人恰好足够败他,有的毁谤人反而成就他。怎么知道是这样?费无忌回复荆平王说:「晋所以称霸,是靠近诸夏。荆所以不能跟它争,是因为偏僻远离。楚王若想跟从诸侯,不如大大修筑城父,让太子建守着,来招来北方,王自己收取南方。这就是得天下。」楚王喜欢,于是命太子建守城父,命伍子奢做他的傅。过了一年,伍子奢让人在王身边游说,说太子很仁而且勇,能得民心。王告诉费无忌,无忌说:「臣本来就听说了,太子内抚百姓,外约诸侯,齐、晋又辅助他,将要害楚,事情已经构成了。

」王曰:「為我太子,又尚何求?」曰:「以秦女之事怨王。」王因殺太子建而誅伍子奢。此所謂見譽而為禍者也。何謂毀人而反利之?唐子短陳駢子於齊威王威王欲殺之,陳駢子與其屬出亡,奔薛。孟嘗君聞之,使人以車迎之。至,而養以芻豢黍粱五味之膳,日三至。冬日被裘罽,夏日服絺紵,出則乘牢車,駕良馬。孟嘗君問之曰:「夫子生於齊,長於齊,夫子亦何思於齊?」對曰:「臣思夫唐子者。」孟嘗君曰:「唐子者,非短子者耶?」曰:「是也。」孟嘗君曰:「子何為思之?」對曰:「臣之處於齊也,糲粢之飯,藜藿之羹,冬日則寒凍,夏日則暑傷。自唐子之短臣也,以身歸君,食芻豢,飯黍粢,服輕煖,乘牢良,臣故思之。」此謂毀人而反利之者也。是故毀譽之言,不可不審也。或貪生而反死,或輕死而得生,或徐行而反疾。何以知其然也?魯人有為父報讎於齊者,刳其腹而見其心,坐而正冠,起而更衣,徐行而出門,上車而步馬,顏色不變。其御欲驅,撫而止之曰:「今日為父報讎以出死,非為生也。今事已成矣,又何去之!」追者曰:「此有節行之人,不可殺也。」解圍而去之。使被衣不暇帶,冠不及正,蒲伏而走,上車而馳,必不能自免於千步之中矣。今坐而正冠,起而更衣,徐行而出門,上車而步馬,顏色不變,此眾人所以為死也,而乃反以得活。此所謂徐而馳,遲於步也。夫走者,人之所以為疾也;步者,人之所以為遲也。今反乃以人之所為遲者反為疾,明於分也。有知徐之為疾,遲之為速者,則幾於道矣。故黃帝亡其玄珠,使離朱、捷剟索之,而弗能得之也,於是使忽怳,而後能得之。聖人敬小慎微,動不失時,百射重戒,禍乃不滋。計福勿及,慮禍過之;同日被霜,蔽者不傷;愚者有備,與知者同功。夫爝火在縹煙之中也,一指所能息也;唐漏若鼷穴,一墣之所能塞也。

(他接着说:)」王说:「他是我的太子,又还求什么?」说:「因为秦女的事怨王。」王于是杀了太子建并诛伍子奢。这就是所谓被称赞却成为祸的。什么叫毁谤人反而利了他?唐子在齐威王面前说陈骈子的短,威王想杀他,陈骈子与他的部属出亡,奔到薛。孟尝君听说,派人用车迎接。到了,拿刍豢黍粱五味的膳食养他,一天三次送到。冬天披裘罽,夏天穿𫄨苎,出去就乘牢固的车,驾着良马。孟尝君问他说:「夫子生在齐,长在齐,夫子对齐有什么思念?」对答说:「臣思念那个唐子。」孟尝君说:「唐子,不就是说你短的那个人吗?」说:「是。」孟尝君说:「你为什么思念他?」对答说:「臣处在齐的时候,粗粮的饭,藜藿的羹,冬天就寒冻,夏天就暑伤。自从唐子说臣的短,把自身归向君,吃刍豢,饭黍粱,穿轻暖,乘牢固的良车,臣所以思念他。」这就是毁谤人反而利了他的。所以毁誉的话,不可不审察。有的贪生反而死,有的轻死却得生,有的慢慢走反而快。怎么知道是这样?鲁人有在齐给父亲报仇的,剖开肚子看见心,坐着正冠,起来换衣服,慢慢走出门,上车让马缓步,颜色不变。他的御者想驱驰,他抚着拦住说:「今日给父亲报仇是出来寻死,不是为了生。如今事已经成了,又何必离去!」追的人说:「这是有节行的人,不可以杀。」解开包围离开了。假如披衣来不及系带,冠来不及正,匍匐着跑,上车驰骋,一定不能在千步之内自己免祸。如今坐着正冠,起来换衣服,慢慢走出门,上车让马缓步,颜色不变,这是众人以为会死的,却反而因此得活。这就是所谓徐比驰还快,迟比步还速。跑,是人所以为快的;走,是人所以为迟的。如今反而拿人所以为迟的当成快,是明白名分。有知道徐能成为疾、迟能成为速的,就接近道了。所以黄帝丢了玄珠,让离朱、捷剡去找,却不能得着,于是让忽怳,然后能得着。圣人敬小慎微,动不失去时,百般射御多重戒备,祸才不滋生。计算福不要赶不上,忧虑祸要超过它;同一天下霜,遮蔽的人不伤;愚人有防备,与智者同样有功。火把在缥缈的烟里,一根指头就能熄;堤漏像鼷鼠的洞穴,一块土就能塞。

及至火之燔孟諸而炎雲臺,水決九江而漸荊州,雖起三軍之眾,弗能救也。夫積愛成福,積怨成禍。若癰疽之必潰也,所浼者多矣。諸御鞅復於簡公曰:「陳成常、宰予二子者,甚相憎也。臣恐其構難而危國也。君不如去一人。」簡公不聽。居無幾何,陳成常果攻宰予於庭中,而弒簡公於朝。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。魯季氏與郈氏鬥雞,郈氏介其雞,而季氏為之金距。季氏之雞不勝,季平子怒,因侵郈氏之宮而築之。郈昭伯怒,傷之魯昭公曰:「

等到火烧到孟诸而火焰烧到云台,水决开九江而淹没荆州,就是发动三军的众人,也不能救了。积爱成为福,积怨成为祸。像痈疽一定溃破,所污染的多了。诸御鞅回复简公说:「陈成常、宰予这两个人,非常互相憎恶。臣怕他们构难而危国。君不如去掉一个。」简公不听。过了不久,陈成常果然在庭中攻宰予,在朝上弑了简公。这是不知道敬小所生出的。鲁季氏与郈氏斗鸡,郈氏给鸡披甲,季氏给鸡装上金属距。季氏的鸡不胜,季平子发怒,于是侵占郈氏的宫室来筑。郈昭伯发怒,向鲁昭公中伤说:

禱於襄公之廟,舞者二人而已,其餘盡舞於季氏。季氏之無道無上,久矣。弗誅,必危社稷。」公以告子家駒子家駒曰:「季氏之得眾,三家為一。其德厚,其威強,君胡得之!」昭公弗聽,使郈昭伯將卒以攻之。仲孫氏、叔孫氏相與謀曰:「無季氏,死亡無日矣。」遂興兵以救之。郈昭伯不勝而死,魯昭公出奔齊。故禍之所從生者,始於雞定;及其大也,至於亡社稷。故蔡女蕩舟,齊師大侵楚。兩人搆怨,廷殺宰予,簡公遇殺,身死無後,陳氏代之,齊乃無呂。兩家鬥雞,季氏金距,郈公作難,魯昭公出走。故師之所處,生以棘楚。禍生而不蚤滅,若火之得燥,水之得濕,浸而益大。癰疽發於指,其痛遍於體。故蠹啄剖梁柱,虻走牛羊,此之謂也。人皆務於救患之備,而莫能知使患無生。夫使患無生,易於救患,而莫能加務焉,則未可與言術也。晉公子重耳過曹,曹君欲見其骿脅,使之袒而捕魚。釐負羈止之曰:「公子非常也。從者三人,皆霸王之佐也。遇之無禮,必為國憂。」君弗聽。重耳反國,起師而伐曹,遂滅之。身死人手,社稷為墟,禍生於袒而捕魚。齊、楚欲救曹,不能存也。聽釐負羈之言,則無亡患矣。今不務使患無生,患生而救之,雖有聖知,弗能為謀耳。患禍之所由來者,萬端無方。是故聖人深居以避辱,靜安以待時。小人不知禍福之門戶,妄動而絓羅網,雖曲為之備,何足以全其身!譬猶失火而鑿池,被裘而用箑也。且唐有萬穴,塞其一,魚何遽無由出?室有百戶,閉其一,盜何遽無從入?夫牆之壞也於隙,劍之折必有齧,聖人見之密,故萬物莫能傷也。太宰子朱侍飯於令尹子國,令尹子國啜羹而熱,投卮漿而沃之。明日,太宰子朱辭官而歸。其僕曰:「楚太宰,未易得也。辭官去之,何也?」子朱曰:「令尹輕行而簡禮,其辱人不難。」明年,伏郎尹而笞之三百。

(他接着说:)「在襄公庙里祷告,舞者只有二人而已,其余都在季氏那里舞。季氏无道无上,已经很久了。不诛,一定危及社稷。」公告诉子家驹,子家驹说:「季氏得着众人,三家合成一。他的德厚,他的威强,君怎么能得着!」昭公不听,让郈昭伯率领士卒去攻。仲孙氏、叔孙氏一起谋划说:「没有季氏,死亡没有几天了。」于是兴兵去救。郈昭伯不胜而死,鲁昭公出奔到齐。所以祸所从生的,始于斗鸡;等它大了,直到亡社稷。所以蔡女荡舟,齐师大举侵楚。两个人结怨,在朝廷杀了宰予,简公遇杀,身死没有后嗣,陈氏代替,齐于是没有吕氏。两家斗鸡,季氏装金距,郈公发难,鲁昭公出走。所以军队所驻的地方,生出荆棘。祸生了不早点灭,像火得着干燥,水得着潮湿,浸渍着更大。痈疽从指头发,痛遍及身体。所以蠹啄能剖开梁柱,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虻赶得牛羊乱跑,说的就是这个。人都务求救患的防备,却没有谁能知道让患不生。让患不生,比救患容易,却没有谁能更加务求,就不能跟他谈术。晋公子重耳经过曹,曹君想看他的骈胁,让他袒着去捕鱼。厘负羁拦住说:「公子不是寻常人。随从三人,都是霸王的辅佐。对待他们没有礼,一定成为国忧。」君不听。重耳返回国,起师伐曹,于是灭了它。身死在别人手里,社稷成为废墟,祸生在袒着捕鱼。齐、楚想救曹,也不能保存。听厘负羁的话,就没有亡患了。如今不务求让患不生,患生了再救,就是有圣智,也不能谋划。患祸所从来的,万端没有定方。所以圣人深居来避辱,静安来等待时。小人不知道祸福的门户,妄动而挂上罗网,就是曲折地防备,哪里足够保全自身!好比失了火才凿池,穿着裘却用扇子。况且塘有万个洞穴,塞住一个,鱼怎么就没有路出去?室有百扇门,关上一个,盗怎么就没有路进来?墙的坏在于缝隙,剑的折一定有缺口,圣人看见细密,所以万物不能伤他。太宰子朱陪令尹子国吃饭,令尹子国喝羹烫了,投过卮里的浆来浇。第二天,太宰子朱辞官回去。他的仆人说:「楚的太宰,不容易得。辞官离开,为什么?」子朱说:「令尹行为轻而礼节简,他羞辱人不难。」第二年,把郎尹按倒打了三百。

夫仕者先避之,見終始微矣。夫鴻鵠之未孚於卵也,一指蔑之,則靡而無形矣;及至其筋骨之已就,而羽翮之既成也,淩乎浮雲,背負青天,膺摩赤霄,翱翔乎忽荒之上,析惕乎虹蜺之間,雖有勁弩利矰微繳,蒲且子之巧,亦弗能加也。江水之始出於岷山也,可攓衣而越也;及至乎下洞庭,騖石城,經丹徒,起波濤,舟杭一日不能濟也。是故聖人者,常從事於無形之外,而不留思盡慮於成事之內,是故患禍弗能傷也。人或問孔子曰:「顏回何如人也?」曰:「仁人也。丘弗如也。」「子貢何如人也?」曰:「辯人也。丘弗如也。」「子路何如人也?」曰:「勇人也。丘弗如也。」賓曰:「三人皆賢夫子,而為夫子役,何也?」孔子曰:「丘能仁且忍,辯且訥,勇且怯。以三子之能,易丘一道,丘弗為也。」孔子知所施之也。秦牛缺徑於山中而遇盜,奪之車馬,解其橐笥,拖其衣被。盜還反顧之,無懼色憂志,驩然有以自得也。盜遂問之曰:「吾奪子財貨,劫子以刀,而志不動,何也?」秦牛缺曰:「車馬所以載身也,衣服所以揜形也。聖人不以所養害其養。」盜相視而笑曰:「夫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形者,世之聖人也。以此而見王者,必且以我為事也。」還反殺之。此能以知知矣,而未能以知不知也;能勇於敢,而未能勇於不敢也。凡有道者,應卒而不乏,遭難而能免,故天下貴之。今知所以自行也,而未知所以為人行也,其所論未之究者也。人能由昭昭於冥冥,則幾於道矣。詩曰:「人亦有言,無哲不愚。」此之謂也。事或為之,適足以敗之;或備之,適足以致之。何以知其然也?秦皇挾錄圖,見其傳曰:「亡秦者,胡也。」因發卒五十萬,使蒙公、楊翁子將,築脩城,西屬流沙,北擊遼水,東結朝鮮,中國內郡輓車而餉之。

做官的人先避开,是看见终始的微了。鸿鹄还没有在卵里孵出,一根指头按下去,就糜烂没有形了;等到筋骨已经成就,羽翮已经长成,凌着浮云,背负青天,胸摩赤霄,翱翔在忽荒之上,徘徊在虹霓之间,就是有劲弩利矰细缴,蒲且子的巧,也不能加于它。江水开始出于岷山,可以提起衣裳跨过去;等到下了洞庭,奔向石城,经过丹徒,掀起波涛,舟航一天也不能渡过。所以圣人常常从事于无形之外,不把思虑尽留在已成的事之内,所以患祸不能伤他。有人问孔子说:「颜回是怎样的人?」说:「仁人。丘不如。」「子贡是怎样的人?」说:「辩人。丘不如。」「子路是怎样的人?」说:「勇人。丘不如。」宾客说:「三个人都比夫子贤,却给夫子役使,为什么?」孔子说:「丘能仁而且忍,辩而且讷,勇而且怯。拿三子的能,换丘的一道,丘也不做。」孔子知道所施用的。秦牛缺在山中小路遇上盗,夺了他的车马,解开他的橐笥,拖走他的衣被。盗回头看他,没有惧色忧志,欢然有自得。盗于是问他说:「我们夺了你的财货,拿刀胁迫你,你的志不动,为什么?」秦牛缺说:「车马是用来载身的,衣服是用来遮蔽形的。圣人不拿所养的害他所养的。」盗互相看着笑说:「不拿欲望伤害生,不拿利牵累形的,是世上的圣人。拿这个去见王的人,一定将把我们当事。」回头反杀了他。这是能拿智去知道,却不能拿智去不知道;能勇于敢,却不能勇于不敢。凡是有道的人,应对突然不匮乏,遭遇患难能免,所以天下贵他。如今知道所以自己实行,却不知道所以为人实行,他所论的还没有穷究。人能从昭昭走向冥冥,就接近道了。《诗经》说:「人也有话说,没有哲人不愚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事有做了它,恰好足够败它;有防备它,恰好足够招来它。怎么知道是这样?秦始皇拿着录图,看见传上说:「亡秦的,是胡。」于是发卒五十万,让蒙公、杨翁子率领,修筑长城,西连流沙,北击辽水,东结朝鲜,中国内郡拉车去供饷。

又利越之犀角、象齒、翡翠、珠璣,乃使尉屠睢發卒五十萬,為五軍,一軍塞鐔城之嶺,一軍守九疑之塞,一軍處番禺之都,一軍守南野之界,一軍結餘干之水,三年不解甲弛弩,使監祿無以轉餉,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,以與越人戰,殺西嘔君譯吁宋。而越人皆入叢薄中,與禽獸處,莫肯為秦虜。相置桀駿以為將,而夜攻秦人,大破之,殺尉屠睢,伏尸流血數十萬。乃發適戍以備之。當此之時,男子不得脩農畝,婦人不得剡麻考縷,羸弱服格於道,大夫箕會於衢,病者不得養,死者不得葬。於是陳勝起於大澤,奮臂大呼,天下席卷,而至於戲。劉、項興義兵隨,而定若折槁振落,遂失天下。禍在備胡而利越也。欲知築脩城以備亡,不知築脩城之所以亡也;發適戍以備越,而不知難之從中發也。夫鵲先識歲之多風也,去高木而巢扶枝,大人過之則探鷇,嬰兒過之則挑其卵,知備遠難而忘近患。故秦之設備也,烏鵲之智也。或爭利而反強之,或聽從而反止之。何以知其然也?魯哀公欲西益宅,史爭之,以為西益宅不祥。哀公作色而怒,左右數諫不聽,乃以問其傅宰折睢曰:「吾欲益宅,而史以為不祥。子以為何如?」宰折睢曰:「天下有三不祥,西益宅不與焉。」哀公大悅而喜。頃,復問曰:「何謂三不祥?」對曰:「不行禮義,一不祥也。嗜慾無止,二不祥也。不聽強諫,三不祥也。」哀公默然深念,憤然自反,遂不西益宅。夫史以爭為可以止之,而不知不爭而反取之也。智者離路而得道,愚者守道而失路。夫兒說之巧,於閉結無不解。非能閉結而盡解之也,不解不可解也。至乎以弗解解之者,可與及言論矣。或明禮義、推道體而不行,或解搆妄言而反當。何以明之?孔子行游,馬失,食農夫之稼,野人怒取馬而繫之。子貢往說之,卑辭而不能得也。

又贪越地的犀角、象牙、翡翠、珠玑,于是让尉屠睢发卒五十万,分成五军,一军堵住镡城的岭,一军守九疑的塞,一军处在番禺的都,一军守南野的界,一军结在余干的水,三年不解甲松弩,让监禄无法转运军饷,又拿士卒凿渠来通粮道,与越人作战,杀了西呕君译吁宋。越人都进了丛薄,与禽兽相处,没有肯做秦俘虏的。互相设置勇杰做将,夜里攻秦人,大破他们,杀了尉屠睢,伏尸流血几十万。于是发谪戍来防备。这个时候,男子不能修农亩,妇人不能劈麻纺线,羸弱的人在路上服轭,大夫在路口用箕收敛,病的人不能养,死的人不能葬。于是陈胜从大泽兴起,奋臂大呼,天下席卷,一直到戏。刘、项兴起义兵跟随,平定像折枯振落,于是失了天下。祸在防备胡而贪越。想靠修筑长城来防备灭亡,不知道修筑长城正是所以亡;发谪戍来防备越,不知道患难从里面发出。喜鹊预先知道年岁多风,离开高木在扶枝上做巢,大人经过就掏雏,婴儿经过就挑卵,知道防备远的难却忘了近的患。所以秦的设备,是乌鸦喜鹊的智。有的争利反而使他更强,有的听从反而止住他。怎么知道是这样?鲁哀公想向西扩建宅,史官争执,以为向西扩建宅不祥。哀公变了脸色发怒,左右多次进谏不听,于是问他的傅宰折睢说:「我想扩建宅,史官以为不祥。你以为怎样?」宰折睢说:「天下有三件不祥,向西扩建宅不在里面。」哀公大喜。过了一会儿,又问:「什么叫三不祥?」对答说:「不行礼义,是一不祥。嗜欲没有止,是二不祥。不听强谏,是三不祥。」哀公默然深思,愤然自己反省,于是不向西扩建宅。史官以为争执可以止住,却不知道不争反而取得了。智者离开路而得着道,愚者守着道而失去路。儿说的巧,对于死结没有解不开的。不是能把死结都解开,是不去解那不可解的。到了拿不解去解的人,可以跟他谈到言论了。有的阐明礼义、推究道体却行不通,有的解开构结乱说反而得当。拿什么来证明?孔子出行,马跑丢了,吃了农夫人的庄稼,野人发怒牵走马拴着。子贡去游说,言辞谦卑却不能得着。

孔子曰:「夫以人之所不能聽說人,譬以大牢享野獸,以九韶樂飛鳥也。予之罪也,非彼人之過也。」乃使馬圉往說之。至,見野人曰:「子耕於東海,至於西海。吾馬之失,安得不食子之苗?」野人大喜,解馬而與之。說若此其無方也,而反行。事有所至,而巧不若拙,故聖人量鑿而正枘。夫歌采菱,發陽阿,鄙人聽之,不若此延路、陽局,非歌者拙也,聽者異也。故交畫不暢,連環不解,物之不通者,聖人不爭也。仁者,百姓之所慕也;義者,眾庶之所高也。為人之所慕,行人之所高,此嚴父之所以教子,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。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國亡者,不同於時也。昔徐偃王好行仁義,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。王孫厲謂楚莊王曰:「王不伐徐,必反朝徐。」王曰:「偃王,有道之君也,好行仁義,不可伐。」王孫厲曰:「臣聞之,大之與小,強之與弱也,猶石之投卵,虎之啗豚,又何疑焉!且夫為文而不能達其德,為武而不能任其力,亂莫大焉。」楚王曰:「善!」乃舉兵而伐徐,遂滅之。知仁義而不知世變者也。申菽、杜茞,美人之所懷服也,及漸之於滫,則不能保其芳矣。古者,五帝貴德,三王用義,五霸任力。今取帝王之道,而施之五霸之世,是由乘驥逐人於榛薄,而蓑笠盤旋也。今霜降而樹穀,冰泮而求穫,欲其食則難矣。故易曰「潛龍勿用」者,言時之不可以行也。故「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厲,無咎」。終日乾乾,以陽動也;夕惕若厲,以陰息也。因日以動,因夜以息,唯有道者能行之。夫徐偃王為義而滅,燕子噲行仁而亡,哀公好儒而削,代君為墨而殘。滅亡削殘,暴亂之所致也,而四君獨以仁義儒墨而亡者,遭時之務異也。非仁義儒墨不行,非其世而用之,則為之擒矣。夫戟者,所以攻城也;鏡者,所以照形也。宮人得戟則以刈葵,盲者得鏡則以蓋卮,不知所施之也。

