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淮南子

西漢 · 劉安

道(老子借這個字指稱萬物的本原與運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狀),覆蓋天、承載地,開拓四方,分開八極,高到沒有邊際,深到無法測量,包裹天地,把無形賦…

道家典籍

先讀老子與莊子內篇,再讀列子、文子、淮南子。要看道教怎麼把「道」寫成修持,再讀陰符經、黃庭、參同契、悟真篇與抱朴子。

原道訓

夫道者,覆天載地,廓四方,柝八極,高不可際,深不可測,包裹天地,稟授無形。原流泉浡,沖而徐盈,混混滑滑,濁而徐清。故植之而塞於天地,橫之而彌於四海,施之無窮而無所朝夕。舒之幎於六合,卷之不盈於一握。約而能張,幽而能明,弱而能強,柔而能剛。橫四維而含陰陽,紘宇宙而章三光。甚淖而滒,甚纖而微。山以之高,淵以之深,獸以之走,鳥以之飛,日月以之明,星歷以之行,麟以之遊,鳳以之翔。

道(老子借這個字指稱萬物的本原與運行方式,本身不可名狀),覆蓋天、承載地,開拓四方,分開八極,高到沒有邊際,深到無法測量,包裹天地,把無形賦予萬物。它像泉源湧流,虛空卻漸漸盈滿,混混汨汨地流動,渾濁卻漸漸澄清。所以把它直立起來就填塞天地,把它橫放就鋪滿四海,施用無窮而沒有朝夕的間歇。舒展開來就覆蓋六合,捲起來不滿一握。約束卻能張開,幽暗卻能明亮,柔弱卻能強,柔軟卻能剛。橫貫四維而含陰陽,維繫宇宙而顯明日月星三光。它很溼潤黏稠,又極細極微。山因它而高,淵因它而深,獸因它而跑,鳥因它而飛,日月因它而明,星辰曆法因它而運行,麒麟因它而遊走,鳳凰因它而飛翔。

泰古二皇,得道之柄,立於中央,神與化遊,以撫四方。是故能天運地滯,輪轉而無廢,水流而不止,與萬物終始。風興雲蒸,事無不應;雷聲雨降,並應無窮。鬼出電入,龍興鸞集;鈞旋轂轉,周而復匝。已彫已琢,還反於樸。無為為之而合於道,無為言之而通乎德,恬愉無矜而得於和,有萬不同而便於性,神託於秋豪之末,而大宇宙之總。其德優天地而和陰陽,節四時而調五行。呴諭覆育,萬物群生,潤於草木,浸於金石,禽獸碩大,豪毛潤澤,羽翼奮也,角觡生也,獸胎不贕,鳥卵不毈,父無喪子之憂,兄無哭弟之哀,童子不孤,婦人不孀,虹蜺不出,賊星不行,含德之所致也。

遠古的二皇得到道的樞柄,立在中央,精神與造化同遊,來安撫四方。所以能使天運行、地安定,像輪子轉個不停,像水流不止,與萬物共終始。風起雲蒸,事情沒有不響應的;雷響雨降,一併應和沒有窮盡。像鬼那樣出現、像電那樣進入,龍興起、鸞聚集;像陶鈞旋轉、車轂轉動,一週又一週。已經雕過、已經琢過,仍返回於樸(未經加工的原木,喻未被人為雕琢的本真狀態)。以無為(不憑主觀意志強行干預,讓事物按其本性運行,不是什麼都不做)來做事就合於道,以無為來說話就通於德(道落實在具體事物上所顯出的性能,不是倫理意義的品德),恬愉不矜持就得到和,萬物各不相同卻都便於自己的性,神寄託在秋毫之末,又大到宇宙的總和。他的德勝過天地而調和陰陽,節制四時而調理五行。溫暖覆育,萬物群生,潤到草木,浸到金石,禽獸碩大,毫毛潤澤,羽翼奮起,角觡生出,獸胎不夭死,鳥卵不裂敗,父親沒有喪子的憂,兄長沒有哭弟的哀,童子不孤,婦人不孀,虹霓不出現,妖星不運行,這都是含德所導致的。

夫太上之道,生萬物而不有,成化像而弗宰。跂行喙息,蠉飛蝡動,待而後生,莫之知德;待之後死,莫之能怨。得以利者不能譽,用而敗者不能非。收聚畜積而不加富,佈施稟授而不益貧。旋縣而不可究,纖微而不可勤。累之而不高,墮之而不下,益之而不眾,損之而不寡,斲之而不薄,殺之而不殘,鑿之而不深,填之而不淺。忽兮怳兮,不可為象兮;怳兮忽兮,用不屈兮;幽兮冥兮,應無形兮;遂兮洞兮,不虛動兮。與剛柔卷舒兮,與陰陽俛仰兮。昔者馮夷、大丙之御也,乘雲車,入雲蜺,遊微霧,騖怳忽,歷遠彌高以極往,經霜雪而無跡,照日光而無景,扶搖抮抱羊角而上,經紀山川,蹈騰昆侖,排閶闔,淪天門。末世之御,雖有輕車良馬,勁策利鍛,不能與之爭先。是故大丈夫恬然無思,澹然無慮;以天為蓋,以地為輿;四時為馬,陰陽為御;乘雲陵霄,與造化者俱。縱志舒節,以馳大區。可以步而步可以驟而驟。令雨師灑道,使風伯埽塵。電以為鞭策,雷以為車輪。上游於霄雿之野,下出於無垠之門。劉覽偏照,復守以全。經營四隅,還反於樞。故以天為蓋,則無不覆也;以地為輿,則無不載也;四時為馬,則無不使也;陰陽為御,則無不備也。是故疾而不搖,遠而不勞,四支不動,聰明不損,而知八紘九野之形埒者,何也?執道要之柄,而遊於無窮之地。是故天下之事,不可為也,因其自然而推之。萬物之變,不可究也,秉其要歸之趣。

那最上的道,生育萬物卻不據為己有,成就形象卻不主宰。用腳走、用嘴喘的,飛的蠕的,等著它而後生,沒有誰知道要感德;等著它而後死,沒有誰能怨。得著利益的人不能稱譽它,用了它而失敗的人不能非議它。收聚蓄積並不更富,布施給授並不更貧。它旋繞懸遠不可窮盡,細微到不可盡數。堆它不會更高,墮它不會更下,添它不會更多,減它不會更少,砍它不會更薄,殺它不會更殘,鑿它不會更深,填它不會更淺。恍惚啊,不可做成形象;惚恍啊,作用不會枯竭;幽冥啊,應合卻沒有形;深通啊,動起來並不空虛。它與剛柔一起卷舒,與陰陽一起俯仰。從前馮夷、大丙駕車,乘雲車,進入雲霓,遊於微霧,馳於恍惚,經歷高遠一直走到盡頭,經過霜雪沒有痕跡,照著日光沒有影子,乘著扶搖、盤成羊角風向上,經理山川,踏騰崑崙,推開天門閶闔,沉入天門。末世的御者,即使有輕車良馬、硬鞭利刺,也不能同他們爭先。所以大丈夫恬然沒有思索,淡然沒有計慮;拿天做車蓋,拿地做車廂;拿四時做馬,拿陰陽做御者;乘雲陵越雲霄,與造化者在一起。放開心志、舒緩節奏,來馳騁廣大的區域。可以緩步就緩步,可以奔馳就奔馳。讓雨師灑道,讓風伯掃塵。拿電做鞭策,拿雷做車輪。向上遊於高遠空曠的郊野,向下出於沒有邊際的門。瀏覽遍照,再守住完全。經營四方,回到樞軸。所以拿天做蓋,就沒有覆蓋不到的;拿地做輿,就沒有承載不了的;拿四時做馬,就沒有使喚不到的;拿陰陽做御,就沒有不具備的。所以快而不搖晃,遠而不勞累,四肢不動,聰明不損,卻能知道八紘九野的形埒,為什麼?因為他執住道的樞要,遊於無窮之地。所以天下的事,不可強做,要順著自然(自己如此、本來如此,不是「大自然」)去推求。萬物的變化不可窮究,要抓住那歸向的要領。

夫鏡水之與形接也,不設智故,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。是故響不肆應,而景不一設,叫呼彷彿,默然自得。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。感而後動,性之害也。物至而能神應,知之動也。知與物接,而好憎生焉。憎成形,而知誘於外,不能反己,而天理滅矣。故達於道者,不以人易天,外與物化,而內不失其情。至無而供其求,時聘而要其宿。小大修短,各有其具,萬物之至,騰踴餚亂而不失其數。是以處上而民弗重,居前而眾弗害,天下歸之,姦邪畏之。以其無爭於萬物也,故莫敢與之爭。

鏡子和水與物形相接,並不設置智巧,可是方圓曲直沒有能逃掉的。所以迴響並不放肆地應答,影子並不一一預設,呼叫只是彷彿,它自己默然就得著了。人生下來是靜的,這是天的性。有所感而後動,是性受到的傷害。外物到來而能神應,是知的發動。知與物相接,好惡就生出來。憎惡一成形,知就被外面引誘,不能返回自己,天理就滅了。所以通達於道的人,不拿人為去改換天,外面與物一起變化,內裡卻不失去自己的情。空虛到極點卻能供應所求,隨時馳騁卻能要約它的歸宿。小大長短,各有配備,萬物到來,騰踴餚亂卻不失去定數。因此處在上面而百姓不感到沉重,走在前面而眾人不受妨害,天下歸向他,奸邪畏懼他。因為他不同萬物相爭,所以沒有人敢同他爭。

夫臨江而釣,曠日而不能盈羅,雖有鉤箴芒距,微綸芳餌,加之以詹何、娟嬛之數,猶不能與網罟爭得也。射者扞烏號之弓,彎棋衛之箭,重之羿、逢蒙子之巧,以要飛鳥,猶不能與羅者競多。何則?以所持之小也。張天下以為之籠,因江海以為之罟,又何亡魚失鳥之有乎!故矢不若繳,繳不若無形之像。

臨江去釣,整日也不能釣滿一籮,即使有鉤針芒刺、細綸香餌,再加上詹何、娟嬛的技術,還是不能同網罟爭所得。射的人拉開烏號弓,彎上綦衛箭,再疊上羿、逢蒙子的巧,來攔取飛鳥,還是不能同張網的人比多少。為什麼?因為手裡拿的太小。把天下張開做成籠子,就著江海做成網,又哪裡會有逃魚失鳥呢!所以箭不如帶絲的繳,繳又不如那無形的取象。

夫釋大道而任小數,無以異於使蟹捕鼠,蟾蠩捕蚤,不足以禁姦塞邪,亂乃逾滋。昔者夏鯀作三仞之城,諸侯背之,海外有狡心。禹知天下之叛也,乃壞城平池,散財物,焚甲兵,施之以德,海外賓伏,四夷納職,合諸侯於塗山,執玉帛者萬國。故機械之心藏於胸中,則純白不粹,神德不全,在身者不知,何遠之所能懷!是故革堅則兵利,城成則沖生,若以湯沃沸,亂乃逾甚。是故鞭噬狗,策蹄馬,而欲教之,雖伊尹、造父弗能化。欲寅之心亡於中,則飢虎可尾,何況狗馬之類乎!故體道者逸而不窮,任數者勞而無功。

丟掉大道而去任用小技,無異於讓螃蟹去捕鼠、讓蟾蜍去捕蚤,不足以禁奸塞邪,亂反而更加滋長。從前夏鯀築三仞的城,諸侯背叛他,海外懷著狡詐的心。禹知道天下要叛,就毀城填池,散財物,燒甲兵,用德去施加,海外賓服,四夷交納貢職,在塗山會合諸侯,拿著玉帛來的有萬國。所以機巧的心藏在胸中,純白就不純粹,神德就不完全,在自己身上的都不知道,又能懷柔多遠呢!所以甲革堅固,兵器就跟著鋒利;城池築成,衝車就跟著出現,像拿熱水去澆滾沸,亂只會更加厲害。所以鞭打會咬人的狗、鞭策會踢人的馬,卻想調教它們,即使伊尹、造父也不能化。想傷害的心(底本作「寅」,舊校多以為是「害」一類意思)從裡面消失了,飢餓的虎也可以尾隨,何況狗馬之類呢!所以體認道的人安逸而不窮盡,任用小數的人勞苦而沒有功。

夫峭法刻誅者,非霸王之業也;箠策繁用者,非致遠之術也。離朱之明,察箴末於百步之外,不能見淵中之魚。師曠之聰,合八風之調,而不能聽十里之外。故任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也。脩道理之數,因天地之自然,則六合不足均也。是故禹之決瀆也,因水以為師;神農之播穀也,因苗以為教。

峭刻的法、苛酷的誅,不是霸王的事業;鞭策用得頻繁,不是致遠的辦法。離朱的眼明,能在百步之外看清針尖,卻看不見深淵中的魚。師曠的耳聰,能合成八風的樂調,卻聽不到十里之外。所以任用一個人的才能,不足以治理三畝的宅院。修治道理的常數,因循天地的自然,那麼六合也不夠他去均平。所以禹疏決江河,拿水本身做老師;神農播種百穀,拿苗本身做教材。

夫萍樹根於水,木樹根於土,鳥排虛而飛,獸蹠實而走,蛟龍水居,虎豹山處,天地之性也。兩木相摩而然,金火相守而流,員者常轉,窾者主浮,自然之勢也。是故春風至則甘雨降,生育萬物,羽者嫗伏,毛者孕育,草木榮華,鳥獸卵胎,莫見其為者,而功既成矣。秋風下霜,倒生挫傷,鷹鵰搏鷙,昆蟲蟄藏,草木註根,魚鱉湊淵,莫見其為者,滅而無形。木處榛巢,水居窟穴,禽獸有芄,人民有室,陸處宜牛馬,舟行宜多水,匈奴出穢裘,於越生葛絺,各生所急以備燥溼,各因所處以禦寒暑,並得其宜,物便其所。由此觀之,萬物固以自然,聖人又何事焉!九疑之南,陸事寡而水事眾,於是民人被髮文身,以像鱗蟲,短綣不恊,以便涉遊,短袂攘卷,以便刺舟,因之也。鴈門之北,狄不穀食,賤長貴壯,俗尚氣力,人不弛弓,馬不解勒,便之也。故禹之裸國,解衣而入,衣帶而出,因之也。今夫徙樹者,失其陰陽之性,則莫不枯槁。故橘樹之江北則化而為枳,鴝鵒不過濟,貈渡汶而死,形性不可易,勢居不可移也。是故達於道者,反於清淨;究於物者,終於無為。以恬養性,以漠處神,則入於天門。所謂天者,純粹樸素,質直皓白,未始有與雜糅者也。所謂人者,偶䁟智故,曲巧偽詐,所以俛仰於世人而與俗交者也。故牛岐蹄而戴角,馬被髦而全足者,天也。絡馬之口,穿牛之鼻者,人也。循天者,與道遊者也。隨人者,與俗交者也。

浮萍把根紮在水裡,樹木把根紮在土裡,鳥排開虛空而飛,獸踏著實地而跑,蛟龍住在水中,虎豹住在山裡,這是天地的性。兩木相摩擦就燃燒,金與火相守就熔化流動,圓的常常轉,空的主於浮,這是自然的情勢。所以春風到就降甘雨,生育萬物,有羽的孵伏,有毛的孕育,草木榮華,鳥獸卵胎,沒有誰看見那作為的人,功已經成了。秋風下霜,倒生的草木挫傷,鷹鵰搏擊,昆蟲蟄藏,草木把養分注回根,魚鱉湊向深淵,沒有誰看見那作為的人,滅了就沒有形。住在樹上的用榛巢,住在水裡的用窟穴,禽獸有草蓐,人民有室,陸處宜用牛馬,舟行宜在多水處,匈奴出產粗裘,于越出產葛絺,各自生產所急需的來防備燥溼,各自就著所處來抵禦寒暑,一併得其所宜,物各便於其所。由此看來,萬物本來就靠自然,聖人又何必另做事呢!九疑山以南,陸上的事少、水上的事多,於是人民披髮文身,來模仿鱗蟲,短衣不加絝,以便涉水遊渡,短袖捲起,以便撐船,這是因循當地。雁門以北,狄人不吃穀食,看輕年長、看重壯健,風俗崇尚氣力,人不松弓,馬不解勒,這是便於當地。所以禹到裸國,解開衣服進去,穿好衣帶出來,也是因循。如今移栽樹木的人,若失了它陰陽的性,就沒有不枯槁的。所以橘樹種到江北就化成枳,鴝鵒飛不過濟水,貉渡過汶水就死,形性不可改易,所處的情勢不可挪移。所以通達於道的人,返回清淨;窮究於物的人,終歸於無為。用恬來養性,用淡漠來安處神,就進入天門。所謂天,是純粹樸素、質直皓白,未曾與雜糅相混的。所謂人,是偶差智巧、曲巧偽詐,用來對世人俯仰、與流俗交往的。所以牛分蹄而頂著角、馬披著鬃而蹄子完整,是天。絡住馬嘴、穿過牛鼻,是人。遵循天的人,是與道同遊的。追隨人為的人,是與俗交往的。

夫井魚不可與語大,拘於隘也;夏蟲不可與語寒,篤於時也;曲士不可與語至道,拘於俗,束於教也。故聖人不以人滑天,不以欲亂情,不謀而當,不言而信,不慮而得,不為而成,精通於靈府,與造化者為人。

井裡的魚不可同它談廣大,因為它被狹隘拘住了;夏天的蟲不可同它談寒冷,因為它被時節限死了;鄉曲之士不可同他談至道,因為他被流俗拘住、被教條束住。所以聖人不拿人為去攪亂天,不拿慾望去擾亂情,不謀劃卻恰當,不說話卻能信,不考慮卻能得,不去做卻能成,精氣通到靈府,與造化者做伴。

夫善遊者溺,善騎者墮,各以其所好,反自為禍。是故好事者未嘗不中,爭利者未嘗不窮也。昔共工之力,觸不周之山,使地東南傾。與高辛爭為帝,遂潛於淵,宗族殘滅,繼嗣絕祀。越王翳逃山穴,越人燻而出之,遂不得已。由此觀之,得在時,不在爭;治在道,不在聖。土處下,不爭高,故安而不危;水下流,不爭先,故疾而不遲。昔舜耕於歷山,期年,而田者爭處墝埆,以封壤肥饒相讓;釣於河濱,期年,而漁者爭處湍瀨,以曲隈深潭相予。當此之時,口不設言,手不指麾,執玄德於心,而化馳若神。使舜無其志,雖口辯而戶說之,不能化一人。是故不道之道,莽乎大哉!夫能理三苗,朝羽民,徙裸國,納肅慎;未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者,其唯心行者乎!法度刑罰,何足以致之也?是故聖人內修其本,而不外飾其末,保其精神,偃其智故,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,澹然無治也而無不治也。所謂無為者,不先物為也;所謂無不為者,因物之所為。所謂無治者,不易自然也;所謂無不治者,因物之相然也。

善於游水的人往往淹死,善於騎馬的人往往摔下,各自因為所喜好的,反而自己做成禍。所以好事的人沒有不中傷的,爭利的人沒有不窮盡的。從前共工用力撞不周山,使地向東南傾斜。同高辛爭做帝,於是沉進深淵,宗族殘滅,繼嗣斷了祭祀。越王翳逃進山穴,越人用煙熏他出來,於是不得已而立。由此看來,得在於時,不在於爭;治在於道,不在於聖。土處在下面,不爭高,所以安而不危;水向下流,不爭先,所以快而不遲。從前舜在歷山耕種,滿一年,耕田的人爭著去處磽薄之地,把封壤肥饒讓給別人;在河濱釣魚,滿一年,打魚的人爭著去處急湍,把曲岸深潭讓給別人。當這個時候,口不設言辭,手不指揮,把玄德持在心裡,教化奔馳像神。假如舜沒有那志向,即使口才善辯、挨戶去說,也不能化一人。所以那不可道的道,莽莽然多麼大啊!能夠治理三苗,讓羽民來朝,遷徙裸國,收納肅慎;還沒有發號施令就能移風易俗的,大概只有心行的人吧!法度刑罰,哪裡足以導致這個呢?所以聖人內裡修自己的本,而不在外面修飾末,保全精神,停息智巧,漠然無為卻沒有什麼做不成,淡然無治卻沒有什麼治不好。所謂無為,是不搶在物的前面去做;所謂無不為,是因循物自己的作為。所謂無治,是不改易自然;所謂無不治,是因循物與物彼此相宜。

萬物有所生,而獨知守其根;百事有所出,而獨知守其門。故窮無窮,極無極,照物而不眩,響應而不乏,此之謂天解。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強,心虛而應當。所謂志弱而事強者,柔毳安靜,藏於不敢,行於不能,恬然無慮,動不失時,與萬物回周旋轉,不為先唱,感而應之。是故貴者必以賤為號,而高者必以下為基。託小以包大,在中以制外,行柔而剛,用弱而強,轉化推移,得一之道,而以少正多。所謂其事強者,遭變應卒,排患扞難,力無不勝,敵無不凌,應化揆時,莫能害之。是故欲剛者必以柔守之,欲強者必以弱保之。積於柔則剛,積於弱則強,觀其所積,以知禍福之鄉。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若己者而同;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故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,革固則裂,齒堅於舌而先之敝。是故柔弱者,生之榦也;而堅強者,死之徒也。先唱者,窮之路也;後動者,達之原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凡人中壽七十歲,然而趨舍指湊,日以月悔也,以至於死,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。何者?先者難為知,而後者易為攻也。先者上高,則後者攀之;先者踰下,則後者蹶之;先者隤陷,則後者以謀;先者敗績,則後者違之。由此觀之,先者,則後者之弓矢質的也。猶錞之與刃,刃犯難而錞無患者,何也?以其託於後位也。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見也,而賢知者弗能避也。所謂後者,非謂其底滯而不發,凝結而不流,貴其周於數而合於時也。

萬物各有所從生,而只有得道的人知道守住根;百事各有所從出,而只有他知道守住門。所以能窮盡無窮,走到無極,照物卻不眩惑,響應卻不匱乏,這叫做天解。所以得道的人志弱而事強,心虛而應對得當。所謂志弱而事強,是柔毳安靜,藏在不敢裡,行在不能裡,恬然沒有計慮,動起來不失去時機,與萬物迴旋週轉,不搶先倡導,有所感才應。所以貴的人必用賤來做稱號,高的人必用下來做根基。寄託在小裡來包住大,處在中來制約外,行柔而能剛,用弱而能強,轉化推移,得到一這個道,用少來正多。所謂其事強,是遭遇變故、應對突然,排除患難,力沒有勝不過的,敵沒有凌駕不了的,應變化、揆時機,沒有能害他的。所以想剛的人必須用柔來守,想強的人必須用弱來保。積在柔上就剛,積在弱上就強,看他所積的,就能知道禍福的方向。強只能勝過不如自己的,碰到同自己一樣的就拉平;柔能勝過超出自己的,那力量不可估量。所以兵強就會滅亡,木強就會折斷,革固就會裂開,齒比舌堅卻先敝壞。所以柔弱是生的主幹,堅強是死的一類。先倡導是窮的路,後發動是通達的源。憑什麼知道這樣呢?凡人中壽七十歲,可是趨舍指湊,天天用月來後悔,一直到死,所以蘧伯玉五十歲而有四十九年的不對。為什麼?走在前面的難以預知,走在後面的容易攻取。前面的人登上高處,後面的人就攀著他;前面的人跳下,後面的人就踩著他;前面的人崩陷,後面的人就用計;前面的人敗績,後面的人就避開。由此看來,走在前面的,就是後面的人的弓矢箭靶。好比矛柄同刃,刃去冒犯危難而柄沒有禍患,為什麼?因為它寄託在後位。這是世俗庸民都看得見的,可是賢智的人偏偏避不開。所謂後,不是說停滯而不發、凝結而不流,可貴的是周全於術數而合於時機。

夫執道理以耦變,先亦制後,後亦制先。是何則?不失其所以制人,人不能制也。時之反側,間不容息,先之則太過,後之則不逮。夫日回而月周,時不與人遊,故聖人不貴尺之璧,而重寸之陰,時難得而易失也。禹之趨時也,履遺而弗取,冠掛而弗顧,非爭其先也,而爭其得時也。是故聖人守清道而抱雌節,因循應變,常後而不先。柔弱以靜,舒安以定,攻大䃺堅,莫能與之爭。

執住道理來配合變化,先也能制約後,後也能制約先。這是為什麼?不失去所以制約人的那個東西,人就不能制約他。時的反側,間隙容不下一息,搶先就太過,落後就趕不上。日迴轉、月周行,時並不與人同遊,所以聖人不看重尺來大的璧,而看重寸來長的光陰,時難得而容易失去。禹趕時,鞋子掉了也不撿,帽子掛住了也不回頭,不是要爭那個先,而是要爭得著時。所以聖人守清道而抱雌節,因循應變,常常處後而不搶先。柔弱來求靜,舒安來求定,攻大磨堅,沒有能同他爭的。

天下之物,莫柔弱於水,然而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修極於無窮,遠淪於無涯,息耗減益,通於不訾,上天則為雨露,下地則為潤澤,萬物弗得不生,百事不得不成,大包群生而無好憎,澤及蚑蟯而不求報,富贍天下而不既,德施百姓而不費,行而不可得窮極也,微而不可得把握也,擊之無創,刺之不傷,斬之不斷,焚之不然,淖溺流遁,錯繆相紛而不可靡散,利貫金石,強濟天下,動溶無形之域,而翱翔忽區之上,邅回川穀之間,而滔騰大荒之野,有餘不足,與天地取與,授萬物而無所前後,是故無所私而無所公,靡濫振蕩,與天地鴻洞,無所左而無所右,蟠委錯紾,與萬物始終,是謂至德。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於天下者,以其淖溺潤滑也。故老聃之言曰:「天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出於無有,入於無間。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。」夫無形者,物之大祖也;無音者,聲之大宗也。其子為光,其孫為水,皆生於無形乎!夫光可見而不可握,水可循而不可毀,故有像之類,莫尊於水。

天下的物,沒有比水更柔弱的,可是大到沒有終極,深到無法測量,長到無窮,遠沉到沒有涯岸,消長增減,通到不可計量,上天就成為雨露,下地就成為潤澤,萬物不得它不能生,百事不得它不能成,大包群生而沒有好惡,恩澤到細蟲也不求回報,富裕贍養天下而不窮盡,德施加給百姓而不耗費,行走卻不可窮極,微細卻不可把握,擊它沒有創,刺它不傷,斬它不斷,燒它不燃,溼軟流遁,錯雜紛糾而不可消散,銳利能貫穿金石,強力能濟助天下,活動在無形的區域,翱翔在恍惚的區宇之上,徘徊在溪谷之間,滔騰在大荒之野,有餘不足,都與天地一起取與,授給萬物而沒有先後,所以沒有私也沒有公,浩蕩振盪,與天地相通,沒有左也沒有右,蟠曲錯綜,與萬物共終始,這叫做至德。水所以能在天下成就它的至德,是因為它溼軟潤滑。所以老聃的話說:「天下最柔的,馳騁在天下最堅的上面。從無有出來,進入沒有間隙的地方。我因此知道無為是有益的。」無形,是物的大祖;無音,是聲的大宗。它的子是光,它的孫是水,不都是從無形生出來的嗎!光可以看見卻不可握住,水可以順著摸卻不可毀壞,所以有形象的一類,沒有比水更尊的。

出生入死,自無蹠有,自有蹠無,而以衰賤矣。是故清靜者,德之至也;而柔弱者,道之要也;虛無恬愉者,萬物之用也。肅然應感,殷然反本,則淪於無形矣。所謂無形者,一之謂也。所謂一者,無匹合於天下者也。卓然獨立,塊然獨處,上通九天,下貫九野,員不中規,方不中矩,大渾而為一葉,累而無根,懷囊天地,為道關門,穆忞隱閔,純德獨存,佈施而不既,用之而不勤。是故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循之不得其身,無形而有形生焉,無聲而五音鳴焉,無味而五味形焉,無色而五色成焉。是故有生於無,實出於虛,天下為之圈,則名實同居。音之數不過五,而五音之變不可勝聽也。味之和不過五,而五味之化不可勝嘗也。色之數不過五,而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。故音者,宮立而五音形矣;味者,甘立而五味亭矣;色者,白立而五色成矣;道者,一立而萬物生矣。是故一之理,施四海;一之解,際天地。其全也,純兮若樸;其散也,混兮若濁。濁而徐清,沖而徐盈,澹兮其若深淵,汎兮其若浮云,若無而有,若亡而存。萬物之總,皆閱一孔;百事之根,皆出一門。其動無形,變化若神;其行無跡,常後而先。是故至人之治也,掩其聰明,滅其文章,依道廢智,與民同出於公。約其所守,寡其所求,去其誘慕,除其嗜慾,損其思慮。約其所守則察,寡其所求則得。夫任耳目以聽視者,勞形而不明;以知慮為治者,苦心而無功。是故聖人一度循軌,不變其宜,不易其常,放準修繩,曲因其當。

從生出來、向死進去,從無走向有,從有走向無,就因此衰賤了。所以清靜是德的極至,柔弱是道的樞要,虛無恬愉是萬物的用。肅然應感,殷然返回本,就沉入無形了。所謂無形,就是一。所謂一,是天下沒有匹合的。卓然獨立,塊然獨處,上通九天,下貫九野,圓卻不合規,方卻不合矩,大渾而為一(底本作「一葉」),累積卻沒有根,懷抱囊括天地,做道的關門,穆然隱閔,純德獨自存在,布施而不窮盡,用它而不勞苦。所以看它看不見形,聽它聽不見聲,摸它摸不著身,無形卻有形從這裡生,無聲卻五音從這裡鳴,無味卻五味從這裡顯,無色卻五色從這裡成。所以有從無生,實從虛出,天下做成一個圈,名與實就同居。音的數不過五,而五音的變化聽也聽不盡。味的和不過五,而五味的變化嘗也嘗不盡。色的數不過五,而五色的變化看也看不盡。所以就音來說,宮立定而五音成形;就味來說,甘立定而五味停勻;就色來說,白立定而五色成就;就道來說,一立定而萬物出生。所以一的理,施行到四海;一的解,際接到天地。它完整的時候,純得像樸;它散開的時候,混得像濁。濁卻漸漸清,虛卻漸漸盈,淡啊像深淵,飄啊像浮雲,像無卻有,像亡卻存。萬物的總會,都從一個孔經過;百事的根,都從一扇門出來。它動沒有形,變化像神;它走沒有跡,常常處後卻在先。所以至人的治理,掩起聰明,滅掉文采,依著道、廢掉智,與民一同出於公。約束他所守的,減少他所求的,去掉誘慕,除去嗜慾,減損思慮。約束所守就能明察,減少所求就能得。任用耳目來聽看的人,勞形卻不明;拿智慮來治理的人,苦心卻沒有功。所以聖人統一法度、遵循軌跡,不改變所宜,不改易常道,放著水準、修著墨繩,曲折地因循所當。

夫喜怒者,道之邪也;憂悲者,德之失也;好憎者,心之過也;嗜慾者,性之累也。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;薄氣發瘖,驚怖為狂;憂悲多恚,病乃成積;好憎繁多,禍乃相隨。故心不憂樂,德之至也;通而不變,靜之至也;嗜慾不載,虛之至也;無所好憎,平之至也;不與物散,粹之至也。能此五者,則通於神明。通於神明者,得其內者也。是故以中制外,百事不廢;中能得之,則外能收之。中之得,則五藏寧,思慮平,筋力勁強,耳目聰明,疏達而不悖,堅強而不鞼,無所大過而無所不逮,處小而不逼,處大而不窕,其魂不躁,其神不嬈,湫漻寂寞,為天下梟。

喜怒,是道的歪斜;憂悲,是德的過失;好惡,是心的過錯;嗜慾,是性的拖累。人大怒就破陰,大喜就墜陽;薄氣觸發就失音,驚怖就成狂;憂悲多怒,病就積成;好惡繁多,禍就跟著來。所以心不憂也不樂,是德的極至;通達而不妄變,是靜的極至;嗜慾不裝載,是虛的極至;沒有好惡,是平的極至;不與物一起散亂,是粹的極至。能做到這五者,就通於神明。通於神明的人,是得著內裡的人。所以用中來制約外,百事不廢;中能夠得著,外就能收住。中有所得,五臟就安寧,思慮就平,筋力強勁,耳目聰明,疏達而不悖亂,堅強而不折,沒有大過也沒有達不到的,處在小處不逼仄,處在大處不空疏,魂不躁,神不擾,清靜寂寞,做天下的雄長。

大道坦坦,去身不遠,求之近者,往而復反。迫則能應,感則能動;物穆無窮,變無形像。優遊委縱,如響之與景;登高臨下,無失所秉;履危行險,無忘玄伏。能存之此,其德不虧,萬物紛糅,與之轉化,以聽天下,若背風而馳,是謂至德。至德則樂矣。古之人有居巖穴而神不遺者,末世有勢為萬乘而日憂悲者。由此觀之,聖亡乎治人,而在於得道;樂亡乎富貴,而在於德和。知大己而小天下,則幾於道矣。所謂樂者,豈必處京臺、章華,遊雲夢、沙丘,耳聽九韶、六瑩,口味煎熬芬芳,馳騁夷道,釣射鷫鷞之謂樂乎?吾所謂樂者,人得其得者也。夫得其得者,不以奢為樂,不以廉為悲,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。故子夏心戰而臞,得道而肥。聖人不以身役物,不以欲滑和,是故其為懽不忻忻,其為悲不惙惙,萬方百變,消搖而無所定,吾獨慷慨,遺物而與道同出。是故有以自得之也,喬木之下,空穴之中,足以適情。無以自得也,雖以天下為家,萬民為臣妾,不足以養生也。能至於無樂者,則無不樂;無不樂,則至極樂矣。

大道坦坦,離開自身不遠,向近處求,走出去還會返回。逼近就能應,有感就能動;深微無窮,變化沒有形象。優遊委縱,像迴響跟著聲、影子跟著形;登高臨下,不失去所秉持的;走危行險,不忘那玄伏。能把這個存在心裡,德就不會虧,萬物紛亂駁雜,同它一起轉化,用這個來聽天下,像揹著風奔馳,這叫做至德。有至德就快樂了。古人有住在巖穴裡而神不離散的,末世有權勢到萬乘卻天天憂悲的。由此看來,聖不在於治人,而在於得道;樂不在於富貴,而在於德和。知道自己為大、天下為小,就接近道了。所謂樂,難道一定要住京臺、章華,遊雲夢、沙丘,耳朵聽九韶、六瑩,口品嚐煎熬芬芳,馳騁平坦的大道,釣射鷫鷞,才叫做樂嗎?我所說的樂,是人得著他所當得的。得著所當得的人,不以奢為樂,不以儉為悲,與陰一起閉,與陽一起開。所以子夏心裡交戰就瘦了,得著道就胖了。聖人不拿自身去役於物,不拿慾望去攪亂和,所以他歡喜並不忻忻,他悲傷並不惙惙,萬方百變,逍遙而沒有所定,我獨自慷慨,遺棄物而與道一同出來。所以有用來自得的,喬木之下、空穴之中,也足以適情。沒有用來自得的,即使拿天下當家、萬民當臣妾,也不足以養生。能到無樂的地步,就沒有不樂;沒有不樂,就是極樂了。

夫建鍾鼓,列管絃,席旃茵,傅旄象,耳聽朝歌北鄙靡靡之樂,齊靡曼之色,陳酒行觴,夜以繼日,強弩弋高鳥,走犬逐狡兔,此其為樂也,炎炎赫赫,怵然若有所誘慕。解車休馬,罷酒徹樂,而心忽然若有所喪,悵然若有所亡也。是何則?不以內樂外,而以外樂內,樂作而喜,曲終而悲,悲喜轉而相生,精神亂營,不得須臾平。察其所以,不得其形,而日以傷生,失其得者也。是故內不得於中,稟授於外而以自飾也,不浸於肌膚,不浹於骨髓,不留於心志,不滯於五藏。故從外入者,無主於中,不止。從中出者,無應於外,不行。故聽善言便計,雖愚者知說之;稱至德高行,雖不肖者知慕之。說之者眾而用之者鮮,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。所以然者,何也?不能反諸性也。夫內不開於中而強學問者,不入於耳而不著於心。此何以異於聾者之歌也?效人為之而無以自樂也,聲出於口則越而散矣。

建起鐘鼓,陳列管絃,鋪上旃茵,附上旄象,耳朵聽朝歌北鄙的靡靡之樂,配上柔曼的女色,陳酒行觴,夜以繼日,強弩射高鳥,放狗追狡兔,這樣的快樂,炎炎赫赫,怵然像有什麼在引誘羨慕。等到解車休馬、罷酒撤樂,心裡忽然像有所喪失,悵然像有所亡失。這是為什麼?不是用內裡的樂去對待外,而是用外面的樂來娛樂內,樂作就喜,曲終就悲,悲喜轉轉相生,精神亂營,沒有片刻能平。察它所以這樣,得不到那個形,卻天天傷害生命,這是失掉所當得的人。所以內裡不得於中,從外面稟受來自我修飾,浸不進肌膚,透不進骨髓,留不住在心志,滯不住在五臟。所以從外面進來的,中沒有主,就停不住。從中出來的,外沒有應,就行不開。所以聽到善言便計,即使愚人也知道喜歡;稱說至德高行,即使不肖的人也知道羨慕。喜歡的人多而採用的人少,羨慕的人多而實行的人少。所以這樣,為什麼?是不能返回到性。內裡不向中打開卻勉強做學問的人,進不了耳朵,也著不到心裡。這同聾子唱歌有什麼不同?模仿別人做卻沒有用來自樂的,聲音從口裡出來就越過就散了。

夫心者,五藏之主也,所以制使四支,流行血氣,馳騁於是非之境,而出入於百事之門戶者也。是故不得於心而有經天下之氣,是猶無耳而欲調鐘鼓,無目而欲喜文章也,亦必不勝其任矣。故天下神器,不可為也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夫許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堯者,志遺於天下也。所以然者,何也?因天下而為天下也。天下之要,不在於彼而在於我,不在於人而在於我身,身得則萬物備矣。徹於心術之論,則嗜慾好憎外矣。是故無所喜而無所怒,無所樂而無所苦,萬物玄同也,無非無是,化育玄燿,生而如死。

心是五臟的主宰,用來制使四肢,流行血氣,馳騁在是非的境地,出入於百事的門戶。所以不得於心卻有經營天下的氣,好比沒有耳朵卻想調鐘鼓,沒有眼睛卻想喜好文采,也一定勝不了那職任。所以天下是神器,不可強做,做的人會敗它,執持的人會失它。許由看輕天下而不拿自己去替換堯,是心志把天下遺棄了。所以這樣,為什麼?是因循天下來為天下。天下的要,不在那邊而在我,不在別人而在我自身,自身得著了,萬物就具備了。透徹於心術的議論,嗜慾好惡就在外面了。所以沒有什麼可喜也沒有什麼可怒,沒有什麼可樂也沒有什麼可苦,萬物玄同,沒有非也沒有是,化育玄耀,生著卻像死。

夫天下者亦吾有也,吾亦天下之有也,天下之與我,豈有間哉!夫有天下者,豈必攝權持勢,操殺生之柄而以行其號令邪?吾所謂有天下者,非謂此也,自得而已。自得,則天下亦得我矣。吾與天下相得,則常相有,己又焉有不得容其間者乎!所謂自得者,全其身者也。全其身,則與道為一矣。故雖遊於江潯海裔,馳要褭,建翠蓋,目觀掉羽、武象之樂,耳聽滔朗奇麗激抮之音,揚鄭、衛之浩樂,結激楚之遺風,射沼濱之高鳥,逐苑囿之走獸,此齊民之所以淫泆流湎,聖人處之,不足以營其精神,亂其氣志,使心怵然失其情性。處窮僻之鄉,側谿谷之間,隱於榛薄之中,環堵之室,茨之以生茅,蓬戶甕牖,揉桑為樞,上漏下溼,潤浸北房,雪霜滖灖,浸潭眾蔣,逍遙於廣澤之中,而仿洋於山峽之旁,此齊民之所為形植黎黑,憂悲而不得志也,聖人處之,不為愁悴怨懟,而不失其所以自樂也。是何也?則內有以通於天機,而不以貴賤貧富勞逸失其志德者也。故夫烏之啞啞,鵲之唶唶,豈嘗為寒暑燥溼變其聲哉!是故夫得道已定,而不待萬物之推移也,非以一時之變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。吾所謂得者,性命之情處其所安也。

天下也是我所有的,我也是天下所有的,天下與我,哪裡有間隔呢!有天下的人,難道一定要攝住權柄、把持勢位,操著殺生的柄來施行號令嗎?我所說的有天下,不是說這個,不過是自得罷了。自得了,天下也就得著我了。我與天下互相得著,就常常互相保有,自己又哪裡有不能容身其間的呢!所謂自得,是保全自身的人。保全自身,就與道合一了。所以即使遊於江邊海裔,馳騁要嫋駿馬,樹起翠蓋,眼睛看掉羽、武象的樂舞,耳朵聽滔朗奇麗激盪的音,揚起鄭、衛浩大的樂,收結激楚遺留下來的風,射沼濱的高鳥,追苑囿的走獸,這是齊民所以淫佚流湎的,聖人處在裡面,不足以營擾他的精神,擾亂他的氣志,讓心怵然失去情性。處在窮僻的鄉,側身溪谷之間,隱在榛薄之中,環堵的屋子,用生茅蓋頂,蓬戶甕牖,揉桑做門樞,上漏下溼,潤浸北房,雪霜交下,浸漬眾蔣,逍遙在廣澤之中,徜徉在山峽之旁,這是齊民所以形銷黎黑、憂悲而不得志的,聖人處在裡面,不因此愁悴怨懟,卻不失去所以自樂的。這是為什麼?是內裡有用來通於天機的,而不拿貴賤貧富勞逸去失掉他的志德。所以烏鴉啞啞,喜鵲唶唶,何嘗因為寒暑燥溼改變它的聲音呢!所以得道已經定了,就不等待萬物的推移,不是拿一時的變化來定我所以自得的。我所說的得,是性命之情處在它所安的地方。

夫性命者,與形俱出其宗,形備而性命成,性命成而好憎生矣。故士有一定之論,女有不易之行,規矩不能方圓,鉤繩不能曲直。天地之永,登丘不可為脩,居卑不可為短。是故得道者,窮而不懾,達而不榮,處高而不機,持盈而不傾,新而不朗,久而不渝,入火不焦,入水不濡。是故不待勢而尊,不待財而富,不待力而強,平虛下流,與化翱翔。若然者,藏金於山,藏珠於淵,不利貨財,不貪勢名。是故不以康為樂,不以慊為悲,不以貴為安,不以賤為危,形神氣志,各居其宜,以隨天地之所為。夫形者,生之舍也;氣者,生之充也;神者,生之制也。一失位,則三者傷矣。是故聖人使人各處其位,守其職,而不得相乾也。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處之則廢,氣不當其所充而用之則洩,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則昧。此三者,不可不慎守也。

性命與形一同從那個宗出來,形具備了性命就成,性命成了好惡就生。所以士有一定的議論,女有不可改易的行,規矩不能另外做成方圓,鉤繩不能另外做成曲直。天地那樣長久,登上丘不可算作修長,處在卑下不可算作短。所以得道的人,窮而不懾,達而不自以為榮,處高而不危殆,持盈而不傾覆,新而不炫耀,久而不改變,入火不焦,入水不溼。所以不等待勢而尊,不等待財而富,不等待力而強,平虛處在下流,與造化翱翔。像這樣的人,把金藏在山裡,把珠藏在淵中,不以為貨財有利,不貪勢名。所以不以安康為樂,不以不足為悲,不以貴為安,不以賤為危,形、神、氣、志各居其所宜,來隨順著天地的作為。形是生的房舍,氣(構成並貫通萬物的那股流動的東西)是生的充實,神是生的主宰。一失了位,三者都受傷。所以聖人讓人各處其位、守其職,而不得互相干犯。所以形若不是它所安的處所卻讓它處在那裡,就會廢;氣若不當它所充實的卻去用它,就會洩;神若不是它所宜的卻去行它,就會闇昧。這三者,不可不謹慎守住。

夫舉天下萬物,蚑蟯貞蟲,蝡動蚑作,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,何也?以其性之在焉而不離也,忽去之,則骨肉無倫矣。今人之所以眭然能視,營然能聽,形體能抗,而百節可屈伸,察能分白黑、視醜美,而知能別同異、明是非者,何也?氣為之充,而神為之使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繫者,其行也,足蹪趎埳、頭抵植木而不自知也,招之而不能見也,呼之而不能聞也。耳目非去之也,然而不能應者,何也?神失其守也。故在於小則忘於大,在於中則忘於外,在於上則忘於下,在於左則忘於右。無所不充,則無所不在。是故貴虛者以豪末為宅也。

舉天下萬物,細蟲、甲蟲,蠕動爬行,都知道自己所喜惡利害,為什麼?因為它的性在那裡而沒有離開,忽然去掉,骨肉就沒有倫序了。如今人所以能睜眼看見,靈敏地聽見,形體能抗舉,百節可以屈伸,察能分白黑、看美醜,知能別同異、明是非,為什麼?是氣為它充實,神為它役使。憑什麼知道這樣呢?凡人的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繫的時候,他走路,腳踩進坑、頭撞上木柱自己都不知道,招呼他卻看不見,呼喚他卻聽不見。耳目並沒有離開,然而不能應,為什麼?是神失去了所守。所以在小處就忘了大處,在裡面就忘了外面,在上就忘了下,在左就忘了右。沒有什麼不充實,就沒有什麼不在。所以看重虛的人,拿毫末做宅。

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難而越溝瀆之險者,豈無形神氣志哉?然而用之異也。失其所守之位,而離其外內之舍,是故舉錯不能當,動靜不能中,終身運枯形於連嶁列埒之門,而蹪蹈於汙壑阱陷之中,雖生俱與人鈞,然而不免為人戮笑者,何也?形神相失也。故以神為主者,形從而利;以形為制者,神從而害。貪饕多欲之人,漠歐於勢利,誘慕於名位,冀以過人之智植於高世,則神日以耗而彌遠,久淫而不還,形閉中距,則神無由入矣。是以天下時有盲妄自失之患。此膏燭之類也,火逾然而消逾亟。夫精神氣志者,靜而日充者以壯,躁而日耗者以老。是故聖人將養其神,和弱其氣,平夷其形,而與道沈浮俛仰,恬然則縱之,迫則用之。其縱之也若委衣,其用之也若發機。如是,則萬物之化無不遇,而百事之變無不應。

如今狂人不能避開水火的災難、越過溝瀆的險阻,難道沒有形神氣志嗎?然而用的方式不同。失去所守的位,離開外內的房舍,所以舉措不能恰當,動靜不能中節,終身把枯形運轉在連綿高地、列埒的門口,而跌進汙壑阱陷之中,雖然活著本來與人同等,卻不免被人戮笑,為什麼?是形與神互相失去了。所以以神為主的人,形跟著就有利;以形來制約的人,神跟著就受害。貪饕多欲的人,茫然被勢利驅使,被名位引誘羨慕,希望拿過人的智樹立在高出世人的地方,神就天天消耗而越來越遠,久淫而不返回,形關閉、中拒絕,神就無從進入了。因此天下時常有盲目妄為、自己迷失的禍患。這像膏燭一類,火越燃,消得越急。精神氣志,靜而天天充實的就壯,躁而天天消耗的就老。所以聖人將養他的神,和弱他的氣,平夷他的形,與道一起沉浮俯仰,恬然就放開,急迫就使用。放開它像脫掉衣服那樣自然,使用它像扳動弩機那樣迅疾。像這樣,萬物的變化沒有遇不上的,百事的變遷沒有應對不了的。

俶真訓

有始者,有未始有有始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。有有者,有無者,有未始有有無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。

有開始的階段,有還不曾有「有開始」的階段,有還不曾有那「還不曾有有開始」的階段。有「有」,有「無」,有還不曾有「有無」的階段,有還不曾有那「還不曾有有無」的階段。

所謂有始者,繁憤未發,萌兆牙櫱,未有形埒垠堮,無無蝡蝡,將欲生興而未成物類。有未始有有始者,天氣始下,地氣始上,陰陽錯合,相與優遊競暢於宇宙之間,被德含和,繽紛蘢蓯,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,天含和而未降,地懷氣而未揚,虛無寂寞,蕭條霄雿,無有彷彿,氣遂而大通冥冥者也。有有者,言萬物摻落,根莖枝葉,青蔥苓蘢,萑蔰炫煌,蠉飛蝡動,蚑行噲息,可切循把握而有數量。有無者,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捫之不可得也,望之不可極也,儲與扈冶,浩浩瀚瀚,不可隱儀揆度而通光耀者。有未始有有無者,包裹天地,陶冶萬物,大通混冥,深閎廣大,不可為外,析豪剖芒,不可為內,無環堵之宇而生有無之根。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,天地未剖,陰陽未判,四時未分,萬物未生,汪然平靜,寂然清澄,莫見其形,若光燿之間於無有,退而自失也,曰:「予能有無,而未能無無也。及其為無無,至妙何從及此哉!」

所謂有開始,是繁盛的生機還沒有發出來,萌芽牙櫱還沒有形埒邊界,蠕蠕在動,將要生興而還沒有成物類。所謂還不曾有「有開始」,是天氣開始下降,地氣開始上升,陰陽錯合,彼此優遊競暢在宇宙之間,披著德、含著和,繽紛蔥蘢,想與物相接而還沒有成兆朕。所謂還不曾有那「還不曾有有開始」,是天含和而還沒有降,地懷氣而還沒有揚,虛無寂寞,蕭條空曠,沒有彷彿的形影,氣通達而在冥冥中大通。所謂有「有」,是說萬物錯落,根莖枝葉,青蔥苓蘢,華彩炫煌,飛的蠕的,爬的喘的,可以觸摸把握而有數量。所謂有「無」,是看它看不見形,聽它聽不見聲,摸它摸不著,望它望不到邊,寬廣浩瀚,不可用儀表測度,卻能通到光耀。所謂還不曾有「有無」,是包裹天地,陶冶萬物,大通混冥,深閎廣大,不可做外,析毫剖芒,不可做內,沒有環堵的宇卻生出有無的根。所謂還不曾有那「還不曾有有無」,是天地還沒有剖開,陰陽還沒有判別,四時還沒有分開,萬物還沒有生,汪然平靜,寂然清澄,沒有誰看見它的形,像光耀在無有之間一閃,退回來自己就失落了,說:「我能有無,卻還不能無無。等到做成無無,至妙又從哪裡趕上這個呢!」

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逸我以老,休我以死。善我生者,乃所以善我死也。夫藏舟於壑,藏山於澤,人謂之固矣。雖然,夜半有力者負而趨,寐者不知,猶有所遁。若藏天下於天下,則無所遁其形矣。

大地用形來承載我,用生來勞累我,用老來讓我安逸,用死來讓我休息。把我的生處得好,也正是把我的死處得好。把船藏在山谷裡,把山藏在大澤裡,人以為牢固了。雖然如此,夜半有力氣的人揹著跑了,睡著的人不知道,還是有所逃遁。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里,就沒有地方可以逃遁它的形了。

物豈可謂無大揚攉乎?一範人之形而猶喜。若人者,千變萬化而未始有極也。弊而復新,其為樂也,可勝計邪!譬若夢為鳥而飛於天,夢為魚而沒於淵,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今將有大覺,然後知今此之為大夢也。始吾未生之時,焉知生之樂也?今吾未死,又焉知死之不樂也?昔公牛哀轉病也,七日化為虎。其兄掩戶而入覘之,則虎搏而殺之。是故文章成獸,爪牙移易,志與心變,神與形化。方其為虎也,不知其嘗為人也;方其為人,不知其且為虎也。二者代謝舛馳,各樂其成形。狡猾鈍惛,是非無端,孰知其所萌!

物難道可以說沒有一個大概的輪廓嗎?一旦被用模子鑄成人的形就高興。像人這樣,千變萬化卻不曾有終極。敝了再新,那快樂,哪裡數得盡呢!好比夢裡做成鳥飛上天,夢裡做成魚沉進淵,正當做夢,不知道是夢,醒了而後知道是夢。如今將有大覺,然後才知道眼前這個是大夢。當初我還沒有生的時候,哪裡知道生的樂?如今我還沒有死,又哪裡知道死的不樂?從前公牛哀得了轉化的病,七天化成虎。他的兄長掩上門進去窺看,虎就搏殺了他。所以文彩變成獸,爪牙移易,志與心變,神與形化。正當他是虎,不知道曾經是人;正當他是人,不知道將要成虎。二者代謝、錯馳,各自樂於已成的形。狡猾與遲鈍,是非沒有端緒,誰知道它從哪裡萌生!

夫水嚮冬則凝而為冰,冰迎春則泮而為水,冰水移易於前後,若周員而趨,孰暇知其所苦樂乎!是故形傷於寒暑燥溼之虐者,形苑而神壯;神傷乎喜怒思慮之患者,神盡而形有餘。故罷馬之死也,剝之若槁;狡狗之死也,割之猶濡。是故傷死者其鬼嬈,時既者其神漠。是皆不得形神俱沒也。夫聖人用心,杖性依神,相扶而得終始,是故其寐不夢,其覺不憂。

水向著冬天就凝結成冰,冰迎著春天就消融成水,冰與水在前後移易,像圓周那樣趨走,誰有閒暇知道它所苦所樂呢!所以形被寒暑燥溼虐傷的人,形枯而神還壯;神被喜怒思慮傷害的人,神盡而形還有餘。所以疲馬死了,剝開像枯木;狡狗死了,割開還是溼的。所以受傷而死的,他的鬼擾人;年壽已盡的,他的神淡漠。這些都是不能讓形神一同沉沒。聖人用的是心,依仗性、依託神,互相扶持而得到終始,所以睡了不做夢,醒了不憂。

古之人有處混冥之中,神氣不蕩於外,萬物恬漠以愉靜,攙搶衡杓之氣莫不彌靡,而不能為害。當此之時,萬民猖狂,不知東西,含哺而遊,鼓腹而熙,交被天和,食於地德,不以曲故是非相尤,茫茫沈沈,是謂大治。於是在上位者,左右而使之,毋淫其性;鎮撫而有之,毋遷其德。是故仁義不布而萬物蕃殖,賞罰不施而天下賓服。其道可以大美興,而難以算計舉也。是故日計之不足,而歲計之有餘。

古時候的人處在混冥之中,神氣不盪到外面,萬物恬漠而愉靜,彗孛、衡杓一類的妖氣沒有不披靡的,卻不能做成害。當這個時候,萬民猖狂自適,不知道東西,含著食物遊走,鼓著肚子嬉戲,交相披著天和,吃著地德,不拿曲巧是非互相責怪,茫茫沉沉,這叫做大治。於是在上位的人,左右使喚他們,不讓性淫濫;鎮撫而保有他們,不讓德遷改。所以仁義不布施而萬物蕃殖,賞罰不施加而天下賓服。那道可以拿大美來興發,卻難以用算計來列舉。所以按日計算覺得不足,按年計算卻有餘。

夫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。古之真人,立於天地之本,中至優遊,抱德煬和,而萬物雜累焉,孰肯解構人間之事,以物煩其性命乎!夫道有經紀條貫,得一之道,連千枝萬葉。是故貴有以行令,賤有以忘卑,貧有以樂業,困有以處危。夫大寒至,霜雪降,然後知松柏之茂也。據難履危,利害陳於前,然後知聖人之不失道也。是故能戴大員者履大方,鏡太清者視大明,立太平者處大堂,能遊冥冥者與日月同光。是故以道為竿,以德為綸,禮樂為鉤,仁義為餌,投之於江,浮之於海,萬物紛紛,孰非其有!

魚在江湖中互相遺忘,人在道術中互相遺忘。古時候的真人,立在天地的本根上,中正而優遊,抱著德、烤著和,萬物錯雜積累在那裡,誰肯去糾纏人間的事,拿外物來煩擾自己的性命呢!道有經紀條貫,得到一這個道,就能連起千枝萬葉。所以貴的人有用來行令的,賤的人有用來忘掉卑下的,貧的人有用來樂業的,困的人有用來處危的。大寒到了,霜雪降下,然後才知道松柏的茂盛。據守危難、踩著危險,利害陳列在前,然後才知道聖人不失去道。所以能頂著大圓的天的人,踏著大方的地;能做太清的鏡子的人,看見大明;能立在太平的人,處在大堂;能遊於冥冥的人,與日月同光。所以拿道做釣竿,拿德做釣線,禮樂做鉤,仁義做餌,投到江裡,浮在大海中,萬物紛紛,哪個不是他所有的!

夫挾依於跂躍之術,提挈人間之際,撢掞挺挏世之風俗,以摸蘇牽連物之微妙,猶得肆其志,充其欲,何況懷瑰瑋之道,忘肝膽,遺耳目,獨浮游無方之外,不與物相弊摋,中徙倚無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!若然者,偃其聰明而抱其太素,以利害為塵垢,以死生為晝夜,是故目觀玉輅琬象之狀,耳聽白雪、清角之聲,不能以亂其神。登千仞之谿,臨蝯眩之岸,不足以滑其和。譬若鍾山之玉,炊以鑪炭,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。則至德天地之精也。是故生不足以使之,利何足以動之;死不足以禁之,害何足以恐之。明於死生之分,達於利害之變,雖以天下之大,易骭之一毛,無所概於志也。

那些依靠蹦跳的小術,提挈人間的交際,撥弄挺撞世上的風俗,來摸索牽連物的微妙,尚且能放肆心志、充滿慾望,何況懷著瑰瑋的道,忘掉肝膽,遺棄耳目,獨自浮游在無方之外,不與物互相毀損,中途倚靠在無形的區域而與天地相和的人呢!像這樣的人,放下聰明而抱住太素,把利害看成塵垢,把死生看成晝夜,所以眼睛看著玉輅琬象的形狀,耳朵聽著白雪、清角的樂聲,不能擾亂他的神。登上千仞的溪谷,面臨猿猴都眩暈的岸,不足以攪亂他的和。好比鐘山的玉,用爐炭來炊,三日三夜色澤不變,那是至德、天地的精。所以生不足以使喚他,利哪裡足以打動他;死不足以禁止他,害哪裡足以恐嚇他。明白死生的分際,通達利害的變遷,即使拿天下那樣大,去換小腿上的一根毛,對心志也無所觸動。

夫貴賤之於身也,猶條風之時麗也;毀譽之於己,猶蚊虻之一過也。夫秉皓白而不黑,行純粹而不糅,處玄冥而不闇,休於天鈞而不䃣,孟門、終隆之山不能禁,雖體道能不敗,湍瀨旋淵、呂梁之深不能留也,太行石澗、飛狐、句望之險不能難也。是故身處江海之上,而神遊魏闕之下。非得一原,孰能至於此哉!

貴賤對於身,好比條風一時吹過;譭譽對於自己,好比蚊虻飛過一次。秉持皓白而不變黑,實行純粹而不駁雜,處在玄冥而不暗,休息在天鈞而不毀,孟門、終隆的山不能禁住,即使體認道也能不敗,急湍旋淵、呂梁的深不能留住他,太行石澗、飛狐、句望的險不能為難他。所以身在江海之上,神卻遊於魏闕之下。不是得著那一個本原,誰能到這個地步呢!

是故與至人居,使家忘貧,使王公簡其富貴而樂卑賤,勇者衰其氣,貪者消其欲。坐而不教,立而不議,虛而往者實而歸,故不言而能飲人以和。是故至道無為,一龍一蛇,盈縮卷舒,與時變化。外從其風,內守其性,耳目不燿,思慮不營。其所居神者,臺簡以遊太清,引楯萬物,群美萌生。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,休其神者神居之。道出一原,通九門,散六衢,設於無垓坫之宇,寂漠以虛無。非有為於物也,物以有為於己也。是故舉事而順於道者,非道之所為也,道之所施也。

所以與至人同住,讓家裡忘掉貧,讓王公看輕富貴而樂於卑賤,讓勇者衰減氣,讓貪者消掉欲。坐著並不教,站著並不議,空虛著去的人充實著回來,所以不說話卻能讓人飲到和。所以至道無為,一會兒是龍、一會兒是蛇,盈縮卷舒,與時變化。外面隨著風,內裡守著性,耳目不眩耀,思慮不營擾。他所讓神安居的,是臺簡而遊於太清,引挽萬物,群美萌生。所以役使神的人神離開他,所以讓神休息的人神住在他那裡。道從同一個本原出來,通過九門,散向六衢,設在沒有邊際的宇裡,寂寞而虛無。不是對物有所作為,是物自己來對自己有所作為。所以辦事而順著道的,並不是道所做的,是道所施予的。

夫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六合所包,陰陽所呴,雨露所濡,道德所扶,此皆生一父母而閱一和也。是故槐榆與橘柚合而為兄弟,有苗與三危通為一家。夫目視鴻鵠之飛,耳聽琴瑟之聲,而心在雁門之間,一身之中,神之分離剖判,六合之內,一舉而千萬裡。是故自其異者視之,肝膽胡、越;自其同者視之,萬物一圈也。百家異說,各有所出,若夫墨、楊、申、商之於治道,猶蓋之無一橑,而輪之無一輻,有之可以備數,無之未有害於用也。己自以為獨擅之,不通之於天地之情也。今夫治工之鑄器,金踴躍於鑪中,必有波溢而播棄者,其中地而凝滯,亦有以象於物者矣。其形雖有所小用哉,然未可以保於周室之九鼎也,又況比於規形者乎?其與道相去亦遠矣!

天所覆蓋的,地所承載的,六合所包的,陰陽所噓暖的,雨露所沾濡的,道德所扶持的,這些都從一個父母生出,經過同一個和。所以槐榆與橘柚合成兄弟,有苗與三危通成一家。眼睛看著鴻鵠飛,耳朵聽著琴瑟聲,心卻在雁門之間。一身之中,神會分離剖判;六合之內,一舉就是千萬裡。所以從差異處看,肝與膽就像胡與越;從同一處看,萬物是一個圈。百家異說,各有所從出。至於墨、楊、申、商對於治道,好比車蓋少一根橑、車輪少一根輻,有它可以備數,沒有它也未嘗害於用。自己以為獨擅,是不通於天地的實情。如今冶工鑄器,金在爐中踴躍,必有波溢而潑棄的,落到地上凝滯,也有像某種物的。那形雖然有一點小用,卻不可以保得住像周室九鼎那樣,又何況去比那合於規的形呢?它與道相去也遠了!

今夫萬物之疏躍枝舉,百事之莖葉條櫱,皆本於一根,而條循千萬也。若此則有所受之矣,而非所授者。所受者無授也而無不受也。無不受也者,譬若周雲之蘢蓯,遼巢彭濞而為雨,沈溺萬物而不與為溼焉。今夫善射者有儀表之度,如工匠有規矩之數,此皆所得以至於妙。然而奚仲不能為逢蒙,造父不能為伯樂者,是曰諭於一曲,而不通於萬方之際也。今以涅染緇則黑於涅,以藍染青則青於藍。涅非緇也,青非藍也,茲雖遇其母而無能復化已。是何則?以諭其轉而益薄也。何況夫未始有涅藍造化之者乎,其為化也,雖鏤金石,書竹帛,何足以舉其數!由此觀之,物莫不生於有也,小大優遊矣。

如今萬物疏落躍起、枝條舉伸,百事的莖葉條櫱,都本於一根,卻條貫循行到千萬。像這樣,就是有所接受的了,卻不是那個授的。所接受的並沒有一個授者,卻沒有什麼不接受。沒有什麼不接受,好比周密的雲那樣蔥蘢,蓬蓬勃勃而成雨,把萬物沉溺卻不跟它們一起變溼。如今善射的人有儀容法度,像工匠有規矩的數,這些都是有所得才到了妙處。然而奚仲不能做逢蒙,造父不能做伯樂,這是說通於一個角落,而不通於萬方的邊際。如今用涅去染緇就比涅更黑,用藍去染青就比藍更青。涅並不是緇,青並不是藍,到這裡即使再碰到它的母也不能再變化了。這是為什麼?用來說明越轉越薄。何況那還不曾有涅藍去造化的呢,它的變化,即使鏤刻金石、書寫竹帛,哪裡足以舉完那個數!由此看來,物沒有不是從有生出來的,小大都可以優遊。

夫秋豪之末,淪於無間而復歸於大矣;蘆苻之厚,通於無㙬而復反於敦龐。若夫無秋豪之微,蘆苻之厚,四達無境,通於無圻,而莫之要御夭遏者,其襲微重妙,挺挏萬物,揣丸變化,天地之間何足以論之!夫疾風絎木,而不能拔毛髮;雲臺之高,墮者折脊碎腦,而鶫勁適足以翱翔。夫與蚑蟯同乘天機,夫受形於一圈,飛輕微細者,猶足以脫其命,又況未有類也?由此觀之,無形而生有形,亦明矣。是故聖人託其神於靈府,而歸於萬物之初,視於冥冥,聽於無聲,冥冥之中獨見曉焉,寂漠之中獨有照焉。其用之也以不用,其不用也而後能用之;其知也乃不知,其不知也而後能知之也。

秋毫之末,沉到沒有間隙的地方,卻又迴歸於大;蘆葦膜那樣薄,通到沒有邊際,卻又返回於敦厚。至於連秋毫的微、蘆膜的厚都沒有的,四達沒有境,通到沒有圻岸,沒有誰能要約攔阻它,它承襲微、推重妙,挺撞萬物,摶弄變化,天地之間哪裡足以討論它!疾風能折斷樹木(底本作「絎」,舊校多以為「折」一類),卻拔不掉毛髮;雲臺那樣高,墮下來的人折脊碎腦,而小鳥卻恰好足以翱翔。與細蟲一同乘著天機,從同一個圈接受形,飛得輕、體得微細的,還足以逃脫它的命,又何況還沒有物類的呢?由此看來,無形而生出有形,也明白了。所以聖人把神寄託在靈府,迴歸到萬物的起初,在冥冥中看,在無聲中聽,冥冥之中獨自看見曉明,寂寞之中獨自有照。他用是靠不用,正因為不用而後能用;他知乃是不知,正因為不知而後能知。

夫天不定,日月無所載;地不定,草木無所植;所立於身者不寧,是非無所形。是故有真人然後有真知。其所持者不明,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歟?今夫積惠重厚,累愛襲恩,以聲華嘔苻嫗掩萬民百姓,使知之訢訢然,人樂其性者,仁也。舉大功,立顯名,體君臣,正上下,明親疏,等貴賤,存危國,繼絕世,決挐治煩,興毀宗,立無後者,義也。閉九竅,藏心志,棄聰明,反無識,芒然仿佯於塵埃之外,而消搖於無事之業,含陰吐陽,而萬物和同者,德也。是故道散而為德,德溢而為仁義,仁義立而道德廢矣。

天不定,日月沒有地方承載;地不定,草木沒有地方種植;立身的那個東西不寧,是非就沒有地方成形。所以有真人然後有真知。他所把持的並不明白,又怎麼知道我所說的知不是不知呢?如今積厚恩惠,累疊慈愛,用聲華去撫煦萬民百姓,讓他們歡欣,人人樂於自己的性,這是仁。舉大功,立顯名,體認君臣,端正上下,標明親疏,分別貴賤,保存危國,接續絕世,決斷紛亂、治理煩擾,興起被毀的宗,為沒有後嗣的人立後,這是義。閉住九竅,藏起心志,拋棄聰明,返回無識,茫然徜徉在塵埃之外,逍遙在無事的事業上,含陰吐陽,與萬物和同,這是德。所以道散開就成為德,德滿溢就成為仁義,仁義一立,道德就廢了。

百圍之木,斬而為犧尊,鏤之以剞𠜾,雜之以青黃,華藻鎛鮮,龍蛇虎豹,曲成文章,然其斷在溝中,壹比犧尊、溝中之斷,則醜美有間矣,然而失木性,鈞也。是故神越者其言華,德蕩者其行偽。至精亡於中,而言行觀於外,此不免以身役物矣。夫趨舍行偽者,為精求於外也,精有湫盡,而行無窮極,則滑心濁神,而惑亂其本矣。其所守者不定,而外淫於世俗之風,所斷差跌者,而內以濁其清明,是故躊躇以終,而不得須臾恬澹矣。

百圍的大木,砍下來做成祭祀的犧尊,用剞劂(底本「㓨」一類是生僻剖刻字)來鏤刻,雜上青黃,華藻鮮亮,龍蛇虎豹,曲折織成文采,然而它被砍斷的那一截丟在溝中。拿犧尊同溝中那一截一比,醜美是有差別的,可是失去木的性,卻是一樣的。所以神離散的人說話浮華,德放蕩的人行為虛偽。至精在裡面亡失,言行在外面被觀看,這就不免拿自身去役於物了。趨舍和虛偽的行為,是精向外面求,精有枯竭的時候,而行為沒有窮極,就會攪亂心、渾濁神,惑亂它的本。他所守的不定,外面又淫於世俗的風氣,所決斷的差跌,內裡就濁了清明,所以躊躇到終了,不能有片刻恬淡。

是故聖人內修道術,而不外飾仁義,不知耳目之宣,而遊於精神之和。若然者,下揆三泉,上尋九天,橫廓六合,揲貫萬物,此聖人之遊也。若夫真人,則動溶於至虛,而遊於滅亡之野,騎蜚廉而從敦圄,馳於外方,休乎宇內,燭十日而使風雨,臣雷公,役夸父,妾宓妃,妻織女,天地之間,何足以留其志!是故虛無者道之舍,平易者道之素。

所以聖人內裡修道術,而不在外面修飾仁義,不理會耳目的炫耀,而遊於精神的和。像這樣的人,下可以揆度三泉,上可以尋到九天,橫開六合,貫穿萬物,這是聖人的遊。至於真人,則活動在至虛,遊於滅亡的郊野,騎著蜚廉、跟著敦圄,馳於外方,休息在宇內,照著十日、使喚風雨,以雷公為臣,役使夸父,以宓妃為妾,以織女為妻,天地之間,哪裡足以留住他的志!所以虛無是道的房舍,平易是道的素質。

夫人之事其神而嬈其精,營慧然而有求於外,此皆失其神明而離其宅也。是故凍者假兼衣於春,而暍者望冷風於秋,夫有病於內者必有色於外矣。夫梣木色青翳,而蠃瘉蝸睆,此皆治目之藥也。人無故求此物者,必有蔽其明者。聖人之所以駭天下者,真人未嘗過焉;賢人之所以矯世俗者,聖人未嘗觀焉。夫牛蹄之涔,無尺之鯉;塊阜之山,無丈之材。所以然者何也?皆其營宇狹小,而不能容巨大也。又況乎以無裹之者邪!此其為山淵之勢亦遠矣。夫人之拘於世也,必形繫而神洩,故不免於虛。使我可係羈者,必其有命在於外也。

人役使自己的神而擾動自己的精,營營聰明而向外有所求,這都是失去神明而離開它的宅。所以受凍的人在春天還要兼穿衣服,中暑的人在秋天還盼冷風,內裡有病的人外面必有氣色。梣木能治青翳,螺類能愈目疾,這些都是治眼的藥。人無緣無故去求這些物,必是有遮蔽他的明的。聖人之所以驚動天下的,真人未曾經過;賢人之所以矯正世俗的,聖人未曾觀看。牛蹄窩裡的積水,沒有尺長的鯉;土塊那樣的小山,沒有丈長的材。所以這樣,為什麼?都是營宇狹小,不能容納巨大。又何況用「無」去包裹的呢!這同山淵的勢也遠了。人被世所拘,必是形被繫住而神外洩,所以不免於虛。假如我可以被繫縛羈絆,必是有命在外面。

至德之世,甘瞑於溷澖之域,而徙倚於汗漫之宇,提挈天地而委萬物,以鴻濛為景柱,而浮揚乎無畛崖之際。是故聖人呼吸陰陽之氣,而群生莫不顒顒然,仰其德以和順。當此之時,莫之領理,決離隱密而自成,渾渾蒼蒼,純樸未散,旁薄為一,而萬物大優,是故雖有羿之知而無所用之。

至德的世,甘心瞑目在渾涵的區域,倚靠在汗漫的宇裡,提挈天地而把萬物付出去,拿鴻蒙做影柱,浮揚在沒有畛崖的邊際。所以聖人呼吸陰陽的氣,群生沒有不仰望的,仰他的德來和順。當這個時候,沒有誰去領理,決離隱密卻自己成就,渾渾蒼蒼,純樸還沒有散,磅礴為一,萬物大為優裕,所以即使有羿那樣的智也沒有地方用。

及世之衰也,至伏羲氏,其道昧昧芒芒然,吟德懷和,被施頗烈,而知乃始昧昧晽晽,皆欲離其童蒙之心,而覺視於天地之間,是故其德煩而不能一。乃至神農、黃帝,剖判大宗,竅領天地,襲九竅,重九窽,提挈陰陽,嫥捖剛柔,枝解葉貫,萬物百族,使各有經紀條貫,於此萬民睢睢盱盱然,莫不竦身而載聽視,是故治而不能和下。棲遲至於昆吾、夏後之世,嗜慾連於物,聰明誘於外,而性命失其得。施及周室之衰,澆淳散樸,雜道以偽,儉德以行,而巧故萌生。周室衰而王道廢,儒墨乃始列道而議,分徒而訟。於是博學以疑聖,華誣以脅眾,絃歌鼓舞,緣飾《詩》、《書》以買名譽於天下。繁登降之禮,飾紱冕之服,聚眾不足以極其變,積財不足以贍其費,於是萬民乃始慲觟離跂,各欲行其知偽,以求鑿枘於世而錯擇名利,是故百姓曼衍於淫荒之陂,而失其大宗之本。夫世之所以喪性命,有衰漸以然,所由來者久矣。

等到世衰了,到伏羲氏,他的道昧昧茫茫,含德懷和,被施還很廣烈,而智才開始昧昧地要看清楚,都想離開童蒙的心,在天地之間覺醒來看,所以他的德煩雜而不能一。再到神農、黃帝,剖判大宗,疏通天地,因襲九竅,重疊九竅,提挈陰陽,摶弄剛柔,把枝葉分解貫穿,萬物百族,讓各有經紀條貫,於此萬民睜大眼睛,沒有不竦身來聽來看的,所以能治卻不能和在下。棲遲到昆吾、夏後之世,嗜慾連著外物,聰明被外面引誘,性命失去所當得。延及周室之衰,澆薄了淳、散開了樸,用偽來雜道,用行來儉約德,巧故就萌生。周室衰而王道廢,儒墨才開始把道分開來議論,分出門徒來爭訟。於是用博學來疑聖,用浮華誣辭來脅迫眾人,絃歌鼓舞,緣飾《詩》《書》來向天下買名譽。繁瑣登降的禮,修飾紱冕的服,聚集眾人不足以窮盡它的變,積累財貨不足以供給它的費,於是萬民才開始勉力跂求,各自想施行智偽,來求在世上榫卯相合、選擇名利,所以百姓蔓延在淫荒的坡上,失去大宗的本。世之所以喪失性命,是有衰頹漸漸如此,所從來已經很久了。

是故聖人之學也,欲以返性於初,而遊心於虛也。達人之學也,欲以通性於遼廓,而覺於寂漠也。若夫俗世之學也則不然,握德𢶊性,內愁五藏,外勞耳目,乃始招蟯振繾物之豪芒,搖消掉捎仁義禮樂,暴行越智於天下,以招號名聲於世。此我所羞而不為也。

所以聖人的學,是想把性返回到起初,讓心遊於虛。達人的學,是想把性通到遼廓,在寂寞中覺醒。至於俗世的學就不是這樣,握住德、攪擾性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,內裡愁苦五臟,外面勞累耳目,才開始招惹、牽引物的毫芒,搖掉撥弄仁義禮樂,把行為與智暴露在天下,來向世上招號名聲。這是我所羞而不做的。

是故與其有天下也,不若有說也;與其有說也,不若尚羊物之終始也,而條達有無之際。是故舉世而譽之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不加沮,定於死生之境,而通於榮辱之理,雖有炎火洪水彌靡於天下,神無虧缺於胸臆之中矣。若然者,視天下之間,猶飛羽浮芥也,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也!水之性真清而土汨之,人性安靜而嗜慾亂之。夫人之所受於天者,耳目之於聲色也,口鼻之於芳臭也,肌膚之於寒燠,其情一也,或通於神明,或不免於痴狂者,何也?其所為制者異也。是故神者智之淵也,淵清則智明矣;智者心之府也,智公則心平矣。

所以與其擁有天下,不如擁有那愉悅;與其擁有愉悅,不如徜徉在物的終始,條達有無的邊際。所以舉世稱譽並不更勤勉,舉世非議並不更沮喪,定在死生的境地上,通於榮辱的道理,即使有炎火洪水瀰漫天下,神在胸臆中也沒有虧缺。像這樣的人,看天下之間,好比飛羽浮芥,誰肯紛紛然拿外物當事!水的性本真清澈,土去攪亂它;人的性本安靜,嗜慾去擾亂它。人從天所接受的,耳目對於聲色,口鼻對於芳臭,肌膚對於寒暖,那情是一樣的,有的通於神明,有的不免於痴狂,為什麼?是那用來制約的東西不同。所以神是智的淵,淵清則智明;智是心的府,智公則心平。

人莫鑑於流沫,而鑑於止水者,以其靜也;莫窺形於生鐵,而窺於明鏡者,以睹其易也。夫唯易且靜,形物之性也。由此觀之,用也必假之於弗用也,是故虛室生白,吉祥止也。夫鑑明者塵垢弗能薶,神清者嗜慾弗能亂。精神已越於外,而事復返之,是失之於本,而求之於末也。外內無符而欲與物接,弊其玄光而求知之於耳目,是釋其炤炤,而道其冥冥也,是之謂失道。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,反之於虛則消鑠滅息,此聖人之遊也。故古之治天下也,必達乎性命之情。其舉錯未必同也,其合於道一也。

人沒有對著流動的沫去照的,而對著靜止的水去照,是因為它靜;沒有對著生鐵去窺形的,而對著明鏡去窺,是因為看見它平易。唯有平易而且靜,才是物形的性。由此看來,用必須藉助於不用,所以虛室生出白光,吉祥就停在那裡。鏡子明,塵垢不能埋;神清,嗜慾不能亂。精神已經越到外面,卻又用事把它返回來,是在本上失了,卻向末上去求。外與內沒有符應卻想與物相接,敝壞那玄光卻向耳目求知,這是丟掉昭昭,卻走向冥冥,這叫做失道。心有所到而神喟然跟著在,返回到虛就消熔滅息,這是聖人的遊。所以古時候治天下,必通達性命之情。他們的舉措未必相同,合於道卻是一樣的。

夫夏日之不被裘者,非愛之也,燠有餘於身也。冬日之不用翣者,非簡之也,清有餘於適也。夫聖人量腹而食,度形而衣,節於己而已,貪汙之心奚由生哉!故能有天下者,必無以天下為也;能有名譽者,必無以趨行求者也。聖人有所於達,達則嗜慾之心外矣;孔、墨之弟子,皆以仁義之術教導於世,然而不免於儡。身猶不能行也,又況所教乎?是何則?其道外也。夫以末求返於本,許由不能行也,又況齊民乎!誠達於性命之情,而仁義固附矣,趨舍何足以滑心!

夏日不披裘,不是愛惜那件裘,是身上暖已經有餘。冬日不用扇,不是簡慢那把扇,是清涼對於安適已經有餘。聖人量著肚子吃,度著形體穿,節制在自己身上罷了,貪汙的心從哪裡生出來呢!所以能擁有天下的人,必是沒有拿天下當一回事的;能擁有名譽的人,必是沒有靠奔走去求的。聖人有所通達,通達了嗜慾的心就在外面了。孔、墨的弟子,都拿仁義的術教導世上,可是不免於敗衄。自身還不能實行,又何況所教的人呢?這是為什麼?他們的道在外面。拿末去求返回本,許由也不能行,又何況齊民呢!真通達性命之情,仁義本來就會附著,趨舍哪裡足以攪亂心!

若夫神無所掩,心無所載,通洞條達,恬漠無事,無所凝滯,虛寂以待,勢利不能誘也,辯者不能說也,聲色不能淫也,美者不能濫也,智者不能動也,勇者不能恐也,此真人之道也。若然者,陶冶萬物,與造化者為人,天地之間,宇宙之內,莫能夭遏。夫化生者不死,而化物者不化,神經於驪山、太行而不能難,入於四海九江而不能濡,處小隘而不塞,橫扃天地之間而不窕。不通此者,雖目數千羊之群,耳分八風之調,足蹀陽阿之舞,而手會綠水之趨,智終天地,明照日月,辯解連環,澤潤玉石,猶無益於治天下也。靜漠恬澹,所以養性也;和愉虛無,所以養德也。外不滑內,則性得其宜;性不動和,則德安其位。養生以經世,抱德以終年,可謂能體道矣。若然者,血脈無鬱滯,五藏無蔚氣,禍福弗能撓滑,非譽弗能塵垢,故能致其極。非有其世,孰能濟焉?有其人不遇其時,身猶不能脫,又況無道乎?且人之情,耳目應感動,心志知憂樂,手足之㩌疾𧒃、闢寒暑,所以與物接也。蜂蠆螫指而神不能憺,蚉蝱噆膚而知不能平,夫憂患之來,攖人心也,非直蜂蠆之螫毒而蚊勁之慘怛也,而欲靜漠虛無,柰之何哉!

至於神沒有什麼掩蔽,心沒有什麼裝載,通洞條達,恬漠無事,沒有凝滯,虛寂來等待,勢利不能引誘,善辯的人不能說動,聲色不能淫,美的東西不能讓他氾濫,智者不能打動,勇者不能恐嚇,這是真人的道。像這樣的人,陶冶萬物,與造化者做伴,天地之間、宇宙之內,沒有能夭遏他的。化生的不死,化物的不化,神經過驪山、太行而不能為難,進入四海九江而不能沾溼,處在小隘而不塞,橫貫天地之間而不空疏。不通這個的人,即使眼睛能數清幾千只羊的群,耳朵能分出八風的調,腳能踏陽阿的舞,手能合綠水的節奏,智窮盡天地,明照日月,辯能解開連環,潤澤像玉石,對於治天下還是沒有益處。靜漠恬淡,是用來養性的;和愉虛無,是用來養德的。外不攪亂內,性就得其所宜;性不擾動和,德就安於其位。養生來經歷世,抱德來終年,可以叫做能體認道了。像這樣的人,血脈沒有鬱滯,五臟沒有穢氣,禍福不能撓亂,非譽不能染上塵垢,所以能到達極至。不是有那樣的世,誰能成就呢?有那樣的人卻遇不上時,自身還不能脫身,又何況無道呢?而且人的情,耳目應感動,心志知憂樂,手足急疾地躲避寒暑,是用來與物相接的。蜂蠆螫了指,神就不能安;蚊虻叮了膚,知就不能平。憂患到來攫住人的心,不只是蜂蠆的螫毒、蚊虻的慘痛,卻想靜漠虛無,又能怎麼樣呢!

夫目察秋豪之末,耳不聞雷霆之聲;耳調玉石之聲,目不見太山之高。何則?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也。今萬物之來,擢拔吾性,攓取吾情,有若泉源,雖欲勿稟,其可得邪!今夫樹木者,灌以瀿水,疇以肥壤,一人養之,十人拔之,則必無餘櫱,又況與一國同伐之哉?雖欲久生,豈可得乎!今盆水在庭,清之終日,未能見眉睫;濁之不過一撓,而不能察方員。人神易濁而難清,猶盆水之類也,況一世而撓滑之,曷得須臾平乎!

眼睛能察秋毫之末,耳朵卻聽不見雷霆的聲;耳朵能調玉石的聲,眼睛卻看不見泰山的高。為什麼?小處有所專注,大處就有所忘。如今萬物到來,拔取我的性,攫取我的情,像泉源那樣,即使想不接受,哪裡能做得到!如今種樹的人,用流水來灌,用肥壤來培,一個人養,十個人拔,就必沒有餘櫱,又何況同一國的人一起伐它呢?即使想久生,哪裡能得到!如今盆水放在庭中,澄清一整天,還未必能照見眉睫;攪濁它不過一撓,就不能察方圓。人的神容易濁而難清,好比盆水一類,何況用一世去撓亂它,哪裡能有片刻的平呢!

古者至德之世,賈便其肆,農樂其業,大夫安其職,而處士脩其道。當此之時,風雨不毀折,草木不夭,九鼎重味,珠玉潤澤,洛出丹書,河出綠圖,故許由、方回、善卷、披衣得達其道。何則?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,是以人得自樂其間。四子之才,非能盡善,蓋今之世也,然莫能與之同光者,遇唐、虞之時。逮至夏桀、殷紂,燔生人,辜諫者,為炮烙,鑄金柱,剖賢人之心,析才士之脛,醢鬼侯之女,葅梅伯之骸。當此之時,嶢山崩,三川涸,飛鳥鎩翼,走獸擠腳。當此之時,豈獨無聖人哉?然而不能通其道者,不遇其世。夫鳥飛千仞之上,獸走叢薄之中,禍猶及之,又況編戶齊民乎?由此觀之,體道者不專在於我,亦有繫於世矣。

古時候至德的世,商人便於他的市肆,農人樂於他的業,大夫安於他的職,處士修他的道。當這個時候,風雨不毀折,草木不夭折,九鼎的滋味厚重,珠玉潤澤,洛水出丹書,黃河出綠圖,所以許由、方回、善卷、披衣能通達他們的道。為什麼?世上的主有欲利天下的心,因此人能在其間自樂。這四個人的才,並不能盡善,大概比得上今世,然而沒有能同他們一樣光耀的,是遇上了唐、虞的時。等到夏桀、殷紂,燒烤活人,肢解諫者,做炮烙,鑄金柱,剖開賢人的心,砍開才士的脛,把鬼侯的女兒剁成醬,把梅伯的骸做成菹。當這個時候,嶢山崩,三川枯竭,飛鳥折翼,走獸傷腳。當這個時候,難道獨獨沒有聖人嗎?然而不能通他的道,是遇不上那個世。鳥飛在千仞之上,獸走在叢薄之中,禍還趕上它們,又何況編戶齊民呢?由此看來,體認道不只在我,也有繫於世的。

夫歷陽之都,一夕反而為湖,勇力聖知與罷怯不肖者同命。巫山之上,順風縱火,膏夏紫芝與蕭艾俱死。故河魚不得明目,稚稼不得育時,其所生者然也。故世治則愚者不能獨亂,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。身蹈於濁世之中,而責道之不行也,是猶兩絆騏驥,而求其致千里也。置猿檻中,則與豚同,非不巧捷也,無所肆其能也。舜之耕陶也,不能利其裡;南面王,則德施乎四海,仁非能益也,處便而勢利也。古之聖人,其和愉寧靜,性也;其志得道行,命也。是故性遭命而後能行,命得性而後能明。烏號之弓,谿子之弩,不能無弦而射。越舲蜀艇,不能無水而浮。今矰繳機而在上,罔罟張而在下,雖欲翱翔,其勢焉得?故《詩》云:「采采卷耳,不盈傾筐。嗟我懷人,寘彼周行。」以言慕遠世也。

歷陽的都城,一個晚上翻過來變成湖,勇力聖智與疲怯不肖的人同一條命。巫山之上,順風放火,膏夏紫芝與蕭艾一起死。所以河裡的魚不能明目,幼嫩的莊稼不能按時育成,是它們所生的地方使然。所以世治,愚人不能獨自把世攪亂;世亂,智者不能獨自把世治好。自身陷在濁世之中,卻責備道不能行,好比把騏驥兩腳絆住,卻求它跑到千里。把猿放在檻中,就與豬一樣,不是不巧捷,是沒有地方施展它的能。舜耕田製陶的時候,不能有利於鄉里;面南稱王,德就施加到四海,並不是仁能增加,是所處便利、情勢有利。古時候的聖人,和愉寧靜,是性;志得道行,是命。所以性遭遇命而後能行,命得著性而後能明。烏號弓、溪子弩,不能沒有弦就射。越地的舲、蜀地的艇,不能沒有水就浮。如今矰繳的機在上面,網罟張在下面,即使想翱翔,那情勢哪裡能得到?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採了又採卷耳,還是裝不滿斜口的筐。可嘆我懷念那人,把筐放在大路上。」用來表示慕念遠世。

天文訓

天墬未形,馮馮翼翼,洞洞灟灟,故曰太昭。道始於虛霩,虛霩生宇宙,宇宙生氣。氣有涯垠,清陽者薄靡而為天,重濁者凝滯而為地。清妙之合專易,重濁之凝竭難,故天先成而地後定。天地之襲精為陰陽,陰陽之專精為四時,四時之散精為萬物。積陽之熱氣生火,火氣之精者為日;積陰之寒氣為水,水氣之精者為月。日月之淫為精者為星辰。

天與地還沒有成形的時候,馮馮翼翼、洞洞灟灟,混茫一體,所以叫做太昭。道從虛廓開始,虛廓生出宇宙,宇宙生出氣。氣有邊際,清而陽的薄靡上去成為天,重而濁的凝滯下來成為地。清妙的會合專一比較容易,重濁的凝結比較難,所以天先成而地後定。天地相襲的精成為陰陽,陰陽專聚的精成為四時,四時散開的精成為萬物。積陽的熱氣生火,火氣的精的成為日;積陰的寒氣成為水,水氣的精的成為月。日月多餘的精成為星辰。

天受日月星辰,地受水潦塵埃。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天柱折,地維絕。天傾西北,故日月星辰移焉;地不滿東南,故水潦塵埃歸焉。天道曰圓,地道曰方。方者主幽,圓者主明。明者,吐氣者也,是故火曰外景;幽者,含氣者也,是故水曰內景。吐氣者施,含氣者化,是故陽施陰化。天之偏氣,怒者為風;地之含氣,和者為雨。

天承受日月星辰,地承受水潦塵埃。從前共工與顓頊爭做帝,發怒撞不周山,天柱折了,地維斷了。天向西北傾斜,所以日月星辰移到那邊;地在東南不滿,所以水潦塵埃歸到那邊。天道叫做圓,地道叫做方。方主於幽,圓主於明。明是吐氣的,所以火叫做外景;幽是含氣的,所以水叫做內景。吐氣的施予,含氣的變化,所以陽施而陰化。天的偏氣,發怒的成為風;地的含氣,和的成為雨。

陰陽相薄,感而為雷,激而為霆,亂而為霧。陽氣勝則散而為雨露,陰氣勝則凝而為霜雪。毛羽者,飛行之類也,故屬於陽。介鱗者,蟄伏之類也,故屬於陰。

陰陽互相迫近,感應成為雷,激盪成為霆,散亂成為霧。陽氣勝就散開成為雨露,陰氣勝就凝結成為霜雪。有毛有羽的,是飛行一類,所以屬於陽。有甲有鱗的,是蟄伏一類,所以屬於陰。

日者,陽之主也,是故春夏則群獸除,日至而麋鹿解。月者,陰之宗也,是以月虛而魚腦減,月死而蠃蛖膲。火上蕁,水下流,故鳥飛而高,魚動而下。物類相動,本標相應,故陽燧見日則燃而為火,方諸見月則津而為水,虎嘯而谷風至,龍舉而景雲屬,麒麟鬥而日月食,鯨魚死而彗星出,蠶珥絲而商弦絕,賁星墜而勃海決。

日是陽的主宰,所以春夏群獸脫毛,日至而麋鹿解角。月是陰的宗,所以月虧而魚腦減損,月死而螺蚌瘦縮。火向上延,水向下流,所以鳥飛得高,魚遊向下。物類互相觸動,本與末互相響應,所以陽燧見到日就燃成火,方諸見到月就津潤成水,虎嘯而山谷風到,龍舉起而景雲附著,麒麟爭鬥而日月食,鯨魚死而彗星出,蠶吐絲而商絃斷,賁星墜落而渤海決口。

人主之情,上通於天,故誅暴則多飄風,枉法令則多蟲螟,殺不辜則國赤地,令不收則多淫雨。

人主的情,向上通於天,所以誅殺暴虐就多飄風,枉曲法令就多蟲螟,殺不辜就國中赤地,號令發出而不收就多淫雨。

四時者,天之吏也;日月者,天之使也;星辰者,天之期也;虹蜺彗星者,天之忌也。

四時是天的官吏,日月是天的使者,星辰是天的期會,虹霓彗星是天的禁忌。

天有九野,九千九百九十九隅,去地五億萬裡,五星,八風,二十八宿,五官,六府,紫宮,太微,軒轅,咸池,四守,天阿。

天有九野,九千九百九十九個角落,離地五億萬裡;又有五星、八風、二十八宿、五官、六府,以及紫宮、太微、軒轅、咸池、四守、天阿。

何謂九野?中央曰鈞天,其星角、亢、氐。東方曰蒼天,其星房、心、尾。東北曰變天,其星箕、鬥、牽牛。北方曰玄天,其星須女、虛、危、營室。西北方曰幽天,其星東壁、奎、婁。西方曰顥天,其星胃、昴、畢。西南方曰朱天,其星觜嶲、參、東井。南方曰炎天,其星輿鬼、柳、七星。東南方曰陽天,其星張、翼、軫。

什麼叫做九野?中央叫鈞天,它的星是角、亢、氐。東方叫蒼天,它的星是房、心、尾。東北叫變天,它的星是箕、鬥、牽牛。北方叫玄天,它的星是須女、虛、危、營室。西北方叫幽天,它的星是東壁、奎、婁。西方叫顥天,它的星是胃、昴、畢。西南方叫朱天,它的星是觜嶲、參、東井。南方叫炎天,它的星是輿鬼、柳、七星。東南方叫陽天,它的星是張、翼、軫。

何謂五星?東方,木也,其帝太皞,其佐句芒,執規而治春。其神為歲星,其獸蒼龍,其音角,其日甲乙。南方,火也,其帝炎帝,其佐朱明,執衡而治夏。其神為熒惑,其獸朱鳥,其音徵,其日丙丁。中央,土也,其帝黃帝,其佐后土,執繩而制四方。其神為鎮星,其獸黃龍,其音宮,其日戊己。西方,金也,其帝少昊,其佐蓐收,執矩而治秋。其神為太白,其獸白虎,其音商,其日庚辛。北方,水也,其帝顓頊,其佐玄冥,執權而治冬。其神為辰星,其獸玄武,其音羽,其日壬癸。

什麼叫做五星?東方是木,它的帝是太皞,佐臣是句芒,拿著規治理春。它的神是歲星,獸是蒼龍,音是角,日是甲乙。南方是火,它的帝是炎帝,佐臣是朱明,拿著衡治理夏。它的神是熒惑,獸是朱鳥,音是徵,日是丙丁。中央是土,它的帝是黃帝,佐臣是后土,拿著繩制約四方。它的神是鎮星,獸是黃龍,音是宮,日是戊己。西方是金,它的帝是少昊,佐臣是蓐收,拿著矩治理秋。它的神是太白,獸是白虎,音是商,日是庚辛。北方是水,它的帝是顓頊,佐臣是玄冥,拿著權治理冬。它的神是辰星,獸是玄武,音是羽,日是壬癸。

太陰在四仲,則歲星行三宿;太陰在四鉤,則歲星行二宿。二八十六,三四十二,故十二歲而行二十八宿。日行十二分度之,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,十二歲而周。熒惑常以十月入太微,受制而出行列宿,司無道之國,為亂為賊,為疾為喪,為饑為兵,出入無常,辯變其色,時見時匿。鎮星以甲寅元始建鬥,歲鎮行一宿,當居而弗居,其國亡土;未當居而居之,其國益地,歲熟。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,歲行十三度百一十二分度之五,二十八歲而周。太白元始以正月建寅,與熒惑晨出東方,二百四十日而入,入百二十日而夕出西方,二百四十日而入,入三十五日而復出東方。出以辰戌,入以丑未。當出而不出,未當入而入,天下偃兵;當入而不入,當出而不出,天下興兵。辰星正四時,常以二月春分效奎、婁,以五月夏至效東井、輿鬼,以八月秋分效角、亢,以十一月冬至效鬥、牽牛。出以辰戌,入以丑未,出二旬而入。晨候之東方,夕候之西方。一時不出,其時不和;四時不出,天下大飢。

太陰在四仲(子、午、卯、酉),歲星就走三個宿;太陰在四鉤,歲星就走兩個宿。二八得十六,三四得十二,所以十二年走完二十八宿。每日走十二分度之(底本此處疑有脫文),每年走三十度又十六分度之七,十二年而一週。熒惑常在十月進入太微,受了制約再出來行經列宿,監察無道的國,造成亂、賊、疾、喪、飢、兵,出入沒有常規,辯變它的顏色,有時出現有時藏匿。鎮星從甲寅元開始建於鬥,每年鎮守走一個宿,該居而不居,那個國就喪失土地;不該居而居,那個國就增益土地、年成成熟。每日走二十八分度之一,每年走十三度又一百一十二分度之五,二十八年而一週。太白元始在正月建寅,與熒惑早晨出現在東方,二百四十日而入,入一百二十日而傍晚出現在西方,二百四十日而入,入三十五日再出現在東方。出現用辰戌,進入用醜未。該出而不出、不該入而入,天下息兵;該入而不入、該出而不出,天下興兵。辰星用來正四時,常在二月春分效驗於奎、婁,五月夏至效驗於東井、輿鬼,八月秋分效驗於角、亢,十一月冬至效驗於鬥、牽牛。出現用辰戌,進入用醜未,出二旬而入。早晨在東方候它,傍晚在西方候它。一個時令不出,那個時令就不和;四時都不出,天下大飢。

何謂八風?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條風至,條風至四十五日明庶風至,明庶風至四十五日清明風至,清明風至四十五日景風至,景風至四十五日涼風至,涼風至四十五日閶闔風至,閶闔風至四十五日不周風至,不周風至四十五日廣莫風至。條風至則出輕繫,去稽留。明庶風至則正封疆,修田疇。清明風至則出幣帛,使諸侯。景風至則爵有位,賞有功。涼風至則報地德,祀四郊。閶闔風至則收縣垂,琴瑟不張。不周風至則修宮室,繕邊城。廣莫風至則閉關梁,決刑罰。

什麼叫做八風?離冬至四十五日條風到,條風到後四十五日明庶風到,明庶風到後四十五日清明風到,清明風到後四十五日景風到,景風到後四十五日涼風到,涼風到後四十五日閶闔風到,閶闔風到後四十五日不周風到,不周風到後四十五日廣莫風到。條風到就放出輕罪的囚,去掉稽留。明庶風到就端正封疆,修治田疇。清明風到就拿出幣帛,出使諸侯。景風到就給有位的人爵,賞有功的人。涼風到就報答地德,祭祀四郊。閶闔風到就收起懸掛的樂器,琴瑟不再張弦。不周風到就修宮室,繕邊城。廣莫風到就關閉關梁,決斷刑罰。

何謂五官?東方為田,南方為司馬,西方為理,北方為司空,中央為都。

什麼叫做五官?東方是田,南方是司馬,西方是理,北方是司空,中央是都。

何謂六府?子午、丑未、寅申、卯酉、辰戌、巳亥是也。

什麼叫做六府?子午、醜未、寅申、卯酉、辰戌、巳亥就是。

太微者,太一之庭也。紫宮者,太一之居也。軒轅者,帝妃之舍也。咸池者,水魚之囿也。天阿者,群神之闕也。四宮者,所以為司賞罰。太微者主朱雀,紫宮執鬥而左旋,日行一度,以周於天。日冬至峻狼之山,日移一度,凡行百八十二度八分度之五,而夏至牛首之山。反覆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成一歲。

太微是太一的庭。紫宮是太一的居處。軒轅是帝妃的房舍。咸池是水魚的園囿。天阿是群神的闕門。四宮是用來主管賞罰的。太微主管朱雀。紫宮執掌北斗而向左旋轉,每日走一度,來周行於天。日在冬至到峻狼山,每日移一度,一共走一百八十二度又八分度之五,而到夏至的牛首山。反覆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度之一,就成一歲。

天一元始,正月建寅,日月俱入營室五度。天一以始建七十六歲,日月復以正月入營室五度,無餘分,名曰一紀。凡二十紀,一千五百二十歲大終,日月星辰復始甲寅元。日行一度,而歲有奇四分度之一,故四歲而積千四百六十一日而復合故舍,八十歲而復故日。

天一的元始,正月建寅,日月都進入營室五度。天一從始建起七十六年,日月再在正月進入營室五度,沒有餘分,名叫一紀。一共二十紀,一千五百二十年是大終,日月星辰重新從甲寅元開始。日每日走一度,而一歲有奇數四分度之一,所以四年積累一千四百六十一日而重新合於舊次舍,八十年而回到舊日。

子午、卯酉為二繩,丑寅、辰巳、未申、戌亥為四鉤。東北為報德之維也,西南為背陽之維,東南為常羊之維,西北為蹏通之維。日冬至則鬥北中繩,陰氣極,陽氣萌,故曰冬至為德。日夏至則斗南中繩,陽氣極,陰氣萌,故曰夏至為刑。陰氣極則北至北極,下至黃泉,故不可以鑿地穿井。萬物閉藏,蟄蟲首穴,故曰德在室。陽氣極則南至南極,上至朱天,故不可以夷丘上屋。萬物蕃息,五穀兆長,故曰德在野。日冬至則水從之,日夏至則火從之,故五月火正而水漏,十一月水正而陰勝。陽氣為火,陰氣為水。水勝故夏至溼,火勝故冬至燥。燥故炭輕,溼故炭重。日冬至井水盛,盆水溢,羊脫毛,麋角解,鵲始巢;八尺之修,日中而景丈三尺。日夏至而流黃澤,石精出,蟬始鳴,半夏生,蟁蝱不食駒犢,鷙鳥不搏黃口;八尺之景,脩徑尺五寸。景脩則陰氣勝,景短則陽氣勝。陰氣勝則為水,陽氣勝則為旱。陰陽刑德有七舍。何謂七舍?室、堂、庭、門、巷、術、野。十二月德居室三十日,先日至十五日,後日至十五日而徙,所居各三十日。德在室則刑在野,德在堂則刑在術,德在庭則刑在巷,陰陽相德則刑德合門。八月、二月,陰陽氣均,日夜分平,故曰刑德合門。德南則生,刑南則殺,故曰二月會而萬物生,八月會而草木死。

子午、卯酉是二繩,醜寅、辰巳、未申、戌亥是四鉤。東北是報德之維,西南是背陽之維,東南是常羊之維,西北是蹄通之維。日冬至則北斗北指、正中繩,陰氣到極點,陽氣萌生,所以說冬至是德。日夏至則北斗南指、正中繩,陽氣到極點,陰氣萌生,所以說夏至是刑。陰氣到極點就北到北極,下到黃泉,所以不可以鑿地穿井。萬物閉藏,蟄蟲把頭縮進穴,所以說德在室。陽氣到極點就南到南極,上到朱天,所以不可以夷平丘、登上屋。萬物蕃息,五穀開始長,所以說德在野。日冬至則水跟著它,日夏至則火跟著它,所以五月火當令而水滲漏,十一月水當令而陰勝。陽氣是火,陰氣是水。水勝所以夏至溼,火勝所以冬至燥。燥所以炭輕,溼所以炭重。日冬至井水盛,盆水溢,羊脫毛,麋角解,鵲開始築巢;八尺的表,日中影子長一丈三尺。日夏至則硫黃出澤,石精出現,蟬開始鳴,半夏生,蚊虻不叮馬駒牛犢,鷙鳥不搏黃口小鳥;八尺的表,影子長一尺五寸。影長則陰氣勝,影短則陽氣勝。陰氣勝就成為水,陽氣勝就成為旱。陰陽刑德有七舍。什麼叫做七舍?室、堂、庭、門、巷、術、野。十二月德住在室三十日,先於日至十五日,後於日至十五日再遷徙,所住各三十日。德在室則刑在野,德在堂則刑在術,德在庭則刑在巷,陰陽相當則刑德合於門。八月、二月,陰陽氣均,日夜平分,所以說刑德合門。德向南就生,刑向南就殺,所以說二月相會而萬物生,八月相會而草木死。

兩維之間,九十一度十六分度之五,而升日行一度,十五日為一節,以生二十四時之變。鬥指子則冬至,音比黃鐘;加十五日指癸則小寒,音比應鐘;加十五日指醜則大寒,音比無射;加十五日指報德之維,則越陰在地,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,陽氣凍解,音比南呂;加十五日指寅則雨水,音比夷則;加十五日指甲則雷驚蟄,音比林鐘;加十五日指卯中繩,故曰春分則雷行,音比蕤賓;加十五日指乙則清明風至,音比仲呂;加十五日指辰則穀雨,音比姑洗;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維,則春分盡,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,大風濟,音比夾鐘;加十五日指巳則小滿,音比太蔟;加十五日指丙則芒種,音比大呂;加十五日指午則陽氣極,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,音比黃鐘;加十五日指丁則小暑,音比大呂;加十五日指未則大暑,音比太蔟;加十五日指背陽之維則夏分盡,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,涼風至,音比夾鐘;加十五日指申則處暑,音比姑洗;加十五日指庚則白露降,音比仲呂;加十五日指酉中繩,故曰秋分雷戒,蟄蟲北鄉,音比蕤賓;加十五日指辛則寒露,音比林鐘;加十五日指戌則霜降,音比夷則;加十五日指𨂜通之維,則秋分盡,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,草木畢死,音比南呂;加十五日指亥則小雪,音比無射;加十五日指壬則大雪,音比應鐘;加十五日指子。故曰:陽生於子,陰生於午。陽生於子,故十一月日冬至,鵲始加巢,人氣鍾首。陰生於午,故五月為小刑,薺麥亭歷枯,冬生草木必死。

兩維之間是九十一度又十六分度之五,而升日每日走一度,十五日為一節,來生出二十四時的變化。斗柄指子就是冬至,音比於黃鐘;再過十五日指癸就是小寒,音比於應鐘;再過十五日指醜就是大寒,音比於無射;再過十五日指報德之維,則越陰在地,所以說離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,陽氣把凍解開,音比於南呂;再過十五日指寅就是雨水,音比於夷則;再過十五日指甲就是雷驚蟄,音比於林鐘;再過十五日指卯、正中繩,所以說春分則雷行,音比於蕤賓;再過十五日指乙則清明風到,音比於仲呂;再過十五日指辰就是穀雨,音比於姑洗;再過十五日指常羊之維,春分盡,所以說又四十六日而立夏,大風止,音比於夾鍾;再過十五日指巳就是小滿,音比於太蔟;再過十五日指丙就是芒種,音比於大呂;再過十五日指午則陽氣到極點,所以說又四十六日而夏至,音比於黃鐘;再過十五日指丁就是小暑,音比於大呂;再過十五日指未就是大暑,音比於太蔟;再過十五日指背陽之維則夏分盡,所以說又四十六日而立秋,涼風到,音比於夾鍾;再過十五日指申就是處暑,音比於姑洗;再過十五日指庚則白露降,音比於仲呂;再過十五日指酉、正中繩,所以說秋分雷收,蟄蟲向北,音比於蕤賓;再過十五日指辛就是寒露,音比於林鐘;再過十五日指戌就是霜降,音比於夷則;再過十五日指蹄通之維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,秋分盡,所以說又四十六日而立冬,草木全部死,音比於南呂;再過十五日指亥就是小雪,音比於無射;再過十五日指壬就是大雪,音比於應鐘;再過十五日又指子。所以說:陽生於子,陰生於午。陽生於子,所以十一月日冬至,鵲開始加巢,人的氣集中在頭。陰生於午,所以五月是小刑,薺麥、葶藶枯,冬天生的草木必死。

斗杓為小歲,正月建寅,月從左行十二辰。咸池為太歲,二月建卯,月從右行四仲,終而復始。太歲迎者辱,背者強,左者衰,右者昌。小歲東南則生,西北則殺,不可迎也,而可背也,不可左也,而可右也,其此之謂也。大時者,咸池也;小時者,月建也。

斗杓是小歲,正月建寅,每月從左行十二辰。咸池是太歲,二月建卯,每月從右行四仲,終了再開始。太歲,迎著它的受辱,揹著它的強,在它左邊的衰,在它右邊的昌。小歲在東南則生,在西北則殺,不可迎,而可背,不可左,而可右,說的就是這個。大時是咸池,小時是月建。

天維建元,常以寅始起,右徙一歲而移,十二歲而大周天,終而復始。

天維建元,常從寅開始起,向右遷徙,一年移一辰,十二年而大周天,終了再開始。

淮南元年冬,太一在丙子,冬至甲午,立春丙子。二陰一陽成氣二,二陽一陰成氣三,合氣而為音,合陰而為陽,合陽而為律,故曰五音六律。音自倍而為日,律自倍而為辰,故日十而辰十二。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,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為月,而以十二月為歲。歲有餘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,故十九歲而七閏。日冬至子午,夏至卯酉,冬至加三日,則夏至之日也。歲遷六日,終而復始。

淮南元年冬,太一在丙子,冬至是甲午,立春是丙子。二陰一陽合成氣二,二陽一陰合成氣三,合氣而成為音,合陰而成為陽,合陽而成為律,所以說五音六律。音自己加倍成為日,律自己加倍成為辰,所以日有十而辰有十二。月每日走十三度又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,二十九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成為一月,而拿十二月作為一歲。一歲還餘十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,所以十九年有七個閏月。日冬至在子午,夏至在卯酉,冬至加上三日,就是夏至的那一天。一歲遷六日,終了再開始。

壬午冬至,甲子受制,木用事,火煙青。七十二日丙子受制,火用事,火煙赤。七十二日戊子受制,土用事,火煙黃。七十二日庚子受制,金用事,火煙白。七十二日壬子受制,水用事,火煙黑。七十二日而歲終,庚子受制。歲遷六日,以數推之,七十歲而復至甲子。甲子受制則行柔惠,挺群禁,開闔扇,通障塞,毋伐木。丙子受制則舉賢良,賞有功,立封侯,出貨財。戊子受制則養老鰥寡,行糦鬻,施恩澤。庚子受制則繕牆垣,修城郭,審群禁,飾兵甲,儆百官,誅不法。壬子受制則閉門閭,大搜客,斷刑罰,殺當罪,息關梁,禁外徙。

壬午冬至,甲子受制,木當令,火煙青。七十二日丙子受制,火當令,火煙赤。七十二日戊子受制,土當令,火煙黃。七十二日庚子受制,金當令,火煙白。七十二日壬子受制,水當令,火煙黑。七十二日而歲終,庚子受制。一歲遷六日,按數推,七十年再回到甲子。甲子受制就施行柔惠,放寬群禁,打開門扇,打通障塞,不要伐木。丙子受制就舉賢良,賞有功,立封侯,拿出貨財。戊子受制就奉養老人鰥寡,施行粥食,施加恩澤。庚子受制就繕牆垣,修城郭,審察群禁,整飾兵甲,儆戒百官,誅不法。壬子受制就關閉門閭,大搜外來的客,決斷刑罰,殺當罪的人,止息關梁,禁止向外遷徙。

甲子氣燥濁,丙子氣燥陽,戊子氣溼濁,庚子氣燥寒,壬子氣清寒。丙子干甲子,蟄蟲早出,故雷早行。戊子干甲子,胎夭卵毈,鳥蟲多傷。庚子干甲子,有兵。壬子干甲子,春有霜。戊子干丙子,霆。庚子干丙子,夷。壬子干丙子,雹。甲子干丙子,地動。庚子干戊子,五穀有殃。壬子干戊子,夏寒雨霜。甲子干戊子,介蟲不為。丙子干戊子,大旱,眾封熯。壬子干庚子,大剛,魚不為。甲子干庚子,草木再死再生。丙子干庚子,草木復榮。戊子干庚子,歲或存或亡。甲子干壬子,冬乃不藏。丙子干壬子,星隊。戊子干壬子,蟄蟲冬出其鄉。庚子干壬子,冬雷其鄉。

甲子氣燥濁,丙子氣燥陽,戊子氣溼濁,庚子氣燥寒,壬子氣清寒。丙子干犯甲子,蟄蟲早出,所以雷早行。戊子干犯甲子,胎夭卵敗,鳥蟲多傷。庚子干犯甲子,有兵。壬子干犯甲子,春有霜。戊子干犯丙子,有霆。庚子干犯丙子,有夷傷。壬子干犯丙子,有雹。甲子干犯丙子,地動。庚子干犯戊子,五穀有殃。壬子干犯戊子,夏寒而下霜。甲子干犯戊子,甲蟲不成。丙子干犯戊子,大旱,許多封壤焦乾。壬子干犯庚子,過剛,魚不成。甲子干犯庚子,草木再死再生。丙子干犯庚子,草木再榮。戊子干犯庚子,歲或者存或者亡。甲子干犯壬子,冬竟不閉藏。丙子干犯壬子,星墜落。戊子干犯壬子,蟄蟲冬天出離它的鄉。庚子干犯壬子,冬天在那個鄉打雷。

季春三月,豐隆乃出,以將其雨。至秋三月,地氣不藏,乃收其殺,百蟲蟄伏,靜居閉戶,青女乃出,以降霜雪。行十二時之氣,以至於仲春二月之夕,乃收其藏而閉其寒,女夷鼓歌,以司天和,以長百穀禽鳥草木。孟夏之月,以熟穀禾,雄鳩長鳴,為帝候歲。

季春三月,豐隆才出來,帶領著雨。到秋三月,地氣不閉藏,就收起殺氣,百蟲蟄伏,靜居閉戶,青女才出來,降下霜雪。運行十二時的氣,一直到仲春二月之夕,才收起所藏、關閉寒氣,女夷擊鼓唱歌,主管天和,來長養百穀、禽鳥、草木。孟夏之月,讓谷禾成熟,雄鳩長鳴,替帝候著年成。

是故天不發其陰,則萬物不生;地不發其陽,則萬物不成。天圓地方,道在中央。日為德,月為刑。月歸而萬物死,日至而萬物生。遠山則山氣藏,遠水則水蟲蟄,遠木則木葉槁。日五日不見,失其位也,聖人不與也。

所以天不發它的陰,萬物就不生;地不發它的陽,萬物就不成。天圓地方,道在中央。日是德,月是刑。月歸來則萬物死,日到來則萬物生。遠離山則山氣閉藏,遠離水則水蟲蟄伏,遠離木則木葉枯槁。日五日不見,是失了它的位,聖人不贊成。

日出於暘谷,浴於咸池,拂於扶桑,是謂晨明。登於扶桑,爰始將行,是謂朏明。至於曲阿,是謂旦明。至於曾泉,是謂蚤食。至於桑野,是謂晏食。至於衡陽,是謂隅中。至於昆吾,是謂正中。至於鳥次,是謂小還。至於悲谷,是謂餔時。至於女紀,是謂大還。至於淵虞,是謂高舂。至於連石,是謂下舂。至於悲泉,爰止其女,爰息其馬,是謂縣車。至於虞淵,是謂黃昏。至於蒙谷,是謂定昏。日入於虞淵之汜,曙於蒙谷之浦,行九州七舍,有五億萬七千三百九里,禹以為朝、晝、昏、夜。

日從暘谷出來,在咸池沐浴,拂過扶桑,這叫做晨明。登上扶桑,於是開始將行,這叫做朏明。到了曲阿,這叫做旦明。到了曾泉,這叫做早食。到了桑野,這叫做晏食。到了衡陽,這叫做隅中。到了昆吾,這叫做正中。到了鳥次,這叫做小還。到了悲谷,這叫做餔時。到了女紀,這叫做大還。到了淵虞,這叫做高舂。到了連石,這叫做下舂。到了悲泉,於是止住羲和,於是歇下馬,這叫做懸車。到了虞淵,這叫做黃昏。到了蒙谷,這叫做定昏。日進入虞淵的水邊,在蒙谷的浦口發曙,走九州七舍,有五億萬七千三百九里,禹拿它來分作朝、晝、昏、夜。

夏日至則陰乘陽,是以萬物就而死;冬日至則陽乘陰,是以萬物仰而生。晝者陽之分,夜者陰之分,是以陽氣勝則日修而夜短,陰氣勝則日短而夜修。

夏至則陰乘著陽,因此萬物趨向而死;冬至則陽乘著陰,因此萬物仰起而生。晝是陽的分,夜是陰的分,因此陽氣勝則日長而夜短,陰氣勝則日短而夜長。

帝張四維,運之以鬥,月徙一辰,復反其所。正月指寅,十二月指醜,一歲而匝,終而復始。指寅,則萬物螾螾也,律受太蔟。太蔟者,蔟而未出也。指卯,卯則茂茂然,律受夾鐘。夾鐘者,種始莢也。指辰,辰則振之也,律受姑洗。姑洗者,陳去而新來也。指巳,巳則生已定也,律受仲呂。仲呂者,中充大也。指午,午者,忤也,律受蕤賓。蕤賓者,安而服也。指未,未,昧也,律受林鐘。林鐘者,引而止也。指申,申者,呻之也,律受夷則。夷則者,易其則也,德以去矣。指酉,酉者,飽也,律受南呂。南呂者,任包大也。指戌,戌者,滅也,律受無射。無射,入無厭也。指亥,亥者,閡也,律受應鐘。應鐘者,應其鐘也。指子,子者,茲也,律受黃鐘。黃鐘者,鐘已黃也。指醜,醜者,紐也,律受大呂。大呂者,旅旅而去也。其加卯酉,則陰陽分,日夜平矣。故曰規生矩殺,衡長權藏,繩居中央,為四時根。

帝張開四維,用北斗來運轉,每月遷徙一辰,再返回原處。正月指寅,十二月指醜,一年而一週,終了再開始。指寅,則萬物蠕蠕而動,律受太蔟。太蔟,是蔟聚而還沒有出來。指卯,卯就是茂茂然,律受夾鍾。夾鍾,是種開始結莢。指辰,辰就是振起它,律受姑洗。姑洗,是舊的去掉、新的到來。指巳,巳就是生已經定了,律受仲呂。仲呂,是中充實而大。指午,午就是忤逆,律受蕤賓。蕤賓,是安而服。指未,未就是昧,律受林鐘。林鐘,是引而止。指申,申就是呻,律受夷則。夷則,是改易它的則,德已經離去了。指酉,酉就是飽,律受南呂。南呂,是擔任、包住大。指戌,戌就是滅,律受無射。無射,是進入而無厭。指亥,亥就是隔閡,律受應鐘。應鐘,是應合那鍾。指子,子就是茲生,律受黃鐘。黃鐘,是鍾已經黃。指醜,醜就是紐結,律受大呂。大呂,是旅旅而去。加在卯酉,則陰陽分開,日夜平了。所以說規主生、矩主殺,衡主長、權主藏,繩居在中央,是四時的根。

道曰規,始於一,一而不生,故分而為陰陽,陰陽合和而萬物生,故曰「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」。天地三月而為一時,故祭祀三飯以為禮,喪紀三踴以為節,兵重三罕以為制。以三參物,三三如九,故黃鐘之律九寸而宮音調。因而九之,九九八十一,故黃鐘之數立焉。黃者,土德之色;鐘者,氣之所種也。日冬至德氣為土,土色黃,故曰黃鐘。律之數六,分為雌雄,故曰十二鐘,以副十二月。十二各以三成,故置一而十一,三之,為積分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,黃鐘大數立焉。凡十二律,黃鐘為宮,太蔟為商,姑洗為角,林鐘為徵,南呂為羽。物以三成,音以五立,三與五如八,故卵生者八竅。律之初生也,寫鳳之音,故音以八生。黃鐘為宮,宮者,音之君也,故黃鐘位子,其數八十一,主十一月,下生林鐘。林鐘之數五十四,主六月,上生太蔟。太蔟之數七十二,主正月,下生南呂。南呂之數四十八,主八月,上生姑洗。姑洗之數六十四,主三月,下生應鐘。應鐘之數四十二,主十月,上生蕤賓。蕤賓之數五十七,主五月,上生大呂。大呂之數七十六,主十二月,下生夷則。夷則之數五十一,主七月,上生夾鐘。夾鐘之數六十八,主二月,下生無射。無射之數四十五,主九月,上生仲呂。仲呂之數六十,主四月,極不生。徵生宮,宮生商,商生羽,羽生角,角生姑洗,姑洗生應鐘,比於正音,故為和。應鐘生蕤賓,不比正音,故為繆。日冬至,音比林鐘,浸以濁。日夏至,音比黃鐘,浸以清。以十二律應二十四時之變,甲子,仲呂之徵也;丙子,夾鐘之羽也;戊子,黃鐘之宮也;庚子,無射之商也;壬子,夷則之角也。

道叫做規,從一開始。一卻不生,所以分開成為陰陽,陰陽合和而萬物生,所以說「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」。天地三個月成為一時,所以祭祀三飯作為禮,喪紀三踴作為節,兵事三申作為制。用三去參驗物,三三得九,所以黃鐘的律九寸而宮音調和。因此再九倍,九九八十一,所以黃鐘的數立定了。黃是土德的色,鍾是氣所種下的。日冬至德氣是土,土色黃,所以叫黃鐘。律的數是六,分成雌雄,所以說十二鍾,來匹配十二月。十二各用三來成,所以置一而十一,用三去乘,積分為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,黃鐘的大數立定了。凡十二律,黃鐘為宮,太蔟為商,姑洗為角,林鐘為徵,南呂為羽。物用三來成,音用五來立,三與五得八,所以卵生的有八竅。律初生的時候,摹寫鳳的音,所以音用八來生。黃鐘為宮,宮是音的君,所以黃鐘位於子,它的數八十一,主管十一月,下生林鐘。林鐘的數五十四,主管六月,上生太蔟。太蔟的數七十二,主管正月,下生南呂。南呂的數四十八,主管八月,上生姑洗。姑洗的數六十四,主管三月,下生應鐘。應鐘的數四十二,主管十月,上生蕤賓。蕤賓的數五十七,主管五月,上生大呂。大呂的數七十六,主管十二月,下生夷則。夷則的數五十一,主管七月,上生夾鍾。夾鐘的數六十八,主管二月,下生無射。無射的數四十五,主管九月,上生仲呂。仲呂的數六十,主管四月,到極點不再生。徵生宮,宮生商,商生羽,羽生角,角生姑洗,姑洗生應鐘,比附於正音,所以為和。應鐘生蕤賓,不比附正音,所以為繆。日冬至,音比於林鐘,漸漸濁。日夏至,音比於黃鐘,漸漸清。用十二律應二十四時的變化:甲子是仲呂的徵,丙子是夾鐘的羽,戊子是黃鐘的宮,庚子是無射的商,壬子是夷則的角。

古之為度量輕重,生乎天道。黃鐘之律脩九寸,物以三生,三九二十七,故幅廣二尺七寸。音以八相生,故人脩八尺,尋自倍,故八尺而為尋。有形則有聲,音之數五,以五乘八,五八四十,故四丈而為匹。匹者,中人之度也。一匹而為制。秋分蔈定,蔈定而禾熟。律之數十二,故十二蔈而當一粟,十二粟而當一寸。律以當辰,音以當日,日之數十,故十寸而為尺,十尺而為丈。其以為量,十二粟而當一分,十二分而當一銖,十二銖而當半兩。衡有左右,因倍之,故二十四銖為一兩。天有四時,以成一歲,因而四之,四四十六,故十六兩而為一觔。三月而為一時,三十日為一月,故三十觔為一鈞。四時而為一歲,故四鈞為一石。其以為音也,一律而生五音,十二律而為六十音,因而六之,六六三十六,故三百六十音以當一歲之日。故律曆之數,天地之道也。下生者倍,以三除之;上生者四,以三除之。

古時候做度量輕重,是從天道生出來的。黃鐘的律長九寸,物用三來生,三九二十七,所以幅寬二尺七寸。音用八遞相生,所以人長八尺,尋是自己的一倍,所以八尺成為尋。有形就有聲,音的數是五,用五乘八,五八四十,所以四丈成為匹。匹是中等人的度。一匹就成為一制。秋分,蔈(禾穗芒)定了,蔈定而禾熟。律的數是十二,所以十二蔈相當於一粟,十二粟相當於一寸。律用來當辰,音用來當日,日的數是十,所以十寸成為尺,十尺成為丈。拿來做量,十二粟相當於一分,十二分相當於一銖,十二銖相當於半兩。衡有左右,因此加倍,所以二十四銖為一兩。天有四時,來成一歲,因此乘四,四四十六,所以十六兩為一斤。三月成為一時,三十日成為一月,所以三十斤為一鈞。四時成為一歲,所以四鈞為一石。拿來做音,一律生出五音,十二律成為六十音,因此乘六,六六三十六,所以三百六十音來當一歲的日。所以律歷的數,就是天地的道。下生的加倍,再用三來除;上生的乘四,再用三來除。

太陰元始,建於甲寅,一終而建甲戌,二終而建甲午,三終而復得甲寅之元。歲徙一辰,立春之後,得其辰而遷其所順,前三後五,百事可舉。

太陰的元始,建於甲寅,一終而建甲戌,二終而建甲午,三終再得到甲寅之元。每年遷徙一辰,立春之後,得著那個辰再遷到所順的地方,前三後五,百事可以舉辦。

太陰所建,蟄蟲首穴而處,鵲巢鄉而為戶。太陰在寅,朱烏在卯,勾陳在子,玄武在戌,白虎在酉,蒼龍在辰。

太陰所建的地方,蟄蟲把頭縮進穴裡住,鵲把巢的門朝著那個方向。太陰在寅,朱鳥在卯,勾陳在子,玄武在戌,白虎在酉,蒼龍在辰。

寅為建,卯為除,辰為滿,巳為平,主生;

寅是建,卯是除,辰是滿,巳是平,主管生;

午為定,未為執,主陷;

午是定,未是執,主管陷;

申為破,主衡;

申是破,主管衡;

酉為危,主杓;

酉是危,主管杓;

戌為成,主少德;

戌是成,主管少德;

亥為,主大德;

亥是(底本此處疑有脫文,建除十二神此處當為「收」),主管大德;

子為開,主太歲;

子是開,主管太歲;

醜為閉,主太陰。

醜是閉,主管太陰。

太陰在寅,歲名曰攝提格,其雄為歲星,舍鬥、牽牛,以十一月與之晨出東方,東井、輿鬼為對。

太陰在寅,歲名叫攝提格,它的雄是歲星,舍於鬥、牽牛,在十一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東井、輿鬼是對沖。

太陰在卯,歲名曰單閼,歲星舍須女、虛、危,以十二月與之晨出東方,柳、七星、張為對。

太陰在卯,歲名叫單閼,歲星舍於須女、虛、危,在十二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柳、七星、張是對沖。

太陰在辰,歲名曰執,歲星營室、東壁,以正月與之晨出東方,翼、軫為對。

太陰在辰,歲名叫執徐(底本作「執」),歲星在營室、東壁,在正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翼、軫是對沖。

太陰在巳,歲名曰大荒落,歲星舍奎、婁,以二月與之晨出東方,角、亢為對。

太陰在巳,歲名叫大荒落,歲星舍於奎、婁,在二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角、亢是對沖。

太陰在午,歲名曰敦,歲星舍胃、昴、畢,以三月與之晨出東方,氐、房、心為對。

太陰在午,歲名叫敦牂(底本作「敦」),歲星舍於胃、昴、畢,在三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氐、房、心是對沖。

太陰在未,歲名曰協洽,歲星舍觜、參,以四月與之晨出東方,尾、箕為對。

太陰在未,歲名叫協洽,歲星舍於觜、參,在四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尾、箕是對沖。

太陰在申,歲名曰涒灘,歲星舍東井、輿鬼,以五月與之晨出東方,鬥、牽牛為對。

太陰在申,歲名叫涒灘,歲星舍於東井、輿鬼,在五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鬥、牽牛是對沖。

太陰在酉,歲名曰作鄂,歲星舍柳、七星、張,以六月與之晨出東方,須女、虛、危為對。

太陰在酉,歲名叫作鄂,歲星舍於柳、七星、張,在六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須女、虛、危是對沖。

太陰在戌,歲名曰閹茂,歲星舍翼、軫,以七月與之晨出東方,營室、東壁為對。

太陰在戌,歲名叫閹茂,歲星舍於翼、軫,在七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營室、東壁是對沖。

太陰在亥,歲名曰大淵獻,歲星舍角、亢,以八月與之晨出東方,奎、婁為對。

太陰在亥,歲名叫大淵獻,歲星舍於角、亢,在八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奎、婁是對沖。

太陰在子,歲名曰困敦,歲星舍氐、房、心,以九月與之晨出東方,胃、昴、畢為對。

太陰在子,歲名叫困敦,歲星舍於氐、房、心,在九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胃、昴、畢是對沖。

太陰在醜,歲名曰赤奮若,歲星舍尾、箕,以十月與之晨出東方,觜雟、參為對。

太陰在醜,歲名叫赤奮若,歲星舍於尾、箕,在十月與它早晨出現在東方,觜嶲、參是對沖。

太陰在甲子,刑德合東方宮,常徙所不勝,合四歲而離,離十六歲而復合。所以離者,刑不得入中宮,而徙於木。太陰所居德,辰為刑。德,綱日自倍因,柔日徙所不勝。刑,水辰之木,木辰之水,金、火立其處。

太陰在甲子,刑與德合於東方宮,常遷徙到所不勝的地方,合四年而離開,離開十六年再複合。所以會離開,是刑不能進入中宮,而遷徙到木。太陰所居是德,辰是刑。德,剛日自己加倍因循,柔日遷徙到所不勝。刑,水辰到木,木辰到水,金、火立在原處。

凡徙諸神,朱鳥在太陰前一,鉤陳在後三,玄武在前五,白虎在後六,虛星乘鉤陳而天地襲矣。

凡遷徙諸神,朱鳥在太陰前一位,鉤陳在後三位,玄武在前五位,白虎在後六位,虛星乘著鉤陳而天地相襲。

凡日,甲剛乙柔,丙剛丁柔,以至於癸。

凡日,甲剛乙柔,丙剛丁柔,一直到癸。

木生於亥,壯於卯,死於未,三辰皆木也。

木生於亥,壯於卯,死於未,這三個辰都是木。

火生於寅,壯於午,死於戌,三辰皆火也。

火生於寅,壯於午,死於戌,這三個辰都是火。

土生於午,壯於戌,死於寅,三辰皆土也。

土生於午,壯於戌,死於寅,這三個辰都是土。

金生於巳,壯於酉,死於醜,三辰皆金也。

金生於巳,壯於酉,死於醜,這三個辰都是金。

水生於申,壯於子,死於辰,三辰皆水也。

水生於申,壯於子,死於辰,這三個辰都是水。

故五勝生一,壯五,終九,五九四十五,故神四十五日而一徙;以三應五,故八徙而歲終。

所以五勝:生在一,壯在五,終在九,五九四十五,所以神四十五日遷徙一次;用三去應五,所以遷徙八次而一歲終了。

凡用太陰,左前刑,右背德,擊鉤陳之沖辰,以戰必勝,以攻必剋。

凡用太陰,左前方是刑,右後方是德,攻擊鉤陳的衝辰,用來作戰必勝,用來進攻必克。

欲知天道,以日為主,六月當心,左周而行,分而為十二月,與日相當,天地重襲,後必無殃。

想知道天道,拿日做主,六月對著心宿,向左周行,分成十二月,與日相當,天地重疊相襲,後來必沒有殃。

星正月建營室,二月建奎、婁,三月建胃,四月建畢,五月建東井,六月建張,七月建翼,八月建亢,九月建房,十月建尾,十一月建牽牛,十二月建虛。

星:正月建營室,二月建奎、婁,三月建胃,四月建畢,五月建東井,六月建張,七月建翼,八月建亢,九月建房,十月建尾,十一月建牽牛,十二月建虛。

星分度:

星的度數:

角十二,亢九,氐十五,房五,心五,尾十八,箕十一四分一,鬥二十六,牽牛八,須女十二,虛十,危十七,營室十六,東壁九,奎十六,婁十二,胃十四,昴十一,畢十六,觜雟二,參九,東井三十,輿鬼四,柳十五,,張、翼各十八,軫十七,凡二十八宿也。

角十二,亢九,氐十五,房五,心五,尾十八,箕十一又四分之一,鬥二十六,牽牛八,須女十二,虛十,危十七,營室十六,東壁九,奎十六,婁十二,胃十四,昴十一,畢十六,觜嶲二,參九,東井三十,輿鬼四,柳十五,(底本此處疑有脫文,舊本多有「七星七」一類),張、翼各十八,軫十七,一共是二十八宿。

星部地名:

星宿對應的地名:

角、亢,鄭;氐、房、心宋;尾、箕,燕;鬥、牽牛,越;須女,吳;虛、危,齊;營室、東壁,衛;奎、婁,魯;胃、昴、畢,魏;觜雟、參,趙;東井、輿鬼,秦;柳、七星、張,周;翼、軫,楚。

角、亢是鄭;氐、房、心是宋;尾、箕是燕;鬥、牽牛是越;須女是吳;虛、危是齊;營室、東壁是衛;奎、婁是魯;胃、昴、畢是魏;觜嶲、參是趙;東井、輿鬼是秦;柳、七星、張是周;翼、軫是楚。

歲星之所居,五榖豐昌,其對為沖,歲乃有殃。當居而不居,越而之他處,主死國亡。

歲星所居的地方,五穀豐昌;它對沖的地方,那一年就有殃。該居而不居,越過到別處,君主死、國滅亡。

太陰治春則欲行柔惠溫涼,太陰治夏則欲佈施宣明,太陰治秋則欲脩備繕兵,太陰治冬則欲猛毅剛彊。三歲而改節,六歲而易常,故三歲而一饑,六歲而一衰,十二歲一康。

太陰治春就想施行柔惠溫涼,太陰治夏就想布施宣明,太陰治秋就想修備繕兵,太陰治冬就想猛毅剛強。三年改節,六年易常,所以三年一飢,六年一衰,十二年一康。

甲齊,乙東夷,丙楚,丁南夷,戊魏,己韓,庚秦,辛西夷,壬衛,癸越,子周,醜翟,寅楚,卯鄭,辰晉,巳衛,午秦,未宋,申齊,酉魯,戌趙,亥燕。

甲是齊,乙是東夷,丙是楚,丁是南夷,戊是魏,己是韓,庚是秦,辛是西夷,壬是衛,癸是越,子是周,醜是翟,寅是楚,卯是鄭,辰是晉,巳是衛,午是秦,未是宋,申是齊,酉是魯,戌是趙,亥是燕。

甲乙寅卯,木也;丙丁巳午,火也;戊己四季,土也;庚辛申酉,金也;壬癸亥子,水也。

甲乙寅卯是木,丙丁巳午是火,戊己四季是土,庚辛申酉是金,壬癸亥子是水。

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。

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。

子生母曰義,母生子曰保,子母相得曰專,母勝子曰制,子勝母曰困。

子生母叫做義,母生子叫做保,子母相得叫做專,母勝子叫做制,子勝母叫做困。

以勝擊殺,勝而無報。以專從事,專而有功。以義行理,名立而不墯。以保畜養,萬物蕃昌。以困舉事,破滅死亡。

用勝去擊殺,勝了卻沒有報應。用專去辦事,專一而有功。用義去行理,名立而不墮落。用保去畜養,萬物蕃昌。用困去舉事,就破滅死亡。

北斗之神有雌雄,十一月始建於子,月從一辰,雄左行,雌右行,五月合午謀刑,十一月合子謀德。

北斗的神有雌有雄,十一月開始建於子,每月跟隨一辰,雄向左行,雌向右行,五月在午會合謀劃刑,十一月在子會合謀劃德。

太陰所居辰為猒日,猒日不可以舉百事。堪輿徐行,雄以音知雌,故為奇辰。數從甲子始,子母相求,所合之處為合。十日十二辰,週六十日,凡八合。合於歲前則死亡,合於歲後則無殃。

太陰所居的辰是厭日,厭日不可以舉辦百事。堪輿慢慢走,雄靠音知道雌,所以是奇辰。數從甲子開始,子母互相求,所合的地方是合。十日十二辰,一週六十日,一共八合。合在歲前就死亡,合在歲後就沒有殃。

甲戌,燕也;乙酉,齊也;丙午,越也;丁巳,楚也;庚申,秦也;辛卯,戎也;壬子,代也;癸亥,胡也;戊戌、己亥,韓也;己酉、己卯,魏也;戊午、戊子,八合天下也。

甲戌是燕,乙酉是齊,丙午是越,丁巳是楚,庚申是秦,辛卯是戎,壬子是代,癸亥是胡,戊戌、己亥是韓,己酉、己卯是魏,戊午、戊子,是八合於天下。

太陰、小歲、星、日、辰五神皆合,其日有雲氣風雨,國君當之。

太陰、小歲、星、日、辰五神都相合,那一天有云氣風雨,國君承當它。

天神之貴者,莫貴於青龍,或曰天一,或曰太陰。太陰所居,不可背而可鄉。北斗所擊,不可與敵。

天神里面貴的,沒有比青龍更貴的,或者叫天一,或者叫太陰。太陰所居的地方,不可背對著而可向著。北斗所擊的,不可同它做敵。

天地以設,分而為陰陽,陽生於陰,陰生於陽,陰陽相錯,四維乃通,或死或生,萬物乃成。蚑行喙息,莫貴於人。孔竅肢體,皆通於天。

天地設立以後,分開成為陰陽,陽從陰生,陰從陽生,陰陽交錯,四維才通,或者死或者生,萬物才成。爬行喘息的,沒有比人更貴的。孔竅肢體,都通於天。

天九重,人亦有九竅。天有四時,以制十二月;人亦有四肢,以使十二節。天有十二月,以制三百六十日;人亦有十二肢,以使三百六十節。故舉事而不順天者,逆其生者也。

天有九重,人也有九竅。天有四時,來制約十二月;人也有四肢,來使喚十二節。天有十二月,來制約三百六十日;人也有十二肢,來使喚三百六十節。所以辦事而不順著天的,是逆他的生。

以日冬至數來歲正月朔日,五十日者,民食足;不滿五十日,日減一;有餘日,日益一升。有其歲司也。

從冬至數到來年正月朔日,滿五十日的,民食充足;不滿五十日,每日減一;有餘日,每日增一升。各有那一年的司掌。

攝提格之歲:歲早水晚旱,稻疾,蠶不登,菽、麥昌,民食四升,寅。在甲曰閼蓬

攝提格之歲:年成早澇晚旱,稻有病害,蠶不收成,豆、麥昌盛,民食四升。對應寅。在甲叫閼逢。

單閼之歲:歲和,稻、菽、麥、蠶昌,民食五升,卯。在乙曰旃蒙。

單閼之歲:年成和,稻、豆、麥、蠶都昌盛,民食五升。對應卯。在乙叫旃蒙。

執徐之歲:歲早旱晚水,小饑,蠶閉,麥熟,民食三升,辰。在丙曰柔兆。

執徐之歲:年成早旱晚澇,小飢,蠶閉藏,麥熟,民食三升。對應辰。在丙叫柔兆。

大荒落之歲:歲有小兵,蠶小登,麥昌,菽疾,民食二升,巳。在丁曰強圉。

大荒落之歲:年有小兵,蠶小有收成,麥昌盛,豆有病害,民食二升。對應巳。在丁叫強圉。

敦之歲:歲大旱,蠶登,稻疾,菽、麥昌,禾不為,民食二升,午。在戊曰著雝。

敦牂之歲(底本作「敦」):年大旱,蠶收成,稻有病害,豆、麥昌盛,禾不成,民食二升。對應午。在戊叫著雍。

協洽之歲:歲有小兵,蠶登,稻昌,菽、麥不為,民食三升,未。在己曰屠維。

協洽之歲:年有小兵,蠶收成,稻昌盛,豆、麥不成,民食三升。對應未。在己叫屠維。

涒灘之歲:歲和,小雨行,蠶登,菽、麥昌,民食三升,申。在庚曰上章。

涒灘之歲:年成和,小雨流行,蠶收成,豆、麥昌盛,民食三升。對應申。在庚叫上章。

作鄂之歲:歲有大兵,民疾,蠶不登,菽、麥不為,禾蟲,民食五升,酉。在辛曰重光。

作鄂之歲:年有大兵,民有疾病,蠶不收成,豆、麥不成,禾生蟲,民食五升。對應酉。在辛叫重光。

掩茂之歲:歲小饑,有兵,蠶不登,麥不為,菽昌,民食七升,戌。在壬曰玄黓。

掩茂之歲:年小飢,有兵,蠶不收成,麥不成,豆昌盛,民食七升。對應戌。在壬叫玄黓。

大淵獻之歲:歲有大兵,大饑,蠶開,菽、麥不為,禾蟲,民食三升。

大淵獻之歲:年有大兵,大飢,蠶開,豆、麥不成,禾生蟲,民食三升。

困敦之歲:歲大霧起,大水出,蠶、稻、菽、麥昌,民食三鬥,子。在癸曰昭陽。

困敦之歲:年大霧起,大水出,蠶、稻、豆、麥昌盛,民食三鬥。對應子。在癸叫昭陽。

赤奮若之歲:歲有小兵,早水,蠶不出,稻疾,菽不為,麥昌,民食一升。

赤奮若之歲:年有小兵,早澇,蠶不出,稻有病害,豆不成,麥昌盛,民食一升。

正朝夕,先樹一表東方,操一表卻去前表十步,以參望日始出北廉。日直入,又樹一表於東方,因西方之表以參望日,方入北廉則定東方。兩表之中,與西方之表,則東西之正也。日冬至,日出東南維,入西南維。至春、秋分,日出東中,入西中。夏至,出東北維,入西北維,至則正南。

要正朝夕,先在東方樹一根表,再拿一根表退後離開前表十步,用來參望日剛出時的北廉。日直著進入,又在東方樹一根表,就著西方的表來參望日,正當進入北廉就定了東方。兩表的中間,與西方的表,就是東西的正。日冬至,日出在東南維,入在西南維。到春分、秋分,日出在正東,入在正西。夏至,出在東北維,入在西北維,到了就正南。

欲知東西、南北廣袤之數者,立四表以為方一里韻,先春分若秋分十餘日,從韻北表參望日始出及旦,以候相應,相應則此與日直也。輒以南表參望之,以入前表數為法,除舉廣,除立表袤,以知從此東西之數也。假使視日出,入前表中一寸,是寸得一里也。一里積萬八千寸,得從此東萬八千里。視日方入,入前表半寸,則半寸得一里。半寸而除一里積寸,得三萬六千里,除則從此西里數也。並之東西里數也,則極徑也。未春分而直,已秋分而不直,此處南也。未秋分而直,已春分而不直,此處北也。分、至而直,此處南北中也。從中處欲知中南也,未秋分而不直,此處南北中也。從中處欲知南北極遠近,從西南表參望日,日夏至始出與北表參,則是東與東北表等也,正東萬八千里,則從中北亦萬八千里也。倍之,南北之裡數也。其不從中之數也,以出入前表之數益損之,表入一寸,寸減日近一里,表出一寸,寸益遠一里。

想知道東西、南北廣袤的數,立四根表做成方一里的埒(底本作「韻」),在春分或秋分前十餘日,從埒北的表參望日剛出及旦,等候相應,相應則這裡與日成直線。就用南表去參望,拿進入前表的數做法,去除所舉的廣,去除所立表的袤,來知道從此向東西的數。假如看日出,進入前表中一寸,就是一寸得一里。一里累積一萬八千寸,得從此向東一萬八千里。看日正當入,進入前表半寸,則半寸得一里。用半寸去除一里的積寸,得三萬六千里,除得的就是從此向西的裡數。把它們合併,就是東西的裡數,也就是極的直徑。還沒到春分就直,已經過了秋分還不直,這處在南。還沒到秋分就直,已經過了春分還不直,這處在北。分、至而直,這處在南北之中。從中處想知道偏南,還沒到秋分卻不直,這也是南北之中一類的情形。從中處想知道南北極的遠近,從西南表參望日,日夏至剛出與北表參齊,則東與東北表相等,正東一萬八千里,則從中向北也是一萬八千里。加倍,就是南北的裡數。那些不從中的數,用出入前表的數來增減:表入一寸,每寸減近日一里;表出一寸,每寸加遠一里。

欲知天之高,樹表高一丈,正南北相去千里,同日度其陰,北表一尺,南表尺九寸,是南千里陰短寸,南二萬裡則無景,是直日下也。陰二尺而得高一丈者,南一而高五也,則置從此南至日下里數,因而五之,為十萬裡,則天高也。若使景與表等,則高與遠等也。

想知道天的高,樹表高一丈,正南北相距千里,同一天量它的影子,北表影一尺,南表影一尺九寸,這是向南千里影子短一寸,向南二萬里就沒有影,那是正當日下。影二尺而得高一丈的,是南一而高五,就把從此向南到日下的裡數,乘以五,為十萬裡,就是天高。假如影子與表相等,則高與遠相等。

時則訓

春

孟春之月,招搖指寅,昏參中,旦尾中。其位東方,其日甲乙,盛德在木,其蟲鱗,其音角,律中太蔟,其數八,其味酸,其臭羶,其祀戶,祭先脾。東風解凍,蟄蟲始振蘇,魚上負冰,獺祭魚,候鴈北。天子衣青衣,乘蒼龍,服蒼玉,建青旗,食麥與羊,服八風水,爨萁燧火,東宮御女青色,衣青採,鼓琴瑟,其兵矛,其畜羊,朝於青陽左丟,以出春令。布德施惠,行慶賞,省徭賦。立春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於東郊,修除祠位,幣禱鬼神,犧牲用牡。禁伐木,毋覆巢、殺胎夭,毋麛,毋卵,毋聚眾、置城郭,掩骼薶骴。孟春行夏令,則風雨不時,草木旱落,國乃有恐。行秋令,則其民大疫,飄風暴雨總至,黎莠蓬蒿並興。行冬令,則水潦為敗,雨霜大雹,首稼不入。正月官司空,其樹楊。

孟春這個月,招搖星指著寅,黃昏參星在正中,黎明尾星在正中。方位在東方,日是甲乙,盛德在木,蟲是鱗,音是角,律中太蔟,數是八,味是酸,臭是羶,祭祀戶,祭時先用脾。東風解開凍,蟄蟲開始振蘇,魚向上倚著冰,獺祭魚,候雁向北。天子穿青衣,乘蒼龍馬,佩蒼玉,樹青旗,吃麥與羊,服八風水,用萁燧取火,東宮御女著青色,穿青彩,鼓琴瑟,兵器是矛,牲畜是羊,在青陽左個(底本作「左丟」,當為「個」)朝見,來發布春令。布德施惠,舉行慶賞,省減徭賦。立春那天,天子親自率領三公九卿大夫到東郊迎歲,修除祠位,用幣帛向鬼神禱告,犧牲用牡。禁止伐木,不要翻巢、殺胎夭,不要取幼鹿,不要取卵,不要聚眾、設置城郭,掩埋枯骨腐肉。孟春若行夏令,就風雨不按時,草木旱落,國中便有恐。若行秋令,百姓就大疫,飄風暴雨一齊到,藜莠蓬蒿一併興起。若行冬令,就水潦成災,雨霜大雹,首茬莊稼不能入倉。正月的官是司空,樹是楊。

仲春之月,招搖指卯,昏弧中,旦建星中。其位東方,其日甲乙,其蟲鱗,其音角,律中夾鍾,其數八,其味酸,其臭羶,其祀戶,祭先脾。始雨水,桃李始華,蒼庚鳴,鷹化為鳩。天子衣青衣,乘蒼龍,服蒼玉,建青旗,食麥與羊,服八風水,爨萁燧火,東宮御女青色,衣青採,鼓琴瑟,其兵矛,其畜羊,朝於青陽太廟。命有司,省囹圄,去桎梏,毋笞掠,止獄訟,養幼小,存孤獨,以通句萌。擇元日,令民社。是月也,日夜分,雷始發聲,蟄蟲鹹動蘇。先雷三日,振鐸以令於兆民曰:「雷且發聲,有不戒其容止者,生子不備,必有兇災。」令官市,同度量,鈞衡石,角鬥稱,端權概。毋竭川澤,毋漉陂池,毋焚山林,毋作大事,以妨農功。祭不用犧牲,用圭璧,更皮幣。仲春行秋令,則其國大水,寒氣總至,寇戎來徵。行冬令,則陽氣不勝,麥乃不熟,民多相殘。行夏令,則其國大旱,颼氣早來,蟲螟為害。二月官倉,其樹杏。

仲春這個月,招搖指著卯,黃昏弧星在正中,黎明建星在正中。方位在東方,日是甲乙,蟲是鱗,音是角,律中夾鍾,數是八,味是酸,臭是羶,祭祀戶,祭時先用脾。開始下雨,桃李開始開花,倉庚鳴,鷹化為鳩。天子穿青衣,乘蒼龍馬,佩蒼玉,樹青旗,吃麥與羊,服八風水,用萁燧取火,東宮御女著青色,穿青彩,鼓琴瑟,兵器是矛,牲畜是羊,在青陽太廟朝見。命令有司,省察囹圄,去掉桎梏,不要笞掠,停止獄訟,養幼小,存問孤獨,來打通屈曲的萌芽。選擇元日,讓百姓祭社。這個月,日夜平分,雷開始發聲,蟄蟲都活動甦醒。先於雷三日,搖動鐸來號令兆民說:「雷將要發聲,有不戒備自己容止的,生子不完備,必有兇災。」命令官市,統一度量,均平衡石,校正鬥稱,端正權概。不要讓川澤枯竭,不要濾幹陂池,不要焚燒山林,不要做大事,以免妨礙農功。祭祀不用犧牲,用圭璧,改用皮幣。仲春若行秋令,國中就大水,寒氣一齊到,寇戎來徵。若行冬令,陽氣就不勝,麥便不熟,民多相殘。若行夏令,國中就大旱,熱氣早來,蟲螟為害。二月的官是倉,樹是杏。

季春之月,招搖指辰,昏七星中,旦牽牛中。其位東方,其日甲乙,其蟲鱗,其音角,律中姑洗,其數八,其味酸,其臭羶,其祀戶,祭先脾。桐始華,田鼠化為鴽,虹始見,萍始生。天子衣青衣,乘蒼龍,服蒼玉,建青旗,食麥與羊,服八風水,爨萁燧火,東宮御女青色,衣青採,鼓琴瑟,其兵矛,其畜羊,朝於青陽右丟。舟牧覆舟,五覆五反,乃言具於天子。天子烏始乘舟,薦鮪於寢廟,乃為麥祈實。是月也,生氣方盛,陽氣發洩,句者畢出,萌者盡達,不可以內。天子命有司,發囷倉,助貧窮,振乏絕,開府庫,出幣帛,使諸侯,聘名士,禮賢者。命司空,時雨將降,下水上騰,循行國邑,周視原野,修利隄防,導通溝瀆,達路除道,從國始,至境止。田獵畢弋,罝罘羅𦉾,餧毒之藥,毋出九門。乃禁野虞,毋伐桑柘。鳴鳩奮其羽,戴鵀降於桑,具撲曲筥筐,后妃齋戒,東鄉親桑,省婦使,勸蠶事。命五庫,令百工審金鐵皮革、筋角箭榦、脂膠丹漆,無有不良。擇下旬吉日,大合樂,致歡欣。乃合㹎牛騰馬,遊牝於牧。令國儺,九門磔攘,以畢春氣。行是月令,甘雨至三旬。季春行冬令,則寒氣時發,草木皆肅,國有大恐。行夏令,則民多疾疫,時雨不降,山陵不登。行秋令,則天多沈陰,淫雨早降,兵革並起。三月官鄉,其樹李。