孔子说:「拿人所不能听的去说人,好比拿太牢宴请野兽,拿九韶娱乐飞鸟。是我的罪,不是那人的过。」于是让马圉去说。到了,见野人说:「你从东海耕到西海。我的马跑丢了,哪能不吃你的苗?」野人大喜,解开马给他。游说像这样没有方法,却反而行得通。事有所至,巧不如拙,所以圣人量好凿再去正榫。唱采菱,发阳阿,鄙人听着,不如这延路、阳局,不是唱歌的拙,是听的人不同。所以交错画的线不畅达,连环解不开,物不通的,圣人不争。仁,是百姓所慕的;义,是众庶所高的。做人所慕的,行人所高的,这是严父所以教子,忠臣所以事君的。可是世上有用了它却身死国亡的,是不同于时。从前徐偃王好行仁义,陆地上来朝的有三十二国。王孙厉对楚庄王说:「王不伐徐,一定反而去朝徐。」王说:「偃王,是有道的君,好行仁义,不可以伐。」王孙厉说:「臣听说,大与小,强与弱,像石头投卵,虎吃小猪,又有什么可疑的!况且做文却不能通达他的德,做武却不能任用他的力,乱没有比这更大的。」楚王说:「好!」于是举兵伐徐,就灭了它。是知道仁义却不知道世变的人。申菽、杜芷,是美人所怀服的,等到浸在潲水里,就不能保它的香了。古时候,五帝贵德,三王用义,五霸任力。如今拿帝王的道,施行到五霸的世,好比乘骥在榛薄里追人,戴着蓑笠打转。如今霜降才种谷,冰化了才求收获,想吃到就难了。所以《周易》说「潜龙勿用」,是说时不可以行。所以「君子整天乾乾,晚上警惕像有危厉,没有咎」。整天乾乾,是按阳动;晚上警惕像有危厉,是按阴息。就着日来动,就着夜来息,只有有道的人能实行。徐偃王因为义而灭,燕子哙因为行仁而亡,哀公好儒而被削弱,代君因为墨而被残。灭亡削残,是暴乱所导致的,这四位君却独独因为仁义儒墨而亡,是遭遇的时务不同。不是仁义儒墨不行,不是他的世却用它,就被擒了。戟是用来攻城的;镜是用来照形的。宫人得了戟就拿去割葵,盲人得了镜就拿去盖卮,不知道所施用的。

故善鄙不同,誹譽在俗;趨舍不同,逆順在君。狂譎不受祿而誅,段干木辭相而顯,所行同也,而利害異者,時使然也。故聖人雖有其志,不遇其世,僅足以容身,何功名之可致也!知天之所為,知人之所行,則有以任於世矣。知天而不知人,則無以與俗交;知人而不知天,則無以與道遊。單豹倍世離俗,巖居谷飲,不衣絲麻,不食五穀,行年七十,猶有童子之顏色,卒而遇飢虎,殺而食之。張毅好恭,過宮室廊廟必趨,見門閭聚眾必下,冢徒馬圉,皆與伉禮,然不終其壽,內熱而死。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,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內。故直意適情,則堅強賊之;以身役物,則陰陽食之。此皆載務而戲乎其調者也。得道之士,外化而內不化。外化,所以入人也;內不化,所以全其身也。故內有一定之操,而外能詘伸、贏縮、卷舒,與物推移,故萬舉而不陷。所以貴聖人者,以其能龍變也。今捲捲然守一節,推一行,雖以毀碎滅沉,猶且弗易者,此察於小好,而塞於大道也。趙宣孟活飢人於委桑之下,而天下稱仁焉;荊佽非犯河中之難,不失其守,而天下稱勇焉;是故見小行則可以論大體矣。田子方見老馬於道,喟然有志焉,以問其御曰:「此何馬也?」其御曰:「此故公家畜也。老罷而不為用,出而鬻之。」田子方曰:「少而貪其力,老而棄其身,仁者弗為也。」束帛以贖之。罷武聞之,知所歸心矣。齊莊公出獵,有一蟲舉足將搏其輪,問其御曰:「此何蟲也?」對曰:「此所謂螳螂者也。其為蟲也,知進而不知卻,不量力而輕敵。」莊公曰:「此為人,而必為天下勇武矣!」迴車而避之。勇武聞之,知所盡死矣。故田子方隱一老馬而魏國載之,齊莊公避一螳螂而勇武歸之。湯教祝網者,而四十國朝;文王葬死人之骸,而九夷歸之;武王蔭暍人於樾下,左擁而右扇之,而天下懷其德;

所以善和鄙不同,诽誉在于俗;取舍不同,逆顺在于君。狂谲不接受禄却被诛,段干木辞掉相位却显赫,所行相同,利害不同,是时使然。所以圣人虽然有那志,不遇上他的世,仅足够容身,有什么功名可以到达!知道天所做的,知道人所行的,就有用来处世的了。知道天却不知道人,就没有用来与俗交往;知道人却不知道天,就没有用来与道游。单豹背离世俗,住在岩里喝溪谷的水,不穿丝麻,不吃五谷,活到七十,还有童子的颜色,终于遇上饿虎,被杀了吃掉。张毅好恭,经过宫室廊庙一定快步,看见门闾聚众一定下车,冢人和马夫,都跟他们行对等的礼,可不能终其寿,内热而死。豹养他的内却被虎吃了外,毅修他的外却被疾病攻了内。所以径直顺着情,坚强就贼害他;拿身体役使外物,阴阳就侵蚀他。这些都是负载着事务却戏弄那调和的。得道的士,外化而内不化。外化,是用来进入人的;内不化,是用来保全自身的。所以内有一定的操守,外能屈伸、赢缩、卷舒,与物推移,所以万次举动都不陷。所以看重圣人,是因为他能像龙一样变化。如今卷卷然守着一节,推行一行,就是因此毁碎灭沉,还不肯改的,这是察于小好,却塞于大道。赵宣孟在委桑下面救活饥饿的人,天下称仁;荆佽非冒犯河中的难,不失去所守,天下称勇;所以看见小行就可以论大的体。田子方在路上看见老马,喟然有感,问他的御者说:「这是什么马?」御者说:「这是从前公家养的。老了疲惫不能用,牵出去卖。」田子方说:「少时贪它的力,老了丢弃它的身,仁者不做。」拿束帛赎回它。疲惫的武士听说,知道心该归向哪里了。齐庄公出猎,有一只虫举起脚将要搏他的轮,问御者说:「这是什么虫?」对答说:「这就是所谓螳螂。它作为虫,知道进不知道退,不估量力而轻敌。」庄公说:「这若是人,一定是天下的勇武了!」回车避开它。勇武听说,知道该尽死力了。所以田子方荫庇一匹老马魏国就拥戴他,齐庄公避开一只螳螂勇武就归向他。汤教祝网的人,四十国来朝;文王埋葬死人的骸,九夷归向他;武王在树荫下给中暑的人遮荫,左手拥着右手扇他,天下怀念他的德;

越王句踐一決獄不辜,援龍淵而切其股,血流至足,以自罰也,而戰武士必其死。故聖人行之於小,則可以覆大矣;審之於近,則可以懷遠矣。孫叔敖決期思之水而灌雩婁之野,莊王知其可以為令尹也。子發辯擊劇而勞佚齊,楚國知其可以為兵主也。此皆形於小微,而通於大理者也。聖人之舉事,不加憂焉,察其所以而已矣。今萬人調鐘,不能比之律;誠得知者,一人而足矣。說者之論,亦猶此也。誠得其數,則無所用多矣。夫車之所以能轉千里者,以其要在三寸之轄。夫勸人而弗能使也,禁人而弗能止也,其所由者非理也。昔者,衛君朝於吳,吳王囚之,欲流之於海。說者冠蓋相望,而弗能止。魯君聞之,撤鐘鼓之縣,縞素而朝。仲尼入見曰:「君胡為有憂色?」魯君曰:「諸侯無親,以諸侯為親。大夫無黨,以大夫為黨。今衛君朝於吳王,吳王囚之而欲流之於海。孰意衛君之仁義而遭此難也!吾欲免之而不能,為奈何?」仲尼曰:「若欲免之,則請子貢行。」魯君召子貢,授之將軍之印,子貢辭曰:「貴無益於解患,在所由之道。」斂躬而行,至於吳,見太宰嚭。太宰嚭甚悅之,欲薦之於王。子貢曰:「子不能行說於王,奈何吾因子也!」太宰嚭曰:「子焉知嚭之不能也?」子貢曰:「衛君之來也,衛國之半曰,不若朝於晉;其半曰,不若朝於吳。然衛君以為吳可以歸骸骨也,故束身以受命。今子受衛君而囚之,又欲流之於海,是賞言朝於晉者,而罰言朝於吳也。且衛君之來也,諸侯皆以為蓍龜兆。今朝於吳而不利,則皆移心於晉矣。子之欲成霸王之業,不亦難乎!」太宰嚭入,復之於王。王報出令於百官曰:「比十日,而衛君之禮不具者死!」子貢可謂知所以說矣。魯哀公為室而大,公宣子諫曰:「室大,眾與人處則譁,少與人處則悲。願公之適。」公曰:「寡人聞命矣。」築室不輟。

越王勾践有一次判决狱讼冤枉了人,抽出龙渊割自己的股,血流到脚,来自己罚,战士一定为他效死。所以圣人在小处实行,就可以覆盖大的;在近处审察,就可以怀柔远的。孙叔敖决开期思的水来灌雩娄的野,庄王知道他可以做令尹。子发分别劳逸而使劳逸齐一,楚国知道他可以做兵主。这些都是从微小成形,却通于大的理的。圣人举事,不另外加忧,察看所以然而已。如今万人调钟,不能比合音律;真得着知道的人,一个人就够了。游说的人的论,也像这个。真得着那数,就用不着多。车所以能转千里,要领在三寸的辖。劝人却不能使他做,禁人却不能使他止,是所经由的不是理。从前,卫君去朝吴,吴王囚禁他,想流放到海里。游说的人冠盖相望,却不能止。鲁君听说,撤下悬挂的钟鼓,穿着缟素去朝见。仲尼进见说:「君为什么有忧色?」鲁君说:「诸侯没有亲,拿诸侯当亲。大夫没有党,拿大夫当党。如今卫君朝吴王,吴王囚禁他想流放到海里。谁料卫君这样仁义却遭这场难!我想免他却不能,怎么办?」仲尼说:「若想免他,就请子贡去。」鲁君召子贡,授给他将军的印,子贡推辞说:「贵无益于解开患,在于所经由的道。」收敛自身而去,到了吴,见太宰嚭。太宰嚭很喜欢他,想推荐给王。子贡说:「你不能向王行说,我怎么能靠你!」太宰嚭说:「你怎么知道嚭不能?」子贡说:「卫君来的时候,卫国一半人说,不如朝晋;一半人说,不如朝吴。可卫君以为吴可以归还骸骨,所以束身来受命。如今你接受卫君却囚禁他,又想流放到海里,是奖赏说朝晋的人,惩罚说朝吴的人。况且卫君来,诸侯都拿他当蓍龟的兆。如今朝吴却不利,就都把心移向晋了。你想成就霸王的业,不也难吗!」太宰嚭进去,向王复命。王给百官下令说:「到十日内,卫君的礼不具备的处死!」子贡可以说知道所以游说了。鲁哀公做屋子做得大,公宣子进谏说:「屋子大,跟许多人处就喧哗,跟少数人处就悲。希望公适当。」公说:「寡人听到命了。」筑室却不停。

公宣子復見曰:「國小而室大,百姓聞之必怨吾君,諸侯聞之必輕吾國。」魯君曰:「聞命矣。」築室不輟。公宣子復見曰:「左昭而右穆,為大室以臨二先君之廟,得無害於子乎?」公乃令罷役除版而去之。魯君之欲為室誠矣,公宣子止之必矣,然三說而一聽者,其二者非其道也。夫臨河而釣,日入而不能得一鯈魚者,非江河魚不食也,所以餌之者非其欲也。及至良工執竿,投而擐脣吻者,能以其所欲而釣者也。夫物無不可奈何,有人無奈何。鉛之與丹,異類殊色,而可以為丹者,得其數也。故繁稱文辭,無益於說,審其所由而已矣。物類之相摩,近而異門戶者,眾而難識也。故或類之而非,或不類之而是;或若然而不然者,或不若然而然者。諺曰:「鳶墮腐鼠,而虞氏以亡。」何謂也?曰:虞氏,梁之大富人也。家充盈殷富,金錢無量,財貨無貲。升高樓,臨大路,設樂陳酒,積博其上。游俠相隨而行樓下。博上者射朋張,中反兩而笑,飛鳶適墮其腐鼠而中游俠。游俠相與言曰:「虞氏富樂之日久矣,而常有輕易人之志。吾不敢侵犯,而乃辱我以腐鼠。如此不報,無以立務於天下。請與公僇力一志,悉率徒屬,而必以滅其家。」此所謂類之而非者也。何謂非類而是?屈建告石乞曰:「白公勝將為亂。」石乞曰:「不然。白公勝卑身下士,不敢驕賢。其家無筦籥之信,關楗之固。大斗斛以出,輕斤兩以內。而乃論之,以不宜也。」屈建曰:「此乃所以反也。」居三年,白公勝果為亂,殺令尹子椒、司馬子期。此所謂弗類而是者也。何謂若然而不然?子發為上蔡令,民有罪當刑,獄斷論定,決於令尹前,子發喟然有悽愴之心。罪人已刑而不忘其恩。此其後,子發盤罪威王而出奔。刑者遂襲恩者,恩者逃之於城下之廬。追者至,踹足而怒曰:「子發視決吾罪而被吾刑,怨之憯於骨髓。

公宣子再进见说:「国小屋子大,百姓听说一定怨吾君,诸侯听说一定轻视吾国。」鲁君说:「听到命了。」筑室却不停。公宣子再进见说:「左边昭庙右边穆庙,做大室来临着两位先君的庙,能不害于子吗?」公于是下令罢役除掉版筑离开。鲁君想做屋子是诚的,公宣子要止住也是一定的,可是说了三次才听一次,那两次不是那道。临着河钓鱼,太阳落了还不能得着一条小鱼,不是江河的鱼不吃,是所以做饵的不是它所要的。等到良工拿着竿,投下就钩住唇吻,是能拿它所要的去钓。物没有不可奈何的,有的人却无可奈何。铅和丹,异类殊色,却可以成为丹,是得着那数。所以繁称文辞,无益于游说,审察所经由的而已。物类互相摩擦,近却不同门户的,多而难以识别。所以有的像它却不是,有的不像它却是;有的像这样就不是这样,有的不像这样却是这样。谚语说:「鸢掉下腐鼠,虞氏因此亡。」什么意思?说:虞氏,是梁的大富人。家里充盈殷富,金钱没有限量,财货无法估价。登上高楼,临着大路,设乐摆酒,在上面赌博。游侠相随着从楼下走。上面赌博的人投射,中了反两而笑,飞鸢恰好掉下腐鼠打中游侠。游侠互相说:「虞氏富乐的日子久了,常常有轻视人的心意。我们不敢侵犯,却拿腐鼠来辱我。像这样不报,没有用来在天下立名的。请与公合力一心,尽率徒属,一定灭他的家。」这就是所谓像它却不是的。什么叫不像它却是?屈建告诉石乞说:「白公胜将要作乱。」石乞说:「不是这样。白公胜降低自身对待士,不敢对贤者骄傲。他家里没有锁钥的信、门闩的坚固。大斗斛拿出去,轻斤两收进来。你却这样论他,是不适宜。」屈建说:「这正是所以要反的。」过了三年,白公胜果然作乱,杀了令尹子椒、司马子期。这就是所谓不像它却是的。什么叫做像这样就不是这样?子发做上蔡令,民有罪当受刑,狱已经论定,在令尹面前判决,子发喟然有凄怆的心。罪人已经受刑却不忘他的恩。这以后,子发因为罪逃离威王出奔。受过刑的人于是掩护施恩的人,施恩的人逃到城下的屋子。追的人到了,顿着脚发怒说:「子发看着判决我的罪给我上刑,怨恨痛到骨髓。

使我得其肉而食之,其知厭乎!」追者以為然而不索其內,果活子發。此所謂若然而不然者。何謂不然而若然者?昔越王句踐卑下吳王夫差,請身為臣,妻為妾,奉四時之祭祀,而入春秋之貢職,委社稷,效民力,隱居為蔽,而戰為鋒行,禮甚卑,辭甚服,其離叛之心遠矣,然而甲卒三千人以擒夫差於姑胥。此四策者,不可不審也。夫事之所以難知者,以其竄端匿跡,立私於公,倚邪於正,而以勝惑人之心者也。若使人之所懷於內者,與所見於外者,若合符節,則天下無亡國敗家矣。夫狐之捕雉也,必先卑體彌耳,以待其來也。雉見而信之,故可得而擒也。使狐瞋目植睹,見必殺之勢,雉亦知驚憚遠飛,以避其怒矣。夫人偽之相欺也,非直禽獸之詐計也,物類相似若然,而不可從外論者,眾而難識矣,是故不可不察也。

(他接着说:)让我得着他的肉来吃,哪知道满足呢!」追的人以为真就不搜索屋里,果然救活了子发。这就是所谓像这样就不是这样的。什么叫不是这样却像这样?从前越王勾践对吴王夫差卑下,请求自己做臣,妻子做妾,奉上四时的祭祀,缴纳春秋的贡职,把社稷交出去,献出民力,隐居当掩护,作战当先锋,礼很卑,辞很服,那离叛的心好像很远了,可是甲卒三千人在姑胥擒了夫差。这四种策略,不可不审察。事所以难以知道,是因为它藏起端倪隐匿痕迹,在公里面立私,在正上面倚邪,拿胜利迷惑人心。若让人所怀在内的,与所看见在外的,像符节相合,天下就没有亡国败家了。狐狸捕雉,一定先低下身体垂下耳朵,等它来。雉看见就相信,所以能被擒。若让狐狸瞪眼竖着看,露出一定杀它的势,雉也知道惊惮远飞,来避开它的怒了。人的伪互相欺,不只是禽兽的诈计,物类相似像这样,却不能从外面论的,多而难以识别,所以不可不察。

脩務訓

或曰:「無為者,寂然無聲,漠然不動,引之不來,推之不往。如此者,乃得道之像。」吾以為不然。嘗試問之矣:「若夫神農、堯、舜、禹、湯,可謂聖人乎?」有論者必不能廢。以五聖觀之,則莫得無為,明矣。古者,民茹草飲水,采樹木之實,食蠃蠬之肉。時多疾病毒傷之害,於是神農乃始教民播種五穀,相土地宜,燥濕肥墝高下,嘗百草之滋味,水泉之甘苦,令民知所辟就。當此之時,一日而遇七十毒。堯立孝慈仁愛,使民如子弟。西教沃民,東至黑齒,北撫幽都,南道交趾。放讙兜於崇山,竄三苗于三危,流共工於幽州,殛鯀於羽山。舜作室,築牆茨屋,辟地樹穀,令民皆知去岩穴,各有家室。南征三苗,道死蒼梧。禹沐浴霪雨,櫛扶風,決江疏河,鑿龍門,辟伊闕,修彭蠡之防,乘四載,隨山刊木,平治水土,定千八百國。湯夙興夜寐,以致聰明,輕賦薄斂,以寬民氓,布德施惠,以振困窮,吊死問疾,以養孤孀。百姓親附,政令流行,乃整兵鳴條,困夏南巢,譙以其過,放之曆山。此五聖者,天下之盛主,勞形盡慮,為民興利除害而不懈。奉一爵酒不知於色,挈一石之尊則白汗交流,又況贏天下之憂,而海內事者乎?其重於尊亦遠也!且夫聖人者,不恥身之賤,而愧道之不行;不憂命之短,而憂百姓之窮。是故禹之為水,以身解于陽盱之河。湯旱,以身禱于桑山之林。聖人憂民,如此其明也,而稱以「無為」,豈不悖哉!