季春這個月,招搖指著辰,黃昏七星在正中,黎明牽牛在正中。方位在東方,日是甲乙,蟲是鱗,音是角,律中姑洗,數是八,味是酸,臭是羶,祭祀戶,祭時先用脾。桐開始開花,田鼠化為鵪鶉,虹開始出現,浮萍開始生。天子穿青衣,乘蒼龍馬,佩蒼玉,樹青旗,吃麥與羊,服八風水,用萁燧取火,東宮御女著青色,穿青彩,鼓琴瑟,兵器是矛,牲畜是羊,在青陽右個(底本作「右丟」,當為「個」)朝見。舟牧翻看船隻,五次覆、五次反,才向天子報告齊備。天子於是開始乘舟,把鮪魚進獻到寢廟,來為麥祈求結實。這個月,生氣正盛,陽氣發洩,屈曲的全部出來,萌芽的全部通達,不可以收納。天子命令有司,打開囷倉,助貧窮,賑乏絕,開府庫,拿出幣帛,出使諸侯,聘問名士,禮遇賢者。命令司空:時雨將要降,下水向上騰,循行國邑,周視原野,修利堤防,疏通溝瀆,通達道路、清除道途,從國都開始,到邊境為止。田獵的網、弋射、罝罘羅網、喂毒的藥,不要出九門。於是禁止野虞,不要砍伐桑柘。鳴鳩奮起它的羽,戴勝落到桑上,備好薄曲筥筐,后妃齋戒,向東親自去採桑,省察婦使,勸勉蠶事。命令五庫,讓百工審察金鐵皮革、筋角箭桿、脂膠丹漆,沒有不良的。選擇下旬吉日,大合樂,以致歡欣。於是會合公牛騰馬,讓牝畜在牧地遊。命令國中行儺,九門磔攘,來結束春氣。實行這個月的令,甘雨三旬都到。季春若行冬令,寒氣就時時發作,草木都肅殺,國中有大恐。若行夏令,民就多疾疫,時雨不降,山陵沒有收成。若行秋令,天就多陰沉,淫雨早降,兵革一併興起。三月的官是鄉,樹是李。

夏

孟夏之月,招搖指巳,昏翼中,旦婺女中。其位南方,其日丙丁,盛德在火,其蟲羽,其音徵,律中仲呂,其數七,其味苦,其臭焦,其祀灶,祭先肺。螻蟈鳴,丘螾出,王瓜生,苦菜秀。天子衣赤衣,乘赤騮,服赤玉,建赤旗,食菽與雞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南宮御女赤色,衣赤採,吹竽笙,其兵戟,其畜雞,朝於明堂左丟,以出夏令。立夏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於南郊。還,乃賞賜,封諸侯,修禮樂,饗左右。命太尉,贊傑俊,選賢良,舉孝悌,行爵出祿,佐天長養。繼修增高,無有隳壞,毋興土功,毋伐大樹。令野虞,行田原,勸農事,驅獸畜,勿令害穀。天子以彘嘗麥,先薦寢廟。聚畜百藥,靡草死,麥秋至,決小罪,斷薄刑。孟夏行秋令,則苦雨數來,五穀不滋,四鄰入保。行冬令,則草木早枯,後乃大水,敗壞城郭。行春令,則螽蝗為敗,暴風來格,秀草不實。四月官田,其樹桃。

孟夏這個月,招搖指著巳,黃昏翼星在正中,黎明婺女在正中。方位在南方,日是丙丁,盛德在火,蟲是羽,音是徵,律中仲呂,數是七,味是苦,臭是焦,祭祀灶,祭時先用肺。螻蟈鳴,丘蚓出,王瓜生,苦菜秀。天子穿赤衣,乘赤騮,佩赤玉,樹赤旗,吃豆與雞,服八風水,用柘燧取火,南宮御女著赤色,穿赤彩,吹竽笙,兵器是戟,牲畜是雞,在明堂左個(底本作「左丟」,當為「個」)朝見,來發布夏令。立夏那天,天子親自率領三公九卿大夫到南郊迎歲。回來,就賞賜,封諸侯,修禮樂,宴饗左右。命令太尉,稱讚傑俊,選拔賢良,舉孝悌,行爵出祿,輔助天的長養。繼續增高,不要有毀壞,不要興土功,不要伐大樹。命令野虞,巡行田原,勸農事,驅趕獸畜,不要讓它們害谷。天子用豬來嘗麥,先獻到寢廟。聚蓄百藥,靡草死,麥秋到,決小罪,斷薄刑。孟夏若行秋令,苦雨就屢次來,五穀不滋長,四鄰進入城堡。若行冬令,草木就早枯,後來便大水,敗壞城郭。若行春令,螽蝗就為害,暴風來到,秀草不結實。四月的官是田,樹是桃。

仲夏之月,招搖指午,昏亢中,旦危中。其位南方,其日丙丁,其蟲羽,其音徵,律中蕤賓,其數七,其味苦,其臭焦,其祀灶,祭先肺。小暑至,螳蜋生,鵙始鳴,反舌無聲。天子衣赤衣,乘赤騮,服赤玉,載赤旗,食菽與雞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南宮御女赤色,衣赤採,吹竽笙,其兵戟,其畜雞,朝於明堂太廟。命樂師,修鞀鼙琴瑟管簫,調竽篪,飾鐘磬,執干鏚戈羽。命有司,為民祈祀山川百源,大雩帝,用盛樂。天子以雉嘗黍,羞以含桃,先薦寢廟。禁民無刈藍以染,毋燒灰,毋暴布,門閭無閉,關市無索,挺重囚,益其食,存鰥寡,振死事,遊牝別其群,執騰駒,班馬政。日長至,陰陽爭,死生分,君子齋戒,慎身無躁,節聲色,薄滋味,百官靜,事無徑,以定晏陰之所成。鹿角解,蟬始鳴,半夏生,木堇榮。禁民無發火,可以居高明,遠眺望,登丘陵,處臺榭。仲夏行冬令,則雹霰傷穀,道路不通,暴兵來至。行春令,則五穀不孰,百螣時起,其國乃饑。行秋令,則草木零落,果實蚤成,民殃於疫。五月官相,其樹榆。

仲夏這個月,招搖指著午,黃昏亢星在正中,黎明危星在正中。方位在南方,日是丙丁,蟲是羽,音是徵,律中蕤賓,數是七,味是苦,臭是焦,祭祀灶,祭時先用肺。小暑到,螳螂生,伯勞開始鳴,反舌沒有聲。天子穿赤衣,乘赤騮,佩赤玉,載赤旗,吃豆與雞,服八風水,用柘燧取火,南宮御女著赤色,穿赤彩,吹竽笙,兵器是戟,牲畜是雞,在明堂太廟朝見。命令樂師,修治鞀鼙琴瑟管簫,調和竽篪,裝飾鐘磬,拿著盾斧戈羽。命令有司,為百姓祈祀山川百源,大雩求雨於帝,用盛樂。天子用雉來嘗黍,進獻含桃,先獻到寢廟。禁止百姓不要割藍來染,不要燒灰,不要曬布,門閭不要關閉,關市不要徵索,放寬重囚,增加他們的食,存問鰥寡,賑恤死於公事的,游牧的牝畜要分開它的群,拴住騰躍的馬駒,頒佈馬政。日長到極點,陰陽相爭,死生分開,君子齋戒,謹慎自身不要躁,節制聲色,淡薄滋味,百官靜,做事不要徑直急躁,來安定晏陰所成就的。鹿角解,蟬開始鳴,半夏生,木槿開花。禁止百姓不要發火,可以住在高明處,遠遠眺望,登上丘陵,處在臺榭。仲夏若行冬令,雹霰就傷谷,道路不通,暴兵來到。若行春令,五穀就不熟,百螣時時起來,國中便飢。若行秋令,草木就零落,果實早成,民在疫病中遭殃。五月的官是相,樹是榆。

季夏之月,招搖指未,昏心中,旦奎中。其位中央,其日戊己,盛德在土,其蟲蠃,其音宮,律中百鐘,其數五,其味甘,其臭香,其祀中霤,祭先心。涼風始至,蟋蟀居奧,鷹乃學習,腐草化為蚈。天子衣黃衣,乘黃騮,服黃玉,建黃旗,食稷與牛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中宮御女黃色,衣黃採,其兵劍,其畜牛,朝於中宮。乃命漁人,伐蛟取鼉,登龜取黿。令滂人,入材葦。命四監大夫,令百縣之秩芻以養犧牲,以供皇天上帝、名山大川、四方之神、宗廟社稷,為民祈福行惠。令弔死問疾,存視長老,行稃鬻,厚席蓐,以送萬物歸也。命婦官染採,黼黻文章,青黃白黑,莫不質良,以給宗廟之服,必宣以明。是月也,樹木方盛,勿敢斬伐;不可以合諸侯,起土功,動眾興兵,必有天殃。土潤溽暑,大雨時行,利以殺草糞田疇,以肥土疆。季夏行春令,則穀實解落,多風欬,民乃遷徙。行秋令,則丘隰水潦,稼牆不孰,乃多女災。行冬令,則風寒不時,鷹隼蚤摯,四鄙入保。六月官少內,其樹梓。

季夏這個月,招搖指著未,黃昏心星在正中,黎明奎星在正中。方位在中央,日是戊己,盛德在土,蟲是裸,音是宮,律中百鍾,數是五,味是甘,臭是香,祭祀中霤,祭時先用心。涼風開始到,蟋蟀住在室內西南角,鷹才學習搏擊,腐草化為螢。天子穿黃衣,乘黃騮,佩黃玉,樹黃旗,吃稷與牛,服八風水,用柘燧取火,中宮御女著黃色,穿黃彩,兵器是劍,牲畜是牛,在中宮朝見。於是命令漁人,伐蛟取鼉,登上取龜、取黿。命令滂人,收納材葦。命令四監大夫,讓百縣按秩交納芻草來養犧牲,供皇天上帝、名山大川、四方的神、宗廟社稷,為百姓祈福行惠。命令弔死問疾,存視年長的人,施行粥食,加厚席蓐,來送萬物歸去。命令婦官染彩,黼黻文章,青黃白黑,沒有不質良的,來供給宗廟的服,必宣明。這個月,樹木正盛,不敢斬伐;不可以會合諸侯,興土功,動眾興兵,必有天殃。土潤溽暑,大雨按時行,利於殺草肥田疇,來肥土疆。季夏若行春令,谷實就脫落,多風咳,民便遷徙。若行秋令,丘隰就水潦,莊稼牆垣不熟,便多女災。若行冬令,風寒就不按時,鷹隼早搏,四鄙進入城堡。六月的官是少內,樹是梓。

秋

孟秋之月,招搖指申,昏鬥中,旦畢中。其位西方,其日庚辛,盛德在金,其蟲毛,其音商,律中夷則,其數九,其味辛,其臭腥,其祀門,祭先肝。涼風至,白露降,寒蟬鳴,鷹乃祭鳥,用始行戮。天子衣白衣,乘白駱,服白玉,建白旗,食麻與犬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西宮御女白色,衣白採,撞白鐘,其兵戈,其畜狗,朝於總章左丟,以出秋令。求不孝不悌、戮暴傲悍而罰之,以助損氣。立秋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秋於西郊。還,乃賞軍率武人於朝。命將率,選卒厲兵,簡練桀俊,專任有功,以徵不義,詰誅暴慢,順彼四方。命有司,修法制,繕囹圄,禁姦塞邪,審決獄,平詞訟。天地始肅,不可以贏。是月農始升穀,天子嘗新,先薦寢廟。命百官,始收斂,完隄防,謹障塞,以備水潦,修城郭,繕宮室,毋以封侯,立大官,行重幣,出大使。行是月令,涼風至三旬。孟秋行冬令,則陰氣大勝,介蟲敗穀,戎兵乃來。行春令,則其國乃旱,陽氣復還,五穀無實。行夏令,則冬多火災,寒暑不節,民多瘧疾。七月官庫,其樹楝。

孟秋這個月,招搖指著申,黃昏鬥星在正中,黎明畢星在正中。方位在西方,日是庚辛,盛德在金,蟲是毛,音是商,律中夷則,數是九,味是辛,臭是腥,祭祀門,祭時先用肝。涼風到,白露降,寒蟬鳴,鷹才祭鳥,開始施行刑戮。天子穿白衣,乘白駱,佩白玉,樹白旗,吃麻與犬,服八風水,用柘燧取火,西宮御女著白色,穿白彩,撞白鍾,兵器是戈,牲畜是狗,在總章左個(底本作「左丟」,當為「個」)朝見,來發布秋令。搜求不孝不悌、戮暴傲悍的人而懲罰他們,來助成損氣。立秋那天,天子親自率領三公九卿大夫到西郊迎秋。回來,就在朝上賞軍帥武人。命令將帥,選卒厲兵,簡練傑俊,專任有功的人,來征討不義,詰誅暴慢,順從那四方。命令有司,修法制,繕囹圄,禁奸塞邪,審決獄,平詞訟。天地開始肅殺,不可以盈滿。這個月農開始進獻穀物,天子嘗新,先獻到寢廟。命令百官,開始收斂,完固堤防,謹守障塞,來防備水潦,修城郭,繕宮室,不要用來封侯,立大官,行重幣,派出大使。實行這個月的令,涼風三旬都到。孟秋若行冬令,陰氣就大勝,甲蟲敗谷,戎兵便來。若行春令,國中便旱,陽氣重新回來,五穀沒有實。若行夏令,冬就多火災,寒暑不節,民多瘧疾。七月的官是庫,樹是楝。

仲秋之月,招搖指酉,昏牽牛中,旦觜嶲中。其位西方,其日庚辛,其蟲毛,其音商,律中南呂,其數九,其味辛,其臭腥,其祀門,祭先肝。涼風至,候鴈來,玄鳥歸,群鳥翔。天子衣白衣,乘白駱,服白玉,建白旗,食麻與犬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西宮御女白色,衣白採,撞白鐘,其兵戈,其畜犬,朝於總章太廟。命有司,申嚴百刑,斬殺必當,無或枉撓。決獄不當,反受其殃。是月也,養長老,授几杖,行稃鬻飲食。乃命宰祝,行犧牲,案芻豢,視肥臞全粹,察物色,課比類,量小大,視少長,莫不中度。天子乃儺,以御秋氣。以犬嘗麻,先薦寢廟。是月可以築城郭,建都邑,穿竇窖,修囷倉。乃命有司,趣民收斂畜採,多積聚,勸種宿麥,若或失時,行罪無疑。是月也,雷乃始收,蟄蟲培戶,殺氣浸盛,陽氣日衰,水始涸,日夜分。一度量,平權衡,正鈞石角鬥稱,理關市,來商旅,入貨財,以便民事。四方來集,遠方皆至,財物不匱,上無乏用,百事乃遂。仲秋行春令,則秋雨不降,草木生榮,國有大恐。行夏令,則其國乃旱,蟄蟲不藏,五穀皆復生。行冬令,則風災數起,收雷先行,草木蚤死。八月官尉,其樹柘。

仲秋這個月,招搖指著酉,黃昏牽牛在正中,黎明觜嶲在正中。方位在西方,日是庚辛,蟲是毛,音是商,律中南呂,數是九,味是辛,臭是腥,祭祀門,祭時先用肝。涼風到,候雁來,玄鳥歸去,群鳥飛翔。天子穿白衣,乘白駱,佩白玉,樹白旗,吃麻與犬,服八風水,用柘燧取火,西宮御女著白色,穿白彩,撞白鍾,兵器是戈,牲畜是犬,在總章太廟朝見。命令有司,申嚴百刑,斬殺必當,不要有枉曲。決獄不當,反而自己受殃。這個月,奉養老人,授給几杖,施行粥食飲食。於是命令宰祝,巡視犧牲,查驗芻豢,看肥瘦全粹,察物色,課比類,量小大,看少長,沒有不中度的。天子於是行儺,來抵禦秋氣。用犬來嘗麻,先獻到寢廟。這個月可以築城郭,建都邑,挖地窖,修囷倉。於是命令有司,催促百姓收斂畜採,多積聚,勸種冬麥,如果失時,定罪不必懷疑。這個月,雷才開始收,蟄蟲培厚洞口,殺氣漸漸盛,陽氣天天衰,水開始枯竭,日夜平分。統一度量,平權衡,正鈞石、校正鬥稱,治理關市,招來商旅,收納貨財,來便利民事。四方來集,遠方都到,財物不匱乏,上面不缺用,百事才得遂。仲秋若行春令,秋雨就不降,草木生榮,國中有大恐。若行夏令,國中便旱,蟄蟲不藏,五穀都再生。若行冬令,風災就屢次起,收雷先來,草木早死。八月的官是尉,樹是柘。

季秋之月,招搖指戌,昏虛中,旦柳中。其位西方,其日庚辛,其蟲毛,其音商,律中無射,其數九,其味辛,其臭腥,其祀門,祭先肝。候鴈來,賓雀入大水為蛤,菊有黃華,豺乃祭獸戮禽。天子衣白衣,乘白駱,服白玉,建白旗,食麻與犬,服八風水,爨柘燧火,西宮御女白色,衣白採,撞白鐘,其兵戈,其畜犬,朝於總章右丟。命有司,申嚴號令,百官貴賤,無不務入,以會天地之藏,無有宣出。乃命冢宰,農事備收,舉五穀之要,藏帝籍之收於神倉。是月也,霜始降,百工休。乃命有司曰:寒氣總至,民力不堪,其皆入室。上丁入學習吹,大饗帝,嘗犧牲,合諸侯,制百縣,為來歲受朔日,與諸侯所稅於民,輕重之法,貢歲之數,以遠近土地所宜為度。乃教於田獵,以習五戎。命太僕及七騶,鹹駕戴荏,授車以級,皆正設於屏外。司徒搢樸,北嚮以贊之。天子乃厲服廣飾,執弓操矢以獵。命主祠,祭禽四方。是月草木黃落,乃伐薪為炭,蟄蟲鹹俛,乃趨獄刑,毋留有罪,收祿秩之不當,供養之不宜者。通路除道,從境始,至國而後已。是月,天子乃以犬嘗麻,先薦寢廟。季秋行夏令,則其國大水,冬藏殃敗,民多鼽窒。行冬令,則國多盜賊,邊竟不寧,土地分裂。行春令,則颼風來至,民氣解隋,師旅並興。九月官候,其樹槐。

季秋這個月,招搖指著戌,黃昏虛星在正中,黎明柳星在正中。方位在西方,日是庚辛,蟲是毛,音是商,律中無射,數是九,味是辛,臭是腥,祭祀門,祭時先用肝。候雁來,賓雀進入大水變成蛤,菊有黃花,豺才祭獸戮禽。天子穿白衣,乘白駱,佩白玉,樹白旗,吃麻與犬,服八風水,用柘燧取火,西宮御女著白色,穿白彩,撞白鍾,兵器是戈,牲畜是犬,在總章右個(底本作「右丟」,當為「個」)朝見。命令有司,申嚴號令,百官貴賤,沒有不務於收入的,來會合天地的閉藏,不要有宣洩出去。於是命令冢宰,農事收備完畢,舉起五穀的要賬,把帝籍的收成藏進神倉。這個月,霜開始降,百工休息。於是命令有司說:寒氣一齊到,民力不堪,讓他們都進入室。上丁進入學宮習吹,大饗帝,嘗犧牲,會合諸侯,制約百縣,為來年授朔日,以及諸侯向民所稅的輕重之法、貢歲的數,拿遠近土地所宜做尺度。於是教田獵,來演習五種兵器。命令太僕及七騶,都駕車、戴著荏,按等級授車,都正設在屏外。司徒插著樸,向北贊禮。天子於是穿厲服、廣為修飾,執弓操矢去獵。命令主祠,向四方祭禽。這個月草木黃落,才伐薪做炭,蟄蟲都俯伏,於是催促獄刑,不要留下有罪的,收回祿秩不當、供養不宜的。通路除道,從邊境開始,到國都而後完畢。這個月,天子用犬嘗麻,先獻到寢廟。季秋若行夏令,國中就大水,冬藏遭殃敗壞,民多鼻塞。若行冬令,國中就多盜賊,邊境不寧,土地分裂。若行春令,涼風就來到,民氣懈惰,師旅一併興起。九月的官是候,樹是槐。

冬

孟冬之月,招搖指亥,昏危中,旦七星中。其位北方,其日壬癸,盛德在水,其蟲介,其音羽,律中應鐘,其數六,其味鹹,其臭腐,其祀井,祭先腎。水始冰,地始凍,雉入大水為蜃,虹藏不見。天子衣黑衣,乘玄驪,服玄玉,建玄旗,食黍與彘,服八風水,爨松燧火,北宮御女黑色,衣黑採,擊磬石,其兵鎩,其畜彘,朝於玄堂左丟,以出冬令。命有司,修群禁,禁外徙,閉門閭,大鶉客,斷罰刑,殺當罪,阿上亂法者誅。立冬之日,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歲於北郊。還,乃賞死事,存孤寡。是月,命太祝禱祀神位,占龜策,審卦兆,以察吉凶。於是天子始裘,命百官謹蓋藏,命司徒行積聚,修城郭,警門閭,修楗閉,慎管籥,固封璽,修邊境,完要塞,絕蹊徑,飭喪紀,審棺槨衣衾之薄厚,營丘壟之小大高痺,使貴賤卑尊各有等級。是月也,工師效功,陳祭器,案度程,堅致為上。工事苦慢,作為淫巧,必行其罪。是月也,大飲蒸,天子祈來年於天宗,大禱祭於公社,畢,饗先祖。勞農夫,以休息之。命將率講武,肄射御,角力勁。乃命水虞漁師,收水泉池澤之賦,毋或侵牟。孟冬行春令,則凍閉不密,地氣發洩,民多流亡。行夏令,則多暴風,方冬不寒,蟄蟲復出。行秋令,則雪霜不時,小兵時起,土地侵削。十月官司馬,其樹檀。

孟冬這個月,招搖指著亥,黃昏危星在正中,黎明七星在正中。方位在北方,日是壬癸,盛德在水,蟲是介,音是羽,律中應鐘,數是六,味是鹹,臭是腐,祭祀井,祭時先用腎。水開始結冰,地開始凍,雉進入大水變成蜃,虹藏起來看不見。天子穿黑衣,乘玄驪,佩玄玉,樹玄旗,吃黍與豬,服八風水,用松燧取火,北宮御女著黑色,穿黑彩,擊磬石,兵器是鎩,牲畜是豬,在玄堂左個(底本作「左丟」,當為「個」)朝見,來發布冬令。命令有司,修治群禁,禁止向外遷徙,關閉門閭,大搜外來的客(底本作「鶉」,當為「搜」),決斷罰刑,殺當罪的人,阿附上面擾亂法的人誅殺。立冬那天,天子親自率領三公九卿大夫到北郊迎歲。回來,就賞死於公事的,存問孤寡。這個月,命令太祝禱祀神位,用龜策占問,審察卦兆,來察吉凶。於是天子開始穿裘,命令百官謹守蓋藏,命令司徒巡行積聚,修城郭,警戒門閭,修鍵閉,謹慎管鑰,牢固封璽,修邊境,完要塞,斷絕蹊徑,整飭喪紀,審察棺槨衣衾的薄厚,營造丘壟的小大高卑,讓貴賤卑尊各有等級。這個月,工師呈上功效,陳列祭器,按著度程,堅緻為上。工事粗惡、做成淫巧的,必行他的罪。這個月,大飲蒸,天子向天宗祈求來年,在公社大禱祭,完畢,宴饗先祖。慰勞農夫,讓他們休息。命令將帥講武,肄習射御,較量筋力。於是命令水虞漁師,收取水泉池澤的賦,不要侵牟。孟冬若行春令,凍閉就不密,地氣發洩,民多流亡。若行夏令,就多暴風,正當冬卻不寒,蟄蟲再出來。若行秋令,雪霜就不按時,小兵時時起來,土地被侵削。十月的官是司馬,樹是檀。

仲冬之月,招搖指子,昏壁中,旦軫中。其位北方,其日壬癸,其蟲介,其音羽,律中黃鐘,其數六,其味鹹,其臭腐,其祀井,祭先腎。冰益壯,地始坼,鳱鴠不鳴,虎始交。天子衣黑衣,乘鐵驪,服玄玉,建玄旗,食黍與彘,服八風水,爨松燧火,北宮御女黑色,衣黑採,擊磬石,其兵鎩,其畜彘,朝於玄堂太廟。命有司曰:土事無作,無發室居,及起大眾,是謂發天地之藏,諸蟄則死,民必疾疫,有隨以喪。急捕盜賊,誅淫泆詐偽之人,命曰騮月。命奄尹,申宮令,審門閭,謹房室,必重閉,省婦事。乃命大酋,秫稻必齊,麴蘗必時,湛竪必潔,水泉必香,陶器必良,火齊必得,無有差忒。天子乃命有司,祀四海大川名澤。是月也,農有不收藏積聚、牛馬畜獸有放失者,取之不詰。山林藪澤,有能取疏食、田獵禽獸者,野虞教導之。其有相侵奪,罪之不赦。是月也,日短至,陰陽爭,君子齋戒,處必掩,身欲靜,去聲色,禁嗜慾,寧身體,安形性。是月也,荔挺出,芸始生,丘螾結,麋角解。水泉動則伐樹木,取竹箭,罷官之無事、器之無用者,塗闕庭門閭,築囹圄,所以助天地之閉。仲冬行夏令,則其國乃旱,氛霧冥冥,雷乃發聲。行秋令,則其時雨水,瓜瓠不成,國有大兵。行春令,則蟲螟為敗,水泉鹹竭,民多疾癘。十一月官都尉,其樹棗。

仲冬這個月,招搖指著子,黃昏壁星在正中,黎明軫星在正中。方位在北方,日是壬癸,蟲是介,音是羽,律中黃鐘,數是六,味是鹹,臭是腐,祭祀井,祭時先用腎。冰更加壯,地開始裂,鶡旦不鳴,虎開始交配。天子穿黑衣,乘鐵驪,佩玄玉,樹玄旗,吃黍與豬,服八風水,用松燧取火,北宮御女著黑色,穿黑彩,擊磬石,兵器是鎩,牲畜是豬,在玄堂太廟朝見。命令有司說:土事不要做,不要發掘室居,以及發動大眾,這叫做發掘天地的藏,諸蟄就會死,民必疾疫,跟著有喪。急捕盜賊,誅殺淫佚詐偽的人,這個月名叫暢月(底本作「騮月」)。命令奄尹,申明宮令,審察門閭,謹慎房室,必層層關閉,省減婦事。於是命令大酋:秫稻必齊一,麴櫱必按時,浸漬必潔,水泉必香,陶器必良,火候必得,沒有差忒。天子於是命令有司,祭祀四海大川名澤。這個月,農有不收藏積聚的、牛馬畜獸有放失的,取了也不責問。山林藪澤,有能取蔬食、田獵禽獸的,野虞教導他們。若有互相侵奪,治罪不赦。這個月,日短到極點,陰陽相爭,君子齋戒,居處必掩蔽,身要靜,去掉聲色,禁止嗜慾,安寧身體,安處形性。這個月,荔挺出,芸開始生,丘蚓盤結,麋角解。水泉一動就伐樹木,取竹箭,罷去無事的官、無用的器,塗塞闕庭門閭,修築囹圄,用來助成天地的閉藏。仲冬若行夏令,國中便旱,氛霧冥冥,雷便發聲。若行秋令,那時便雨水,瓜瓠不成,國有大兵。若行春令,蟲螟就為害,水泉都枯竭,民多疾癘。十一月的官是都尉,樹是棗。

季冬之月,招搖指醜,昏婁中,旦氐中。其位北方,其日壬癸,其蟲介,其音羽,律中大呂,其數六,其味鹹,其臭腐,其祀井,祭先腎。鴈北鄉,鵲加巢,雉雊,雞呼卵。天子衣黑衣,乘鐵驪,服玄玉,建玄旗,食麥與彘,服八風水,爨松燧火,北宮御女黑色,衣黑採,擊磬石,其兵鎩,其畜彘,朝於玄堂右丟。命有司,大儺旁磔,出土牛。命漁師始漁,天子親往射漁,先薦寢廟。令民出五種,令農計耦耕事,修耒耜,具田器。命樂師大合吹而罷。乃命四監,收秩薪,以供寢廟及百祀之薪燎。是月也,日窮於次,月窮於紀,星周於天,歲將更始,令靜農民,無有所使。天子乃與公卿大夫飾國典,論時令,以待嗣歲之宜。乃命太史,次諸侯之列,賦之犧牲,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芻享。乃命同姓之國,供寢廟之芻豢;卿士大夫至於庶民,供山林名川之祀。季冬行秋令,則白露早降,介蟲為䄏,四鄙入保。行春令,則胎夭傷,國多痼疾,命之曰逆。行夏令,則水潦敗國,時雪不降,冰凍消釋。十二月官獄,其樹櫟。

季冬這個月,招搖指著醜,黃昏婁星在正中,黎明氐星在正中。方位在北方,日是壬癸,蟲是介,音是羽,律中大呂,數是六,味是鹹,臭是腐,祭祀井,祭時先用腎。雁向北,鵲加巢,雉雊鳴,雞呼卵。天子穿黑衣,乘鐵驪,佩玄玉,樹玄旗,吃麥與豬,服八風水,用松燧取火,北宮御女著黑色,穿黑彩,擊磬石,兵器是鎩,牲畜是豬,在玄堂右個(底本作「右丟」,當為「個」)朝見。命令有司,大儺並在旁磔,出土牛。命令漁師開始漁,天子親自前往射漁,先獻到寢廟。讓百姓拿出五穀種子,讓農人計劃耦耕的事,修耒耜,備齊田器。命令樂師大合吹而後罷。於是命令四監,按秩收薪,來供寢廟及百祀的薪燎。這個月,日窮於次,月窮於紀,星周行於天,歲將重新開始,命令讓農民靜,不要有所使喚。天子於是與公卿大夫整飾國典,討論時令,來等待嗣歲所宜。於是命令太史,排次諸侯的列,賦給犧牲,來供皇天上帝社稷的芻享。於是命令同姓的國,供寢廟的芻豢;卿士大夫一直到庶民,供山林名川的祀。季冬若行秋令,白露就早降,甲蟲成為妖害,四鄙進入城堡。若行春令,胎夭就傷,國中多痼疾,把這個叫做逆。若行夏令,水潦就敗國,時雪不降,冰凍消釋。十二月的官是獄,樹是櫟。

五位

東方之極,自碣石山過朝鮮,貫大人之國,東至日出之次,榑木之地,青土樹木之野,太皞、句芒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挺群禁,開閉闔,通窮窒,達障塞,行優遊,棄怨惡,解役罪,免憂患,休罰刑,開關梁,宣出財,和外怨,撫四方,行柔惠,止剛強。

東方的極,從碣石山經過朝鮮,貫穿大人的國,東到日出的位次、扶桑的地、青土樹木的野,是太皞、句芒所主管的,一萬二千里。它的令說:放寬群禁,打開閉闔,打通窮窒,通達障塞,行事優遊,拋棄怨惡,解除役罪,免去憂患,停止罰刑,開關梁,宣出財貨,調和外面的怨,撫慰四方,施行柔惠,止住剛強。

南方之極,自北戶孫之外,貫顓頊之國,南至委火炎風之野,赤帝、祝融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爵有德,賞有功,惠賢良,救飢渴,舉力農,振貧窮,惠孤寡,憂罷疾,出大祿,行大賞,起毀宗,立無後,封建侯,立賢輔。

南方的極,從北戶孫之外,貫穿顓頊的國,南到委火炎風的野,是赤帝、祝融所主管的,一萬二千里。它的令說:給有德的人爵,賞有功的人,惠待賢良,救濟飢渴,舉用力農的人,賑濟貧窮,惠待孤寡,憂念疲病,發出大祿,施行大賞,興起被毀的宗,為沒有後嗣的人立後,封建諸侯,樹立賢輔。

中央之極,自昆侖東絕兩恆山,日月之所道,江、漢之所出,眾民之野,五穀之所宜,龍門、河、濟相貫,以息壤堙洪水之州,東至於碣石,黃帝、后土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平而不阿,明而不苛,包裹覆露,無不囊懷,溥氾無私,正靜以和,行稃鬻,養老衰,弔死問疾,以送萬物之歸。

中央的極,從崑崙向東越過兩恆山,日月所經的道,江、漢所出的地方,眾民的野,五穀所宜的地方,龍門、河、濟互相貫穿,用息壤填塞洪水的州,東到碣石,是黃帝、后土所主管的,一萬二千里。它的令說:平正而不阿私,明察而不苛刻,包裹覆露,沒有不囊括懷藏的,溥泛無私,正靜而和,施行粥食,奉養老衰,弔死問疾,來送萬物的歸去。

西方之極,自昆侖絕流沙、沈羽,西至三危之國,石城金室,飲氣之民,不死之野,少皞、蓐收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審用法,誅必辜,備盜賊,禁姦邪,飾群牧,謹著聚,修城郭,補決竇,塞蹊徑,遏溝瀆,止流水,雝谿谷,守門閭,陳兵甲,選百官,誅不法。

西方的極,從崑崙越過流沙、沉羽,西到三危的國,石城金室,飲氣的民,不死的野,是少皞、蓐收所主管的,一萬二千里。它的令說:審慎用法,誅必當其罪,防備盜賊,禁絕奸邪,整飾群牧,謹慎蓄聚,修城郭,補決口,堵塞蹊徑,遏止溝瀆,止住流水,壅塞溪谷,守住門閭,陳列兵甲,選拔百官,誅不法。

北方之極,自九澤窮夏晦之極,北至令正之谷,有凍寒積冰、雪雹霜霰、漂潤群水之野,顓頊、玄冥之所司者,萬二千里。其令曰:申群禁,固閉藏,修障塞,繕關梁,禁外徙,斷罰刑,殺當罪,閉關閭,大搜客,止交遊,禁夜樂,蚤閉晏開,以塞姦人,已德,執之必固。天節已幾,刑殺無赦,雖有盛尊之親,斷以法度。毋行水,毋發藏,毋釋罪。

北方的極,從九澤窮盡夏晦的極,北到令正的山谷,有凍寒積冰、雪雹霜霰、漂潤群水的野,是顓頊、玄冥所主管的,一萬二千里。它的令說:申明群禁,牢固閉藏,修障塞,繕關梁,禁止向外遷徙,決斷罰刑,殺當罪的人,關閉關閭,大搜外來的客,停止交遊,禁止夜樂,早關晚開,來堵塞奸人,已經得著,執持必牢固。天節已經將近終了,刑殺不要赦免,即使有盛尊的親,也按法度決斷。不要行水,不要發掘所藏,不要釋放有罪的人。

六合

孟春與孟秋為合,仲春與仲秋為合,季春與季秋為合,孟夏與孟冬為合,仲夏與仲冬為合,季夏與季冬為合。孟春始贏,孟秋始縮;仲春始出,仲秋始內;季春大出,季秋大內;孟夏始緩,孟冬始急;仲夏至修,仲冬至短;季夏德畢,季冬刑畢。故正月失政,七月涼風不至;二月失政,八月雷不藏;三月失政,九月不下霜;四月失政,十月不凍;五月失政,十一月蟄蟲冬出其鄉;六月失政,十二月草木不脫;七月失政,正月大寒不解;八月失政,二月雷不發;九月失政,三月春風不濟;十月失政,四月草木不實;十一月失政,五月下雹霜;十二月失政,六月五穀疾狂。春行夏令洩,行秋令水,行冬令肅。夏行春令風,行秋令蕪,行冬令格。秋行夏令華,行春令榮,行冬令耗。冬行春令洩,行夏令旱,行秋令霧。

孟春與孟秋相合,仲春與仲秋相合,季春與季秋相合,孟夏與孟冬相合,仲夏與仲冬相合,季夏與季冬相合。孟春開始贏餘,孟秋開始收縮;仲春開始出,仲秋開始納入;季春大出,季秋大納入;孟夏開始緩,孟冬開始急;仲夏日最長,仲冬日最短;季夏德完畢,季冬刑完畢。所以正月失政,七月涼風不到;二月失政,八月雷不收;三月失政,九月不下霜;四月失政,十月不凍;五月失政,十一月蟄蟲冬天出離它的鄉;六月失政,十二月草木不脫落;七月失政,正月大寒不解;八月失政,二月雷不發;九月失政,三月春風不止;十月失政,四月草木不結實;十一月失政,五月下雹霜;十二月失政,六月五穀疾狂。春行夏令就洩,行秋令就水,行冬令就肅。夏行春令就風,行秋令就蕪,行冬令就格拒。秋行夏令就華,行春令就榮,行冬令就耗。冬行春令就洩,行夏令就旱,行秋令就霧。

制度

制度陰陽,大制有六度:天為繩,地為準,春為規,夏為衡,秋為矩,冬為權。繩者,所以繩萬物也。準者,所以準萬物也。規者,所以員萬物也。衡者,所以平萬物也。矩者,所以方萬物也。權者,所以權萬物也。繩之為度也,直而不爭,脩而不窮,久而不弊,遠而不忘,與天合德,與神合明,所欲則得,所惡則亡,自古及今,不可移匡,厥德孔密,廣大以容,是故上帝以為物宗。準之為度也,平而不險,均而不阿,廣大以容,寬裕以和,柔而不剛,銳而不挫,流而不滯,易而不穢,發通而有紀,周密而不洩,準平而不失,萬物皆平,民無險謀,怨惡不生,是故上帝以為物平。規之為度也,轉而不復,員而不垸,優而不縱,廣大以寬,感動有理,發通有紀,優優簡簡,百怨不起,規度不失,生氣乃理。衡之為度也,緩而不後,平而不怨,施而不德,弔而不責,當平民祿,以繼不足,絎絎陽陽,唯德是行,養長化育,萬物蕃昌,以成五穀,以實封疆,其政不失,天地乃明。矩之為度也,肅而不悖,剛而不憒,取而無怨,內而無害,威厲而不懾,令行而不廢,殺伐既得,仇敵乃克,矩正不失,百誅乃服。權之為度也,急而不贏,殺而不割,充滿以實,周密而不洩,敗物而弗取,罪殺而不赦,誠信以必,堅愨以固,糞除苛慝,不可以曲,故冬正將行,必弱以強,必柔以剛,權正而不失,萬物乃藏。明堂之制,靜而法準,動而法繩,春治以規,秋治以矩,冬治以權,夏治以衡,是故燥溼寒暑以節至,甘雨膏露以時降。

制度陰陽,大的制度有六度:天是繩,地是準,春是規,夏是衡,秋是矩,冬是權。繩,是用來約束萬物的。準,是用來水準萬物的。規,是用來使萬物圓的。衡,是用來平萬物的。矩,是用來使萬物方的。權,是用來權衡萬物的。繩作為度,直而不爭持,長而不窮盡,久而不敝壞,遠而不遺忘,與天合德,與神合明,想要的就得著,厭惡的就亡失,從古到今,不可移易匡正,那德很細密,廣大而能容,所以上帝拿它做物的宗。準作為度,平而不險,均而不阿,廣大而能容,寬裕而和,柔而不剛,銳而不挫,流而不滯,平易而不穢,開通而有紀,周密而不洩漏,準平而不失,萬物都平,民沒有險謀,怨惡不生,所以上帝拿它做物的平。規作為度,轉而不返回,圓而不宛轉討好,優裕而不放縱,廣大而寬,感動有理,開通有紀,優優簡簡,百怨不起來,規度不失去,生氣才理順。衡作為度,緩而不落後,平而不招怨,施予而不自居有德,弔問而不責求,正當平民的祿,來接濟不足,洋洋陽陽(底本作「絎絎」),只行德,養長化育,萬物蕃昌,來成就五穀,來充實封疆,那政不失去,天地才明。矩作為度,肅而不悖亂,剛而不昏亂,取而不招怨,納入而不害,威厲而不使人懾服過度,令行而不廢,殺伐既得當,仇敵才被克,矩正不失去,百誅才服。權作為度,急而不過分,殺而不割裂,充滿而堅實,周密而不洩漏,敗物卻不取,罪該殺的不赦免,誠信而必行,堅愨而牢固,糞除苛慝,不可以歪曲,所以冬正將要施行,必從弱到強,必從柔到剛,權正而不失,萬物才閉藏。明堂的制度,靜就取法於準,動就取法於繩,春用規來治,秋用矩來治,冬用權來治,夏用衡來治,所以燥溼寒暑按節到來,甘雨膏露按時降落。

覽冥訓

昔者,師曠奏白雪之音,而神物為之下降,風雨暴至。平公癃病,晉國赤地。庶女叫天,雷電下擊,景公臺隕,支體傷折,海水大出。夫瞽師、庶女,位賤尚葈,權輕飛羽,然而專精厲意,委務積神,上通九天,激厲至精。由此觀之,上天之誅也,雖在壙虛幽間,遼遠隱匿,重襲石室,界障險阻,其無所逃之亦明矣。

從前,師曠奏白雪的音,神物因此下降,風雨暴來。平公得了癃病,晉國赤地。庶女向天呼叫,雷電向下擊,景公的臺倒塌,肢體傷折,海水大出。盲樂師、庶女,地位賤得像尚葈,權輕得像飛羽,然而專精厲意,放下事務、積聚精神,向上通到九天,激厲至精。由此看來,上天的誅罰,即使在空曠幽隱、遼遠隱匿、重疊的石室、界障險阻裡面,它無處可逃也明白了。

武王伐紂,渡於孟津,陽侯之波,逆流而擊,疾風晦冥,人馬不相見。於是武王左操黃鉞,右秉白旄,瞋目而捴之曰:“餘任天下,誰敢害吾意者!”於是,風濟而波罷。魯陽公與韓構難,戰酣日暮,援戈而捴之,日為之反三舍。夫全性保真,不虧其身,遭急迫難,精通於天。若乃未始出其宗者,何為而不成!夫死生同域,不可脅陵,勇武一人,為三軍雄。彼直求名耳,而能自要者尚猶若此,又況夫宮天地,懷萬物,而友造化,含至和,直偶於人形,觀九鑽一,知之所不知,而心未嘗死者乎!

武王伐紂,在孟津渡河,陽侯的波逆流來擊,疾風晦冥,人馬互相看不見。於是武王左手操著黃鉞,右手拿著白旄,瞪眼揮它說:「我擔當天下,誰敢妨害我的意思!」於是風止而波歇。魯陽公與韓結怨開戰,戰正酣而日暮,拿起戈來揮,日因此退回三舍。保全性、守住真,不虧損自身,遭遇急迫的難,精通於天。至於還不曾離開那個宗的人,做什麼會不成!死生同在一個域,不可脅迫欺陵,勇武一人,做三軍的雄。那些人不過是求名罷了,能自己要約的尚且如此,又何況那以天地為宮室、懷抱萬物,與造化做友,含著至和,只是偶而成人之形,觀察九、鑽研一,知所不知,而心未曾死的人呢!

昔雍門子以哭見於孟嘗君,已而陳辭通意,撫心發聲。孟嘗君為之增欷歍唈,流涕狼戾不可止。精神形於內,而外諭哀於人心,此不傳之道。使俗人不得其君形者而效其容,必為人笑。故蒲且子之連鳥於百仞之上,而詹何之騖魚於大淵之中,此皆得清淨之道,太浩之和也。夫物類之相應,玄妙深微,知不能論,辯不能解,故東風至而酒湛溢,蠶咡絲而商弦絕,或感之也。畫隨灰而月運闕,鯨魚死而彗星出,或動之也。故聖人在位,懷道而不言,澤及萬民。君臣乖心,則背譎見於天,神氣相應,徵矣。故山雲草莽,水雲魚鱗,旱雲煙火,涔雲波水,各象其形類,所以感之。

從前雍門子用哭去見孟嘗君,隨後陳辭通意,撫心發聲。孟嘗君因此增欷嗚咽,流淚狼藉不可止。精神在內裡成形,而在外面把哀曉諭到人心,這是不可傳授的道。讓俗人不得著那君形卻去仿效它的容,必被人笑。所以蒲且子在百仞之上連住鳥,詹何在大淵中驅使魚,這些都是得著清淨的道、太浩的和。物類互相響應,玄妙深微,智不能論,辯不能解,所以東風到而酒滿溢,蠶吐絲而商絃斷,或者是有所感。用灰畫而月暈缺,鯨魚死而彗星出,或者是有所動。所以聖人在位,懷著道而不說話,恩澤到萬民。君臣離心,背譎就出現在天上,神氣相應,徵驗是明白的。所以山雲像草莽,水雲像魚鱗,旱雲像煙火,積水的雲像波水,各自像它的形類,是所以感應的。

夫陽燧取火於日,方諸取露於月,天地之間,巧曆不能舉其數,手徽忽怳,不能覽其光,然以掌握之中,引類於太極之上,而水火可立致者,陰陽同氣相動也。此傅說之所以騎辰尾也。故至陰飂々,至陽赫赫,兩者交接成和,而萬物生焉。眾雄而無雌,又何化之所能造乎?所謂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也。故召遠者使無為焉,親近者使無事焉,惟夜行者為能有之。故卻走馬以糞,而車軌不接於遠方之外,是謂坐馳陸沈,晝冥宵明,以冬鑠膠,以夏造冰。夫道者,無私就也,無私去也。能者有餘,拙者不足,順之者利,逆之者兇。譬如隋侯之珠,和氏之璧,得之者富,失之者貧,得失之度,深微窈冥,難以知論,不可以辯說也。何以知其然?今夫地黃主屬骨,而甘草主生肉之藥也,以其屬骨,責其生肉,以其生肉,論其屬骨,是猶王孫綽之慾倍偏枯之藥,而欲以生殊死之人,亦可謂失論矣!

陽燧從日取火,方諸從月取露,天地之間,巧於歷算的人不能舉完那個數,手在微忽恍惚中,不能覽它的光,然而在掌握之中,從太極之上引來同類,水火可以立刻招來,是陰陽同氣互相觸動。這就是傅說所以騎著辰尾的緣故。所以至陰飂飂,至陽赫赫,兩者交接成和,萬物就生出來。眾雄而沒有雌,又有什麼化能造成呢?所謂不言之辯、不道之道。所以召遠方的人讓他無為,親近的人讓他無事,只有夜行的人能保有它。所以退回跑馬去肥田,車軌不接到遠方之外,這叫做坐著馳、陸地沉,白晝冥、夜晚明,冬天熔化膠,夏天造冰。道,沒有私自來就的,也沒有私自離去的。能的人有餘,拙的人不足,順著它的有利,逆著它的兇。好比隋侯的珠、和氏的璧,得著的人富,失去的人貧,得失的尺度,深微窈冥,難以用知去論,不可以用辯去說。憑什麼知道這樣?如今地黃是主管屬骨的,甘草是主管生肉的藥,拿它屬骨去責備它生肉,拿它生肉去討論它屬骨,好比王孫綽想把治偏枯的藥加倍,卻想用來救活已經死透的人,也可以叫做失論了!

若夫以火能焦木也,因使銷金,則道行矣。若以慈石能運鐵也,而求其引瓦,則難矣。物固不可以輕重論也。夫燧之取火於日,慈石之引鐵,蟹之敗漆,葵之鄉日,雖有明智,弗能然也。故耳目之察,不足以分物理;心意之論,不足以定是非。故以智為治者,難以持國,唯通於太和,而持自然之應者,為能有之。故嶢山崩而薄落之水涸,區冶生而淳鉤之劍成。紂為無道,左強在側;太公並世,故武王之功立。由是觀之,利害之路,禍福之門,不可求而得也。

至於因為火能焦木,就讓它銷金,道就行了。如果因為磁石能運鐵,卻求它吸引瓦,就難了。物本來不可以用輕重來論。燧從日取火,磁石引鐵,蟹敗壞漆,葵向著日,即使有明智,也不能說清所以然。所以耳目的觀察,不足以分辨物理;心意的議論,不足以判定是非。所以拿智來治理的人,難以持國,只有通於太和、持守自然的應的人,才能保有它。所以嶢山崩而薄落的水枯竭,區冶生而淳鉤的劍做成。紂無道,左強在旁邊;太公同時在世,所以武王的功才立。由此看來,利害的路、禍福的門,不可強求而得。

夫道之與德,若韋之與革,遠之則邇,近之則遠。不得其道,若觀鯈魚。故聖若鏡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萬化而無傷。其得之,乃失之;其失之,非乃得之也。今失調弦者,叩宮宮應,彈角角動,此同聲相和者也。夫有改調一弦,其於五音無所比,鼓之而二十五絃皆應,此未始異於聲,而音之君已形也。故通於太和者,昏若純醉而甘臥以遊其中,而不知其所由至也。

道與德,好比韋與革,離它遠反而近,離它近反而遠。不得著它的道,好比看倏魚。所以聖人像鏡子,不送不迎,應了卻不藏,所以萬化而不受傷。他得著它,乃是失了它;他失了它,並不是又得著它。如今調絃的人,叩宮則宮應,彈角則角動,這是同聲相和。若有人改調一根弦,它對於五音無所比附,鼓起來二十五絃都響應,這未嘗不同於聲,而音的君已經成形了。所以通於太和的人,昏昏像純醉而甘心躺著遊在其中,卻不知道從哪裡到來。

純溫以淪,鈍悶以終,若未始出其宗,是謂大通。今夫赤螭、青虯之遊冀州也,天清地定,毒獸不作,飛鳥不駭,入榛薄,食薦梅,噆味含甘,步不出頃畝之區,而蛇鱔輕之,以為不能與之爭於江海之中。若乃至於玄雲之素朝,陰陽交爭,降扶風,雜凍雨,扶搖而登之,威動天地,聲震海內,蛇鱔著泥百仞之中,熊羆匍匐丘山盤巖,虎豹襲穴而不敢咆,猿狖顛蹶而失木枝,又況直蛇鱔之類乎!鳳凰之翔至德也,雷霆不作,風雨不興,川穀不澹,草木不搖,而燕雀佼之,以為不能與之爭於宇宙之間。還至其曾逝萬仞之上,翱翔四海之外,過昆侖之疏圃,飲砥柱之湍瀨,邅回蒙泛之渚,尚佯冀州之際,徑躡都廣,入日抑節,羽翼弱水,暮宿風穴,當此之時,鴻鵠鶬鸖莫不憚驚伏竄,注喙江裔,又況直燕雀之類乎!此明於小動之跡,而不知大節之所由者也。

純溫而沉淪,遲鈍悶然而終了,像還不曾離開那個宗,這叫做大通。如今赤螭、青虯遊於冀州,天清地定,毒獸不作,飛鳥不驚駭,進入榛薄,吃薦梅,咀味含甘,步子不超出頃畝的區域,蛇鱔看輕它們,以為不能同它們在江海中爭。至於玄雲的素朝,陰陽交爭,降下扶風,夾雜凍雨,乘扶搖登上去,威動天地,聲震海內,蛇鱔附著在百仞的泥中,熊羆匍匐在丘山盤巖,虎豹躲進穴而不敢咆,猿狖顛蹶而失去木枝,又何況只是蛇鱔一類呢!鳳凰翱翔在至德的時候,雷霆不作,風雨不興,溪谷不氾濫,草木不搖,燕雀驕傲,以為不能同它在宇宙之間爭。等到它高飛到萬仞之上,翱翔四海之外,經過崑崙的疏圃,飲砥柱的急湍,徘徊在蒙泛的渚,徜徉在冀州的邊際,徑直踩過都廣,進入日落、抑下節,羽翼在弱水,傍晚宿在風穴,當這個時候,鴻鵠倉鶴沒有不憚驚伏竄、把喙注向江邊的,又何況只是燕雀一類呢!這是明白小動的痕跡,卻不知道大節從哪裡來的人。

昔者王良、造父之禦也,上車攝轡,馬為整齊而斂諧,投足調均,勞逸若一,心怡氣和,體便輕畢,安勞樂進,馳騖若滅,左右若鞭,周旋若環,世皆以為巧,然未見其貴者也。若夫鉗且、大丙之禦,除轡銜,去鞭棄策,車莫動而自舉,馬莫使而自走也,日行月動,星耀而玄運,電奔而鬼騰,進退屈伸,不見朕垠,故不招指,不咄叱,過歸雁於碣石,軼鶤雞於姑餘,騁若飛,騖若絕,縱矢躡風,追猋歸忽,朝發榑桑,日入落棠,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也。非慮思之察,手爪之巧也,嗜慾形於胸中,而精神逾於六馬,此以弗禦禦之者也。

從前王良、造父駕車,上車攬轡,馬因此整齊而收斂諧和,投足調均,勞逸如一,心怡氣和,身體輕便,安於勞、樂於進,馳騖像消失,左右像有鞭,周旋像環,世人都以為巧,卻還沒看見那可貴的。至於鉗且、大丙駕車,除去轡銜,丟掉鞭策,車沒有人動卻自己舉起來,馬沒有人使卻自己走,日行月動,星閃耀而天運轉,電奔而鬼騰,進退屈伸,看不見朕兆邊際,所以不招手指示,不呵叱,在碣石超過歸雁,在姑餘超越鵾雞,馳騁像飛,急走像斷,順著矢、踩著風,追著飆、歸於忽,早晨從扶桑出發,日落到落棠,這是藉助於不用而能成就它的用。不是思慮的明察、手爪的巧。嗜慾在胸中成形,而精神超過六馬,這是用不用御來御的人。

昔者黃帝治天下,而力牧、太山稽輔之,以治日月之行律,治陰陽之氣,節四時之度,正律曆之數,別男女,異雌雄,明上下,等貴賤,使強不掩弱,眾不寡,人民保命而不夭,歲時孰而不兇,百官正而無私,上下調而無尤,法令明而不暗,輔佐公而不阿,田者不侵畔,漁者不爭隈。道不拾遺,市不豫賈,城郭不關,邑無盜賊,鄙旅之人相讓以財,狗彘吐菽粟於路,而無仇爭之心。於是日月精明,星辰不失其行,風雨時節,五穀登孰,虎狼不妄噬,鷙鳥不塾搏,鳳皇翔於庭,麒麟遊於郊,青龍進駕,飛黃伏皂,諸北、儋耳之國,莫不獻其貢職,然猶未及虙戲氏之道也。

從前黃帝治天下,力牧、太山稽輔助他,來治理日月的行律,治理陰陽的氣,節制四時的度,端正律歷的數,分別男女,區別雌雄,標明上下,分等貴賤,讓強不掩弱,眾不暴寡,人民保命而不夭折,歲時成熟而不兇,百官正而無私,上下調和而沒有怨尤,法令明而不暗,輔佐公而不阿,耕田的不侵畔,打魚的不爭曲岸。道上不拾遺,市上不預先抬價,城郭不關門,邑中沒有盜賊,邊鄙旅客互相用財謙讓,狗豬把豆粟吐在路上,而沒有仇爭的心。於是日月精明,星辰不失去運行,風雨按時節,五穀登熟,虎狼不妄噬,鷙鳥不擅搏,鳳凰翔於庭,麒麟遊於郊,青龍進駕,飛黃伏在皂,諸北、儋耳的國,沒有不獻上貢職的,然而還趕不上伏羲氏的道。

往古之時,四極廢,九州裂,天不兼覆,地不周載,火爁炎而不滅,水浩洋而不息,猛獸食顓民,鷙鳥攫老弱,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,斷鼇足以立四極。殺黑龍以濟冀州,積蘆灰以止淫水。蒼天補,四極正,淫水涸,冀州平,狡蟲死,顓民生。背方州,抱圓天,和春陽夏,殺秋約冬,枕方寢繩,陰陽之所壅沈不通者,竅理之;逆氣戾物,傷民厚積者,絕止之。當此之時,臥倨倨,興眄眄,一自以為馬,一自以為牛,其行蹎蹎,其視瞑瞑,侗然皆得其和,莫知所由生,浮游不知所求,魍魎不知所往。當此之時,禽獸蝮蛇,無不匿其爪牙,藏其螫毒,無有攫噬之心。考其功烈,上際九天,下契黃壚,名聲被後世,光暉重萬物。乘雷車,服駕應龍,驂青虯,援絕瑞,席蘿圖,黃雲絡,前白螭,後奔蛇,浮游消搖,道鬼神,登九天,朝帝於靈門,宓穆休於太宜之下。然而不彰其功,不揚其聲,隱真人之道,以從天地之固然。何則?道德上通,而智故消滅也。

往古的時候,四極廢壞,九州裂開,天不能兼覆,地不能周載,火爁炎而不滅,水浩洋而不止,猛獸吃善良的民,鷙鳥攫取老弱,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來補蒼天,砍斷鰲足來立四極。殺黑龍來救濟冀州,堆積蘆灰來止住淫水。蒼天補好了,四極正了,淫水枯竭了,冀州平了,狡蟲死了,善良的民生了。揹著方州,抱著圓天,和春暖夏,殺秋約冬,枕著方、睡在繩上,陰陽所壅滯沉塞不通的,疏通它;逆氣傷害物、傷害民而厚積的,斷絕它。當這個時候,躺下倨倨,起來眄眄,一會兒自以為是馬,一會兒自以為是牛,走得跌跌,看得瞑瞑,侗然都得到和,不知道從哪裡生,浮游不知道所求,魍魎不知道所往。當這個時候,禽獸蝮蛇,沒有不藏起爪牙、藏起螫毒的,沒有攫噬的心。考她的功烈,上際九天,下契黃壚,名聲覆蓋後世,光輝重疊萬物。乘雷車,駕應龍,驂青虯,拿著絕瑞,鋪著蘿圖,黃雲絡著,前面是白螭,後面是奔蛇,浮游逍遙,引導鬼神,登上九天,在靈門朝見帝,安穆休息在太宜之下。然而不彰顯她的功,不張揚她的聲,隱起真人的道,來順從天地的固然。為什麼?道德向上通,智巧就消滅了。

逮至夏桀之時,主暗晦而不明,道瀾漫而不修,棄捐五帝之恩刑,推蹶三王之法籍。是以至德滅而不揚,帝道掩而不興,舉事戾蒼天,發號逆四時,春秋縮其和,天地除其德,仁君處位而不安,大夫隱道而不言,群臣準上意而懷當,疏骨肉而自容,邪人參耦比周而陰謀,居君臣父子之間,而競載驕主而像其意,亂人以成其事。是故君臣乖而不親,骨肉疏而不附,植社槁而墵裂,容臺振而掩覆,犬群嗥而入淵,豕銜蓐而席澳,美人挐道墨面而不容,曼聲吞炭內閉而不歌,喪不盡其哀,獵不聽其樂,西老折勝,黃神嘯吟,飛鳥鎩翼,走獸廢腳,山無峻幹,澤無窪水,狐狸首穴,馬牛放失,田無立禾,路無莎薠,金積折廉,璧襲無理,磬龜無腹,蓍策日施。

等到夏桀的時候,主暗晦而不明,道瀾漫而不修,拋棄五帝的恩刑,推翻三王的法籍。於是至德滅而不張揚,帝道掩而不興起,辦事違戾蒼天,發號逆著四時,春秋收起它們的和,天地除去它們的德,仁君處在位上而不安,大夫隱起道而不說,群臣揣準上意而心裡求當,疏遠骨肉來自己容身,邪人成對比周而陰謀,處在君臣父子之間,爭著負載驕主而模仿他的意,擾亂人來成就他們的事。所以君臣乖離而不親,骨肉疏遠而不附,所立的社木枯而裂開,容臺震動而掩覆,狗成群嗥叫進入淵,豬銜著蓐去鋪在水邊,美人抓著頭髮、墨著臉而不打扮,曼聲的人吞炭、內閉而不歌,喪事不盡哀,打獵不聽那樂,西王母折了首飾,黃神嘯吟,飛鳥折翼,走獸廢腳,山沒有高聳的主幹,澤沒有積水,狐狸把頭縮進穴,馬牛放失,田裡沒有立著的禾,路上沒有莎薠,銅器堆積而稜角折了,璧重疊而沒有紋理,磬龜沒有腹,蓍策天天用。

晚世之時,七國異族,諸侯製法,各殊習俗,縱橫間之,舉兵而相角,攻城濫殺,覆高危安,掘墳墓,揚人骸,大沖車,高重京,除戰道,便死路,犯嚴敵,殘不義,百往一反,名聲苟盛也。是故質壯輕足者為甲卒,千里之外,家老羸弱,悽愴於內,廝徒馬圉,軵車奉饟,道路遼遠,霜雪亟集,短褐不完,人羸車弊,泥塗至膝,相攜於道,奮首於路,身枕格而死,所謂兼國有地者,伏屍數十萬,破車以千百數,傷弓弩矛戟矢石之創者,扶舉於路,故世至於枕人頭,食人肉,菹人肝,飲人血,甘之於芻豢故。故自三代以後者,天下未嘗得安其情性,而樂其習俗,保其修命,而不夭於人虐也。所以然者何也?諸侯力征,天下不合而為一家。

晚世的時候,七國不同族,諸侯各自制法,各有殊異的習俗,縱橫家從中離間,舉兵互相角力,攻城濫殺,推翻高的、危害安的,挖墳墓,揚人骸,大沖車,堆高了又高的京觀,開闢戰道,便利死路,冒犯強敵,殘害不義,百次前往一次返回,名聲苟且盛大。所以體格壯、腳步輕的人做甲卒,千里之外,家中老弱在內裡悽愴,廝徒馬伕,推車奉糧,道路遼遠,霜雪屢次集,短褐不完整,人瘦車敝,泥塗到膝,互相攙扶在道上,在路上仰頭,身體枕著車格而死。所謂兼併國、佔有地的人,伏屍數十萬,破車以千百計,被弓弩矛戟矢石所傷的,扶著抬著在路上,所以世至於枕著人頭,吃人肉,把人肝做成菹,喝人血,把這個當成芻豢那樣甘美。所以從三代以後,天下未曾能安它的情性,樂它的習俗,保它的壽命,而不夭折於人的虐害。所以這樣,為什麼?諸侯用力征伐,天下不合為一家。

逮至當今之時,天子在上位,持以道德,輔以仁義,近者獻其智,遠者懷其德,拱揖指麾而四海賓服,春秋冬夏皆獻其貢職,天下混而為一,子孫相代,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。夫聖人者,不能生時,時至而弗失也。輔佐有能,黜讒佞之端,息巧辯之說,除刻削之法,去煩苛之事,屏流言之跡,塞朋黨之門,消知能,修太常,隳肢體,絀聰明,大通混冥,解意釋神,漠然若無魂魄,使萬物各複歸其根,則是所修伏犧氏之跡,而反五常之道也。

等到當今的時候,天子在上位,用道德來持守,用仁義來輔助,近處的獻上智,遠處的懷念德,拱手指揮而四海賓服,春秋冬夏都獻上貢職,天下混而為一,子孫相代,這是五帝所以迎接天德的。聖人不能生出時,時到了卻不失去。輔佐有能,黜退讒佞的端緒,止息巧辯的說法,除去刻削的法,去掉煩苛的事,屏退流言的痕跡,堵塞朋黨的門,消掉智能,修太常,毀壞肢體的役使,減絀聰明,大通混冥,解開意、釋放神,漠然像沒有魂魄,讓萬物各自再回到根,這就是所修的伏羲氏的痕跡,而返回五常的道。

夫鉗且、大丙不施轡銜而以善禦聞於天下,伏戲、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於後世。何則?至虛無純一而不𡁕喋苛事也。《周書》曰:“掩雉不得,更順其風。”今若夫申、韓、商鞅之為治也,挬拔其根,蕪棄其本,而不窮究其所由生,何以至此也?鑿五刑,為刻削,乃背道德之本,而爭於錐刀之末,斬艾百姓,殫盡太半,而忻忻然常自以為治,是猶抱薪而救火,鑿竇而出水。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甕,溝植生條而不容舟,不過三月必死。所以然者何也?皆狂生而無其本者也。河九折注於海而流不絕者,崑崙之輸也。潦水不洩,瀇瀁極望,旬月不雨則涸而枯澤,受瀷而無源者。譬若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,姮娥竊以奔月,悵然有喪,無以續之。何則?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。是故乞火不若取燧,寄汲不若鑿井。

鉗且、大丙不施加轡銜卻以善御聞名天下,伏羲、女媧不設法度卻以至德留給後世。為什麼?至虛無純一而不苛細煩碎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於苛事。《周書》說:「掩捕雉得不到,就改順著它的風。」如今申、韓、商鞅的治理,拔掉根,荒蕪拋棄本,卻不窮究它所從生,怎麼到了這一步呢?開鑿五刑,做刻削,竟背離道德的本,而在錐刀之末上爭,斬刈百姓,殫盡大半,卻忻忻然常常自以為治,好比抱著薪去救火,鑿開洞卻要出水。井邊種的梓容不下甕,溝邊種的枝條容不下舟,不過三月必死。所以這樣,為什麼?都是狂生而沒有本。黃河九折注入大海而流不斷,是崑崙在輸送。積潦不排洩,汪洋極目,十天半月不下雨就枯竭成幹澤,是隻受小水而沒有源。好比羿向西王母請不死的藥,姮娥偷了它奔月,悵然像有所喪,沒有用來接續的。為什麼?不知道不死的藥從哪裡生。所以求火不如取燧,寄著去打水不如自己鑿井。

精神訓

古未有天地之時,惟像無形,窈窈冥冥,芒芠漠閔,澒濛鴻洞,莫知其門。有二神混生,經天營地,孔乎莫知其所終極,滔乎莫知其所止息,於是乃別為陰陽,離為八極,剛柔相成,萬物乃形,煩氣為蟲,精氣為人。是故精神,天之有也;而骨骸者,地之有也。精神入其門,而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是故聖人法天順情,不拘於俗,不誘於人,以天為父,以地為母,陰陽為綱,四時為紀。天靜以清,地定以寧,萬物失之者死,法之者生。夫靜漠者,神明之定也;虛無者,道之所居也。是故或求之於外者,失之於內;有守之於內者,失之於外。譬猶本與末也,從本引之,千枝萬葉,莫不隨也。

古時候還沒有天地的時候,只有像而沒有形,窈窈冥冥,芒芠漠閔,澒濛鴻洞,沒有誰知道它的門。有二神混生,經理天、營造地,空闊得不知道終極,浩大得不知道止息,於是才分別成陰陽,離散成八極,剛柔相成,萬物才成形,煩濁的氣成為蟲,精微的氣成為人。所以精神是天所有的,骨骸是地所有的。精神進入它的門,骨骸返回它的根,我還存什麼?所以聖人取法天、隨順情,不被俗拘住,不被人引誘,拿天做父,拿地做母,陰陽做綱,四時做紀。天靜而清,地定而寧,萬物失去這個就死,取法這個就生。靜漠是神明的安定,虛無是道所居的地方。所以有向外面求的人,在內裡失去;有在內裡守的人,在外面失去。好比本與末,從本牽引,千枝萬葉沒有不跟著的。

夫精神者,所受於天也;而形體者,所稟於地也。故曰: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背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故曰:一月而膏,二月而胅,三月而胎,四月而肌,五月而筋,六月而骨,七月而成,八月而動,九月而躁,十月而生。形體以成,五臟乃形。是故肺主目,腎主鼻,膽主口,肝主耳,外為表而內為裡,開閉張歙,各有經紀。故頭之圓也象天,足之方也象地。天有四時、五行、九解、三百六十六日,人亦有四支、五藏、九竅、三百六十六節。天有風雨寒暑,人亦有取與喜怒。故膽為云,肺為氣,肝為風,腎為雨,脾為雷,以與天地相參也,而心為之主。是故耳目者,日月也;血氣者,風雨也。日中有踆烏,而月中有蟾蜍。日月失其行,薄蝕無光;風雨非其時,毀折生災;五星失其行,州國受殃。夫天地之道,至紘以大,尚猶節其章光,愛其神明,人之耳目曷能久燻勞而不息乎?精神何能久馳騁而不既乎?是故血氣者,人之華也,而五藏者,人之精也。夫血氣能專於五藏而不外越,則胸腹充而嗜慾省矣;胸腹充而嗜慾省,則耳目清、聽視達矣。耳目清,聽視達,謂之明。五藏能屬於心而乖,則㪍志勝而行不僻矣;㪍志勝而行之不僻,則精神盛而氣不散矣。精神盛而氣不散則理,理則均,均則通,通則神,神則以視無不見,以聽無不聞也,以為無不成也。是故憂患不能入也,而邪氣不能襲。故事有求之於四海之外而不能遇,或守之於形骸之內而不見也。故所求多者所得少,所見大者所知小。夫孔竅者,精神之戶牖也,而氣志者,五藏之使候也。耳目淫於聲色之樂,則五藏搖動而不定矣;五藏搖動而不不定,則血氣滔蕩而不休矣;血氣滔蕩而不休,則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矣;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,則禍福之至,雖如丘山,無由識之矣。

精神是從天接受的,形體是從地稟受的。所以說: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揹著陰而抱著陽,沖虛的氣來成就和。所以說:一月是膏,二月是脎,三月是胎,四月是肌,五月是筋,六月是骨,七月成形,八月能動,九月躁動,十月出生。形體已成,五臟才成形。所以肺主管目,腎主管鼻,膽主管口,肝主管耳,外是表而內是裡,開閉張合,各有經紀。所以頭圓像天,足方像地。天有四時、五行、九解、三百六十六日,人也有四肢、五臟、九竅、三百六十六節。天有風雨寒暑,人也有取與喜怒。所以膽是雲,肺是氣,肝是風,腎是雨,脾是雷,來與天地相參,而心做主宰。所以耳目是日月,血氣是風雨。日中有踆烏,月中有蟾蜍。日月失去運行,薄蝕沒有光;風雨不按時,毀折生災;五星失去運行,州國受殃。天地的道,至為宏大,尚且節制它的章光,愛惜它的神明,人的耳目怎麼能長久熏勞而不休息呢?精神怎麼能長久馳騁而不窮盡呢?所以血氣是人的華,五臟是人的精。血氣能專一在五臟而不向外越,胸腹就充實而嗜慾減省;胸腹充實而嗜慾減省,耳目就清、聽視就通達。耳目清、聽視通達,叫做明。五臟能隸屬心而不乖離(底本「而乖」,疑脫「不」),果決的志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就勝而行為不邪僻;果決的志勝而行為不邪僻,精神就盛而氣不散。精神盛而氣不散就理順,理順就均,均就通,通就入神,入神就用來看沒有看不見的,用來聽沒有聽不見的,用來做沒有不成的。所以憂患不能進入,邪氣不能侵襲。所以有向四海之外求卻遇不上的,或者守在形骸之內卻看不見的。所以所求多的人所得少,所見大的人所知小。孔竅是精神的門窗,氣志是五臟的使候。耳目淫於聲色的樂,五臟就搖動而不定;五臟搖動而不定,血氣就滔蕩而不休;血氣滔蕩而不休,精神就馳騁在外而不守;精神馳騁在外而不守,禍福到來即使像丘山,也無從識別了。

使耳目精明玄達而無誘慕,氣志虛靜恬愉而省嗜慾,五藏定寧充盈而不洩,精神內守形骸而不外越,則望於往世之前,而視於來事之後,猶未足為也,豈直禍福之間哉?故曰:其出彌遠者,其知彌少。以言乎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。是故五色亂目,使目不明;五聲嘩耳,使耳不聰;五味亂口,使口爽傷;趣舍滑心,使行飛揚。此四者,天下之所養性也,然皆人累也。故曰:嗜慾者,使人之氣越;而好憎者,使人之心勞;弗疾去,則志氣日耗。

讓耳目精明玄達而沒有誘慕,氣志虛靜恬愉而減省嗜慾,五臟安定充盈而不外洩,精神在內裡守著形骸而不向外越,那麼望往世之前,看來事之後,還不足為,何況只是禍福之間呢?所以說:出去越遠的人,他的知越少。這是說精神不可讓它在外面淫濫。所以五色擾亂目,讓目不明;五聲喧譁耳,讓耳不聰;五味擾亂口,讓口傷敗;趨舍攪亂心,讓行為飛揚。這四者,是天下所以養性的,然而都是人的拖累。所以說:嗜慾讓人的氣外越,好惡讓人的心勞苦;不趕快去掉,志氣就天天消耗。

夫人之所以不能終其壽命,而中道夭於刑戮者,何也?以其生生之厚。夫惟能無以生為者,則所以修得生也。夫天地運而相通,萬物總而為一。能知一,則無一之不知也;不能知一,則無一之能知也。譬吾處於天下也,亦為一物矣,不識天下之以我備其物與?且惟無我而物無不備者乎?然則我亦物也,物亦物也,物之與物也,又何以相物也?雖然,其生我也,將以何益?其殺我也,將以何損?夫造化者既以我為坯矣,將無所違之矣。吾安知夫刺灸而欲生者之非惑也?又安知夫絞經而求死者之非福也?或者生乃徭役也?而死乃休息也?天下茫茫,孰知之哉?其生我也不強求已,其殺我也不強求止。欲生而不事,憎死而不辭,賤之而弗憎,貴之而弗喜,隨其天資而安之不極。吾生也有七尺之形,吾死也有一棺之土。吾生之比於有形之類,猶吾死之淪於無形之中也。然則吾生也物不以益眾,吾死也土不以加厚,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間者乎?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,譬猶陶人之埏埴也,其取之地而已為盆盎也,與其未離於地也無以異,其已成器而破碎漫瀾而複歸其故也,與其為盆盎亦無以異矣。夫臨江之鄉,居人汲水以浸其園,江水弗憎也;苦洿之家,決洿而注之江,洿水弗樂也。是故其在江也,無以異其浸園也;其在洿也,亦無以異其在江也。是故聖人因時以安其位,當世而樂其業。

人之所以不能終其壽命,而中道夭折於刑戮,為什麼?因為養生太厚。只有能不以生為事的人,才是所以修得長生的。天地運行而相通,萬物總合而為一。能知一,就沒有一不知;不能知一,就沒有一能知。好比我處在天下,也是一物,不知道天下是因為我才備齊萬物呢?還是唯獨沒有我而物沒有不具備的呢?那麼我也是物,物也是物,物與物,又憑什麼互相物呢?雖然如此,它生我,將用什麼來增益?它殺我,將用什麼來減損?造化者既然已經把我做成坯了,將沒有什麼可違逆的了。我怎麼知道那用針灸而想活的人不是迷惑?又怎麼知道那上吊而求死的人不是福?或者生乃是徭役,而死乃是休息?天下茫茫,誰知道呢?它生我,不強求停止;它殺我,不強求止住。想生卻不去從事,憎死卻不推辭,賤待他而不憎,貴待他而不喜,隨他的天資而安處、不走極端。我活著有七尺的形,我死了有一棺的土。我生著比起有形一類,好比我死了沉入無形之中。那麼我生著,物並不因此更多,我死了,土並不因此加厚,我又怎麼知道其間所喜憎利害的呢?造化者抓取援引物,好比陶人揉粘土,從地裡取來已經做成盆盎,與還沒離開地沒有不同;已經成器而破碎漫瀾再回到原處,與做成盆盎也沒有不同。臨江的鄉,住的人打水來澆園,江水並不憎;苦於汙池的人家,決開汙池注入江,汙池的水並不樂。所以它在江裡,與澆園沒有不同;它在汙池裡,與在江裡也沒有不同。所以聖人因時來安他的位,當著世而樂他的業。

夫悲樂者,德之邪也;而喜怒者,道之過也;好憎者,心之暴也。故曰:其生也,天行;其死也,物化。靜則與陰俱閉,動則與陽俱開。精神澹然無極,不與物散,而天下自服。故心者,形之主也;而神者,心之寶也。形勞而不休則蹶,精用而不已則竭。是故聖人貴而尊之,不敢越也。夫有夏後氏之璜者,匣匱而藏之,寶之至也。夫精神之可寶也,非直夏後氏之璜也。是故聖人以無應有,必究其理;以虛受實,必窮其節;恬愉虛靜,以終其命。是故無所甚疏,而無所甚親。抱德煬和,以順於天。與道為際,與德為鄰,不為福始,不為禍先,魂魄處其宅,而精神守其根,死生無變於己,故曰至神。所謂真人者也,性合於道也。故有而若無,實而若虛;處其一不知其二,治其內不識其外。明白太素,無為複樸,體本抱神,以遊於天地之樊。芒然仿佯於塵垢之外,而消搖於無事之業。浩浩蕩蕩乎,機械之巧弗載於心。是故死生亦大矣,而不為變。雖天地覆育,亦不與之摟抱矣。審乎無瑕,而不與物糅;見事之亂,而能守其宗。若然者,正肝膽,遺耳目,心志專於內,通達耦於一,居不知所為,行不知所之,渾然而往,逯然而來,形若槁木,心若死灰。忘其五藏,損其形骸。不學而知,不視而見,不為而成,不治而辯,感而應,迫而動,不得已而往,如光之耀,如景之放,以道為紃,有待而然。抱其太清之本,而無所容與,而物無能營。廓惝而虛,清靖而無思慮。大澤焚而不能熱,河、漢涸而不能寒也。大雷毀山而不能驚也,大風晦日而不能傷也。是故視珍寶珠玉,猶石礫也;視至尊窮寵,猶行客也;視毛嬙、西施,猶䫏醜也。以死生為一化,以萬物為一方,同精於太清之本,而遊於忽區之旁。有精而不使,有神而不行,契大渾之樸,而立至清之中。是故其寢不夢,其智不萌,其魄不抑,其魂不騰。

悲樂是德的歪斜,喜怒是道的過失,好惡是心的暴虐。所以說:生是天的運行,死是物的變化。靜就與陰一起閉,動就與陽一起開。精神淡然沒有終極,不與物一起散,天下自己就服。所以心是形的主宰,神是心的寶貝。形勞累而不休息就跌倒,精用個不停就枯竭。所以聖人看重而尊敬它,不敢越出。有夏后氏的璜的人,用匣匱藏起來,是寶的極至。精神的可寶,不只是夏后氏的璜。所以聖人用無去應有,必窮究它的理;用虛去受實,必窮盡它的節;恬愉虛靜,來終他的命。所以沒有特別疏的,也沒有特別親的。抱著德、烤著和,來順從天。與道交接,與德為鄰,不做福的開始,不做禍的先導,魂魄處在宅裡,精神守著根,死生對自己沒有變,所以叫做至神。所謂真人,是性合於道的人。所以有卻像無,實卻像虛;處在其一不知道其二,治理內裡不識外面。明白太素,無為而再回到樸,體認本、抱住神,來遊於天地的樊籬。茫然徜徉在塵垢之外,逍遙在無事的事業上。浩浩蕩蕩啊,機械的巧不裝在心裡。所以死生也算大了,卻不因此變。即使天地覆育,也不跟它糾抱。審察在沒有瑕的地方,而不與物駁雜;看見事的亂,卻能守住宗。像這樣的人,端正肝膽,遺棄耳目,心志專一在內,通達配合於一,住著不知道做什麼,走著不知道去哪裡,渾然而往,逯然而來,形像槁木,心像死灰。忘掉五臟,減損形骸。不學而知,不看而見,不做而成,不治而能辯,有感就應,被逼就動,不得已才前往,像光的照耀,像影的放散,拿道做循行,有所待才這樣。抱住太清的本,而沒有放縱,物不能營擾。廓然空虛,清靜而沒有思慮。大澤焚燒而不能讓他熱,黃河、漢水枯竭而不能讓他寒。大雷毀山而不能驚,大風晦日而不能傷。所以看珍寶珠玉,好比石礫;看至尊窮寵,好比過客;看毛嬙、西施,好比醜陋。把死生看成一次變化,把萬物看成一個方向,把精合同於太清的本,遊於恍惚區域之旁。有精卻不使,有神卻不行,契合大渾的樸,立在至清之中。所以他睡了不做夢,智不萌生,魄不抑鬱,魂不騰躍。

反覆終始,不知其端緒,甘暝太宵之宅,而覺視於昭昭之宇,休息於無委曲之隅,而遊敖於無形埒之野。居而無容,處而無所,其動無形,其靜無體,存而若亡,生而若死,出入無間,役使鬼神。淪於不測,入於無間,以不同形相嬗也,終始若環,莫得其倫。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於道也。是故真人之所遊。若吹呴呼吸,吐故內新,熊經鳥伸,鳧浴蝯躩,鴟視虎顧,是養形之人也,不以滑心。使神滔蕩而不失其充,日夜無傷而與物為春,則是合而生時於心也。

反覆終始,不知道端緒,甘心瞑目在太宵的宅,而在昭昭的宇裡覺醒來看,休息在沒有委曲的角落,遊敖在沒有形埒的野。住著沒有容儀,處著沒有處所,動沒有形,靜沒有體,存在著像亡,活著像死,出入沒有間隙,役使鬼神。沉入不可測,進入沒有間隙,用不同的形互相嬗代,終始像環,沒有誰得著它的倫序。這是精神所以能上達於道的。所以是真人所遊的。至於吹噓呼吸,吐故納新,像熊那樣懸掛、像鳥那樣伸展,像鳧那樣洗浴、像猿那樣跳躍,像鴟那樣看、像虎那樣回顧,這是養形的人,不拿來攪亂心。讓神滔蕩而不失去充實,日夜沒有傷害而與物一起如春,這就是合而在心裡生出時。

且人有戒形而無損於心,有綴宅而無耗精。夫癩者趨不變,狂者形不虧,神將有所遠徙,孰暇知其所為!故形有摩而神未嘗化者,以不化應化,千變萬化,而未始有極。化者,複歸於無形也;不化者,與天地俱生也。夫木之死也,青青去之也。夫使木生者豈木也?猶充形者之非形也。故生生者未嘗死也,其所生則死矣;化物者未嘗化也,其所化則化矣。輕天下,則神無累矣;細萬物,則心不惑矣;齊死生,則志不懾矣;同變化,則明不眩矣。眾人以為虛言,吾將舉類而實之。

而且人有形被戒傷卻不損於心的,有宅被綴連卻不耗精的。癩病的人趨走不變,狂人的形不虧,神將要遠徙,誰有閒暇知道他所做的!所以形有消磨而神未曾變化的人,用不化去應化,千變萬化,卻不曾有終極。化的,是再回到無形;不化的,是與天地同生。木死了,青青離開它。讓木生的難道是木嗎?好比充實形的並不是形。所以生生的未曾死,它所生的卻死了;化物的未曾化,它所化的卻化了。看輕天下,神就沒有拖累;看小萬物,心就不惑;齊同死生,志就不懾;同一變化,明就不眩。眾人以為是空話,我將舉同類來證實。

人之所以樂為人主者,以其窮耳目之欲,而適躬體之便也。今高臺層榭,人之所麗也;而堯樸桷不斫,素題不枅。珍怪奇異,人之所美也;而堯糲粢之飯,藜藿之羹。文繡狐白,人之所好也;而堯布衣掩形,鹿裘禦寒。養性之具不加厚,而增之以任重之憂。故舉天下而傳之於舜,若解重負然。非直辭讓,誠無以為也。此輕天下之具也。禹南省方,濟於江,黃龍負舟,舟中之人五色無主,禹乃熙笑而稱曰:“我受命於天,竭力而勞萬民,生寄也,死歸也,何足以滑和?”視龍猶蝘蜓,顏色不變,龍乃弭耳掉尾而逃。禹之視物亦細矣。鄭之神巫相壺子林,見其徵,告列子。列子行泣報壺子。壺子持以天壤,名實不入,機發於踵。壺子之視死生亦齊矣。子求行年五十有四,而病傴僂,脊管高於頂,下迫頤,兩脾在上,燭營指天。匍匐自窺於井,曰:“偉哉!造化者其以我為此拘拘邪?”此其視變化亦同矣。故睹堯之道,乃知天下之輕也;觀禹之志,乃知天下之細也;原壺子之論,乃知死生之齊也;見子求之行,乃知變化之同也。

人之所以樂於做人主,是因為能窮盡耳目的慾望,適合身體的便利。如今高臺層榭,是人所美麗的;而堯的椽子不砍斫,梁上的題不加枅。珍怪奇異,是人所美的;而堯吃粗糧的飯、藜藿的羹。文繡狐白,是人所喜好的;而堯用布衣掩形,用鹿裘禦寒。養性的器具不加厚,卻添上任重的憂。所以把天下舉起來傳給舜,像解開重負那樣。不只是辭讓,實在是沒有用來做的。這是看輕天下的憑藉。禹向南巡視方岳,渡過江,黃龍揹負著船,舟中的人五色無主,禹卻熙然笑著聲稱:「我從天接受命,竭力勞苦萬民,生是寄,死是歸,哪裡足以攪亂和?」看龍好比壁虎,顏色不變,龍才帖耳掉尾逃走。禹看待物也夠小了。鄭的神巫給壺子林看相,看見徵兆,告訴列子。列子哭著走去報告壺子。壺子持守著天壤,名實不進入,機從腳踵發出。壺子看待死生也夠齊同了。子求活到五十四歲,病成傴僂,脊管高過頭頂,下迫到下巴,兩脾在上,燭營指著天。匍匐自己向井裡窺看,說:「偉啊!造化者竟把我做成這樣拘拘的嗎?」這是他看待變化也夠同一的了。所以看見堯的道,才知道天下的輕;觀看禹的志,才知道天下的細;推原壺子的議論,才知道死生的齊;看見子求的行,才知道變化的同。

夫至人倚不拔之柱,行不關之塗,稟不竭之府,學不死之師。無往而不遂,無至而不通。生不足以掛志,死不足以幽神,屈伸俯仰,抱命而婉轉。禍福利害,千變萬化,孰足以患心!若此人者,抱素守精,蟬蛻蛇解,遊於太清,輕舉獨往,忽然入冥。鳳凰不能與之儷,而況斥鷃乎!勢位爵祿,何足以概志也!晏子與崔杼盟,臨死地而不易其義。殖、華將戰而死,莒君厚賂而止之,不改其行。故晏子可迫以仁,而不可劫以兵;殖、華可止以義,而不可縣以利。君子義死,而不可以富貴留也;義為,而不可以死亡恐也。彼則直為義耳,而尚猶不拘於物,又況無為者矣。

至人倚著拔不掉的柱,走著關不住的路,稟受不會枯竭的府庫,向不死的老師學。沒有往而不遂的,沒有到而不通的。生不足以掛在心志上,死不足以幽閉神,屈伸俯仰,抱著命而婉轉。禍福利害,千變萬化,哪裡足以讓心憂患!像這樣的人,抱素守精,像蟬蛻蛇解,遊於太清,輕舉獨往,忽然進入冥。鳳凰不能同他並列,何況斥鷃呢!勢位爵祿,哪裡足以觸動心志!晏子與崔杼盟誓,臨近死地而不改他的義。杞梁殖、華周將戰而死,莒君用厚賂制止他們,不改他們的行。所以晏子可以用仁來逼迫,卻不可以用兵來劫持;殖、華可以用義來制止,卻不可以用利來懸掛。君子為義而死,不可以用富貴留住;為義而做,不可以用死亡恐嚇。那些人不過徑直為義罷了,尚且不被物拘住,又何況無為的人呢。

堯不以有天下為貴,故授舜。公子劄不以有國為尊,故讓位。子罕不以玉為富,故不受寶。務光不以生害義,故自投於淵。由此觀之,至貴不待爵,至富不待財。天下至大矣,而以與佗人;身至親矣,而棄之淵;外此,其餘無足利矣。此之謂無累之人,無累之人,不以天下為貴矣!上觀至人之論,深原道德之意,以下考世俗之行,乃足羞也。故通許由之意,《金滕》、《豹韜》廢矣;延陵季子不受吳國,而訟間田者慚矣;子罕不利寶玉,而爭券契者愧矣;務光不汙於世,而貪利偷生者悶矣。故不觀大義者,不知生之不足貪也;不聞大言者,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。

堯不把擁有天下當成貴,所以授給舜。公子札不把擁有國當成尊,所以讓位。子罕不把玉當成富,所以不接受寶。務光不因為生而害義,所以自己投進淵。由此看來,至貴不等待爵,至富不等待財。天下夠大了,卻把它給別人;自身夠親了,卻把它丟進淵;除此之外,其餘沒有足以算利的了。這叫做無累的人。無累的人,不把天下當成貴!向上觀看至人的議論,深深推原道德的意思,再向下考察世俗的行為,才足夠羞愧。所以通曉許由的意思,《金縢》、《豹韜》就廢了;延陵季子不接受吳國,爭閒田的人就慚了;子罕不以寶玉為利,爭券契的人就愧了;務光不沾汙於世,貪利偷生的人就悶了。所以不觀看大義的人,不知道生不足以貪;不聽過大言的人,不知道天下不足以算利。

今夫窮鄙之社也,叩盆拊瓴,相和而歌,自以為樂矣。嘗試為之擊建鼓,撞巨鐘,乃性仍仍然,知其盆瓴之足羞也。藏《詩》、《書》,修文學,而不知至論之旨,則拊盆叩瓴之徒也。夫以天下為者,學之建鼓矣。尊勢厚利,人之所貪也;使之左據天下圖,而右手刎其喉,愚夫不為。由此觀之,生尊於天下也。聖人食足以接氣,衣足以蓋形,適情不求餘,無天下不虧其性,有天下不羨其和。有天下,無天下,一實也。今贛人敖倉,予人河水,饑而餐之,渴而飲之,其入腹者不過簞食瓢漿,則身飽而敖倉不為之減也。腹滿而河水不為之竭也。有之不加飽,無之不為之饑,與守其篅𥫱、有其井,一實也。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,大憂內崩,大怖生狂。除穢去累,莫若未始出其宗,乃為大通。清目而不以視,靜耳而不以聽,鉗口而不以言,委心而不以慮。棄聰明而反太素,休精神而棄知故,覺而若昧,以生而若死,終則反本未生之時,而與化為一體。死之與生,一體也。

如今窮鄙的社祭,敲著盆拍著瓴,互相應和著唱,自以為樂了。試著為他們擊建鼓、撞巨鍾,才仍然知道盆瓴足以羞愧。藏著《詩》《書》,修習文學,卻不知道至論的旨,就是拍盆敲瓴一類。把天下當一回事的,才是學裡的建鼓。尊勢厚利,是人所貪的;讓他左手按著天下的圖,右手割自己的喉,愚夫也不做。由此看來,生比天下更尊。聖人吃足以接氣,穿足以蓋形,適情而不求多餘,沒有天下不虧損他的性,有天下不羨他的和。有天下,沒有天下,是同一回事。如今把敖倉送給人,把河水給人,餓了吃,渴了喝,進入腹中的不過簞食瓢漿,身子飽了而敖倉並不因此減少。腹滿了而河水並不因此枯竭。有它不加更飽,沒有它不因此飢,與守著自己的囤、有自己的井,是同一回事。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,大憂內裡崩,大怖生狂。除去穢、去掉累,不如還不曾離開那個宗,才是大通。清著目卻不用來看,靜著耳卻不用來聽,鉗著口卻不用來說,放下心卻不用來慮。拋棄聰明而返回太素,休息精神而拋棄智巧,醒著卻像昧,活著卻像死,終了就返回本、還沒有生的時候,而與化成為一體。死與生,是一體。

今夫繇者揭钁臿,負籠土,鹽汗交流,喘息薄喉。當此之時,得茠越下,則脫然而喜矣。巖穴之間,非直越下之休也。病疵瘕者,捧心抑腹,膝上叩頭,踡跼而諦,通夕不寐。當此之時,噲然得臥,則親戚兄弟歡然而喜,夫修夜之寧,非直一噲之樂也。故知宇宙之大,則不可劫以死生;知養生之和,則不可縣以天下;知未生之樂,則不可畏以死;知許由之貴於舜,則不貪物。牆之立,不若其偃也,又況不為牆乎!冰之凝,不若其釋也,又況不為冰乎!自無蹠有,自有蹠無,終始無端,莫知其所萌,非通於外內,孰能無好憎?無外之外,至大也;無內之內,至貴也;能知大貴,何往而不遂!衰世湊學,不知原心反本,直雕琢其性,矯拂其情,以與世交。故目雖欲之,禁之以度;心雖樂之,節之以禮。趨翔周旋,詘節卑拜,肉凝而不食,酒澄而不飲,外束其形,內總其德,鉗陰陽之和,而迫性命之情,故終身為悲人。達至道者則不然,理情性,治心術,養以和,持以適,樂道而忘賤,安德而忘貧。性有不欲,無欲而不得;心有不樂,無樂而不為。無益情者不以累德,而便性者不以滑和。故縱體肆意,而度制可以為天下儀。

如今繇役的人舉著钁鍤,揹著籠土,鹽汗交流,喘息迫喉。當這個時候,得在野草樹蔭下歇,就脫然歡喜。巖穴之間,不只是樹蔭下的休息。病痞塊的人,捧心按腹,膝蓋上叩頭,踡跼而啼,通宵不睡。當這個時候,忽然能躺下,親戚兄弟就歡然歡喜,長夜的安寧,不只是一忽的樂。所以知道宇宙的大,就不可以用死生來劫持;知道養生的和,就不可以用天下來懸掛;知道未生的樂,就不可以用死來恐嚇;知道許由比舜更貴,就不貪物。牆立著,不如它倒下,又何況根本不做牆呢!冰凝著,不如它消釋,又何況根本不做冰呢!從無走向有,從有走向無,終始沒有端,沒有誰知道它從哪裡萌,不是通於外內,誰能沒有好惡?無外之外,是至大;無內之內,是至貴;能知道大貴,到哪裡會不遂!衰世湊集著學,不知道推原心、返回本,只雕琢性,矯拂情,來與世交往。所以目雖然想要,用度去禁;心雖然樂,用禮去節。趨翔周旋,屈節卑拜,肉凝了也不吃,酒澄了也不飲,外面束縛形,內裡總攝德,鉗制陰陽的和,逼迫性命之情,所以終身做悲人。通達至道的人就不是這樣,理順情性,治理心術,用和來養,用適來持,樂道而忘掉賤,安德而忘掉貧。性有所不欲,沒有欲而不得;心有所不樂,沒有樂而不做。無益於情的不拿來拖累德,便利於性的不拿來攪亂和。所以放縱形體、放開意,而法度可以做天下的儀。

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,而禁其所欲;不原其所以樂,而閉其所樂。是猶決江河之源,而障之以手也。夫牧民者,猶畜禽獸也,不塞其囿垣,使有野心,系絆其足,以禁其動,而欲修生壽終,豈可得乎!夫顏回、季路、子夏、冉伯牛,孔子之通學也,然顏淵夭死,季路菹於衛,子夏失明,冉伯牛為厲。此皆迫性拂情,而不得其和也。故子夏見曾子,一臞一肥。曾子問其故,曰:“出見富貴之樂而欲之,入見先王之道又說之。兩者心戰,故臞;先王之道勝,故肥。”推其志,非能貪富貴之位,不便侈靡之樂,直宜迫性閉欲,以義自防也。雖情心鬱殪,形性屈竭,猶不得已自強也。故莫能終其天年。

如今儒者不推求所以欲的根,卻去禁所慾望的;不推原所以樂的根,卻去閉所快樂的。好比決開江河的源,卻用手去擋住。牧民好比畜養禽獸,不堵塞囿垣,讓它有野心,卻系絆它的腳,來禁止它動,卻想修生壽終,哪裡能得到!顏回、季路、子夏、冉伯牛,是孔子的通學,然而顏淵夭死,季路在衛被做成菹,子夏失明,冉伯牛得了惡疾。這些都是逼迫性、拂逆情,而不得著和。所以子夏見曾子,一會兒瘦一會兒肥。曾子問緣故,說:「出去看見富貴的樂就想要,進來看見先王的道又喜歡。兩者在心裡交戰,所以瘦;先王的道勝了,所以肥。」推他的志,並不是能不貪富貴的位,不便利侈靡的樂,不過是被迫閉欲,用義來自我防護。即使情心鬱死,形性屈竭,還是不得已而自強。所以沒有能終其天年的。

若夫至人,量腹而食,度形而衣,容身而遊,適情而行,餘天下而不貪,委萬物而不利,處大廓之宇,遊無極之野,登太皇,馮太一,玩天地於掌握之中。夫豈為貧富肥臞哉!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,而能止之;非能使人勿樂,而能禁之。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盜,豈若能使無有盜心哉!越人得髯蛇,以為上餚,中國得之而棄之無用。故知其無所用,貪者能辭之;不知其無所用,廉者不能讓也。夫人主之所以殘亡其國家,損棄其社稷,身死於人手,為天下笑,未嘗非為非欲也。夫仇由貪大鐘之賂而亡其國,虞君利垂棘之璧而禽其身,獻公豔驪姬之美而亂四世,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時葬,胡王淫女樂之娛而亡上地。使此五君者適情辭餘,以己為度,不隨物而動,豈有此大患哉!

至於至人,量著肚子吃,度著形體穿,容得下身就遊,適著情就行,餘下天下而不貪,把萬物付出去而不取利,處在大廓的宇裡,遊於無極的野,登上太皇,憑靠太一,把天地玩在掌握之中。哪裡為貧富肥瘦呢!所以儒者並不能讓人沒有欲,而能制止它;並不能讓人不要樂,而能禁止它。讓天下怕刑而不敢盜,哪裡比得上能讓他們沒有盜心呢!越人得著髯蛇,當成上等餚,中原得著它卻拋棄當沒用。所以知道它沒有用,貪的人也能推辭;不知道它沒有用,廉的人也不能讓。人主之所以殘亡他的國家,損棄他的社稷,身死在別人手裡,被天下笑,未嘗不是因為不當的欲。仇由貪大鐘的賄賂而亡了他的國,虞君貪垂棘的璧而被擒,獻公豔驪姬的美而亂了四世,桓公甘於易牙的和味而不按時下葬,胡王淫於女樂的娛而丟掉上地。假如這五位君主適情、辭去多餘,拿自己做尺度,不隨著物動,哪裡會有這些大患呢!

故射者非矢不中也,學射者不治矢也;禦者非轡不行,學禦者不為轡也。知冬日之箑、夏日之裘無用於己,則萬物之變為塵埃矣。故以湯止沸,沸乃不止,誠知其本,則去火而已矣。

所以射的人不是箭不中,學射的人卻不去修治箭;御的人不是轡不行,學御的人卻不去做轡。知道冬日的扇、夏日的裘對自己沒有用,萬物的變就成為塵埃了。所以拿熱水去止沸,沸便不止,真知道它的本,去掉火就完了。

主術訓

人主之術,處無為之事,而行不言之教。清靜而不動,一度而不搖,因循而任下,責成而不勞。是故心知規而師傅諭導,口能言而行人稱辭,足能行而相者先導,耳能聽而執正進諫。是故慮無失策,謀無過事,言為文章,行為儀錶於天下。進退應時,動靜循理,不為醜美好憎,不為賞罰喜怒,名各自名,類各自類,事猶自然,莫出於己。故古之王者,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,黈纊塞耳所以掩聰,天子外屏所以自障。故所理者遠,則所在者邇;所治者大,則所守者小。

人主的術,處在無為的事上,施行不說話的教。清靜而不妄動,統一法度而不搖,因循而任用下面,責成卻不自己勞苦。所以心裡知道規矩而由師傅曉諭開導,口能說話而由行人去稱述辭令,腳能走而由贊相在前面引導,耳能聽而由執正來進諫。所以思慮沒有失策,謀劃沒有過錯的事,話成為文章,行為成為天下的儀表。進退應著時,動靜循著理,不因為醜美起好惡,不因為賞罰起喜怒,名各自成名,類各自成類,事仍然自然,沒有從自己出來的。所以古時候的王者,冕前面的旒是用來遮蔽明的,黈者,冕前面的旒是用來遮蔽明的,黈纊塞耳是用來掩住聰的,天子外面的屏是用來自己障蔽的。所以所治理的遠,所在的就近;所治理的大,所守的就小。

夫目妄視則淫,耳妄聽則惑,口妄言則亂。夫三關者,不可不慎守也。若欲規之,乃是離之;若欲飾之,乃是賊之。天氣為魂,地氣為魄,反之玄房,各處其宅,守而勿失,上通太一。太一之精,通於天道,天道玄默,無容無則,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尚與人化,知不能得。昔者神農之治天下也,神不馳於胸中,智不出於四域,懷其仁誠之心。甘雨時降,五穀蕃植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。月省時考,歲終獻功,以時嘗谷,祀於明堂。明堂之制,有蓋而無四方,風雨不能襲,寒暑不能傷,遷延而入之,養民以公。其民樸重端愨,不紛爭而財足,不勞形而功成。因天地之資而與之和同,是故威厲而不殺,刑錯而不用,法省而不煩。故其化如神。其地南至交阯,北至幽都,東至暘穀,西至三危,莫不聽從。當此之時,法寬刑緩,囹圄空虛,而天下一俗,莫懷奸心。

眼睛妄看就淫,耳朵妄聽就惑,口妄說就亂。這三關,不可不謹慎守住。如果想規正它,反而是離開它;如果想修飾它,反而是賊害它。天氣成為魂,地氣成為魄,返回玄房,各處在宅裡,守住而不失去,向上通到太一。太一的精,通於天道,天道玄默,沒有容儀、沒有法則,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,尚且與人一起變化,智不能得著。從前神農治天下,神不在胸中馳騁,智不超出四域,懷著仁誠的心。甘雨按時降,五穀蕃植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。按月省察、按時考課,歲終獻功,按時候嘗谷,在明堂祭祀。明堂的制度,有蓋而沒有四方的牆,風雨不能侵襲,寒暑不能傷害,遷延著進入,用公來養民。他的民樸重端愨,不紛爭而財足,不勞形而功成。因循天地的資而與它和同,所以威厲卻不殺,刑罰擱置而不用,法省簡而不煩。所以他的化像神。他的地南到交趾,北到幽都,東到暘谷,西到三危,沒有不聽從的。當這個時候,法寬刑緩,囹圄空虛,天下同一風俗,沒有人懷著奸心。

末世之政則不然。上好取而無量,下貪狼而無讓,民貧苦而仇爭,事力勞而無功,智詐萌興,盜賊滋彰,上下相怨,號令不行。執政有司,不務反道矯拂其本,而事修其末,削薄其德,曾累其刑,而欲以為治,無以異於執彈而來鳥,捭梲而狎犬也,亂乃逾甚。夫水濁則魚噞,政苛則民亂。故夫養虎豹犀象者,為之圈檻,供其嗜慾,適其饑飽,違其怒恚。然而不能終其天年者,形有所劫也。是以上多故則下多詐,上多事則下多態,上煩擾則下不定,上多求則下交爭。不直之於本,而事之於末,璧猶揚堁而弭塵,抱薪以救火也。故聖人事省而易治,求寡而易澹,不施而仁,不言而信,不求而得,不為而成。塊然保真,抱德推誠,天下從之,如響之應聲,景之像形,其所修者本也。刑罰不足以移風,殺戮不足以禁奸,唯神化為貴。至精為神。

末世的政就不是這樣。上面喜好取而沒有量,下面貪狼而沒有讓,民貧苦而仇爭,用力勞苦而沒有功,智詐萌興,盜賊更加明顯,上下互相怨,號令不能行。執政有司,不務於返回道、矯正那本,卻去修那末,削薄他的德,層層累積他的刑,卻想拿這個當治,無異於拿著彈弓來招鳥,揚起棍子去戲弄狗,亂只會更加厲害。水濁魚就向上喘,政苛民就亂。所以養虎豹犀象的人,給它們做圈檻,供給嗜慾,適合飢飽,避開怒恚。然而不能終其天年,是形有所劫持。所以上面多智巧,下面就多詐;上面多事,下面就多態;上面煩擾,下面就不定;上面多求,下面就交爭。不從本上取直,卻從事於末,好比揚起塵土去止塵,抱著薪去救火。所以聖人事情省就容易治,所求少就容易滿足,不施予而仁,不說話而信,不求而得,不做而成。塊然保全真,抱著德、推開誠,天下跟著他,像迴響應聲、影子像形,他所修的是本。刑罰不足以移風,殺戮不足以禁奸,只有神化可貴,至精就是神。

夫疾呼不過聞百步,志之所在,逾於千里。冬日之陽,夏日之陰,萬物歸之,而莫使之然。故至精之像,弗招而自來,不麾而自住,窈窈冥冥,不知為之者誰,而功自成。智者弗能誦,辯者弗能形。昔孫叔敖恬臥,而郢人無所害其鋒;市南宜遼弄丸,而兩家之難無所關其辭。鞅鞈鐵鎧,瞋目扼腕,其於以禦兵刃,縣矣;券契束帛,刑罰斧鉞,其於以解難,薄矣;待目而照見,待言而使令,其於為治,難矣。蘧伯玉為相,子貢往觀之,曰:“何以治國?”曰:“以弗治治之。”簡子欲伐衛,使史黯往覿焉,還報曰:“蘧伯玉為相,未可以加兵。”固塞險阻,何足以致之!故皋陶瘖而為大理,天下無虐刑,有貴於言者也;師曠瞽而為太宰,晉無亂政,有貴於見者也。故不言之令,不視之見,此伏犧、神農之所以為師也。

疾呼不過聽到百步,志所在的地方,卻超過千里。冬日的陽,夏日的陰,萬物歸向它,卻沒有誰使它這樣。所以至精的感應,不招而自己來,不麾而自己住,窈窈冥冥,不知道做的人是誰,功自己就成。智者不能誦,辯者不能形容。從前孫叔敖恬然躺著,郢人沒有地方害他的鋒;市南宜遼弄丸,兩家的難沒有地方關係到他的辭。披著鞅鞈鐵鎧,瞪眼扼腕,拿來抵禦兵刃,差得遠了;券契束帛、刑罰斧鉞,拿來解難,薄了;等眼睛照見、等說話來使令,拿來治理,難了。蘧伯玉做相,子貢前往觀看,說:「用什麼治國?」回答:「用不治來治。」簡子想伐衛,讓史黯前往窺看,回來報告說:「蘧伯玉做相,不可以加兵。」堅固的塞、險阻,哪裡足以導致這個!所以皋陶啞了而做大理,天下沒有虐刑,有比言更貴的;師曠盲了而做太宰,晉沒有亂政,有比看見更貴的。所以不說話的令,不看的見,這是伏羲、神農所以做師的。

故民之化也,不從其所言而從所行。故齊莊公好勇,不使鬥爭,而國家多難,其漸至於崔杼之亂。頃襄好色,不使風議,而民多昏亂,其積至昭奇之難。故至精之所動,若春氣之生,秋氣之殺也,雖馳傳鶩置,不若此其亟。故君人者,共猶射者乎!於此豪末,於彼尋常矣。故慎所以感之也。夫榮啟期一彈,而孔子三日樂,感於和;鄒忌一徽,而威王終夕悲,感於憂。動諸琴瑟,形諸音聲,而能使人為之哀樂,縣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,其誠心弗施也。甯戚商歌車下,桓公喟然而寤。至精入人深矣。故曰:樂聽其音,則知其俗;見其俗,則知其化。孔子學鼓琴於師襄,而諭文王之志,見微以知明矣。延陵季子聽魯樂,而知殷、夏之風,論近以識遠也。作之上古,施及千歲,而文不滅;況於並世化民乎!湯之時,七年旱,以身禱於桑林之際,而四海之雲湊,千里之雨至。抱質效誠,感動天地,神諭方外。令行禁止,豈足為哉!古聖王至精形於內,而好憎忘於外,出言以副情,發號以明旨,陳之以禮樂,風之以歌謠,業貫萬世而不壅,橫扃四方而不窮,禽獸昆蟲與之陶化,又況於執法施令乎!

所以民的變化,不跟著他所言而跟著所行。齊莊公好勇,並不讓人鬥爭,國家卻多難,漸漸到崔杼的亂。頃襄好色,並不讓人諷議,民卻多昏亂,積累到昭奇的難。所以至精所觸動的,像春氣的生、秋氣的殺,即使馳傳急置,也不如這個急。所以做人君的,大概像射的人吧!在這邊差毫末,在那邊就是尋丈了。所以要謹慎所以感的東西。榮啟期彈一次,孔子快樂三天,是感於和;鄒忌徽一次,威王終夕悲傷,是感於憂。動在琴瑟上,形在音聲上,就能讓人因此哀樂,懸掛法、設立賞卻不能移風易俗,是誠心沒有施加。甯戚在車下唱商歌,桓公喟然醒悟。至精進入人深了。所以說:聽那音,就知道那俗;看見那俗,就知道那化。孔子向師襄學鼓琴,而曉諭文王的志,看見微就知道明瞭。延陵季子聽魯樂,而知道殷、夏的風,從近討論來識別遠。作於上古,延及千歲,文不滅;何況並世去化民呢!湯的時候,七年旱,用自身在桑林之際禱告,四海的雲湊集,千里的雨到來。抱著質、獻上誠,感動天地,神曉諭到方外。令行禁止,哪裡足以算呢!古聖王至精在內裡成形,好惡在外面遺忘,出言匹配情,發號標明旨,用禮樂來陳列,用歌謠來諷,事業貫穿萬世而不壅塞,橫貫四方而不窮,禽獸昆蟲與它一起陶化,又何況執法施令呢!

故太上神化,其次使不得為非,其次賞賢而罰暴。衡之於左右,無私輕重,故可以為平;繩之於內外,無私曲直,故可以為正。人主之於用法,無私好憎,故可以為命。夫權輕重不差蟁首,扶撥枉橈不失針鋒,直施矯邪不私闢險。奸不能枉,讒不能亂,德無所立,怨無所藏,是任術而釋人心者也。故為治者不與焉。

所以最上是神化,其次是讓人不得做非,再次是賞賢而罰暴。衡對於左右,沒有私的輕重,所以可以做平;繩對於內外,沒有私的曲直,所以可以做正。人主對於用法,沒有私的好惡,所以可以做命。權衡輕重不差蚊首,扶正枉橈不差針鋒,伸直歪斜、矯正邪曲,不私自避開險。奸不能枉曲,讒不能擾亂,德沒有地方立,怨沒有地方藏,這是任用術而放開人心的人。所以治理的人不參與其間。

夫舟浮於水,車轉於陸,此勢之自然也。木擊折轊,水戾破舟,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,知故不載焉。是故道有智則惑,德有心則險,心有目則眩。兵莫憯於志,而莫邪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而枹鼓為小。

船浮在水上,車轉在陸上,這是勢的自然。木頭撞擊折了車軸頭,水激戾破了船,不怨木石而歸罪於巧拙,是智巧不裝在心裡。所以道里面有智就惑,德里面有心就險,心裡面有目就眩。兵器沒有比志更慘烈的,莫邪反在下面;寇沒有比陰陽更大的,枹鼓反是小的。

今夫權衡規矩,一定而不易,不為秦、楚變節,不為胡、越改容,常一而不邪,方行而不流,一日刑之,萬世傳之,而以無為為之,故國有亡主,而世無廢道;人有困窮,而理無不通。由此觀之,無為者,道之宗。故得道之宗,應物無窮,任人之才,難以至治。湯、武,聖主也,而不能與越人乘幹舟而浮於江湖;伊尹,賢相也,而不能與胡人騎騵馬而服駒駼;孔、墨博通,而不能與山居者入榛薄險阻也。由此觀之,則人知之於物也淺矣,而欲以遍照海內,存萬方,不因道之數,而專己之能,則其窮不達矣。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。桀之力,制觡伸鉤,索鐵歙金,椎移大犧,水殺黿鼉,陸捕熊羆;然湯革車三百乘,困之鳴條,擒之焦門。由此觀之,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。智不足以為治,勇不足以為強,則人材不足任,明也。而君人者不下廟堂之上,而知四海之外者,因物以識物,因人以知人也。故積力之所舉,則無不勝也;眾智之所為,則無不成也。陷井之無黿鼉,隘也;園中之無修木,小也。夫舉重鼎者,力少而不能勝也,及至其移徙之,不待其多力者。故千人之群無絕梁,萬人之聚無廢功。

如今權衡規矩,一定而不改易,不因為秦、楚變節,不因為胡、越改容,常一而不邪,方行而不流,一日型範它,萬世傳下去,用無為來做它,所以國有亡主,而世沒有廢道;人有困窮,而理沒有不通。由此看來,無為是道的宗。所以得著道的宗,應物無窮;只任用個人的才,難以到治。湯、武是聖主,卻不能同越人乘小船(底本作「幹舟」)浮在江湖上;伊尹是賢相,卻不能同胡人騎騵馬去制服駒駼;孔、墨博通,卻不能同山居的人進入榛薄險阻。由此看來,人對於物的知是淺的,卻想遍照海內,保存萬方,不因循道的數,而專自己的能,那窮困就不能通達了。所以智不足以治天下。桀的力,能制服觡、伸直鉤,絞鐵、縮金,椎移大犧,在水裡殺黿鼉,在陸上捕熊羆;然而湯用革車三百乘,把他困在鳴條,擒在焦門。由此看來,勇力不足以持天下。智不足以當治,勇不足以當強,那麼人材不足以專任,是明白的。而做人君的人,不下廟堂之上,卻知道四海之外,是因物來識物,因人來知人。所以積力所舉,沒有勝不過的;眾智所做,沒有不成的。陷井裡沒有黿鼉,是狹隘;園中沒有高木,是小。舉重鼎,力少就不能勝,等到要移徙它,不必等待力特別多的人。所以千人的群沒有斷絕的橋梁,萬人的聚沒有廢掉的功。

夫華騮、綠耳,一日而至千里,然其使之搏兔,不如豺狼,伎能殊也。鴟夜撮蚤蚊,察分秋豪,晝日顛越,不能見丘山,形性詭也。夫螣蛇遊霧而動,應龍乘雲而舉,猿得木而捷,魚得水而鶩。故古之為車也,漆者不畫,鑿者不斫,工無二伎,士不兼官,各守其職,不得相姦,人得其宜,物得其安。是以器械不苦,而職事不嫚。夫責少者易償,職寡者易守,任輕者易權。上操約省之分,下效易為之功,是以君臣彌久而不相厭。君人之道,其猶零星之屍也,儼然玄默,而吉祥受福。是故得道者不為醜飾,不為偽善,一人被之而不袤,萬人蒙之而不褊。是故重為惠,若重為暴,則治道通矣。為惠者,尚佈施也。無功而厚賞,無勞而高爵,則守職者懈於官,而遊居者亟於進矣。為暴者,妄誅也。無罪者而死亡,行直而被刑,則修身者不勸善,而為邪者輕犯上矣。故為惠者生奸,而為暴者生亂。奸亂之俗,亡國之風。是故明主之治,國有誅者而主無怒焉,朝有賞者而君無與焉。誅者不怨君,罪之所當也;賞者不德上,功之所致也。民知誅賞之來,皆在於身也。故務功修業,不受贛於君。是故朝廷蕪而無跡,田野闢而無草。故太上,下知有之。橋直植立而不動,俯仰取制焉;人主靜漠而不躁,百官得修焉。譬而軍之持麾者,妄指則亂矣。慧不足以大寧,智不足以安危,與其譽堯而毀桀也,不如掩聰明而反修其道也。

華騮、綠耳,一日能到千里,然而讓它們搏兔,不如豺狼,伎能不同。鴟夜裡撮跳蚤蚊子,能察秋毫,白天顛越,看不見丘山,形性詭異。螣蛇遊霧而動,應龍乘雲而舉,猿得著木就捷,魚得著水就馳。所以古時候做車,漆的人不畫,鑿的人不斫,工匠沒有兩種伎,士不兼任官,各守其職,不得互相干犯,人得其所宜,物得其所安。因此器械不粗惡,職事不怠慢。責少的容易償,職寡的容易守,任輕的容易權衡。上面操著約省的分,下面效力於容易做的功,因此君臣越久而不互相厭。做人君的道,好比祭零星的屍,儼然玄默,而吉祥受福。所以得道的人不為醜修飾,不為偽做善,一人被著它而不覺得長,萬人蒙著它而不覺得窄。所以看重施惠,像看重施暴一樣謹慎,治道就通了。施惠,是崇尚布施。無功而厚賞,無勞而高爵,守職的人就對官懈怠,遊居的人就急於進了。施暴,是妄加誅。無罪的人死亡,行直的人受刑,修身的人就不勸於善,為邪的人就輕易犯上了。所以施惠生奸,施暴生亂。奸亂的俗,是亡國的風。所以明主的治理,國有被誅的而主沒有怒,朝有受賞的而君沒有私與。被誅的人不怨君,是罪所當;受賞的人不感德於上,是功所致。民知道誅賞的到來,都在自身。所以務功修業,不從君那裡接受賜。所以朝廷蕪而沒有痕跡,田野開闢而沒有草。所以太上,下面只知道有他。橋直著、柱立著而不動,俯仰都從它取制;人主靜漠而不躁,百官得以修治。好比軍隊裡持麾的人,妄指就亂了。慧不足以成大寧,智不足以安危,與其稱譽堯而毀桀,不如掩起聰明而返回去修那個道。

清靜無為,則天與之時;廉儉守節,則地生之財;處愚稱德,則聖人為之謀。是故下者萬物歸之,虛者天下遺之。夫人主之聽治也,清明而不暗,虛心而弱志。是故群臣輻湊並進,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盡其能。於是乃始陳其禮,建以為基。是乘眾勢以為車,禦眾智以為馬。雖幽野險途,則無由惑矣。

清靜無為,天就給他時;廉儉守節,地就生出財;處在愚、稱述德,聖人就為他謀。所以處下的,萬物歸向他;空虛的,天下送給他。人主聽治,清明而不暗,虛心而弱志。所以群臣像輻條湊集一併進,無論愚智賢不肖,沒有不盡他的能的。於是才開始陳列禮,建立作為根基。這是乘著眾勢當車,駕著眾智當馬。即使幽野險途,也無從迷惑了。

人主深居隱處以避燥濕,閨門重襲以避奸賊,內不知閭裡之情,外不知山澤之形,帷幕之外,目不能見十裡之前,耳不能聞百步之外;天下之物,無不通者,其灌輸之者大,而斟酌之者眾也。是故不出戶而知天下,不窺牖而知天道,乘眾人之智,則天下之不足有也。專用其心,則獨身不能保也。是故人主覆之以德,不行其智,而因萬人之所利。夫舉踵天下而得所利,故百姓載之上,弗重也,錯之前,弗害也,舉之而弗高也,推之而弗厭。

人主深居隱處來避開燥溼,閨門重疊來避開奸賊,內裡不知道閭里的實情,外面不知道山澤的形,帷幕之外,眼睛不能看見十里之前,耳朵不能聽見百步之外;天下的物卻沒有不通的,是灌輸的渠道大,而斟酌的人多。所以不出戶而知道天下,不窺窗而知道天道,乘著眾人的智,天下也不足以為有。專用自己的心,獨身也不能保。所以人主用德來覆蓋,不施行自己的智,而因循萬人所利。踮起腳跟天下就得著所利,所以百姓把他載在上面,不感到重,放在前面,不感到害,舉他不覺得高,推他不感到厭。

主道員者,運轉而無端,化育如神,虛無因循,常後而不先也;臣道員者,運轉而無方,論是而處當,為事先倡,守職分明,以立成功也。是故君臣異道則治,同道則亂。各得其宜,處其當,則上下有以相使也。夫人主之聽治也,虛心而弱志,清明而不暗。是故群臣輻湊並進,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盡其能者,則君得所以制臣,臣得所以事君,治國之道明矣。文王智而好問,故聖;武王勇而好問,故勝。夫乘眾人之智,則無不任也;用眾人之力,則無不勝也。千鈞之重,烏獲不能舉也;眾人相一,則百人有餘力矣。是故任一人之力者,則烏獲不足恃;乘眾人之制者,則天下不足有也。

主道是圓的,運轉而沒有端,化育像神,虛無因循,常常處後而不搶先;臣道是方的(底本作「員」,舊校或讀作「方」),運轉而沒有定方,論是而處當,辦事搶先倡導,守職分明,來建立成功。所以君臣道不同就治,道相同就亂。各得其所宜,處在所當,上下就有用來互相使喚的。人主聽治,虛心而弱志,清明而不暗。所以群臣像輻條湊集一併進,無論愚智賢不肖,沒有不盡他的能的,君就得著所以制約臣,臣就得著所以事奉君,治國的道就明白了。文王智而好問,所以聖;武王勇而好問,所以勝。乘著眾人的智,就沒有不能任的;用著眾人的力,就沒有勝不過的。千鈞的重,烏獲不能舉;眾人相合一,百人就有餘力了。所以只任用一個人的力,烏獲也不足恃;乘著眾人的制約,天下也不足以為有。

禹決江疏河,以為天下興利,而不能使水西流;稷闢土墾草,以為百姓力農,然不能使禾冬生。豈其人事不至哉?其勢不可也。夫推而不可為之勢,而不修道理之數,雖神聖人不能以成其功,而況當世之主乎!夫載重而馬羸,雖造父不能以致遠;車輕馬良,雖中工可使追速。是故聖人舉事也,豈能拂道理之數,詭自然之性,以曲為直,以屈為伸哉!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。是以積力之所舉,無不勝也,而眾智之所為,無不成也。聾者可令嚼筋,而不可使有聞也;瘖者可使守圉,而不可使言也。形有所不周,而能有所不容也。是故有一形者處一位,有一能者服一事。力勝其任,則舉之者不重也;能稱其事,則為之者不難也。毋小大修短,各得其宜,則天下一齊,無以相過也。聖人兼而用之,故無棄才。人主貴正而尚忠,忠正在上位,執正營事,則讒佞奸邪無由進矣。譬猶方員之不相蓋,而巨直之不相入。夫鳥獸之不可同群者,其類異也;虎鹿之不同遊者,力不敵也。是故聖人得志而在上位,讒佞奸邪而欲犯主者,譬猶雀之見鸇而鼠之遇狸也,亦必無餘命也。

禹決開江、疏通河,來為天下興利,卻不能讓水向西流;稷開闢土地、開墾草萊,來為百姓盡力農事,卻不能讓禾在冬天生長。難道是人事沒有做到嗎?是勢不可這樣做。推著那不可做成的勢,卻不修道理的數,即使神聖的人也不能成就他的功,何況當世的人主呢!載得重而馬瘦弱,即使造父也不能到達遠方;車輕馬良,即使中等的御者也可以追上速度。所以聖人辦事,哪裡能拂逆道理的數,詭變自然的性,把曲的當成直的,把屈的當成伸的呢!未嘗不因著它的資而用它。所以積聚眾力所舉的,沒有不勝的;眾智所做的,沒有不成的。聾的人可以讓他嚼筋,卻不可讓他聽見;啞的人可以讓他守城,卻不可讓他說話。形有所不周全,能有所不能容納。所以有一種形的處在一個位上,有一種能的擔任一件事。力勝任那個職,舉起來就不覺得重;能稱得上那件事,做起來就不覺得難。無論小大長短,各得其所宜,天下就整齊如一,沒有用來互相超過的。聖人兼著而用他們,所以沒有被棄的才。人主看重正而崇尚忠,忠正的人在上位,執持正道辦理事務,讒佞奸邪就無從進來了。好比方和圓不能互相覆蓋,巨和直不能互相嵌入。鳥獸不可同群,是因為類不同;虎和鹿不同遊,是因為力不相敵。所以聖人得志而在上位,讒佞奸邪想冒犯主上的,好比雀看見鸇、鼠遇見狸,也必定沒有餘命了。

是故人主之一舉也,不可不慎也。所任者得其人,則國家治,上下和,群臣親,百姓附。所任非其人,則國家危,上下乖,群臣怨,百姓亂。故一舉而不當,終身傷。得失之道,權要在主。是繩正於上,木直於下,非有事焉,所緣以修者然也。故人主誠正,則直士任事,而奸人伏匿矣;人主不正,則邪人得志,忠者隱蔽矣。夫人主之所以莫抓玉石而抓瓜瓠者,何也?無得於玉石,弗犯也。使人主執正持平,如從繩準高下,則群臣以邪來者,猶以卵投石,以火投水。故靈王好細要,而民有殺食自饑也;越王好勇,而民皆處危爭死。由此觀之,權勢之柄,其以移風易俗矣。堯為匹夫,不能仁化一裡,桀在上位,令行禁止。由此觀之,賢不足以為治,而勢可以易俗明矣。《書》曰:“一人有慶,萬民賴之。”此之謂也。

所以人主的每一個舉動,不可不謹慎。所任用的得著人,國家就治,上下和,群臣親,百姓歸附。所任用的不是那個人,國家就危,上下乖離,群臣怨,百姓亂。所以一舉不得當,終身受傷。得失的道,權要在主。這是繩在上面正,木頭在下面直,並不是另外有什麼事,是所順著來修治的使它這樣。所以人主誠正,直士就擔任事,奸人就伏匿了;人主不正,邪人就得志,忠者就隱蔽了。人主之所以不去抓玉石而去抓瓜瓠,是為什麼?從玉石上得不到什麼,所以不去碰。讓人主執持正道、持守公平,像順著繩墨來量高下,群臣用邪來的,就好比拿卵去投石頭、拿火去投水。所以楚靈王喜好細腰,民就有減食讓自己捱餓的;越王喜好勇,民都處在危難中爭著去死。由此看來,權勢的柄,是用來移風易俗的。堯做匹夫,不能用仁化開一里;桀在上位,令行禁止。由此看來,賢不足以治理,而勢可以改易風俗,是很明白的了。《尚書》說:「一人有慶,萬民依賴他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天下多眩於名聲,而寡察其實。是故處人以譽尊,而遊者以辯顯,察其所尊顯,無它故焉,人主不明分數利害之地,而賢眾口之辯也。治國則不然,言事者必究於法,而為行者必治於官。上操其名以責其實,臣守其業以效其功,言不得過其實,行不得逾其法。群臣輻湊,莫敢專君。事不在法律中,而可以便國佐治,必參五行之,陰考以觀其歸,並用周聽,以察其化。不偏一曲,不黨一事。是以中立而遍,運照海內,群臣公正,莫敢為邪,百官述職,務致其公跡也。主精明於上,官勸力於下,奸邪滅跡,庶功日進,是以勇者盡於軍。亂國則不然。有眾鹹譽者無功而賞,守職者無罪而誅。主上暗而不明,群臣黨而不忠,說談者遊於辯,修行者競於住。主上出令,則非之以與;法令所禁,則犯之以邪。為智者務於巧詐,為勇者務於鬥爭。大臣專權,下吏持勢,朋黨周比,以弄其上。國雖若存,古之人曰亡矣。且夫不治官職,而被甲兵,不隨南畝而有賢聖之聲者,非所以教於國也。騏驥、騄駬,天下之疾馬也,驅之不前,引之不止,雖愚者不加體焉。今治亂之機,轍跡可見也,而世主莫之能察,此治道之所以塞。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;爵祿者,人臣之轡銜也。是故人主處權勢之要,而持爵祿之柄,審緩急之度,而適取予之節。是以天下盡力而不倦。

天下多被名聲眩惑,而很少察看它的實。所以閒居的人憑著稱譽被尊,遊說的人憑著辯才顯赫,察看他們所以被尊顯,沒有別的緣故,是人主不明白分數利害所在的地方,卻把眾口的辯當成賢。治國就不是這樣。論事的人一定要在法上推究,做事的人一定要由官來治理。上面操著名來責求它的實,臣守著自己的業來獻上他的功,話不得超過它的實,行不得超過它的法。群臣像輻條湊集,沒有人敢把君主專據為自己。事情不在法律裡,卻可以便利國家、輔佐治理的,一定要反覆參驗著去做,暗中考察來看它的歸向,並用而周遍地聽,來察看它的變化。不偏在一條彎路上,不結黨於一件事。所以中立而周遍,運轉照臨海內,群臣公正,沒有人敢做邪,百官陳述職事,務求獻上公正的事蹟。主在上面精明,官在下面勉力,奸邪滅跡,眾功天天推進,所以勇的人把力盡在軍中。亂國就不是這樣。有眾人一齊稱譽的人沒有功勞卻獎賞,守職的人沒有罪卻被誅。主上闇昧而不明,群臣結黨而不忠,談說的人遊蕩在辯上,修行的人爭著搶地位(底本作「住」,「住」為「位」之訛)。主上發出令,就用黨與去非議它;法令所禁的,就用邪去觸犯它。做智的人務求巧詐,做勇的人務求鬥爭。大臣專權,下吏把持勢,朋黨周比,來玩弄上面。國家雖然像還在,古人說它已經亡了。況且不治理官職,卻披著甲兵,不跟從南畝卻有賢聖的名聲,不是用來教給國的。騏驥、騄駬,是天下的快馬,驅它不向前,拉它不停住,即使愚的人也不把它加在身上。如今治亂的機樞,轍跡已經可以看見,當世的人主卻沒有誰能察,這是治道所以堵塞的緣故。權勢,是人主的車輿;爵祿,是人臣的轡和銜。所以人主處在權勢的要害,持著爵祿的柄,審察緩急的尺度,而適合取與的節度。所以天下盡力而不厭倦。

夫臣主之相與也,非有父子之厚,骨肉之親也,而竭力殊死,不辭其軀者,何也?勢有使之然也。昔者豫讓,中行文子之臣。智伯伐中行氏,併吞其地。豫讓背其主而臣智伯。智伯與趙襄子戰於晉陽之下,身死為戮,國分為三。豫讓欲報趙襄子,漆身為厲,吞炭變音,擿齒易貌。夫以一人之心而事兩主,或背而去,或欲身徇之,豈其趨舍厚薄之勢異哉?人之恩澤使之然也。紂兼天下,朝諸侯,人跡所及,舟楫所通,莫不賓服。然而武王甲卒三千人,禽之於牧野。豈周民死節,而殷民背叛哉?其主之義德厚而號令行也。夫疾風而波興,木茂而鳥集,相生之氣也。是故臣不得其所欲於君者,君亦不能得其所求於臣也。君臣之施者,相報之勢也。是故臣盡力死節以與君,君計功垂爵以與臣。是故君不能賞無功之臣,臣亦不能死無德之君。君德不下流於民,而欲用之,如鞭蹄馬矣。是猶不待雨而熟稼,必不可之數也。

臣和主互相交往,並沒有父子那樣的厚、骨肉那樣的親,卻竭力殊死、不推辭自己的軀體,是為什麼?是勢使他這樣。從前豫讓,是中行文子的臣。智伯討伐中行氏,併吞他的地。豫讓背棄他的主而做智伯的臣。智伯與趙襄子在晉陽城下交戰,智伯身死被戮,國分成三份。豫讓想報復趙襄子,用漆塗身長癩,吞炭改變聲音,敲掉牙齒改換容貌。以一個人的心而事奉兩個主,有時背棄而去,有時想用身子去殉,難道是他趨舍厚薄的勢不同嗎?是人的恩澤使他這樣。紂兼有天下,讓諸侯來朝,人跡所到、舟楫所通的地方,沒有不賓服的。可是武王帶著甲卒三千人,在牧野擒住他。難道是周的民肯死節,殷的民卻背叛嗎?是主的義德厚而號令能行。疾風一來波浪就興起,樹木茂盛鳥就聚集,是相生的氣。所以臣不能從君那裡得著他所要的,君也不能從臣那裡得著他所求的。君臣的施與,是互相報答的勢。所以臣盡力和死節來給君,君計算功勞、垂下爵位來給臣。所以君不能賞沒有功勞的臣,臣也不能為沒有德的君去死。君的德不向下流到民,卻想用他們,就像鞭打不肯受羈的馬。這好比不等待雨而讓莊稼成熟,一定是做不到的數。

君人之道,處靜以修身,儉約以率下。靜則下不擾矣,儉則民不怨矣;下擾則政亂,民怨則德薄;政亂則賢者不為謀,德薄則勇者不為死。是故人主好鷙鳥猛獸,珍怪奇物,狡躁康荒,不愛民力,馳騁田獵,出入不時,如此,則百官務亂,事勤財匱,萬民悉苦,生業不修矣。人主好高臺深池,雕琢刻鏤,黼黻文章,絺綌綺繡,寶玩珠玉;則賦斂無度,而萬民力竭矣。堯之有天下也,非貪萬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,以為百姓力征,強淩弱,眾暴寡,於是堯乃身服節儉之行,而明相愛之仁,以和輯之。是故茅茨不翦,採椽不斷,大路不畫,越席不緣,大羹不和,粢食不毇。巡狩行教,勤勞天下,周流五嶽。豈其奉養不足樂哉!舉天下而以為社稷,非有利焉。年衰志憫,舉天下而傳之舜,猶卻行而脫屣也。衰世則不然。一日而有天下之富,處人主之勢,則竭百姓之力,以奉耳目之欲,志專在宮室臺榭,陂池苑囿,猛獸熊羆,玩好珍怪。是故貧民糟糠不接於口,而虎狼熊羆厭芻豢;百姓短褐不完,而宮室衣錦繡。人主急茲無用之功,百姓黎民,憔悴於天下。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。

做人君的道,處在靜來修身,儉約來給下面做表率。靜,下面就不被擾動;儉,民就不怨。下面被擾動,政就亂;民怨,德就薄。政亂,賢的人就不為他謀;德薄,勇的人就不為他死。所以人主喜好鷙鳥猛獸、珍怪奇物,狡躁縱慾、安樂荒廢,不愛惜民力,馳騁田獵,出入不按時,像這樣,百官就務求作亂,事勞而財匱乏,萬民盡都愁苦,生業就不修了。人主喜好高臺深池,雕琢刻鏤,黼黻文章,葛布綺繡,寶玩珠玉;賦斂就沒有限度,萬民的力就枯竭了。堯有天下,並不是貪萬民的富、安心於人主的位,是因為百姓用力征伐,強的欺凌弱的,眾的暴虐少的,於是堯親自實行節儉的行,而彰明相愛的仁,來和輯他們。所以茅草屋頂不加修剪,柞木椽子不加砍削,大車不加彩畫,蒲席不鑲邊,大羹不加調和,米飯不細舂。巡狩施行教化,為天下勤勞,周流五嶽。難道是他的奉養不夠快樂嗎!把天下拿來做社稷,並不是自己有利。年歲衰了、心志憫了,把天下傳給舜,就像倒退著走、脫掉鞋子那樣輕易。衰世就不是這樣。一天有了天下的富,處在人主的勢上,就竭盡百姓的力,來供奉耳目的慾望,心志專在宮室臺榭、陂池苑囿、猛獸熊羆、玩好珍怪。所以貧民糟糠接不上口,虎狼熊羆卻吃厭了牲畜;百姓粗布短衣還不完整,宮室裡卻穿著錦繡。人主急著做這些沒有用的功,百姓黎民在天下憔悴。所以讓天下不能安於它的性。

人主之居也,如日月之明也。天下之所同側目而視,側耳而聽,延頸舉踵而望也。是故非澹薄無以明德,非寧靜無以致遠,非寬大無以兼覆,非慈厚無以懷眾,非平正無以制斷。是故賢主之用人也,猶巧工之制木也,大者以為舟航柱梁,小者以為楫楔,修者以為櫚榱,短者以為朱儒枅櫨。無小大修短,各得其所宜;規矩方圓,各有所施。天下之物,莫兇於雞毒,然而良醫橐而藏之,有所用也。是故林莽之材,猶無可棄者,而況人乎?今夫朝廷之所不舉,鄉曲之所不譽,非其人不肖也,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職也。鹿之上山,獐不能跂也,及其下,牧豎能追之;才有所修短也。是故有大略者,不可責以捷巧;有小智者,不可任以大功。人有其才,物有其形,有任一而太重,或任百而尚輕。是故審豪釐計者,必遺天下之大數;不失小物之選者,惑於大數之舉。譬猶狸之不可使搏牛,虎之不可使捕鼠也。今人之才,或欲平九州,並方外,存危國,繼絕世,志在直道正邪,決煩理挐,而乃責之以閨閣之禮,奧窔之間;或佞巧小具,諂進愉說,隨鄉曲之俗,卑下眾人之耳目,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權,治亂之機。是猶以斧劗毛,以刀抵木也,皆失其宜矣。

人主的居處,像日月那樣明。天下一同側目來看、側耳來聽、伸長脖子踮起腳跟來望。所以不是淡泊無從彰明德,不是寧靜無從到達遠,不是寬大無從兼覆,不是慈厚無從安撫眾人,不是平正無從裁斷。所以賢主用人,好比巧工裁製木頭,大的拿來做舟航柱梁,小的拿來做槳和楔,長的拿來做門閂和椽,短的拿來做侏儒柱和斗栱。無論小大長短,各得其所宜;規矩方圓,各有所施用。天下的物,沒有比雞毒更兇的,可是良醫把它裝在袋子裡收藏,是有所用的。所以林莽的材還沒有可以拋棄的,何況人呢?如今朝廷所不舉用、鄉曲所不稱譽的,並不是那個人不肖,是用來給他官的不是他的職。鹿上山,獐不能踮腳跟上,等它下山,牧童也能追上它;才有所長有所短。所以有大略的人,不可拿捷巧來責求他;有小智的人,不可把大功委任給他。人有他的才,物有它的形,有的擔任一件就太重,有的擔任一百件還輕。所以審察毫釐來計算的人,一定遺漏天下的大數;不失去小物選取的人,會在大數的舉動上迷惑。好比狸不可讓它搏牛,虎不可讓它捕鼠。如今人的才,有的想平定九州、兼併方外、保存危國、接續絕世,志向在於直道、糾正邪、決斷煩亂、治理紛挐,卻拿閨閣的禮、奧窔之間的事來責求他;有的只有佞巧的小本事,諂媚進身、取悅討好,隨鄉曲的俗,在眾人耳目之前自卑,卻把天下的權、治亂的機樞委任給他。這好比用斧去剃毛、用刀去抵木頭,都失去了所宜。

人主者,以天下之目視,以天下之耳聽,以天下之智慮,以天下之力爭。是故號令能下究,而臣情得上聞。百官修同,群君輻湊,喜不以賞賜,怒不以罪誅。是故威立而不廢,聰明光而不蔽,法令察而不苛,耳目達而不暗,善否之情,日陳於前而無所逆。是故賢者盡其智,而不肖者竭其力。德澤兼覆而不偏,群臣勸務而不怠,近者安其性,遠者懷其德。所以然者,何也?得用人之道,而不任己之才者也。故假輿馬者,足不勞而致千里;乘舟楫者,不能遊而絕江海。夫人主之情,莫不欲總海內之智,盡眾人之力,然而群臣志達效忠者,希不困其身。使言之而是,雖在褐夫芻蕘,猶不可棄也;使言之而非也,雖在卿相人君,揄策於廟堂之上,未必可用。是非之所在,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。是明主之聽於群臣,其計乃可用,不羞其位;其言可行,而不責其辯。暗主則不然。所愛習親近者,雖邪枉不正,不能見也;疏遠卑賤者,竭力盡忠,不能知也。有言者窮之以辭,有諫者誅之以罪。如此而欲照海內,存萬方,是猶塞耳而聽清濁,掩目而視青黃也,其離聰明則亦遠矣!

人主,用天下的眼睛看,用天下的耳朵聽,用天下的智來思慮,用天下的力來爭。所以號令能向下窮盡,臣的實情能向上被聽見。百官整治協同,群臣像輻條湊集(底本作「群君」),喜不用賞賜來表達,怒不用罪誅來表達。所以威樹立而不廢,聰明光耀而不被遮蔽,法令明察而不苛刻,耳目通達而不暗,善與不善的實情天天陳列在面前而沒有違逆。所以賢的人盡他的智,不肖的人竭他的力。德澤兼覆而不偏,群臣勉力任事而不怠,近的人安於他的性,遠的人懷著他的德。所以這樣,是為什麼?是得著用人的道,而不專用自己的才。所以藉助車馬的人,腳不勞苦而到達千里;乘著舟楫的人,不會游水而能橫渡江海。人主的情,沒有不想總括海內的智、盡用眾人的力的,可是群臣志向得達、效忠的,很少不讓自己的身子受困。假如話說得對,即使在穿粗衣的芻蕘之人,也還不可拋棄;假如話說得不對,即使在卿相人君、在廟堂之上抽策,也未必可用。是非所在的地方,不可用貴賤尊卑來論。所以明主聽群臣,他的計可以用,就不以他的位為羞;他的話可以行,就不責求他的辯。暗主就不是這樣。所親愛狎習、親近的人,即使邪枉不正,也不能看見;疏遠卑賤的人,竭力盡忠,也不能知道。有說話的,用辭去把他說窮;有進諫的,用罪去誅他。像這樣卻想照臨海內、保存萬方,好比塞住耳朵去聽清濁、掩住眼睛去看青黃,離開聰明也就遠了。

法者,天下之度量,而人主之準繩也。縣法者,法不法也;設賞者,賞當賞也。法定之後,中程者賞,缺繩者誅。尊貴者不輕其罰,而卑賤者不重其刑,犯法者雖賢必誅,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,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。古之置有司也,所以禁民,使不得自恣也;其立君也,所以剬有司,使無專行也;法籍禮儀者,所以禁君,使無擅斷也。人莫得自恣,則道勝;道勝而理達矣,故反於無為。無為者,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,以其言莫從己出也。夫寸生於𥢕,𥢕生於日,日生於形,形生於景,此度之本也。樂生於音,音生於律,律生於風,此聲之宗也。法生於義,義生於眾適,眾適合於人心,此治之要也。故通於本者不亂於末,睹於要者不惑於詳。法者,非天墮,非地生,發於人間,而反以自正。是故有諸己不非諸人,無諸己不求諸人。所立於下者,不廢於上;所禁於民者,不行於身。所謂亡國,非無君也,無法也。變法者,非無法也,有法者而不用,與無法等。是故人主之立法,先自為檢式儀錶,故令行於天下。孔子曰: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”故禁勝於身,則令行於民矣。

法,是天下的度量,人主的準繩。懸掛法,是為了依法處置不守法的人;設立賞,是為了賞應當賞的人。法確定之後,合於程式的賞,缺了繩墨的誅。尊貴的人不減輕他的罰,卑賤的人不加重他的刑,犯法的即使賢也一定誅,合於法度的即使不肖也一定無罪,所以公道通而私道塞了。古時候設置有司,是用來禁民,讓他們不得自己放縱;立君,是用來裁製有司,讓他們不得專行;法籍禮儀,是用來禁君,讓他不得擅自裁斷。人不得自己放縱,道就勝;道勝,理就通達了,所以返回到無為。無為,不是說凝滯而不動,是因為他的話沒有從自己出來的。寸從細微的計量單位生出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,細微從日生出,日從形生出,形從影生出,這是度的本。樂從音生出,音從律生出,律從風生出,這是聲的宗。法從義生出,義從眾人適宜生出,眾人適宜合於人心,這是治的要。所以通於本的人不在末上混亂,看見要的人不被詳情迷惑。法,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,不是從地裡生出來的,從人間發出來,又反過來用來自己端正。所以自己有的不去非議別人,自己沒有的不去求別人。在下面所立的,不在上面廢掉;對民所禁的,不在自己身上實行。所謂亡國,不是沒有君,是沒有法。變法的人,不是沒有法,有法卻不用,與沒有法相等。所以人主立法,先拿自己做檢式儀表,令才能在天下通行。孔子說:「自身正,不下令也能實行;自身不正,即使下令也不聽從。」所以禁令先勝過自己,令就能在民那裡通行了。

聖主之治也,其猶造父之禦。齊輯之於轡銜之際,而急緩之於唇吻之和;正度於胸臆之中,而執節於掌握之間;內得於心中,外合於馬志。是故能進退履繩,而旋曲中規;取道致遠,而氣力有餘。誠得其術也。是故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也;大臣者,人主之駟馬也。體離車輿之安,而手失駟馬之心,而能不危者,古今未有也。是故輿馬不調,王良不足以取道;君臣不和,唐、虞不能以為治。執術而禦之,則管、晏之智盡矣;明分以示之,則蹠、蹻之奸止矣。夫據除而窺井底,雖達視猶不能見其晴,借明於鑒以照之,則寸分可得而察也。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勞,精神不竭,物至而觀其象,事來而應其化,近者不亂,遠者治也。是故不用適然之數,而行必然之道,故萬舉而無遺策矣。今夫禦者,馬體調於車,禦心和於馬,則歷險致遠,進退周遊,莫不如志。雖有騏驥騄駬之良,臧獲禦之,則馬反自恣,而人弗能制矣。故治者不貴其自是,而貴其不得為非也。故曰:勿使可欲,毋曰弗求,勿使可奪,毋曰不爭。如此,則人材釋而公道行矣。美者正於度,而不足者建於用,故海內可一也。夫釋職事而聽非譽,棄公勞而用朋黨,則奇材佻長而幹次,守官者雍遏而不進。如此,則民俗亂於國,而功臣爭於朝。故法律度量者,人主之所以執下,釋之而不用,是猶無轡銜而馳也,群君百姓反弄其上。是故有術則制人,無術則制於人。吞舟之魚,蕩而失水,則制於螻蟻,離其居也;猿狖失木,而禽於狐狸,非其處也。君人者釋所守而與臣下爭,則有司以無為持位,守職者以從君取容。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,反以事轉任其上矣。夫富貴者之於勞也,達事者之於察也,驕恣者之於恭也,勢不及君;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為之,則智日困而自負其責也。數窮於下,則不能伸理;行墮於國,則不能專制。

聖主治天下,好比造父駕御。在轡銜之際把馬調齊,在唇吻的和上掌握急緩;在胸臆之中端正法度,在掌握之間執持節度;內裡得於心中,外面合於馬的志向。所以能進退踩著繩墨,旋轉彎曲合於圓規;取道到達遠方,而氣力還有餘。實在是得著那個術。所以權勢,是人主的車輿;大臣,是人主的駟馬。身體離開車輿的安穩,手裡失去駟馬的心,而能不危險的,從古到今沒有過。所以輿馬不協調,王良也不足以取道;君臣不和,唐堯、虞舜也不能拿來治理。執持術來駕御,管仲、晏嬰的智也就盡了;標明職分來顯示,盜跖、莊蹻的奸也就止了。據著井欄窺看井底,即使視力通達也還不能看見井底的晴明,藉助鏡子的明來照它,寸分也可以察看。所以明主的耳目不勞苦,精神不枯竭,物到了就觀看它的象,事來了就應對它的變化,近的人不亂,遠的地方也治。所以不用偶然碰巧的數,而實行必然的道,所以萬次舉動而沒有遺漏的策。如今駕御的人,馬的身體與車協調,御者的心與馬和,就能經歷險阻到達遠方,進退周遊,沒有不如志向的。即使有騏驥騄駬那樣良的馬,臧獲去駕御,馬反而自己放縱,人也不能制約了。所以治理的人不貴在自己正確,而貴在別人不得做非。所以說:不要讓可以慾望的出現,不要說不去求;不要讓可以爭奪的出現,不要說不去爭。像這樣,人材就放下私而公道通行了。美的正於法度,不足的建立在用上,海內就可以齊一。放下職事而聽信非議稱譽,拋棄為公的勞而任用朋黨,奇材就越級冒進、干擾次序,守官的人被壅塞遏止而不能進。像這樣,民俗在國裡亂,功臣在朝上爭。所以法律度量,是人主用來執持下面的,放下它而不用,好比沒有轡銜卻去馳騁,群臣百姓反而玩弄上面(底本作「群君」)。所以有術就能制約人,沒有術就被人制約。能吞船的魚,動盪而失去水,就被螻蟻制約,是離開了它的居處;猿猴失去樹木,就被狐狸擒住,是不在它的處所。做人君的放下所守的而與臣下爭,有司就用無為來保住位子,守職的人就跟從君主來取悅。所以人臣把智藏起來不用,反而把事轉任給上面。富貴的人對於勞苦,通達事理的人對於明察,驕恣的人對於恭敬,勢都趕不上君;做人君的不任用能者而喜好自己去做,智就天天困窘而自己擔上責任。數在下面窮盡,就不能伸張理;行在國裡墮落,就不能專制。

智不足以為治,威不足以行誅,則無以與天下交也。喜怒形於心者,欲見於外,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,有司枉法而從風,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上下離心,而君臣相怨也。是以執政阿主,而有過則無以責之。有罪而不誅,則百官煩亂,智弗能解也;毀譽萌生,而明不能照也。不正本而反自然,則人主逾勞,人臣逾逸,是猶代庖宰剝牲,而為大匠斫也。與馬競走,筋絕而弗能及,上車執轡,則馬死於衡下。故伯樂相之,王良禦之,明主乘之,無禦相之勞而致千里者,乘於人資以為羽翼也。是故君人者,無為而有守也,有為而無好也。有為則讒生,有好則諛起。昔者齊桓公好味,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餌之;虞君好寶,而晉獻以璧馬釣之;胡王好音,而秦穆公以女樂誘之。是皆以利見制於人也。故善建者不拔。夫火熱而水滅之,金剛而火銷之,木強而斧伐之,水流而土遏之,唯造化者,物莫能勝也。故中欲不出謂之扃,外邪不入謂之塞。中扃外閉,何事之不節!外閉中扃,何事之不成?弗用而後能用之,弗為而後能為之。精神勞則越,耳目淫則竭。故有道之主,滅想去意,清虛以待,不伐之言,不奪之事,循名責實,使有司,任而弗詔,責而弗教,以不知為道,以奈何為寶。如此,則百官之事,各有所守矣。攝權勢之柄,其於化民易矣。衛君役子路,權重也;景、桓公臣管晏,位尊也。怯服勇而愚制智,其所託勢者勝也。故枝不得大於幹,末不強於本,則輕重大小,有以相制也。若五指之屬於臂,搏援攫捷,莫不如志。言以小屬於大也。是故得勢之利者,所持甚小,其存甚大;所守甚約,所制甚廣。是故十圍之木,持千鈞之屋;五寸之鍵,制開闔之門。豈其材之巨小足哉?所居要也。孔丘、墨翟,修先聖之術,通六藝之論,口道其言,身行其志,慕義從風,而為之服役者不過數十人。

智不足以治理,威不足以施行誅罰,就無從與天下交接。喜怒在心裡成形、慾望顯現在外面,守職的人就離開正而阿諛上面,有司就枉法而隨風,賞不與功相當,誅不與罪相應,上下離心,君臣互相怨。所以執政的人阿諛主上,有了過錯就無從責求他。有罪而不誅,百官就煩亂,智也不能解開;譭譽萌生,明也不能照見。不端正本而返回自然,人主就越來越勞,人臣就越來越安逸,好比代替庖宰去剝牲、替大匠去砍削。與馬賽跑,筋斷了也趕不上;上車執著轡,馬就死在衡木下面。所以伯樂相馬,王良駕御,明主乘坐,沒有駕御相馬的勞苦而到達千里,是乘著人的資作為羽翼。所以做人君的,無為而有所守,有為而沒有偏好。有為,讒就生;有偏好,諛就起。從前齊桓公喜好美味,易牙烹了自己的長子來餌誘他;虞君喜好寶,晉獻公用璧和馬釣取他;胡王喜好音樂,秦穆公用女樂引誘他。這些都是因利而被人制約。所以善於建立的拔不掉。火熱而水滅它,金屬堅硬而火銷熔它,木強而斧砍伐它,水流而土遏止它,只有造化者,物沒有能勝過它的。所以裡面的慾望不出來叫做扃,外面的邪進不去叫做塞。裡面扃上、外面閉上,什麼事不能節制!外面閉上、裡面扃上,什麼事不能成?不用而後能用,不為而後能為。精神勞苦就越散,耳目淫就枯竭。所以有道的主,滅掉想像、去掉意念,清虛來等待,不矜誇自己的話,不侵奪臣下的事,循著名責求實,使用有司,任用而不詔令,責成而不親教,把不知當做道,把「怎麼辦」當做寶。像這樣,百官的事就各有所守了。攝持權勢的柄,對於化民就容易了。衛君役使子路,是權重;齊景公、桓公以管仲、晏嬰為臣,是位尊。怯的制服勇的、愚的制約智的,是他們所託的勢勝過了。所以枝不得大於主幹,末不得強過本,輕重大小就有用來互相制約的。像五指屬於手臂,搏擊抓取迅捷,沒有不如志向的。是說用小的從屬於大的。所以得著勢的利的人,所持的很小,所存的很大;所守的很簡約,所制約的很廣。所以十圍的木頭,撐住千鈞的屋子;五寸的門閂,制約開闔的門。難道是材的巨小本身夠嗎?是所處的位置要害。孔丘、墨翟,修習先聖的術,通曉六藝的論,口裡稱道他們的話,身上實行他們的志向,慕義從風而為他們服役的不過數十人。