有人说:「无为,就是寂然没有声音,漠然不动,拉它不来,推它不往。像这样,才得着道的像。」我以为不是这样。曾经试着问过:「像神农、尧、舜、禹、汤,可以叫做圣人吗?」有论的人一定不能废掉他们。拿这五位圣来看,没有谁能无为,就明白了。古时候,民吃草喝水,采树木的果实,吃螺蚌的肉。当时多疾病毒伤的害,于是神农才开始教民播种五谷,察看土地所宜,燥湿肥瘠高下,尝百草的滋味,水泉的甘苦,让民知道所该避开和就近的。这个时候,一天遇上七十次毒。尧立起孝慈仁爱,使民像子弟。西边教导沃民,东边到达黑齿,北边安抚幽都,南边取道交趾。把驩兜放到崇山,把三苗窜到三危,把共工流到幽州,把鲧诛死在羽山。舜做屋子,筑墙盖茅屋,开地种谷,让民都知道离开岩穴,各自有家室。南征三苗,死在苍梧的路上。禹沐浴在久雨里,拿疾风当梳子,决江疏河,开凿龙门,开辟伊阙,修彭蠡的堤防,乘四种载具,顺着山砍木做标记,平治水土,安定一千八百国。汤早起晚睡,来尽他的聪明,减轻赋税薄收,来宽待民氓,布德施惠,来救济困穷,吊死者问疾病,来养孤孀。百姓亲附,政令流行,于是在鸣条整顿兵,把夏困在南巢,责问他的过,放到历山。这五位圣,是天下的盛主,劳形尽虑,为民兴利除害不懈怠。捧一杯酒脸色不知道,提起一石的尊就白汗交流,又何况承担天下的忧、海内的事呢?那重量比尊也远了!况且圣人,不以自身的贱为耻,却以道不行愧;不忧命短,却忧百姓穷。所以禹治水,拿自身在阳盱的河里解罪。汤遇到旱,拿自身在桑山的林里祷告。圣人忧民,这样明白,却称他们「无为」,岂不悖吗!

且古之立帝王者,非以奉養其欲也;聖人踐位者,非以逸樂其身也。為天下強掩弱,眾暴寡,詐欺愚,勇侵怯,懷知而不以相教,積財而不以相分,故立天子以齊一之。為一人聰明而不足以遍照海內,故立三公九卿以輔翼之。絕國殊俗、僻遠幽間之處,不能被德承澤,故立諸侯以教誨之。是以地無不任,時無不應,官無隱事,國無遺利。所以衣寒食饑,養老弱而息勞倦也。若以布衣徒步之人觀之,則伊尹負鼎而幹湯,呂望鼓刀而入周,百里奚轉鬻,管仲束縛,孔子無黔𥥍,墨子無暖席。是以聖人不高山,不廣河,蒙恥辱以幹世主,非以貪祿慕位,欲事起天下利,而除萬民之害。蓋聞傳書曰:「神農憔悴,堯瘦,舜黴黑,禹胼胝。」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憂勞百姓甚矣。故自天子以下至於庶人,四胑不動,思慮不用,事治求澹者,未之聞也。

况且古时候立帝王,不是用来奉养他的欲望;圣人登上位子,不是用来逸乐他的自身。因为天下强的掩盖弱的,众的暴虐少的,诈的欺愚的,勇的侵怯的,怀着知却不用来互相教,积着财却不用来互相分,所以立天子来齐一他们。因为一个人的聪明不够遍照海内,所以立三公九卿来辅翼。绝远的国殊异的俗、僻远幽静的地方,不能被德承受恩泽,所以立诸侯来教诲。因此地没有不任用的,时没有不响应的,官没有隐匿的事,国没有遗漏的利。所以给寒的穿、给饥的吃,养老弱而让劳倦休息。若拿布衣徒步的人来看,伊尹背着鼎求用于汤,吕望鼓着刀进入周,百里奚辗转被卖,管仲被捆绑,孔子的烟囱没有熏黑,墨子的席没有暖过。所以圣人不以为山高,不以为河广,蒙着耻辱去求用于当世的君主,不是贪禄慕位,是想做事兴起天下的利,除去万民的害。听说传书上说:「神农憔悴,尧瘦,舜黧黑,禹手脚生茧。」由此看来,圣人忧劳百姓很厉害了。所以从天子以下到庶人,四肢不动,思虑不用,事却治、求却满足的,不曾听说。

夫地勢,水東流,人必事焉,然後水潦得穀行。禾稼春生,人必加功焉,故五穀得遂長。聽其自流,待其自生,則鯀、禹之功不立,而后稷之智不用。若吾所謂無為者,私志不得入公道,嗜欲不得枉正術,循理而舉事,因資而立,權自然之勢,而曲故不得容者,事成而身弗伐,功立而名弗有,非謂其感而不應,攻而不動者。若夫以火熯井,以淮灌山,此用己而背自然,故謂之有為。若夫水之用舟,沙之用鳩,泥之用輴,山之用蔂,夏瀆而冬陂,因高為田,因下為池,此非吾所謂為之。聖人之從事也,殊體而合於理,其所由異路而同歸,其存危定傾若一,志不忘於欲利人也。何以明之?昔者楚欲攻宋,墨子聞而悼之,自魯趨而十日十夜,足重趼而不休息,裂衣裳裹足,至於郢,見楚王。曰:「臣聞大王舉兵將攻宋,計必得宋而後攻之乎?亡其苦眾勞民,頓兵挫銳,負天下以不義之名,而不得咫尺之地,猶且攻之乎?」王曰:「必不得宋,又且為不義,曷為攻之!」墨子曰:「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宋。」王曰:「公輸,天下之巧士,作雲梯之械,設以攻宋,曷為弗取!」墨子曰:「令公輸設攻,臣請守之。」於是公輸般設攻宋之械,墨子設守宋之備,九攻而墨子九卻之,弗能入。於是乃偃兵,輟不攻宋。段干木辭祿而處家,魏文侯過其閭而軾之。其仆曰:「君何為軾?」文侯曰:「段干木在,是以軾。」其仆曰:「段干木布衣之士,君軾其閭,不已甚乎?」文侯曰:「段干木不趨勢利,懷君子之道,隱處窮巷,聲施千里,寡人敢勿軾乎!段干木光於德,寡人光於勢;段干木富於義,寡人富於財。勢不若德尊,財不若義高。干木雖以己易寡人不為。吾日悠慚於影,子何以輕之哉!

地势,水向东流,人一定要做事,然后潦水才能顺着河道走。禾稼春天生,人一定要加工,五谷才能长成。听任它自己流,等待它自己生,那么鲧、禹的功就不能立,后稷的智就不能用。像我所谓的无为,是私志不得进入公道,嗜欲不得枉曲正术,顺着理举事,就着资材来立,权衡自然的势,巧诈不得容纳,事成了自身不夸伐,功立了名不据有,不是说感了却不响应、攻了却不动。像拿火去烤井,拿淮水去灌山,这是用自己而背自然,所以叫做有为。像水上用船,沙上用鸠车,泥上用輴,山上用蔂,夏天挖渎冬天做陂,就着高做田,就着低做池,这不是我所谓的为。圣人从事,形体不同却合于理,所经由的路不同却同归,他保存危局安定倾覆像一个,志不忘想利人。拿什么来证明?从前楚想攻宋,墨子听说就哀痛,从鲁快步走十日十夜,脚上叠茧不休息,撕衣裳裹脚,到了郢,见楚王。说:「臣听说大王举兵将攻宋,是计算一定能得宋然后才攻呢?还是苦了众劳了民,顿挫兵锐,对天下背上不义的名,却得不到咫尺之地,还是要攻呢?」王说:「一定不能得宋,又将做不义,为什么攻!」墨子说:「臣看大王一定伤害义却不能得宋。」王说:「公输是天下的巧士,做了云梯的器械,设着来攻宋,为什么不得!」墨子说:「让公输设攻,臣请守。」于是公输般设攻宋的器械,墨子设守宋的防备,九次攻墨子九次打退,不能进入。于是才停兵,停止不攻宋。段干木辞禄住在家里,魏文侯经过他的里巷就凭轼致敬。他的仆人说:「君为什么凭轼?」文侯说:「段干木在,因此凭轼。」仆人说:「段干木是布衣之士,君对他的里巷凭轼,不太过分了吗?」文侯说:「段干木不趋附势利,怀着君子的道,隐处在穷巷,声名施及千里,寡人敢不凭轼吗!段干木光在德上,寡人光在势上;段干木富在义上,寡人富在财上。势不如德尊,财不如义高。干木就是拿自己换寡人也不做。我天天对着影子悠然惭愧,你为什么轻视他呢!

」其後秦將起兵伐魏,司馬庾諫曰:「段干木賢者,其君禮之,天下莫不知,諸侯莫不聞,舉兵伐之,無乃妨於義乎!」於是秦乃偃兵,輟不攻魏。

(他接着说:)」这以后秦将要起兵伐魏,司马庾进谏说:「段干木是贤者,他的君礼遇他,天下没有谁不知道,诸侯没有谁不听说,举兵去伐,只怕妨害义吧!」于是秦才停兵,停止不攻魏。

夫墨子跌蹄而趨千里,以存楚、宋;段干木闔門不出,以安秦、魏。夫行與止也,其勢相反,而皆可以存國,此所謂異路而同歸者也。今夫救火者,汲水而趨之,或以甕瓴,或以盆盂,其方員銳橢不同,盛水各異,其於滅火鈞也。故秦、楚、燕、魏之歌也,異轉而皆樂;九夷八狄之哭也,殊聲而皆悲;一也。夫歌者,樂之徵也;哭者,悲之效也。憤于中則應於外,故在所以感。夫聖人之心,日夜不忘於欲利人,其澤之所及者,效亦大矣。

墨子跌着脚走千里,来保存楚、宋;段干木关上门不出去,来安定秦、魏。行与止,势相反,却都可以存国,这就是所谓路不同而同归的。如今救火的人,打水跑去,有的用瓮瓴,有的用盆盂,方圆锐椭圆不同,盛水各异,对于灭火是均的。所以秦、楚、燕、魏的歌,转调不同却都乐;九夷八狄的哭,声音殊异却都悲;是一个。唱歌,是乐的征验;哭,是悲的效验。愤在里面就应在外面,所以在于所感。圣人之心,日夜不忘想利人,他的恩泽所到的,效验也大了。

世俗廢衰,而非學者多。「人性各有所修短,若魚之躍,若鵲之駁,此自然者,不可損益。」吾以為不然。夫魚者躍,鵲者駁也,猶人馬之為人馬,筋骨形體,所受於天,不可變。以此論之,則不類矣。夫馬之為草駒之時,跳躍揚蹄,翹尾而走,人不能制,齧咋足以噆肌碎骨,蹶蹄足以破顱陷匈;及至圉人擾之,良禦教之,掩以衡扼,連以轡銜,則雖歷險超塹弗敢辭。故其形之為馬,馬不可化;其可駕禦,教之所為也。馬,聾蟲也,而可以通氣志,猶待教而成,又況人乎!且夫身正性善,發憤而成仁,帽憑而為義,性命可說,不待學問而合於道者,堯、舜、文王也;沉湎耽荒,不可教以道,不可喻以德,嚴父弗能正,賢師不能化者,丹朱、商均也。曼頰皓齒,形誇骨佳,不待脂粉芳澤而性可說者,西施、陽文也;啳𦝢哆噅,籧蒢戚施,雖粉白黛黑弗能為美者,嫫母、仳倠也。夫上不及堯、舜,下不及商均,美不及西施,惡不若嫫母,此教訓之所諭也,而芳澤之所施。且子有弑父者,然而天下莫疏其子,何也?愛父者眾也。儒有邪辟者,而先王之道不廢,何也?其行之者多也。今以為學者之有過而非學者,則是以一飽之故,絕穀不食,以一蹪之難,輟足不行,惑也。

世俗废衰,非难学习的人多。「人性各有长短,像鱼跳跃,像鹊毛色驳杂,这是自然,不可增减。」我以为不是这样。鱼跳跃,鹊驳杂,像人马作为人马,筋骨形体,从天承受,不可变。拿这个来论,就不类了。马还是草驹的时候,跳跃扬蹄,翘着尾巴跑,人不能制约,咬起来足够啃肌碎骨,踢起来足够破颅陷胸;等到圉人驯它,良御教它,掩上衡轭,连上辔衔,就是经历险阻越过壕堑也不敢辞。所以它的形作为马,马不可变化;它可以驾御,是教所做成的。马,是无知的虫,却可以通气志,还要等教才成,又何况人呢!况且身正性善,发愤成为仁,愤激成为义,性命可以悦,不等学问就合于道的,是尧、舜、文王;沉湎耽荒,不能拿道来教,不能拿德来晓喻,严父不能正,贤师不能化的,是丹朱、商均。柔颊皓齿,形美骨佳,不等脂粉芳泽而性可以悦的,是西施、阳文;口歪唇敞,鸡胸驼背,就是粉白黛黑也不能成为美的,是嫫母、仳倠。上赶不上尧、舜,下不像商均,美赶不上西施,恶不像嫫母,这是教训所能晓喻的,也是芳泽所能施加的。况且儿子有弑父的,可天下没有谁疏远自己的儿子,为什么?爱父的人多。儒有邪僻的,可先王的道不废,为什么?实行它的人多。如今因为学者有过就非难学习,就是因为吃饱一次,断谷不吃,因为绊倒一次的难,停脚不走,惑了。

今有良馬,不待策錣而行,駑馬,雖兩錣之不能進,為此不用策錣而禦,則愚矣。夫怯夫操利劍,擊則不能斷,刺則不能入,及至勇武攘卷一搗,則摺肋傷幹,為此棄幹將、鏌邪而以手戰,則悖矣。所謂言者,齊於眾而同於俗。今不稱九天之頂,則言黃泉之底,是兩末之端議,何可以公論乎!夫橘柚冬生,而人曰冬死,死者眾;薺麥夏死,人曰夏生,生者眾。江、河之回曲,亦時有南北者,而人謂江、河東流;攝提鎮星日月東行,而人謂星辰日月西移者;以大氐為本。胡人有知利者,而人謂之駤;越人有重遲者,而人謂之訬;以多者名之。若夫堯眉八彩,九竅通洞,而公正無私,一言而萬民齊;舜二瞳子,是謂重明,作事成法,出言成章;禹耳參漏,是謂大通,興利除害,疏河決江;文王四乳,是謂大仁,天下所歸,百姓所親;皋陶馬喙,是謂至信,決獄明白,察於人情;禹生於石;契生於卵;史皇產而能書;羿左臂修而善射。若此九賢者,千歲而一出,猶繼踵而生。今無五聖之天奉,四俊之才難,欲棄學而循性,是謂猶釋船欲蹍水也。

如今有良马,不等鞭策就走,驽马,就是两下鞭策也不能进,因此不用鞭策来驾御,就愚了。怯夫拿着利剑,击就不能断,刺就不能入,等到勇武卷起袖子一捣,就折断肋骨伤了躯干,因此丢弃干将、镆铘用手去战,就悖了。所谓言论,是跟众人齐、跟习俗同。如今不称九天的顶,就说黄泉的底,这是两头的端议,哪能拿来公论呢!橘柚冬天生,人说冬天死,是死的多;荠麦夏天死,人说夏天生,是生的多。江、河回曲,也时有南北的,人却说江、河东流;摄提镇星日月向东行,人却说星辰日月西移;是拿大势做本。胡人有智巧的,人却叫他们愚钝;越人有迟重的,人却叫他们轻疾;是拿多数来命名。像尧眉有八彩,九窍通畅,公正无私,一句话万民齐一;舜两个瞳子,叫做重明,做事成为法,出言成为章;禹耳朵三个孔,叫做大通,兴利除害,疏河决江;文王四个乳头,叫做大仁,天下所归,百姓所亲;皋陶马嘴,叫做至信,决狱明白,察于人情;禹从石头生;契从卵生;史皇生下来就能书写;羿左臂长而善于射。像这九位贤,千岁才出一个,还像接踵而生。如今没有五圣的天奉,四俊的才又难,想丢弃学去顺着性,这叫做放开船想踩水。

夫純鉤、魚腸之始下型,擊則不能斷,刺則不能入,及加之以砥礪,摩其鋒鍔,則水斷龍舟,陸剸犀甲。明鏡之始下型,矇然未見形容,及其粉以玄錫,摩以白旃,鬢眉微豪,可得而察。夫學,亦人之砥錫也,而謂學無益者,所以論之過。知者之所短,不若愚者之所修;賢者之所不足,不若眾人之有餘。何以知其然?夫宋畫吳冶,刻刑鏤法,亂修曲出,其為微妙,堯、舜之聖不能及。蔡之幼女,衛之稚質,梱纂組,雜奇彩,抑墨質,揚赤文,禹、湯之智不能逮。夫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包於六合之內,托於宇宙之間,陰陽之所生,血氣之精,含牙戴角,前爪後距,奮翼攫肆,蚑行蟯動之蟲,喜而合,怒而鬥,見利而就,避害而去,其情一也。雖所好惡,其與人無以異。然其爪牙雖利,筋骨雖強,不免制於人者,知不能相通,才力不能相一也。各有其自然之勢,無稟受於外,故力竭功沮。

纯钩、鱼肠开始下模子的时候,击就不能断,刺就不能入,等到加上砥砺,磨它的锋锷,就能在水上砍断龙舟,在陆上截断犀甲。明镜开始下模子,蒙蒙然看不见形容,等到用玄锡粉,用白毡磨,鬓眉微毫,都可以察看。学,也是人的砥和锡,却说学没有益处,是所以论它的过。智者所短,不如愚者所长;贤者所不足,不如众人有余。怎么知道是这样?宋的画吴的冶,刻模镂范,错综曲折地出来,那微妙,尧、舜的圣也不能及。蔡的幼女,卫的少女,编织纂组,杂着奇彩,压低墨质,扬起赤文,禹、汤的智也不能赶上。天所覆盖,地所承载,包在六合之内,托在宇宙之间,阴阳所生,血气的精,含牙戴角,前爪后距,奋翼攫取,爬行蠕动的虫,喜就合,怒就斗,看见利就就近,避开害就离开,那情是一个。虽然所好所恶,跟人没有不同。可是爪牙虽然利,筋骨虽然强,不免被人制约,是智不能相通,才力不能相一。各有自然的势,没有从外面禀受,所以力竭功败。

夫雁順風,以愛氣力,銜蘆而翔,以備矰弋。螘知為垤,獾貉為曲穴,虎豹有茂草,野彘有艽莦,槎櫛堀虛,連比以像宮室,陰以防雨,景以蔽日。此亦鳥獸之所以知求合於其所利。今使人生於辟陋之國,長於窮櫩漏室之下,長無兄弟,少無父母,目未嘗見禮節,耳未嘗聞先古,獨守專室而不出門,使其性雖不愚,然其知者必寡矣。昔者,蒼頡作書,容成造曆,胡曹為衣,后稷耕稼,儀狄作酒,奚仲為車,此六人者,皆有神明之道,聖智之跡,故人作一事而遺後世,非能一人而獨兼有之。各悉其知,貴其所欲達,遂為天下備。今使六子者易事,而明弗能見者何?萬物至眾,而知不足以奄之。周室以後,無六子之賢,而皆修其業;當世之人,無一人之才,而知其六賢之道者何?教順施續,而知能流通。由此觀之,學不可已,明矣!

雁顺着风,来爱惜气力,衔着芦飞翔,来防备矰弋。蚂蚁知道做土堆,獾貉做曲折的穴,虎豹有茂草,野猪有荒草,交错掘洞,连比着像宫室,阴处用来挡雨,影子用来蔽日。这也是鸟兽所以知道求合于所利的。如今让人生在僻陋的国,长在穷檐漏室下面,长大没有兄弟,年少没有父母,眼睛不曾看见礼节,耳朵不曾听见先古,独自守着专室不出门,就是他的性不愚,那所知也一定少。从前,苍颉作书,容成造历法,胡曹做衣,后稷耕稼,仪狄作酒,奚仲做车,这六个人,都有神明的道,圣智的迹,所以人做一件事遗给后世,不是一个人能独自兼有。各自尽他的知,看重他所想通达的,于是成为天下的备。如今让这六位换事,明却不能看见,为什么?万物极多,知不足以覆盖。周室以后,没有六子的贤,却都修他们的业;当世的人,没有一个人的才,却知道六贤的道,为什么?教顺施继,知能流通。由此看来,学不可以停止,明白了!

今夫盲者目不能別晝夜,分白黑,然而搏琴撫弦,參彈複徽,攫援摽拂,手若蔑蒙,不失一弦。使未嘗鼓瑟者,雖有離朱之明,攫掇之捷,猶不能屈伸其指。何則?服習積貫之所致。故弓待檠而後能調,劍待砥而後能利。玉堅無敵,鏤以為獸,首尾成形,礛諸之功。木直中繩,揉以為輪,其曲中規,檃括之力。唐碧堅忍之類,猶可刻鏤,揉以成器用,又況心意乎!且夫精神滑淖纖微,倏忽變化,與物推移,雲蒸風行,在所設施。君子有能精搖摩監,砥礪其才,自試神明,覽物之博,通物之壅,觀始卒之端,見無外之境,以逍遙仿佯於塵埃之外,超然獨立,卓然離世,此聖人之所以游心。若此而不能,間居靜思,鼓琴讀書,追觀上古及賢大夫,學問講辯,日以自娛,蘇援世事,分白黑利害,籌策得失,以觀禍福,設儀立度,可以為法則,窮道本末,究事之情,立是廢非,明示後人,死有遺業,生有榮名。如此者,人才之所能逮。然而莫能至焉者,偷慢懈惰,多不暇日之故。夫瘠地之民多有心力者,勞也;沃地之民多不才者,饒也。由此觀之,知人無務,不若愚而好學。自人君公卿至於庶人,不自強而功成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《詩》雲:「日就月將,學有緝熙于光明。」此之謂也。名可務立,功可強成,故君子積志委正,以趣明師,勵節亢高,以絕世俗。

如今盲人眼睛不能分别昼夜、分开白黑,可是弹琴抚弦,参弹复徽,攫援摽拂,手像飞扬的尘雾,不失一根弦。让不曾鼓瑟的人,就是有离朱的明、攫掇的捷,也不能屈伸他的指。为什么?是习服积累惯了所导致的。所以弓等着檠然后能调,剑等着砥然后能利。玉坚硬无敌,镂成兽,首尾成形,是礓诸的功。木直得合绳,揉成轮,弯曲合规,是檃括的力。唐碧坚忍一类,还可以刻镂,揉成器用,又何况心意呢!况且精神滑淖纤微,倏忽变化,与物推移,云蒸风行,在于所设施。君子若能精摇磨鉴,砥砺他的才,自己试验神明,览物的广博,通物的壅塞,观看始终的端,看见没有外的境,来逍遥徜徉在尘埃之外,超然独立,卓然离世,这是圣人所以游心的。若这样还不能,闲居静思,鼓琴读书,追观上古及贤大夫,学问讲辩,天天自娱,整理世事,分别白黑利害,筹策得失,来观看祸福,设仪立度,可以当法则,穷尽道的本末,究尽事的情,立是废非,明白指示后人,死有遗业,生有荣名。像这样,是人才所能赶上的。可是没有谁能到达,是偷慢懈惰,多半没有空闲日子的缘故。瘠地的民多有心力,是劳;沃地的民多不才,是饶。由此看来,智的人没有务求,不如愚而好学。从人君公卿到庶人,不自己勉强而功成的,天下不曾有。《诗经》说:「日就月将,学有缉熙于光明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名可以务求而立,功可以勉强而成,所以君子积志委正,去趋向明师,激励节操亢高,来与世俗绝。

何以明之?昔者南榮疇恥聖道之獨亡於己,身淬霜露,敕蹻趹,跋涉山川,冒蒙荊棘,百舍重跰,不敢休息,南見老聃。受教一言,精神曉泠,純聞條達,欣然七日不食,如饗太牢,是以明照四海,名施後世,達略天地,察分秋豪,稱譽葉語,至今不休。此所謂名可強立者。吳與楚戰,莫囂大心撫其禦之手曰:「今日距強敵,犯白刃,蒙矢石,戰而身死,卒勝民治,全我社稷,可以庶幾乎?」遂入不返,決腹斷頭,不旋踵運軌而死。申包胥竭筋力以赴嚴敵,伏屍流血,不過一卒之才,不如約身卑辭,求于諸侯。於是乃贏糧跣走,跋涉穀行,上峭山,赴深溪,游川水,犯津關,躐蒙籠,蹶沙石,蹠達膝曾繭重胝,七日七夜,至於秦庭。鶴跱而不食,晝吟宵哭,面若死灰,顏色黴墨,涕液交集,以見秦王。曰:「吳為封豨修蛇,蠶食上國,虐始于楚。寡君失社稷,越在草茅,百姓離散,夫婦男女,不遑啟處,使下臣告急。」秦王乃發車千乘,步卒七萬,屬之子虎,逾塞而東,擊吳濁水之上,果大破之,以存楚國。烈藏廟堂,著於憲法。此功之可強成者也。夫七尺之形,心知憂愁勞苦,膚知疾痛寒暑,人情一也。聖人知時之難得,務可趣也,苦身勞形,焦心怖肝,不避煩難,不違危殆。蓋聞子發之戰,進如激矢,合如雷電,解如風雨,員之中規,方之中矩,破敵陷陳,莫能壅禦,澤戰必克,攻城必下。彼非輕身而樂死,務在於前,遺利於後,故名立而不墮。此身強而成功者也。是故田者不強,囷倉不盈;官禦不厲,心意不精;將相不強,功烈不成;侯王懈惰,後世無名。《詩》雲:「我馬唯騏,六轡如絲。載馳載驅,周爰諮謨。」以言人之有所務也。

拿什么来证明?从前南荣畴以圣道独自在自己身上亡失为耻,身上淬着霜露,整着草鞋快跑,跋涉山川,冒着荆棘,走百舍叠着茧,不敢休息,南边去见老聃。受教一句话,精神晓畅清泠,纯粹条达,欣然七天不吃,像享用太牢,因此光明照四海,名施及后世,达略天地,察分秋毫,称誉流传的话语,到如今不停止。这就是所谓名可以勉强而立的。吴与楚作战,莫敖大心抚着御者的手说:「今日抗拒强敌,冒犯白刃,蒙着矢石,战而身死,终于胜了民得治,保全我的社稷,可以差不多了吧?」于是进去不返回,决腹断头,不旋转脚跟不掉转车辙而死。申包胥竭尽筋力奔赴严敌,伏尸流血,不过一个卒的才,不如约束自身言辞谦卑,向诸侯求。于是带着粮食赤脚跑,跋涉走溪谷,上峭山,赴深溪,游川水,冒犯津关,踩着蒙笼,蹶着沙石,脚掌到膝盖曾经茧叠着胝,七日七夜,到达秦庭。像鹤一样立着不吃,白天吟夜里哭,脸像死灰,颜色黧黑,涕泪交集,去见秦王。说:「吴像封豕长蛇,蚕食上国,暴虐从楚开始。寡君失了社稷,逃在草茅,百姓离散,夫妇男女,来不及安处,派下臣告急。」秦王于是发车千乘,步卒七万,交给子虎,越过边塞向东,在浊水之上击吴,果然大破他们,保存了楚国。功烈藏在庙堂,写在宪法。这是功可以勉强而成的。七尺的形,心知道忧愁劳苦,皮肤知道疾痛寒暑,人情是一个。圣人知道时难得,事务可以趋向,苦身劳形,焦心怖肝,不避烦难,不避开危殆。听说子发作战,进像激矢,合像雷电,散开像风雨,圆的合规,方的合矩,破敌陷阵,没有谁能壅御,泽战一定克,攻城一定下。他不是轻身乐死,是务求在前面,把利留给后面,所以名立了不堕落。这是自身勉强而成功的。所以种田的人不强,仓廪就不满;官御不磨砺,心意就不精;将相不强,功烈就不成;侯王懈惰,后世没有名。《诗经》说:「我的马是骐,六根辔像丝。又驰又驱,周遍咨询谋划。」是说人有所务求。

通於物者,不可驚以怪;喻於道者,不可動以奇;察於辭者,不可耀以名;審於形者,不可遯以狀。世俗之人,多尊古而賤今,故為道者必托之于神農、黃帝而後能入說。亂世暗主,高遠其所從來,因而貴之。為學者蔽于論而尊其所聞,相與危坐而稱之,正領而誦之。此見是非之分不明。夫無規矩,雖奚仲不能以定方圓;無準繩,雖魯般不能定曲直。是故鍾子期死而伯牙絕弦破琴,知世莫賞也;惠施死而莊子寢說言,見世莫可為語者也。夫項讬七歲為孔子師,孔子有以聽其言也。以年之少,為閭丈人說,救敲不給,何道之能明也?

通于物的人,不能拿怪来惊他;晓喻于道的人,不能拿奇来打动他;察于辞的人,不能拿名来炫耀他;审于形的人,不能拿状来逃过他。世俗的人,多半尊古贱今,所以讲道的人一定托于神农、黄帝然后才能让人听进。乱世昏主,把他的来处说得高远,因而贵它。为学的人被议论遮蔽而尊他所闻的,互相危坐称说,正着领诵读。这是看见是非的分不明。没有规矩,就是奚仲也不能定方圆;没有准绳,就是鲁般也不能定曲直。所以钟子期死了伯牙绝弦破琴,知道世上没有人赏;惠施死了庄子停止说话,看见世上没有可跟他谈话的人。项橐七岁做孔子的师,孔子有用来听他的话的。拿年岁的少,给里巷的丈人说,救敲打都来不及,有什么道能明呢?

昔者,謝子見於秦惠王,惠王說之,以問唐姑梁,唐姑梁曰:「謝子,山東辯士,固權說以取少主。」惠王因藏怒而待之。後日複見,逆而弗聽也。非其說異也,所以聽者易。夫以徵為羽,非弦之罪;以苦為甘,非味之過。楚國有烹猴而召其鄰人,以為狗羹也,而甘之。後聞其猴也,據地而吐之,盡寫其食。此未始知味者也。邯鄲師有出新曲者,讬之李奇,諸人皆爭學之。後知其非也,而皆棄其曲,此未始知音者也。鄙人有得玉璞者,喜其狀,以為寶而藏之。以示人,人以為石也,因而棄之。此未始知玉者也。故有符於中,則貴是而同今古;無以聽其說,則所從來者遠而貴之耳。此和氏之所以泣血于荊山之下。

从前,谢子进见秦惠王,惠王喜欢,拿去问唐姑梁,唐姑梁说:「谢子是山东辩士,本来就是靠权变的游说取悦少主。」惠王于是藏着怒等待他。改日再见,逆着不听。不是他的说不同,是所以听的改了。拿徵当羽,不是弦的罪;拿苦当甘,不是味的过。楚国有烹猴召邻人的,以为是狗羹,觉得甘美。后来听说是猴,趴在地上吐,把吃的都泻出来。这是不曾知道味的人。邯郸乐师有作出新曲的,托名李奇,诸人都争着学。后来知道不是,都丢弃那曲,这是不曾知道音的人。鄙人有得着玉璞的,喜欢它的状,以为是宝藏着。拿给人看,人以为是石,因而丢弃。这是不曾知道玉的人。所以内里有符应,就看重对的而把今古看成一样;没有用来听那说的,就把来处远的当成贵。这就是和氏所以在荆山下面泣血的缘故。

今劍或絕側羸文,齧缺卷銋,而稱以頂襄之劍,則貴人爭帶之;琴或撥刺枉橈,闊解漏越,而稱為楚莊之琴,側室爭鼓之。苗山之鋋,羊頭之銷,雖水斷龍舟,陸剸兕甲,莫之服帶。山桐之琴,澗梓之腹,雖鳴廉修營,唐牙莫之鼓也。通人則不然。服劍者期於銛利,而不期於墨陽、莫邪;乘馬者期於千里,而不期於驊騮、綠耳;鼓琴者期於鳴廉修營,而不期於濫肋、號鍾;誦《詩》、《書》者期於通道略物,而不期於《洪範》、《商頌》。聖人見是非,若白黑之於目辨,清濁之於耳聽。眾人則不然。中無主以受之,譬若遺腹子之上隴,以禮哭泣之,而無所歸心。故夫孿子之相似者,唯其母能知之;玉石之相類者,唯良工能識之;書傳之微者,惟聖人能論之。今取新聖人書,名之孔、墨,則弟子句指而受者必眾矣。故美人者,非必西施之種;通士者,不必孔、墨之類。曉然意有所通於物,故作書以喻意,以為知者也。誠得清明之士,執玄鑒於心,照物明白,不為古今易意,攄書明指以示之,雖闔棺亦不恨矣。

如今剑有的侧面断了纹理残了,缺口卷刃,却称为项襄的剑,贵人就争着带;琴有的拨刺弯曲,阔解漏越,却称为楚庄的琴,侧室就争着弹。苗山的矛,羊头的销,就是能在水上砍断龙舟、在陆上截断兕甲,也没有谁佩带。山桐的琴,涧梓的腹,就是鸣廉修营,师旷伯牙也不弹。通达的人却不是这样。佩剑期望锋利,不期望墨阳、莫邪;乘马期望千里,不期望骅骝、绿耳;弹琴期望鸣廉修营,不期望滥肋、号钟;诵《诗》、《书》期望通道略物,不期望《洪范》、《商颂》。圣人看见是非,像白黑在眼睛里分辨,清浊在耳朵里听。众人却不是这样。内里没有主来接受,好比遗腹子上坟陇,按礼哭泣,却没有心可归。所以孪生子相似,只有他母亲能知道;玉和石相类,只有良工能识别;书传的微,只有圣人能论。如今拿新圣人的书,名叫孔、墨,弟子句句指着接受的一定多。所以美人,不一定是西施那一种;通士,不一定是孔、墨那一类。晓然心意有所通于物,所以作书来喻意,是为了知道的人。真得着清明的士,心里执着玄鉴,照物明白,不因为古今改换心意,舒展书的意旨给他看,就是盖棺也不恨了。

昔晉平公令官為鍾。鍾成,而示師曠。師曠曰:「鍾音不調。」平公曰:「寡人以示工,工皆以為調。而以為不調,何也?」師曠曰:「使後世無知音者則已,若有知音者,必知鍾之不調。」故師曠之欲善調鍾也,以為後之有知音者也。三代與我同行,五伯與我齊智,彼獨有聖智之實,我曾無有閭裏之聞,窮巷之知者何?彼並身而立節,我誕謾而悠忽。今夫毛嬙、西施,天下之美人,若使之銜腐鼠,蒙蝟皮,衣豹裘,帶死蛇,則布衣韋帶之人過者,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。嘗試使之施芳澤,正娥眉,設笄珥,衣阿錫,曳齊紈,粉白黛黑,佩玉環,揄步,雜芝若,籠蒙目視,冶由笑,目流眺,口曾撓,奇牙出,𩉇酺搖,則雖王公大人,有嚴志頡頏之行者,無不憚悇癢心而悅其色矣。今以中人之才,蒙愚惑之智,被污辱之行,無本業所修,方術所務,焉得無有睥面掩鼻之容哉!

从前晋平公让官做钟。钟做成了,拿给师旷看。师旷说:「钟音不调。」平公说:「寡人拿给工匠看,工匠都以为调。你却以为不调,为什么?」师旷说:「让后世没有知音的也就罢了,若有知音的,一定知道钟不调。」所以师旷想把钟调好,是为了后来有知音的人。三代与我同行,五霸与我齐智,他们独独有圣智的实,我竟没有闾里的闻、穷巷的知,为什么?他们并着身立节,我诞谩悠忽。如今毛嫱、西施,是天下的美人,若让她们衔着腐鼠,蒙着猬皮,穿着豹裘,带着死蛇,布衣韦带的人经过,没有不左右斜视捂鼻子的。试着让她们施芳泽,正娥眉,戴笄珥,穿阿锡,拖着齐纨,粉白黛黑,佩着玉环,摇着步,杂着芝若,微微看着,冶由地笑,目光流眺,口曾挠动,奇牙露出,酒窝摇动,就是王公大人,有严志高亢的行为的,也没有不心动痒痒而悦她的色了。如今拿中人的才,蒙着愚惑的智,披着污辱的行,没有本业所修、方术所务,哪能没有斜视捂鼻子的容貌呢!

今鼓舞者,繞身若環,曾撓摩地,扶旋猗那,動容轉曲,便媚擬神。身若秋藥被風,發若結旌,騁馳若騖;木熙者,舉梧檟,據句枉,蝯自縱,好茂葉,龍夭矯,燕枝拘,援豐條,舞扶疏,龍從鳥集,搏援攫肆,蔑蒙踴躍。且夫觀者莫不為之損心酸足,彼乃始徐行微笑,被衣修擢。夫鼓舞者非柔縱,而木熙者非眇勁,淹浸漬漸摩使然也。是故生木之長,莫見其益,有時而修;砥礪靡堅,莫見其損,有時而薄。藜藿之生,蠕蠕然日加數寸,不可以為櫨棟;楩楠豫章之生也,七年而後知,故可以為棺舟。夫事有易成者名小,難成者功大。君子修美,雖未有利,福將在後至。故《詩》雲:「日就月將,學有緝熙于光明。」此之謂也。

如今鼓舞的人,绕身像环,曾挠贴近地,扶旋猗那,动容转曲,便媚像神。身子像秋草被风,头发像结着的旌,骋驰像骛;做木戏的人,举起梧槚,靠着弯曲,像猿自己放纵,喜欢茂叶,像龙夭矫,像燕枝拘,攀着丰条,舞得扶疏,龙从鸟集,搏援攫取,像尘雾踊跃。况且观看的人没有不因此损心酸足的,他们才开始慢慢走微笑,披衣修擢。鼓舞的人不是天生柔纵,做木戏的人不是天生眇劲,是淹浸渐摩使然。所以生木的长,没有看见它增益,有时却长了;砥砺磨损坚硬,没有看见它减损,有时却薄了。藜藿生长,蠕蠕然一天加几寸,不能当栌栋;楩楠豫章生长,七年以后才知道,所以可以做棺舟。事有容易成的名小,难成的功大。君子修美,虽然还没有利,福将在后面到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日就月将,学有缉熙于光明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泰族訓

天設日月,列星辰,調陰陽,張四時,日以暴之,夜以息之,風以幹之,雨露以濡之。其生物也,莫見其所養而物長;其殺物也,莫見其所喪而物亡。此之謂神明。聖人象之,故其起福也,不見其所由而福起;其除禍也,不見其所以而禍除。遠之則邇,延之則疏;稽之弗得,察之不虛;日計無算,歲計有餘。夫濕之至也,莫見其形而炭已重矣;風之至也,莫見其象而木已動矣。日之行也,不見其移;騏驥倍日而馳,草木為之靡;縣烽未轉,而日在其前。故天之且風,草木未動而鳥已翔矣;其且雨也,陰曀未集而魚已噞矣。以陰陽之氣相動也。

天设置日月,陈列星辰,调和阴阳,张开四时,日用来晒,夜用来息,风用来吹干,雨露用来濡湿。它生物,没有看见所养而物长;它杀物,没有看见所丧而物亡。这叫做神明。圣人效法它,所以兴起福,看不见所经由而福起;除去祸,看不见所以然而祸除。疏远它反而近,延长它反而疏;考核得不到,察看却不虚;按日计算没有算数,按岁计算却有余。湿到来,看不见它的形而炭已经重了;风到来,看不见它的象而树木已经动了。太阳运行,看不见它移;骐骥加倍太阳去驰,草木因此倒下;悬挂的烽还没转,太阳已经在前面。所以天将要刮风,草木还没动鸟已经翔了;将要下雨,阴霾还没聚集鱼已经露出嘴喘气了。是阴阳的气互相打动。

故寒暑燥濕,以類相從;聲響疾徐,以音應也。故《易》曰:「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。」高宗諒暗,三年不言,四海之內寂然無聲;一言聲然,大動天下。是以天心呿唫者也,故一動其本而百枝皆應,若春雨之灌萬物也,渾然而流,沛然而施,無地而不澍,無物而不生。故聖人者懷天心,聲然能動化天下者也。故精誠感於內,形氣動於天,則景星見,黃龍下,祥鳳至,醴泉出,嘉穀生,河不滿溢,海不溶波。故《詩》云:「懷柔百神,及河嶠嶽。」逆天暴物,則日月薄蝕,五星失行,四時幹乖,晝冥宵光,山崩川涸,冬雷夏霜。《詩》曰:「正月繁霜,我心憂傷。」天之與人,有以相通也。

所以寒暑燥湿,按类相从;声响疾徐,按音响应。《周易》说:「鸣鹤在阴,它的儿子应和。」高宗居丧,三年不说话,四海之内寂然无声;一句话说出来,大大打动天下。这是天心开合,所以一动那个本百枝都响应,像春雨灌注万物,浑然而流,沛然而施,没有地不润,没有物不生。所以圣人怀着天心,一声就能打动变化天下。精诚在内感发,形气打动天,就景星出现,黄龙下来,祥凤到来,醴泉涌出,嘉谷生,河不溢满,海不起大波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怀柔百神,及于河和高山。」逆天暴物,日月就薄蚀,五星失行,四时干犯乖戾,白昼冥夜里光,山崩河川干涸,冬天打雷夏天下霜。《诗经》说:「正月多霜,我心忧伤。」天与人,有用来相通的。

故國危亡而天文變,世惑亂而虹霓現,萬物有以相連,精祲有以相蕩也。故神明之事,不可以智巧為也,不可以筋力致也。天地所包,陰陽所嘔,雨露所濡,化生萬物,瑤碧玉珠,翡翠玳瑁,文彩明朗,潤澤若濡,摩而不玩,外而不渝,奚仲不能旅,魯般不能造,此謂之大巧。宋人有以象為其君為楮葉者,三年而成,莖柯豪芒,鋒殺顏澤,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知也。列子曰:「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,則萬物之有葉者寡矣。夫天地之施化也,嘔之而生,吹之而落,豈此契契哉!」故凡可度者,小也;可數者,少也。至大,非度所能及也,至眾,非數所能領也。故九州不可頃畝也,八極不可道里也,太山不可丈尺也,江海不可斗斛也。

所以国危亡天文就变,世惑乱虹霓就出现,万物有用来相连的,精祲有用来相荡的。所以神明的事,不能拿智巧来做,不能拿筋力来致。天地所包,阴阳所育,雨露所濡,化生万物,瑶碧玉珠,翡翠玳瑁,文彩明朗,润泽像濡湿,摩着不磨损,在外不改变,奚仲不能排列,鲁般不能造,这叫做大巧。宋人有拿象牙给他的君做楮叶的,三年做成,茎柯毫芒,锋杀颜色润泽,混在真楮叶里不能知道。列子说:「让天地三年才成一片叶,那么万物有叶的就少了。天地的施化,育着就生,吹着就落,哪用这样契契!」所以凡是可以度量的,是小的;可以数的,是少的。至大,不是度量所能及的;至众,不是数所能统领的。所以九州不能按顷亩量,八极不能按道路里数量,泰山不能按丈尺量,江海不能按斗斛量。

故大人者,與天地合德,日月合明,鬼神合靈,與四時合信。故聖人懷天氣,抱天心,執中含和,不下廟堂而衍四海,變習易俗,民化而遷善,若性諸己,能以神化也。《詩》云:「神之聽之,終和且平。」夫鬼神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然而郊天、望山川,禱祠而求福,雩兌而請雨,卜筮而決事。《詩》云:「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。」此之謂也。天致其高,地致其厚,月照其夜,日照其晝,陰陽化,列星朗,非其道而物自然。故陰陽四時,非生萬物也;雨露時降,非養草木也。神明接,陰陽和,而萬物生矣。故高山深林,非為虎豹也;大木茂枝,非為飛鳥也;流源千里,淵深百仞,非為蛟龍也。致其高崇,成其廣大,山居木棲,巢枝穴藏,水潛陸行,各得其所寧焉。

所以大人,与天地合德,日月合明,鬼神合灵,与四时合信。所以圣人怀着天气,抱着天心,执中含和,不下庙堂而衍及四海,改变习气改易风俗,民被化而迁向善,像性在自己身上,是能拿神来化。《诗经》说:「神听着它,终于和而且平。」鬼神看着无形,听着无声,可还是郊天、望山川,祷告祠祀来求福,雩祭来请雨,卜筮来决事。《诗经》说:「神的到来,不可测度,何况可以厌倦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天到达它的高,地到达它的厚,月照它的夜,日照它的昼,阴阳变化,列星明亮,不是有意做那道而物自然。所以阴阳四时,不是生万物的;雨露按时降,不是养草木的。神明交接,阴阳调和,万物就生了。所以高山深林,不是为虎豹;大木茂枝,不是为飞鸟;流源千里,渊深百仞,不是为蛟龙。到达它的高崇,成就它的广大,山居木栖,巢枝穴藏,水潜陆行,各自得着所安宁的。

夫大生小,多生少,天之道也。故丘阜不能生雲雨,滎水不能生魚鱉者,小也。牛馬之氣蒸,生蟣虱;蟣虱之氣蒸,不能生牛馬。故化生於外,非生於內也。夫蛟龍伏寢於淵,而卵割於陵。螣蛇雄鳴於上風,雌鳴於下風而化成形,精之至也。故聖人養心,莫善於誠,至誠而能動化矣。今夫道者,藏精於內,棲神於心,靜漠恬淡,訟繆胸中,邪氣無所留滯,四枝節族,毛蒸理泄,則機樞調利,百脈九竅莫不順比,其所居神者得其位也,豈節拊而毛修之哉!