使居天子之位,則天下遍為儒、墨矣。楚莊王傷文無畏之死於宋也,奮袂而起,衣冠相連於道,遂成軍宋城之下,權重也。楚文王好服獬冠,楚國效之,趙武靈王貝帶鵔鸃而朝,趙國化之。使在匹夫布衣,雖冠獬冠,帶貝帶、鵔鸃而朝,則不免為人笑也。夫民之好善樂正,不待禁誅而自中法度者,萬無一也。下必行之令,從之者利,逆之者兇,日陰未移,而海內莫不被繩矣。故握劍鋒,以離北宮子,司馬蒯蕢不使應敵;操其觚,招其末,則庸人能以制勝。今使烏獲、藉蕃從後牽牛尾,尾絕而不從者,逆也;若指之桑條以貫其鼻,則五尺童子,牽而週四海者,順也。夫七尺之橈而制船之左右者,以水為資;天子發號,令行禁止,以眾為勢也。夫防民之所害,開民之所利,威行也,若發堿決唐。故循流而下易以至,背風而馳易以遠。桓公立政,去食肉之獸,食粟之鳥,系罝之網,三舉而百姓說。紂殺王子比干而骨肉怨,斮朝涉者之脛而萬民叛,再舉而天下失矣。故義者,非能遍利天下之民也,利一人而天下從風;暴者,非盡害海內之眾也,害一人而天下離叛。故桓公三舉而九合諸侯,紂再舉而不得為匹夫。故舉錯不可不審。

假如讓他們處在天子的位子上,天下就普遍成為儒、墨了。楚莊王傷痛文無畏死在宋,拂袖而起,衣冠沿路相連,於是在宋城之下結成軍,是權重。楚文王喜好戴獬冠,楚國仿效他;趙武靈王用貝帶、鵔鸃來上朝,趙國被他化。假如處在匹夫布衣,即使戴著獬冠、帶著貝帶、鵔鸃去上朝,也不免被人笑話。民喜好善、樂於正,不等待禁誅而自己合於法度的,萬人裡沒有一個。下面一定要實行的令,順從的得利,違逆的遭兇,日影還沒移動,海內就沒有不被繩墨約束的了。所以握住劍鋒,北宮子、司馬蒯賁也不能用來應敵;操著劍把、舉起劍末,平常人也能用來制勝。如今讓烏獲、籍蕃從後面牽牛尾,尾斷了牛也不跟從,是逆;如果用桑條貫穿它的鼻子,五尺的童子牽著它可以走遍四海,是順。七尺的船槳能制約船的左右,是以水為資;天子發號,令行禁止,是以眾人為勢。防止民所受的害,開通民所得的利,威就能行,像打開鹼地、決開堤塘。所以順著流而下容易到達,揹著風而馳容易走遠。桓公立政,去掉吃肉的獸、吃粟的鳥、捕捉的網,三次舉動而百姓喜悅。紂殺了王子比干而骨肉怨,砍斷早晨涉水者的小腿而萬民叛,兩次舉動而天下失去了。所以義,並不是能普遍有利於天下的民,有利於一個人而天下就從風;暴,並不是把海內的眾人都害盡,害一個人而天下就離叛。所以桓公三次舉動而九合諸侯,紂兩次舉動而不得做匹夫。所以舉措不可不審慎。

人主租斂於民也。必先計歲收,量民積聚,知饑饉有餘不足之數,然後取車輿衣食供養其欲。高臺層榭,接屋連閣,非不麗也,然民有掘穴狹廬所以託身者,明主弗樂也。肥醲甘脆,非不美也,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於口者,則明主弗甘也。匡床蒻席,非不寧也,然民有處邊城,犯危難,澤死暴骸者,明主弗安也。故古之君人者,其慘怛於民也。國有饑者,食不重味;民有寒者,而冬不被裘。歲登民豐,乃始縣鐘鼓,陳干鏚,君臣上下,同心而樂之,國無哀人。故古之為金石管絃者,所以宣樂也;兵革斧鉞者,所以飾怒也;觴酌俎豆,酬酢之禮,所以效善也;衰絰菅屨,闢踴哭泣,所以諭哀也。此皆有充於內而成像於外。及至亂主,取民則不裁其力,求於下則不量其積,男女不得事耕織之業,以供上之求,力勤財匱,君臣相疾也。故民至於焦唇沸肝,有今無儲,而乃始撞大鍾,擊鳴鼓,吹竽笙,彈琴瑟,是猶貫甲冑而入宗廟,被羅紈而從軍旅,失樂之所由生矣。夫民之為生也,一人蹠耒而耕,不過十畝,中田之獲,卒歲之收,不過畝四石,妻子老弱,仰而食之,時有涔旱災害之患,無以給上之徵賦車馬兵革之費。由此觀之,則人之生,憫矣!夫天地之大,計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,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,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積,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儲,雖涔旱災害之殃,民莫困窮流亡也。故國無九年之畜,謂之不足;無六年之積,謂之憫急;無三年之畜,謂之窮乏。故有仁君明王,其取下有節,自養有度,則得承受於天地,而不離饑寒之患矣。若貪主暴君,撓於其下,侵漁其民,以適無窮之慾,則百姓無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。

人主向民收取租賦,一定先計算歲收,衡量民的積聚,知道饑饉與有餘不足的數目,然後才取車輿衣食來供養自己的慾望。高臺層榭,屋子相接、樓閣相連,不是不華麗,可是民還有掘穴狹廬用來託身的,明主就不樂。肥濃甘脆,不是不美,可是民還有糟糠豆粟接不上口的,明主就不覺得甘。安穩的床、柔弱的席,不是不安寧,可是民還有處在邊城、冒犯危難、死在水澤而骸骨暴露的,明主就不安。所以古時候做人君的,對民慘怛憂傷。國裡有飢餓的人,自己吃飯不加第二道菜;民有寒冷的人,冬天也不穿裘。年成登、民豐足,才開始懸掛鐘鼓、陳列干鏚,君臣上下同心而樂,國裡沒有哀傷的人。所以古時候做金石管絃,是用來宣洩樂的;兵革斧鉞,是用來文飾怒的;觴酌俎豆、酬酢的禮,是用來效驗善的;喪服草鞋、捶胸跳躍哭泣,是用來曉諭哀的。這些都是內裡充實而在外面成像。到了亂主,取民就不裁度他們的力,求於下就不衡量他們的積蓄,男女不得從事耕織的業,來供給上面的求取,力勤而財匱乏,君臣互相嫉恨。所以民到了嘴唇焦、肝腸沸、有今天沒有儲備,卻才開始撞大鐘、擊鳴鼓、吹竽笙、彈琴瑟,好比穿著甲冑進入宗廟、披著羅紈去從軍,失去了樂所以生出的根由。民作為生計,一個人踩著耒去耕,不過十畝,中等田的收穫,一年的收成不過每畝四石,妻子老弱仰著靠它吃,時有久雨乾旱災害的患,無從供給上面徵賦車馬兵革的費用。由此看來,人的生是憫苦的。天地那樣大,計算起來三年耕種而餘下一年的食,大約九年而有三年的畜積,十八年而有六年的積,二十七年而有九年的儲,即使有久雨乾旱災害的殃,民也沒有困窮流亡的。所以國沒有九年的畜積,叫做不足;沒有六年的積,叫做憫急;沒有三年的畜積,叫做窮乏。所以有仁君明王,向下取有節制,自己奉養有限度,就能承受天地,而不離開飢寒的患了。至於貪主暴君,對下面攪擾,侵漁他的民,來適合無窮的慾望,百姓就無從蒙受天的和、踐履地的德了。

食者,民之本也;民者,國之本也;國者,君之本也。是故人君者,上因天時,下盡地財,中用人力,是以群生遂長,五穀蕃殖,教民養育六畜,以時種樹,務修田疇,滋植桑麻,肥墝高下,各因其宜,丘陵阪險不生五穀者,以樹竹木。春伐枯槁,夏取果蓏,秋畜疏食,冬伐薪蒸,以為民資。是故生無乏用,死無轉屍。故先王之法,畋不掩群,不取蓏夭。不涸澤而漁,不焚林而獵。豺未祭獸,罝罦不得布於野;獺未祭魚,網罟不得入於水;鷹隼未摯,羅網不得張於溪穀;草木未落,斤斧不得入山林;昆蟲未蟄,不得以火燒田。孕育不得殺,鷇卵不得探,魚不長尺不得取,彘不期年不得食。是故草木之發若蒸氣,禽獸之歸若流泉,飛鳥之歸若煙云,有所以致之也。故先王之政,四海之雲至,而修封疆;蝦蟆鳴燕降,而達路除道;陰降百泉,則修橋梁;昏張中,則務種穀;大火中,則種黍菽;虛中,則種宿麥;昴中,則收斂畜積,伐薪木。上告於天,下布之民。先王之所以應時修備,富國利民,實曠來遠者,其道備矣。非能目見而足行之也,欲利之也。欲利之也,不忘於心,則官自備矣。心之於九竅四支也,不能一事焉。然而動靜聽視皆以為主者,不忘於欲利之也。故堯為善而眾善至矣,桀為非而眾非來矣。善積則功成,非積則禍極。

食,是民的本;民,是國的本;國,是君的本。所以做人君的,上因著天時,下盡用地財,中使用人力,所以群生順利成長,五穀蕃殖。教民養育六畜,按時候種樹,務求修治田疇,滋植桑麻,肥地瘠地高處低處,各因著所宜。丘陵坡險不生五穀的地方,用來種竹木。春天砍伐枯槁,夏天取瓜果,秋天畜積蔬菜糧食,冬天砍伐薪蒸,來做民的資用。所以活著不缺乏用度,死了沒有轉徙的屍體。所以先王的法,打獵不把一群圍盡,不取幼小的瓜果獸仔。不把水澤汲幹來打魚,不焚燒樹林來打獵。豺還沒有祭獸,捕獸的網不得布在野裡;獺還沒有祭魚,網罟不得進入水中;鷹隼還沒有擊殺,羅網不得張在溪谷;草木還沒有落,斤斧不得進入山林;昆蟲還沒有蟄藏,不得用火燒田。孕育的不得殺,幼鳥和卵不得探取,魚長不到一尺不得取,豬不滿一週年不得吃。所以草木萌發像蒸氣,禽獸歸附像流泉,飛鳥歸附像煙雲,是有所以招致它們的。所以先王的政,四海的雲到來,就修治封疆;蝦蟆鳴、燕子降落,就開通道路、清除道途;陰氣降到百泉,就修橋梁;黃昏時張星在中天,就務求種穀;大火在中天,就種黍和豆;虛星在中天,就種隔年的麥;昴星在中天,就收斂畜積、砍伐薪木。向上告知天,向下佈告民。先王所以順應時而修備、富國利民、充實空曠招來遠方的人,那個道是完備的。並不是眼睛能看見、腳能走遍,是心裡想有利於他們。想有利於他們,不從心裡忘掉,官就自己完備了。心對於九竅四肢,並不能做其中一件事,可是動靜聽視都把它當主,是不忘記想有利於它們。所以堯做善,眾善就到了;桀做非,眾非就來了。善積聚,功就成;非積聚,禍就到極點。

凡人之論,心欲小而志欲大,智欲員而行欲方,能欲多而事欲鮮。所以心欲小者,慮患未生,備禍未發,戒過慎微,不敢縱其欲也;志欲大者,兼包萬國,一齊殊俗,並覆百姓,若合一族,是非輻湊而為之轂;智欲員者,環複轉運,終始無端,旁流四達,淵泉而不竭,萬物並興,莫不回應也;行欲方者,直立而不撓,素白而不汙,窮不易操,通不肆志;能欲多者,文武備具,動靜中儀,舉動廢置,曲得其宜,無所擊戾,無不畢宜也;事欲鮮者,執柄持術,得要以應眾,執約以治廣,處靜持中,運於璿樞,以一合萬,若合符者也。故心小者,禁於微也;志大者,無不懷也;智員者,無不知也;行方者,有不為也;能多者,無不治也;事鮮者,約所持也。

大凡人的論,心要小而志向要大,智要圓而行為要方,能要多而事要少。所以心要小,是在患還沒生時就思慮,在禍還沒發時就防備,警戒過錯、謹慎細微,不敢放縱自己的慾望;志向要大,是兼包萬國,把殊俗齊一,一併覆蓋百姓,像合成一族,是非像輻條湊集而自己做轂;智要圓,是環轉運行,終始沒有端,旁流四達,像淵泉而不枯竭,萬物一併興起,沒有不回應的;行為要方,是直立而不彎曲,素白而不汙,窮困不改易操守,通達不放肆心志;能要多,是文武具備,動靜合於儀,舉動廢置,曲折都得其所宜,沒有牴觸乖戾,沒有不適宜的;事要少,是執持權柄、拿著術,得著要來應對眾,執持簡約來治理廣,處在靜、持守中,在璇樞上運轉,用一來合萬,像合符節。所以心小,是在細微處禁止;志向大,是沒有不懷納的;智圓,是沒有不知道的;行為方,是有所不為;能多,是沒有不能治的;事少,是所執持的簡約。

古者天子聽朝,公卿正諫,博士誦詩,瞽箴師誦,庶人傳語,史書其過,宰徹其膳。猶以為未足也,故堯置敢諫之鼓,舜立誹謗之木,湯有司直之人,武王立戒慎之鞀。過若豪釐,而既已備之也。夫聖人之於善也,無小而不舉;其於過也,無微而不改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,皆坦然天下而南面焉。當此之時,鼛鼓而食,奏《雍》而徹,已飯而祭灶,行不用巫祝,鬼神弗敢祟,山川弗敢禍,可謂至貴矣。然而戰戰慄栗,日慎一日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心小矣。《詩》云: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懷多福。”其斯之謂歟!武王伐紂,發鉅橋之粟,散鹿臺之錢,封比干之墓,表商容之閭,朝成湯之廟,解箕子之囚。使各處其宅,田其田,無故無新,惟賢是親,用非其有,使非其人,晏然若故有之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志大也。文王、周公觀得失,遍覽是非,堯、舜所以昌,桀、紂所以亡者,皆著於明堂,於是略智博問,以應無方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智員矣。成、康繼文、武之業,守明堂之制,觀存亡之跡,見成敗之變,非道不言,非義不行,言不苟出,行不苟為,擇善而後從事焉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行方矣。孔子之通,智過於萇弘,勇服於孟賁,足躡效菟,力招城關,能亦多矣。然而勇力不聞,伎巧不知,專行教道,以成素王,事亦鮮矣。《春秋》二百四十二年,亡國五十二,弒君三十六,採善鉏醜,以成王道,論亦博矣。然而圍於匡,顏色不變,絃歌不輟,臨死亡之地,犯患難之危,據義行理而志不懾,分亦明矣。然為魯司寇,聽獄必為斷,作為《春秋》,不道鬼神,不敢專己。夫聖人之智,固已多矣。其所守者約,故舉而必榮。愚人之智,固已少矣,其所事者多,故動而必窮矣。吳起、張儀,智不若孔、墨,而爭萬乘之君,此其所以車裂支解也。夫以正教化者,易而必成;

古時候天子聽朝,公卿正言進諫,博士誦詩,盲樂師箴誡、樂師誦讀,庶人傳話,史官記下他的過錯,膳宰撤去他的膳食。還以為不夠,所以堯設置敢於進諫的鼓,舜樹立誹謗的木,湯有司直的人,武王設立戒慎的搖鼓。過錯即使像毫釐,也已經防備了。聖人對於善,沒有小的而不舉;對於過,沒有微的而不改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,都坦然面對天下而南面。當這個時候,擊著鼛鼓而食,奏著《雍》而撤席,吃完飯祭灶,行事不用巫祝,鬼神不敢作祟,山川不敢降禍,可以說極為貴了。可是還戰戰慄慄,一天比一天謹慎。由此看來,聖人的心是小的。《詩經》說:「這個文王,小心翼翼,光明地事奉上帝,於是懷來多福。」說的就是這個吧!武王伐紂,打開鉅橋的粟,散發鹿臺的錢,封高比干的墓,旌表商容的閭巷,朝拜成湯的廟,解開箕子的囚。讓各人處在自己的宅,耕自己的田,沒有故舊沒有新交,只親賢人,用的不是自己原有的,使喚的不是自己原有的人,安然像本來就有。由此看來,聖人的志向是大的。文王、周公觀看得失,遍覽是非,堯、舜所以昌盛、桀、紂所以滅亡的,都寫在明堂,於是簡略智、廣博地問,來應對沒有定方的事。由此看來,聖人的智是圓的。成王、康王繼承文、武的業,守著明堂的制度,觀看存亡的事蹟,看見成敗的變化,不是道的不說,不是義的不行,話不苟且出口,行不苟且去做,選擇善而後從事。由此看來,聖人的行為是方的。孔子的通達,智超過萇弘,勇能制服孟賁,腳能追上狡兔,力能拉開城門,能也多了。可是勇力不被人聞知,技巧不被人知道,專心實行教道,成就素王,事也少了。《春秋》二百四十二年,亡國五十二,弒君三十六,採取善、除去醜,來成就王道,論也廣博了。可是被圍在匡,顏色不變,絃歌不停止,臨近死亡的地,冒犯患難的危,據著義、實行理而心志不懾,職分也明白了。可是做魯國司寇,聽獄一定做裁斷,著作《春秋》,不稱道鬼神,不敢專據自己。聖人的智,本來已經多了。他所守的簡約,所以舉動一定榮耀。愚人的智,本來已經少了,他所做的事多,所以一動就一定窮困。吳起、張儀,智不如孔、墨,卻去爭萬乘的君,這是他們所以被車裂肢解的緣故。用正來教化的,容易而且一定成;

以邪巧世者,難而必敗。凡將設行立趣於天下,舍其易成者,而從事難而必敗者,愚惑之所致也。凡此六反者,不可不察也。遍知萬物而不知人道,不可謂智;遍愛群生而不愛人類,不可謂仁。仁者愛其類也,智者不可惑也。仁者雖在斷割之中,其所不忍之色可見也。智者雖煩難之事,其不暗之效可見也。內恕反情,心之所欲,其不加諸人,由近知遠,由己知人,此仁智之所合而行也。小有教而大有存也,小有誅而大有寧也,唯惻隱推而行之,此智者之所獨斷也。故仁智錯,有時合,合者為正,錯者為權,其義一也。府吏守法,君制義,法而無義,亦府吏也,不足以為政。

用邪來取巧於世的,困難而且一定敗。大凡將要在天下設立行為、立定趨向,捨棄那容易成功的,而去從事困難而且一定敗的,是愚惑所導致的。凡這六種相反的,不可不察。遍知萬物卻不知道人道,不可叫做智;遍愛群生卻不愛人類,不可叫做仁。仁是愛自己的類,智是不可被迷惑。仁的人即使在斷割之中,他所不忍的神色也可以看見。智的人即使在煩難的事上,他不闇昧的效驗也可以看見。內裡恕、返回情,心裡所要的,不加在別人身上,由近知道遠,由自己知道人,這是仁智合在一起而實行的。小有教而大有保存,小有責罰而大有安寧,只有把惻隱推開去實行,這是智者所獨自裁斷的。所以仁智有時交錯,有時相合,相合的是正,交錯的是權,義是一個。府吏守法,君裁製義,有法而沒有義,也不過是府吏,不足以辦理政。

耕之為事也勞,織之為事也擾,擾勞之事而民不捨者,知其可以衣食也。人之情不能無衣食,衣食之道,必始於耕織,萬民之所公見也。物之若耕織者,始初甚勞,終必利也。眾愚人之所見者寡,事可權者多,愚之所權者少,此愚者之所多患也。物之可備者,智者盡備之;可權者,盡權之;此智者所以寡患也。故智者先忤而後合,愚者始於樂而終於哀。今日何為而榮乎?旦日何為而義乎?此易言也。今日何為而義,旦日何為而榮,此難知也。問瞽師曰:“白素何如?”曰:“縞然。”曰:“黑何若?”曰:“黮然。”授白黑而示之,則不處焉。人之視白黑以目,言白黑以口,瞽師有以言白黑,無以知白黑,故言白黑與人同,其別白黑與人異。

耕作為事是勞苦的,織作為事是煩擾的,煩擾勞苦的事而民不捨棄,是知道它可以衣食。人的情不能沒有衣食,衣食的道一定從耕織開始,這是萬民所公然看見的。物像耕織這樣的,開始很勞苦,終了一定有利。眾愚人所看見的少,事可以權變的多,愚人所能權變的少,這是愚者所以多患的緣故。物可以防備的,智者盡都防備;可以權變的,盡都權變;這是智者所以少患的緣故。所以智者先抵忤而後相合,愚者開始於樂而終結於哀。今天為什麼榮耀?明天為什麼合義?這是容易說的。今天為什麼合義,明天為什麼榮耀,這是難知道的。問盲樂師說:「白的素是什麼樣?」他說:「像縞那樣白。」問:「黑是什麼樣?」他說:「像黮那樣黑。」把白黑拿給他看,他就不能處斷了。人看白黑用眼睛,說白黑用口,盲樂師有用來說明白黑的,沒有用來知道白黑的,所以說白黑與人相同,分別白黑與人不同。

入孝於親,出忠於君,無愚智賢不肖,皆知其為義也,使陳忠孝行而知所出者,鮮矣!凡人思慮,莫不先以為可而後行之,其是或非,此愚智之所以異。凡人之性,莫貴於仁,莫急於智。仁以為質,智以行之,兩者為本,而加之以勇力、辯慧、捷疾、劬錄、巧敏、遲利、聰明、審察,盡眾益也。身材未修,伎藝曲備,而無仁智以為表幹,而加之以眾美,則益其損。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,則狂而操利劍;不智而辯慧懷給,則棄驥而不式。雖有材能,其施之不當,其處之不宜,適足以輔偽飾非,伎藝之眾,不如其寡也。故有野心者,不可借便勢;有愚質者,不可與利器。魚得水而遊焉則樂,唐決水涸,則為螻蟻所食。有掌修其堤防,補其缺漏,則魚得而利之,國有以存,人有以生。國之所以存者,仁義是也;人之所以生者,行善是也。國無義,雖大必亡;人無善志,雖勇必傷。治國上使不得與焉。孝於父母,弟於兄嫂,信於朋友,不得上令而可得為也。釋己之所得為,而責於其所不得制,悖矣。士處卑隱,欲上達,必先反諸己。上達有道,名譽不起,而不能上達矣;取譽有道,不信於友,不能得譽;信於友有道,事親不說,不信於友;說親有道,修身不誠,不能事親矣;誠身有道,心不專一,不能專誠。道在易而求之難,驗在近而求之遠,故弗得也。

在家對親孝,出外對君忠,無論愚智賢不肖,都知道這是義,讓他陳述忠孝的行為而知道所以出來的根由的,就少了。大凡人的思慮,沒有不先以為可以而後去做的,它是或非,這是愚智所以不同的地方。凡人的性,沒有比仁更貴的,沒有比智更急的。拿仁做質,拿智來實行,兩者做本,再加上勇力、辯慧、敏捷、勤勞、巧敏、鋒利、聰明、審察,是盡取眾益。身材還沒修好,技藝曲折具備,卻沒有仁智做表和主幹,再加上眾美,就只會增加它的損。所以不仁卻有勇力果敢,就是狂人操著利劍;不智卻辯慧便捷,就是丟棄駿馬而不用軾。即使有材能,施用得不當,處得不宜,恰好足以輔助虛偽、文飾過錯,技藝多了,不如少。所以有野心的人,不可藉助便利的勢;有愚質的人,不可給他利器。魚得著水而遊就樂,塘決口、水乾涸,就被螻蟻所吃。有人掌管修治堤防,補上缺漏,魚就得著利,國有用來存在的,人有用來生存的。國所以存在,是仁義;人所以生存,是行善。國沒有義,即使大也一定亡;人沒有善的志向,即使勇也一定受傷。治國,在上的使人不得參與其中。對父母孝,對兄嫂悌,對朋友信,不等待上面的令也可以做到。放下自己所能做的,卻責求自己所不能制約的,是悖亂了。士處在卑隱,想向上通達,一定先返回自己。向上通達有道,名譽不起來,就不能向上通達;取得稱譽有道,不取信於友,就不能得著稱譽;取信於友有道,事奉親不能讓親喜悅,就不能取信於友;讓親喜悅有道,修身不誠,就不能事奉親;使身誠有道,心不專一,就不能專誠。道在容易的地方卻向難處求,效驗在近處卻向遠處求,所以得不到。

繆稱訓

道至高無上,至深無下,平乎準,直乎繩,圓乎規,方乎矩,包裹宇宙而無表裡,洞同覆載而無所礙。是故體道者,不哀不樂,不喜不怒,其坐無慮,其寢無夢,物來而名,事來而應。主者,國之心,心治則百節皆安,心擾則百節皆亂。故其心治者,支體相遺也;其國治者,君臣相忘也。黃帝曰:「芒芒昧昧,從天之道,與元同氣。」故至德者,言同略,事同指,上下一心,無岐道旁見者,遏障之於邪,開道之於善,而民鄉方矣。故《易》曰:「同人於野,利涉大川。」道者,物之所導也;德者,性之所扶也;仁者,積恩之見證也;義者,比於人心而合於眾適者也。故道滅而德用,德衰而仁義生。故上世體道而不德,中世守德而弗壞也,末世繩繩乎唯恐失仁義。君子非仁義無以生,失仁義,則失其所以生;小人非嗜慾無以活,失嗜慾,則失其所以活。故君子懼失仁義,小人懼失利。觀其所懼,知各殊矣。《易》曰:「即鹿無虞,惟入於林中,君子幾不如舍,往吝。」其施厚者其報美,其怨大者其禍深。薄施而厚望,畜怨而無患者,古今未之有也。是故聖人察其所以往,則知其所以來者。聖人之道,猶中衢而致尊邪:過者斟酌,多少不同,各得其所宜。是故得一人,所以得百人也。人以其所願於上,以交其下,誰弗戴?以其所欲於下,以事其上,誰弗喜?《詩》云:「媚茲一人,應侯慎德。」慎德大矣,一人小矣。能善小,其能善大矣。

道高到沒有上面,深到沒有下面,平像水準,直像繩墨,圓像圓規,方像矩尺,包裹宇宙而沒有表裡,洞然同於覆載而沒有阻礙。所以體道的人,不哀不樂,不喜不怒,坐著沒有思慮,睡著沒有夢,物來了就給它名,事來了就應對。主,是國的心,心治,百節都安;心擾,百節都亂。所以他的心治的人,肢體互相遺忘;他的國治的,君臣互相忘掉。黃帝說:「芒芒昧昧,跟從天的道,與元同氣。」所以至德的人,話同一謀略,事同一指向,上下一條心,沒有歧路旁見的,把邪遏止障蔽,把善開通引導,民就趨向方正了。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與人在郊野合同,利於涉過大河。」道,是物所被引導的;德,是性所被扶持的;仁,是積恩的見證;義,是比照人心而合於眾人適宜的。所以道滅了德才被用,德衰了仁義才生。所以上世體道而不講德,中世守德而不敗壞,末世小心翼翼只怕失掉仁義。君子沒有仁義無從生存,失掉仁義,就失掉所以生存的;小人沒有嗜慾無從活,失掉嗜慾,就失掉所以活的。所以君子怕失掉仁義,小人怕失掉利。觀看他們所怕的,就知道各自不同了。《周易》說:「追鹿沒有虞人,只是進入林中,君子幾微不如捨去,前往有吝。」施與厚的,回報就美;怨大的,禍就深。施得薄卻期望厚,畜積怨而沒有患的,從古到今沒有過。所以聖人察看他所以往的,就知道他所以來的。聖人的道,好比在四通的大路上設置酒尊:過路的人斟酌,多少不同,各得其所宜。所以得著一個人,是用來得著百人的。人拿他所願望於上面的來結交下面,誰不擁戴?拿他所欲求於下面的來事奉上面,誰不喜悅?《詩經》說:「愛這個一人,於是謹慎他的德。」慎德是大的,一人是小的。能把小的做好,也就能把大的做好了。

君子見過忘罰,故能諫;見賢忘賤,故能讓;見不足忘貧,故能施。情繫於中,行形於外。凡行戴情,雖過無怨;不戴其情,雖忠來惡。后稷廣利天下,猶不自矜。禹無廢功,無廢財,自視猶觖如也。滿如陷,實如虛,盡之者也。凡人各賢其所說,而說其所快。世莫不舉賢,或以治,或以亂,非自遁,求同乎己者也。己未必得賢,而求與己同者,而欲得賢,亦不幾矣!使堯度舜則可,使桀度堯,是猶以升量石也。今謂狐狸,則必不知狐,又不知狸。非未嘗見狐者,必未嘗見狸也。狐、狸非異,同類也。而謂狐狸,則不知狐、狸。是故謂不肖者賢,則必不知賢;謂賢者不肖,則必不知不肖者矣。

君子看見過就忘掉罰,所以能進諫;看見賢就忘掉賤,所以能讓;看見不足就忘掉貧,所以能施。情繫在裡面,行顯現在外面。凡是行為載著情,即使有過也沒有怨;不載著情,即使忠也會招來憎惡。后稷廣泛有利於天下,還不自己矜誇。禹沒有廢棄的功,沒有廢棄的財,自己看自己還像欠缺。滿了像塌陷,充實了像空虛,是盡之的人。凡人各自把所喜悅的當成賢,而喜悅所痛快的。世上沒有不舉賢的,有的用來治,有的用來亂,並不是自己欺騙自己,是求與自己相同的人。自己未必得著賢,卻求與自己相同的,還想得著賢,也就差不多不可能了。讓堯度量舜還可以,讓桀度量堯,好比用升去量石。如今說狐狸,就一定不知道狐,又不知道狸。不是不曾見過狐,就一定不曾見過狸。狐、狸並非異類,是同類。卻說狐狸,就是不知道狐、狸。所以把不肖的叫做賢,就一定不知道賢;把賢的叫做不肖,就一定不知道不肖的了。

聖人在上,則民樂其治;在下,則民慕其意。小人在上位,如寢關曝纊,不得須臾寧。故《易》曰:「乘馬班如,泣血漣如。」言小人處非其位,不可長也。物莫無所不用,天雄烏喙,藥之兇毒也,良醫以活人;侏儒鼓師,人之困慰者也,人主以備樂。是故聖人制其剟材,無所不用矣。勇士一呼,三軍皆闢,其出之也誠。故倡而不和,意而不戴,中心必有不合者也。故舜不降席而王天下者,求諸己也。故上多故,則民多詐矣,身曲而景直者,未之聞也。說之所不至者,容貌至焉;容貌之所不至者,感忽至焉。感乎心,明乎智,發而成形,精之至也。可以形勢接,而不可以昭誋。戎、翟之馬,皆可以馳驅,或近或遠,唯造父能盡其力;三苗之民,皆可使忠信,或賢或不肖,唯唐、虞能齊其美。必有不傳者。中行繆伯手搏虎,而不能生也,蓋力優而克不能及也。用百人之所能,則得百人之力;舉千人之所愛,則得千人之心。闢若伐樹而引其本,千枝萬葉則莫得弗從也。慈父之愛子,非為報也,不可內解於心;聖人之養民,非求用也,性不能已。若火之自熱,冰之自寒。夫有何修焉!及恃其力,賴其功者,若失火舟中。故君子見始,其知終矣。媒妁譽人,而莫之德也;取庸而強飯之,莫之愛也。雖親父慈母,不加於此,有以為,則恩不接矣。故送往者,非所以迎來也;施死者,非專為生也。誠出於己,則所動者遠矣。錦繡登廟,貴文也;圭璋在前,尚質也。文不勝質,之謂君子。故終年為車,無三寸之鎋,不可以驅馳;匠人斫戶,無一尺之楗,不可以閉藏。故君子行斯乎其所結。心之精者,可以神化,而不可以導人;目之精者,可以消澤,而不可以昭誋。在混冥之中,不可諭於人。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,桀不下陛而天下亂,蓋情甚乎叫呼也。無諸己,求諸人,古今未之聞也。

聖人在上面,民就樂於他的治;在下面,民就慕他的意。小人在上位,像睡在門關上、曬著絲綿,片刻不得安寧。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乘著馬盤旋不進,泣血漣漣。」是說小人處在不是他的位子上,不可長久。物沒有什麼地方不可用。天雄烏喙,是藥裡的兇毒,良醫用來救活人;侏儒鼓師,是人裡困頓的,人主用來預備樂。所以聖人裁製那些餘材,沒有什麼不可用。勇士一呼,三軍都避開,是因為他發出來誠。所以倡導而沒有人應和,有意而沒有人擁戴,心中一定有不相合的。所以舜不走下席而稱王天下,是求之於自己。所以上面多巧故,民就多詐,身子彎曲而影子直的,不曾聽說過。說所不能到的,容貌到了;容貌所不能到的,感忽到了。感在心裡,明在智上,發出來而成形,是精到了極點。可以用形勢交接,卻不可以用明白的告誡。戎、翟的馬,都可以馳驅,或近或遠,只有造父能盡它們的力;三苗的民,都可以讓他們忠信,或賢或不肖,只有唐堯、虞舜能齊同他們的美。一定有傳授不了的。中行繆伯徒手搏虎,卻不能養活它,大概是力優越而愛養不能跟上。用百人所能的,就得著百人的力;舉出千人所愛的,就得著千人的心。好比伐樹而牽引它的本,千枝萬葉就沒有不跟從的。慈父愛子,不是為了回報,是心裡不能解開;聖人養民,不是求著使用,是性不能自己停止。像火自己熱,冰自己寒,還修治什麼呢!等到依仗他們的力、依賴他們的功,就像船中失火。所以君子看見開始,就知道終結了。媒妁稱譽人,沒有人感激她;僱來的傭工被強迫吃飯,沒有人愛他。即使親父慈母,也不過如此,一旦有所為,恩就接不上了。所以送往,不是用來迎來的;施給死者,不是專為生者。誠從自己出來,所感動的就遠了。錦繡進廟,是看重文;圭璋在前面,是崇尚質。文不超過質,叫做君子。所以整年做車,沒有三寸的車轄,不可以驅馳;匠人砍門,沒有一尺的門閂,不可以閉藏。所以君子行事,在它所終結的地方審慎。心的精,可以神化,卻不可以教導人;眼睛的精,可以消融潤澤,卻不可以明白告誡。在混冥之中,不可向人曉諭。所以舜不走下席而天下治,桀不走下臺階而天下亂,大概情比叫呼還甚。自己沒有,卻求之於人,從古到今不曾聽說過。

同言而民信,信在言前也;同令而民化,誠在令外也。聖人在上,民遷而化,情以先之也。動於上,不應於下者,情與令殊也。故《易》曰:「亢龍有悔。」三月嬰兒,未知利害也,而慈母之愛諭焉者,情也。故言之用者,昭昭乎小哉!不言之用者,曠曠乎大哉!身君子之言,信也;中君子之意,忠也。忠信形於內,感動應於外,故禹執干鏚,舞於兩階之間,而三苗服。鷹翔川,魚鱉沈,飛鳥揚,必遠害也。子之死父也,臣之死君也,世有行之者矣,非出死以要名也,恩心之藏於中,而不能違其難也。故人之甘甘,非正為蹠也,而蹠焉往。君子之慘怛,非正為偽形也,諭乎人心。非從外入,自中出者也。義正乎君,仁親乎父。故君之於臣也,能死生之,不能使為苟簡易;父之於子也,能發起之,不能使無憂尋。故義勝君,仁勝父,則君尊而臣忠,父慈而子孝。聖人在上,化育如神。太上曰:「我其性與!」其次曰:「微彼,其如此乎!」故《詩》曰:「執轡如組。」《易》曰:「含章可貞。」運於近,成文於遠。

說同樣的話而民相信,信在話的前面;下同樣的令而民被化,誠在令的外面。聖人在上面,民遷移而被化,是情先在那裡。在上面動,下面不響應,是情與令不同。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亢龍有悔。」三個月的嬰兒,還不知道利害,慈母的愛卻能曉諭他,是情。所以話的用處,昭昭然是小的;不說話的用處,曠曠然是大的。自身實行君子的話,是信;內心合於君子的意,是忠。忠信在裡面成形,感動在外面響應,所以禹拿著干鏚,在兩階之間舞蹈,三苗就服了。鷹在川上飛翔,魚鱉下沉,飛鳥高揚,一定是遠離害。子為父死,臣為君死,世上有實行這個的,並不是豁出命去求名,是恩心藏在裡面,而不能避開那個難。所以人把甘的當成甘,並不是正為了踩踏,卻自然往那裡踩。君子的慘怛,並不是正為了做出樣子,卻能曉諭人心。不是從外面進來,是從裡面出來的。義端正於君,仁親愛於父。所以君對於臣,能讓他死或生,不能讓他做苟且簡易的事;父對於子,能啟發他興起,不能讓他沒有深憂。所以義勝過君,仁勝過父,君就尊而臣忠,父就慈而子孝。聖人在上面,化育像神。太上說:「我大概是性吧!」其次說:「沒有他,能像這樣嗎!」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執著轡像織組。」《周易》說:「含著文采可以正。」在近處運轉,在遠處成就文采。

夫察所夜行,周公慚乎景,故君子慎其獨也。釋近斯遠,塞矣。聞善易,以正身難。夫子見禾之三變也,滔滔然曰:「狐向丘而死,我其首禾乎!」故君子見善則痛其身焉。身苟正,懷遠易矣。故《詩》曰:「弗躬弗親,庶民弗信。」小人之從事也,曰苟得,君子曰苟義。所求者同,所期者異乎!擊舟水中,魚沈而鳥揚,同聞而殊事,其情一也。僖負羈以壺餐表其閭。趙宣孟以束脯免其軀,禮不隆,而德有餘,仁心之感恩接而よ怛生。故其入人深。俱之叫呼也,在家老則為恩厚,其在責人則生爭鬥。故曰:兵莫憯於意志,莫邪為下;寇莫大於陰陽,枹鼓為小。聖人為善,非以求名,而名從之。名不與利期,而利歸之。故人之憂喜,非為蹗,蹗焉往生也。故至人不容。故若眯而撫,若跌而據。聖人之為治,漠然不見賢焉,終而後知其可大也。若日之行,騏驥不能與之爭遠。

察看夜間所行的,周公對著影子也慚愧,所以君子謹慎他的獨。放下近的去求遠的,就堵塞了。聽見善容易,用它來端正自身難。夫子看見禾的三次變化,滔滔然說:「狐狸向著丘而死,我大概頭向著禾吧!」所以君子看見善就痛在自己身上。自身假如正,懷來遠方就容易了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不親自去做,庶民就不信。」小人做事,說苟且得著;君子說苟且合義。所求的相同,所期望的不同吧!在水中擊船,魚下沉而鳥高揚,同樣聽見而事不同,情卻是一個。僖負羈用一壺飯讓他的閭巷被旌表。趙宣孟用一束乾肉免了自己的軀體,禮不豐厚,德卻有餘,仁心的恩感相接而慘怛生出(底本「よ怛」,「よ」為轉錄殘留,文意當是慘怛)。所以進入人很深。同樣是叫呼,在家中老人就是恩厚,在責求別人就是爭鬥。所以說:兵器沒有比意志更慘烈的,莫邪在下面;寇沒有比陰陽更大的,鼓槌戰鼓是小的。聖人做善,不是用來求名,名卻跟著來。名不與利相期約,利卻歸向它。所以人的憂喜,不是為了踩踏,卻自然往那裡生。所以至人沒有容飾。像眯了眼而去撫,像跌倒了而去據。聖人治理,漠然看不見賢在哪裡,終結之後才知道它可以大。像太陽運行,騏驥不能與它爭遠。

今夫夜有求,與瞽師併,東方開,斯照矣。動而有益,則損隨之。故《易》曰:「剝之不可遂盡也。故受之以複。」積薄為厚,積卑為高,故君子日孳孳以成輝,小人日怏怏以至辱。其消息也,離朱弗能見也。文王聞善如不及,宿不善如不祥。非為日不足也,其憂尋推之也。故《詩》曰:「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」懷情抱質,天弗能殺,地弗能霾也。聲揚天地之間,配日月之光,甘樂之者也。苟向善,雖過無怨;苟不向善,雖忠來患。故怨人不如自怨,求諸人不如求諸己得也。聲自召也,貌自示也,名自命也,文自官也,無非己者。操銳以刺,操刃以擊,何怨乎人?故管子文錦也,雖醜登廟;子產練染也,美而不尊。虛而能滿,淡而有味,被褐懷玉者。故兩心不可以得一人,一心可以得百人。男子樹蘭,美而不芳,繼子得食,肥而不澤,情不相與往來也。

如今夜裡有所求,與盲樂師一樣;東方一開,就照見了。一動而有益,損就跟著來。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剝不可一直剝盡,所以接下來是復。」薄的積成厚,卑的積成高,所以君子天天孳孳來成就光輝,小人天天怏怏以至於辱。那消長,離朱也不能看見。文王聽見善像趕不上,隔夜的不善像不祥。並不是日子不夠,是深憂推著他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周雖然是舊邦,它的命卻是新的。」懷著情、抱著質,天不能殺,地不能埋。聲揚在天地之間,配合日月的光,是甘樂這個的人。假如向著善,即使有過也沒有怨;假如不向著善,即使忠也會招來患。所以怨人不如怨自己,求之於人不如求之於自己更能得著。聲自己召來,貌自己顯示,名自己命名,文自己成官,沒有不是自己的。操著銳器去刺,操著刃去擊,還怨別人什麼?所以管子是文錦,即使有醜也進廟;子產是練染的帛,美卻不尊。空虛而能滿,淡而有味,是身披粗衣懷裡藏著玉的人。所以兩樣心不可以得著一個人,一條心可以得著百人。男子種蘭,美卻不香;繼子得食,肥卻沒有潤澤,是情不互相往來。

生所假也,死所歸也。故宏演直仁而立死,王子閭張掖而受刃,不以所託害所歸也。故世治則以義衛身,世亂則以身衛義。死之日,行之終也,故君子慎一用之。無勇者,非先懾也,難至而失其守也;貪婪者,非先欲也,見利而忘其害也。虞公見垂棘之璧,而不知虢禍之及己也。故至道之人,不可遏奪也。人之慾榮也,以為己也,於彼何益?聖人之行義也,其憂尋出乎中也,於己何以利?故帝王者多矣,而三王獨稱;貧賤者多矣,而伯夷獨舉。以貴為聖乎?則聖者眾矣;以賤為仁乎?則賤者多矣。何聖人之寡也。獨專之意樂哉!忽乎日滔滔以自新,忘老之及己也。始乎叔季,歸乎伯孟,必此積也。不身遁,斯亦不遁人。故若行獨梁,不為無人不兢其容。故使人信己者易,而蒙衣自信者難。情先動,動無不得;無不得,則無莙,發莙而後快。故唐、虞之舉錯也,非以偕情也,快己而天下治;桀、紂非正賊之也,快己而百事廢。喜憎議而治亂分矣。

生是所借住的,死是所歸往的。所以宏演為著仁而站著死,王子閭張開腋下而受刃,不因所託住的妨害所歸往的。所以世治就用義護衛身,世亂就用身護衛義。死的那一天,是行的終結,所以君子謹慎專一地用它。沒有勇的人,並不是先就懾了,是難到了而失去所守;貪婪的人,並不是先就有慾望,是看見利而忘掉它的害。虞公看見垂棘的璧,卻不知道虢的禍到了自己身上。所以至道的人,不可被遏止奪取。人想要榮,是為自己,對那邊有什麼益?聖人實行義,那深憂從裡面出來,對自己有什麼利?所以帝王多了,只有三王被稱道;貧賤的人多了,只有伯夷被舉出。把貴當成聖嗎?那聖的人就多了;把賤當成仁嗎?那賤的人就多了。為什麼聖人這樣少。獨自專一的意是快樂的啊!忽忽然天天滔滔地自己更新,忘掉老到了自己身上。從叔季開始,歸到伯孟,一定是這樣積的。自己不逃遁,也就不讓人逃遁。所以像走獨木橋,不因為沒有人就不兢兢地整容。所以讓人相信自己容易,蒙著衣而自己相信自己難。情先動,動了沒有不得著的;沒有不得著,就沒有滯礙,滯礙發開而後痛快。所以唐堯、虞舜的舉措,不是用來遷就情,痛快自己而天下治;桀、紂並不是正要賊害,痛快自己而百事廢。喜憎一議論,治亂就分開了。

聖人之行,無所合,無所離,譬若鼓,無所與調,無所不比。絲管金石,小大修短有敘,異聲而和;君臣上下,官職有差,殊事而調。夫織者日以進,耕者日以卻,事相反,成功一也。申喜聞乞人之歌而悲,出而視之,其母也。艾陵之戰也,夫差曰:「夷聲陽,句吳其庶乎!」同是聲而取信焉異。有諸情也。故心哀而歌不樂,心樂而哭不哀。夫子曰:「弦則是也,其聲非也。」文者,所以接物也,情繫於中而欲發外者也。以文滅情,則失情;以情滅文,則失文。文情理通,則鳳麟極矣。言至德之懷遠也。輸子陽謂其子曰:「良工漸乎矩鑿之中。」矩鑿之中,固無物而不周。聖王以治民,造父以治馬,醫駱以治病。同材而各自取焉。上意而民載,誠中者也。未言而信,弗召而至,或先之也,忣於不己知者,不自知也。矜怛生於不足,華誣生於矜。誠中之人,樂而不忣,如鴞好聲,熊之好經。夫有誰為矜。春女思,秋士悲,而知物化矣。號而哭,嘰而哀,而知聲動矣;容貌顏色,理詘𠈐倨佝,徇知情偽矣。故聖人慄慄乎其內,而至乎至極矣。

聖人的行,沒有所合,沒有所離,好比鼓,沒有與它相調的,也沒有不與它比附的。絲管金石,小大長短有次序,聲音不同卻和諧;君臣上下,官職有差別,事情不同卻協調。織的人天天向前,耕的人天天向後,事相反,成功卻是一個。申喜聽見乞丐的歌而悲傷,出來一看,是他的母親。艾陵之戰,夫差說:「夷人的聲是陽的,句吳大概差不多了!」同樣是聲而取信不同,是有情在裡面。所以心裡哀,歌也不樂;心裡樂,哭也不哀。夫子說:「弦還是那個弦,聲卻不是了。」文,是用來接物的,情繫在裡面而想發到外面。用文滅情,就失掉情;用情滅文,就失掉文。文情理通,鳳凰麒麟就來到了。是說至德能懷來遠方。輸子陽對他的兒子說:「良工在矩鑿之中漸漸成就。」矩鑿之中,固然沒有物不周遍。聖王用來治民,造父用來治馬,醫駱用來治病。同樣的材而各自取用。上面有意而民就載著實行,是誠在裡面。還沒說就被相信,不召請就到來,有人先在那裡了。急於不被人知道的人,是不自知。矜誇和怛怒從不足生出,浮華誣罔從矜誇生出。誠在裡面的人,樂而不急,像貓頭鷹喜好自己的聲,熊喜好自己懸吊。還有誰去矜誇。春日的女子思念,秋日的士悲傷,就知道物在變化了;號著哭,嘆息而哀,就知道聲在動了;容貌顏色,紋理屈曲伸直倨傲佝僂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,就可以知道情的真偽了。所以聖人在內裡慄慄然,而到達至極。

功名遂成,天也;循理受順,人也。太公望、周公旦,天非為武王造之也;崇侯、惡來,天非為紂生之也;有其世,有其人也。教本乎君子,小人被其澤;利本乎小人,君子享其功。昔東戶季子之世,道路不拾遺,耒耜餘糧宿諸畮首,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。故一人有慶,兆民賴之。凡高者貴其左,故下之於上曰左之,臣辭也;下者貴其右,故上之於下曰右之,君讓也。故上左遷,則失其所尊也;臣右還,則失其所貴矣。小快害道,斯須害儀。子產騰辭,獄繁而無邪,失諸情者,則塞於辭矣。成國之道,工無偽事,農無遺力,士無隱行,官無失法。譬若設網者,引其綱而萬目開矣。舜、禹不再受命,堯、舜傳大焉,先形乎小也。刑于寡妻,至於兄弟,禪於家國,而天下從風。故戎兵以大知小,人以小知大。君子之道,近而不可以至,卑而不可以登,無載焉而不勝,大而章,遠而隆,知此之道,不可求於人,斯得諸己也。釋己而求諸人,去之遠矣。

功名成就,是天;循著理、承受順,是人。太公望、周公旦,天並不是為武王造出他們;崇侯、惡來,天並不是為紂生出他們;有那個世,就有那樣的人。教從君子為本,小人承受他的澤;利從小人為本,君子享受他的功。從前東戶季子的世,道路不拾遺,耒耜餘糧寄放在田埂上,讓君子小人各得其所宜。所以一人有慶,兆民依賴他。凡是高的看重左邊,所以下對於上說「左之」,是臣的辭;下的看重右邊,所以上對於下說「右之」,是君的謙讓。所以上面左遷,就失去所尊;臣右還,就失去所貴了。小的痛快妨害道,片刻妨害儀。子產推廣辭令,獄訟繁多卻沒有邪,失去情的,就被辭堵塞了。成就國的道,工匠沒有虛假的事,農沒有遺漏的力,士沒有隱藏的行,官沒有失誤的法。好比張網的人,牽引綱,萬目就開了。舜、禹不再次受命,堯、舜把大的傳下去,是先在小的上成形。型範於嫡妻,到達兄弟,禪讓到家國,天下就從風。所以用兵從大知道小,人從小知道大。君子的道,近卻不可以走到,卑卻不可以登上,沒有什麼載著它而不勝任,大而彰明,遠而隆盛,知道這個道,不可向人求,是從自己得著的。放下自己而向人求,離開它就遠了。

君子者,樂有餘而名不足,小人樂不足而名有餘。觀於有餘不足之相去,昭然遠矣。含而弗吐,在情而不萌者,未之聞也。君子思義而不慮利,小人貪利而不顧義。子曰:「鈞之哭也,曰:『子予奈何兮乘我何』其哀則同,其所以哀則異。」故哀樂之襲人情也深矣。鑿地漂池,非止以勞苦民也。各從其蹠而亂生焉。其載情一也,施人則異矣。故唐、虞日孳孳以致於王,桀、紂日怏怏以致於死,不知後世之譏己也。凡人情,說其所苦即樂,失其所樂則哀。故知生之樂,必知死之哀。有義者不可欺以利,有勇者不可劫以懼,如饑渴者不可欺以虛器也。人多欲虧義,多憂害智,多懼害勇。嫚生乎小人,蠻夷皆能之;善生乎君子,誘然與日月爭光,天下弗能遏奪。故治國樂其所以存,亡國亦樂其所以亡也。金錫不消釋則不流刑,上憂尋不誠則不法民。憂尋不在民,則是絕民之系也。君反本,而民系固也。至德小節備,大節舉。齊桓舉而不密,晉文密而不舉。晉文得之乎閨內,失之乎境外;齊桓失之乎閨內,而得之乎本朝。

君子,樂有餘而名不足;小人,樂不足而名有餘。觀看有餘不足的相距,昭然很遠了。含著而不吐出,在情裡而不萌發的,不曾聽說過。君子想著義而不慮利,小人貪利而不顧義。孔子說:「同樣是哭,說:『子予奈何啊乘我何』,哀是相同的,所以哀的卻不同。」所以哀樂襲入人情是深的。開鑿土地、放漂池水,並不是只為了讓民勞苦。各人跟著自己的趨向而亂就生了。所載的情是一個,施給人卻不同。所以唐堯、虞舜天天孳孳以至於稱王,桀、紂天天怏怏以至於死,不知道後世譏刺自己。凡人的情,說出所苦的就樂,失掉所樂的就哀。所以知道生的樂,一定知道死的哀。有義的人不可用利欺騙,有勇的人不可用懼脅迫,像飢渴的人不可用空器皿欺騙。人慾望多就虧義,憂慮多就害智,懼怕多就害勇。輕慢從小人生出,蠻夷都能這樣;善從君子生出,誘然與日月爭光,天下不能遏止奪取。所以治國樂於它所以存在的,亡國也樂於它所以滅亡的。金錫不銷熔就不流入模具,上面的深憂不誠就不能為民法式。深憂不在民,就是斷絕與民的維繫。君返回本,民的維繫就牢固。至德是小的節備具,大的節舉出。齊桓公舉出而不周密,晉文公周密而不舉出。晉文公得之於閨內,失之於境外;齊桓公失之於閨內,而得之於本朝。

水下流而廣大,君下臣而聰明。君不與臣爭功,而治道通矣。管夷吾、百里奚經而成之,齊桓、秦穆受而聽之。照惑者,以東為西,惑也;見日而寤矣。衛武侯謂其臣曰:「小子無謂我老而羸我,有過必謁之。」是武侯如弗羸之必得羸。故老而弗舍,通乎存亡之論者也。人無能作也,有能為也;有能為也,而無能成也。人之為,天成之。終身為善,非天不行;終身為不善,非天不亡。故善否,我也;禍福,非我也。故君子順其在己者而已矣。性者,所受於天也;命者,所遭於時也。有其材,不遇其世,天也。太公何力,比干何罪,循性而行指,或害或利。求之有道,得之在命。故君子能為善,而不能必其得福;不忍為非,而未能必免其禍。君,根本也;臣,枝葉也。根本不美,枝葉茂者,未之聞也。有道之世,以人與國;無道之世,以國與人。堯王天下而憂不解,授舜而憂釋。憂而守之,而樂與賢終,不私其利矣。

水向下流而廣大,君向下於臣而聰明。君不與臣爭功,治道就通了。管夷吾、百里奚經營而成就,齊桓公、秦穆公接受而聽從。被迷惑的人把東當成西,是惑;看見太陽就醒了。衛武侯對他的臣說:「小子不要以為我老了就當我衰弱,有過錯一定要告訴我。」這是武侯知道假如不把自己當衰弱,就一定得著衰弱。所以老了還不捨棄,是通達存亡之論的人。人不能創作,有能作為;有能作為,而不能成就。人去做,天來成就。終身做善,不是天就不能行;終身做不善,不是天就不會亡。所以善與不善,是我;禍福,不是我。所以君子只順著在自己的那一面。性,是從天承受的;命,是在時上所遭遇的。有那個材,不遇上那個世,是天。太公有什麼力,比干有什麼罪,循著性而實行指向,或害或利。求有道,得著在命。所以君子能做善,而不能一定得著福;不忍做非,而未能一定免除禍。君是根本,臣是枝葉。根本不美而枝葉茂盛的,不曾聽說過。有道的世,把人交給國;無道的世,把國交給人。堯稱王天下而憂不解,把天下授給舜而憂才放下。憂著而守住它,樂於與賢人終結,不把利當成私有了。

凡萬物有所施之,無小不可;為無所用之,碧瑜糞土也。人之情,於害之中爭取小焉,於利之中爭取大焉。故同味而嗜厚膊者,必其甘之者也;同師而超群者,必其樂之者也。弗甘弗樂,而能為表者,未之聞也。君子時則進,得之以義,何幸之有!不時則退,讓之以義,何不幸之有!故伯夷餓死首陽之下,猶不自悔,棄其所賤,得其所貴也。福之萌也綿綿,禍之生也分分。禍福之始萌微,故民嫚之。唯聖人見其始而知其終。故傳曰:「魯酒薄而邯鄲圍,羊羹不斟而宋國危。」明主之賞罰,非以為己也,以為國也。適於己而無功於國者,不施賞焉;逆於己便於國者,不加罰焉。故楚莊謂共雍曰:「有德者受吾爵祿,有功者受吾田宅。是二者,女無一焉,吾無以與女。」可謂不逾於理乎!其謝之也,猶未之莫與。周政至,殷政善,夏政行。行政善,善未必至也。至至之人,不慕乎行,不慚乎善。含德履道,而上下相樂也,不知其所由然。有國者多矣,而齊桓、晉文獨名;泰山之上有七十壇焉,而三王獨道。君不求諸臣,臣不假之君,修近彌遠,而後世稱其大。不越鄰而成章,而莫能至焉。故孝己之禮可為也,而莫能奪之名也。必不得其所懷也。

凡萬物有所施用,沒有小的而不可;沒有用來用它的,碧瑜也是糞土。人的情,在害裡面爭取小的,在利裡面爭取大的。所以同樣滋味而嗜好厚切的肉,一定是覺得它甘的人;同一老師而超出群輩,一定是樂於這個的人。不甘不樂而能做表率的,不曾聽說過。君子時到了就進,用義得著,有什麼僥倖!時不到就退,用義辭讓,有什麼不幸!所以伯夷餓死在首陽之下,還不自己後悔,是拋棄所賤的,得著所貴的。福的萌發綿綿細微,禍的發生紛紛擾擾。禍福開始萌發時微細,所以民輕慢它。只有聖人看見它的開始而知道它的終結。所以傳記說:「魯國的酒薄而邯鄲被圍,羊羹不斟而宋國危。」明主的賞罰,不是為自己,是為國。適合於自己而對國沒有功的,不施加賞;違逆自己而便利於國的,不加罰。所以楚莊王對共雍說:「有德的人受我的爵祿,有功的人受我的田宅。這兩樣,你一樣都沒有,我無從給你。」可以說不逾越理吧!他謝絕,也還沒有誰給與。周的政達到極至,殷的政善,夏的政能行。能行的政善,善未必達到極至。到達至極的人,不羨慕能行,不慚愧於善。含著德、踐履道,上下互相快樂,不知道所以這樣。有國的人多了,只有齊桓公、晉文公獨有名;泰山之上有七十座壇,只有三王獨被稱道。君不向臣求,臣不向君借,修近而越來越遠,後世稱道他的大。不越過鄰里而成就文采,卻沒有誰能到達。所以孝己的禮可以做,卻沒有誰能奪走他的名。一定是不能得著他所懷的。

義載乎宜之謂君子,宜遺乎義之謂小人。通智得而不勞,其次勞而不病,其下病而不勞。古人味而弗貪也,今人貪而弗味。歌之修其音也,音之不足於其美者也。金石絲竹,助而奏之,猶未足以至於極也。人能尊道行義,喜怒取予,欲如草之從風。召公桑蠶耕種之時,馳獄出拘,使百姓皆得反業修職。文王辭千里之地,而請去炮烙之刑。故聖人之舉事也,進退不失時,若夏就絺綌,上車授綏之謂也。老子學商容,見舌而知守柔矣;列子學壺子,觀景柱而知持後矣。故聖人不為物先,而常制之,其類若積薪樵,後者在上。人以義愛,以黨群,以群強。是故德之所施者博,則威之所行者遠;義之所加者淺,則武之所制者小矣。鐸以聲自毀,膏濁以明自鑠,虎豹之文來射,猿狖之捷來措。故子路以勇死,萇弘以智困。能以智知,而未能以智不知也。故行險者不得履繩,出林者不得直道,夜行瞑目而前其手,事有所至,而明有所害。人能貫冥冥入於昭昭,可與言至矣。鵲巢知風之所起,獺穴知水之高下,暉目知晏,陰諧知雨,為是謂人智不如鳥獸,則不然。故通於一伎,察於一辭,可與曲說,未可與廣應也。甯戚擊牛角而歌,桓公舉以大政;雍門子以哭見孟嘗君,涕流沾纓。歌哭,眾人之所能為也,一發聲,入人耳,感人心,情之至者也。故唐、虞之法可效也。其諭人心,不可及也。簡公以懦殺,子陽以猛劫,皆不得其道者也。故歌而不比於律者,其清濁一也;繩之外與繩之內,皆失直者也。紂為象箸而箕子嘰,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,見所始則知所終。故水出於山,入於海;稼生乎野,而藏乎倉。聖人見其所生,則知其所歸矣。

義承載在適宜上叫做君子,適宜遺落了義叫做小人。通達的智得著而不勞苦,其次勞苦而不病,最下等病了還去勞苦。古人品味而不貪,今人貪而不品味。歌修整它的音,音還不足以到達它的美。金石絲竹幫助著演奏,還不足以到達極點。人能尊道行義,喜怒取與,慾望就像草跟從風。召公在桑蠶耕種的時候,馳放獄中被拘的人,讓百姓都能返回本業修治職事。文王辭掉千里的地,而請求去掉炮烙的刑。所以聖人辦事,進退不失去時,像夏天就穿葛布、上車就授給綏帶那樣。老子向商容學習,看見舌頭而知道守柔了;列子向壺子學習,觀看影子和柱子而知道持後了。所以聖人不搶在物的前面,卻常常制約它,那一類像堆積薪樵,後來的在上面。人用義來愛,用黨來成群,用群來強。所以德所施加的廣博,威所實行的就遠;義所加給的淺,武所制約的就小。鈴鐸因聲而自己毀壞,油脂因明而自己銷熔,虎豹的文采招來射,猿猴的迅捷招來刺。所以子路因勇而死,萇弘因智而困。能用智去知道,卻未能用智去不知道。所以走險路的人不能踩著繩墨,出樹林的人不能走直道,夜裡走閉著眼睛而把手伸在前面,事有所到達,明有所妨害。人能貫穿冥冥進入昭昭,才可以與他談論至。鵲築巢知道風從哪裡起,獺挖穴知道水的高下,暉目知道晴晏,陰諧知道雨,因此說人的智不如鳥獸,卻不是這樣。所以通於一種技藝,察於一句話,可以與他談曲說,不可與他廣泛應對。甯戚敲著牛角唱歌,桓公把他舉用到大政;雍門子用哭去見孟嘗君,涕淚沾溼冠纓。歌哭,是眾人都能做的,一聲發出來,進入人的耳朵,感發人的心,是情到了極點。所以唐堯、虞舜的法可以仿效。他們曉諭人心,不可趕上。簡公因懦弱被殺,子陽因猛烈被劫持,都是不得其道的人。所以唱而不比附於律的,清濁是一個;繩的外面與繩的裡面,都失去直。紂做了象牙筷子而箕子嘆息,魯國用偶人陪葬而孔子感嘆,看見所開始的就知道所終結的。所以水從山出來,進入海;莊稼從野裡生,藏在倉裡。聖人看見它所生,就知道它所歸了。

水濁者魚噞,令苛者民亂。城峭者必崩,岸青者必陀。故商鞅立法而支解,吳起刻削而車裂。治國譬若張瑟,大絃絚,則小絃絕矣。故急轡數策者,非千里之禦也。有聲之聲,不過百里;無聲之聲,施於四海。是故祿過其功者損,名過其實者蔽。情行合而名副之,禍福不虛至矣。身有醜夢,不勝正行;國有妖祥,不勝善政。是故前有軒冕之賞,不可以無功取也;後有斧鉞之禁,不可以無罪蒙也。素修正者,弗離道也。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為也而舍之,小善積而為大善;不謂小不善為無傷也而為之,小不善積而為大不善。是故積羽沈舟,群輕折軸。故君子禁於微。壹快不足以成善,積快而為德;壹恨不足以成非,積恨而成怨。故三代之稱,千歲之積譽也;桀、紂之謗,千歲之積毀也。

水渾濁,魚就露出嘴呼吸;法令苛刻,民就亂。城牆陡峭一定崩,河岸高峻一定崩塌。所以商鞅立法而被肢解,吳起刻薄而遭車裂。治國好比張瑟,大弦繃得太緊,小弦就斷了。所以把轡收得很急、屢次加鞭的,不是到達千里的駕御。有聲的聲,不超過百里;無聲的聲,施加到四海。所以祿超過他的功的就損,名超過他的實的就蔽。情與行相合而名與它相副,禍福就不會憑空虛到。身上有醜惡的夢,勝不過正的行;國有妖祥,勝不過善的政。所以前面有軒冕的賞,不可沒有功就取;後面有斧鉞的禁,不可沒有罪就蒙受。平素修正的人,不離開道。君子不說小善不足以做就捨棄它,小善積聚就成為大善;不說小不善沒有傷害就去做,小不善積聚就成為大不善。所以羽毛積多了能沉船,輕的東西成群能折軸。所以君子在細微處禁止。一次痛快不足以成善,痛快積聚就成為德;一次恨不足以成非,恨積聚就成為怨。所以三代被稱道,是千年積聚的譽;桀、紂被謗,是千年積聚的毀。

天有四時,人有四用。何謂四用?視而形之,莫明於目;聽而精之,莫聰於耳;重而閉之,莫固於口;含而藏之,莫深於心。目見其形,耳聽其聲,口言其誠,而心致之精,則萬物之化鹹有極矣。地以德廣,君以德尊,上也;地以義廣,君以義尊,次也;地以強廣,君以強尊,下也。故粹者王,駁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昔二皇鳳皇至於庭,三代至乎門,周室至乎澤。德彌粗,所至彌遠;德彌精,所至彌近。君子誠仁,施亦仁,不施亦仁;小人誠不仁,施亦不仁,不施亦不仁。善之由我,與其由人若,仁德之盛者也,故情勝欲者昌,欲勝情者亡。欲知天道,察其數;欲行地道,物其樹;欲知人道,從其欲。勿驚勿駭,萬物將自理;勿撓勿攖,萬物將自清。

天有四時,人有四用。什麼叫四用?看而給它形,沒有比眼睛更明的;聽而讓它精,沒有比耳朵更聰的;把重的關閉,沒有比口更牢固的;含著而收藏,沒有比心更深的。眼睛看見它的形,耳朵聽見它的聲,口說出它的誠,心把它送到精,萬物的變化就都有極至了。地因德而廣,君因德而尊,是上;地因義而廣,君因義而尊,是次;地因強而廣,君因強而尊,是下。所以純粹的稱王,駁雜的稱霸,一樣都沒有的就亡。從前二皇的時候鳳凰到達庭中,三代到達門,周室到達水澤。德越粗,所到的越遠;德越精,所到的越近。君子誠然仁,施加也仁,不施加也仁;小人誠然不仁,施加也不仁,不施加也不仁。善由我而出,與由人而出一樣,是仁德隆盛的人。所以情勝過欲的昌盛,欲勝過情的滅亡。想知道天道,察看它的數;想實行地道,辨識它的樹;想知道人道,跟從它的慾望。不要驚不要駭,萬物將自己治理;不要攪擾不要糾纏,萬物將自己清。

察一曲者,不可與言化;審一時者,不可與言大。日不知夜,月不知晝,日月為明而弗能兼也,唯天地能函之。能包天地,曰唯無形者也。驕溢之君無忠臣,口慧之人無必信。交拱之木,無把之枝;尋常之溝,無吞舟之魚。根淺則末短,本傷則枝枯。福生於無為,患生於多欲,害生於弗備,穢生於弗耨。聖人為善若恐不及,備禍若恐不免。蒙塵而欲毋眯,涉水而欲無濡,不可得也。是故知己者不怨人,知命者不怨天。福由己發,禍由己生。

只察看一條彎路的人,不可與他談論化;只審察一個時的人,不可與他談論大。日不知道夜,月不知道晝,日月成為明卻不能兼有,只有天地能涵容。能包裹天地的,叫做只有無形。驕溢的君沒有忠臣,口裡慧巧的人沒有必信。交拱的樹木,沒有一把粗的枝;尋常寬的溝,沒有吞船的魚。根淺,末就短;本受傷,枝就枯。福從無為主出,患從多欲生出,害從不防備生出,穢從不耕耨生出。聖人做善像生怕趕不上,防備禍像生怕不免。蒙著塵土卻想不眯眼,涉水卻想不沾溼,是不可得的。所以知道自己的人不怨人,知道命的人不怨天。福由自己發出,禍由自己生出。

聖人不求譽,不闢誹,正身直行,眾邪自息。今釋正而追曲,倍是而從眾,是與俗儷走,而內無繩,故聖人反己而弗由也。道之有篇章形埒者,非至者也。嘗之而無味,視之而無形,不可傳於人。大戟去水,亭曆愈張,用之不節,乃反為病。物多類之而非,唯聖人知其微。善禦者不忘其馬,善射者不忘其弩,善為人上者不忘其下。誠能愛而利之,天下可從也。弗愛弗利,親子叛父。天下有至貴而非勢位也,有至富而非金玉也,有至壽而非千歲也。原心反性,則貴矣;適情知足,則富矣;明死生之分,則壽矣。言無常是,行無常宜者,小人也;察於一事,通於一伎者,中人也;兼覆蓋而並有之,度伎能而裁使之者,聖人也。

聖人不求稱譽,不避開誹謗,端正自身直行,眾邪自己止息。如今放下正而追逐曲,背離是而跟從眾,這是與俗並走,而內裡沒有繩墨,所以聖人返回自己而不走這條路。道而有篇章形埒的,不是至的。嘗它沒有味道,看它沒有形,不可傳給人。大戟能去掉水腫,亭歷能治脹,用得沒有節制,反而成為病。物多有類似卻不是的,只有聖人知道它的微。善於駕御的人不忘記他的馬,善於射的人不忘記他的弩,善於做人上的不忘記他的下。誠能愛他們而有利於他們,天下就可以跟從。不愛不利,親子也會背叛父親。天下有至貴卻不是勢位,有至富卻不是金玉,有至壽卻不是活到千歲。返回心的本原、返回性,就貴了;適合情、知道足,就富了;明白死生的分,就壽了。話沒有常規的是,行沒有常規的宜,是小人;察於一件事、通於一種技藝,是中人;兼覆蓋而一併有之,度量技能而裁製使用,是聖人。

齊俗訓

率性而行謂之道,得其天性謂之德。性失然後貴仁,道失然後貴義。是故仁義立而道德遷矣,禮樂飾則純樸散矣,是非形則百姓眩矣,珠玉尊則天下爭矣。凡此四者,衰世之造也,末世之用也。夫禮者,所以別尊卑,異貴賤;義者,所以合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友之際也。今世之為禮者,恭敬而忮;為義者,佈施而德;君臣以相非,骨肉以生怨,則失禮義之本也,故搆而多責。夫水積則生相食之魚,土積則生自淫之獸,禮義飾則生偽匿之本。夫吹灰而欲無眯,涉水而欲無濡,不可得也。古者,民童蒙不知東西,貌不羨乎情,而言不溢乎行。其衣致煖而無文,其兵戈銖而無刃,其歌樂而無轉,其哭哀而無聲。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。無所施其美,亦不求得。親戚不相毀譽,朋友不相怨德。及至禮義之生,貨財之貴,而詐偽萌興,非譽相紛,怨德並行,於是乃有曾參、孝己之美,而生盜蹠、莊蹻之邪。故有大路龍旂,羽蓋垂緌,結駟連騎,則必有穿窬拊楗、抽箕踰備之姦;有詭文繁繡,弱緆羅紈,必有菅屩跐踦,短褐不完者。故高下之相傾也,短脩之相形也,亦明矣。夫蝦蟆為鶉,水蠆為𧐟莣,皆生非其類,唯聖人知其化。夫胡人見黂,不知其可以為布也;越人見毳,不知其可以為旃也。故不通於物者,難與言化。昔太公望、周公旦受封而相見,太公問周公曰:「何以治魯?」周公曰:「尊尊親親。」太公曰:「魯從此弱矣!」周公問太公曰:「何以治齊?」太公曰:「舉賢而上功。」周公曰:「後世必有劫殺之君!」其後,齊日以大,至於霸,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;魯日以削,至三十二世而亡。故易曰:「履霜,堅冰至。」聖人之見終始微言!故糟丘生乎象箸,炮烙生乎熱鬥。子路撜溺而受牛謝,孔子曰:「魯國必好救人於患。」子贛贖人而不受金於府,孔子曰:「魯國不復贖人矣。

率著性而行叫做道,得著天性叫做德。性失瞭然後看重仁,道失瞭然後看重義。所以仁義立起,道德就遷走了;禮樂文飾,純樸就散了;是非成形,百姓就眩惑了;珠玉被尊,天下就爭了。凡這四樣,是衰世造出來的,末世所用的。禮,是用來分別尊卑、差異貴賤的;義,是用來合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友之際的。如今世上做禮的,恭敬而忌恨;做義的,布施而自以為有德;君臣互相非議,骨肉生出怨,就失去禮義的本了,所以構怨而責求多。水積聚就生出互相吞食的魚,土積聚就生出自己淫亂的獸,禮義文飾就生出偽匿的本。吹灰卻想不眯眼,涉水卻想不沾溼,是不可得的。古時候,民童蒙不知道東西,容貌不超出情,話不超出行為。衣服只求暖而沒有文采,兵器鈍重而沒有鋒刃,歌樂而沒有轉折,哭哀而沒有聲。鑿井來飲,耕田來吃。無處施行自己的美,也不求著得。親戚不互相譭譽,朋友不互相怨德。等到禮義生出,貨財被看重,詐偽萌興,非議稱譽互相紛亂,怨與德並行,於是才有曾參、孝己的美,而生出盜跖、莊蹻的邪。所以有大路龍旗、羽蓋垂緌、結駟連騎,就一定有翻牆撬門閂、抽門樞越牆的奸;有詭麗的花紋、繁繡、細布羅紈,就一定有草鞋跛行、粗布短衣不完整的人。所以上下相傾,短長相形,也就明白了。蝦蟆變成鶉,水蠆變成那種蟲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,都是生出並非同類,只有聖人知道它的化。胡人看見粗麻,不知道它可以做布;越人看見細毛,不知道它可以做氈。所以不通於物的人,難與他談論化。從前太公望、周公旦受封而相見,太公問周公說:「用什麼治魯?」周公說:「尊敬該尊敬的,親愛該親愛的。」太公說:「魯從此就弱了!」周公問太公說:「用什麼治齊?」太公說:「舉用賢而崇尚功。」周公說:「後世一定有被劫殺的君!」後來,齊一天天大,至於稱霸,二十四世而田氏取代;魯一天天削弱,到三十二世而亡。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踩著霜,堅冰就要到。」聖人看見終始的幾微啊!所以糟丘從象牙筷子生出,炮烙從熨斗生出。子路救起溺水的人而接受牛的謝禮,孔子說:「魯國一定喜好救人於患。」子贛贖人而不向官府收金,孔子說:「魯國不再有人贖人了。

」子路受而勸德,子贛讓而止善。孔子之明,以小知大,以近知遠,通於論者也。由此觀之,廉有所在,而不可公行也。故行齊於俗,可隨也;事周於能,易為也。矜偽以惑世,伉行以違眾,聖人不以為民俗。廣廈闊屋,連闥通房,人之所安也,鳥入之而憂。高山險阻,深林叢薄,虎豹之所樂也,人入之而畏。川穀通原,積水重泉,黿鼉之所便也,人入之而死。咸池、承云,九韶、六英,人之所樂也,鳥獸聞之而驚。深谿峭岸,峻木尋枝,猿狖之所樂也,人上之而慄。形殊性詭,所以為樂者乃所以為哀,所以為安者乃所以為危也。乃至天地之所覆載,日月之所照誋,使各便其性,安其居,處其宜,為其能。故愚者有所脩,智者有所不足;柱不可以摘齒,筐不可以持屋;馬不可以服重,牛不可以追速;鉛不可以為刀,銅不可以為弩;鐵不可以為舟,木不可以為釜。各用之於其所適,施之於其所宜,即萬物一齊,而無由相過。夫明鏡便於照形,其於以函食,不如簞;犧牛粹毛,宜於廟牲,其於以致雨,不若黑蜧。由此觀之,物無貴賤。因其所貴而貴之,物無不貴也;因其所賤而賤之,物無不賤也。夫玉璞不厭厚,角䚩不厭薄;漆不厭黑,粉不厭白。此四者相反也,所急則均,其用一也。今之裘與蓑,孰急?見雨則裘不用,升堂則蓑不御,此代為常者也。譬若舟、車、楯、肆、窮廬,故有所宜也。故老子曰「不上賢」者,言不致魚於木,沉鳥於淵。故堯之治天下也,舜為司徒,契為司馬,禹為司空,后稷為大田師,奚仲為工。其導萬民也,水處者漁,山處者木,谷處者牧,陸處者農。地宜其事,事宜其械,械宜其用,用宜其人。澤皋織網,陵阪耕田,得以所有易所無,以所工易所拙,是故離叛者寡,而聽從者眾。譬若播棋丸於地,員者走澤,方者處高,各從其所安,夫有何上下焉!