大生小,多生少,是天的道。所以丘阜不能生云雨,浅水不能生鱼鳖,是小。牛马的气蒸,生出虮虱;虮虱的气蒸,不能生牛马。所以化从外生,不是从内生。蛟龙伏睡在渊里,卵却在陵上剖开。螣蛇雄的在上风鸣,雌的在下风鸣就变化成形,是精到了极点。所以圣人养心,没有比诚更好的,至诚就能打动变化了。如今有道的人,精藏在内,神栖在心,静漠恬淡,和穆在胸中,邪气没有停留滞积,四肢节族,毛孔蒸理气宣泄,机枢就调利,百脉九窍没有不顺比的,所居的神得着它的位,哪用节节抚摸、毛毛修整呢!

聖主在上,廓然無形,寂然無聲,官府若無事,朝廷若無人。無隱士,無軼民,無勞役,無冤刑,四海之內,莫不仰上之德,象主之指,夷狄之國,重譯而至,非戶辯而家說之也,推其誠心,施之天下而已矣。《詩》曰:「惠此中國,以綏四方。」內順而外寧矣。太王亶父處邠,狄人攻之,杖策而去。百姓攜幼扶老,負釜甑,逾梁山,而國乎岐周,非令之所能召也。秦穆公為野人食駿馬肉之傷也,飲之美酒,韓之戰,以其死力報,非券之所責也。密子治亶父,巫馬期往觀化焉,見夜漁者,得小即釋之,非刑之所能禁也。孔子為魯司寇,道不拾遺,市買不豫賈,田漁皆讓長,而斑白不戴負,非法之所能致也。

圣主在上,廓然无形,寂然无声,官府像没有事,朝廷像没有人。没有隐士,没有逸民,没有劳役,没有冤枉的刑,四海之内,没有不仰上的德、效法主的指向的,夷狄的国,经过重重翻译到来,不是挨户辩说挨家晓喻,只是推他的诚心,施加到天下而已。《诗经》说:「惠及这个中国,来安定四方。」内顺而外宁了。太王亶父处在邠,狄人来攻,拄着策离开。百姓携带幼小扶着老人,背着釜甑,越过梁山,在岐周立国,不是命令所能召的。秦穆公因为野人吃骏马肉受伤,给他们喝美酒,韩原之战,他们拿死力报答,不是券契所能责求的。密子治亶父,巫马期去观看教化,看见夜里打鱼的人,得着小的就放掉,不是刑所能禁止的。孔子做鲁司寇,路上不拾遗,市上买卖不欺骗要价,田猎打鱼都让给年长的,斑白的人不背负,不是法所能导致的。

夫矢之所以射遠貫牢者,弩力也;其所以中的剖微者,正心也;賞善罰暴者,政令也;其所以能行者,精誠也。故弩雖強,不能獨中;令雖明,不能獨行;必自精氣所以與之施道。故攄道以被民,而民弗從者,誠心弗施也。天地四時,非生萬物也,神明接,陰陽和,而萬物生之。聖人之治天下,非易民性也,拊循其所有而滌蕩之,故因則大,化則細矣。禹鑿龍門,辟伊闕,決江濬河,東注之海,因水之流也。后稷墾草發菑,糞土樹穀,使五種各得其宜,因地之勢也。湯、武革車三百乘,甲卒三千人,討暴亂,制夏、商,因民之欲也。故能因,則無敵於天下矣。夫物有以自然,而後人事有治也。故良匠不能斫金,巧冶不能鑠木,金之勢不可斫;而木性不可鑠也。埏埴而為器,窬木而為舟,鑠鐵而為刃,鑄金而為鍾,因其可也。駕馬服牛,令雞司夜,令狗守門,因其自然也。民有好色之性,故有大婚之禮;有飲食之性,故有大饗之誼;有喜樂之性,故有鐘鼓管弦之音;有悲哀之性,故有衰絰哭踴之節。故先王之制法也,因民之所好而為之節文者也。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禮,故男女有別;因其喜音而正《雅》、《頌》之聲,故風俗不流;因其甯家室、樂妻子,教之以順,故父子有親;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,故長幼有序。然後修朝聘以明貴賤,饗飲習射以明長幼,時搜振旅以慣用兵也,入學庠序以修人倫。此皆人之所有於性,而聖人之所匠成也。

箭所以射得远射穿坚牢的,是弩的力;所以射中靶剖开微细的,是正心;赏善罚暴,是政令;所以能实行的,是精诚。所以弩虽然强,不能独自射中;令虽然明,不能独自实行;一定要精气用来跟它施道。所以舒展道来覆盖民,民却不从,是诚心没有施加。天地四时,不是生万物的,神明交接,阴阳调和,万物才生。圣人治天下,不是改易民性,抚循他们所有的而涤荡它,所以因就大,强行变化就细了。禹开凿龙门,开辟伊阙,决江疏河,向东注入海,是因着水的流。后稷垦草开荒,粪土种谷,让五谷各得所宜,是因着地的势。汤、武革车三百乘,甲卒三千人,讨暴乱,制服夏、商,是因着民的欲望。所以能因,就无敌于天下了。物有自然,然后人事有治。所以良匠不能砍金,巧冶不能销木,金的势不可砍,木的性不可销。揉粘土做成器,挖空木头做成舟,销铁做成刃,铸金做成钟,是因着它可以。驾马服牛,让鸡管夜,让狗守门,是因着自然。民有好色的性,所以有大婚的礼;有饮食的性,所以有大飨的谊;有喜乐的性,所以有钟鼓管弦的音;有悲哀的性,所以有丧服哭踊的节。所以先王制法,是因着民所喜好而给它节文。因着好色而制定婚姻的礼,所以男女有别;因着喜音而端正《雅》、《颂》的声,所以风俗不流荡;因着安宁家室、乐于妻子,拿顺从教他们,所以父子有亲;因着喜朋友而拿悌教他们,所以长幼有序。然后修朝聘来标明贵贱,飨饮习射来标明长幼,按时检阅振旅来习惯用兵,进入庠序来修人伦。这些都是人在性上所有的,圣人把它匠成的。

故無其性,不可教訓;有其性,無其養,不能遵道。繭之性為絲,然非得工女煮以熱湯而抽其統紀,則不能成絲;卵之化為雛,非慈雌嘔暖覆伏,累日積久,則不能為雛;人之性有仁義之資,非聖人為之法度而教導之,則不可使向方。故先王之教也,因其所喜以勸善,因其所惡以禁奸。故刑罰不用,而威行如流;政令約省,而化耀如神。故因其性則天下聽從,拂其性則法縣而不用。昔者,五帝三王之蒞政施教,必用參五。何謂參五?仰取象於天,俯取度於地,中取法於人,乃立明堂之朝,行明堂之令,以調陰陽之氣,以和四時之節,以辟疾病之菑。俯視地理,以制度量,察陵陸水澤肥墽高下之宜,立事生財,以除饑寒之患。中考乎人德,以制禮樂,行仁義之道,以治人倫而除暴亂之禍。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,故立父子之親而成家;別清濁五音六律相生之數,以立君臣之義而成國;察四時季孟之序,以立長幼之禮而成官。此之謂參。制君臣之義,父子之親,夫婦之辨,長幼之序,朋友之際,此之謂五。乃裂地而州之,分職而治之,築城而居之,割宅而異之,分財而衣食之,立大學而教誨之,夙興夜寐而勞力之。此治之綱紀也。

所以没有那性,不可以教训;有那性,没有那养,不能遵道。茧的性是丝,可是没有工女用热汤煮而抽出统纪,就不能成丝;卵变化成雏,没有慈雌暖覆着伏,累日积久,就不能成雏;人的性有仁义的资,没有圣人为他做法度教导他,就不能让他向着方正。所以先王的教,因着所喜来劝善,因着所恶来禁奸。所以刑罚不用,威行像流水;政令约省,教化照耀像神。所以因着性天下就听从,拂逆性法就是悬挂着也不用。从前,五帝三王临政治教,一定用参五。什么叫参五?仰着取象于天,俯着取度于地,中间取法于人,于是立明堂的朝,行明堂的令,来调和阴阳的气,来和四时的节,来避开疾病的灾。俯视地理,来制度量,察看陵陆水泽肥瘠高下所宜,立事生财,来除去饥寒的患。中间考人德,来制礼乐,行仁义的道,来治人伦而除去暴乱的祸。于是澄列金木水火土的性,所以立父子的亲而成就家;分别清浊五音六律相生的数,来立君臣的义而成就国;察看四时季孟的序,来立长幼的礼而成就官。这叫做参。制定君臣的义,父子的亲,夫妇的分辨,长幼的序,朋友的际,这叫做五。于是裂地按州划分,分职来治理,筑城来居住,割宅来区别,分财来给衣食,立大学来教诲,早起晚睡来劳力。这是治的纲纪。

然得其人則舉,失其人則廢。堯治天下,政教平,德潤洽,在位七十載,乃求所屬天下之統,令四嶽揚側陋。四嶽舉舜而薦之堯。堯乃妻以二女,以觀其內;任以百官,以觀其外。既入大麓,烈風雷雨而不迷,乃屬以九子,贈以昭華之玉,而傳天下焉。以為雖有法度,而朱弗能統也。夫物未嘗有張而不馳,成而不毀者也。惟聖人能盛而不衰,盈而不虧。神農之初作琴也,以歸神;及其淫也,反其天心。夔之初作樂也,皆合六律而調五音,以通八風;及其衰也,以沉湎淫康,不顧政治,至於滅亡。蒼頡之初作書,以辯治百官,領理萬事,愚者得以不忘,智者得以志遠;至其衰也,為奸刻偽書,以解有罪,以殺不辜。湯之初作囿也,以奉宗廟鮮犞之具,簡士卒,習射禦,以戒不虞;及至其衰也,馳騁獵射,以奪民時,疲民之力。堯之舉禹、契、后稷、皋陶,政教平,奸宄息,獄訟止而衣食足,賢者勸善而不肖者懷其德;及至其末,朋黨比周,各推其與,廢公趨私,內外相推舉,奸人在朝,而賢者隱處。

可是得着那人就举,失了那人就废。尧治天下,政教平,德润洽,在位七十载,才求所托付天下的统绪,让四岳举荐侧陋。四岳举舜推荐给尧。尧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,来观察他的内;把百官任用给他,来观察他的外。已经进入大麓,烈风雷雨却不迷,于是把九个儿子托付给他,赠昭华的玉,把天下传给他。以为就是有法度,丹朱也不能统。物不曾有张而不驰、成而不毁的。只有圣人能盛而不衰,盈而不亏。神农开始作琴,用来归神;等到淫了,反而那天心。夔开始作乐,都合六律调五音,来通八风;等到衰了,沉湎淫康,不顾政治,直到灭亡。苍颉开始作书,用来辩治百官,领理万事,愚者得以不忘,智者得以志远;等到衰了,做奸刻伪书,来解脱有罪,杀害无辜。汤开始作囿,用来供奉宗庙鲜兽的器具,简练士卒,习射御,来戒备不测;等到衰了,驰骋猎射,夺了民时,疲了民力。尧举禹、契、后稷、皋陶,政教平,奸宄止息,狱讼停止衣食充足,贤者劝善而不肖的人怀念他的德;等到末了,朋党比周,各自推举同党,废公趋私,内外互相推举,奸人在朝,贤者隐处。

故《易》之失也,卦;《書》之失也,敷;樂之失也,淫;《詩》之失也,辟;禮之失也,責;《春秋》之失也,刺。天地之道,極則反,盈則損。五色雖朗,有時而渝;茂木豐草,有時而落;物有隆殺,不得自若。故聖人事窮而更為,法弊而改制,非樂變古易常也,將以救敗扶衰,黜淫濟非,以調天地之氣,順萬物之宜也。聖人天覆地載,日月照,陰陽調,四時化,萬物不同,無故無新,無疏無親,故能法天。天不一時,地不一利,人不一事,是以緒業不得不多端,趨行不得不殊方。五行異氣而皆適調,六藝異科而皆同道。溫惠柔良者,《詩》之風也;淳龐敦厚者,《書》之教也;清明條達者,《易》之義也;恭儉尊讓者,禮之為也;寬裕簡易者,樂之化也;刺幾辯義者,《春秋》之靡也。故《易》之失,鬼;樂之失,淫;《詩》之失,愚;《書》之失,拘;禮之失,忮;《春秋》之失,訾。六者,聖人兼用而財制之。失本則亂,得本則治。其美在和,其失在權。

所以《周易》的失在于卦;《尚书》的失在于铺陈;乐的失在于淫;《诗经》的失在于僻;礼的失在于责;《春秋》的失在于刺。天地的道,到极就反,盈了就损。五色虽然明朗,有时会变;茂木丰草,有时会落;物有隆有杀,不能自己仍旧。所以圣人事穷了就另外做,法弊了就改制,不是乐于变古改常,是将要救败扶衰,黜去淫济正非,来调和天地的气,顺着万物所宜。圣人像天覆盖地承载,日月照,阴阳调,四时化,万物不同,无故无新,无疏无亲,所以能法天。天不是一个时,地不是一种利,人不是一件事,因此绪业不得不多端,趋向行为不得不殊方。五行气不同却都适调,六艺科目不同却都同道。温惠柔良,是《诗经》的风;淳庞敦厚,是《尚书》的教;清明条达,是《周易》的义;恭俭尊让,是礼的作为;宽裕简易,是乐的教化;刺几辩义,是《春秋》的文采。所以《周易》的失在于鬼;乐的失在于淫;《诗经》的失在于愚;《尚书》的失在于拘;礼的失在于忮;《春秋》的失在于訾。六者,圣人兼用而裁制。失了本就乱,得着本就治。美在于和,失在于权。

水火金木土穀,異物而皆任;規矩權衡準繩,異形而皆施;丹青膠漆,不同而皆用,各有所適,物各有宜。輪圓輿方,轅從衡橫,勢施便也;驂欲馳,服欲步,帶不厭新,鉤不厭故,處地宜也。《關睢》興於鳥,而君子美之,為其雌雄之不乖居也;《鹿鳴》興于獸,君子大之,取其見食而相呼也;泓之戰,軍敗君獲,而《春秋》大之,取其不鼓不成列也;宋伯姬坐燒而死,《春秋》大之,取其不逾禮而行也。成功立事,豈足多哉!方指所言而取一概焉爾。王喬、赤松,去塵埃之間,離群慝之紛,吸陰陽之和,食天地之精,呼而出故,吸而入新,虛輕舉,乘雲遊霧,可謂養性矣,而未可謂孝子也。周公誅管叔、蔡叔,以平國弭亂,可謂忠臣也,而未可謂弟也。湯放桀,武王伐紂,以為天下去殘除賊,可謂惠君,而未可謂忠臣矣。樂羊攻中山未能下,中山烹其子,而食之以示威,可謂良將,而未可謂慈父也。

水火金木土谷,物不同却都任用;规矩权衡准绳,形不同却都施加;丹青胶漆,不同却都用,各有所适,物各有宜。轮圆舆方,辕纵衡横,是势的设施方便;骖想驰,服想步,带子不厌新,钩子不厌旧,是处地所宜。《关雎》从鸟兴起,君子觉得美,因为它雌雄不乖离而居;《鹿鸣》从兽兴起,君子看重它,取它看见食就互相呼叫;泓之战,军败君被俘,《春秋》看重它,取它不鼓不成列;宋伯姬坐着被烧而死,《春秋》看重它,取她不逾礼而行。成功立事,哪里值得多说!只是就所指说的取一个梗概而已。王乔、赤松,离开尘埃之间,离开群慝的纷乱,吸阴阳的和,食天地的精,呼出故,吸入新,空虚轻举,乘云游雾,可以说养性了,却不能叫做孝子。周公诛管叔、蔡叔,来平国止乱,可以说忠臣,却不能叫做弟弟。汤放桀,武王伐纣,以为天下去掉残贼,可以说惠君,却不能叫做忠臣。乐羊攻中山不能下,中山烹了他的儿子,他吃了来示威,可以说良将,却不能叫做慈父。

故可乎可,而不可乎不可;不可乎不可,而可乎可。舜、許由異行而皆聖,伊尹、伯夷異道而皆仁,箕子、比干異趨而皆賢。故用兵者,或輕或重,或貪或廉,此四者相反,而不可一無也。輕者欲發,重者欲止,貪者欲取,廉者不利非其有。故勇者可令進鬥,而不可令持牢;重者可令埴固,而不可令淩敵;貪者可令進取,而不可令守職;廉者可令守分,而不可令進取;信者可令持約,而不可令應變。五者相反,聖人兼用而財使之。夫天地不包一物,陰陽不生一類。海不讓水潦以成其大,山不讓土石以成其高。夫守一隅而遺萬方,取一物而棄其餘,則所得者鮮矣,而所治者淺矣。

所以可就认可可的,不可就不认可不可的;不可就不认可不可的,可就认可可的。舜、许由行为不同却都圣,伊尹、伯夷道路不同却都仁,箕子、比干趋向不同却都贤。所以用兵的人,有轻有重,有贪有廉,这四者相反,却不能缺一个。轻的想发,重的想止,贪的想取,廉的不以不是他所有的为利。所以勇的人可以让他进斗,却不能让他守牢;重的人可以让他坚守,却不能让他凌敌;贪的人可以让他进取,却不能让他守职;廉的人可以让他守分,却不能让他进取;信的人可以让他持约,却不能让他应变。五者相反,圣人兼用而裁使。天地不包一种物,阴阳不生一类。海不推让水潦才成它的大,山不推让土石才成它的高。守着一个角落而遗漏万方,取一种物而丢弃其余,所得的就少了,所治的就浅了。

治大者道不可以小,地廣者制不可以狹,位高者事不可以煩,民眾者教不可以苛。夫事碎難治也,法煩難行也,求多難澹也。寸而度之,至丈必差;銖而稱之,至石必過。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;簡絲數米,煩而不察。故大較易為智,曲辯難為慧。故無益於治,而有益於煩者,聖人不為;無益于用,而有益於費者,智者弗行也。故功不厭約,事不厭省,求不厭寡。功約,易成也;事省,易治也;求寡,易澹也。眾易之,于以任人,易矣。孔子曰:「小辯破言,小利破義,小藝破道,小見不達,必簡。」河以逶蛇,故能遠;山以陵遲,故能高;陰陽無為,故能和;道以優遊,故能化。

治大的道不可以小,地广的制度不可以狭,位高的事不可以烦,民众的教不可以苛。事碎就难治,法烦就难行,求多就难满足。按寸去量,到丈一定差;按铢去称,到石一定过。按石称按丈量,直接而少失;一根根数丝一粒粒数米,烦却不能察。所以大略容易为智,曲辩难以为慧。所以无益于治、却有益于烦的,圣人不做;无益于用、却有益于费的,智者不实行。所以功不厌简约,事不厌减省,求不厌少。功简约,容易成;事减省,容易治;求少,容易满足。众人都觉得容易,用来任人,就容易了。孔子说:「小辩破言,小利破义,小艺破道,小见不能通达,一定要简。」河因为逶迤,所以能远;山因为平缓延伸,所以能高;阴阳无为,所以能和;道因为优游,所以能化。

夫徹於一事,察於一辭,審於一技,可以曲說,而未可廣應也。蓼菜成行,甂甌有𦳚,稱薪而爨,數米而炊,可以治小,而未可以治大也。員中規,方中矩,動成獸,止成文,可以愉舞,而不可以陳軍。滌杯而食,洗爵而飲,盥而後饋,可以養少,而不可以饗眾。今夫祭者,屠割烹殺,剝狗燒豕,調平五味者,庖也;陳簠簋,列樽俎,設籩豆者,祝也;齊明盛服,淵默而不言,神之所依者,屍也。宰、祝雖不能,屍不越樽俎而代之。故張瑟者,小弦急而大弦緩;立事者,賤者勞而貴者逸。舜為天子,彈五弦之琴,歌《南風》之詩,而天下治。周公肴臑不收於前,鐘鼓不解於懸,而四夷服。趙政晝決獄而夜理書,御史冠蓋接於郡縣,覆稽趨留,戍五嶺以備越,築修城以守胡,然奸邪萌生,盜賊群居,事愈煩而亂愈生。

通于一件事,察于一句话,审于一种技,可以曲说,却不可以广应。蓼菜成行,盆罐有提梁,称着薪烧火,数着米做饭,可以治小,却不可以治大。圆合规,方合矩,动成本兽,止成文采,可以愉舞,却不可以陈军。洗杯子吃饭,洗爵喝酒,洗手然后馈食,可以养少,却不可以宴众。如今祭祀,屠割烹杀,剥狗烧猪,调和五味的,是庖;陈设簠簋,排列樽俎,摆设笾豆的,是祝;齐明盛服,渊默不说话,神所依托的,是尸。宰、祝虽然不能,尸也不越过樽俎去代替。所以张瑟的人,小弦急而大弦缓;立事的人,贱的劳而贵的逸。舜做天子,弹五弦的琴,唱《南风》的诗,天下就治。周公肴臑不从面前收起,钟鼓不从悬挂上解下,四夷就服。赵政白天决狱夜里理书,御史冠盖在郡县相接,覆核稽查趋留,戍守五岭来防备越,修筑长城来守胡,可是奸邪萌生,盗贼群居,事越烦乱越生。

故法者,治之具也,而非所以為治也,而猶弓矢,中之具,而非所以為中也。黃帝曰:「芒芒昧昧,因天之威,與元同氣。」故同氣者帝,同義者王,同力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故人主有伐國之志,邑犬群嗥,雄雞夜鳴,庫兵動而戎馬驚。今日解怨偃兵,家老甘臥,巷無聚人,妖菑不生,非法之應也,精氣之動也。故不言而信,不施而仁,不怒而威;是以天心動化者也。施而仁,言而信,怒而威;是以精誠感之者也。施而不仁,言而不信,怒而不威,是以外貌為之者也。故有道以統之,法雖少,足以化矣;無道以行之,法雖眾,足以亂矣。

所以法,是治的器具,却不是所以为治的,像弓矢,是射中的器具,却不是所以射中的。黄帝说:「茫茫昧昧,因着天的威,与元同气。」所以同气的称帝,同义的称王,同力的称霸,一个都没有的灭亡。所以人主有伐国的志,邑里的狗成群嗥,雄鸡夜里鸣,库兵动而戎马惊。今日解开怨停止兵,家老甘心躺卧,巷里没有聚人,妖灾不生,不是法的响应,是精气的打动。所以不说话却信,不施与却仁,不发怒却威;这是拿天心打动变化的。施与才仁,说话才信,发怒才威;这是拿精诚感发的。施与却不仁,说话却不信,发怒却不威,这是拿外貌去做的。所以有道来统,法虽然少,足够教化了;没有道来实行,法虽然众,足够乱了。

治身,太上養神,其次養形;治國,太上養化,其次正法。神清志平,百節皆寧,養性之本也;肥肌膚,充腸腹,供嗜欲,養生之末也。民交讓爭處卑,委利爭受寡,力事爭就勞,日化上遷善而不知其所以然,此治之上也。利賞而勸善,畏刑而不為非,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,此治之末也。上世養本,而下世事末,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。夫欲治之主不世出,而可與興治之臣不萬一,以萬一求不世出,此所以千歲不一會也。水之性,淖以清,窮穀之汙,生以青苔,不治其性也。掘其所流而深之,茨其所決而高之,使得循勢而行,乘衰而流,雖有腐髊流漸,弗能汙也。其性非異也,通之與不通也。風俗猶此也。誠決其善志,防其邪心,啟其善道,塞其奸路,與同出一道,則民性可善,而風俗可美也。所以貴扁鵲者,非貴其隨病而調藥,貴其息脈血,知病之所從生也。所以貴聖人者,非貴隨罪而鑒刑也,貴其知亂之所由起也。若不修其風俗,而縱之淫辟,乃隨之以刑,繩之以法,雖殘賊天下,弗能禁也。

治身,最上养神,其次养形;治国,最上养化,其次正法。神清志平,百节都安宁,是养性的本;肥了肌肤,充了肠腹,供嗜欲,是养生的末。民交让争着处卑,委利争着受少,力事争着就劳,天天被化向上迁善却不知道所以然,这是治的上。用利赏来劝善,怕刑而不做非,法令在上端正而百姓在下服从,这是治的末。上世养本,下世从事末,这是太平所以不兴起的缘故。想治的主不是世代都出,可以跟他兴治的臣不到万一,拿万一去求不是世代都出的,这是所以千岁不能一会的缘故。水的性,柔润而清,穷溪谷的污,生出青苔,是不治它的性。掘它所流的地方加深,用茅草填它所决的地方加高,让它顺着势走,乘着低下处流,就是有腐骨流渐,也不能污。性不是不同,是通与不通。风俗也像这样。真决开那善志,防止那邪心,开启那善道,塞住那奸路,与它同出一道,民性就可以善,风俗就可以美。所以看重扁鹊,不是看重他随着病调药,是看重他按脉血,知道病从哪里生。所以看重圣人,不是看重随着罪去鉴刑,是看重他知道乱从哪里起。若不修风俗,却放纵淫僻,然后跟着用刑,拿法去绳,就是残贼天下,也不能禁。

禹以夏王,桀以夏亡;湯以殷王,紂以殷亡。非法度不存也,紀綱不張,風俗壞也。三代之法不亡,而世不治者,無三代之智也;六律具存,而莫能聽者,無師曠之耳也。故法雖在,必待聖而後治;律雖具,必待耳而後聽。故國之所以存者,非以有法也,以有賢人也;其所以亡者,非以無法也,以無賢人也。晉獻公欲伐虞,宮之奇存焉,為之寢不安席,食不甘味,而不敢加兵焉。賂以寶玉駿馬,宮之奇諫而不聽,言而不用,越疆而去,荀息伐之,兵不血刃,抱寶牽馬而去。故守不待渠塹而固,攻不待沖降而拔,得賢之與失賢也。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魯,而天下莫能亡也;璩伯玉以其仁甯衛,而天下莫能危也。《易》曰:「豐其屋,蔀其家,窺其戶,闃其無人。」無人者,非無眾庶也,言無聖人以統理之也。民無廉恥,不可治也;非修禮義,廉恥不立。民不知禮義,弗能正也;非崇善廢醜,不向禮義。無法不可以為治也;不知禮義,不可以行法。法能殺不孝者,而不能使人為孔、曾之行;法能刑竊盜者,而不能使人為伯夷之廉。孔子弟子七十,養徒三千人,皆入孝出悌,言為文章,行為儀錶,教之所成也。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,皆可使赴火蹈刃,死不還踵,化之所致也。夫刻肌膚,鑱皮革,被創流血,至難也;然越為之,以求榮也。聖王在上,明好惡以示之,經誹譽以導之,親賢而進之,賤不肖而退之,無被創流血之苦,而有高世尊顯之名,民孰不從!

禹因为夏称王,桀因为夏灭亡;汤因为殷称王,纣因为殷灭亡。不是法度不存在,是纪纲不张,风俗坏了。三代的法没有亡,世却不治,是没有三代的智;六律都在,却没有谁能听,是没有师旷的耳朵。所以法虽然在,一定等圣然后能治;律虽然具备,一定等耳朵然后能听。所以国所以存,不是因为有法,是因为有贤人;所以亡,不是因为无法,是因为没有贤人。晋献公想伐虞,宫之奇在那里,为此睡不安席,吃不甘味,不敢加兵。拿宝玉骏马去贿赂,宫之奇进谏不听,说话不用,越过疆界离开,荀息去伐,兵不血刃,抱着宝牵着马离开。所以守不等沟堑就坚固,攻不等冲车就攻下,是得贤与失贤。所以臧武仲拿他的智保存鲁,天下不能亡它;蘧伯玉拿他的仁安宁卫,天下不能危它。《周易》说:「扩大屋子,遮蔽他的家,窥他的户,寂静没有人。」没有人,不是没有众庶,是说没有圣人来统理。民没有廉耻,不可以治;不修礼义,廉耻不能立。民不知道礼义,不能端正;不崇善废丑,不趋向礼义。没有法不可以治;不知道礼义,不可以行法。法能杀不孝的人,却不能让人做出孔、曾的行为;法能刑窃盗的人,却不能让人做出伯夷的廉。孔子弟子七十,养徒三千人,都入孝出悌,言成为文章,行成为仪表,是教所成就的。墨子服役的一百八十人,都可以让他们赴火蹈刃,死不转身,是化所导致的。刻肌肤,刺皮革,被创流血,是极难的;可是越人做这个,来求荣。圣王在上,标明好恶来指示,经过诽誉来引导,亲近贤而进用,贱视不肖而退,没有被创流血的苦,却有高世尊显的名,民谁不从!

古者設法而不犯,刑錯而不用,非可刑而不刑也;百工維時,庶績咸熙,禮義修而任賢德也。故舉天下之高,以為三公;一國之高,以為九卿;一縣之高,以為二十七大夫;一鄉之高,以為八十一元士。故智過萬人者謂之英,千人者謂之俊,百人者謂之豪,十人者謂之傑。明于天道,察於地理,通於人情。大足以容眾,德足以懷遠,信足以一異,知足以知變者,人之英也;德足以教化,行足以隱義,仁足以得眾,明足以照下者,人之俊也;行足以為儀錶,知足以決嫌疑,廉足以分財,信可使守約,作事可法,出言可道者,人之豪也;守職而不廢,處義而不比,見難不苟免,見利不苟得者,人之傑也。英、俊、豪、傑,各以小大之材,處其位,得其宜,由本流末,以重制輕,上唱而民和,上動而下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,背貪鄙而向義理,其於化民也,若風之搖草木,無之而不靡。今使愚教知,使不肖臨賢,雖嚴刑罰,民弗從也。小不能制大,弱不能使強也。

古时候设法却不犯,刑罚搁置不用,不是可以刑却不刑;百工维时,各种功绩都兴盛,是礼义修而任用贤德。所以举天下的高,做三公;一国的高,做九卿;一县的高,做二十七大夫;一乡的高,做八十一元士。所以智超过万人的叫做英,超过千人的叫做俊,超过百人的叫做豪,超过十人的叫做杰。明白天道,察于地理,通于人情。大足够容纳众,德足够怀柔远,信足够齐一异,智足够知道变的,是人中的英;德足够教化,行足够隐义,仁足够得众,明足够照下的,是人中的俊;行足够当仪表,智足够决嫌疑,廉足够分财,信可以让他守约,做事可以效法,出言可以称道的,是人中的豪;守职不废,处义不结党,看见难不苟免,看见利不苟得的,是人中的杰。英、俊、豪、杰,各拿小大的材,处他的位,得他所宜,从本流到末,拿重制约轻,上面唱民应和,上面动下面随,四海之内,一心同归,背弃贪鄙趋向义理,对于化民,像风摇草木,没有不倒下的。如今让愚的教智的,让不肖的临着贤的,就是严刑刑罚,民也不从。小不能制约大,弱不能使唤强。

故聖主者舉賢以立功,不肖主舉其所與同。文王舉太公望、召公奭而王,桓公任管仲、隰朋而霸,此舉賢以立功也。夫差用太宰嚭而滅,秦任李斯、趙高而亡,此舉所與同。故觀其所舉,而治亂可見也;察其黨與,而賢不肖可論也。夫聖人之屈者,以求伸也;枉者,以求直也;故雖出邪辟之道,行幽昧之途,將欲以直大道,成大功。猶出林之中不得直道,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。伊尹憂天下之不治,調和五味,負鼎俎而行。五就桀,五就湯,將欲以濁為清,以危為寧也。周公股肱周室,輔翼成王,管叔、蔡叔奉公子祿父而欲為亂,周公誅之以定天下,緣不得已也。管子憂周室之卑,諸侯之力征,夷狄伐中國,民不得寧處,故蒙恥辱而不死,將欲以憂夷狄之患,平夷狄之亂也。孔子欲行王道,東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,故因衛夫人、彌子瑕而欲通其道。此皆欲平險除穢,由冥冥至炤炤,動于權而統於善者也。

所以圣主举贤来立功,不肖的主举跟自己相同的。文王举太公望、召公奭而称王,桓公任用管仲、隰朋而称霸,这是举贤来立功。夫差用太宰嚭而灭,秦任用李斯、赵高而亡,这是举跟自己相同的。所以观看所举的,治乱就可以看见;察看党与,贤不肖就可以论。圣人的屈,是求伸;枉,是求直;所以就是走出邪僻的道,走幽昧的途,将要用来直达大道,成就大功。像出树林不能走直道,救溺水的人不能不湿脚。伊尹忧天下不治,调和五味,背着鼎俎而行。五次就桀,五次就汤,将要把浊变成清,把危变成宁。周公做周室的股肱,辅翼成王,管叔、蔡叔奉着公子禄父想作乱,周公诛他们来安定天下,是出于不得已。管子忧周室卑弱,诸侯以力征伐,夷狄伐中国,民不能安处,所以蒙耻辱却不死,将要忧夷狄的患,平夷狄的乱。孔子想行王道,东西南北游说七十次没有遇合,所以借卫夫人、弥子瑕想通他的道。这些都是想平险除秽,从冥冥到昭昭,动于权而统于善的。

夫觀逐者於其反也,而觀行者于其終也。故舜放弟,周公殺兄,猶之為仁也;文公樹米,曾子架羊,猶之為知也。當今之世,醜必托善以自為解,邪必蒙正以自為辟。游不論國,仕不擇官,行不辟汙,曰伊尹之道也;分別爭財,親戚兄弟構怨,骨肉相賊,曰周公之義也;行無廉恥,辱而不死,曰管子之趨也;行貨賂,趣勢門,立私廢公,比周而取容,曰孔子之術也。此使君子小人,紛然淆亂,莫知其是非者也。故百川並流,不注海者不為川穀;趨行蹐馳,不歸善者不為君子。故善言歸乎可行,善行歸乎仁義。田子方、段幹木輕爵祿而重其身,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形,李克竭股肱之力,領理百官,輯穆萬民,使其君生無廢事,死無遺憂,此異行而歸於善者。張儀、蘇秦家無常居,身無定君,約從衡之事,為傾覆之謀,濁亂天下,撓滑諸侯,使百姓不遑啟居,或從或橫,或合眾弱,或輔富強,此異行而歸於醜者也。

看追逐的人看他返回,看行走的人看他终结。所以舜放逐弟弟,周公杀兄,还是仁;文公种米,曾子架羊,还是智。当今之世,丑一定托善来给自己解说,邪一定蒙正来给自己开脱。游历不论国,做官不择官,行为不避污,说是伊尹的道;分别争财,亲戚兄弟结怨,骨肉相贼,说是周公的义;行为没有廉耻,受辱却不死,说是管子的趋向;行贿赂,趋附势门,立私废公,结党取容,说是孔子的术。这让君子小人纷然淆乱,没有谁知道是非。所以百川并流,不注入海的不成为河川溪谷;趋向奔跑,不归向善的不成为君子。所以善言归向可行,善行归向仁义。田子方、段干木看轻爵禄看重自身,不以欲望伤害生,不以利牵累形,李克竭尽股肱的力,领理百官,辑睦万民,让他的君生没有废事,死没有遗忧,这是行为不同却归向善的。张仪、苏秦家没有常居,身没有定君,约合纵连横的事,做倾覆的谋,浊乱天下,挠乱诸侯,让百姓来不及安居,或从或横,或合众弱,或辅富强,这是行为不同却归向丑的。

故君子之過也,猶日月之蝕,何害於明!小人之可也,猶狗之晝吠,鴟之夜見,何益於善!夫知者不妄發,擇善而為之,計義而行之,故事成而功足賴也,身死而名足稱也。雖有知能,必以仁義為之本,然後可立也,知能蹐馳,百事並行。聖人一以仁義為之準繩,中之者謂之君子,弗中者謂之小人。君子雖死亡,其名不滅;小人雖得勢,其罪不除。使人左據天下之圖而右刎喉,愚者不為也,身貴於天下也。死君親之難,視死若歸,義重於身也。天下,大利也,比之身則小;身之重也,比之義則輕;義所全也。《詩》曰:「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」言以信義為準繩也。欲成霸王之業者,必得勝者也;能得勝者,必強者也;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;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者也;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。

所以君子的过,像日月的蚀,哪妨害明!小人的可取,像狗白天叫,鸱夜里看见,哪有益于善!智者不妄发,选择善去做,计算义来实行,所以事成而功足够依赖,身死而名足够称道。就是有知能,一定拿仁义做本,然后可以立,知能奔跑,百事并行。圣人一概拿仁义做准绳,中的叫做君子,不中的叫做小人。君子就是死亡,名也不灭;小人就是得势,罪也不除。让人左手按着天下的图右手割喉咙,愚者也不做,是身比天下贵。为君亲的难而死,视死如归,是义比身重。天下是大利,比起身就小;身的重,比起义就轻;义是所保全的。《诗经》说:「恺悌君子,求福不邪僻。」是说拿信义做准绳。想成就霸王的业,一定是得胜的;能得胜的,一定是强的;能强的,一定是用人力的;能用人力的,一定是得人心的;能得人心的,一定是自得的。

故心者,身之本也;身者,國之本也。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,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。故為治之本,務在寧民;寧民之本,在於足用;足用之本,在於勿奪時;勿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;省事之本,在於節用;節用之本,在於反性。未有能搖其本而靜其末,濁其源而清其流者也。故知性之情者,不務性之所無以為;知命之情者,不憂命之所無奈何。故不高宮室者,非愛木也;不大鐘鼎者,非愛金也。直行性命之情,而制度可以為萬民儀。

所以心是身的本;身是国的本。没有得着自己却失去人的,没有失去自己却得着人的。所以为治的本,务求在安宁民;安宁民的本,在于够用;够用的本,在于不夺时;不夺时的本,在于省事;省事的本,在于节用;节用的本,在于返回性。没有能摇动本却让末静、浊了源头却让流清的。所以知道性的情的人,不务求性所无法做到的;知道命的情的人,不忧命所无可奈何的。所以不把宫室造高,不是爱惜木;不把钟鼎造大,不是爱惜金。径直实行性命的情,制度就可以当万民的仪。

今目悅五色,口嚼滋味,耳淫五聲,七竅交爭以害其性,日引邪欲而澆其身夫調和,身弗能治,奈天下何!故自養得其節,則養民得其心矣。所謂有天下者,非謂其履勢位,受傳籍,稱尊號也,言運天下之力,而得天下之心。紂之地,左東海,右流沙,前交趾,後幽都,師起容關,至浦水,士億有餘萬,然皆倒矢而射,傍戟而戰。武王左操黃鉞,右執白旄以麾之,則瓦解而走,遂土崩而下。紂有南面之名,而無一人之德,此失天下也。故桀、紂不為王,湯、武不為放。周處酆鎬之地,方不過百里,而誓紂牧之野,入據殷國,朝成湯之廟,表商容之閭,封比干之墓,解箕子之囚。乃折枹毀鼓,偃五兵,縱牛馬,搢笏而朝天下,百姓歌謳而樂之,諸侯執禽而朝之,得民心也。闔閭伐楚,五戰入郢,燒高府之粟,破九龍之鍾,鞭荊平王之墓,舍昭王之宮,昭王奔隨,百姓父兄攜幼扶老而隨之,乃相率而為致勇之寇,皆方命奮臂而為之鬥。當此之時,無將卒以行列之,各致其死,卻吳兵,復楚地。靈王作章華之台,發乾溪之役,外內搔動,百姓疲敝,棄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比。百姓放臂而去之,餓於乾溪,食莽飲水,枕塊而死。楚國山川不變,土地不易,民性不殊,昭王則相率而殉之,靈王則倍畔而去之,得民之與失民也。

如今眼睛悦五色,口嚼滋味,耳朵淫五声,七窍交争来害性,天天引邪欲浇灌他的身。调和,身都不能治,天下怎么办!所以自己养得着节,养民就得着心了。所谓有天下,不是说他踏着势位,接受传籍,称尊号,是说运转天下的力,而得着天下的心。纣的地,左是东海,右是流沙,前是交趾,后是幽都,军队从容关起到浦水,士有亿余万,可是都倒过矢来射,横过戟来战。武王左手操黄钺,右手执白旄来指挥,就瓦解而走,于是土崩而下。纣有南面的名,却没有一个人的德,这是失天下。所以桀、纣不算王,汤、武不算放逐。周处在酆镐的地,方圆不超过百里,在牧野誓师讨纣,进入占据殷国,朝成汤的庙,表彰商容的里巷,封比干的墓,解开箕子的囚。于是折枹毁鼓,放倒五兵,放开牛马,插着笏朝天下,百姓歌讴而乐,诸侯拿着禽来朝,是得民心。阖闾伐楚,五战进入郢,烧掉高府的粟,打破九龙的钟,鞭打荆平王的墓,住进昭王的宫,昭王奔随,百姓父兄携带幼小扶着老人跟随,于是相率做致死的寇,都拼命奋臂为他斗。这个时候,没有将卒来排行列,各自致死,打退吴兵,收复楚地。灵王作章华台,发动乾溪的役,外内骚动,百姓疲惫,弃疾乘着民怨立公子比。百姓放开手臂离开他,饿在乾溪,吃草喝水,枕着土块而死。楚国山川不变,土地不改,民性没有不同,昭王就相率殉他,灵王就背叛离开他,是得民与失民。

故天子得道,守在四夷;天子失道,守在諸侯。諸侯得道,守在四鄰;諸侯失道,守在四境。故湯處亳七十里,文王處酆百里,皆令行禁止於天下。周之衰也,戎伐凡伯于楚丘以歸。故得道則以百里之地令于諸侯,失道則以天下之大畏于冀州。故曰:無恃其不吾奪也,恃吾不可奪。行可奪之道,而非篡弑之行,無益於持天下矣。凡人之所以生者,衣與食也,今囚之冥室之中,雖養之以芻豢,衣之以綺繡,不能樂也。以目之無見,耳之無聞,穿隙穴,見雨零,則快然而歎之,況開戶發牖,從冥冥見炤々乎!從冥冥見炤々,猶尚肆然而喜,又況出室坐堂,見日月光乎!見日月光,曠然而樂,又況登泰山,履石封,以望八荒,視天都若蓋,江河若帶,又況萬物在其間者乎!其為樂豈不大哉!且聾者,耳形具而無能聞也;盲者,目形存而無能見也。夫言者,所以通己於人也;聞者,所以通人於己也,喑者不言,聾者不聞,既喑且聾,人道不通。故有喑、聾之病者,雖破家求醫,不顧其費,豈獨形骸有喑、聾哉!心志亦有之。夫指之拘也,莫不事申也;心之塞也,莫知務通也;不明於類也。夫觀六藝之廣崇,窮道德之淵深,達乎無上,至乎無下,運乎無極,翔乎無形,廣于四海,崇於太山,富於江河,曠然而通,昭然而明,天地之間無所系戾,其所以監觀,豈不大哉!人之所知者淺,而物變無窮,曩不知而今知之,非知益多也,問學之所加也。夫物常見則識之,嘗為則能之,故因其患則造其備,犯其難則得其便。夫以一世之壽,而觀千歲之知,知今古之論,雖未嘗更也,其道理素具,可不謂有術乎!人欲知高下而不能,教之用管準則說;欲知輕重而無以,予之以權衡則喜;欲知遠近而不能,教之以金目則快射。又況知應無方而不窮哉!犯大難而不懾,見煩繆而不惑,晏然自得,其為樂也,豈直一說之快哉!