」(他接著說:)子路接受而勸勉德,子贛辭讓而止住善。孔子的明,從小知道大,從近知道遠,是通於論的人。由此看來,廉有它所在的地方,卻不可公然普遍實行。所以行為與俗齊同,可以跟從;事與能周備,容易做。矜誇虛偽來迷惑世,高亢的行來違背眾,聖人不把這個當成民俗。廣廈闊屋,門戶相連、房屋相通,是人所安的,鳥進去卻憂。高山險阻,深林叢薄,是虎豹所樂的,人進去卻怕。溪谷通到源頭,積水重泉,是黿鼉所便利的,人進去卻死。咸池、承雲,九韶、六英,是人所樂的,鳥獸聽見卻驚。深溪峭岸,高樹長枝,是猿猴所樂的,人上去卻戰慄。形不同、性詭異,所以為樂的正是所以為哀的,所以為安的正是所以為危的。至於天地所覆載、日月所照臨,讓各人便利自己的性,安於自己的居,處在所宜,做自己所能。所以愚的人有所修長,智的人有所不足;柱子不可以剔牙齒,筐子不可以撐屋子;馬不可以負重,牛不可以追趕速度;鉛不可以做刀,銅不可以做弩;鐵不可以做船,木不可以做釜。各用在所適合的,施加在所適宜的,萬物就齊一,而無從互相超過。明鏡便於照形,拿來裝食物,不如簞;犧牲的牛毛色純粹,宜於廟裡的牲,拿來求雨,不如黑蜧。由此看來,物沒有貴賤。因著它所貴而貴它,物沒有不貴的;因著它所賤而賤它,物沒有不賤的。玉璞不嫌厚,角器不嫌薄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;漆不嫌黑,粉不嫌白。這四樣相反,所急的卻均平,用是一個。如今裘與蓑衣,哪個急?看見雨,裘就不用;登上堂,蓑衣就不御,這是交替成為常的。好比舟、車、楯、肆、窮廬,本來各有所宜。所以老子說「不上賢」,是說不把魚送到樹上,不把鳥沉到淵裡。所以堯治天下,舜做司徒,契做司馬,禹做司空,后稷做大田師,奚仲做工官。他引導萬民,處在水邊的打魚,處在山裡的伐木,處在谷里的畜牧,處在陸地的農耕。地適宜那個事,事宜那個器械,器械宜那個用,用宜那個人。水澤岸邊織網,丘陵坡地耕田,能拿所有的換所沒有的,拿所工巧的換所拙的,所以離叛的少,聽從的眾。好比把棋子圓丸撒在地上,圓的走向窪澤,方的處在高處,各跟從所安,還有什麼上下呢!

若風之遇簫,忽然感之,各以清濁應矣。夫猿狖得茂木,不捨而穴;狟貉得埵防,弗去而緣;物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。是故鄰國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而足跡不接諸侯之境,車軌不結千里之外者,皆各得其所安。故亂國若盛,治國若虛,亡國若不足,存國若有餘。虛者非無人也,皆守其職也;盛者非多人也,皆徼於末也;有餘者非多財也,欲節事寡也;不足者非無貨也,民躁而費多也。故先王之法籍,非所作也,其所因也。其禁誅,非所為也,其所守也。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,以睦;治睦者不以睦,以人;治人者不以人,以君;治君者不以君,以欲;治欲者不以欲,以性;治性者不於性,以德;治德者不以德,以道。原人之性,蕪濊而不得清明者,物或堁之也。羌、氐、僰、翟,嬰兒生皆同聲,及其長也,雖重象狄騠,不能通其言,教俗殊也。今三月嬰兒,生而徙國,則不能知其故俗。由此觀之,衣服禮俗者,非人之性也,所受於外也。夫竹之性浮,殘以為牒,束而投之水,則沉,失其體也。金之性沉,託之於舟上則浮,勢有所支也。夫素之質白,染之以涅則黑;縑之性黃,染之以丹則赤。人之性無邪,久湛於俗則易。易而忘本,合於若性。故日月欲明,浮雲蓋之;河水欲清,沙石濊之;人性慾平,嗜慾害之。惟聖人能遺物而反己。夫乘舟而惑者,不知東西,見鬥極則寤矣。夫性,亦人之鬥極也。有以自見也,則不失物之情;無以自見,則動而惑營。譬若隴西之遊,愈躁愈沉。孔子謂顏回曰:「吾服汝也忘,而汝服於我也亦忘。雖然,汝雖忘乎,吾猶有不忘者存。」孔子知其本也。夫縱欲而失性,動未嘗正也,以治身則危,以治國則亂,以入軍則破。是故不聞道者,無以反性。故古之聖王,能得諸己,故令行禁止,名傳後世,德施四海。是故凡將舉事,必先平意清神。神清意平,物乃可正。

像風遇到簫,忽然感發它,各以清濁來應。猿猴得著茂密的樹木,不捨棄而做穴;貉得著土埂堤防,不離開而沿著走;物沒有避開所利而走向所害的。所以鄰國互相望見,雞狗的聲音互相聽見,足跡卻不接到諸侯的境內,車軌不結交到千里之外,都是各得其所安。所以亂國像旺盛,治國像空虛,亡國像不足,存國像有餘。虛,並不是沒有人,是都守著職;盛,並不是人多,是都求取末業;有餘,並不是財多,是慾望有節、事少;不足,並不是沒有貨,是民急躁而花費多。所以先王的法籍,不是自己造作的,是所因循的。他的禁誅,不是自己作為的,是所守住的。凡是用物來治物的,不用物,用和睦;治和睦的不用和睦,用人;治人的不用人,用君;治君的不用君,用慾望;治慾望的不用慾望,用性;治性的不在性上,用德;治德的不用德,用道。推原人的性,蕪穢而不得清明,是物有時塵土矇住了它。羌、氐、僰、翟,嬰兒生下來聲音都相同,等到長大,即使重疊象胥狄鞮來翻譯,也不能通他們的話,是教和俗不同。如今三個月的嬰兒,生下來就遷到別國,就不能知道原來的俗。由此看來,衣服禮俗,不是人的性,是從外面承受的。竹的性是浮的,殘破做成牒,捆起來投進水,就沉,是失去了本體。金的性是沉的,托在船上就浮,是勢有所支撐。素的質是白的,用涅去染就黑;縑的性是黃的,用丹去染就赤。人的性沒有邪,長久沉浸在俗裡就改變。改變而忘掉本,就合於那種性。所以日月想明,浮雲蓋住它;河水想清,沙石穢濁它;人性想平,嗜慾妨害它。只有聖人能離開物而返回自己。乘船而迷惑的人,不知道東西,看見北斗和北極星就醒了。性,也是人的北斗北極。有用來自己看見的,就不失物的情;沒有用來自己看見的,一動就迷惑營亂。好比隴西的游水,越急躁越沉。孔子對顏回說:「我服著你也忘,你服著我也忘。雖然這樣,你即使忘了,我還有不忘的存在著。」孔子知道那個本。放縱慾望而失掉性,動沒有曾經正的,用來治身就危,用來治國就亂,用來進入軍中就破敗。所以不聞道的人,無從返回性。古時候的聖王,能從自己得著,所以令行禁止,名傳到後世,德施加到四海。所以凡是將要辦事,一定先把意念平下來、把神清下來。神清意平,物才可以端正。

若璽之抑埴,正與之正,傾與之傾。故堯之舉舜也,決之於目;桓公之取甯戚也,斷之於耳而已矣。為是釋術數而任耳目,其亂必甚矣。夫耳目之可以斷也,反情性也;聽失於誹譽,而目淫於采色,而欲得事正,則難矣。夫載哀者聞歌聲而泣,載樂者見哭者而笑。哀可樂者,笑可哀者,載使然也,是故貴虛。故水擊則波興,氣亂則智昏。智昏不可以為政,波水不可以為平。故聖王執一而勿失,萬物之情既矣,四夷九州服矣。夫一者至貴,無適於天下。聖人託於無適,故民命繫矣。為仁者必以哀樂論之,為義者必以取予明之。目所見不過十里,而欲遍照海內之民,哀樂弗能給也。無天下之委財,而欲遍澹萬民,利不能足也。且喜怒哀樂,有感而自然者也。故哭之發於口,涕之出於目,此皆憤於中而形於外者也。譬若水之下流,煙之上尋也,夫有孰推之者!故強哭者雖病不哀,強親者雖笑不和。情發於中而聲應於外,故釐負羈之壺餐,愈於晉獻公之垂棘;趙宣孟之束脯,賢於智伯之大鐘。故禮豐不足以效愛,而誠心可以懷遠。故公西華之養親也,若與朋友處,曾參之養親也,若事嚴主烈君,其於養,一也。故胡人彈骨,越人契臂,中國歃血也,所由各異,其於信,一也。三苗髽首,羌人括領,中國冠笄,越人劗鬋,其於服,一也。帝顓頊之法,婦人不闢男子於路者,拂之於四達之衢,今之國都,男女切踦,肩摩於道,其於俗,一也。故四夷之禮不同,皆尊其主而愛其親,敬其兄;獫狁之俗相反,皆慈其子而嚴其上。夫鳥飛成行,獸處成群,有孰教之!故魯國服儒者之禮,行孔子之術,地削名卑,不能親近來遠。越王句踐劗髮文身,無皮弁搢笏之服,拘罷拒折之容,然而勝夫差於五湖,南面而霸天下,泗上十二諸侯皆率九夷以朝。胡、貉、匈奴之國,縱體拖髮,箕倨反言,而國不亡怴A未必無禮也。

像璽印按在黏土上,正的就給它正,傾的就給它傾。所以堯舉用舜,在眼睛上決斷;桓公取用甯戚,在耳朵上裁斷就夠了。因此放下術數而任用耳目,亂一定更甚。耳目所以可以裁斷,是返回情性;聽在誹譽上失誤,眼睛在采色上淫,卻想得著事的正,就難了。載著哀的人聽見歌聲而哭,載著樂的人看見哭的人而笑。把可樂的當成哀,把可哀的當成笑,是所載的使他這樣,所以貴在虛。水被擊打就興起波浪,氣亂智就昏。智昏不可以辦理政,波浪的水不可以做平準。所以聖王執持一而不失去,萬物的情就盡了,四夷九州就服了。一是至貴,在天下沒有敵對。聖人託身在沒有敵對上,民的命就維繫了。做仁的人一定用哀樂來論它,做義的人一定用取與來標明它。眼睛所看見的不過十里,卻想普遍照臨海內的民,哀樂不能供給。沒有天下委積的財,卻想普遍贍養萬民,利不能夠。況且喜怒哀樂,是有感而自己如此的。所以哭從口發出來,涕從眼睛出來,都是憤在裡面而在外面成形。好比水向下流,煙向上升,有誰推它呢!所以強迫哭的人即使哭病了也不哀,強迫親近的人即使笑也不和。情從裡面發出而聲在外面響應,所以僖負羈的一壺飯,勝過晉獻公的垂棘之璧;趙宣孟的一束乾肉,勝過智伯的大鐘。所以禮豐厚不足以效驗愛,誠心卻可以懷來遠方。公西華養親,像與朋友相處;曾參養親,像事奉嚴厲的主、猛烈的君,對於養,是一個。胡人敲骨,越人契臂,中國歃血,所由各不同,對於信,是一個。三苗把頭髮紮成椎髻,羌人束著領,中國戴冠插笄,越人剪髮,對於服,是一個。帝顓頊的法,婦人不避開男子在路上的,在四達的路口拂拭她,如今的國都,男女腳相切、肩相摩在道上,對於俗,是一個。所以四夷的禮不同,都尊敬他們的主而愛他們的親,敬他們的兄;獫狁的俗相反,都慈愛他們的子而嚴厲對待上面。鳥飛成行,獸處成群,有誰教他們!所以魯國服儒者的禮,實行孔子的術,地被削、名卑下,不能親近來遠。越王句踐剪髮文身,沒有皮弁搢笏的服,沒有拘罷拒折的容儀,卻在五湖戰勝夫差,南面稱霸天下,泗上十二諸侯都率領九夷來朝。胡、貉、匈奴的國,放縱身體、披散頭髮,箕踞而說話相反,國家卻不亡(底本「怴A」為轉錄殘留,文意當是「者」),未必沒有禮。

楚莊王裾衣博袍,令行乎天下,遂霸諸侯。晉文君大布之衣,牂羊之裘,韋以帶劍,威立於海內。豈必鄒、魯之禮之謂禮乎!是故入其國者從其俗,入其家者避其諱,不犯禁而入,不忤逆而進,雖之夷狄徒裸之國,結軌乎遠方之外,而無所困矣。禮者,實之文也;仁者,恩之效也。故禮因人情而為之節文,而仁發恲以見容。禮不過實,仁不溢恩也,治世之道也。夫三年之喪,是強人所不及也,而以偽輔情也。三月之服,是絕哀而迫切之性也。夫儒、墨不原人情之終始,而務以行相反之制,五縗之服。悲哀抱於情,葬薶稱於養,不強人之所不能為,不絕人之所能已,度量不失於適,誹譽無所由生。古者,非不知繁升降槃還之禮也,蹀採齊、肆夏之容也,以為曠日煩民而無所用,故制禮足以佐實喻意而已矣。古者,非不能陳鐘鼓,盛筦簫,揚干鏚,奮羽旄,以為費財亂政,制樂足以合歡宣意而已,喜不羨於音。非不能竭國麋民,虛府殫財,含珠鱗施,綸組節束,追送死也,以為窮民絕業而無益於槁骨腐肉也,故葬薶足以收斂蓋藏而已。昔舜葬蒼梧,市不變其肆;禹葬會稽之山,農不易其畝;明乎生死之分,通乎侈儉之適者也。亂國則不然,言與行相悖,情與貌相反,禮飾以煩,樂優以淫,崇死以害生,久喪以招行,是以風俗濁於世,而誹譽萌於朝,是故聖人廢而不用也。義者,循理而行宜也;禮者,體情制文者也。義者宜也,禮者體也。昔有扈氏為義而亡,知義而不知宜也;魯治禮而削,知禮而不知體也。有虞氏之祀,其社用土,祀中霤,葬成畝,其樂咸池、承雲、九韶,其服尚黃。夏后氏,其社用松,祀戶,葬牆置翣,其樂夏籥、九成、六佾、六列、六英,其服尚青。殷人之禮,其社用石,祀門,葬樹松,其樂大濩、晨露,其服尚白。周人之禮,其社用栗,祀灶,葬樹柏,其樂大武、三象、棘下,其服尚赤。

楚莊王衣襟寬大、袍子寬博,令在天下通行,於是稱霸諸侯。晉文君穿著大布的衣、母羊皮的裘,用熟皮做帶佩劍,威立在海內。哪裡一定要把鄒、魯的禮叫做禮呢!所以進入那個國就跟從那個俗,進入那家就避開那家的諱,不觸犯禁而進入,不忤逆而前進,即使到夷狄赤裸的國,車軌結交到遠方之外,也沒有所困。禮,是實的文;仁,是恩的效驗。所以禮因著人情而給它節制文飾,仁從中發出而見於容。禮不超過實,仁不溢出恩,是治世的道。三年的喪,是強迫人所做不到的,而用偽來輔助情。三月的服,是斷絕哀而迫切那個性。儒、墨不推原人情的終始,而務求實行相反的制度、五等喪服。悲哀抱在情裡,葬埋與奉養相稱,不強迫人所不能做的,不斷絕人所能停止的,度量不失去適宜,誹譽就無從生出。古時候,不是不知道繁瑣的升降盤旋的禮,不是不知道踩著《採齊》《肆夏》的容,是以為曠日煩民而沒有用,所以制定禮足以輔助實、曉諭意就夠了。古時候,不是不能陳列鐘鼓、盛著管簫、舉起干鏚、奮起羽旄,是以為費財亂政,制定樂足以合歡宣意就夠了,喜不超出音。不是不能竭盡國力、消耗民力,空虛府庫、用盡財,口含珠、身上鱗次施玉,絲帶束著來追送死者,是以為讓民窮、斷絕生業而對枯骨腐肉沒有益,所以葬埋足以收殮覆蓋掩藏就夠了。從前舜葬在蒼梧,市不改變它的店鋪;禹葬在會稽山,農不改易他的田畝;是明白死生的分,通達侈儉的適宜。亂國就不是這樣,話與行相悖,情與貌相反,禮文飾得煩瑣,樂優柔而淫,崇尚死來妨害生,久喪來標榜行,所以風俗在世上渾濁,誹譽在朝上萌生,所以聖人廢掉而不用。義,是循著理而實行適宜;禮,是體察情而制定文。義就是宜,禮就是體。從前有扈氏為義而亡,是知道義而不知道宜;魯治禮而削弱,是知道禮而不知道體。有虞氏的祭祀,社用土,祀中霤,葬在田畝,樂是咸池、承雲、九韶,服崇尚黃。夏后氏,社用松,祀戶,葬時牆上設置翣扇,樂是夏籥、九成、六佾、六列、六英,服崇尚青。殷人的禮,社用石,祀門,葬時種松,樂是大濩、晨露,服崇尚白。周人的禮,社用栗,祀灶,葬時種柏,樂是大武、三象、棘下,服崇尚赤。

禮樂相詭,服制相反,然而皆不失親疏之恩,上下之倫。今握一君之法籍,以非傳代之俗,譬由膠柱而調瑟也。故明主制禮義而為衣,分節行而為帶。衣足以覆形,從典墳,虛循撓,便身體,適行步,不務於奇麗之容,隅眥之削。帶足以結紐收衽,束牢連固,不亟於為文句疏短之。故制禮義,行至德,而不拘於儒墨。所謂明者,非謂其見彼也,自見而已。所謂聰者,非謂聞彼也,自聞而已。所謂達者,非謂知彼也,自知而已。是故身者,道之所託,身得則道得矣。道之得也,以視則明,以聽則聰,以言則公,以行則從。故聖人裁製物也,猶工匠之斲削鑿枘也,宰庖之切割分別也,曲得其宜而不折傷。拙工則不然,大則塞而不入,小則窕而不周,動於心,枝於手,而愈醜。夫聖人之斲削物也,剖之判之,離之散之;已淫已失,復揆以一;既出其根,復歸其門;已雕已琢,還反於樸。合而為道德,離而為儀表。其轉入玄冥,其散應無形。禮義節行,又何以窮至治之本哉!世之明事者,多離道德之本,曰禮義足以治天下,此未可與言術也。所謂禮義者,五帝三王之法籍風俗,一世之跡也。譬若芻狗土龍之始成,文以青黃,絹以綺繡,纏以朱絲,尸祝袀袨,大夫端冕以送迎之。及其已用之後,則壤土草薊而已,夫有孰貴之!故當舜之時,有苗不服,於是舜修政偃兵,執干鏚而舞之。禹之時,天下大雨,禹令民聚土積薪,擇丘陵而處之。武王伐紂,載屍而行,海內未定,故不為三年之喪始。禹遭洪水之患,陂塘之事,故朝死而暮葬。此皆聖人之所以應時耦變,見形而施宜者也。今之修干鏚而笑钁插,知三年非一日,是從牛非馬,以徵笑羽也。以此應化,無以異於彈一絃而會棘下。夫以一世之變,欲以耦化應時,譬猶冬被葛而夏被裘。夫一儀不可以百發,一衣不可以出歲。儀必應乎高下,衣必適乎寒暑。

禮樂互相詭異,服制相反,卻都不失去親疏的恩、上下的倫理。如今握住一個君的法籍,來非議世代相傳的俗,好比膠住瑟柱去調瑟。所以明主制定禮義來做衣,分別節行來做帶。衣足以覆蓋形,跟從典籍,虛心循著撓曲,便利身體,適合行走,不務求奇麗的容、邊角的裁削。帶足以結紐收起衣襟,束得牢連得固,不急於做花紋交錯的那種紋飾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。所以制定禮義,實行至德,而不拘泥於儒墨。所謂明,不是說看見那邊,是自己看見罷了。所謂聰,不是說聽見那邊,是自己聽見罷了。所謂達,不是說知道那邊,是自己知道罷了。所以身,是道所依託的,身得著了道就得著了。道得著了,用來看就明,用來聽就聰,用來說話就公,用來行事就有人跟從。所以聖人裁製物,好比工匠砍削鑿榫,庖宰切割分別,曲折都得其所宜而不折傷。拙工就不是這樣,大了就塞住進不去,小了就寬鬆而不周遍,從心裡動,在手上分叉,越來越醜。聖人砍削物,剖開它、分開它,離散它;已經過了已經失了,再用一來度量;已經出了根,再回到門;已經雕已經琢,再返回樸。合起來成為道德,離散成為儀表。轉入玄冥,散開應於無形。禮義節行,又憑什麼窮盡至治的本呢!世上明白事的人,多離開道德的本,說禮義足以治天下,這還不可與他談論術。所謂禮義,是五帝三王的法籍風俗,一個世代的事蹟。好比芻狗土龍剛做成,用青黃繪文,用綺繡纏裹,用朱絲纏繞,尸祝穿著黑衣,大夫端冕來送迎它。等到已經用過之後,就只是壤土草芥罷了,還有誰貴它!所以當舜的時候,有苗不服,於是舜修政止兵,拿著干鏚而舞蹈。禹的時候,天下大雨,禹讓民聚土積薪,選擇丘陵來居住。武王伐紂,載著木主而行,海內還沒平定,所以不為三年之喪開端。禹遭遇洪水的患、陂塘的事,所以朝死而暮葬。這些都是聖人所以應時配合變化、看見形而施加適宜的。如今修習干鏚而笑話鋤鍤,知道三年而非議一日,是跟從牛而非議馬,用徵來笑話羽。用這個來應對化,與彈一根弦而會合《棘下》沒有不同。拿一個世代的變化,想配合化、順應時,好比冬天披葛、夏天披裘。一個弩機不可以發一百次,一件衣不可以穿出一歲。弩機一定要應著高下,衣一定要適合寒暑。

是故世異則事變,時移則俗易。故聖人論世而立法,隨時而舉事。尚古之王,封於泰山,禪於梁父,七十餘聖,法度不同,非務相反也,時世異也。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,而法其所以為法。所以為法者,與化推移者也。夫能與化推移為人者,至貴在焉爾。故狐梁之歌可隨也,其所以歌者不可為也;聖人之法可觀也,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;辯士言可聽也,其所以言不可形也。淳均之劍不可愛也,而歐冶之巧可貴也。今夫王喬、赤誦子,吹嘔呼吸,吐故內新,遺形去智,抱素反真,以遊玄眇,上通雲天。今欲學其道,不得其養氣處神,而放其一吐一吸,時詘時伸,其不能乘雲升假亦明矣。五帝三王,輕天下,細萬物,齊死生,同變化,抱大聖之心,以鏡萬物之情,上與神明為友,下與造化為人。今欲學其道,不得其清明玄聖,而守其法籍憲令,不能為治亦明矣。故曰:「得十利劍,不若得歐冶之巧;得百走馬,不若得伯樂之數。」樸至大者無形狀,道至眇者無度量,故天之圓也不得規,地之方也不得矩。往古來今謂之宙,四方上下謂之宇,道在其間,而莫知其所。故其見不遠者,不可與語大;其智不閎者,不可與論至。昔者馮夷得道,以潛大川;鉗且得道,以處昆侖。扁鵲以治病;造父以御馬,羿以之射,倕以之斲,所為者各異,而所道者一也。夫稟道以通物者,無以相非也。譬若同陂而溉田,其受水均也。今屠牛而烹其肉,或以為酸,或以為甘,煎熬燎炙,齊味萬方,其本一牛之體。伐楩柟豫樟而剖梨之,或為棺槨,或為柱梁,披斷撥檖,所用萬方,然一木之樸也。故百家之言,指奏相反,其合道一體也。譬若絲竹金石之會樂同也,其曲家異而不失於體。伯樂、韓風、秦牙、管青,所相各異,其知馬一也。故三皇五帝,法籍殊方,其得民心均也。

所以世不同,事就變化;時轉移,俗就改易。所以聖人論世而立法,隨時而辦事。崇尚古的王,封禪於泰山,禪於梁父,七十多位聖,法度不同,並不是務求相反,是時世不同。所以不效法已經成就的法,而效法所以立法的。所以立法的,是與化一起推移的。能與化推移而做人的,至貴就在那裡了。所以狐梁的歌可以跟著唱,所以那樣唱的卻不可做;聖人的法可以觀看,所以作法的卻不可推原;辯士的話可以聽,所以那樣說的卻不可形。淳均的劍不可愛,歐冶的巧卻可貴。如今王澤、赤松子,吹噓呼吸,吐出故的納入新的,遺棄形、去掉智,抱著素返回真,來遊於玄眇,向上通到雲天。如今想學他們的道,不得著他們養氣處神,卻仿效那一吐一吸、時屈時伸,不能乘雲升到遠處,也就明白了。五帝三王,看輕天下,以萬物為細,把死生齊一,把變化等同,抱著大聖的心,來鏡照萬物的情,上與神明為友,下與造化為伴。如今想學他們的道,不得著他們的清明玄聖,卻守著法籍憲令,不能治理,也就明白了。所以說:「得著十把利劍,不如得著歐冶的巧;得著百匹跑馬,不如得著伯樂的數。」樸到了最大沒有形狀,道到了最眇沒有度量,所以天的圓不能用規,地的方不能用矩。往古來今叫做宙,四方上下叫做宇,道在它中間,卻沒有誰知道它所在。所以見識不遠的人,不可與他談論大;智不宏闊的人,不可與他談論至。從前馮夷得道,用來潛在大川;鉗且得道,用來處在崑崙。扁鵲用來治病,造父用來御馬,羿用來射,倕用來砍削,所做的各不同,所由的道卻是一個。稟受道來通於物的人,無從互相非議。好比同一陂塘灌溉田,所受的水是均的。如今屠牛而烹它的肉,有的做成酸的,有的做成甘的,煎熬烤炙,齊和滋味成萬種方法,本卻是一頭牛的體。砍伐楩楠豫樟而剖開,有的做棺槨,有的做柱梁,披開折斷,所用萬方,卻是一棵木的樸。所以百家的話,指向相反,合於道卻是一體。好比絲竹金石會合的樂相同,曲子各家不同卻不失去體。伯樂、韓風、秦牙、管青,所相的各不同,知道馬卻是一個。所以三皇五帝,法籍方向不同,得著民心卻是均的。

故湯入夏而用其法,武王入殷而行其禮,桀、紂之所以亡,而湯、武之所以為治。故剞劂銷鋸陳,非良工不能以制木;鑪橐埵坊設,非巧冶不能以冶金。屠牛吐一朝解九牛,而刀以剃毛;庖丁用刀十九年,而刀如新剖硎。何則?遊乎眾虛之閒。若夫規矩鉤繩者,此巧之具也,而非所以巧也。故瑟無絃,雖師文不能以成曲;徒絃,則不能悲。故絃,悲之具也,而非所以為悲也。若夫工匠之為連鐖、運開、陰閉、眩錯,入於冥冥之眇,神調之極,遊乎心手眾虛之閒,而莫與物為際者,父不能以教子。瞽師之放意相物,寫神愈舞,而形乎絃者,兄不能以喻弟。今夫為平者準也,為直者繩也。若夫不在於繩準之中,可以平直者,此不共之術也。故叩宮而宮應,彈角而角動,此同音之相應也。其於五音無所比,而二十五絃皆應,此不傳之道也。故蕭條者,形之君;而寂寞者,音之主也。天下是非無所定,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,所謂是與非各異,皆自是而非人。由此觀之,事有合於己者,而未始有是也;有忤於心者,而未始有非也。故求是者,非求道理也,求合於己者也;去非者,非批邪施也,去忤於心者也。忤於我,未必不合於人也;合於我,未必不非於俗也。至是之是無非,至非之非無是,此真是非也。若夫是於此而非於彼,非於此而是於彼者,此之謂一是一非也。此一是非,隅曲也;夫一是非,宇宙也。今吾欲擇是而居之,擇非而去之,不知世之所謂是非者,不知孰是孰非。老子曰:「治大國若烹小鮮。」為寬裕者曰勿數撓,為刻削者曰致其鹹酸而已矣。晉平公出言而不當,師曠舉琴而撞之,跌衽宮壁。左右欲塗之,平公曰:「舍之!以此為寡人失。」孔子聞之曰:「平公非不痛其體也,欲來諫者也。」韓子聞之曰:「群臣失禮而弗誅,是縱過也。有以也夫,平公之不霸也!

所以湯進入夏而用它的法,武王進入殷而實行它的禮,桀、紂所以滅亡的,正是湯、武所以治理的。所以刻刀銷熔鋸子陳列著,不是良工不能用來制約木;爐橐和鑄造的土模設置著,不是巧冶不能用來熔金。屠牛吐一個早晨分解九頭牛,刀還可以剃毛;庖丁用刀十九年,刀還像剛從磨石上剖開。為什麼?是遊走在眾空隙之間。至於規矩鉤繩,這是巧的器具,卻不是所以巧的。所以瑟沒有弦,即使師文也不能拿來成曲;只有弦,卻不能悲。所以弦是悲的器具,卻不是所以為悲的。至於工匠做連機、開闔、暗閉、交錯眩惑,進入冥冥的眇,神調到極點,遊走在心與手眾空隙之間,而沒有與物交接的,父親不能拿來教兒子。盲樂師放意摹寫物,寫神勝過舞蹈,而在弦上成形的,兄不能拿來曉諭弟。如今求平的是水準,求直的是繩墨。至於不在繩準之中而可以平直的,這是不共同的術。所以叩宮而宮應,彈角而角動,這是同音相應。對於五音無所比附,而二十五絃都響應,這是不傳授的道。所以蕭條是形的君,寂寞是音的主。天下是非沒有所定,世上各自把自己的是當成是、把自己的非當成非,所謂是與非各不同,都是自以為是而認為別人非。由此看來,事有合於自己的,卻未嘗真有是;有抵忤於心的,卻未嘗真有非。所以求是的人,不是求道理,是求合於自己的;去掉非的人,不是批駁邪僻,是去掉抵忤於心的。抵忤於我,未必不合於人;合於我,未必不被俗非議。至是的是沒有非,至非的非沒有是,這才是真是非。至於在這裡是而在那邊非,在這裡非而在那邊是的,這叫做一是一非。這一是非,是角落裡的彎;那一是非,是宇宙。如今我想選擇是而居處,選擇非而去掉,不知道世上所謂是非,不知道哪個是哪個非。老子說:「治大國像烹小鮮。」主張寬裕的人說不要屢次攪擾,主張刻削的人說調到鹹酸就夠了。晉平公說話不得當,師曠舉起琴去撞他,衣襟跌倒在宮牆上。左右想塗掉那個痕跡,平公說:「放下它!拿這個做我的過失。」孔子聽見了說:「平公不是不痛他的身體,是想招來進諫的人。」韓子聽見了說:「群臣失禮而不誅,是放縱過錯。平公所以不稱霸,是有緣故的啊!

」故賓有見人於宓子者,賓出,宓子曰:「子之賓獨有三過:望我而笑,是攓也。談語而不稱師,是返也。交淺而言深,是亂也。」賓曰:「望君而笑,是公也。談語而不稱師,是通也。交淺而言深,是忠也。」故賓之容一體也,或以為君子,或以為小人,所自視之異也。故趣舍合,即言忠而益親;身疏,即謀當而見疑。親母為其子治扢禿,而血流至耳,見者以為其愛之至也;使在於繼母,則過者以為嫉也。事之情一也,所從觀者異也。從城上視牛如羊,視羊如豕,所居高也。窺面於盤水則員,於杯則隋。面形不變其故,有所員、有所隋者,所自窺之異也。今吾雖欲正身而待物,庸遽知世之所自窺我者乎!若轉化而與世競走,譬猶逃雨也,無之而不濡。常欲在於虛,則有不能為虛矣;若夫不為虛而自虛者,此所慕而不能致也。故通於道者,如車軸,不運於己,而與轂致千里,轉無窮之原也。不通於道者,若迷惑,告以東西南北,所居聆聆,一曲而闢,然忽不得,復迷惑也。故終身隸於人,闢若俔之見風也,無須臾之閒定矣。故聖人體道反性,不化以待化,則幾於免矣。治世之體易守也,其事易為也,其禮易行也,其責易償也。是以人不兼官,官不兼事,士農工商,鄉別州異。是故農與農言力,士與士言行,工與工言巧,商與商言數。是以士無遺行,農無廢功,工無苦事,商無折貨,各安其性,不得相干。故伊尹之興土功也,修脛者使之蹠钁,強脊者使之負土,眇者使之準,傴者使之塗,各有所宜,而人性齊矣。胡人便於馬,越人便於舟,異形殊類,易事而悖,失處而賤,得勢而貴。聖人總而用之,其數一也。夫先知遠見,達視千里,人才之隆也,而治世不以責於民。博聞強志,口辯辭給,人智之美也,而明主不以求於下。敖世輕物,不汙於俗,士之伉行也,而治世不以為民化。

」(他接著說:)所以有賓客把人引見給宓子的,賓客出去,宓子說:「你的賓客獨有三件過:望著我而笑,是傲慢。談話而不稱老師,是違反。交情淺而言語深,是亂。」賓客說:「望著君而笑,是公。談話而不稱老師,是通達。交情淺而言語深,是忠。」所以賓客的容是一體,有人以為君子,有人以為小人,是自己看的角度不同。所以趨向取捨相合,即使話說得忠也更加親近;身子疏遠,即使謀劃得當也被懷疑。親母給兒子治頭瘡,血流到耳朵,看見的人以為愛到了極點;假如在繼母,路過的人就以為是嫉恨。事情的情是一個,所從觀看的不同。從城上看牛像羊,看羊像豬,是所處的高。在盤水裡看臉就圓,在杯子裡看就橢圓。臉形不改變原來的,有所圓、有所橢圓,是自己看的器具不同。如今我即使想端正自身來對待物,哪裡就知道世上從哪裡看我呢!如果轉化而與世競走,好比逃避雨,沒有一處不沾溼。常常想處在虛,就有不能做虛的了;至於不做虛而自己虛的,這是所羨慕而不能到達的。所以通於道的人,像車軸,不在自己運轉,卻與轂到達千里,轉在無窮的源頭上。不通於道的人,像迷惑,告訴他東西南北,所居處聽著清楚,一個彎就偏了,忽然又不得著,再迷惑。所以終身隸屬於人,好比候風的鳥看見風,沒有片刻安定。所以聖人體道返回性,自己不化來等待化,就差不多免了。治世的體容易守,事容易做,禮容易實行,責求容易償還。所以人不兼任官,官不兼任事,士農工商,鄉里分別、州里不同。所以農與農談論力,士與士談論行,工與工談論巧,商與商談論數。所以士沒有遺漏的行,農沒有廢棄的功,工沒有粗劣的事,商沒有折損的貨,各安於性,不得互相干犯。伊尹興辦土功,腿長的讓他踩鋤,脊梁強的讓他背土,獨眼的讓他看水準,駝背的讓他塗抹,各有所宜,人性就齊了。胡人便於馬,越人便於船,形不同類不同,改換事就悖亂,失去處所就賤,得著勢就貴。聖人總括而用他們,那個數是一個。先知遠見,視力通達千里,是人材的隆盛,治世卻不拿這個責求民。博聞強記,口辯辭令便捷,是人智的美,明主卻不向下求這個。傲視世、看輕物,不被俗汙染,是士的高亢之行,治世卻不拿這個做民的教化。

神機陰閉,剞劂無跡,人巧之妙也,而治世不以為民業。故萇弘、師曠,先知禍福,言無遺策,而不可與眾同職也;公孫龍折辯抗辭,別同異,離堅白,不可與眾同道也;北人無擇非舜而自投清泠之淵,不可以為世儀;魯般、墨子以木為鳶而飛之,三日不集,而不可使為工也。故高不可及者,不可以為人量;行不可逮者,不可以為國俗。夫挈輕重不失銖兩,聖人弗用,而縣之乎銓衡;視高下不差尺寸,明主弗任,而求之乎浣準。何則?人才不可專用,而度量可世傳也。故國治可與愚守也,而軍制可與權用也。夫待騕褭飛兔而駕之,則世莫乘車;待西施、毛嬙而為配,則終身不家矣。然非待古之英俊,而人自足者,因所有而並用之。夫騏驥千里,一日而通;駑馬十舍,旬亦至之。由是觀之,人材不足專恃,而道術可公行也。亂世之法,高為量而罪不及,重為任而罰不勝,危為禁而誅不敢。民困於三責,則飾智而詐上,犯邪而幹免。故雖峭法嚴刑,不能禁其姦。何者?力不足也。故諺曰:「鳥窮則噣,獸窮則,人窮則詐。」此之謂也。道德之論,譬猶日月也,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,馳鶩千里不能易其處。趨舍禮俗,猶室宅之居也,東家謂之西家,西家謂之東家,雖皋陶為之理,不能定其處。故趨舍同,誹譽在俗;意行鈞,窮達在時。湯、武之累行積善,可及也;其遭桀、紂之世,天授也。今有湯、武之意,而無桀、紂之時,而欲成霸王之業,亦不幾矣。昔武王執戈秉鉞以伐紂勝殷,搢笏杖殳以臨朝。武王既沒,殷民叛之,周公踐東宮,履乘石,攝天子之位,負扆而朝諸侯,放蔡叔,誅管叔,克殷殘商,祀文王於明堂,七年而致政成王。夫武王先武而後文,非意變也,以應時也;周公放兄誅弟,非不仁也,以匡亂也。故事周於世則功成,務合於時則名立。昔齊桓公合諸侯以乘車,退誅於國以斧鉞;

神機暗閉,刻削沒有痕跡,是人巧的妙,治世卻不拿這個做民的業。所以萇弘、師曠,預先知道禍福,話沒有遺漏的策,卻不可與眾人同一職;公孫龍折辯對峙辭令,分別同異,離散堅白,不可與眾人同一道;北人無擇非議舜而自己投進清泠的淵,不可以做世的儀表;魯班、墨子用木做鳶而讓它飛,三天不落下,卻不可讓他們做工匠。所以高到不可趕上的,不可以做人的量度;行到不可趕上的,不可以做國的俗。提起輕重不差銖兩,聖人不用,而把它懸掛在秤上;看高下不差尺寸,明主不委任,而向水準儀求。為什麼?人材不可專門任用,度量可以世代傳授。所以國治了可以與愚人一起守,軍制可以與權變一起用。等待騕褭飛兔才去駕,世上就沒有人乘車;等待西施、毛嬙才做配偶,就終身不成家了。然而不等待古時候的英俊,人自己充足,是因著所有的而一併使用。騏驥千里,一天就通達;駑馬走十舍,一旬也到。由此看來,人材不足以專門依仗,道術卻可以公然實行。亂世的法,把量定得高而怪罪趕不上的,把任務定得重而懲罰勝任不了的,把禁令定得危而誅殺不敢做的。民被這三種責求困住,就文飾智來欺詐上面,觸犯邪來求免。所以即使峭法嚴刑,也不能禁止奸。為什麼?是力不足。所以諺語說:「鳥窮了就啄,獸窮了就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,人窮了就詐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道德的論,好比日月,江南河北不能改易它的指向,馳騁千里不能改易它所在。趨向取捨禮俗,好比室宅的居處,東家叫做西家,西家叫做東家,即使皋陶來審理,也不能確定它所在。所以趨向取捨相同,誹譽在俗;意念和行為均平,窮達在時。湯、武積聚行為積善,是可以趕上的;他們遭遇桀、紂的世,是天授。如今有湯、武的意,卻沒有桀、紂的時,而想成就霸王的業,也就差不多不可能了。從前武王拿著戈秉著鉞去伐紂戰勝殷,插著笏拄著殳來臨朝。武王已經死了,殷民叛亂,周公踏進東宮,踩著乘石,攝行天子的位,揹著斧依屏風而讓諸侯來朝,放逐蔡叔,誅殺管叔,攻克殷、殘破商,在明堂祭祀文王,七年而把政交給成王。武王先武而後文,不是意改變了,是為了應時;周公放逐兄、誅殺弟,不是不仁,是為了匡正亂。所以事與世相周就功成,務與時相合就名立。從前齊桓公會合諸侯用乘車,退回國內誅罰用斧鉞;

晉文公合諸侯以革車,退行於國以禮義。桓公前柔而後剛,文公前剛而後柔,然而令行乎天下,權制諸侯鈞者,審於勢之變也。顏闔,魯君欲相之,而不肯,使人以幣先焉,鑿培而遁之,為天下顯武。使遇商鞅、申不害,刑及三族,又況身乎!世多稱古之人而高其行,並世有與同者而弗知貴也,非才下也,時弗宜也。故六騏驥、四駃騠,以濟江河,不若窾木便者,處世然也。是故立功之人,簡於行而謹於時。今世俗之人,以功成為賢,以勝患為智,以遭難為愚,以死節為戇,吾以為各致其所極而已。王子比干非不知箕子被髮佯狂以免其身也,然而樂直行盡忠以死節,故不為也。伯夷、叔齊非不能受祿任官以致其功也,然而樂離世伉行以絕眾,故不務也。許由、善卷非不能撫天下、寧海內以德民也,然而羞以物滑和,故弗受也。豫讓、要離非不知樂家室、安妻子以偷生也,然而樂推誠行,必以死主,故不留也。今從箕子視比干,則愚矣;從比干視箕子,則卑矣;從管、晏視伯夷,則戇矣;從伯夷視管、晏,則貪矣。趨舍相非,嗜慾相反,而各樂其務,將誰使正之?曾子曰:「擊舟水中,鳥聞之而高翔,魚聞之而淵藏。」故所趨各異,而皆得所便。故惠子從車百乘以過孟諸,莊子見之,棄其餘魚。鵜胡飲水數鬥而不足,鱔鮪入口若露而死,智伯有三晉而欲不澹,林類、榮啟期衣若縣衰而意不慊。由此觀之,則趣行各異,何以相非也!夫重生者不以利害己,立節者見難不苟免,貪祿者見利不顧身,而好名者非義不苟得。此相為論,譬猶冰炭鉤繩也,何時而合!若以聖人為之中,則兼覆而並之,未有可是非者也。夫飛鳥主巢,狐狸主穴,巢者巢成而得棲焉,穴者穴成而得宿焉。趨舍行義,亦人之所棲宿也,各樂其所安,致其所蹠,謂之成人。故以道論者,總而齊之。

晉文公會合諸侯用兵車,退回國內行事用禮義。桓公先柔而後剛,文公先剛而後柔,然而令在天下通行,權制約諸侯均平,是審察於勢的變化。顏闔,魯君想讓他做相,他不肯,派人先送幣帛,他挖開牆逃走,成為天下顯赫的勇武。假如遇上商鞅、申不害,刑會到三族,又何況自身呢!世上多稱道古人而推高他們的行,同時代有與他們相同的卻不知道貴,不是才低下,是時不宜。所以六匹騏驥、四匹駃騠來渡江河,不如空木便利,是處世使它這樣。所以立功的人,行為簡約而謹慎於時。如今世俗的人,把功成當成賢,把戰勝患當成智,把遭遇難當成愚,把死節當成戇,我以為各人到達他所極的罷了。王子比干不是不知道箕子披髮裝瘋來免自身,可是樂於直行盡忠來死節,所以不做。伯夷、叔齊不是不能受祿任官來成就功,可是樂於離開世、高亢行事來與眾隔絕,所以不從事。許由、善卷不是不能撫有天下、安寧海內來對民施德,可是羞於用物擾亂和,所以不接受。豫讓、要離不是不知道樂於家室、安於妻子來苟且偷生,可是樂於推開誠去實行,一定為著主而死,所以不留下。如今從箕子看比干,就愚了;從比干看箕子,就卑了;從管仲、晏嬰看伯夷,就戇了;從伯夷看管仲、晏嬰,就貪了。趨向取捨互相非議,嗜慾相反,而各樂於自己所從事的,將讓誰來端正?曾子說:「在水中擊船,鳥聽見就高飛,魚聽見就藏進淵。」所以所趨向各不同,卻都得著所便利的。惠子跟著百乘車經過孟諸,莊子看見了,丟掉剩餘的魚。鵜胡喝水幾鬥還不夠,鱔鮪入口像露水就死,智伯有三晉而慾望還不滿足,林類、榮啟期衣服像懸掛的衰而心意不慊恨。由此看來,趨向和行為各不同,憑什麼互相非議!看重生的人不因利妨害自己,立節的人看見難不苟且求免,貪祿的人看見利不顧自身,好名的人不是義就不苟且得。這些互相議論,好比冰炭鉤繩,什麼時候能合!如果拿聖人做中,就兼覆蓋而一併有之,沒有可以是非的。飛鳥以巢為主,狐狸以穴為主,巢成了得著棲息,穴成了得著住宿。趨向取捨行義,也是人所棲息住宿的,各樂於所安,到達所向往的,叫做成人。所以用道來論的人,總括而齊同它們。

治國之道,上無苛令,官無煩治,士無偽行,工無淫巧,其事經而不擾,其器完而不飾。亂世則不然。為行者相揭以高,為禮者相矜以偽,車輿極於雕琢,器用逐於刻鏤,求貨者爭難得以為寶,詆文者處煩撓以為慧,爭為佹辯,久稽而不訣,無益於治。工為奇器,歷歲而後成,不周於用。故神農之法曰:「丈夫丁壯而不耕,天下有受其飢者。婦人當年而不織,天下有受其寒者。」故身自耕,妻親織,以為天下先。其導民也,不貴難得之貨,不器無用之物。是故其耕不強者,無以養生;其織不強者,無以揜形;有餘不足,各歸其身。衣食饒溢,姦邪不生,安樂無事而天下均平,故孔丘、曾參無所施其善,孟賁、成荊無所行其威。衰世之俗,以其知巧詐偽,飾眾無用,貴遠方之貨,珍難得之財,不積於養生之具。澆天下之淳,析天下之樸,牿服馬牛以為牢。滑亂萬民,以清為濁,性命飛揚,皆亂以營。貞信漫瀾,人失其情性。於是,乃有翡翠犀象、黼黻文章以亂其目,芻豢黍梁、荊吳芬馨以嚂其口,鐘鼓管簫、絲竹金石以淫其耳,趨舍行義、禮節謗議以營其心。於是,百姓糜沸豪亂,暮行逐利,煩挐澆淺,法與義相非,行與利相反。雖十管仲,弗能治也。且富人則車輿衣纂錦,馬飾傅旄象,帷幕茵席,綺繡絛組,青黃相錯,不可為象;貧人則夏被褐帶索,含菽飲水以充腸,以支暑熱,冬則羊裘解札,短褐不掩形,而煬灶口;故其為編戶齊民無以異,然貧富之相去也,猶人君與僕虜,不足以論之。夫乘奇技、偽邪施者,自足乎一世之閒;守正修理、不苟得者,不免乎飢寒之患;而欲民之去末反本,由是發其原而壅其流也。夫雕琢刻鏤,傷農事者也;錦繡纂組,害女工者也。農事廢,女工傷,則飢之本而寒之原也。夫飢寒並至,能不犯法幹誅者,古今之未聞也。故仕鄙在時不在行,利害在命不在智。

治國的道,上面沒有苛刻的令,官沒有煩瑣的治,士沒有虛偽的行,工沒有過度的巧,事經常而不被擾動,器具完好而不文飾。亂世就不是這樣。做行的人互相揭舉來顯得高,做禮的人互相矜誇虛偽,車輿極盡雕琢,器用追逐刻鏤,求貨的人爭著把難得的當成寶,修飾文辭的人把煩擾當成慧,爭著做詭辯,長久稽留而不決斷,對治沒有益。工匠做奇器,經過一歲而後成,不適合於用。所以神農的法說:「丈夫丁壯而不耕,天下就有受他影響而飢的。婦人當年而不織,天下就有受他影響而寒的。」所以自己親自耕,妻子親自織,來給天下做先。他引導民,不看重難得的貨,不把無用的物當成器。所以耕得不強的人,無從養生;織得不強的人,無從掩蔽形;有餘不足,各歸到自身。衣食饒溢,奸邪不生,安樂沒有事而天下均平,所以孔丘、曾參無處施行他們的善,孟賁、成荊無處實行他們的威。衰世的俗,用智巧詐偽,文飾眾無用的,看重遠方的貨,珍視難得的財,不積聚養生的器具。澆薄天下的淳,分析天下的樸,把服事的馬牛關進牢。攪亂萬民,把清當成濁,性命飛揚,都亂而營惑。貞信漫瀾散失,人失去情性。於是才有翡翠犀象、黼黻文章來擾亂眼睛,牲畜黍粱、荊吳的芬香來使口貪饞,鐘鼓管簫、絲竹金石來淫耳朵,趨向取捨行義、禮節謗議來營惑心。於是百姓像糜粥沸騰、豪豬亂竄,晚上出行追逐利,煩亂澆薄,法與義互相非,行與利相反。即使十個管仲,也不能治。況且富人車輿穿著纂錦,馬飾附著旄牛尾和象牙,帷幕茵席,綺繡絛組,青黃交錯,不可做成那樣的象;貧人夏天披著粗衣繫著繩索,含著豆喝著水來充腸,來支撐暑熱,冬天羊裘脫落成片,短褐掩不住形,而烤著灶口;所以同為編戶齊民沒有不同,貧富的相距,卻像人君與奴僕,不足以論。乘著奇技、偽作邪行的人,一世之間自己充足;守著正、修治理、不苟且得的人,不免飢寒的患;卻想讓民去掉末返回本,由此是開發它的源頭而堵塞它的流。雕琢刻鏤,是傷害農事的;錦繡纂組,是妨害女工的。農事廢,女工傷,就是飢的本、寒的源頭。飢寒一併到來,能不犯法去幹犯誅罰的,從古到今不曾聽說過。所以仕途的鄙下在時不在行,利害在命不在智。

夫敗軍之卒,勇武遁逃,將不能止也;勝軍之陳,怯者死行,懼不能走也。故江河決,沉一鄉,父子兄弟相遺而走,爭升陵阪,上高丘,輕足先升,不能相顧也;世樂志平,見鄰國之人溺,尚猶哀之,又況親戚乎!故身安則恩及鄰國,志為之滅;身危則忘其親戚,而人不能解也。遊者不能拯溺,手足有所急也;灼者不能救火,身體有所痛也。夫民有餘即讓,不足則爭。讓則禮義生,爭則暴亂起。扣門求水,莫弗與者,所饒足也;林中不賣薪,湖上不鬻魚,所有餘也。故物豐則欲省,求澹則爭止。秦王之時,或人葅子,利不足也;劉氏持政,獨夫收孤,財有餘也。故世治則小人守政,而利不能誘也;世亂則君子為姦,而法弗能禁也。

敗軍的士卒,勇武的也逃走,將不能止住;勝軍的陣列,怯的人也死在行列裡,懼也不能跑。所以江河決口,淹沒一鄉,父子兄弟互相遺棄而跑,爭著登上丘陵坡,上到高丘,腳輕的先上去,不能互相顧。世樂心志平,看見鄰國的人溺水,還哀憐他,又何況親戚呢!所以自身安,恩就到達鄰國,心志為他滅盡;自身危,就忘掉親戚,而別人也不能解救。游水的人不能拯救溺水的,是手足有所急;被灼傷的人不能救火,是身體有所痛。民有餘就辭讓,不足就爭。辭讓,禮義就生;爭,暴亂就起。敲門求水,沒有不給的,是所饒足的;林中不賣薪,湖上不賣魚,是所有餘的。所以物豐足,慾望就省;求取滿足,爭就止。秦王的時候,有人把兒子做成肉醬,是利不足;劉氏持政,獨夫也收養孤兒,是財有餘。所以世治,小人守著正,利也不能引誘;世亂,君子做奸,法也不能禁止。

道應訓

太淸問於無窮子曰:「子知道乎?」無窮子曰:「吾弗知也。」又問於無為「吾知道有數。」曰:「其數奈何?」無為曰:「吾知道之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待無方。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」太淸又問於無始曰:「曏者,吾道於無窮,曰:『吾弗知之。」又問於無為,無為曰:『吾知道。』曰:『子之知道,亦有數乎?』無為曰:『吾知道有數。』曰:『其數奈何?』無為曰:『吾知道之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待無方。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』若是,則無為知與無窮之弗知,孰是孰非?」無始曰:「弗知之深,而知之淺;弗知內,而知之外;弗知精,而知之粗。」太淸仰而歎曰:「然則不知乃知邪?知乃不知邪?孰知知之為弗知,弗知之為知邪?」無始曰:「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孰知形之不形者乎?」故老子曰:「天下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也。」故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也。

太清向無窮子問說:「你知道道嗎?」無窮子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又向無為問,無為說:「我知道道是有數的。」問:「那個數怎麼樣?」無為說:「我知道道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對沒有定方。這是我所以知道道的數。」太清又向無始問說:「先前,我向無窮問道,他說:『我不知道。』又向無為問,無為說:『我知道道。』問:『你知道道,也有數嗎?』無為說:『我知道道有數。』問:『那個數怎麼樣?』無為說:『我知道道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對沒有定方。我所以知道道的數。』像這樣,那麼無為的知與無窮的不知,哪個是哪個非?」無始說:「不知是深的,知是淺的;不知是內,知是外;不知是精,知是粗。」太清仰著嘆息說:「那麼不知才是知嗎?知才是不知嗎?誰知道知是不知、不知是知呢?」無始說:「道不可聽見,聽見的就不是;道不可看見,看見的就不是;道不可說,說的就不是。誰知道形那個不形的呢?」所以老子說:「天下都知道善是善,這就已經不善了。」所以「知道的人不說,說的人不知道」。

白公問於孔子曰:「人可以微言?」孔子不應。白公曰:「若以石投水中,何如?」曰:「呉、越之善沒者能取之矣。」曰:「若以水投水,何如?」孔子曰:「菑、澠之水合,易牙嘗而知之。」白公曰:「然則人固不可以微言乎?」孔子曰:「何謂不可?誰知言之謂者乎?夫知言之謂者,不以言言也。爭魚者濡,逐獸者趨,非樂之也。故至言去言,至為無為,夫淺知之所爭者,末矣。」白公不得也,故死於浴室。故老子曰:「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唯無知,是以不吾知也。」白公之謂也。

白公向孔子問說:「人可以密談嗎?」孔子不答應。白公說:「如果把石頭投進水中,怎麼樣?」孔子說:「吳、越善於潛水的人能取出來。」白公說:「如果把水投進水,怎麼樣?」孔子說:「淄水和澠水合在一起,易牙嚐了就知道。」白公說:「那麼人本來就不可以密談嗎?」孔子說:「怎麼說不可?誰知道話所說的意思呢?知道話所說的意思的人,不用話去說。爭魚的人沾溼,追獸的人奔跑,並不是樂於這個。所以至極的話去掉話,至極的為是無為,淺知所爭的,是末。」白公得不著,所以死在浴室。所以老子說:「話有宗,事有君。只因為無知,所以不瞭解我。」說的就是白公。

惠子為惠王為國法,已成而示諸先生,先生皆善之,奏之惠王。惠王甚説之。以示翟煎,曰:「善」!惠王曰:「善,可行乎?」翟煎曰:「不可。」惠王曰:「善而不可行,何也?」翟煎對曰:「今夫舉大木者,前呼邪許,後亦應之。此舉重勸力之歌也,豈無鄭、衞激楚之音哉?然而不用者,不若此其宜也。治國有禮,不在文辯。」故老子曰:「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」此之謂也。

惠子給惠王制定國法,已經做成而給諸位先生看,先生都認為善,奏給惠王。惠王很喜悅。拿給翟煎看,翟煎說:「善!」惠王說:「善,可以實行嗎?」翟煎說:「不可。」惠王說:「善卻不可實行,是為什麼?」翟煎回答說:「如今舉大木頭的人,前面喊邪許,後面也響應。這是舉重時勸力的歌,難道沒有鄭、衛激楚的音嗎?可是不用,是不如這個適宜。治國有禮,不在文辭巧辯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法令越彰明,盜賊越多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田駢以道術説齊王,王應之曰:「寡人所有,齊國也。道術雖以除患,願聞國之政。」田駢對曰:「臣之言無政,而可以為政。譬之若林木無材,而可以為材。願王察其所謂,而自取齊國之政焉已。雖無除其患害,天地之間,六合之內,可陶冶而變化也。齊國之政,何足問哉!」此老聃之所謂「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」者也。若王之所問者,齊也;田駢所稱者,材也。材不及林,林不及雨,雨不及陰陽,陰陽不及和,和不及道。

田駢用道術向齊王遊說,王回答他說:「我所擁有的是齊國。道術雖然可以除去患,希望聽聽國的政。」田駢回答說:「我的話沒有政,卻可以用來為政。好比林木沒有現成的材,卻可以成為材。希望王察看所說的,而自己從齊國的政裡取用就是了。即使沒有除去患害,天地之間、六合之內,都可以陶冶而變化。齊國的政,哪裡值得問呢!」這是老聃所謂「沒有形狀的狀,沒有物的象」。像王所問的,是齊;田駢所稱的,是材。材趕不上林,林趕不上雨,雨趕不上陰陽,陰陽趕不上和,和趕不上道。

白公勝得荊國,不能以府庫分人。七日,石乙入曰:「不義得之,又不能佈施,患必至矣!不能予人,不若焚之,毋令人害我!」白公弗聽也。九日,葉公入,乃發大府之貨以予眾,出髙庫之兵以賦民,因而攻之。十有九日而禽白公。夫國非其有也,而欲有之,可謂至貪也;不能為人,又無以自為,可謂至愚矣!譬白公之嗇也,何以異於梟之愛其子也?故老子曰:「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揣而鋭之,不可長保也。」

白公勝得了荊國,不能把府庫分給人。第七天,石乙進去說:「不義而得著,又不能布施,患一定到了!不能給人,不如燒掉,不要讓人害我!」白公不聽。第九天,葉公進來,於是打開大府的貨給眾人,拿出高庫的兵器分給民,趁勢攻打他。十九天而擒住白公。國並不是他所有的,卻想佔有它,可以說極度貪了;不能為人,又無從為自己,可以說極度愚了!好比白公的吝嗇,與梟愛它的兒子有什麼不同?所以老子說:「持著而讓它滿,不如停止。捶尖而讓它銳,不可長久保有。」

趙簡子以襄子為後,董閼於曰:「無恤賤,今以為後,何也?」簡子曰:「是為人也,能為社稷忍羞。」異日,知伯與襄子飲,而批襄子之首。大夫請殺之。襄子曰:「先君之立我也,曰:能為社稷忍羞。豈曰能刺人哉!」處十月,知伯圍襄子於晉陽,襄子疎隊而撃之,大敗知伯,破其首以為飲器。故老子曰:「知其雄,守其雌,其為天下谿。」

趙簡子把襄子立為後嗣,董閼於說:「無恤低賤,如今立為後嗣,是為什麼?」簡子說:「這個人做人,能為社稷忍受羞辱。」後來有一天,知伯與襄子飲酒,用手打襄子的頭。大夫請求殺掉他。襄子說:「先君立我,說:能為社稷忍受羞辱。哪裡說能刺人呢!」過了十個月,知伯把襄子圍在晉陽,襄子疏開隊伍去攻擊,大敗知伯,打破他的頭骨來做飲酒的器。所以老子說:「知道那雄的,守住那雌的,就成為天下的溪。」

齧缺問道於被衣,被衣曰:「正女形,壹女視,天和將至。攝女知,正女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來附若美,而道將為女居。憃乎若新生之犢,而無求其故。」言未卒,齧缺繼以仇夷。被衣行歌而去,曰:「形若槁骸,心如死灰。直實不知,以故自持。墨墨恢恢,無心可與謀。彼何人哉!」故老子曰:「明白四達。能以無知乎!」

齧缺向被衣問道,被衣說:「端正你的形,專一你的視,天和將要到。收攝你的知,端正你的度,神將要來居住。德將要來依附像美,道將要做你的居處。憃然像剛生的牛犢,而不去求它的緣故。」話還沒說完,齧缺接著仇夷那樣睡著了。被衣唱著歌離開,說:「形像枯骸,心像死灰。質直而不知道,用緣故自己持守。墨墨恢恢,沒有心可以與他謀。他是什麼人啊!」所以老子說:「明白四達。能用無知嗎!」

趙襄子攻翟而勝之,取尤人、終人。使者來謁之,襄子方將食,而有憂色。左右曰:「一朝而兩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。今君有憂色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江、河之大也,不過三日,飄風暴雨,日中不須臾。今趙氏之德行無所積,今一朝兩城下,亡其及我乎!」孔子聞之,曰:「趙氏其昌乎!」夫憂,所以為昌也;而喜,所以為亡也。勝非其難也,持之者其難也。賢主以此持勝,故其福及後世。齊、楚、呉、越,皆嘗勝矣,然而卒取亡焉,不能乎持勝也。唯有道之主能持勝。孔子勁杓國門之關,而不肯以力聞。墨子為守攻,公輸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善持勝者,以強為弱。故老子曰:「道沖,而用之又弗盈也。」

趙襄子攻翟而戰勝,取得尤人、終人。使者來謁見,襄子正要吃飯,卻有憂色。左右說:「一個早晨兩座城下來,這是人所喜悅的。如今君有憂色,是為什麼?」襄子說:「江、河那樣大,也不過三天(漲落),飄風暴雨,正午也不過片刻。如今趙氏的德行沒有積聚,一個早晨兩座城下來,滅亡大概要到我了吧!」孔子聽見了,說:「趙氏大概要昌盛了!」憂,是所以昌盛的;喜,是所以滅亡的。勝並不是難的,持守它才難。賢主用這個持守勝利,所以福到達後世。齊、楚、吳、越,都曾經勝過,可是終於取滅亡,是不能持守勝利。只有有道的主能持守勝利。孔子力氣能舉起國門的門閂,卻不肯以力聞名。墨子做守和攻,公輸般折服,卻不肯以兵被人知道。善於持守勝利的人,把強當成弱。所以老子說:「道是虛的,用它又不讓它滿。」

惠孟見宋康王,蹀足謦欬,疾言曰:「寡人所説者,勇有功也,不説為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?」惠孟對曰:「臣有道於此,人雖勇,刺之不入。雖巧有力,撃之不中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善。此寡人之所欲聞也。」惠孟曰:「夫刺之而不入,撃之而不中,此猶辱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有勇弗敢刺,雖有力不敢撃,夫不敢刺不敢撃,非無其意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本無其意也。夫無其意,未有愛利之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天下丈夫、女子,莫不歡然皆欲愛利之心。此其賢於勇有力也,四累之上也。大王獨無意邪!」宋王曰:「此寡人所欲得也。」惠孟對曰:「孔、墨是已。孔丘、墨翟,無地而為君,無官而為長。天下丈夫、女子,莫不延頸舉踵,而願安利之者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。誠有其志,則四境之內皆得其利矣。此賢於孔、墨也遠矣。」宋王無以應。惠孟出。宋王謂左右曰:「辯矣!客之以説勝寡人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勇於不敢則活。」由此觀之,大勇反為不勇耳。昔堯之佐九人,舜之佐七人,武王之佐五人;堯、舜、武王於九、七、五者,不能一事焉。然而垂拱受成功者,善乘人之資耳。故人與驥逐走,則不勝驥;託於車上,則驥不能勝人。北方有獸,其名曰蹶,鼠前而兔後,趨則頓,走則顛,常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與之。蹶有患害,蛩蛩駏驉必負而走。此以其能,託其所不能。故老子曰:「夫代大匠斫者,希不傷其手。」

惠孟去見宋康王,頓足咳嗽,急著說:「我所喜悅的,是勇而有功,不喜悅做仁義的。(底本此處疑有脫文)客將用什麼來教我?」惠孟回答說:「我這裡有道,人即使勇,刺他也進不去;即使巧而有力,擊他也打不中。大王難道沒有意嗎?」宋王說:「好。這是我想聽見的。」惠孟說:「刺進不去,擊打不中,這還是辱。我這裡有道,讓人即使有勇也不敢刺,即使有力也不敢擊。不敢刺、不敢擊,並不是沒有那個意。我這裡有道,讓人本就沒有那個意。沒有那個意,還沒有愛利他。我這裡有道,讓天下丈夫、女子,沒有不歡然都想有愛利的心。這比勇有力賢,是四層之上。大王難道沒有意嗎!」宋王說:「這是我想得著的。」惠孟回答說:「孔、墨就是了。孔丘、墨翟,沒有地而做君,沒有官而做長。天下丈夫、女子,沒有不伸長脖子踮起腳跟,而願意安於被他們利的。如今大王是萬乘的主。誠有那個志向,四境之內就都得著利了。這比孔、墨賢得遠了。」宋王無從應對。惠孟出去。宋王對左右說:「善辯啊!客用說勝過我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勇於不敢就能活。」由此看來,大勇反而成為不勇。從前堯的輔佐九人,舜的輔佐七人,武王的輔佐五人;堯、舜、武王對於那九、七、五個人,一件事也不能做。可是垂著衣拱著手接受成功,是善於乘著人的資。所以人與驥賽跑,就勝不過驥;托在車上,驥就不能勝過人。北方有獸,名叫蹶,前面像鼠後面像兔,快走就頓住,奔跑就跌倒,常常給蛩蛩距虛取甘草給它們。蹶有患害,蛩蛩距虛一定揹著它跑。這是用自己所能,託付給所不能。所以老子說:「代替大匠去砍的人,很少不傷自己的手。」

薄疑説衞嗣君以王術。嗣君應之曰:「予所有者,千乘也。願以受教。」薄疑對曰:「烏獲舉千鈞,又況一斤乎?」杜赫以安天下説周昭文君,文君謂杜赫曰:「願學所以安周。」赫對曰:「臣之所言不可,則不能安周;臣之所言可,則周自安矣。」此所謂弗安而安者也。故老子曰:「大制無割,故致數輿無輿也。」

薄疑用王術向衛嗣君遊說。嗣君回答他說:「我所擁有的是千乘。希望就此受教。」薄疑回答說:「烏獲舉起千鈞,又何況一斤呢?」杜赫用安定天下向周昭文君遊說,文君對杜赫說:「希望學所以安定周的。」赫回答說:「我所說的不可,就不能安定周;我所說的可,周就自己安定了。」這叫做不去安定而安定。所以老子說:「大的裁製沒有割裂,所以招來許多車卻像沒有車。」

魯國之法,魯人為人妾於諸侯,有能贖之者,取金於府。子贛贖魯人於諸侯。來,而辭不受金。孔子曰:「賜失之矣。夫聖人之舉事也,可以移風易俗,而受教順可施後世,非獨以適身之行也。今國之富者寡而貧者眾,贖而受金,則為不廉;不受金,則不復贖人。自今以來,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矣。」孔子亦可謂知禮矣。故老子曰:「見小曰明。」

魯國的法,魯人在諸侯那裡做妾,有能贖回的,從府裡取金。子贛從諸侯那裡贖回魯人。回來,卻推辭不接受金。孔子說:「賜失誤了。聖人辦事,可以移風易俗,而所受的教順可以施行到後世,不是只用來適合自身的行。如今國裡富的少而貧的眾,贖回而接受金,就是不廉;不接受金,就不再有人贖回人。從今以後,魯人不再從諸侯那裡贖回人了。」孔子也可以說知道禮了。所以老子說:「看見小的叫做明。」

魏武侯問於李克曰:「呉之所以亡者,何也?」李克對曰:「數戰而數勝。」武侯曰:「數戰數勝,國之福。其獨以亡,何故也?」對曰:「數戰則民疲,數勝則主驕。以驕主使疲民,而國不亡者,天下鮮矣!驕則恣,恣則極物;疲則怨,怨則極慮;上下倶極,呉之亡猶晩矣!夫差之所以自剄於幹遂也。」老子曰:「功成名遂,身退,天之道也。」

魏武侯向李克問說:「吳所以滅亡,是為什麼?」李克回答說:「屢次作戰而屢次勝。」武侯說:「屢次作戰屢次勝,是國的福。它獨因此滅亡,是什麼緣故?」回答說:「屢次作戰,民就疲乏;屢次勝,主就驕。用驕的主驅使疲乏的民,而國不滅亡的,天下少有!驕就放縱,放縱就用盡物;疲乏就怨,怨就用盡思慮;上下都到極點,吳的滅亡還算晚了!夫差所以在幹遂自殺。」老子說:「功成名就,自身退去,是天的道。」

甯越欲干齊桓公,困窮無以自達,於是為商旅,將任車,以商於齊,暮宿於郭門之外。桓公郊迎客,夜開門,辟任車,爝火甚盛,從者甚眾,甯越飯牛車下,望見桓公而悲。撃牛角而疾商歌。桓公聞之,撫其僕之手曰:「異哉!歌者非常人也。」命後車載之。桓公及至,從者以請。桓公贛之衣冠而見,説以為天下。桓公大説,將任之。君臣爭之曰:「客,衞人也。衞之去齊不遠,君不若使人問之。問之而故賢者也,用之未晩。」桓公曰:「不然。問之,患其有小惡也。以人之小惡而忘人之大美,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」凡聽必有驗,一聽而弗復問,合其所以也。且人固難合也,權而用其長者而已矣。當是舉也,桓公得之矣。故老子曰:「天大、地大、道大、王亦大,域中有四大,而王處其一焉。」以言其能包裹之也。

甯越想求見齊桓公,困窮無從自己通達,於是做商旅,趕著載貨車,到齊國經商,晚上住在郭門外面。桓公到郊外迎接客人,夜裡開門,避開載貨車,火把很盛,跟從的人很多,甯越在車下餵牛,望見桓公而悲傷。敲著牛角急唱商歌。桓公聽見了,撫著僕人的手說:「奇異啊!唱歌的不是平常人。」命令後車載上他。桓公等到了,跟從的人來請示。桓公賜給他衣冠而接見,談說以為天下。桓公大喜悅,將要任用他。君臣爭著說:「客人是衛人。衛離齊不遠,君不如派人去問。問了而是原來的賢者,用他還不晚。」桓公說:「不是這樣。一問,就生怕他有小惡。因著人的小惡而忘掉人的大美,這是人主所以失去天下之士的緣故。」凡是聽一定有應驗,聽一次而不再問,是合於所以用他的。況且人本來難完全相合,權衡而用他長的一面就夠了。當這次舉動,桓公得著了。所以老子說:「天大、地大、道大、王也大,域中有四大,王處在其中之一。」是說他能包裹。

大王亶父居邠,翟人攻之。事之以皮帛、珠玉而弗受。曰「翟人之所求者地。無以財物為也。」大王亶父曰:「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,與人之父處而殺其子,吾弗為。皆勉處矣!為吾臣,與翟人奚以異?且吾聞之也,不以其所養害其養。」杖策而去。民相連而從之,遂成國於岐山之下。大王亶父可謂能保生矣。雖富貴,不以養傷身;雖貧賤,不以利累形。今受其先人之爵祿,則必重失之。所自來者久矣,而輕失之,豈不惑哉!故老子曰:「貴以身為天下,焉可以託天下;愛以身為天下,焉可以寄天下矣!」

大王亶父住在邠,翟人攻打他。用皮帛、珠玉去事奉他們,他們不接受,說「翟人所求的是地,不把財物當回事。」大王亶父說:「與人的兄住在一起而殺掉他的弟,與人的父相處而殺掉他的子,我不做。都好好住下去吧!做我的臣,與做翟人的臣有什麼不同?況且我聽說過,不用所用來養活的去妨害所養活的。」拄著杖離開。民相連著跟從他,於是在岐山之下成就國家。大王亶父可以說能保全生了。即使富貴,不用奉養傷害身;即使貧賤,不用利拖累形。如今承受先人的爵祿,就一定看重失去它。自己所從來的已經很久了,卻看輕失去它,豈不是惑嗎!所以老子說:「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貴,才可以把天下託付;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親,才可以把天下寄託!」

中山公子牟謂詹子曰:「身處江海之上,心在魏闕之下,為之奈何?」詹子曰:「重生。重生則輕利。」中山公子牟曰:「雖知之,猶不能自勝。」詹子曰:「不能自勝,則從之;從之,神無怨乎!不能自勝而強弗從者,此之謂重傷。重傷之人,無壽類矣。」故老子曰:「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,益生曰祥,心使氣曰強。」是故「用其光,復歸其明也。」

中山公子牟對詹子說:「身子處在江海之上,心卻在魏闕之下,怎麼辦?」詹子說:「看重生。看重生就看輕利。」中山公子牟說:「即使知道,還是不能自己勝過。」詹子說:「不能自己勝過,就順著它;順著它,神就沒有怨了吧!不能自己勝過卻強迫不順從,這叫做雙重傷。雙重傷的人,沒有長壽一類了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知道和叫做常,知道常叫做明,增益生叫做祥,心驅使氣叫做強。」所以「用它的光,再回到它的明」。

楚莊王問詹何曰:「治國奈何?」對曰:「何明於治身,而不明於治國?」楚王曰:「寡人得立宗廟社稷,願學所以守之。」詹何對曰:「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,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故本任於身,不敢對以末。」楚王曰:「善。」故老子曰:「修之身,其德乃眞也。」

楚莊王問詹何說:「治國怎麼樣?」回答說:「何明白治身,卻不明白治國嗎?」楚王說:「我得著立宗廟社稷,希望學所以守住它的。」詹何回答說:「我不曾聽說過身治而國亂的,不曾聽說過身亂而國治的。所以本在身上,不敢拿末來應對。」楚王說:「好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修在身上,德才真。」

桓公讀書於堂,輪扁斫輪於堂下。釋其椎鑿,而問桓公曰:「君之所讀者,何書也?」桓公曰:「聖人之書。」輪扁曰:「其人焉在?」桓公曰:「已死矣。」輪扁曰:「是直聖人之糟粕耳。」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:「寡人讀書,工人焉得而譏之哉!有説則可,無説則死!」輪扁曰:「然。有説。臣試以臣之斫輪語之。大疾則苦而不入,大徐則甘而不固,不甘不苦,應於手,厭於心,而可以至妙者,臣不能以教臣之子,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於臣。是以行年七十,老而為輪。今聖人之所言者,亦以懷其實,窮而死,獨其糟粕在耳。」故老子曰:「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」

桓公在堂上讀書,輪扁在堂下砍車輪。放下椎鑿,問桓公說:「君所讀的是什麼書?」桓公說:「聖人的書。」輪扁說:「那個人在哪裡?」桓公說:「已經死了。」輪扁說:「這不過是聖人的糟粕罷了。」桓公勃然變色發怒說:「我讀書,工人哪裡能譏刺呢!有說就可以,沒有說就死!」輪扁說:「是的。有說。我試著用我砍輪的事來說。太急就滯澀進不去,太緩就滑而不牢固,不滑不滯,應在手上,滿足在心裡,而可以到達妙的,我不能拿來教我的兒子,我的兒子也不能從我這裡得著。所以活到七十歲,老了還做輪。如今聖人所說的,也是懷著那個實,窮盡而死,只留下糟粕罷了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可以說的道,不是常道;可以命名的名,不是常名。」

昔者,司城子罕相宋,謂宋君曰:「夫國家之安危,百姓之治亂,在君行賞罰。夫爵賞賜予,民之所好也,君自行之;殺戮刑罰,民之所怨也,臣請當之。」宋君曰:「善。寡人當其美,子受其怨。寡人自知不為諸侯笑矣。」國人皆知殺戮之專,制在子罕也,大臣親之,百姓畏之,居不至期年,子罕遂卻宋君而專其政。故老子曰:「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」

從前,司城子罕做宋的相,對宋君說:「國家的安危,百姓的治亂,在君施行賞罰。爵賞賜予,是民所喜好的,君自己去施行;殺戮刑罰,是民所怨的,請讓我來擔當。」宋君說:「好。我擔當那美的,你承受那怨的。我自己知道不會被諸侯笑話了。」國人都知道殺戮的專斷,制約在子罕手裡,大臣親近他,百姓畏懼他,住了還不到一週年,子罕於是逼退宋君而專擅他的政。所以老子說:「魚不可脫離淵,國的利器,不可以給人看。」

王壽負書而行,見徐馮於周,徐馮曰:「事者,應變而動,變生於時,故知時者無常行。書者,言之所出也。言出於知者,知者藏書。」於是王壽乃焚書而舞之。故老子曰:「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」

王壽揹著書行走,在周遇見徐馮,徐馮說:「事,是應著變而動的,變從時生出,所以知道時的人沒有常規的行。書,是話所出的。話從知者出來,知者把書藏起來。」於是王壽就燒掉書而舞蹈。所以老子說:「話說得多,數就窮,不如守住中。」

令尹子佩請飲莊王。莊王許諾。子佩疎揖,北面立於殿下。曰:「昔者君王許之,今不果往。意者臣有罪乎?」莊王曰:「吾聞子具於強臺。強臺者,南望料山,以臨方皇,左江而右淮,其樂忘死,若吾薄德之人,不可以當此樂也。恐留而不能反。」故老子曰:「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」