所以天子得道,守在四夷;天子失道,守在诸侯。诸侯得道,守在四邻;诸侯失道,守在四境。所以汤处亳七十里,文王处酆百里,都令行禁止于天下。周衰的时候,戎在楚丘伐凡伯带回去。所以得道就能拿百里之地向诸侯发令,失道就拿天下这样大畏惧冀州。所以说:不要仗着别人不夺我,要仗着我不可夺。走可被夺的道,却非议篡弑的行为,无益于持天下。凡人所以生,是衣与食,如今把他囚在暗室里,就是拿刍豢养,拿绮绣穿,也不能乐。因为眼睛看不见,耳朵听不见,穿个缝隙,看见雨落下,就畅快叹息,何况开门开窗,从冥冥看见昭昭呢!从冥冥看见昭昭,尚且放肆地喜,又何况出室坐堂,看见日月光呢!看见日月光,旷然快乐,又何况登泰山,踏着石封,望八荒,看天都像盖,江河像带,又何况万物在中间呢!那乐岂不更大!况且聋的人,耳朵形具备却不能闻;盲的人,眼睛形存在却不能见。话是用来把自己通到人的;闻是用来把人通到自己的,哑的不说话,聋的不听,又哑又聋,人道不通。所以有哑、聋的病的人,就是破家求医,不顾那费用,难道只有形骸有哑、聋吗!心志也有。指头拘挛,没有不求伸的;心堵塞,却没有谁知道务求通;是不明于类。观看六艺的广崇,穷尽道德的渊深,到达无上,到达无下,运转于无极,翱翔于无形,比四海广,比泰山高,比江河富,旷然而通,昭然而明,天地之间没有乖戾,所以监观,岂不更大!人所知道的浅,物变无穷,从前不知道如今知道,不是知增多了,是问学所加的。物常见就认识,曾经做就能,所以因着患就造防备,冒犯难就得着方便。拿一世的寿,观看千岁的知,知道今古的论,虽然不曾经历,那道理本来具备,能不说有术吗!人想知道高下却不能,教他用管准就高兴;想知道轻重却没有办法,给他权衡就喜;想知道远近却不能,教他用金目就射得痛快。又何况知道应对没有定方而不穷呢!冒犯大难不恐惧,看见烦乱不惑,安然自得,那乐,岂只是一说的痛快!

夫道,有形者皆生焉,其為親亦戚矣;享穀食氣者皆受焉,其為君亦惠矣;諸有智者皆學焉,其為師亦博矣。射者數發不中,人教之以儀則喜矣,又況生儀者乎!人莫不知學之有益於己也,然而不能者,嬉戲害人也。人皆多以無用害有用,故智不博而日不足,以鑿觀池之力耕,則田野必辟矣;以積土山之高修堤防,則水用必足矣;以食狗馬鴻雁之費養士,則名譽必榮矣;以弋獵博弈之日誦《詩》讀《書》,聞識必博矣。故不學之與學也,猶喑、聾之比於人也。凡學者能明于天下之分,通於治亂之本,澄心清意以存之,見其終始,可謂知略矣。天之所為,禽獸草木;人之所為,禮節制度。構而為宮室,制而為舟輿是也。治之所以為本者,仁義也;所以為末者,法度也。凡人之所以事生者,本也;其所以事死者,末也。本末,一體也;其兩愛之,一性也。先本後末,謂之君子;以末害本,謂之小人。君子與小人之性非異也,所在先後而已矣。草木之性,洪者為本,而殺者為末;禽獸之性,大者為首,而小者為尾。末大於本則折,尾大於要則不掉矣。故食其口而百節肥,灌其本而枝葉美,天地之性也。天地之生物也有本末,其養物也有先後,人之於治也,豈得無終始哉!

道,有形的都从它生,它作为亲也亲近了;享用谷食气的都从它受,它作为君也惠了;诸有智的都向它学,它作为师也博了。射的人多次发不中,人教他仪就喜了,又何况生出仪的呢!人没有不知道学有益于自己的,可是不能,是嬉戏害人。人都多半拿无用来害有用,所以智不博而日子不足,拿开凿观池的力去耕,田野一定开辟了;拿堆积土山的高去修堤防,水用一定足够了;拿喂狗马鸿雁的费去养士,名誉一定荣了;拿弋猎博弈的日子诵《诗》读《书》,闻识一定博了。所以不学与学,像哑、聋比起人。凡是学的人能明白天下的分,通于治乱的本,澄心清意来存着,看见终始,可以说知道大略了。天所做的,是禽兽草木;人所做的,是礼节制度。构造成宫室,制造成舟舆就是。治所以为本的,是仁义;所以为末的,是法度。凡人所以从事生的,是本;所以从事死的,是末。本末是一体;两样都爱,是一个性。先本后末,叫做君子;拿末害本,叫做小人。君子与小人的性不是不同,只在先后而已。草木的性,大的是本,小的是末;禽兽的性,大的是头,小的是尾。末大于本就折,尾大于腰就不能掉转。所以喂它的口百节就肥,灌它的本枝叶就美,是天地的性。天地生物有本末,养物有先后,人对于治,哪能没有终始呢!

故仁義者,治之本也。今不知事修其本,而務沼其末,是釋其根而灌其枝也。且法之生也,以輔仁義,今重法而棄義,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頭足也。故仁義者,為厚基者也。不益其厚而張其廣者毀,不廣其基而增其高者覆。趙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,故滅;智伯不行仁義而務廣地,故亡其國。語曰:不大其棟,不能任重。重莫若國,棟莫若德。國主之有民也,猶城之有基,木之有根。根深則本固,基美則上寧。五帝三王之道,天下之綱紀,治之儀錶也。今商鞅之啟塞,申子之三符,韓非之孤憤,張儀、蘇秦之從衡,皆掇取之權,一切之術也。非治之大本,事之恒常,可博聞而世傳者也。子囊北而全楚,北不可以為庸;弦高誕而存鄭,誕不可以為常。今夫《雅》、《頌》之聲,皆發於詞,本於情,故君臣以睦,父子以親,故《韶》、《夏》之樂也,聲浸乎金石,潤乎草木。今取怨思之聲,施之于弦管,聞其音者,不淫則悲,淫則亂男女之辨,悲則感怨思之氣。豈所謂樂哉!

所以仁义是治的本。如今不知道从事修本,却务求治末,是放下根去灌枝。况且法的产生,是辅助仁义,如今看重法而丢弃义,是看重冠履却忘了头足。所以仁义是厚的基。不增益那厚却张大那广的会毁,不拓宽那基却增加那高的会覆。赵政不增加德却累积高,所以灭;智伯不行仁义却务求拓宽地,所以亡了他的国。俗话说:不把栋加大,不能担任重。重没有比国更重的,栋没有比德更是栋的。国主有民,像城有基,木有根。根深本就固,基美上面就安宁。五帝三王的道,是天下的纲纪,治的仪表。如今商鞅的启塞,申子的三符,韩非的孤愤,张仪、苏秦的合纵连横,都是掇取的权,一时的术。不是治的大本,事的恒常,可以博闻而世代传的。子囊败退却保全楚,败退不可以当常法;弦高诞骗却保存郑,诞骗不可以当常。如今《雅》、《颂》的声,都发于词,本于情,所以君臣因此睦,父子因此亲,所以《韶》、《夏》的乐,声浸到金石,润到草木。如今拿怨思的声,施加到弦管,听见那音的人,不淫就悲,淫就乱了男女的分辨,悲就感发怨思的气。这哪里是所谓乐呢!

趙王遷流于房陵,思故鄉,作《山水》之謳,聞者莫不殞涕。荊軻西刺秦王,高漸離、宋意為擊筑而歌於易水之上。聞者莫不瞋目裂眥,髮植穿冠。因以此聲為樂而入宗廟,豈古之所謂樂哉!故弁冕輅輿,可服而不可好也;大羹之和,可食而不可嘗也;朱弦漏越,一唱而三歎,可聽而不可快也。故無聲者,正其可聽者也;其無味者,正其足味者也。吠聲清於耳,兼味快於口,非其貴也。故事不本于道德者,不可以為儀;言不合乎先王者,不可以為道;音不調乎《雅》、《頌》者,不可以為樂。故五子之言,所以便說掇取也,非天下之通義也。聖王之設政施教也,必察其終始,其縣法立儀,必原其本末,不苟以一事備一物而已矣。見其造而思其功,觀其源而知其流,故博施而不竭,彌久而不垢。未水出於山而入於海,稼生於田而藏於倉。聖人見其所生,則知其所歸矣。故舜深藏黃金於嶄岩之山,所以塞貪鄙之心也。儀狄為酒,禹飲而甘之,遂疏儀狄而絕旨酒,所以遏流湎之行也。師延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,師曠曰:「此亡國之樂也。」大息而撫之,所以防淫辟之風也。

赵王迁流放到房陵,思念故乡,作《山水》的讴,听见的人没有不落泪的。荆轲向西刺秦王,高渐离、宋意在易水上击筑唱歌。听见的人没有不瞪眼裂眦,头发竖起穿冠的。因此拿这种声当乐进入宗庙,哪里是古时候所谓的乐呢!所以弁冕辂舆,可以服却不可以爱好;大羹的和,可以吃却不可以尝着贪;朱弦漏越,一个人唱三个人叹,可以听却不可以求快。所以无声的,是端正那可听的;无味的,是端正那足够味的。好听的声清于耳,兼味快于口,不是所贵的。所以事不本于道德的,不可以当仪;话不合于先王的,不可以当道;音不调于《雅》、《颂》的,不可以当乐。所以五子的话,是用来便说掇取的,不是天下的通义。圣王设政施教,一定察看终始,悬挂法树立仪,一定推原本末,不苟且拿一件事备一种物而已。看见它的造作就想它的功,观看源头就知道流,所以广为布施而不竭,越久不垢。水出于山而进入海,庄稼生在田里藏在仓里。圣人看见所生,就知道所归。所以舜把黄金深藏在崭岩的山里,用来塞贪鄙的心。仪狄做酒,禹喝了觉得甘,于是疏远仪狄戒绝美酒,用来遏止流湎的行为。师延给平公鼓朝歌北鄙的音,师旷说:「这是亡国的乐。」长叹着抚止,用来防止淫僻的风。

故民知書而德衰,知數而厚衰,知券契而信衰,知機械而實衰也。巧詐藏於胸中,則純白不備,而神德不全矣。琴不鳴,而二十五弦各以其聲應;軸不運,而三十輻各以其力旋。弦有緩急小大,然後成曲;車有勞逸動靜,而後能致遠。使有聲者,乃無聲者也;能致千里者,乃不動者也。故上下異道則治,同道則亂。位高而道大者從,事大而道小者凶。故小快害義,小慧害道,小辯害治,苛削傷德。大政不險,故民易道;至治寬裕,故下不相賊;至忠復素,故民無匿情。商鞅為秦立相坐之法,而百姓怨矣;吳起為楚減爵祿之令。而功臣畔矣。商鞅之立法也,吳起之用兵也,天下之善者也。然商鞅之法亡秦,察於刀筆之跡,而不知治亂之本也。吳起以兵弱楚,習于行陳之事,而不知廟戰之權也。晉獻公之伐驪,得其女,非不善也,然而史蘇歎之,見其四世之被禍也。吳王夫差破齊艾陵,勝晉黃池,非不捷也,而子胥憂之,見其必禽於越也。小白奔莒,重耳奔曹,非不困也,而鮑叔、咎犯隨而輔之,知其可與至於霸也。勾踐棲於會稽,修政不殆,謨慮不休,知禍之為福也。襄子再勝而有憂色,畏福之為禍也。

所以民知道书德就衰,知道数厚就衰,知道券契信就衰,知道机械朴实就衰。巧诈藏在胸中,纯白就不完备,神德就不全了。琴不自己鸣,二十五弦各拿它的声应;轴不自己转,三十辐各拿它的力旋。弦有缓急小大,然后成曲;车有劳逸动静,然后能到远。让它有声的,乃是那无声的;能到达千里的,乃是那不动的。所以上下道不同就治,道相同就乱。位高而道大的人从,事大而道小的人凶。所以小快害义,小慧害道,小辩害治,苛削伤德。大政不险,所以民容易遵循;至治宽裕,所以下面不互相贼害;至忠复归于素,所以民没有匿情。商鞅给秦立相坐的法,百姓就怨了;吴起给楚减爵禄的令,功臣就叛了。商鞅立法,吴起用兵,是天下善的。可是商鞅的法亡了秦,察于刀笔的痕迹,却不知道治乱的本。吴起拿兵削弱楚,习于行阵的事,却不知道庙战的权。晋献公伐骊,得着他的女儿,不是不好,可是史苏叹息,看见四世将被祸。吴王夫差在艾陵破齐,在黄池胜晋,不是不捷,可是子胥忧,看见一定被越擒。小白奔莒,重耳奔曹,不是不困,可是鲍叔、咎犯跟着辅佐,知道可以跟他到达霸。勾践栖在会稽,修政不怠,谋虑不休,知道祸能成为福。襄子再胜却有忧色,怕福成为祸。

故齊桓公亡汶陽之田而霸,智伯兼三晉之地而亡。聖人見禍福於重閉之內,而慮患於九拂之外者也。原蠶一歲再收,非不利也,然而王法禁之者,為其殘桑也。離先稻熟,而農夫耨之,不以小利傷大獲也。家老異飯而食,殊器而享,子婦跣而上堂,跪而斟羹,非不費也,然而不可省者,為其害義也。待媒而結言,聘納而取婦,初絻而親迎,非不煩也,然而不可易者,所以防淫也。使民居處相司,有罪相覺,於以舉奸,非不掇也,然而傷和睦之心,而構仇讎之怨。故事有鑿一孔而生百隟,樹一物而生萬葉者,所鑿不足以為便,而所開足以為敗,所樹不足以為利,而所生足以為濊。愚者惑於小利,而忘其大害。昌羊去蚤虱,而人弗庠者,為其來蛉窮也;狸執鼠,而不可脫於庭者,為捕雞也。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,得於此而亡於彼者。故行棋者或食兩而路窮,或予踦而取勝。偷利不可以為行,而智術不可以為法。

所以齐桓公丢了汶阳的田却称霸,智伯兼并三晋的地却亡。圣人在重重关闭之内看见祸福,在九次拂逆之外忧虑患。原蚕一年收两次,不是不利,可是王法禁止,因为它残害桑。稆先稻熟,农夫锄掉它,不以小利伤害大获。家老不同饭吃,不同器享用,子妇赤脚上堂,跪着斟羹,不是不费,可是不可省,因为它害义。等媒人结言,聘纳娶妇,穿上冕去亲迎,不是不烦,可是不可改易,是用来防止淫。让民居处互相监视,有罪互相发觉,用来举奸,不是不敏捷,可是伤和睦的心,结成仇雠的怨。所以事有凿一个孔生出百个缝隙,树一种物生出万片叶的,所凿的不足以便利,所开的足够败坏,所树的不足以为利,所生的足够污秽。愚者被小利迷惑,忘了大害。菖羊去掉跳蚤虱子,人却不把它当席,因为它招来蛉穷;狸能捉鼠,却不能放在庭里,因为它捕鸡。所以事有利于小而害于大,得在这里却失在那里的。所以下棋有的吃两子却路穷,有的给单子却取胜。偷利不可以当行,智术不可以当法。

故仁知,人材之美者也。所謂仁者,愛人也;所謂知者,知人也。愛人則無虐刑矣,知人則無亂政矣。治由文理,則無悖謬之事矣;刑不侵濫,則無暴虐之行矣。上無煩亂之治,下無怨望之心,則百殘除而中和作矣,此三代之所昌。故《書》曰:「能哲且惠,黎民懷之。何憂讙兜,何遷有苗。」智伯有五過人之材,而不免於身死人手者,不愛人也;齊王建有三過人之巧,而身虜于秦者,不知賢也。故仁莫大于愛人,知莫大於知人,二者不立,雖察慧捷巧,劬祿疾力,不免於亂也。

所以仁智,是人材的美。所谓仁,是爱人;所谓智,是知人。爱人就没有虐刑了,知人就没有乱政了。治经由文理,就没有悖谬的事了;刑不侵滥,就没有暴虐的行了。上面没有烦乱的治,下面没有怨望的心,百残除去中和就作了,这是三代所以昌盛的。《尚书》说:「能哲而且惠,黎民怀念。何必忧驩兜,何必迁有苗。」智伯有五种过人的材,却不免身死在别人手里,是不爱人;齐王建有三种过人的巧,却自身被秦俘虏,是不知道贤。所以仁没有比爱人更大的,智没有比知人更大的,二者不立,就是察慧捷巧,劬劳疾力,也不免于乱。

要略

夫作為書論者,所以紀綱道德,經緯人事,上考之天,下揆之地,中通諸理,雖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,繁然足以觀終始矣。總要舉凡,而語不剖判純樸,靡𢿱大宗,懼為人之惽惽然弗能知也;故多為之辭,博為之說,又恐人之離本就末也。故言道而不言事,則無以與世浮沉;言事而不言道,則無以與化遊息。故著二十篇,有《原道》、有《俶真》、有《天文》、有《墜形》、有《時則》、有《覽冥》、有《精神》、有《本經》、有《主術》、有《繆稱》、有《齊俗》、有《道應》、有《氾論》、有《詮言》、有《兵略》、有《說山》、有《說林》、有《人間》、有《修務》、有《泰族》也。

著作书论,是用来纪纲道德,经纬人事,上考于天,下度于地,中间贯通诸理,虽然未能抽出玄妙之中的才,繁然足够观看终始了。总括要领举出大凡,话却不剖判纯朴,散开大宗,怕人昏昏然不能知道;所以多给它措辞,广给它立说,又怕人离开本就着末。所以只说道却不说事,就没有用来与世浮沉;只说事却不说道,就没有用来与化游息。所以著二十篇,有《原道》、有《俶真》、有《天文》、有《坠形》、有《时则》、有《览冥》、有《精神》、有《本经》、有《主术》、有《缪称》、有《齐俗》、有《道应》、有《泛论》、有《诠言》、有《兵略》、有《说山》、有《说林》、有《人间》、有《修务》、有《泰族》。

《原道》者,盧牟六合,混沌萬物,象太一之容,測窈冥之深,以翔虛無之軫,托小以苞大,守約以治廣,使人知先後之禍富,動靜之利害。誠通其志,浩然可以大觀矣。欲一言而寤,則尊天而保真;欲再言而通,則賤物而貴身;欲參言而究,則外物而反情。執其大指,以內治五藏,瀸濇肌膚,被服法則,而與之終身,所以應待萬方,鑒耦百變也。若轉丸掌中,足以自樂也。

《原道》,是笼罩六合,混沌万物,像太一的容,测度窈冥的深,来翱翔虚无的畛域,托小来包大,守约来治广,让人知道先后的祸福,动静的利害。真通了他的志,浩然可以大观了。想一句话就醒悟,就尊天而保真;想再说而通,就贱物而贵身;想第三句而穷究,就外物而返回情。执着大旨,用来内治五脏,浸润肌肤,披服法则,跟它终身,所以应对万方,鉴对百变。像转丸在掌中,足够自乐。

《俶真》者,窮逐終始之化,嬴垀有無之精,離別萬物之變,合同死生之形。使人遺物反己,審仁義之間,通同異之理,觀至德之統,知變化之紀,說符玄妙之中,通回造化之母也。

《俶真》,是穷尽追逐终始的变化,盈缩有无的精,分别万物的变,合同死生的形。让人离开物返回自己,审察仁义之间,贯通同异的理,观看至德的统,知道变化的纪,说符应在玄妙之中,通达造化的母。