令尹子佩請求請莊王飲酒。莊王答應了。子佩恭敬作揖,面朝北站在殿下,說:「先前君王答應了,如今卻不真的去。想來是我有罪嗎?」莊王說:「我聽說你在強臺備辦。強臺,南望料山,下臨方皇,左邊是江右邊是淮,那樂讓人忘掉死,像我這樣德薄的人,不可以擔當這個樂。怕留下而不能返回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不看見可以慾望的,讓心不亂。」

晉公子重耳出亡,過曹,無禮焉。釐負羈之妻謂釐負羈曰:「君無禮於晉公子,吾觀其從者,皆賢人也。若以相夫子反晉國,必伐曹,子何不先加德焉?」釐負羈遺之壺飯而加璧焉。重耳受其飯而反其璧。及其反國,起師伐曹,克之。令三軍無入釐負羈之里。故老子曰:「曲則全,枉則正。」

晉公子重耳出亡,經過曹,曹君對他無禮。僖負羈的妻子對僖負羈說:「君對晉公子無禮,我看他的跟從者,都是賢人。如果輔佐夫子返回晉國,一定伐曹,你何不先施加德呢?」僖負羈送給他一壺飯並加上璧。重耳接受飯而退回璧。等到他返回國,起兵伐曹,攻克了。下令三軍不要進入僖負羈的里巷。所以老子說:「彎曲就能保全,枉就能正。」

越王勾踐與呉戰而不勝,國破身亡,困於會稽。忿心張膽,氣如湧泉,選練甲卒,赴火若滅。然而請身為臣,妻為妾,親執戈,為呉兵先馬走,果禽之於幹遂。故老子曰:「柔之勝剛也,弱之勝強也,天下莫不知,而莫之能行。」越王親之,故霸中國。

越王勾踐與吳作戰而不勝,國破身幾乎亡,困在會稽。心裡忿、膽氣張,氣像湧泉,選練甲卒,赴火像要滅掉它。可是請求自己做臣,妻子做妾,親自拿著戈,給吳兵做先馬走卒,終於在幹遂擒住吳王。所以老子說:「柔勝過剛,弱勝過強,天下沒有不知道的,卻沒有誰能實行。」越王親自實行,所以稱霸中國。

趙簡子死,未葬,中牟入齊。已葬五日,襄子起兵攻圍之。未合而城自壞者數十丈。襄子撃金而退之。軍吏諫曰:「君誅中牟之罪,而城自壞,是天助我,何故去之?」襄子曰:「吾聞之叔向曰:『君子不乘人於利,不迫人於險。』使之治城,城治而後攻之。」中牟聞其義,乃請降。故老子曰:「夫唯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」

趙簡子死了,還沒下葬,中牟叛入齊。已經下葬五天,襄子起兵圍攻它。還沒合圍而城牆自己壞了幾十丈。襄子敲金讓軍隊退去。軍吏進諫說:「君誅中牟的罪,城牆自己壞,是天幫助我們,為什麼離開?」襄子說:「我從叔向那裡聽說:『君子不在別人有利時去乘,不在別人危險時去迫。』讓他們修治城,城治好了再攻。」中牟聽見他的義,就請求投降。所以老子說:「只因為不爭,所以天下沒有誰能與他爭。」

秦穆公謂伯樂曰:「子之年長矣。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?」對曰:「良馬者,可以形容筋骨相也。相天下之馬者,若滅若失,若亡其一。若此馬者,絶塵弭轍。臣之子皆下材也,可告以良馬,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馬。臣有所與供儋纏採薪者方九堙,此其於馬,非臣之下也。請見之。」穆公見之,使之求馬。三月而反報曰:「已得馬矣。在於沙丘。」穆公曰:「何馬也?」對曰:「牡而黃。」使人往取之,牝而驪。穆公不説。召伯樂而問之曰:「敗矣。子之所使求者。毛物、牝牡弗能知,又何馬之能知?」伯樂喟然大息曰:「一至此乎!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。若堙之所觀者,天機也。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內而忘其外,見其所見而不見其所不見,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。若彼之所相者,乃有貴乎馬者!」馬至,而果千里之馬。故老子曰:「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。」

秦穆公對伯樂說:「你的年歲大了。你的子孫有可以讓他求馬的嗎?」回答說:「良馬,可以用形容筋骨來相。相天下的馬的,像滅像失,像忘掉自己。像這樣的馬,能絕塵滅轍。我的兒子都是下等材,可以告訴他們良馬,卻不可告訴他們天下的馬。我有一個一起擔著繩索打柴的人叫方九堙,這個人對於馬,不在我之下。請讓他來見。」穆公見了他,讓他去求馬。三個月回來報告說:「已經得著馬了。在沙丘。」穆公說:「什麼馬?」回答說:「公的而且黃。」派人去取,卻是母的而且驪黑。穆公不喜悅。召來伯樂問他說:「敗了。你所派去求的人,毛色、雌雄都不能知道,又怎麼能知道馬?」伯樂喟然長嘆說:「竟到了這一步啊!這正是他所以比我強千萬倍而無數的緣故。像堙所觀看的,是天機。得著精而忘掉粗,在內而忘掉外,看見所看見的而不看見所不看見的,注視所注視的而遺棄所不注視的。像他所相的,竟有比馬更貴的!」馬到了,果然是千里馬。所以老子說:「大的直像彎曲,大的巧像拙。」

呉起為楚令尹,適魏。問屈宜若曰:「王不知起之不肖,而以為令尹。先生試觀起之為人也。」屈子曰:「將奈何?」呉起曰:「將衰楚國之爵,而平其制祿;損其有餘,而綏其不足;砥礪甲兵,時爭利於天下。」屈子曰:「宜若聞之,昔善治國家者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。今子將衰楚國之爵,而平其制祿;損其有餘,而綏其不足;是變其故,易其常也。行之者不利。宜若聞之曰:『怒者,逆德也,兵者兇器也。爭者人之所本也。』今子陰謀逆德,好用㐫器,始人之所本,逆之至也。且子用魯兵,不宜得志於齊,而行志焉;子用魏兵,不宜得志於秦,而得志焉。宜若聞之,非禍人不能成禍。吾固惑吾王之數逆天道,戾人理,至今無禍。差須夫子也。」呉起惕然曰:「尚可更乎?」屈子曰:「成形之徒,不可更也。子不若敦愛而篤行之。」老子曰:「挫其鋭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」

吳起做楚的令尹,到魏去。問屈宜若說:「王不知道起不肖,而讓我做令尹。先生試著看起做人怎麼樣。」屈子說:「將要怎樣?」吳起說:「將要衰減楚國的爵,而平均它的俸祿制度;減損有餘的,而安撫不足的;磨礪甲兵,按時在天下爭利。」屈子說:「宜若聽說過,從前善於治國家的人,不改變故舊,不改易常規。如今你將要衰減楚國的爵,而平均俸祿制度;減損有餘,而安撫不足;這是改變故舊,改易常規。實行的人不利。宜若聽說:『義,是逆德;兵,是兇器。爭,是人的本。』(底本「㐫器」為「兇」之訛)如今你暗中謀劃逆德,喜好用兇器,開始於人的本,是逆到了極點。況且你用魯兵,不宜在齊得志,卻實行了志向;你用魏兵,不宜在秦得志,卻得志了。宜若聽說,不是禍害人就不能成就禍。我本來疑惑我們的王屢次逆天道、違揹人理,至今沒有禍。大概要等待夫子了。」吳起惕然說:「還可以更改嗎?」屈子說:「已經成形的一類,不可更改。你不如敦厚地愛而篤實地實行。」老子說:「挫掉它的銳,解開它的紛,諧和它的光,混同它的塵。」

晉伐楚,三舍不止。大夫請撃之。莊王曰:「先君之時,晉不伐楚。及孤之身,而晉伐楚,是孤之過也。若何其辱群大夫?」曰:「先臣之時,晉不伐楚。今臣之身,而晉伐楚,此臣之罪也。請三撃之。」王俯而泣,涕沾襟,起而拜群大夫。晉人聞之,曰:「君臣爭以過為在己,且輕下其臣,不可伐也。」夜還師而歸。老子曰:「能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。」

晉伐楚,後退三舍還不停止。大夫請求攻擊。莊王說:「先君的時候,晉不伐楚。到了我身上,晉卻伐楚,是我的過。怎麼能讓群大夫受辱?」大夫說:「先臣的時候,晉不伐楚。如今到了臣身上,晉伐楚,這是臣的罪。請出擊三次。」王俯身哭泣,涕淚沾溼衣襟,起來拜群大夫。晉人聽見了,說:「君臣爭著把過歸於自己,而且肯把自己放在臣的下面,不可伐。」夜裡還師回去。老子說:「能承受國的垢,這叫做社稷的主。」

宋景公之時,熒惑在心。公懼,召子韋而問焉。曰:「熒惑在心,何也?」子韋曰:「熒惑,天罰也;心,宋分野,禍且當君。雖然,可移於宰相。」公曰:「宰相,所使治國家也。而移死焉。不祥。」子韋曰:「可移於民。」公曰:「民死,寡人誰為君乎?寧獨死耳!」子韋曰:「可移於歳。」公曰「歳,民之命;歳饑,民必死矣。為人君而欲殺其民以自活也,其誰以我為君者乎?是寡人之命,固已盡矣!子韋無復言矣。」子韋還走,北面再拜曰:「敢賀君。天之處髙而聽卑。君有君人之言三,天必有三賞君。今夕星必徙三舍,君延年二十一歳。」公曰:「子奚以知之?」對曰:「君有君人之言三,故有三賞,星必三徙舍。舍行七里,三七二十一,故君移年二十一歳。臣請伏於陛下以伺之。星不徙,臣請死之。」公曰:「可」。是夕也,星果三徙舍。故老子曰:「能受國之不祥,是謂天下王。」

宋景公的時候,熒惑停留在心宿。公懼怕,召子韋來問,說:「熒惑在心,是為什麼?」子韋說:「熒惑,是天的罰;心,是宋的分野,禍將要輪到君。雖然這樣,可以轉移到宰相。」公說:「宰相,是所用來治理國家的。卻把死轉移到他身上,不祥。」子韋說:「可以轉移到民。」公說:「民死了,我給誰做君?寧可獨自死罷了!」子韋說:「可以轉移到歲星。」公說:「歲,是民的命;歲飢,民一定死。做人君卻想殺掉民來自己活,誰還會把我當成君呢?這是我的命,本來已經盡了!子韋不要再說了。」子韋退走,面朝北再拜說:「敢祝賀君。天處得高而聽得低下。君有三句做人君的話,天一定有三樣賞給君。今夜星一定遷徙三舍,君延年二十一歲。」公說:「你憑什麼知道?」回答說:「君有三句做人君的話,所以有三賞,星一定遷徙三舍。一舍走七里,三七二十一,所以君移年二十一歲。請讓我伏在陛下伺候。星不遷徙,請讓我為此死。」公說:「可以。」這天夜裡,星果然遷徙三舍。所以老子說:「能承受國的不祥,這叫做天下的王。」

昔者,公孫龍在趙之時,謂弟子曰:「人而無能者,龍不能與遊。」有客衣褐帶索而見曰:「臣能呼。」公孫龍顧謂弟子曰:「門下故有能呼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公孫龍曰:「與之弟子籍。」後數日,往説燕王。至於河上,而航在一汜,使善呼者呼之。一呼而航來。故曰:聖人之處世,不逆有伎能之士。故老子曰:「人無棄人,物無棄物,是謂襲明。」

從前,公孫龍在趙的時候,對弟子說:「人而沒有能的,龍不能與他交遊。」有客人穿著粗衣繫著繩索來見,說:「我能呼喊。」公孫龍回頭對弟子說:「門下原來有能呼喊的嗎?」回答說:「沒有。」公孫龍說:「給他弟子的名籍。」後來幾天,去向燕王遊說。到了河上,船在另一邊,讓善於呼喊的人喊它。一喊船就來了。所以說:聖人處世,不拒斥有技能的士。所以老子說:「人沒有被棄的人,物沒有被棄的物,這叫做襲明。」

子發攻蔡,逾之。宣王郊迎,列田百頃,而封之執圭。子發辭不受。曰:「治國立政,諸侯入賓,此君之德也;發號施令,師未合而失敵遁,此將軍之威也;兵陳戰而勝敵者,此庶民之力也。夫乘民之功勞,而取其爵祿者,非仁義之道也。」故辭而弗受。故老子曰:「功成而不居。夫惟不居,是以不去。」

子發攻蔡,越過它。宣王到郊外迎接,列出田百頃,封他執圭。子發推辭不接受,說:「治國立政,諸侯進來賓服,這是君的德;發號施令,軍隊還沒會合敵人就逃走,這是將軍的威;兵列陣作戰而戰勝敵人,這是庶民的力。乘著民的功勞,而取他的爵祿,不是仁義的道。」所以推辭而不接受。所以老子說:「功成而不居。只因為不居,所以不去掉。」

晉文公伐原,與大夫期三日。三日而原不降。文公令去之。軍吏曰:「原不過一二日將降矣。」君曰:「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。以與大夫期,盡而不疲,失信得原,吾弗為也。」原人聞之,曰:「有君若此,可弗降也?」遂降。溫人聞,亦請降。故老子曰:「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,其精甚眞,其中有信。」故「美言可以市尊,美行可以加人」。

晉文公伐原,與大夫約期三天。三天而原不投降。文公下令離開。軍吏說:「原不過一兩天就要降了。」君說:「我不知道原三天而不能攻下。已經與大夫約期,期限盡了還不疲敝,失信而得著原,我不做。」原人聽見了,說:「有君像這樣,可以不降嗎?」於是投降。溫人聽見,也請求投降。所以老子說:「窈啊冥啊,其中有精,精很真,其中有信。」所以「美的話可以換來尊,美的行可以加在人上」。

公儀休相魯,而嗜魚。一國獻魚,公儀子弗受。其弟子諫曰:「夫子嗜魚。弗受,何也?」答曰:「夫唯嗜魚,故弗受。夫受魚而免於相,雖嗜魚,不能自給魚;毋受魚而不免於相,則能長自給魚。」此明於為人為己者也。故老子曰:「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邪?故能成其私。」一曰:知足不辱。

公儀休做魯的相,卻嗜好魚。一國的人獻魚,公儀子不接受。他的弟子進諫說:「夫子嗜好魚。不接受,是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只因為嗜好魚,所以不接受。接受魚而被免去相位,即使嗜好魚,也不能自己供給魚;不接受魚而不被免去相位,就能長久自己供給魚。」這是明白為人和為自己的人。所以老子說:「把自己放在後面,自身反而在前;把自身放在外面,自身反而保存。不正是因為他沒有私嗎?所以能成就他的私。」另一說:知道足就不辱。

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:「人有三怨,子知之乎?」孫叔敖曰:「何謂也?」對曰:「爵髙者,士妬之;官大者,主惡之;祿厚者,怨處之。」孫叔敖曰:「吾爵益髙,吾志益下;吾官益大,吾心益小;吾祿益厚,吾施益博。是以免三怨,可乎?」故老子曰:「貴必以賤為本,髙必以下為基。」

狐丘丈人對孫叔敖說:「人有三種怨,你知道嗎?」孫叔敖說:「說的是什麼?」回答說:「爵高,士就妒忌他;官大,主就厭惡他;祿厚,怨就處在那裡。」孫叔敖說:「我的爵越高,我的志向越低下;我的官越大,我的心越小;我的祿越厚,我的施與越廣博。因此免除三種怨,可以嗎?」所以老子說:「貴一定以賤為本,高一定以下為基。」

大司馬捶鉤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鉤芒。大司馬曰:「子巧邪?有道邪?」曰:「臣有守也。臣年二十好捶鉤,於物無視也。非鉤無察也。」是以用之者,必假於弗用也,而以長得其用。而況持而不用者乎?物孰不濟焉!故老子曰:「從事於道者,同於道。」

大司馬那裡捶鉤的人,八十歲了,還不失去鉤的鋒芒。大司馬說:「你巧嗎?有道嗎?」他說:「我有所守。我二十歲喜好捶鉤,對於物沒有看的,不是鉤就不察看。」所以所用的,一定藉助於不用的,而能長久得著它的用。何況持守而不用的呢?物哪個不濟助呢!所以老子說:「從事於道的人,與道相同。」

文王砥德修政,三年而天下二垂歸之。紂聞而患之,曰:「余夙興夜寐,與之競行,則苦心勞形,縱而置之,恐伐余一人。」崇侯虎曰:「周伯昌行仁義而善謀,太子發勇敢而不疑,中子旦恭儉而知時。若與之從,則不堪其殃;縱而赦之,身必危亡。冠雖弊,必加於頭。及未成,請圖之。」屈商乃拘文王於羑里。於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,得騶虞、鷄斯之乘,玄玉百工,大貝百朋,玄豹、黃羆、靑豻、白虎文皮千合,以獻於紂。因費仲而通。紂見而説之,乃免其身,殺牛而賜之。文王歸,乃為玉門,築靈臺,相女童,撃鐘鼓,以待紂之失也。紂聞之,曰:「周伯昌改道易行,吾無憂矣。」乃為炮烙,剖比干,剔孕婦,殺諫者。文王乃遂其謀。故老子曰:「知其榮,守其辱,為天下穀。」

文王磨礪德、修治政,三年而天下兩面歸向他。紂聽見而憂患,說:「我早起晚睡與他競行,就苦心勞形;放縱而擱置他,怕他討伐我一個人。」崇侯虎說:「周伯昌實行仁義而善於謀,太子發勇敢而不疑惑,中子旦恭儉而知道時。如果與他們跟從,就承受不了殃;放縱而赦免,自身一定危亡。冠即使破,也一定加在頭上。趁著還沒成,請謀劃。」屈商於是把文王拘在羑里。於是散宜生用千金求天下的珍怪,得著騶虞、雞斯的坐騎,玄玉百工,大貝百朋,玄豹、黃羆、青豻、白虎的花皮千合,來獻給紂。通過費仲而疏通。紂看見而喜悅,就免了他的身,殺牛賜給他。文王回去,就做玉門,築靈臺,相看女童,擊鐘鼓,來等待紂的過失。紂聽見了,說:「周伯昌改道易行,我沒有憂了。」於是做炮烙,剖開比干,剔開孕婦,殺掉進諫的人。文王於是成就他的謀。所以老子說:「知道那榮的,守住那辱的,就成為天下的谷。」

成王問政於尹佚曰:「吾何德之行,而民親其上?」對曰:「使之時而敬順之。」王曰:「其度安在?」曰:「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」王曰:「懼哉!王人乎。」尹佚曰:「天地之間,四海之內,善之則吾畜也,不善則吾仇也。昔夏、商之臣反仇桀、紂,而臣湯、武,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,而歸神農,此世之所明知也。如何其無懼也?」故老子曰:「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也。」

成王向尹佚問政說:「我實行什麼樣的德,民才親附上面?」回答說:「使用他們按時而恭敬順從他們。」王說:「那個尺度在哪裡?」他說:「像面臨深淵,像踩著薄冰。」王說:「可怕啊!做人主。」尹佚說:「天地之間,四海之內,善待他們就是我畜養的,不善待他們就是我的仇。從前夏、商的臣反過來仇視桀、紂,而臣服湯、武;宿沙的民都自己攻打他們的君,而歸向神農,這是世上所明知的。怎麼能沒有懼呢?」所以老子說:「人所畏懼的,不可不畏懼。」

蹠之徒問蹠曰:「盜亦有盜乎?」蹠曰:「奚適其無道也!夫意而中藏者,聖也;入先者,勇也;出後者,義也;分均者,仁也;知可否者,智也。五者不備,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無之。」由此觀之,盜賊之心,必托聖人之道而後可行。故老子曰:「絶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」

蹠的徒黨問蹠說:「盜也有道嗎?」蹠說:「哪裡會沒有道呢!意念能射中所藏的,是聖;先進去的,是勇;後出來的,是義;分得均的,是仁;知道可不可的,是智。五樣不具備而能成大盜的,天下沒有。由此看來,盜賊的心,一定托著聖人之道而後可以實行。所以老子說:「棄絕聖、拋棄智,民的利就百倍。」

楚將子發好求技道之士。楚有善為偸者,往見曰:「聞君求技道之士。臣,偸也,願以技齎一卒。」子發聞之,衣不給帶,冠不暇正,出見而禮之。左右諫曰:「偸者,天下之盜也。何為之禮?」君曰:「此非左右之所得與。」後無幾何,齊興兵伐楚,子發將師以當之,兵三卻。楚賢良大夫皆盡其計而悉其誠,齊師愈強。於是市偸進請曰:「臣有薄技,願為君行之。」子發曰:「諾」。不問其辭而遣之。偸則夜解齊將軍之幬帳而獻之。子發因使人歸之。曰:「卒有出薪者,得將軍之帷,使歸之於執事。」明又復往,取其枕。子發又使人歸之。明日又復往,取其簪。子發又使歸之。齊師聞之,大駭。將軍與軍吏謀曰:「今日不去,楚君恐取吾頭。」乃還師而去。故曰:無細而能薄,在人君用之也。故老子曰:「不善人,善人之資也。」

楚將子發喜好求有技藝之道的士。楚有善於偷竊的人,去見他說:「聽說君求有技藝之道的士。我是小偷,希望憑技藝充任一卒。」子發聽見了,衣來不及繫帶,冠來不及戴正,出來見而禮待他。左右進諫說:「小偷,是天下的盜。為什麼禮待他?」君說:「這不是左右所能參與的。」後來沒多久,齊起兵伐楚,子發率領軍隊去抵擋,兵三次退卻。楚的賢良大夫都用盡計謀、盡上誠心,齊師越來越強。於是市上的小偷進請說:「我有薄技,希望為君實行。」子發說:「好。」不問他的辭就派遣他。小偷夜裡解開齊將軍的帷帳來獻上。子發於是派人送還,說:「士卒有出去打柴的,得著將軍的帷,讓送還給執事。」第二天又再去,取他的枕。子發又派人送還。第二天又再去,取他的簪。子發又讓送還。齊師聽見了,大驚。將軍與軍吏謀劃說:「今天不離開,楚君恐怕要取我的頭。」於是還師離開。所以說:沒有細微而技能薄的,在於人君用他。所以老子說:「不善的人,是善人的資。」

顏回謂仲尼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禮樂矣。」仲尼曰:「可矣。猶未也。」異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仁義也。」仲尼曰:「可矣。猶未也。」異日復見。曰:「回坐忘矣。」仲尼遽然曰:「何謂坐忘?」顏回曰:「墮支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洞於化通。是謂坐忘。」仲尼曰:「洞則無善也,化則無常矣。而夫子薦賢。丘請從之後。」故老子曰:「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!專氣至柔,能如嬰兒乎!」

顏回對仲尼說:「回有進益了。」仲尼說:「說的是什麼?」他說:「回忘掉禮樂了。」仲尼說:「可以了。還沒有到。」過些日子再見面,說:「回有進益了。」仲尼說:「說的是什麼?」他說:「回忘掉仁義了。」仲尼說:「可以了。還沒有到。」過些日子再見面,說:「回坐忘了。」仲尼驟然說:「什麼叫坐忘?」顏回說:「脫落肢體,去掉聰明,離開形、去掉知,洞達於化通。這叫做坐忘。」仲尼說:「洞達就沒有善了,化就沒有常了。而夫子薦舉賢。丘請求跟在後面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承載營魄抱著一,能不離開嗎!專一氣到達柔,能像嬰兒嗎!」

秦穆公興師,將以襲鄭。蹇叔曰:「不可。臣聞襲國者,以車不過百里,以人不過三十里,為其謀未及發洩也,甲兵未及鋭弊也,糧食未及乏絶也,人民未及疲病也。皆以其氣之髙與其力之盛至,是以犯敵能威。今行數千里,又數絶諸侯之地;以襲國,臣不知其可也。君重圖之。」穆公不聽。蹇叔送師,衰絰而哭之。師遂行,過周而東。鄭賈人絃髙矯鄭伯之命,以十二牛勞秦師而賓之。三師乃懼而謀曰:「吾行數千里以襲人,未至而人已知之。其備必先成,不可襲也。」還師而去。當此之時,晉文公適薨,未葬。先軫言於襄公曰:「昔吾先君與穆公交,天下莫不聞,諸侯莫不知,今君薨未葬,而不弔吾喪,而不假道,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。請撃之。」襄公許諾。先軫舉兵而與秦師遇於殽。大破之,禽其三帥以歸。穆公聞之,素服廟臨,以説於眾。故老子曰:「知而不知,尚矣;不知而知,病也!」

秦穆公起兵,將要襲擊鄭。蹇叔說:「不可。我聽說襲擊國的,用車不超過百里,用人不超過三十里,因為謀劃還來不及發洩,甲兵還來不及銳利疲憊,糧食還來不及缺乏斷絕,人民還來不及疲病。都是憑著氣的高和力的盛到達,所以進犯敵人能有威。如今走幾千里,又屢次穿過諸侯的地,來襲擊國,我不知道怎麼可以。君重新謀劃。」穆公不聽。蹇叔送軍隊,穿著喪服哭他們。軍隊於是出發,經過周向東。鄭的商人弦高假託鄭伯的命,用十二頭牛慰勞秦師而按賓客接待。三師於是懼怕而謀劃說:「我們走幾千里來襲擊人,還沒到人已經知道。防備一定先成,不可襲擊。」還師離開。當這個時候,晉文公剛好死了,還沒下葬。先軫對襄公說:「從前我們先君與穆公交好,天下沒有不聽見的,諸侯沒有不知道的,如今君死了還沒下葬,卻不弔我們的喪,又不借道,這是把我們的君當成已死、把我們的孤當成弱。請攻擊。」襄公答應。先軫起兵與秦師在殽相遇。大破他們,擒住三帥回來。穆公聽見了,穿著素服到廟裡臨哭,來向眾人解說。所以老子說:「知卻像不知,是上;不知卻以為知,是病!」

齊王后死,王欲置後而未定。使群臣議。薛公欲中王之意,因獻十珥而美其一。旦日,因問美珥之所在。因勸立以為王后。齊王大説,遂尊重薛公。故人主之意欲見於外,則為人臣之所制。故老子曰:「塞其兌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」

齊王后死了,王想立後還沒定。讓群臣議論。薛公想閤中王的意,於是獻上十個珥而把其中一個做得很美。第二天,就問美珥在誰那裡。於是勸立那個人為王后。齊王大喜悅,於是尊重薛公。所以人主的意欲顯現在外面,就被人臣所制約。所以老子說:「塞住那個穴,閉上那個門,終身不勞苦。」

盧敖游乎北海,經乎太陰,入乎玄闕,至於蒙穀之上。見一士焉,深目而玄鬢,涙注而鳶肩,豐上而殺下。軒軒然方迎風而舞。顧見盧敖,慢然下其臂,遁逃乎碑。盧敖就而視之,方倦龜殼而食蛤梨。盧敖與之語曰:「唯敖為背群離黨,窮觀於六合之外者,非敖而已乎?敖幼而好遊,至長不渝。周行四極,唯北陰之未窺。今卒睹夫子於是,子殆可與敖為友乎?」若士者,齤然而笑曰:「嘻!子,中州之民,寧肯而遠至此,此猶光乎日月而載列星,陰陽之所行,四時之所生,其比夫不名之地,猶窔奧也。若我南遊乎岡㝗之野,北息乎沉墨之鄕,西窮窅冥之黨,東關鴻蒙之光,此其下無地而上無天,聽焉無聞,視焉無眴。此其外猶有汰沃之汜。其餘一舉而千萬里,吾猶未能之在。今子游始於此,乃語窮觀,豈不亦遠哉!然子處矣!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,吾不可以久駐。」若士舉臂而竦身,遂入雲中。盧敖仰而視之,弗見,乃止駕,柸治,悖若有喪也。曰:「吾比夫子,猶黃鵠與壤蟲也。終日行,不離咫尺,而自以為遠。豈不悲哉!」故莊子曰:「小年不及大年,小知不及大知,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。」此言明之有所不見也。

盧敖在北海遊,經過太陰,進入玄闕,到達蒙谷之上。看見一個士,眼睛深而鬢髮玄黑,淚注的面容而鳶一樣的肩,上身豐而下身削。軒軒然正迎著風舞蹈。回頭看見盧敖,慢然放下手臂,逃到石碑後面。盧敖走近去看,正倚著龜殼吃蛤蜊。盧敖與他說話:「只有敖是背離群黨、窮盡觀看六合之外的人,不是只有敖嗎?敖幼年就喜好遊,到長大也不改變。走遍四極,只有北陰還沒窺看。如今突然在這裡看見夫子,你大概可以與敖做友吧?」那個士齒露著笑說:「嘻!你是中州的民,竟肯遠到這裡,這裡還被日月照著、載著列星,陰陽所運行、四時所生的,比起那沒有名的地,還像屋子深處。像我向南遊到空闊的野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,向北歇在沉墨的鄉,向西窮盡窅冥的處所,向東貫穿鴻蒙的光,這裡下面沒有地、上面沒有天,聽著沒有聞,看著沒有眩。這外面還有汰沃的水涯。其餘一舉就是千萬裡,我還未能在那裡。如今你的遊才開始在這裡,就說窮盡觀看,豈不是也遠了嗎!然而你留下吧!我與汗漫約在九垓之外,我不可以久留。」那個士舉起手臂縱身,於是進入雲中。盧敖仰著看他,看不見,就停下車子,悵然像有所喪失。說:「我比起夫子,好比黃鵠與土壤裡的蟲。整天走,不離開咫尺,卻自以為遠。豈不可悲嗎!」所以莊子說:「小年趕不上大年,小知趕不上大知,朝菌不知道晦朔,蟪蛄不知道春秋。」這是說明有所看不見。

季子治亶父三年,而巫馬期絻衣短褐,易容貌,往觀化焉。見得魚釋之。巫馬期問焉,曰:「凡子所為魚者,欲得也。今得而釋之,何也?」漁者對曰:「季子不欲人取小魚也。所得者小魚,是以釋之。」巫馬期歸,以報孔子曰:「季子之德至矣。使人暗行,若有嚴刑在其側者。季子何以至於此?」孔子曰:「丘嘗問之以治,言曰:『誡於此者刑於彼。』季子必行此術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去彼取此。」

季子治理亶父三年,巫馬期穿著麻衣短褐,改換容貌,去觀看教化。看見得著魚又放掉。巫馬期問他說:「凡是你所以打魚,是想得著。如今得著又放掉,是為什麼?」打魚的人回答說:「季子不想讓人取小魚。所得著的是小魚,所以放掉。」巫馬期回去,報告孔子說:「季子的德到極點了。讓人暗中行事,像有嚴刑在旁邊。季子怎麼到達這一步?」孔子說:「丘曾經向他問治,他說:『在這裡誠,就在那邊成形。』季子一定實行這個術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去掉那個,取這個。」

罔兩問於景曰:「昭昭者,神明也?」景曰:「非也。」罔兩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景曰:「扶桑受謝,日照宇宙,昭昭之光,輝燭四海,闔戸塞牖,則無由入矣。若神明,四通並流,無所不極,上際於天,下蟠於地。化育萬物而不可為象,俯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。昭昭何足以明之!」故老子曰:「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」

罔兩問影子說:「昭昭的,是神明嗎?」影子說:「不是。」罔兩說:「你憑什麼知道?」影子說:「扶桑交替代謝,日光照宇宙,昭昭的光,輝映照燭四海,關上戶、塞住窗,就無從進來了。至於神明,四通一併流動,沒有不到極點的,上際於天,下盤於地。化育萬物而不可做成象,俯仰之間就撫到四海之外。昭昭哪裡足以說明它!」所以老子說:「天下最柔的,馳騁在天下最堅的上面。」

光耀問於無有曰:」子果有乎?其果無有乎?」無有弗應也。光耀不得問,而就視其狀貌,冥然、忽然,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搏之不可得,望之不可極也。光耀曰:「貴矣哉!孰能至於此乎!予能有無矣,未能無無也;及其為無無,又何從至於此哉!」故老子曰:「無有入於無間,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也。」

光耀問無有說:「你果真有嗎?還是果真沒有?」無有不答應。光耀問不著,就近看它的狀貌,冥然、忽然,看它看不見形,聽它聽不見聲,搏它不可得,望它不可到極。光耀說:「貴啊!誰能到達這一步呢!我能有無了,還未能無無;等到做無無,又從哪裡到達這一步呢!」所以老子說:「無有進入沒有間隙的地方,我因此知道無為是有益的。」

白公勝慮亂。罷朝而立,倒杖策,錣上貫頤,血流至地而弗知也。鄭人聞之,曰:「頤之忘,將何不忘哉!」此言精神之越於外,智慮之蕩於內,則不能漏理其形也。是故神之所用者遠,則所遺者近也。故老子曰:「不出戸以知天下,不窺牖以見天道。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」此之謂也。

白公勝思慮作亂。退朝站著,倒拿著馬杖,銳端向上貫穿下巴,血流到地卻不知道。鄭人聽見了,說:「下巴都忘掉了,還有什麼不忘掉呢!」這是說精神越到外面,智慮在裡面蕩,就不能周遍料理自己的形。所以神所用的遠,所遺漏的就近。所以老子說:「不出戶而知道天下,不窺窗而看見天道。出去越遠,知道的越少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秦皇帝得天下,恐不能守,發邊戍,築長城,修關梁,設障塞,具傳車,置邊吏。然劉氏奪之,若轉閉錘。昔者武王伐紂,破之牧野,乃封比干之墓,表商容之閭,柴箕子之門,朝成湯之廟,發鉅橋之粟,散鹿臺之錢,破鼓折枹,馳弓絶絃,去舍露宿以示平易,解劍帶笏以示無仇。於此天下歌謠而樂之,諸侯執幣相朝,三十四世不奪。故老子曰:「善閉者,無關鍵而不可開也;善結者,無繩約而不可解也。」

秦皇帝得了天下,怕不能守住,發動邊戍,修築長城,整治關梁,設置障塞,備辦傳車,設置邊吏。可是劉氏奪取它,像轉動關閉的錘。從前武王伐紂,在牧野攻破他,於是封高比干的墓,旌表商容的閭巷,用柴護住箕子的門,朝拜成湯的廟,打開鉅橋的粟,散發鹿臺的錢,打破鼓折斷鼓槌,鬆開弓斷了弦,離開房舍露宿來顯示平易,解開劍帶著笏來顯示沒有仇。於是天下唱歌謠而樂,諸侯拿著幣帛互相朝見,三十四世不被奪取。所以老子說:「善於關閉的人,沒有門閂鑰匙卻不可打開;善於結的人,沒有繩約卻不可解開。」

尹需學禦,三年而無得焉。私自苦痛,常寢想之。中夜,夢受秋駕於師。明日往朝,師望之,謂之曰:「吾非愛道於子也,恐子不可予也。今日教子以秋駕。」尹需反走,北面再拜曰:「臣有天幸,今夕固夢受之。」故老子曰:「致虛極,守靜篤,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也。」

尹需學駕御,三年而沒有得著。私下自己苦痛,常常睡著還想著。半夜,夢見從老師那裡接受秋駕。第二天去朝見,老師望著他,對他說:「我不是愛惜道不給你,是怕你不可給。今天教你秋駕。」尹需退走,面朝北再拜說:「我有天幸,今夜本來已經在夢裡接受了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到達虛的極點,守住靜的篤實,萬物一併興起,我用來觀看它的復歸。」

昔孫叔敖三得令尹,無喜志;三去令尹,無憂色。延陵季子,呉人願一以為王而不肯;許由,讓天下而弗受;晏子與崔杼盟,臨死地不變其儀;此皆有所遠通也。精神通於死生,則物孰能惑之!荊有佽非,得寶劍於干隊,還反度江,至於中流,陽侯之波,兩蛟挾繞其船,佽非謂枻船者曰:「嘗有如此而得活者乎?」對曰:「未嘗見也。」於是佽非瞑目,勃然攘臂拔劍曰:「武士可以仁義之禮説也,不可劫而奪也。此江中之腐肉朽骨,棄劍而已。余有奚愛焉!」赴江刺蛟,遂斷其頭,船中人盡活。風波畢除,荊爵為執圭。孔子聞之,曰:「夫善哉!腐肉朽骨棄劍者,佽非之謂乎!」故老子曰:「夫唯無以生為者,是賢於貴生焉。」

從前孫叔敖三次得著令尹,沒有喜悅的心志;三次去掉令尹,沒有憂色。延陵季子,吳人願意一旦讓他為王他卻不肯;許由,讓天下而不接受;晏子與崔杼盟誓,臨近死地不改變儀容;這些都是有所遠通。精神通於死生,物哪個能迷惑他!荊有佽非,在幹隊得著寶劍,返回渡江,到了中流,陽侯的波,兩條蛟夾繞他的船。佽非對划船的人說:「曾經有像這樣而得活的嗎?」回答說:「不曾見過。」於是佽非閉著眼,勃然捋袖拔劍說:「武士可以用仁義的禮來說,不可脅迫而奪取。這江中的腐肉朽骨,丟掉劍罷了。我還有什麼愛惜的!」赴江刺蛟,於是砍斷它的頭,船中的人都活了。風波全部除去,荊封他執圭。孔子聽見了,說:「好啊!把腐肉朽骨丟掉劍的,說的就是佽非吧!」所以老子說:「只因為不以生為事的人,比看重生的人賢。」

齊人淳于髡以從説魏王,魏王辯之。約車十乘,將使荊,辭而行。人以為從未足也,復以衡説,其辭若然。魏王乃止其行而疎其身。失從心志,而又不能成衡之事。是其所以固也。夫言有宗,事有本,失其宗本,技能雖多,不若其寡也。故周鼎著倕,而使齧其指,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也。故愼子曰:「匠人知為門,能以門,所以不知門也,故必杜,然後能門」。

齊人淳于髡用合從來向魏王遊說,魏王認為他善辯。約了十乘車,將要出使荊,辭行。有人以為合從還不夠,再用連衡來說,辭令還是那樣。魏王於是停止他的出行而疏遠他的身。失去合從的心志,又不能成就連衡的事。這是他所以固陋的緣故。話有宗,事有本,失去宗本,技能即使多,不如少。所以周鼎鑄著倕,而讓他咬自己的指,先王用來顯示大巧是不可的。所以慎子說:「匠人知道做門,能做門,所以不知道門,所以一定先有門閂,然後才能成門。」

墨者有田鳩者,欲見秦惠王。約車申轅,留於秦,週年不得見。客有言之楚王者,往見楚王,楚王甚悅之。予以節,使於秦。至,因見。予之將軍之節。惠王見而説之。出舍,喟然而歎,告從者曰:「吾留秦三年不得見,不識道之可以從楚也。」物故有近之而遠,遠之而近者。故大人之行,不掩以繩,至所極而已矣。此所謂《管子》「梟飛而維繩」者。

墨者有個田鳩,想見秦惠王。約了車申好轅,留在秦,滿一年不能見到。有客人向楚王說起他,去見楚王,楚王很喜悅他。給他節,出使到秦。到了,因此得見。給他將軍的節。惠王看見而喜悅。出了館舍,喟然嘆息,告訴跟從的人說:「我留在秦三年不能見到,不知道道可以從楚走。」物本來有靠近它反而遠、遠離它反而近的。所以大人的行,不用繩墨去掩,到達所極的地方就夠了。這就是《管子》所謂「貓頭鷹飛著卻維繫在繩上」。

灃水之深千仞,而不受塵垢,投金鐵針焉,則形見於外。非不深且淸也,魚鱉龍蛇莫之肯歸也。是故石上不生五穀,禿山不遊麋鹿,無所陰蔽隱也。昔趙文子問於叔向曰:「晉六將軍,其孰先亡乎?」對曰:「中行、知氏。」文子曰:「何乎?」對曰:「其為政也,以苛以察,以切為明,以刻下為忠,以計多為功,譬之猶廓革者也。廓之,大則大矣,裂之道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其政悶悶,其民純純,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」

灃水深千仞,卻不接受塵垢。把金鐵針投進去,形就顯現在外面。不是不深而且清,魚鱉龍蛇卻沒有肯歸向它的。所以石頭上不生五穀,禿山沒有麋鹿遊,是沒有陰蔽隱藏。從前趙文子向叔向問說:「晉的六將軍,哪個先亡?」回答說:「中行、知氏。」文子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他們為政,把苛刻當成察,把急切當成明,把刻薄下面當成忠,把計謀多當成功,好比撐開皮革。撐開它,大是大了,卻是撕裂的道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政悶悶的,民就純純;政察察的,民就缺缺。」

景公謂太卜曰:「子之道何能?」對曰:「能動地。」晏子往見公,公曰:「寡人問太卜曰:『子之道何能?』對曰:『能動地。』地可動乎?」晏子默然不對。出,見太卜,曰:「昔吾見句星在房、心之間,地其動乎?」太卜曰:「然」。晏子出。太卜走往見公曰:「臣非能動地,地固將動也。」田子陽聞之,曰:「晏子默然不對者,不欲太卜之死;往見太卜者,恐公之欺也。晏子可謂忠於上而惠於下矣。」故老子曰:「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。」

景公對太卜說:「你的道能做什麼?」回答說:「能讓地動。」晏子去見公,公說:「我問太卜說:『你的道能做什麼?』回答說:『能讓地動。』地可以動嗎?」晏子默然不回答。出去,見太卜,說:「先前我看見句星在房、心之間,地大概要動吧?」太卜說:「是的。」晏子出去。太卜跑去見公說:「我並不能讓地動,地本來將要動。」田子陽聽見了,說:「晏子默然不回答,是不想讓太卜死;去見太卜,是怕公被欺騙。晏子可以說忠於上而惠於下了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方正而不割傷,有稜角而不刺傷。」

魏文侯觴諸大夫於曲陽,飲酒酣,文侯喟然歎曰:「吾獨無豫讓以為臣乎?」蹇重舉白而進之,曰:「請浮君。」君曰:「何也?」對曰:「臣聞之,有命之父母,不知孝子;有道之君,不知忠臣。夫豫讓之君,亦何如哉?」文侯受觴而飲釂不獻。曰:「無管仲、鮑叔以為臣,故有豫讓之功。」故老子曰:「國家昏亂有忠臣。」

魏文侯在曲陽給諸大夫設酒,喝到酣暢,文侯喟然嘆息說:「我獨沒有豫讓做臣嗎?」蹇重舉起罰酒進上,說:「請罰君一杯。」君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我聽說,有命的父母,不知道孝子;有道的君,不知道忠臣。豫讓的君,又怎麼樣呢?」文侯接受觴喝乾而不回敬,說:「沒有管仲、鮑叔做臣,所以才有豫讓的功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國家昏亂才有忠臣。」

孔子觀桓公之廟,有器焉,謂之宥巵。孔子曰:善哉!予得見此器。」顧曰:「弟子取水。」水至,灌之。其中則正,其盈則覆。孔子造然革容曰:「善哉,持盈者乎!」子貢在側曰:「請問持盈。」曰:「益而損之。」曰:』何謂益而損之?」曰:「夫物盛而衰,樂極則悲,日中而移,月盈而虧。是故聰明睿智,守之以愚;多聞博辯,守之以陋;武力毅勇,守之以畏;富貴廣大,守之以儉;德施天下,守之以讓。此五者,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;反此五者,未嘗不危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服此道者不欲盈。夫唯不盈,故能弊而不新成。」

孔子觀看桓公的廟,有一件器,叫做宥卮。孔子說:「好啊!我得看見這件器。」回頭說:「弟子取水。」水到了,灌進去。水在中間就正,滿了就覆。孔子驟然改變容色說:「好啊,持守滿的人!」子貢在旁邊說:「請問持守滿。」孔子說:「增益它而又減損它。」問:「什麼叫增益而又減損?」孔子說:「物盛了就衰,樂到極點就悲,日到中天就移動,月滿了就虧。所以聰明睿智,用愚來守;多聞博辯,用陋來守;武力毅勇,用畏來守;富貴廣大,用儉來守;德施加天下,用讓來守。這五樣,是先王所以守住天下而不失去的;違反這五樣,未嘗不危險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服這個道的人不想滿。只因為不滿,所以能破舊而不自以為新成。」

武王問太公曰:「寡人伐紂天下,是臣殺其主而下伐其上也。吾恐後世之用兵不休,鬥爭不已,為之奈何?」太公曰:「甚善,王之問也!夫未得獸者,唯恐其創之小也;已得之,唯恐傷肉之多也。王若欲久持之,則塞民於兌,道全為無用之事,煩擾之教,彼皆樂其業,供其情,昭昭而道冥冥,於是乃去其瞀而載之木,解其劍而帶之笏。為之三年之喪,令類不蕃,髙辭卑讓,使民不爭。酒肉以通之,竽瑟以娯之,鬼神以畏之,繁文滋禮以弇其質,厚葬久喪以亶其家,含珠鱗、施綸組以貧其財,深鑿髙壟以盡其力,家貧族少,慮患者貧,以此移風,可以持天下弗失。」故老子曰:「化而欲作,吾將鎭之以無名之樸也。」

武王問太公說:「我伐紂得了天下,這是臣殺掉主而下面討伐上面。我怕後世用兵不休、鬥爭不停,怎麼辦?」太公說:「很好,王這樣問!還沒得著獸的人,只怕創口小;已經得著了,只怕傷肉多。王如果想長久持守,就把民的孔竅塞住,引導他們做完全無用的事、煩擾的教,讓他們都樂於自己的業、供給自己的情,從昭昭走向冥冥。於是才去掉頭盔而戴上木冠,解開劍而帶著笏。給他們定三年的喪,讓族類不蕃盛,高辭卑讓,讓民不爭。用酒肉來疏通,用竽瑟來娛樂,用鬼神來讓他們畏,用繁文滋禮來掩住質,用厚葬久喪來耗盡家,用含珠鱗施、絲帶束裹來讓財貧乏,用深挖高墳來用盡他們的力。家貧族少,憂慮患的人就少,用這個移風,可以持守天下不失去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變化而慾望發作,我將用無名的樸來鎮住。」

氾論訓

卷十三氾論訓

古者有鍪而綣領以王天下者矣,其德生而不辱,予而不奪,天下不非其服,同懷其德。當此之時,陰陽和平,風雨時節,萬物蕃息,烏鵲之巢可俯而探也,禽獸可羈而從也,豈必褒衣博帶,句襟委章甫哉!古者民澤處復穴,冬日則不勝霜雪霧露,夏日則不勝暑蟄蚊虻。聖人乃作為之築土構木,以為宮室,上棟下宇,以蔽風雨,以避寒暑,而百姓安之。伯余之初作衣也,緂麻索縷,手經指掛,其成猶網羅。後世為之機杼勝複以便其用,而民得以揜形禦寒。古者剡耜而耕,摩蜃而耨,木鉤而樵,抱甀而汲,民勞而利薄。後世為之耒耜耰鉏,斧柯而樵,桔皋而汲,民逸而利多焉。古者大川名谷,沖絕道路,不通往來也,乃為窬木方版,以為舟航,故地勢有無,得相委輸。乃為靻蹻而超千里,肩荷負儋之勤也,而作為之楺輪建輿,駕馬服牛,民以致遠而不勞。為鷙禽猛獸之害傷人而無以禁御也,而作為之鑄金鍛鐵,以為兵刃,猛獸不能為害。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,困其患則造其備,人各以其所知,去其所害,就其所利。常故不可循,器械不可因也,則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。古之制,婚禮不稱主人,舜不告而娶,非禮也。立子以長,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,非制也。禮三十而娶,文王十五而生武王,非法也。夏后氏殯於阼階之上,殷人殯於兩楹之間,周人殯於西階之上,此禮之不同者也。有虞氏用瓦棺,夏后氏堲周,殷人用槨,周人牆置翣,此葬之不同者也。夏后氏祭於闇,殷人祭於陽,周人祭於日出以朝,此祭之不同者也。堯大章,舜九韶,禹大夏,湯大濩,周武象,此樂之不同者也。故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,三王殊事而名施後世,此皆因時變而制禮樂者。譬猶師曠之施瑟柱也,所推移上下者無寸尺之度,而靡不中音。故通於禮樂之情者能作音,有本主於中,而以知榘彠之所周者也。

古時候有戴著鍪、穿著曲領而稱王天下的人了,他的德讓人生而不受辱,給予而不奪取,天下不非議他的服,一同懷著他的德。當這個時候,陰陽和平,風雨按時有節,萬物蕃息,烏鴉喜鵲的巢可以俯身去探,禽獸可以羈繫而跟從,哪裡一定要寬衣博帶、曲襟拖著章甫冠呢!古時候民住在水澤邊、複穴裡,冬天受不了霜雪霧露,夏天受不了暑熱蟄伏的蚊虻。聖人於是為此築土構木,做成宮室,上有棟下有宇,來遮蔽風雨,避開寒暑,百姓就安了。伯余起初做衣,績麻搓線,用手經、用指掛,做成的還像網羅。後世做了機杼和勝復來便利使用,民就能掩蔽形、抵禦寒。古時候削尖耜來耕,磨蜃殼來耨,用木鉤砍柴,抱著瓦瓶汲水,民勞苦而利薄。後世做了耒耜耰鋤,用斧柯砍柴,用桔槔汲水,民安逸而利多了。古時候大川名谷沖斷道路,往來不通,於是把木頭挖空、把木板拼方,做成舟航,所以地勢的有無能夠互相輸送。於是做鞋走千里,是肩挑揹負的勤苦,為此揉木做輪、建立車輿,駕馬服牛,民就能到達遠方而不勞苦。鷙禽猛獸傷害人而無從禁御,為此鑄金鍛鐵,做成兵刃,猛獸就不能為害。所以民被難所迫就求便利,被患所困就造防備,人各自用所知的,去掉所害的,走向所利的。常故不可拘守,器械不可因循不變,那麼先王的法度就有移易的了。古時候的制度,婚禮不稱主人,舜不稟告而娶,是非禮。立子按長幼,文王捨棄伯邑考而用武王,是非制。禮規定三十歲娶,文王十五歲生武王,是非法。夏后氏殯在阼階之上,殷人殯在兩楹之間,周人殯在西階之上,這是禮的不同。有虞氏用瓦棺,夏后氏燒土圍棺,殷人用槨,周人牆上設置翣扇,這是葬的不同。夏后氏在昏暗時祭,殷人在陽處祭,周人在日出時朝祭,這是祭的不同。堯的大章,舜的九韶,禹的大夏,湯的大濩,周的武象,這是樂的不同。所以五帝道不同而德覆蓋天下,三王事不同而名施加後世,這些都是因著時變而制定禮樂的。好比師曠安放瑟柱,所推移上下沒有寸尺的尺度,卻沒有不合音的。所以通於禮樂之情的人能作音,有本在裡面做主,而知道規矩法度所周遍的。

魯昭公有慈母而愛之,死為之練冠,故有慈母之服。陽侯殺蓼侯而竊其夫人,故大饗廢夫人之禮。先王之制,不宜則廢之;末世之事,善則著之;是故禮樂未始有常也。故聖人制禮樂,而不制於禮樂。治國有常,而利民為本。政教有經,而令行為上。苟利於民,不必法古。苟周於事,不必循舊。夫夏、商之衰也,不變法而亡。三代之起也,不相襲而王。故聖人法與時變,禮與俗化,衣服器械各便其用,法度制令各因其宜。故變古未可非,而循俗未足多也。百川異源而皆歸於海,百家殊業而皆務於治。王道缺而詩作,周室廢、禮義壞而春秋作。詩、春秋,學之美者也,皆衰世之造也,儒者循之以教導於世,豈若三代之盛哉!以詩、春秋為古之道而貴之,又有未作詩、春秋之時。夫道其缺也,不若道其全也。誦先王之詩、書,不若聞得其言;聞得其言,不若得其所以言。得其所以言者,言弗能言也。故道可道者,非常道也。周公事文王也,行無專制,事無由己;身若不勝衣,言若不出口,有奉持於文王,洞洞屬屬,而將不能,恐失之,可謂能子矣。武王崩,成王幼少,周公繼文王之業,履天子之籍,聽天下之政,平夷狄之亂,誅管、蔡之罪,負扆而朝諸侯,誅賞制斷,無所顧問,威動天地,聲懾四海,可謂能武矣。成王既壯,周公屬籍致政,北面委質而臣事之,請而後為,復而後行,無擅姿之志,無伐矜之色,可謂能臣矣。故一人之身而三變者,所以應時矣。何況乎君數易世,國數易君,人以其位達其好憎,以其威勢供嗜慾,而欲以一行之禮,一定之法,應時偶變,其不能中權,亦明矣。故聖人所由曰道,所為曰事。道猶金石,一調不更;事猶琴瑟,每絃改調。故法制禮義者,治人之具也,而非所以為治也。故仁以為經,義以為紀,此萬世不更者也。若乃人考其才,而時省其用,雖日變可也。天下豈有常法哉!

魯昭公有慈母而愛她,死了為她服練冠,所以有慈母的喪服。陽侯殺了蓼侯而竊取他的夫人,所以大饗廢掉夫人的禮。先王的制度,不宜的就廢掉;末世的事,善的就彰顯;所以禮樂未嘗有常規。所以聖人制定禮樂,而不被禮樂制約。治國有常,而以利民為本。政教有經常,而以令能行為上。假如有利於民,不必效法古。假如周備於事,不必遵循舊。夏、商衰的時候,不變法而亡。三代興起,不互相因襲而稱王。所以聖人的法與時一起變,禮與俗一起化,衣服器械各便利它的用,法度制令各因著所宜。所以改變古不可非議,遵循俗不足以稱讚。百川源頭不同而都歸向海,百家事業不同而都務求治。王道缺損而《詩》作出,周室廢、禮義壞而《春秋》作出。《詩》、《春秋》,是學裡美的,都是衰世造出來的,儒者遵循著來教導世,哪裡比得上三代的盛呢!把《詩》、《春秋》當成古的道而看重它們,還有還沒作《詩》、《春秋》的時候。稱道它缺損的,不如稱道它齊全的。誦先王的詩、書,不如聽見得著他的話;聽見得著他的話,不如得著所以那樣說的。得著所以那樣說的,是話所不能說的。所以可以說的道,不是常道。周公事奉文王,行事沒有專制,事情不由自己;身子像承受不住衣,話像出不了口,有所奉持於文王,洞洞屬屬,像將要不能,怕失掉,可以說能做子了。武王崩,成王幼小,周公繼承文王的業,踩著天子的位籍,聽天下的政,平定夷狄的亂,誅管、蔡的罪,揹著斧依屏風而讓諸侯來朝,誅賞裁斷,沒有什麼要顧問的,威震動天地,聲懾服四海,可以說能武了。成王已經壯了,周公把位籍屬還、交出政,面朝北委質而按臣來事奉,請示而後做,回覆而後行,沒有擅自的心志,沒有矜誇的神色,可以說能做臣了。所以一個人的身而三次改變,是所以應時。何況君屢次改換世代,國屢次改換君,人憑著位來通達自己的好憎,憑著威勢來供養嗜慾,卻想用一種行的禮、一定的法,來應時配合變化,不能合於權,也就明白了。所以聖人所由的叫做道,所做的叫做事。道好比金石,一個調不更改;事好比琴瑟,每根弦改調。所以法制禮義,是治人的器具,卻不是所以治理的。所以拿仁做經常,拿義做紀綱,這是萬世不更改的。至於按人考核他的才,按時省察他的用,即使天天變也可以。天下哪裡有常規的法呢!

當於世事,得於人理,順於天地,祥於鬼神,則可以正治矣。古者人醇工龐,商樸女重,是以政教易化,風俗易移也。今世德益衰,民俗益薄,欲以樸重之法,治既弊之民,是猶無鏑銜策錣而御馯馬也。昔者,神農無制令而民從,唐、虞有制令而無刑罰,夏后氏不負言,殷人誓,周人盟。逮至當今之世,忍詢而輕辱,貪得而寡羞,欲以神農之道治之,則其亂必矣。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,天下高之。今時之人,辭官而隱處,為鄉邑之下,豈可同哉!古之兵,弓劍而已矣,槽矛無擊,脩戟無刺。晚世之兵,隆沖以攻,渠幨以守,連弩以射,銷車以鬥。古之伐國,不殺黃口,不獲二毛。於古為義,於今為笑。古之所以為榮者,今之所以為辱也。古之所以為治者,今之所以為亂也。夫神農、伏羲不施賞罰而民不為非,然而立政者不能廢法而治民。舜執干鏚而服有苗,然而征伐者不能釋甲兵而制彊暴。由此觀之,法度者,所以論民俗而節緩急也;器械者,因時變而制宜適也。夫聖人作法而萬物制焉,賢者立禮而不肖者拘焉。製法之民,不可與遠舉;拘禮之人,不可使應變。耳不知清濁之分者,不可令調音;心不知治亂之源者,不可令製法。必有獨聞之耳,獨見之明,然後能擅道而行矣。夫殷變夏,周變殷,春秋變周,三代之禮不同,何古之從!大人作而弟子循。知法治所由生,則應時而變;不知法治之源,雖循古,終亂。今世之法籍與時變,禮義與俗易,為學者循先襲業,據籍守舊教,以為非此不治,是猶持方枘而周員鑿也,欲得宜適致固焉,則難矣。今儒墨者稱三代、文武而弗行,是言其所不行也;非今時之世而弗改,是行其所非也。稱其所是,行其所非,是以盡日極慮而無益於治,勞形竭智而無補於主也。今夫圖工好畫鬼魅,而憎圖狗馬者,何也?鬼魅不世出,而狗馬可日見也。夫存危治亂,非智不能;

適合於世事,得著人理,順著天地,祥於鬼神,就可以端正治理了。古時候人醇厚、工龐實,商樸、女穩重,所以政教容易化,風俗容易移。如今世的德更加衰,民俗更加薄,想用樸重的法,治理已經弊壞的民,好比沒有鏑銜、沒有策和銳端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而去駕御馯馬。從前,神農沒有制令而民跟從,唐堯、虞舜有制令而沒有刑罰,夏后氏不背棄話,殷人發誓,周人結盟。等到當今的世,忍受詬罵而看輕辱,貪得而少羞,想用神農的道來治理,亂就一定了。伯成子高辭掉做諸侯而去耕,天下推高他。如今時的人,辭官而隱處,成為鄉邑的下等,哪裡可以相同呢!古時候的兵,弓劍罷了,槽矛沒有擊,長戟沒有刺。晚世的兵,高衝車來攻,渠幨來守,連弩來射,銷車來鬥。古時候伐國,不殺黃口小兒,不擒獲花白頭髮的人。在古是義,在今是笑話。古時候所以為榮的,正是今所以為辱的。古時候所以為治的,正是今所以為亂的。神農、伏羲不施加賞罰而民不做非,可是立政的人不能廢法而治民。舜拿著干鏚而讓有苗服,可是征伐的人不能放下甲兵而制約強暴。由此看來,法度,是用來論民俗而節制緩急的;器械,是因著時變而制定適宜的。聖人作法而萬物被制約,賢者立禮而不肖的人被拘住。被法制約的民,不可與他們做遠大的舉動;被禮拘住的人,不可讓他們應變。耳朵不知道清濁分別的人,不可讓他調音;心不知道治亂源頭的人,不可讓他製法。一定有獨自聽見的耳、獨自看見的明,然後能專擅道而實行。殷改變夏,周改變殷,春秋改變周,三代的禮不同,還跟從什麼古!大人創作而弟子遵循。知道法治所以生出,就應時而變;不知道法治的源頭,即使遵循古,終於亂。如今世的法籍與時一起變,禮義與俗一起改易,做學的人遵循先人、因襲舊業,依據典籍守著舊教,以為不是這個就不能治,好比拿著方榫去套圓鑿,想得著適宜牢固,就難了。如今儒墨稱道三代、文武而不實行,是說他們所不實行的;非議如今時的世而不改,是實行他們所非議的。稱道所是的,實行所非的,所以整天用盡思慮而對治沒有益,勞形竭智而對主沒有補。如今畫工喜好畫鬼魅,而憎惡畫狗馬,是為什麼?鬼魅不在世上出現,狗馬卻可以天天看見。保存危、治理亂,不是智就不能;

道而先稱古,雖愚有餘。故不用之法,聖王弗行;不驗之言,聖王弗聽。天地之氣,莫大於和。和者,陰陽調,日夜分,而生物。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,生之與成,必得和之精。故聖人之道,寬而栗,嚴而溫,柔而直,猛而仁。太剛則折,太柔則卷,聖人正在剛柔之間,乃得道之本。積陰則沉,積陽則飛,陰陽相接,乃能成和。夫繩之為度也,可卷而伸也,引而伸之,可直而睎,故聖人以身體之。夫脩而不橫,短而不窮,直而不剛,久而不忘者,其唯繩乎!故恩推則懦,懦則不威;嚴推則猛,猛則不和;愛推則縱,縱則不令;刑推則虐,虐則無親。昔者,齊簡公釋其國家之柄,而專任大臣將相,攝威擅勢,私門成黨,而公道不行,故使陳成田常、鴟夷子皮得成其難。使呂氏絕祀而陳氏有國者,此柔懦所生也。鄭子陽剛毅而好罰,其於罰也,執而無赦。舍人有折弓者,畏罪而恐誅,則因猘狗之驚以殺子陽,此剛猛之所致也。今不知道者,見柔懦者侵,則矜為剛毅;見剛毅者亡,則矜為柔懦。此本無主於中,而見聞舛馳於外者也,故終身而無所定趨。譬猶不知音者之歌也,濁之則鬱而無轉,清之則燋而不謳。及至韓娥、秦青、薛談之謳,侯同、曼聲之歌,憤於志,積於內,盈而發音,則莫不比於律而和於人心。何則?中有本主以定清濁,不受於外而自為儀表也。今夫盲者行於道,人謂之左則左,謂之右則右,遇君子則易道,遇小人則陷溝壑。何則?目無以接物也。故魏兩用樓翟、吳起而亡西河,湣王專用淖齒而死於東廟,無術以御之也。文王兩用呂望、召公奭而王,楚莊王專任孫叔敖而霸,有術以御之也。夫絃歌鼓舞以為樂,盤旋揖讓以修禮,厚葬久喪以送死,孔子之所立也,而墨子非之。兼愛尚賢,右鬼非命,墨子之所立也,而楊子非之。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楊子之所立也,而孟子非之。

稱道卻先稱古,即使愚也有餘。所以不用的法,聖王不實行;不應驗的話,聖王不聽。天地的氣,沒有比和更大的。和,是陰陽調,日夜分,而生物。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,生與成,一定得著和的精。所以聖人的道,寬而堅實,嚴而溫,柔而直,猛而仁。太剛就折,太柔就卷,聖人正處在剛柔之間,才得著道的本。陰積聚就沉,陽積聚就飛,陰陽相接,才能成和。繩作為度,可以卷而伸,牽引伸開,可以直而望,所以聖人用身體去體察它。長而不橫,短而不窮盡,直而不剛,久而不忘的,大概只有繩吧!所以恩推開就懦,懦就沒有威;嚴推開就猛,猛就不和;愛推開就放縱,放縱就沒有令;刑推開就虐,虐就沒有親。從前,齊簡公放下國家的柄,而專任大臣將相,他們攝持威、專擅勢,私門結成黨,公道不能行,所以讓陳成田常、鴟夷子皮得成就他們的難。讓呂氏斷絕祭祀而陳氏有國,這是柔懦所生出的。鄭子陽剛毅而喜好罰,他對於罰,執持而不赦免。舍人有折斷弓的,怕罪而恐被誅,就趁著瘋狗的驚擾殺掉子陽,這是剛猛所導致的。如今不知道道的人,看見柔懦的被侵,就矜持做剛毅;看見剛毅的滅亡,就矜持做柔懦。這是本沒有主在裡面,而見聞在外面錯亂奔馳,所以終身沒有所定的趨向。好比不知道音的人唱歌,濁了就鬱悶而沒有轉折,清了就焦而不成謳。等到韓娥、秦青、薛談的謳,侯同、曼聲的歌,憤在志上,積在內裡,滿了而發聲,就沒有不比附於律而和諧人心的。為什麼?裡面有本做主來定清濁,不從外面接受而自己做儀表。如今盲人在道上走,人叫他左就左,叫他右就右,遇見君子就容易走道,遇見小人就陷進溝壑。為什麼?眼睛無從接物。所以魏兩用樓緩、翟璜、吳起而失去西河,湣王專用淖齒而死在東廟,是沒有術來駕御。文王兩用呂望、召公奭而稱王,楚莊王專任孫叔敖而稱霸,是有術來駕御。絃歌鼓舞來做樂,盤旋揖讓來修禮,厚葬久喪來送死,是孔子所立的,墨子非議它。兼愛尚賢,右鬼非命,是墨子所立的,楊子非議它。保全性、保持真,不用物拖累形,是楊子所立的,孟子非議它。

趨捨人異,各有曉心。故是非有處,得其處則無非,失其處則無是。丹穴、太蒙、反踵、空同、大夏、北戶、奇肱、脩股之民,是非各異,習俗相反,君臣上下,夫婦父子,有以相使也。此之是,非彼之是也;此之非,非彼之非也;譬若斤斧椎鑿之各有所施也。禹之時,以五音聽治,懸鐘鼓磬鐸,置鞀,以待四方之士,為號曰:「教寡人以道者擊鼓,諭寡人以義者擊鐘,告寡人以事者振鐸,語寡人以憂者擊磬,有獄訟者搖鞀。」當此之時,一饋而十起,一沐而三捉髮,以勞天下之民,此而不能達善效忠者,則才不足也。秦之時,高為臺榭,大為苑囿,遠為馳道,鑄金人,發適戍,入芻稿,頭會箕賦,輸於少府。丁壯丈夫,西至臨洮、狄道,東至會稽、浮石,南至豫章、桂林,北至飛狐、陽原,道路死人以溝量。當此之時,忠諫者謂之不祥,而道仁義者謂之狂。逮至高皇帝,存亡繼絕,舉天下之大義,身自奮袂執銳,以為百姓請命於皇天。當此之時,天下雄俊豪英暴露於野澤,前蒙矢石,而後墮谿壑,出百死而紿一生,以爭天下之權,奮武厲誠,以決一旦之命。當此之時,豐衣博帶而道儒墨者,以為不肖。逮至暴亂已勝,海內大定,繼文之業,立武之功,履天子之圖籍,造劉氏之貌冠,總鄒、魯之儒墨,通先聖之遺教,戴天子之旗,乘大路,建九斿,撞大鐘,擊鳴鼓,奏咸池,揚干鏚。當此之時,有立武者見疑。一世之間,而文武代為雌雄,有時而用也。今世之為武者則非文也,為文者則非武也,文武更相非,而不知時世之用也。此見隅曲之一指,而不知八極之廣大也。故東面而望,不見西牆;南面而視,不睹北方;唯無所嚮者,則無所不通。國之所以存者,道德也;家之所以亡者,理塞也。堯無百戶之郭,舜無置錐之地,以有天下。禹無十人之眾,湯無七里之分,以王諸侯。

趨向取捨人人不同,各有明白的心。所以是非有處所,得著處所就沒有非,失去處所就沒有是。丹穴、太蒙、反踵、空同、大夏、北戶、奇肱、修股的民,是非各不同,習俗相反,君臣上下、夫婦父子,卻有用來互相使喚的。這裡的是,不是那邊的是;這裡的非,不是那邊的非;好比斤斧椎鑿各有所施用。禹的時候,用五音聽治,懸掛鐘鼓磬鐸,設置鞀,來等待四方的士,做號令說:「用道來教我的擊鼓,用義來曉諭我的擊鐘,用事來告訴我的搖鐸,用憂來告訴我的擊磬,有獄訟的搖鞀。」當這個時候,吃一頓飯起來十次,洗一次頭三次握住頭髮,來為天下的民勞苦,像這樣還不能通達善、獻上忠的,就是才不足。秦的時候,臺榭築得高,苑囿開得大,馳道修得遠,鑄金人,發動謫戍,收取芻稿,按人頭用箕收斂賦稅,輸送到少府。丁壯丈夫,西到臨洮、狄道,東到會稽、浮石,南到豫章、桂林,北到飛狐、陽原,道路上的死人用溝來量。當這個時候,忠諫的人被叫做不祥,稱道仁義的人被叫做狂。等到高皇帝,保存亡的、接續絕的,舉起天下的大義,親自奮袖拿著銳器,來為百姓向皇天請命。當這個時候,天下雄俊豪英暴露在野澤,前面蒙受矢石,後面墜入溪壑,出百死而求一生,來爭天下的權,奮起武、激勵誠,來決一個早晨的命。當這個時候,寬衣博帶而稱道儒墨的人,被當成不肖。等到暴亂已經戰勝,海內大定,繼承文的業,建立武的功,踩著天子的圖籍,造出劉氏的貌冠,總括鄒、魯的儒墨,通達先聖的遺教,戴著天子的旗,乘著大路,樹起九斿,撞大鐘,擊鳴鼓,奏咸池,舉起干鏚。當這個時候,有立武的人就被懷疑。一個世代之間,文武交替成為雌雄,是有時而用。如今世做武的就非議文,做文的就非議武,文武互相非議,卻不知道時世的用。這是看見角落裡的一個指頭,卻不知道八極的廣大。所以面朝東望,看不見西牆;面朝南看,看不見北方;只有無所向的人,才無所不通。國所以存在,是道德;家所以滅亡,是理堵塞。堯沒有百戶的城郭,舜沒有插錐的地,而有天下。禹沒有十人的眾,湯沒有七里的封分,而稱王於諸侯。

文王處岐周之間也,地方不過百里,而立為天子者,有王道也。夏桀、殷紂之盛也,人跡所至,舟車所通,莫不為郡縣,然而身死人手,而為天下笑者,有亡形也。故聖人見化以觀其徵。德有盛衰,風先萌焉。故得王道者,雖小必大;有亡形者,雖成必敗。夫夏之將亡,太史令終古先奔於商,三年而桀乃亡。殷之將敗也,太史令向藝先歸文王,年而紂乃亡。故聖人之見存亡之跡,成敗之際也,非待鳴條之野,甲子之日也。今謂彊者勝則度地計眾,富者利則量粟稱金,若此,則千乘之君無不霸王者,而萬乘之國無不破亡者矣。存亡之跡,若此其易知也,愚夫惷婦皆能論之。趙襄子以晉陽之城霸,智伯以三晉之地擒;湣王以大齊亡,田單以即墨有功。故國之亡也,雖大不足恃;道之行也,雖小不可輕。由此觀之,存在得道而不在於大也,亡在失道而不在於小也。詩云:「乃眷西顧,此惟與宅。」言去殷而遷於周也。故亂國之君,務廣其地而不務仁義,務高其位而不務道德,是釋其所以存,而造其所以亡也。故桀囚於焦門,而不能自非其所行,而悔不殺湯於夏臺;紂居於宣室,而不反其過,而悔不誅文王於羑里。二君處彊大勢位,修仁義之道,湯、武救罪之不給,何謀之敢當!若上亂三光之明,下失萬民之心,雖微湯、武,孰弗能奪也?今不審其在己者,而反備之於人,天下非一湯、武也,殺一人,則必有繼之者也。且湯、武之所以處小弱而能以王者,以其有道也;桀、紂之所以處彊大而見奪者,以其無道也。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,而反益己之所以奪,是趨亡之道也。武王克殷,欲築宮於五行之山。周公曰:「不可!夫五行之山,固塞險阻之地也。使我德能覆之,則天下納其貢職者迴也。使我有暴亂之行,則天下之伐我難矣。」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奪也。周公可謂能持滿矣。

文王處在岐周之間,地方不超過百里,而立為天子,是有王道。夏桀、殷紂隆盛的時候,人跡所到、舟車所通,沒有不做郡縣的,可是身死在別人手裡,而被天下笑話,是有滅亡的形。所以聖人看見化來觀看它的徵兆。德有盛衰,風先萌發。所以得著王道的,即使小也一定大;有滅亡之形的,即使成也一定敗。夏將要亡,太史令終古先逃奔到商,三年而桀才亡。殷將要敗,太史令向藝先歸向文王,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年而紂才亡。所以聖人看見存亡的事蹟、成敗的際會,不是等待鳴條之野、甲子之日。如今說強的就勝就度量地、計算眾,富的就利就量粟稱金,像這樣,千乘的君就沒有不稱霸王的,萬乘的國就沒有不破亡的了。存亡的事蹟,像這樣容易知道,愚夫蠢婦都能論。趙襄子憑著晉陽的城稱霸,智伯憑著三晉的地被擒;湣王憑著大齊滅亡,田單憑著即墨有功。所以國滅亡,即使大也不足依仗;道實行,即使小也不可輕視。由此看來,存在於得道而不在於大,滅亡於失道而不在於小。《詩經》說:「於是眷顧西方,這才與它安宅。」是說離開殷而遷到周。所以亂國的君,務求增廣地而不務求仁義,務求抬高位而不務求道德,這是放下所以存在的,而造出所以滅亡的。所以桀被囚在焦門,而不能自己非議所行的,卻後悔沒在夏臺殺掉湯;紂住在宣室,而不返回自己的過,卻後悔沒在羑里誅殺文王。二君處在強大的勢位,如果修仁義的道,湯、武補救罪還來不及,什麼謀還敢擔當!如果上面攪亂三光的明,下面失去萬民的心,即使沒有湯、武,誰不能奪取呢?如今不審察在自己的,反而向別人防備,天下不是只有一個湯、武,殺掉一個人,就一定有接著來的。況且湯、武所以處在小弱而能稱王,是因為有道;桀、紂所以處在強大而被奪取,是因為無道。如今不實行人所以稱王的,反而增益自己所以被奪取的,這是趨向滅亡的道。武王克殷,想在五行之山築宮。周公說:「不可!五行之山,是固塞險阻的地。假如我的德能覆蓋它,天下繳納貢職的路就迂迴。假如我有暴亂的行,天下伐我就難了。」這是所以三十六世而不被奪取。周公可以說能持守滿了。

昔者,周書有言曰:「上言者,下用也;下言者,上用也。上言者,常也;下言者,權也。」此存亡之術也。唯聖人為能知權。言而必信,期而必當,天下之高行也。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證之,尾生與婦人期而死之。直而證父,信而溺死,雖有直信,孰能貴之!夫三軍矯命,過之大者也。秦穆公興兵襲鄭,過周而東。鄭賈人弦高將西販牛,道遇秦師於周、鄭之間,乃矯鄭伯之命,犒以十二牛,賓秦師而卻之,以存鄭國。故事有所至,信反為過,誕反為功。何謂失禮而有大功?昔楚恭王戰於陰陵,潘尪、養由基、黃衰微、公孫丙相與篡之。恭王懼而失體,黃衰微舉足蹶其體,恭王乃覺。怒其失禮,奪體而起,四大夫載而行。昔蒼吾繞娶妻而美,以讓兄,此所謂忠愛而不可行者也。是故聖人論事之局曲直,與之屈伸偃仰,無常儀表,時屈時伸。卑弱柔如蒲韋,非攝奪也;剛強猛毅,志厲青云,非本矜也;以乘時應變也。夫君臣之接,屈膝卑拜,以相尊禮也;至其迫於患也,則舉足蹶其體,天下莫能非也。是故忠之所在,禮不足以難之也。孝子之事親,和顏卑體,奉帶運履;至其溺也,則捽其髮而拯,非敢驕侮,以救其死也。故溺則捽父,祝則名君,勢不得不然也。此權之所設也。故孔子曰:「可以共學矣,而未可以適道也。可與適道,未可以立也。可以立,未可與權。」權者,聖人之所獨見也。故忤而後合者,謂之知權;合而後舛者,謂之不知權。不知權者,善反醜矣。故禮者,實之華而偽之文也,方於卒迫窮遽之中也,則無所用矣。是故聖人以文交於世,而以實從事於宜,不結於一跡之塗,凝滯而不化,是故敗事少而成事多,號令行於天下而莫之能非矣。猩猩知往而不知來,乾鵠知來而不知往,此脩短之分也。