《天文》者,所以和陰陽之氣,理日月之光,節開塞之時,列星辰之行,知逆順之變,避忌諱之殃,順時運之應,法五神之常,使人有以仰天承順,而不亂其常者也。

《天文》,是用来调和阴阳的气,理日月的光,节制开塞的时,陈列星辰的行,知道逆顺的变,避开忌讳的殃,顺着时运的应,效法五神的常,让人有用来仰天承顺,而不乱那常的。

《地形》者,所以窮南北之修,極東西之廣,經山陵之形,區川谷之居,明萬物之主,知生類之眾,列山淵之數,規遠近之路。使人通回周備,不可動以物,不可驚以怪者也。

《地形》,是用来穷尽南北的长,极尽东西的广,经营山陵的形,区划河川溪谷的居处,标明万物的主,知道生类的众,列出山渊的数,规划远近的路。让人通达周备,不能拿物来打动,不能拿怪来惊吓。

《時則》者,所以上因天時,下盡地力,據度行當,合諸人則,形十二節,以為法式,終而複始,轉於無極,因循仿依,以知禍福,操舍開塞,各有龍忌,發號施令,以時教期。使君人者知所以從事。

《时则》,是用来上因天时,下尽地力,据着度数行事得当,合于人的则,形成十二节,当做法式,终而复始,转到没有极限,因循仿依,来知道祸福,操持舍弃开塞,各有龙忌,发号施令,按着时教导期会。让做君的人知道所以从事。

《覽冥》者,所以言至精之通九天也,至微之淪無形也,純粹之入至清也,昭昭之通冥冥也。乃始攬物引類,覽取撟掇,浸想宵類,物之可以喻意象形者,乃以穿通窘滯,決瀆壅塞,引人之意,系之無極,乃以明物類之感,同氣之應,陰陽之合,形埒之朕,所以令人遠觀博見者也。

《览冥》,是用来说明至精通到九天,至微沉没到无形,纯粹进入至清,昭昭通到冥冥。才开始揽物引类,览取拾掇,浸想同类,物可以喻意象形的,就用来穿通窘滞,决开壅塞的渎,引着人的意,系到没有极限,就用来标明物类的感,同气的应,阴阳的合,形埒的朕兆,所以让人远观博见。

《精神》者,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,而曉寤其形骸九竅,取象與天,合同其血氣,與雷霆風雨比類其喜怒,與晝宵寒暑並明,審死生之分,別同異之跡,節動靜之機,以反其性命之宗,所以使人愛養其精神,撫靜其魂魄,不以物易己,緊守虛無之宅者也。

《精神》,是用来推原人本所从生,而晓悟他的形骸九窍,取象于天,合同他的血气,与雷霆风雨比类他的喜怒,与昼夜寒暑并明,审察死生的分,分别同异的迹,节制动静的机,来返回性命的宗,所以让人爱养精神,抚静魂魄,不拿物改换自己,紧守虚无的宅。

《本經》者,所以明大聖之德,通維初之道,埒略衰世古今之變,以褒先世之隆盛,而貶末世之曲政也。所以使人黜耳目之聰明,精神之感動,樽流遁之觀,節養性之和,分帝王之操,列小大之差者也。

《本经》,是用来标明大圣的德,贯通维初的道,约略衰世古今的变,来褒先世的隆盛,贬末世的曲政。所以让人黜去耳目的聪明,精神的感动,制止流遁的观览,节制养性的和,分别帝王的操,列出小大的差。

《主術》者,君人之事也。所以因作任督責,使群臣各盡其能也。明攝權操柄,以制群下,提名責實,考之參伍,所以使人主秉數持要,不妄喜怒也。其數直施而正邪,外私而立公,使百官條通而輻輳,各務其業,人致其功。此主術之明也。

《主术》,是做君的人的事。所以因着任职督责,让群臣各尽所能。明白地执掌权柄,来制约群下,提出名责求实,拿参伍来考核,所以让人主秉着数持着要,不妄喜怒。那数是直的施加而端正邪,排斥私而立公,让百官条通而像辐辏,各务他的业,人致他的功。这是主术的明。

《繆稱》者,破碎道德之論,差次仁義之分,略雜人間之事,總同乎神明之德,假像取耦,以相譬喻,斷短為節,以應小具。所以曲說攻論,應感而不匱者也。

《缪称》,是把道德的论弄得破碎,差次仁义的分,约略杂入人间的事,总同于神明的德,假借形象取匹配,来互相譬喻,截短做成节,来应对小的具备。所以曲说攻论,感应而不匮乏。

《齊俗》者,所以一群生之短修,同九夷之風氣,通古今之論,貫萬物之理,財制禮義之宜,擘畫人事之終始者也。

《齐俗》,是用来齐一群生的短长,合同九夷的风气,贯通古今的论,贯穿万物的理,裁制礼义所宜,擘画人事的终始。

《道應》者,攬掇遂事之蹤,追觀往古之跡,察禍福利害之反,考驗乎老莊之術,而以合得失之勢者也。

《道应》,是揽取已成的事的踪迹,追观往古的迹,察看祸福利害的反转,考验于老庄的术,来合得失的势。

《氾論》者,所以箴縷縩繺之間,攕揳唲齵之郤也。接徑直施,以推本樸,而兆見得失之變,利病之反,所以使人不妄沒於勢利,不誘惑於事態,有符曮晲,兼稽時勢之變,而與化推移者也。

《泛论》,是用来缝补缝隙之间,填塞参差的空隙。接着直道施加,来推求本朴,预先看见得失的变,利病的反转,所以让人不妄沉没在势利里,不被事态诱惑,有符验可以看,兼考核时势的变,而与化推移。

《詮言》者,所以譬類人事之指,解喻治亂之體也。差擇微言之眇,詮以至理之文,而補縫過失之闕者也。

《诠言》,是用来譬类人事的意旨,解喻治乱的体。差择微言的妙,拿至理的文来诠释,补缝过失的缺。

《兵略》者,所以明戰勝攻取之數,形機之勢,詐譎之變,體因循之道,操持後之論也。所以知戰陣分爭之非道不行也,知攻取堅守之非德不強也。誠明其意,進退左右無所失擊危,乘勢以為資,清靜以為常,避實就虛,若驅群羊,此所以言兵者也。

《兵略》,是用来标明战胜攻取的数,形机的势,诈谲的变,体察因循的道,操持后发的论。所以知道战阵分争没有道就不能行,知道攻取坚守没有德就不能强。真明白那意,进退左右没有失误,乘势当资,清静当常,避实就虚,像驱赶群羊,这是所以说兵的。

《說山》、《說林》者,所以竅窕穿鑿百事之壅遏,而通行貫扃萬物之窒塞者也。假譬取象,異類殊形,以領理人之意,解除結細,說捍摶囷而以明事埒事者也。

《说山》、《说林》,是用来开通穿凿百事的壅遏,通行贯穿万物的窒塞。假借譬喻取象,异类殊形,来领理人的意,解除纠结,解说盘绕来标明事的朕兆。

《人間》者,所以觀禍福之變,察利害之反,鑽脈得失之跡,標舉終始之壇也。分別百事之微,敷陳存亡之機,使人知禍之為福,亡之為得,成之為敗,利之為害也。誠喻至意,則有以傾側偃仰世俗之間,而無傷乎讒賊螫毒者也。

《人间》,是用来观看祸福的变,察看利害的反转,钻研得失的迹,标举终始的坛变。分别百事的微,敷陈存亡的机,让人知道祸能成为福,亡能成为得,成能成为败,利能成为害。真喻到至意,就有用来在世俗之间倾侧偃仰,而不被谗贼螫毒所伤。

《修務》者,所以為人之於道未淹,味論未深,見其文辭,反之以清靜為常,恬淡為本,則懈墮分學,縱欲適情,欲以偷自佚,而塞于大道也。今夫狂者無憂,聖人亦無憂。聖人無憂,和以德也;狂者無憂,不知禍福也。故通而無為也,與塞而無為也同;其無為則同,其所以無為則異。故為之浮稱流說其所以能聽,所以使學者孳孳以自幾也。

《修务》,是因为人对于道还没有淹通,味论还不深,看见文辞,反而拿清静当常,恬淡当本,就懈堕分开学,放纵欲望适情,想偷着自佚,而塞于大道。如今狂人没有忧,圣人也没有忧。圣人没有忧,是拿德来和;狂人没有忧,是不知道祸福。所以通达的无为,与堵塞的无为相同;无为相同,所以无为的却不同。所以给它浮称流说来让人能听,让学者孜孜以求自己接近。

《泰族》者,橫八極,致高乘,上明三光,下和水土,經古今之道,治倫理之序,總萬方之指,而歸之一本,以經緯治道,紀綱王事,乃原心術,理性情,以館清平之靈,澄澈神明之精,以與天和相嬰薄,所以覽五帝三王,懷天氣,抱天心,執中含和,德形於內,以莙凝天地,發起陰陽,序四時,正流方,綏之斯寧,推之斯行,乃以陶冶萬物,遊化群生,唱而和,動而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。故景星見,祥風至,黃龍下,鳳巢列樹,麟止郊野。德不內形,而行其法藉,專用制度,神祇弗應,福祥不歸,四海不賓,兆民弗化。故德形於內,治之大本。此《鴻烈》之《泰族》也。

《泰族》,是横贯八极,到达高乘,上明三光,下和水土,经营古今的道,治理伦理的序,总括万方的指向,归到一个本,来经纬治道,纪纲王事,于是推原心术,调理性情,来馆养清平的灵,澄澈神明的精,与天和相缠薄,所以览五帝三王,怀天气,抱天心,执中含和,德从内成形,用来凝结天地,发起阴阳,序四时,正流方,安抚就安宁,推广就实行,于是陶冶万物,游化群生,唱就和,动就随,四海之内,一心同归。所以景星出现,祥风到来,黄龙下来,凤凰在列树做巢,麒麟停在郊野。德不从内成形,却实行法籍,专用制度,神祇不响应,福祥不归,四海不宾服,兆民不被化。所以德从内成形,是治的大本。这是《鸿烈》的《泰族》。

凡屬書者,所以窺道開塞,庶後世使知舉錯取捨之宜適,外與物接而不眩,內有以處神養氣,宴煬至和,而己自樂所受乎天地者也。故言道而不明終始,則不知所仿依;言終始而不明天地四時,則不知所避諱;言天地四時而不引譬援類,則不知精微;言至精而不原人之神氣,則不知養生之機;原人情而不言大聖之德,則不知五行之差;言帝道而不言君事,則不知小大之衰;言君事而不為稱喻,則不知動靜之宜;言稱喻而不言俗變,則不知合同大指;已言俗變而不言往事,則不知道德之應;知道德而不知世曲,則無以耦萬方;知氾論而不知詮言,則無以從容;通書文而不知兵指,則無以應卒已;知大略而不知譬喻,則無以推明事;知公道而不知人間,則無以應禍福;知人間而不知修務,則無以使學者勸力。欲強省其辭,覽總其要,弗曲行區入,則不足以窮道德之意。故著書二十篇,則天地之理究矣,人間之事接矣,帝王之道備矣!

凡是属书,是用来窥道开塞,让后世知道举错取舍所宜适,外与物交接不眩,内有用来处神养气,宴暖至和,而自己乐于从天地所受的。所以说道却不明终始,就不知道所仿依;说终始却不明天地四时,就不知道所避讳;说天地四时却不引譬援类,就不知道精微;说至精却不推原人的神气,就不知道养生的机;推原人情却不说大圣的德,就不知道五行的差;说帝道却不说君事,就不知道小大的等差;说君事却不做称喻,就不知道动静所宜;说称喻却不说俗变,就不知道合同大旨;已经说俗变却不说往事,就不知道道德的应;知道道德却不知道世曲,就没有用来匹配万方;知道泛论却不知道诠言,就没有用来从容;通书文却不知道兵的意旨,就没有用来应对突然;知道大略却不知道譬喻,就没有用来推明事;知道公道却不知道人间,就没有用来应对祸福;知道人间却不知道修务,就没有用来让学者劝力。想勉强减省文辞,总览要领,不曲折区入,就不足以穷尽道德的意。所以著书二十篇,天地的理穷究了,人间的事接上了,帝王的道具备了!

其言有小有巨,有微有粗,指奏卷異,各有為語。今專言道,則無不在焉,然而能得本知末者,其唯聖人也。今學者無聖人之才,而不為詳說,則終身顛頓乎混溟之中,而不知覺寤乎昭明之術矣。今《易》之《乾》、《坤》,足以窮道通義也,八卦可以識吉凶、知禍福矣,然而伏羲為之六十四變,周室增以六爻,所以原測淑清之道,而扌麏逐萬物之祖也。夫五音之數不過宮商角徵羽,然而五弦之琴不可鼓也。必有細大駕和,而後可以成曲。今畫龍首,觀者不知其何獸也,具其形,則不疑矣。今謂之道則多,謂之物則少,謂之術則博,謂之事則淺,推之以論,則無可言者,所以為學者,固欲致之不言而已也。夫道論至深,故多為之辭,以抒其情;萬物至眾,故博為之說,以通其意。辭雖壇卷連漫,絞紛遠緩,所以洮汰滌蕩至意,使之無凝竭底滯,卷握而不散也。夫江河之腐胔,不可勝數,然祭者汲焉,大也。一杯酒白,蠅漬其中,匹夫弗嘗者,小也。誠通乎二十篇之論,睹凡得要,以通九野,徑十門,外天地,捭山川,其於逍遙一世之間,宰匠萬物之形,亦優遊矣。若然者,挾日月而不烑,潤萬物而不秏。曼兮洮兮,足以覽矣,藐兮浩兮,曠曠兮,可以遊矣。

那话有小有大,有微有粗,意旨卷卷不同,各有所为而语。如今专说道,就无处不在,可是能得本知末的,只有圣人。如今学者没有圣人的才,却不给详说,就会终身颠顿在混溟之中,却不知道醒悟于昭明的术了。如今《周易》的《乾》、《坤》,足够穷尽道通达义,八卦可以识别吉凶、知道祸福了,可是伏羲做六十四变,周室加上六爻,是用来推原测度淑清的道,捃拾追逐万物的祖。五音的数不过宫商角徵羽,可是五弦的琴不能弹。一定有细大相和,然后可以成曲。如今只画龙首,观看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兽,具备它的形,就不疑了。如今说道就多,说物就少,说术就博,说事就浅,推着去论,就没有可说的,所以为学的人,本来就想到达那不说而已。道论极深,所以多给它措辞,来抒发那情;万物极众,所以广给它立说,来通那意。辞虽然盘绕连漫,绞纷远缓,是用来淘洗涤荡至意,让它没有凝竭滞积,卷握着不散。江河的腐肉,数都数不过来,可是祭祀的人打水,是因为大。一杯白酒,苍蝇泡在里面,匹夫也不尝,是因为小。真通于二十篇的论,看见大凡得着要领,来通九野,经过十门,把天地放在外,分开山川,对于逍遥在一世之间,宰制万物的形,也优游了。像这样,挟着日月却不灼,润泽万物却不耗。曼然洮然,足够览了,藐然浩然,旷旷然,可以游了。

文王之時,紂為天子,賦斂無度,殺戮無止,康梁沉湎,宮中成市,作為炮烙之刑,刳諫者,剔孕婦,天下同心而苦之。文王四世累善,修德行義,處岐周之間,地方不過百里,天下二垂歸之。文王欲以卑弱制強暴,以為天下去殘除賊而成王道,故太公之謀生焉。

文王的时候,纣做天子,赋敛没有限度,杀戮没有止,康乐沉湎,宫中成了市,做炮烙的刑,刳开谏者,剔开孕妇,天下同心觉得苦。文王四世累积善,修德行义,处在岐周之间,地方不超过百里,天下两垂归向他。文王想拿卑弱制约强暴,为天下去掉残贼而成就王道,所以太公的谋生出来。

文王業之而不卒,武王繼文王之業,用太公之謀,悉索薄賦,躬擐甲胄,以伐無道而討不義,誓師牧野,以踐天子之位。天下未定,海內未輯,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,使夷狄各以其賄來貢,遼遠未能至,故治三年之喪,殯文王於兩楹之間,以俟遠方。武王立三年而崩,成王在褓繈之中,未能用事,蔡叔、管叔,輔公子祿父而欲為亂,周公繼文王之業,持天子之政,以股肱周室,輔翼成王,懼爭道之不塞,臣下之危上也,故縱馬華山,放牛桃林,敗鼓折枹,搢笏而朝,以寧靜王室,鎮撫諸侯。成王既壯,能從政事,周公受封于魯,以此移風易俗。孔子修成、康之道,述周公之訓,以教七十子,使服其衣冠,修其篇籍,故儒者之學生焉。

文王经营却没有完成,武王继承文王的业,用太公的谋,尽索薄赋,亲自穿上甲胄,去伐无道讨不义,在牧野誓师,踏上天子的位。天下还没定,海内还没辑睦,武王想昭明文王的令德,让夷狄各拿财物来贡,辽远的还没能到,所以办三年的丧,把文王殡在两楹之间,来等待远方。武王立了三年就崩,成王在襁褓之中,还不能用事,蔡叔、管叔辅佐公子禄父想作乱,周公继承文王的业,持天子的政,做周室的股肱,辅翼成王,怕争道不能塞,臣下危害上面,所以把马放到华山,把牛放到桃林,毁鼓折枹,插着笏朝见,来宁静王室,镇抚诸侯。成王已经壮,能从事政事,周公受封于鲁,拿这个移风易俗。孔子修成、康的道,述周公的训,来教七十子,让他们服他的衣冠,修他的篇籍,所以儒者的学生出来。

墨子學儒者之業,受孔子之術,以為其禮煩擾而不說,厚葬靡財而貧民,服傷生而害事,故背周道而行夏政。禹之時,天下大水,禹身執蔂垂,以為民先,剔河而道九岐,鑿江而通九路,辟五湖而定東海,當此之時,燒不暇撌,濡不給扢,死陵者葬陵,死澤者葬澤,故節財、薄葬、閑服生焉。

墨子学儒者的业,受孔子的术,以为那礼烦扰不悦,厚葬靡费财而让民贫,服丧伤害生而妨害事,所以背周道而行夏政。禹的时候,天下大水,禹自身拿着畚锸,做民的先,疏剔河而开通九支,开凿江而通九路,开辟五湖而定东海,这个时候,烧着来不及扑,湿着来不及拭,死在陵的葬陵,死在泽的葬泽,所以节财、薄葬、简服生出来。

齊桓公之時,天子卑弱,諸侯力征,南夷北狄,交伐中國,中國之不絕如線。齊國之地,東負海而北障河,地狹田少,而民多智巧,桓公憂中國之患,苦夷狄之亂,欲以存亡繼絕,崇天子之位,廣文、武之業,故《管子》之書生焉。齊景公內好聲色,外好狗馬,獵射亡歸,好色無辨。作為路寢之台,族鑄大鍾,撞之庭下,郊雉皆呴,一朝用三千鍾贛,梁丘據、子家噲導於左右,故晏子之諫生焉。

齐桓公的时候,天子卑弱,诸侯以力征伐,南夷北狄,交替伐中国,中国不绝像一根线。齐国的地,东边靠海北边阻着河,地狭田少,民多智巧,桓公忧中国的患,苦夷狄的乱,想存亡继绝,增高天子的位,拓宽文、武的业,所以《管子》的书生出来。齐景公内好声色,外好狗马,猎射忘归,好色没有分辨。做路寝的台,一下子铸大钟,在庭下撞,郊野的雉都叫,一个早上用三千钟赐,梁丘据、子家哙在左右引导,所以晏子的谏生出来。

晚世之時,六國諸侯,溪異谷別,水絕山隔,各自治其境內,守其分地,握其權柄,擅其政令。下無方伯,上無天子,力征爭權,勝者為右,恃連與國,約重致,剖信符,結遠援,以守其國家,持其社稷,故縱橫修短生焉。

晚世的时候,六国诸侯,溪谷不同,水隔山隔,各自治理境内,守着分地,握住权柄,专擅政令。下面没有方伯,上面没有天子,以力征争夺权,胜的为上,仗着连与的国,约着重币,剖开信符,结交远援,来守他的国家,持他的社稷,所以纵横修短生出来。

申子者,朝昭厘之佐,韓、晉別國也。地墽民險,而介於大國之間,晉國之故禮未滅,韓國之新法重出,先君之令未收,後君之令又下,新故相反,前後相繆,百官背亂,不知所用。故刑名之書生焉。

申子,是韩昭厘的辅佐,韩、晋分开的国。地瘠民险,夹在大国之间,晋国的旧礼还没灭,韩国的新法重新出,先君的令还没收,后君的令又下,新故相反,前后相缪,百官背乱,不知道所用。所以刑名的书生出来。

秦國之俗,貪狼強力,寡義而趨利。可威以刑,而不可化以善;可勸以賞,而不可厲以名。被險而帶河,四塞以為固,地利形便,畜積殷富。孝公欲以虎狼之勢而吞諸侯,故商鞅之法生焉。

秦国的俗,贪狼强力,少义而趋向利。可以拿刑来威,却不能拿善来化;可以拿赏来劝,却不能拿名来砥砺。披着险带着河,四塞当成固,地利形势方便,畜积殷富。孝公想拿虎狼的势吞并诸侯,所以商鞅的法生出来。

若劉氏之書,觀天地之象,通古今之事,權事而立制,度形而施宜,原道之心,合三王之風,以儲與扈冶。玄眇之中,精搖靡覽,棄其畛挈,斟其淑靜,以統天下,理萬物,應變化,通殊類,非循一跡之路,守一隅之指,拘系牽連之物,而不與世推移也。故置之尋常而不塞,布之天下而不窕。

像刘氏的书,观看天地的象,贯通古今的事,权衡事而立制度,度量形而施加所宜,推原道的心,合三王的风,来储与广大。玄眇之中,精摇遍览,丢弃那粗劣,斟酌那淑静,来统天下,理万物,应变化,通殊类,不是顺着一条路的痕迹,守着一个角落的指向,拘系牵连的物,却不与世推移。所以放在寻常不会塞,布开天下不会有空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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