從前,《周書》有話說:「上面的話,是下面用的;下面的話,是上面用的。上面的話,是常;下面的話,是權。」這是存亡的術。只有聖人能知道權。說話一定信,約期一定當,是天下高的行。直躬的父親偷羊而兒子去證明,尾生與婦人約期而死在那裡。直而證明父親,信而淹死,即使有直有信,誰能看重?三軍假託命令,是過裡大的。秦穆公起兵襲擊鄭,經過周向東。鄭的商人弦高將要向西販牛,在路上於周、鄭之間遇見秦師,於是假託鄭伯的命,用十二頭牛犒勞,按賓客接待秦師而讓他們退卻,來保存鄭國。所以事有所到達,信反而成為過,荒誕反而成為功。什麼叫失禮而有大功?從前楚恭王在陰陵作戰,潘尪、養由基、黃衰微、公孫丙互相把他搶出來。恭王懼怕而身體失常,黃衰微抬腳踢他的身體,恭王才醒覺。怒他失禮,振作身體起來,四位大夫載著走。從前蒼吾繞娶妻而美,讓給兄,這是所謂忠愛而不可實行的。所以聖人論事的侷促曲直,與它屈伸偃仰,沒有常規儀表,時屈時伸。卑弱柔得像蒲葦,不是被攝奪;剛強猛毅,志向激厲青雲,不是本來矜誇;是用來乘時應變。君臣交接,屈膝卑拜,是用來互相尊禮;等到被迫於患,就抬腳踢他的身體,天下沒有誰能非議。所以忠所在的地方,禮不足以責難它。孝子事奉親,和顏卑體,奉著帶子、遞著鞋子;等到親溺水,就揪著頭髮去救,不是敢驕侮,是用來救他的死。所以溺水就揪父親的頭髮,祝禱就直稱君的名,是勢不得不這樣。這是權所以設立的。所以孔子說:「可以一起學了,還不可以一起適道。可以一起適道,還不可以一起立。可以一起立,還不可以一起權。」權,是聖人獨自看見的。所以抵忤而後相合的,叫做知道權;相合而後錯亂的,叫做不知道權。不知道權的人,善反而成為醜了。所以禮,是實的華、偽的文,正當卒迫窮急之中,就沒有用了。所以聖人用文與世交接,而用實從事於適宜,不結在一條足跡的路上,凝滯而不化,所以敗事少而成事多,號令在天下通行而沒有誰能非議。猩猩知道往而不知道來,乾鵠知道來而不知道往,這是長短的分別。

昔者萇弘,周室之執數者也,天地之氣,日月之行,風雨之變,律曆之數,無所不通,然而不能自知,車裂而死。蘇秦,匹夫徒步之人也,靻蹻贏蓋,經營萬乘之主,服諾諸侯,然不自免於車裂之患。徐偃王被服慈惠,身行仁義,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,然而身死國亡,子孫無類。大夫種輔翼越王句踐,而為之報怨雪恥,擒夫差之身,開地數千里,然而身伏屬鏤而死。此皆達於治亂之機,而未知全性之具者。故萇弘知天道而不知人事,蘇秦知權謀而不知禍福,徐偃王知仁義而不知時,大夫種知忠而不知謀。聖人則不然,論世而為之事,權事而為之謀,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,內之尋常而不塞。使天下荒亂,禮義絕,綱紀廢,彊弱相乘,力征相攘,臣主無差,貴賤無序,甲冑生蟣蝨,燕雀處帷幄,而兵不休息,而乃始服屬臾之貌,恭儉之禮,則必滅抑而不能興矣。天下安寧,政教和平,百姓肅睦,上下相親,而乃始立氣矜,奪勇力,則必不免於有司之法矣。是故聖人者,能陰能陽,能弱能彊,隨時而動靜,因資而立功,物動而知其反,事萌而察其變,化則為之象,運則為之應,是以終身行而無所困。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,有可言而不可行者,有易為而難成者,有難成而易敗者。所謂可行而不可言者,趨舍也;可言而不可行者,偽詐也;易為而難成者,事也;難成而易敗者,名也。此四策者,聖人之所獨見而留意也。誳寸而伸尺,聖人為之;小枉而大直,君子行之。周公有殺弟之累,齊桓有爭國之名,然而周公以義補缺,桓公以功滅醜,而皆為賢。今以人之小過揜其大美,則天下無聖王賢相矣。故目中有疵,不害於視,不可灼也;喉中有病,無害於息,不可鑿也。河上之丘冢,不可勝數,猶之為易也。水激興波,高下相臨,差以尋常,猶之為平。昔者曹子為魯將兵,三戰不勝,亡地千里。

從前萇弘,是周室執掌術數的人,天地的氣,日月的運行,風雨的變化,律歷的數,沒有不通的,可是不能自知,被車裂而死。蘇秦,是匹夫徒步的人,穿著草鞋、帶著斗笠,經營萬乘的主,讓諸侯服諾,卻不能自己免於車裂的患。徐偃王披服慈惠,親身實行仁義,陸地上來朝的三十二國,可是身死國亡,子孫沒有一類留下。大夫種輔佐越王勾踐,為他報仇雪恥,擒住夫差的身,開闢地幾千里,可是自身伏在屬鏤劍上而死。這些都通達治亂的機樞,卻不知道保全性的器具。所以萇弘知道天道而不知道人事,蘇秦知道權謀而不知道禍福,徐偃王知道仁義而不知道時,大夫種知道忠而不知道謀。聖人就不是這樣,論世而辦事,權衡事而做謀,所以舒展到天下而不寬鬆,納入尋常而不堵塞。假如天下荒亂,禮義斷絕,綱紀廢弛,強弱互相侵凌,力征互相攘奪,臣主沒有差別,貴賤沒有次序,甲冑生出蟣蝨,燕雀住在帷幄,兵不休息,卻才開始服屬臾的容貌、恭儉的禮,就一定被滅抑而不能興起了。天下安寧,政教和平,百姓肅睦,上下相親,卻才開始立起氣矜、奪取勇力,就一定不免於有司的法了。所以聖人,能陰能陽,能弱能強,隨時而動靜,因著資而立功,物動就知道它的反,事萌發就察看它的變,化了就給它象,運轉就給它應,所以終身實行而沒有所困。所以事有可以實行而不可說的,有可以說而不可實行的,有容易做而難成的,有難成而容易敗的。所謂可以實行而不可說的,是趨向取捨;可以說而不可實行的,是偽詐;容易做而難成的,是事;難成而容易敗的,是名。這四種策,是聖人獨自看見而留意的。屈一寸而伸一尺,聖人做;小處彎曲而大處直,君子實行。周公有殺弟的牽累,齊桓公有爭國的名,可是周公用義補缺,桓公用功滅掉醜,而都成為賢。如今用人的小過掩蓋他的大美,天下就沒有聖王賢相了。所以眼睛裡有疵,不妨害看,卻不可灼燒;喉嚨裡有病,不妨害呼吸,卻不可鑿開。河上的丘冢數不過來,還是算作平易。水激盪興起波浪,高下相臨,相差尋常,還是算作平。從前曹子為魯帶兵,三戰不勝,失去地千里。

使曹子計不顧後,足不旋踵,刎頸於陳中,則終身為破軍擒將矣。然而曹子不羞其敗,恥死而無功。柯之盟,揄三尺之刃,造桓公之胸,三戰所亡,一朝而反之,勇聞於天下,功立於魯國。管仲輔公子糾而不能遂,不可謂智;遁逃奔走,不死其難,不可謂勇;束縛桎梏,不諱其恥,不可謂貞。當此三行者,布衣弗友,人君弗臣。然而管仲免於累紲之中,立齊國之政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。使管仲出死捐軀,不顧後圖,豈有此霸功哉!今人君論其臣也,不計其大功,總其略行,而求其小善,則失賢之數也。故人有厚德,無問其小節;而有大譽,無疵其小故。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鱣鮪,而蜂房不容鵠卵,小形不足以包大體也。夫人之情,莫不有所短。誠其大略是也,雖有小過,不足以為累。若其大略非也,雖有閭裡之行,未足大舉。夫顏喙聚,梁父之大盜也,而為齊忠臣。段幹木,晉國之大駔也,而為文侯師。孟卯妻其嫂,有五子焉,然而相魏,寧其危,解其患。景陽淫酒,被髮而御於婦人,威服諸侯。此四人者,皆有所短,然而功名不滅者,其略得也。季襄、陳仲子立節抗行,不入洿君之朝,不食亂世之食,遂餓而死。不能存亡接絕者何?小節伸而大略屈。故小謹者無成功,訾行者不容於眾,體大者節疏,蹠距者舉遠。自古及今,五帝三王,未有能全其行者也。故易曰:「小過亨,利貞。」言人莫不有過,而不欲其大也。夫堯、舜、湯、武,世主之隆也;齊桓、晉文,五霸之豪英也。然堯有不慈之名,舜有卑父之謗,湯、武有放弒之事,五伯有暴亂之謀。是故君子不責備於一人,方正而不以割,廉直而不以切,博通而不以訾,文武而不以責。求於一人則任以人力,自修則以道德。責人以人力,易償也;自修以道德,難為也。難為則行高矣,易償則求澹矣。

假如曹子計算不顧後,腳不旋轉腳跟,在陣中刎頸,就終身是破軍被擒的將了。可是曹子不以敗為羞,而以死而無功為恥。柯地的盟,抽出三尺的刃,逼到桓公的胸前,三戰所失去的,一個早晨就反過來,勇聞名於天下,功立在魯國。管仲輔佐公子糾而不能成就,不可叫做智;逃走奔跑,不為那難而死,不可叫做勇;被束縛桎梏,不避諱那個恥,不可叫做貞。當著這三種行,布衣不以他為友,人君不以他為臣。可是管仲從累紲之中免出來,樹立齊國的政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。假如管仲豁出命丟掉軀體,不顧後面的圖謀,哪裡有這霸功呢!如今人君論他的臣,不算他的大功,總括他粗略的行,卻求他的小善,就是失去賢的數。所以人有厚德,不要問他的小節省;有大譽,不要挑剔他的小事故。牛蹄窩的積水不能生出鱘魚鮪魚,蜂房容納不下鵠卵,小形不足以包裹大體。人的情,沒有無所短的。誠然大略是對的,即使有小過,不足以成為牽累。如果大略不對,即使有閭里的善行,也不足大舉。顏喙聚,是梁父的大盜,卻做了齊的忠臣。段幹木,是晉國的大牙儈,卻做了文侯的老師。孟卯娶自己的嫂,有五個兒子,可是做魏的相,安寧它的危,解開它的患。景陽沉湎於酒,披著發被婦人駕御,威卻制服諸侯。這四個人,都有所短,可是功名不滅,是大略得著了。季襄、陳仲子立節高亢行事,不進入汙穢之君的朝,不吃亂世的食,於是餓死。不能保存亡的、接續絕的,是為什麼?小節省伸張而大略屈曲。所以小心謹慎的人沒有成功,詆譭別人行為的人不能被眾容納,體大的人骨節稀疏,腳大的人跨得遠。從古到今,五帝三王,沒有能讓行齊全的。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小過亨通,利於正。」是說人沒有沒有過的,卻不想讓它大。堯、舜、湯、武,是世主裡隆盛的;齊桓、晉文,是五霸裡的豪英。可是堯有不慈的名,舜有卑待父親的謗,湯、武有放逐弒殺的事,五伯有暴亂的謀。所以君子不向一個人求完備,方正而不用來割傷,廉直而不用來急切,博通而不用來詆譭,文武而不用來責求。向一個人求就按人力委任,自己修就用道德。按人力責求人,容易償還;用道德自己修,難做。難做,行就高了;容易償還,求就滿足了。

夫夏后氏之璜不能無考,明月之珠不能無纇,然而天下寶之者,何也?其小惡不足妨大美也。今志人之所短,而忘人之所修,而求得其賢乎天下,則難矣。夫百里奚之飯牛,伊尹之負鼎,太公之鼓刀,甯戚之商歌,其美有存焉者矣。眾人見其位之卑賤,事之洿辱,而不知其大略,以為不肖。及其為天子三公,而立為諸侯賢相,乃始信於異眾也。夫發於鼎俎之間,出於屠酤之肆,解於累紲之中,興於牛頜之下,洗之以湯沐,祓之以爟火,立之於本朝之上,倚之於三公之位,內不慚於國家,外不愧於諸侯,符勢有以內合。故未有功而知其賢者,堯之知舜;功成事立而知其賢者,市人之知舜也。為是釋度數而求之於朝肆草莽之中,其失人也必多矣。何則?能效其求,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。夫物之相類者,世主之所亂惑也;嫌疑肖象者,眾人之所眩耀。故狠者類知而非知,愚者類仁而非仁,戇者類勇而非勇。使人之相去也,若玉之與石,美之與惡,則論人易矣。夫亂人者,芎藭之與藳本也,蛇床之與麋蕪也,此皆相似者。故劍工惑劍之似莫邪者,唯歐冶能名其種;玉工眩玉之似碧盧者,唯猗頓不失其情;闇主亂於姦臣小人之疑君子者,唯聖人能見微以知明。故蛇舉首尺,而修短可知也;象見其牙,而大小可論也。薛燭庸子,見若狐甲於劍而利鈍識矣;臾兒、易牙,淄、澠之水合者,嘗一哈水而甘苦知矣。故聖人之論賢也,見其一行而賢不肖分矣。孔子辭廩丘,終不盜刀鉤;許由讓天子,終不利封侯。故未嘗灼而不敢握火者,見其有所燒也;未嘗傷而不敢握刃者,見其有所害也。由此觀之,見者可以論未發也,而觀小節可以知大體矣。故論人之道,貴則觀其所舉,富則觀其所施,窮則觀其所不受,賤則觀其所不為,貧則觀其所不取。視其更難,以知其勇;動以喜樂,以觀其守;委以財貨,以論其仁;

夏后氏的璜不能沒有瑕疵,明月的珠不能沒有疙瘩,可是天下把它當寶,是為什麼?小惡不足以妨害大美。如今記住人所短的,忘掉人所修長的,而想在天下求得賢,就難了。百里奚餵牛,伊尹背鼎,太公鼓刀,甯戚唱商歌,他們的美有存在的。眾人看見位卑賤、事汙辱,卻不知道大略,以為不肖。等到做天子的三公,立為諸侯的賢相,才開始相信與眾不同。從鼎俎之間發跡,從屠沽的市肆出來,從累紲之中解開,從牛頷下面興起,用湯沐洗,用爟火祓除,立在本朝之上,倚在三公的位上,內裡不愧對國家,外面不愧對諸侯,符與勢有用來內裡相合的。所以還沒有功而知道他賢的,是堯知道舜;功成事立而知道他賢的,是市人知道舜。因此放下度數而向朝肆草莽之中求,失去的人一定多。為什麼?能仿效那樣求,卻不知道所以取人。物互相類似的,是世主所以亂惑的;嫌疑肖似的,是眾人所以眩耀的。所以狠戾的人類似知而不是知,愚的人類似仁而不是仁,戇的人類似勇而不是勇。假如人的相距,像玉與石、美與惡,論人就容易了。擾亂人的,是芎藭與藁本,蛇床與蘼蕪,這些都相似。所以劍工被像莫邪的劍迷惑,只有歐冶能叫出它的種;玉工被像碧盧的玉眩惑,只有猗頓不失去情實;暗主被奸臣小人類似君子所亂,只有聖人能看見微而知道明。所以蛇舉起頭一尺,長短就可以知道;象看見牙齒,大小就可以論。薛燭庸子,在劍上看見像狐甲就識得利鈍;臾兒、易牙,淄水澠水合在一起,嘗一口水就知道甘苦。所以聖人論賢,看見一行,賢與不肖就分開了。孔子辭掉廩丘,終於不盜刀鉤;許由讓掉天子,終於不以封侯為利。所以不曾灼傷而不敢握火,是看見它有所燒;不曾受傷而不敢握刃,是看見它有所害。由此看來,看見的可以用來論還沒發的,觀看小節可以知道大體。所以論人的道,貴就觀看他所舉的,富就觀看他所施的,窮就觀看他所不接受的,賤就觀看他所不做的,貧就觀看他所不取的。看他更換難處,來知道他的勇;用喜樂打動,來觀看他的守;把財貨委託給他,來論他的仁;

振以恐懼,以知其節;則人情備矣。古之善賞者,費少而勸眾;善罰者,刑省而姦禁;善予者,用約而為德;善取者,入多而無怨。趙襄子圍於晉陽,罷圍而賞有功者五人,高赫為賞首。左右曰:「晉陽之難,赫無大功,今為賞首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晉陽之圍,寡人社稷危,國家殆,群臣無不有驕侮之心,唯赫不失君臣之禮。」故賞一人,而天下為忠之臣者莫不終忠於其君。此賞少而勸善者眾也。齊威王設大鼎於庭中,而數無鹽令曰:「子之譽,日聞吾耳。察子之事,田野蕪,倉廩虛,囹圄實。子以姦事我者也。」乃烹之。齊以此三十二歲道路不拾遺。此刑省姦禁者也。秦穆公出遊而車敗,右服失馬,野人得之。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陽,野人方屠而食之。穆公曰:「夫食駿馬之肉,而不還飲酒者,傷人。吾恐其傷汝等。」遍飲而去之。處一年,與晉惠公為韓之戰,晉師圍穆公之車,梁由靡扣穆公之驂,獲之。食馬肉者三百餘人,皆出死為穆公戰於車下,遂克晉,虜惠公以歸。此用約而為德者也。齊桓公將欲征伐,甲兵不足,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,有輕罪者贖以金分,訟而不勝者出一束箭。百姓皆說,乃矯箭為矢,鑄金而為刃,以伐不義而徵無道,遂霸天下。此入多而無怨者也。故聖人因民之所喜而勸善,因民之所惡而禁姦,故賞一人而天下譽之,罰一人而天下畏之。故至賞不費,至刑不濫。孔子誅少正卯而魯國之邪塞,子產誅鄧析而鄭國之姦禁,以近諭遠,以小知大也。故聖人守約而治廣者,此之謂也。天下莫易於為善,而莫難於為不善也。所謂為善者,靜而無為也;所謂為不善者,躁而多欲也。適情辭餘,無所誘惑,循性保真,無變於己,故曰為善易。越城郭,踰險塞,姦符節,盜管金,篡弒矯誣,非人之性也,故曰為不善難。

用恐懼來振奮,來知道他的節;人情就完備了。古時候善於賞的人,花費少而勸勉的眾;善於罰的人,刑省簡而奸被禁止;善於給予的人,用得簡約而成為德;善於取的人,收入多而沒有怨。趙襄子被圍在晉陽,解圍而賞有功的五個人,高赫是賞的首位。左右說:「晉陽的難,赫沒有大功,如今做賞的首位,是為什麼?」襄子說:「晉陽被圍,我社稷危,國家殆,群臣沒有不懷驕侮之心的,只有赫不失去君臣的禮。」所以賞一個人,天下做忠臣的沒有不向君盡忠。這是賞少而勸善的人眾。齊威王在庭中設置大鼎,歷數無鹽令說:「你的稱譽,天天傳到我耳朵。察看你的事,田野荒蕪,倉廩空虛,囹圄卻滿。你是用奸來事奉我的人。」於是烹了他。齊因此三十二年道路不拾遺。這是刑省簡而奸被禁止。秦穆公出遊而車壞了,右邊服馬跑失,野人得著了。穆公追到岐山的南面,野人正屠了在吃。穆公說:「吃駿馬的肉,卻不接著飲酒,會傷人。我怕傷了你們。」普遍給他們酒才離開。過了一年,與晉惠公在韓地作戰,晉師圍住穆公的車,梁由靡扣住穆公的驂馬,將要擒獲。吃馬肉的三百多人,都豁出命在車下為穆公作戰,於是戰勝晉,俘虜惠公回來。這是用得簡約而成為德。齊桓公將要征伐,甲兵不足,下令有重罪的出犀甲一戟,有輕罪的用金來贖,爭訟而不勝的出一束箭。百姓都喜悅,於是矯正箭做成矢,鑄金做成刃,來伐不義、徵無道,於是稱霸天下。這是收入多而沒有怨。所以聖人因著民所喜的來勸善,因著民所惡的來禁奸,所以賞一個人而天下稱譽,罰一個人而天下畏懼。所以至極的賞不耗費,至極的刑不濫。孔子誅殺少正卯而魯國的邪堵塞,子產誅殺鄧析而鄭國的奸被禁止,用近曉諭遠,用小知道大。所以聖人守著簡約而治理廣,說的就是這個。天下沒有比做善更容易的,沒有比做不善更難的。所謂做善,是靜而無為;所謂做不善,是急躁而多欲。適合情、辭掉餘,沒有被誘惑,循著性保持真,自己沒有改變,所以說做善容易。越過城郭,翻過險塞,奸偽符節,盜竊鎖鑰和金,篡弒矯誣,不是人的性,所以說做不善難。

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,而陷於刑戮之患者,由嗜慾無厭,不循度量之故也。何以知其然?天下縣官法曰:「發墓者誅,竊盜者刑。」此執政之所司也。夫法令者罔其姦邪,勒率隨其蹤跡,無愚夫憃婦,皆知為姦之無脫也,犯禁之不得免也。然而不材子不勝其欲,蒙死亡之罪,而被刑戮之羞。然而立秋之後,司寇之徒繼踵於門,而死市之人血流於路。何則?惑於財利之得,而蔽於死亡之患也。夫今陳卒設兵,兩軍相當,將施令曰:「斬首拜爵,而屈撓者要斬。」然而隊階之卒皆不能前遂斬首之功,而後被要斬之罪,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。故利害之反,禍福之接,不可不審也。事或欲之,適足以失之;或避之,適足以就之。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風者,波至而自投於水。非不貪生而畏死也,惑於恐死而反忘生也。故人之嗜慾,亦猶此也。齊人有盜金者,當市繁之時,至掇而走。勒問其故曰:「而盜金於市中,何也?」對曰:「吾不見人,徒見金耳!」志所欲,則忘其為矣。是故聖人審動靜之變,而適受與之度,理好憎之情,和喜怒之節。夫動靜得,則患弗過也;受與適,則罪弗累也;好憎理,則憂弗近也;喜怒節,則怨弗犯也。故達道之人,不苟得,不讓福;其有弗棄,非其有弗索;常滿而不溢,恆虛而易足。今夫霤水足以溢壺榼,而江,河不能實漏卮,故人心猶是也。自當以道術度量,食充虛,衣禦寒,則足以養七尺之形矣。若無道術度量而以自儉約,則萬乘之勢不足以為尊,天下之富不足以為樂矣。孫叔敖三去令尹而無憂色,爵祿不能累也;荊佽非兩蛟夾繞其船而志不動,怪物不能驚也。聖人心平志易,精神內守,物莫足以惑之。夫醉者,俛入城門,以為七尺之閨也;超江、淮,以為尋常之溝也;酒濁其神也。怯者,夜見立表,以為鬼也;見寢石,以為虎也;懼揜其氣也。又況無天地之怪物乎!

如今人所以犯下囹圄的罪,而陷入刑戮的患,是因為嗜慾沒有滿足,不遵循度量的緣故。憑什麼知道這樣?天下懸掛官法說:「發掘墳墓的誅,竊盜的用刑。」這是執政所主管的。法令網住奸邪,勒令循著蹤跡,沒有愚夫蠢婦不知道做奸無從逃脫、犯禁不得免。可是不材的兒子勝不過慾望,蒙受死亡的罪,披上刑戮的羞。然而立秋之後,司寇一類人接踵到門,死在市上的人血流在路上。為什麼?被財利的得著迷惑,而被死亡的患遮蔽。如今陳列士卒設置兵,兩軍相當,將要下令說:「斬首的拜爵,屈服的腰斬。」可是隊列裡的卒都不能前進成就斬首的功,而後蒙受腰斬的罪,這是離開怕死而走向必死。所以利害的反、禍福的交接,不可不審察。事有時想要它,恰好足以失去它;有時避開它,恰好足以成就它。楚人有乘船遇見大風的,波浪到了就自己投進水。不是不貪生怕死,是被怕死迷惑而反忘掉生。所以人的嗜慾,也像這樣。齊人有盜金的,正當市上繁盛的時候,到了抓起來就跑。勒問他緣故說:「你在市中盜金,是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我看不見人,只看見金罷了!」志向在所要的,就忘掉自己在做什麼。所以聖人審察動靜的變化,而適合受與的度,整理好憎的情,諧和喜怒的節。動靜得當,患就不會過;受與適宜,罪就不會牽累;好憎整理了,憂就不會近;喜怒有節,怨就不會冒犯。所以達道的人,不苟且得,不辭讓福;是他所有的不拋棄,不是他所有的不索取;常常滿而不溢出,常常虛而容易滿足。如今簷霤的水足以溢滿壺榼,江、河卻不能裝滿漏卮,所以人心也像這樣。自己應當用道術來度量,食充實空虛,衣抵禦寒,就足以養活七尺的形了。如果沒有道術度量而自己儉約不了,萬乘的勢也不足以當尊,天下的富也不足以當樂了。孫叔敖三次去掉令尹而沒有憂色,爵祿不能牽累;荊佽非兩條蛟夾繞他的船而心志不動,怪物不能驚嚇。聖人心平志易,精神在內裡守住,物沒有足以迷惑他的。醉的人,俯身進城門,以為是七尺的閨門;跨過江、淮,以為是尋常的溝;是酒濁了他的神。怯的人,夜裡看見立著的表,以為是鬼;看見躺著的石,以為是虎;是懼掩住了他的氣。又何況沒有天地的怪物呢!

夫雌雄相接,陰陽相薄,羽者為雛,毛者為駒犢,柔者為皮肉,堅者為齒角,人弗怪也;水生蠬蜄,山生金玉,人弗怪也;老槐生火,久血為燐,人弗怪也。山出梟陽,水生罔象,木生畢方,井生墳羊,人怪之,聞見鮮而識物淺也。天下之怪物,聖人之所獨見;利害之反覆,知者之所獨明達也。同異嫌疑者,世俗之所眩惑也。夫見不可布於海內,聞不可明於百姓,是故因鬼神禨祥而為之立禁,總形推類而為之變象。何以知其然也?世俗言曰:「饗大高者而彘為上牲,葬死人者裘不可以藏,相戲以刃者太祖軵其肘,枕戶橉而臥者鬼神蹠其首。」此皆不著於法令,而聖人之所不口傳也。夫饗大高而彘為上牲者,非彘能賢於野獸麋鹿也,而神明獨饗之,何也?以為彘者,家人所常畜而易得之物也,故因其便以尊之。裘不可以藏者,非能具綈綿曼帛溫煖於身也,世以為裘者,難得貴賈之物也,而不可傳於後世,無益於死者,而足以養生,故因其資以讋之。相戲以刃太祖軵其肘者,夫以刃相戲,必為過失,過失相傷,其患必大,無涉血之仇爭忿鬥,而以小事自內於刑戮,愚者所不知忌也,故因太祖以累其心。枕戶橉而臥,鬼神履其首者,使鬼神能玄化,則不待戶牖之行,若循虛而出入,則亦無能履也,夫戶牖者,風氣之所從往來,而風氣者,陰陽相捔者也,離者必病,故託鬼神以伸誡之也。凡此之屬,皆不可勝著於書策竹帛而藏於官府者也,故以禨祥明之。為愚者之不知其害,乃借鬼神之威以聲其教,所由來者遠矣。而愚者以為禨祥,而狠者以為非,唯有道者能通其志。今世之祭井灶、門戶、箕、臼杵者,非以其神為能饗之也,恃賴其德,煩苦之無已也。是故以時見其德,所以不忘其功也。觸石而出,膚寸而合,不崇朝而雨天下者,唯太山;赤地三年而不絕流,澤及百里而潤草木者,唯江、河也;

雌雄相接,陰陽相迫,有羽的成為雛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,有毛的成為駒犢,柔的成為皮肉,堅的成為齒角,人不覺得怪;水生出蛟蜃,山生出金玉,人不覺得怪;老槐生出火,久血成為磷,人不覺得怪。山出梟陽,水生罔象,木生畢方,井生墳羊,人卻覺得怪,是聞見少而識物淺。天下的怪物,是聖人獨自看見的;利害的反覆,是知者獨自明達的。同異嫌疑,是世俗所以眩惑的。看見的不可佈告海內,聽見的不可向百姓說明,所以因著鬼神吉凶而為它設立禁,總括形、類推而為它變成象。憑什麼知道這樣?世俗的話說:「祭大高用豬做上牲,葬死人裘不可以藏,用刃互相戲的太祖撐他的肘,枕著門檻睡的鬼神踩他的頭。」這些都不寫在法令上,也不是聖人所口傳的。祭大高用豬做上牲,並不是豬比野獸麋鹿賢,神明卻獨享用它,是為什麼?以為豬是家人所常畜而容易得的物,所以因著便利來尊它。裘不可以藏,並不是綈綿曼帛不能讓身溫暖,世上以為裘是難得貴賣的物,卻不可傳給後世,對死者沒有益,卻足以養生,所以因著資用來讓人忌憚。用刃互相戲太祖撐肘,用刃相戲一定有過失,過失相傷,患一定大,沒有涉血的仇卻因忿爭鬥,因小事自己進入刑戮,是愚者所不知道忌的,所以借太祖來牽累他的心。枕著門檻睡鬼神踩頭,假如鬼神能玄化,就不待戶牖來走,如果順著虛出入,也就無從踩。戶牖,是風氣所從往來的,風氣是陰陽相搏的,遭遇的人一定病,所以托鬼神來申明誡。凡這一類,都不可盡寫在書策竹帛而藏在官府,所以用吉凶來標明。因為愚者不知道害,才借鬼神的威來聲明教,所從來已經遠了。愚者以為是吉凶,狠戾的人以為不是,只有有道的人能通那個志。如今世祭井灶、門戶、箕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、臼杵,並不是以為那些神能享用,是依仗賴著它們的德,煩勞它們沒有停止。所以按時看見它們的德,是用來不忘記功。觸著石而出來,膚寸相合,不到一個早晨而雨遍天下的,只有泰山;赤地三年而不斷流,澤到達百里而潤草木的,只有江、河;

是以天子秩而祭之。故馬免人於難者,其死也葬之;牛,其死也,葬以大車為薦。牛馬有功,猶不可忘,又況人乎!此聖人所以重仁襲恩。故炎帝於火,死而為灶;禹勞天下,死而為社;后稷作稼穡,死而為稷;羿除天下之害,死而為宗布。此鬼神之所以立。北楚有任俠者,其子孫數諫而止之,不聽也。縣有賊,大搜其廬,事果發覺,夜驚而走,追,道及之,其所施德者皆為之戰,得免而遂反,語其子曰:「汝數止吾為俠。今有難,果賴而免身。而諫我,不可用也。」知所以免於難,而不知所以無難,論事如此,豈不惑哉!宋人有嫁子者,告其子曰:「嫁未必成也。有如出,不可不私藏。私藏而富,其於以復嫁易。」其子聽父之計,竊而藏之。若公知其盜也,逐而去之。其父不自非也,而反得其計。知為出藏財,而不知藏財所以出也,為論如此,豈不勃哉!今夫僦載者,救一車之任,極一牛之力,為軸之折也,有如轅軸其上以為造,不知軸轅之趣軸折也。楚王之佩玦而逐菟,為走而破其玦也,因珮兩玦以為之豫,兩玦相觸,破乃逾疾。亂國之治,有似於此。夫鴟目大而視不若鼠,蚈足眾而走不若蛇,物固有大不若小,眾不若少者。及至夫彊之弱,弱之彊,危之安,存之亡也,非聖人,孰能觀之!大小尊卑,未足以論也,唯道之在者為貴。何以明之?天子處於郊亭,則九卿趨,大夫走,坐者伏,倚者齊。當此之時,明堂太廟,懸冠解劍,緩帶而寢。非郊亭大而廟堂狹小也,至尊居之也。天道之貴也,非特天子之為尊也,所在而眾仰之。夫蟄蟲鵲巢,皆嚮天一者,至和在焉爾。帝者誠能包稟道,合至和,則禽獸草木莫不被其澤矣,而況兆民乎!

所以天子按等秩祭祀它們。馬能讓人免於難的,死了就葬它;牛,死了,用大車做墊來葬。牛馬有功還不可忘,又何況人呢!這是聖人所以重疊仁、累積恩。所以炎帝發明火,死了成為灶神;禹為天下勞苦,死了成為社;后稷發明稼穡,死了成為稷;羿除去天下的害,死了成為宗布。這是鬼神所以設立的。北楚有任俠的人,子孫屢次進諫制止他,他不聽。縣裡有賊,大搜他的廬,事情果然發覺,夜裡驚慌逃走,追趕,在路上趕上,他所施過德的人都為他作戰,得免而終於返回,告訴兒子說:「你屢次制止我做俠。如今有難,果然依賴而免了身。你進諫我,是不可用的。」知道所以免於難,卻不知道所以沒有難,論事像這樣,豈不是惑嗎!宋人有嫁女兒的,告訴女兒說:「出嫁未必成。假如被休,不可不私自收藏。私藏而富,再嫁就容易。」女兒聽父親的計,偷竊而收藏。她的公婆知道她盜,趕走她。她的父親不自己非議,反而以為得著計。知道為被休而藏財,卻不知道藏財正是所以被休,做論像這樣,豈不是悖亂嗎!如今僱車載物的人,救一車的載重,用盡一頭牛的力,因為怕軸折,又像在上面加轅軸來做備,不知道加軸轅正是趨向軸折。楚王佩著玦追兔子,因為跑而玦破了,於是佩兩塊玦來預備,兩玦相碰,破得更快。亂國的治理,有類似這個的。鴟的眼睛大而看不如鼠,蚈的腳多而跑不如蛇,物固然有大不如小、眾不如少的。等到強變成弱,弱變成強,危變成安,存變成亡,不是聖人,誰能觀看!大小尊卑,不足以論,只有道所在的才貴。憑什麼標明?天子處在郊亭,九卿就趨,大夫就跑,坐著的伏下,倚著的整齊。當這個時候,明堂太廟裡,摘下冠解開劍,緩著帶睡覺。並不是郊亭大而廟堂狹小,是至尊住在那裡。天道的貴,不只是天子那樣尊,所在的地方眾人就仰望。蟄蟲鵲巢,都向著天一,是至和在那裡。帝誠能包裹稟受道,合於至和,禽獸草木就沒有不蒙受他的澤的,何況兆民呢!

詮言訓

洞同天地,渾沌為樸,未造而成物,謂之太一。同出於一,所為各異,有鳥、有魚、有獸,謂之分物。方以類別,物以群分,性命不同,皆形於有。隔而不通,分而為萬物,莫能及宗,故動而謂之生,死而謂之窮。皆為物矣,非不物而物物者也,物物者亡乎萬物之中。稽古太初,人生於無,形於有,有形而制於物。能反其所生,故未有形,謂之真人。真人者,未始分於太一者也。聖人不為名屍,不為謀府,不為事任,不為智主。藏無形,行無跡,遊無朕,不為福先,不為禍始,保於虛無,動於不得已。欲福者或為禍,欲利者或離害。故無為而寧者,失其所以甯則危;無事而治者,失其所以治則亂。星列於天而明,故人指之;義列於德而見,故人視之。人之所指,動則有章;人之所視,行則有跡。動有章則詞,行有跡則議。故聖人掩明於不形,藏跡於無為。王子慶忌死於劍,羿死於桃棓,子路菹於衛,蘇秦死於口。人莫不貴其所有,而賤其所短,然而皆溺其所貴,而極其所賤。所貴者有形,所賤者無朕也。故虎豹之強來射,蝯狖之捷來措。人能貴其所賤,賤其所貴,可與言至論矣。

洞然同於天地,渾沌作為樸,還沒造作而成就物,叫做太一。同從一出來,所做的各不同,有鳥、有魚、有獸,叫做分物。方按類分別,物按群分開,性命不同,都在有上成形。隔開而不通,分成萬物,沒有能回到宗的,所以動叫做生,死叫做窮。都成為物了,不是那個不是物卻讓物成物的,讓物成物的在萬物之中亡失了。稽考古太初,人生於無,在有上成形,有了形就被物制約。能返回所生的,所以還沒有形,叫做真人。真人,是還沒從太一分開的。聖人不做名的屍主,不做謀的府庫,不擔任事,不做智的主。藏在無形,行沒有痕跡,遊沒有朕兆,不做福的先,不做禍的始,保存在虛無,動於不得已。想要福的有時成為禍,想要利的有時離開害。所以無為而安寧的人,失掉所以安寧的就危;無事而治的人,失掉所以治的就亂。星列在天上而明,所以人指它;義列在德上而顯現,所以人看它。人所指的,一動就有章;人所看的,一行就有跡。動有章就被辭,行有跡就被議論。所以聖人把明掩在不形裡,把跡藏在無為裡。王子慶忌死於劍,羿死於桃棒,子路在衛被做成肉醬,蘇秦死於口。人沒有不看重自己所有的,而看輕自己所短的,可是都沉溺於所看重的,而走到所看輕的極端。所看重的有形,所看輕的沒有朕兆。所以虎豹的強招來射,猿猴的迅捷招來刺。人能看重所看輕的,看輕所看重的,才可以與他談論至論。

自信者,不可以誹譽遷也;知足者,不可以勢利誘也。故通性情者,不務性之所無以為;通命之情者,不憂命之所無奈何;通於道者,物莫不足滑其調。詹何曰:「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,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」矩不正,不可以為方;規不正,不可以為員;身者,事之規矩也。未聞枉己而能正人者也。原天命,治心術,理好憎,適情性,則治道通矣。原天命,則不惑禍福;治心術,則不妄喜怒;理好憎,則不貪無用;適情性,則欲不過節。不惑禍福,則動靜循理;不妄喜怒,則賞罰不阿;不貪無用,則不以欲用害性;欲不過節,則養性知足。凡此四者,弗求於外,弗假於人,反己而得矣。

自己相信的人,不可用誹譽遷移;知道足的人,不可用勢利引誘。所以通達性情的人,不從事性所無從作為的;通達命之情的人,不憂命所無從奈何的;通於道的人,物沒有足以攪亂他的調的。詹何說:「不曾聽說過身治而國亂的,不曾聽說過身亂而國治的。」矩不正,不可以做方;規不正,不可以做圓;身,是事的規矩。不曾聽說過自己彎曲而能端正人的。推原天命,治理心術,整理好憎,適合情性,治道就通了。推原天命,就不被禍福迷惑;治理心術,就不妄自喜怒;整理好憎,就不貪無用;適合情性,慾望就不超過節。不被禍福迷惑,動靜就循著理;不妄自喜怒,賞罰就不偏私;不貪無用,就不因慾望妨害性;慾望不超過節,就養性知道足。凡這四樣,不向外面求,不向人借,返回自己就得著了。

天下不可以智為也,不可以慧識也,不可以事治也,不可以仁附也,不可以強勝也。五者皆人才也,德不盛,不能成一焉。德立則五無殆,五見則德無位矣。故得道則愚者有餘,失道則智者不足。渡水而無遊數,雖強必沉;有遊數,雖羸必遂。又況托於舟航之上乎!為政之本,務在於安民;安民之本,在於足用;足用之本,在於勿奪時;勿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;省事之本,在於節欲;節欲之本,在於反性;反性之本,在於去載。去載則虛,虛則平。平者,道之素也;虛者,道之舍也。能有天下者,必不失其國;能有其國者,必不喪其家;能治其家者,必不遺其身;能修其身者,必不忘其心;能原其心者,必不虧其性;能全其性者,必不惑於道。故廣成子曰:「慎守而內,周閉而外,多知為敗。毋視毋聽,抱神以靜,形將自正。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,未之有也。」故《易》曰:「括囊,無咎無譽。」能成霸王者,必得勝者也;能勝敵者,必強者也;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;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也;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;能自得者,必柔弱也。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與同則格,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度。故能以眾不勝成大勝者,唯聖人能之。

天下不可以用智去做,不可以用慧去識,不可以用事去治,不可以用仁去讓人歸附,不可以用強去勝。這五樣都是人的才,德不盛,不能成就一樣。德立了,五樣就沒有危殆;五樣顯現了,德就沒有位了。所以得道,愚的人也有餘;失道,智的人也不足。渡水而沒有遊的數,即使強也一定沉;有遊的數,即使瘦弱也一定到達。又何況托在舟航之上呢!為政的本,務求在於安民;安民的本,在於用度充足;用度充足的本,在於不侵奪農時;不侵奪農時的本,在於省事;省事的本,在於節制慾望;節制慾望的本,在於返回性;返回性的本,在於去掉外加的負載。去掉負載就虛,虛就平。平,是道的素質;虛,是道的居舍。能有天下的人,一定不失去他的國;能有他的國的人,一定不喪失他的家;能治他的家的人,一定不遺漏他的身;能修他的身的人,一定不忘記他的心;能推原他的心的人,一定不虧損他的性;能保全他的性的人,一定不被道迷惑。所以廣成子說:「謹慎守住內裡,周密閉上外面,知多了就是敗。不要看不要聽,抱著神來靜,形將自己端正。不從自己得著而能知道那邊的,不曾有過。」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扎住袋子口,沒有咎也沒有譽。」能成就霸王的,一定是得勝的人;能勝敵的,一定是強的人;能強的,一定是用人的力的人;能用人的力的,一定是得著人心的;能得著人心的,一定是從自己得著的;能從自己得著的,一定是柔弱的。強勝過不如自己的,到了與自己相同就格鬥;柔勝過超出自己的,那個力不可度量。所以能用眾人所不能勝來成就大勝的,只有聖人能這樣。

善遊者,不學刺舟而便用之,勁者,不學騎馬而便居之。輕天下者,身不累於物,故能處之。泰王亶父之居邠,狄人攻之,事之以皮幣珠玉而不聽,乃謝耆老而徙岐周。百姓攜幼扶老而從之,遂成國焉。推此意,四世而有天下,不亦宜乎!無以天下為者,必能活天下者。霜雪雨露,生殺萬物,天無為焉,猶之貴天也。厭文搔法,治官理民者,有司也,君無事焉,猶尊君也。闢地墾草者,后稷也;決河濬江者,禹也;聽獄制中者,皋陶也;有聖名者,堯也。故得道以禦者,身雖無能,必使能者為己用。不得其道,伎藝雖多,未有益也。方船濟乎江,有虛船從一方來,觸而覆之,雖有忮心,必無怨色。有一人在其中,一謂張之,一謂歙之,再三呼而不應,必以醜聲隨其後。向不怒而今怒,向虛而今實也。人能虛己以遊於世,孰能訾之!

善於遊的人,不學划船而能便利使用;強勁的人,不學騎馬而能便利居處。看輕天下的人,自身不被物牽累,所以能處在那裡。太王亶父住在邠,狄人攻打他,用皮幣珠玉去事奉他們他們不聽,於是辭別耆老而遷到岐周。百姓攜帶幼兒扶著老人跟從他,於是成就國家。推這個意,四世而有天下,不也是宜的嗎!不把天下當成一回事的人,一定是能養活天下的人。霜雪雨露,讓萬物生殺,天沒有作為,還是看重天。滿足於條文、搔弄法,治理官、料理民的,是有司,君沒有事,還是尊敬君。開闢土地開墾草萊的是后稷;決開河疏通江的是禹;聽獄裁製中正的是皋陶;有聖名的是堯。所以得道來駕御的人,自身即使無能,一定讓能的人為自己用。不得著那個道,技藝即使多,也沒有益。並著船渡江,有空船從一邊來,撞上而覆了,即使有忌恨的心,也一定沒有怨色。有一個人在裡面,一邊叫他把船張開,一邊叫他把船收攏,再三呼喊而不答應,一定用醜惡的聲跟在後面。先前不怒而如今怒,是先前虛而如今實。人能讓自己虛來遊於世,誰能詆譭他!

釋道而任智者必危,棄數而用才者必困。有以欲多而亡者,未有以無欲而危者也;有以欲治而亂者,未有以守常而失者也。故智不足免患,愚不足以至於失寧。守其分,循其理,失之不憂,得之不喜,故成者非所為也,得者非所求也。入者有受而無取,出者有授而無予,因春而生,因秋而殺,所生者弗德,所殺者非怨,則幾於道也。聖人不為可非之行,不憎人之非己也;修足譽之德,不求人之譽己也;不能使禍不至,信己之不迎也;不能使福必來,信己之不攘也。禍之至也,非其求所生,故窮而不憂;福之至也,非其求所成,故通而弗矜。知禍福之制不在於己也,故閒居而樂,無為而治。聖人守其所以有,不求其所未得。求其所無,則所有者亡矣;修其所有,則所欲者至。故用兵者,先為不可勝,以待敵之可勝也;治國者,先為不可奪,待敵之可奪也。舜修之曆山,而海內從化;文王修之岐周,而天下移風。使舜趨天下之利,而忘修己之道,身猶弗能保,何尺地之有!

放下道而任用智的人一定危,拋棄數而使用才的人一定困。有因慾望多而滅亡的,沒有因沒有慾望而危險的;有因想治理而亂的,沒有因守常而失去的。所以智不足以免除患,愚不足以到達失去安寧。守住自己的分,遵循那個理,失去不憂,得著不喜,所以成的不是所做的,得著的不是所求的。進來的有接受而沒有索取,出去的有授給而沒有給予,因著春而生,因著秋而殺,所生的不感激,所殺的不怨,就差不多於道了。聖人不做可以被非議的行,不憎惡別人非議自己;修足以被稱譽的德,不求別人稱譽自己;不能讓禍不到,相信自己不去迎接;不能讓福一定來,相信自己不去排斥。禍的到來,不是所求才生出的,所以窮而不憂;福的到來,不是所求才成就的,所以通達而不矜誇。知道禍福的制約不在自己,所以閒居而樂,無為而治。聖人守住所以有的,不求還沒得著的。求所沒有的,所有的就亡了;修所有的,所要的就到。所以用兵的人,先做成不可勝,來等待敵人可以勝;治國的人,先做成不可奪,來等待敵人可以奪。舜在歷山修,海內跟從被化;文王在岐周修,天下移風。假如舜追逐天下的利,而忘掉修自己的道,自身還不能保,哪裡有尺地!

故治未固於不亂,而事為治者,必危;行未固於無非,而急求名者,必挫也。福莫大無禍,利莫美不喪。動之為物,不損則益,不成則毀,不利則病,皆險,道之者危。故秦勝乎戎,而敗乎殽;楚勝乎諸夏,而敗乎栢莒。故道不可以勸而就利者,而可以寧避害者。故常無禍,不常有福;常無罪,不常有功。聖人無思慮,無設儲,來者弗迎,去者弗將。人雖東西南北,獨立中央,故處眾枉之中,不失其直,天下皆流,獨不離其壇域。故不為善,不避醜,遵天之道;不為始,不專己,循天之理;不豫謀,不棄時,與天為期;不求得,不辭福,從天之則。不求所無,不失所得,內無旁禍,外無旁福。禍福不生,安有人賊!

所以治還沒牢固到不亂,卻從事於治理的,一定危;行還沒牢固到沒有非,卻急著求名的,一定受挫。福沒有比沒有禍更大的,利沒有比不喪失更美的。動作為物,不損就益,不成就毀,不利就病,都是險,走這條路的人危。所以秦勝過戎,而在殽敗;楚勝過諸夏,而在柏莒敗。所以道不可以勸人去就利,而可以讓避害的人安寧。所以常常沒有禍,不常常有福;常常沒有罪,不常常有功。聖人沒有思慮,沒有設置儲蓄,來的不迎接,去的不送。人即使東西南北,自己獨立在中央,所以處在眾彎曲之中,不失去直,天下都流動,獨不離開壇域。所以不做善,不避開醜,遵循天的道;不開創,不專據自己,遵循天的理;不預先謀,不拋棄時,與天相期;不求著得,不辭掉福,跟從天的則。不求所沒有的,不失去所得著的,內裡沒有旁出的禍,外面沒有旁出的福。禍福不生,哪裡有人賊害!

為善則觀,為不善則議;觀則生貴,議則生患。故道術不可以進而求名,而可以退而修身;不可以得利,而可以離害。故聖人不以行求名,不以智見譽。法修自然,己無所與。慮不勝數,行不勝德,事不勝道。為者有不成,求者有不得。人有窮而道無不通,與道爭則兇。故《詩》曰:「弗識弗知,順帝之則。」有智而無為,與無智者同道;有能而無事,與無能者同德。其智也,告之者至,然後覺其動也;使之者至,然後覺其為也。有智若無智,有能若無能,道理為正也。故功蓋天下,不施其美;澤及後世,不有其名。道理通而人偽滅也。

做善就被觀看,做不善就被議論;觀看就生出貴,議論就生出患。所以道術不可以進而求名,而可以退而修身;不可以得利,而可以離開害。所以聖人不拿行來求名,不拿智來求稱譽。法修習自然,自己沒有參與。思慮勝不過數,行勝不過德,事勝不過道。做的人有不成的,求的人有不得著的。人有窮盡而道沒有不通,與道爭就兇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不識不知,順著帝的則。」有智而無為,與沒有智的人同一道;有能而沒有事,與沒有能的人同一德。他的智,告訴的人到了,然後才覺得它動;使喚的人到了,然後才覺得它作為。有智像沒有智,有能像沒有能,道理才正。所以功覆蓋天下,不誇耀他的美;澤到達後世,不佔有他的名。道理通而人的偽就滅了。

名與道不兩明,人受名則道不用,道勝人則名息矣。道與人競長。章人者,息道者也;人章道息,則危不遠矣。故世有盛名,則衰之日至矣。欲屍名者必為善,欲為善者必生事,事生則釋公而就私,貨數而任己。欲見譽於為善,而立名於為質,則治不修故,而事不須時。治不修故,則多責;事不須時,則無功。責多功鮮,無以塞之,則妄發而邀當,妄為而要中。功之成也,不足以更責;事之敗也,不足以敝身。故重為善若重為非,而幾於道矣。

名與道不能兩樣都彰明,人接受名,道就不用;道勝過人,名就止息了。道與人競比長短。彰明人的,是止息道的;人彰明、道止息,危就不遠了。所以世上有盛名,衰的日子就到了。想做名的屍主的人一定做善,想做善的人一定生出事,事生出就放下公而走向私,貨用術數而任用自己。想在做善上被稱譽,在做質上立名,治就不修故常,事就不等待時。治不修故常,責求就多;事不等待時,就沒有功。責求多、功少,無從堵塞,就妄自發動而求著得當,妄自作為而求著射中。功的成就,不足以更換責求;事的失敗,不足以庇護身。所以看重做善像看重做非,就差不多於道了。

天下非無信士也,臨貨分財,必控籌而定分,以為有心者之於平,不若無心者也。天下非無廉士也,然而守重寶者必關戶而全封,以為有欲者之於廉,不若無欲者也。人舉其疵則怨人,鑒見其醜則善鑒,人能接物而不與己焉,則免於累矣。公孫龍粲於辭而貿名,鄧析巧辯而亂法,蘇秦善說而亡國。由其道,則善無章;修其理,則巧無名。故以巧鬥力者,始於陽,常卒於陰;以慧治國者,始於治,常卒於亂。使水流下,孰弗能治;激而上之,非巧不能。故文勝則質掩,邪巧則正塞之也。德可以自修,而不可以使人暴;道可以自治,而不可以使人亂;雖有聖賢之寶,不遇暴亂之世,可以全身,而未可以霸王也。湯、武之王也,遇桀、紂之暴也;桀、紂非以湯、武之賢暴也,湯、武遭桀、紂之暴而王也。故雖賢王,必待遇。遇者,能遭於時而得之也,非智能所求而成也。君子修行而使善無名,佈施而使仁無章,故士行善而不知善之所由來,民澹利而不知利之所由出。故無為而自治。善有章則士爭名,利有本則民爭功,二爭者生,雖有賢者,弗能治。

天下不是沒有信士,臨著貨分財,一定用籌碼來定分,以為有心的人對於平,不如沒有心的。天下不是沒有廉士,可是看守重寶的人一定關門完全封住,以為有慾望的人對於廉,不如沒有慾望的。別人舉出他的疵就怨人,鏡子看見他的醜就認為鏡子好,人能接物而不摻進自己,就免於牽累了。公孫龍辭令鮮明而搞亂名,鄧析巧辯而擾亂法,蘇秦善於遊說而亡國。走他們的道,善就沒有章;修他們的理,巧就沒有名。所以用巧來鬥力的人,開始於陽,常常終結於陰;用慧來治國的人,開始於治,常常終結於亂。讓水向下流,誰不能治;激它向上,不是巧就不能。所以文勝過,質就被掩;邪巧,正就被塞。德可以自己修,卻不可以讓人暴;道可以自己治,卻不可以讓人亂;即使有聖賢的寶,不遇上暴亂的世,可以保全自身,卻不可以稱霸王。湯、武稱王,是遇上桀、紂的暴;桀、紂並不是因湯、武賢才暴,湯、武遭遇桀、紂的暴而稱王。所以即使賢王,也一定等待遇。遇,是能遭遇時而得著,不是智能所求就成就的。君子修行而讓善沒有名,布施而讓仁沒有章,所以士做善而不知道善從哪裡來,民滿足於利而不知道利從哪裡出。所以無為而自己治。善有了章,士就爭名;利有了本,民就爭功,兩種爭生出,即使有賢者,也不能治。

故聖人掩跡於為善,而息名於為仁也。外交而為援,事大而為安,不若內治而待時。凡事人者,非以寶幣,必以卑辭。事以玉帛,則貨殫而欲厭;卑禮婉辭,則論說而交不結;約束誓盟,則約定而反無日。雖割國之錙錘以事人,而無自恃之道,不足以為全。若誠外釋交之策,而慎修其境內之事。盡其地力,以多其積;厲其民死,以牢其城;上下一心,君臣同志;與之守社稷,斅死而民弗離,則為名者不伐無罪,而為利者不攻難勝,此必全之道也。民有道所同道,有法所同守,為義之不能相固,威之不能相必也,故立君以一民。君執一則治,無常則亂。君道者,非所以為也,所以無為也。何謂無為?智者不以位為事,勇者不以位為暴,仁者不以位為患,可謂無為矣。夫無為,則得於一也。一也者,萬物之本也,無敵之道也。

所以聖人在做善上掩住跡,在做仁上止息名。向外結交來做援助,事奉大的來求安,不如內裡治理而等待時。凡是事奉人的,不是用寶幣,就一定用卑辭。用事用玉帛,貨就用盡而慾望滿足;卑禮婉辭,論說了交情卻結不成;約束誓盟,約定了反而沒有幾天。即使割出國的錙銖來事奉人,而沒有自己依仗的道,不足以保全。如果誠然放下向外結交的策,而謹慎修治境內的事,盡地力來增多積蓄,激勵民去死來鞏固城,上下一條心,君臣同一志向,與他們守社稷,教他們死而民不離開,那麼為名的人就不伐沒有罪的,為利的人就不攻難勝的,這是一定保全的道。民有道所共同走的,有法所共同守的,因為義不能互相牢固,威不能互相必定,所以立君來齊一民。君執持一就治,沒有常就亂。君的道,不是用來作為的,是用來無為的。什麼叫無為?智的人不拿位來做事,勇的人不拿位來暴,仁的人不拿位來做患,可以說無為了。無為,就得著一。一,是萬物的本,沒有敵對的道。

凡人之性,少則倡狂,壯則暴強,老則好利,一人之身,既數變矣,又況君數易法,國數易君!人以其位通其好憎,下之徑衢,不可勝理,故君失一則亂,甚於無君之時。故《詩》曰:「不愆不忘,率由舊章。」此之謂也。君好智則倍時而任己,棄數而用慮,天下之物博而智淺,以淺澹博,未有能者也。獨任其智,失必多矣。故好智,窮術也;好勇,則輕敵而簡備,自負而辭助。一人之力以禦強敵,不杖眾多而專用身才,必不堪也。故好勇,危術也。好與,則無定分。上之分不定,則下之望無止。若多賦斂,實府庫,則與民為仇。少取多與,數未之有也。故好與,來怨之道也。仁智勇力,人之美才也,而莫足以治天下。由此觀之,賢能之不足任也,而道術之可修明矣。

凡人的性,少時就猖狂,壯時就暴強,老了就好利,一個人的身已經屢次變了,又何況君屢次改換法,國屢次改換君!人憑著位來通達自己的好憎,下面的小路四通,不可盡都料理,所以君失去一就亂,比沒有君的時候更甚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不愆過不忘記,遵循舊的章程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君喜好智就背離時而任用自己,拋棄數而使用思慮,天下的物廣博而智淺,用淺去滿足博,沒有能的。獨自任用自己的智,失誤一定多。所以喜好智,是窮盡的術;喜好勇,就看輕敵人而簡慢防備,自負而辭掉幫助。用一個人的力去抵禦強敵,不依仗眾多而專用自身的才,一定承受不住。所以喜好勇,是危險的術。喜好給予,就沒有一定的分。上面的分不確定,下面的期望就沒有止。如果多收賦斂,充實府庫,就與民為仇。少取而多給,數上不曾有過。所以喜好給予,是招來怨的道。仁智勇力,是人美的才,卻沒有足以治天下的。由此看來,賢能不足以委任,道術卻可以修明,也就明白了。

聖人勝心,眾人勝欲。君子行正氣,小人行邪氣。內便於性,外合於義,循理而動,不繫於物者,正氣也。重於滋味,淫於聲色,發於喜怒,不顧後患者,邪氣也。邪與正相傷,欲與性相害,不可兩立。一置一廢。故聖人損欲而從事於性。目好色,耳好聲,口好味,接而說之,不知利害,嗜慾也。食之不甯於體,聽之不合於道,視之不便於性。三官交爭,以義為制者,心也。割痤疽,非不痛也;飲毒藥,非不苦也;然而為之者,便於身也。渴而飲水,非不快也;饑而大飧,非不澹也;然而弗為者,害於性也。此四者,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,必為之制,各得其所。由是觀之,欲之不可勝,明矣。

聖人勝過心,眾人勝過慾望。君子實行正氣,小人實行邪氣。內裡便利於性,外面合於義,循著理而動,不繫於物的,是正氣。看重滋味,淫於聲色,從喜怒發出,不顧後患的,是邪氣。邪與正互相傷害,慾望與性互相妨害,不可兩立,一個安置一個廢掉。所以聖人減損慾望而從事於性。眼睛喜好色,耳朵喜好聲,口喜好味,接觸了就喜悅,不知道利害,是嗜慾。吃了讓體不安寧,聽了不合於道,看了不便利於性。三官交相爭,用義來裁製的,是心。割掉痤疽,不是不痛;喝毒藥,不是不苦;可是做這個,是便利於身。渴了喝水,不是不快;餓了大吃,不是不滿足;可是不做,是妨害性。這四樣,耳目鼻口不知道取捨,一定為它們裁製,各得其所。由此看來,慾望不可勝過,是明白的了。

凡治身養性,節寢處,適飲食,和喜怒,便動靜,使在己者得,而邪氣因而不生,豈若憂瘕疵之與痤疽之發,而豫備之哉!夫函牛之鼎沸,而蠅蚋弗敢入;崑山之玉瑱,而塵垢弗能汙也。聖人無去之心,而心無醜;無取之美,而美不失。故祭祀思親不求福,饗賓脩敬不思德,唯弗求者能有之。處尊位者,以有公道而無私說,故稱尊焉,不稱賢也;有大地者,以有常術而無鈐謀,故稱平焉,不稱智也。內無暴事以離怨於百姓,外無賢行以見忌於諸侯,上下之禮,襲而不離,而為論者莫然不見所觀焉,此所謂藏無形者。非藏無形,孰能形!三代之所道者,因也。故禹決江河,因水也;后稷播種樹穀,因地也;湯、武平暴亂,因時也。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,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。

凡是治身養性,節制寢處,適合飲食,諧和喜怒,便利動靜,讓在自己的得著,邪氣就因此不生,哪裡像憂慮瘕疵與痤疽發作而預先防備呢!能容下一頭牛的鼎沸騰,蠅蚋不敢進入;崑山的玉瑱,塵垢不能汙染。聖人沒有去掉的心,心裡就沒有醜;沒有求取的美,美就不失去。所以祭祀思念親而不求福,宴饗賓客脩敬而不想著德,只有不求的人能有。處在尊位的人,因有公道而沒有私說,所以稱尊,不稱賢;有大地的人,因有常術而沒有權謀,所以稱平,不稱智。內裡沒有暴事來與百姓結怨,外面沒有賢行來被諸侯忌妒,上下的禮,因襲而不離開,做論的人漠然看不見所觀看的,這叫做藏在無形。不是藏在無形,誰能有形!三代所由的道,是因。所以禹決開江河,是因著水;后稷播種樹木穀物,是因著地;湯、武平定暴亂,是因著時。所以天下可以得著而不可強取,霸王可以接受而不可強求。

在智則人與之訟,在力則人與之爭。未有使人無智者,有使人不能用其智於己者也;未有使人無力者,有使人不能施其力於己者也。此兩者,常在久見。故君賢不見,諸侯不備;不肖不見,則百姓不怨;百姓不怨,則民用可得;諸侯弗備,則天下之時可承。事所與眾同也,功所與時成也,聖人無焉。故老子曰:「虎無所措其爪,兕無所措其角。」蓋謂此也。鼓不滅於聲,故能有聲;鏡不沒於形,故能有形;金石有聲,弗叩弗鳴;管簫有音,弗吹無聲。聖人內藏,不為物先倡,事來而制,物至而應。飾其外者傷其內,扶其情者害其神,見其文者蔽其質,無須臾忘為質者,必困於性。百步之中,不忘其容者,必累其形。

處在智上,人就與他爭訟;處在力上,人就與他爭。沒有能讓人沒有智的,有能讓人不能把智用在自己身上的;沒有能讓人沒有力的,有能讓人不能把力施加在自己身上的。這兩樣,常常在長久顯現。所以君賢不顯現,諸侯就不防備;不肖不顯現,百姓就不怨;百姓不怨,民的用就可以得著;諸侯不防備,天下的時就可以承受。事是與眾人相同的,功是與時成就的,聖人沒有參與。所以老子說:「虎無處安放它的爪,兕無處安放它的角。」大概說的就是這個。鼓不在聲裡滅盡,所以能有聲;鏡子不沉沒在形裡,所以能有形;金石有聲,不叩就不鳴;管簫有音,不吹就沒有聲。聖人內裡收藏,不搶在物前面倡導,事來了就裁製,物到了就應對。文飾外面的傷害內裡,扶持情的妨害神,顯現文的遮蔽質。沒有片刻忘記做質的人,一定被性困住。百步之中不忘記自己容貌的人,一定牽累形。

故羽翼美者傷骨骸,枝葉美者害根莖,能兩美者,天下無之也。天有明,不憂民之晦也,百姓穿戶鑿牖,自取照焉;地有財,不憂民之貧也,百姓伐木芟草,自取富焉。至德道者若丘山,嵬然不動,行者以為期也。直己而足物,不為人贛,用之者亦不受其德,故寧而能久。天地無予也,故無奪也;日月無德也,故無怨也。喜德者必多怨,喜予者必善奪。唯滅跡於無為,而隨天地自然者,唯能勝理,而為受名。名興則道行,道行則人無位矣。故譽生則毀隨之,善見則怨從之。利則為害始,福則為禍先。唯不求利者為無害,唯不求福者為無禍。侯而求霸者,必失其侯;霸而求王者,必喪其霸。故國以全為常,霸王其寄也;身以生為常,富貴其寄也。能不以天下傷其國,而不以國害其身者,為可以托天下也。

所以羽翼美的傷害骨骸,枝葉美的妨害根莖,能兩樣都美的,天下沒有。天有明,不憂民的暗,百姓開門鑿窗,自己取照;地有財,不憂民的貧,百姓伐木割草,自己取富。至德合於道的人像丘山,嵬然不動,行走的人把它當期限。端正自己而物充足,不給人賞賜,用的人也不承受他的德,所以安寧而能長久。天地沒有給予,所以沒有奪取;日月沒有德,所以沒有怨。喜好德的人一定多怨,喜好給予的人一定善於奪取。只有在無為上滅掉跡,而隨順著天地自然的人,才能勝過理,而承受名。名興起,道就實行;道實行,人就沒有位了。所以譽生出,毀就跟著來;善顯現,怨就跟從。利是害的開始,福是禍的先。只有不求利的人沒有害,只有不求福的人沒有禍。做侯而求霸的人,一定失去侯;做霸而求王的人,一定喪失霸。所以國以保全為常,霸王是寄託;身以生為常,富貴是寄託。能不因天下傷害他的國,又不因國妨害他的身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託付。

不知道者,釋其所已有,而求其所未得也。苦心愁慮以行曲,故福至則喜,禍至則怖,神勞於謀,智遽於事,禍福萌生,終身不悔,己之所生,乃反愁人。不喜則憂,中未嘗平。持無所監,謂之狂生。人主好仁,則無功者賞,有罪者釋;好刑,則有功者廢,無罪者誅。及無好者,誅而無怨,施而不德,放準循繩,身無與事,若天若地,何不覆載!故合而舍之者,君也;制而誅之者,法也。民已受誅,怨無所滅,謂之道。道勝,則人無事矣。聖人無屈奇之服,無瑰異之行,服不視,行不觀,言不議,通而不華,窮而不懾,榮而不顯,隱而不窮,異而不見怪,容而與眾同;無以名之,此之謂大通。升降揖讓,趨翔周遊,不得已而為也,非性所有於身,情無符檢,行所不得已之事,而不解構耳,豈加故為哉!

不知道道的人,放下已經有的,而求還沒得著的。苦心愁慮去走彎曲,所以福到了就喜,禍到了就怖,神在謀上勞苦,智在事上急迫,禍福萌生,終身不悔,自己所生出的,反而愁別人。不喜就憂,中從未平過。持守沒有所監察的,叫做狂生。人主喜好仁,沒有功的就被賞,有罪的就被釋放;喜好刑,有功的就被廢,沒有罪的就被誅。至於沒有偏好的人,誅而沒有怨,施與而不自以為有德,放著水準循著繩墨,自身不參與事,像天像地,有什麼不覆載!所以合而舍的是君,裁製而誅的是法。民已經受誅,怨無處可滅,叫做道。道勝了,人就沒有事了。聖人沒有奇異的服,沒有瑰異的行,服不被看,行不被觀,話不被議論,通達而不浮華,窮困而不懾,榮而不顯赫,隱而不窮盡,不同而不被看成怪,容儀與眾人相同;無從給它名,這叫做大通。升降揖讓,趨翔周遊,是不得已才做的,不是性所有在身上的,情沒有符驗,做不得已的事,而不解開構造罷了,哪裡是故意加做呢!

故不得已而歌者,不事為悲;不得已而舞者,不矜為麗。歌舞而不事為悲麗者,皆無有根心者。善博者不欲牟,不恐不勝,平心定意,捉得其齊,行由其理,雖不必勝,得籌必多。何則?勝在於數,不在於欲。駎者不貪最先,不恐獨後,緩急調乎手,禦心調乎馬,雖不能必先載,馬力必盡矣。何則?先在於數,而不在於欲也。是故滅欲則數勝,棄智則道立矣。賈多端則貧,工多技則窮,心不一也。故木之大者害其條,水之大者害其深。有智而無術,雖鑽之不通;有百技而無一道,雖得之弗能守。故《詩》曰:「淑人君子,其儀一也。其儀一也,心如結也。」君子其結於一乎!舜彈五絃之琴,而歌《南風》之詩,以治天下。周公殽臑不收於前,鐘鼓不解於縣,以輔成王而海內平。匹夫百畮一守,不遑啟處,無所移之也。以一人兼聽天下,日有餘而治不足,使人為之也。處尊位者如屍,守官者如祝宰。屍雖能剝狗燒彘,弗為也,弗能無虧;俎豆之列次,黍稷之先後,雖知弗教也,弗能害也。不能祝者,不可以為祝,無害於為屍;不能禦者,不可以為僕,無害於為佐。故位愈尊而身愈佚;身愈大而事愈少。譬如張琴,小弦雖急,大弦必緩。

所以不得已而唱歌的人,不從事於悲;不得已而舞蹈的人,不矜誇為麗。歌舞而不從事於悲麗的,都是沒有根心的人。善於博戲的人不想牟取,不怕不勝,把心放平、把意定住,投擲得著齊,行走由著理,即使不必勝,得著的籌碼一定多。為什麼?勝在於數,不在於慾望。賽馬的人不貪最先,不怕獨自落後,緩急在手上協調,御者的心與馬協調,即使不能一定先到,馬的力一定盡了。為什麼?先在於數,不在於慾望。所以滅掉慾望,數就勝;拋棄智,道就立了。商人頭緒多就貧,工匠技藝多就窮,是心不專一。所以木大了妨害它的條,水大了妨害它的深。有智而沒有術,即使鑽也不通;有百種技藝而沒有一個道,即使得著也不能守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淑人君子,儀是專一的。儀是專一的,心像結著。」君子大概結在一上吧!舜彈著五絃琴,唱《南風》的詩,來治天下。周公把腿骨祭肉放在面前顧不上收,鐘鼓不從懸掛上解開,來輔佐成王而海內平。匹夫百畝守著一處,沒有閒暇安居,無從遷移。用一個人兼聽天下,日子有餘而要治的不夠,是讓人去做。處在尊位的人像屍主,守官的人像祝宰。屍主即使能剝狗燒豬,也不做,不能做也沒有虧損;俎豆的列次,黍稷的先後,即使知道也不教,不能做也沒有害。不能祝的人不可以做祝,卻不妨害做屍主;不能駕御的人不可以做僕,卻不妨害做輔佐。所以位越尊,身越安佚;身越大,事越少。好比張琴,小弦即使急,大弦一定緩。

無為者,道之體也;執後者,道之容也。無為制有為,術也;執後之制先,數也。放於術則強,審於數則寧。今與人卞氏之璧,未受者,先也;求而致之,雖怨不逆者,後也。三人同舍,二人相爭,爭者各自以為直,不能相聽,一人雖愚,必從旁而決之,非以智,不爭也。兩人相鬥,一羸在側,助一人則勝,救一人則免,鬥者雖強,必制一羸,非以勇也,以不鬥也。由此觀之,後之制先,靜之勝躁,數也。倍道棄數,以求苟遇,變常易故,以知要遮,過則自非,中則以為候,暗行繆改,終身不寤,此之謂狂。有禍則詘,有福則嬴,有過則悔,有功則矜,遂不知反,此謂狂人。員之中規,方之中矩,行成獸,止成文,可以將少,而不可以將眾。蓼菜成行,瓶甌有堤,量粟而舂,數米而炊,可以治家,而不可以治國。滌杯而食,洗爵而飲,浣而後饋,可以養家老,而不可以饗三軍。

無為,是道的體;執持後,是道的容。無為制約有為,是術;執持後製約先,是數。放在術上就強,審察於數就安寧。如今給人卞氏的璧,還沒接受的人,是先;求而送到,即使怨也不違逆的,是後。三個人同住一舍,兩個人相爭,爭的人各自以為直,不能互相聽,一個人即使愚,一定從旁邊裁斷,不是憑智,是不爭。兩個人相鬥,一個瘦弱的人在旁邊,幫助一個人就勝,救一個人就免,斗的人即使強,一定被一個瘦弱的制約,不是憑勇,是不鬥。由此看來,後製約先,靜勝過躁,是數。背離道、拋棄數,來求苟且遭遇,改變常、改易故,用智去攔阻,錯過了就自己非議,射中了就當成徵候,暗中行事、謬誤地改,終身不醒,這叫做狂。有禍就屈,有福就盈,有過就悔,有功就矜誇,於是不知道返回,這叫做狂人。圓合於規,方合於矩,行走成為獸形,停止成為文,可以率領少的,卻不可以率領眾的。蓼菜排成行,瓶甌有堤沿,量著粟舂,數著米炊,可以治家,卻不可以治國。洗杯子來吃,洗爵來飲,浣洗而後饋食,可以養家中老人,卻不可以宴饗三軍。

非易不可以治大,非簡不可以合眾。大樂必易,大禮必簡。易故能天,簡故能地。大樂無怨,大禮不責,四海之內,莫不繫統,故能帝也。心有憂者,筐床衽席,弗能安也;菰飯犓牛,弗能甘也;琴瑟鳴竽,弗能樂也。患解憂除,然後食甘寢甯,居安遊樂。由是觀之,生有以樂也,死有以哀也。今務益性之所不能樂,而以害性之所以樂,故雖富有天下,貴為天子,而不免為哀之人。凡人之性,樂恬而憎憫,樂佚而憎勞。心常無欲,可謂恬矣;形常無事,可謂佚矣。遊心於恬,舍形於佚,以俟天命。自樂於內,無急於外,雖天下之大,不足以易其一概。日月廋而無溉於志,故雖賤如貴,雖貧如富。大道無形,大仁無親,大辯無聲,大廉不嗛,大勇不矜。五者無棄,而幾向方矣。軍多令則亂,酒多約則辯;亂則降北,辯則相賊。故始於都者,常大於鄙;始於樂者,常大於悲;其作始簡者,其終本必調。今有美酒嘉餚以相饗,卑體婉辭以接之,欲以合歡;爭盈爵之間反生鬥,鬥而相傷,三族結怨,反其所憎,此酒之敗也。

不是平易不可以治大,不是簡約不可以合眾。大的樂一定平易,大的禮一定簡約。平易所以能像天,簡約所以能像地。大的樂沒有怨,大的禮不責求,四海之內沒有不維繫的,所以能稱帝。心裡有憂的人,筐床衽席也不能安;菰米飯、圈養的牛也不能甘;琴瑟鳴竽也不能樂。患解開、憂除去,然後吃得甘、睡得安寧,居處安、遊樂。由此看來,生有用來樂的,死有用來哀的。如今務求增益性所不能樂的,而妨害性所以樂的,所以即使富有天下,貴為天子,也不免成為哀的人。凡人的性,樂於恬而憎惡憫苦,樂於安佚而憎惡勞。心常常沒有慾望,可以說恬了;形常常沒有事,可以說安佚了。讓心遊於恬,讓形處在安佚,來等待天命。自己在內裡樂,不向外急,即使天下那樣大,也不足以換他的一個概。日月隱藏而對心志沒有溉灌,所以即使賤也像貴,即使貧也像富。大道沒有形,大仁沒有親疏,大辯沒有聲,大廉不欠缺,大勇不矜誇。五樣不拋棄,就差不多趨向方正了。軍令多了就亂,酒約多了就辯;亂就投降敗北,辯就互相賊害。所以開始於美盛的,常常大過鄙陋;開始於樂的,常常大過悲;開始簡約的,終結本來一定協調。如今有美酒嘉餚來互相宴饗,卑體婉辭來交接,想用來合歡;爭滿一杯之間反而生出鬥,鬥而互相傷,三族結怨,反而成為所憎的,這是酒的敗壞。

《詩》之失僻,樂之失刺,禮之失責。徵音非無羽聲也,羽音非無徵聲也,五音莫不有聲,而以徵羽定名者,以勝者也。故仁義智勇,聖人之所備有也,然而皆立一名者,言其大者也。陽氣起於東北,盡於西南,;陰氣起於西南,盡於東北。陰陽之始,皆調適相似,日長其類,以侵相遠,或熱焦沙,或寒凝水,故聖人謹慎其所積。水出於山,而入於海;稼生於野,而藏於廩。見所始則知終矣。席之先雚蕈,樽之上玄酒,俎之先生魚,豆之先泰羹,此皆不快於耳目,不適於口腹,而先王貴之,先本而後末。聖人之接物,千變萬軫,必有不化而應化者。夫寒之與暖相反,大寒地坼水凝,火弗為衰其暑;大熱爍石流金,火弗為益其烈。寒暑之變,無損益於己,質有之也。聖人常後而不先,常應而不唱;不進而求,不退而讓;隨時三年,時去我先;去時三年,時在我後;無去無就,中立其所。

《詩》的過失是偏僻,樂的過失是譏刺,禮的過失是責求。徵音不是沒有羽聲,羽音不是沒有徵聲,五音沒有沒有聲的,卻用徵羽來定名,是因為勝過的。所以仁義智勇,是聖人備具的,可是都立一個名,是說那大的。陽氣從東北興起,在西南盡;(底本此處疑有衍文)陰氣從西南興起,在東北盡。陰陽的開始,都調適相似,一天天長自己的類,漸漸互相遠離,有的熱得焦沙,有的寒得凝水,所以聖人謹慎他所積聚的。水從山出來,進入海;莊稼從野裡生,藏在倉廩。看見所開始的就知道終結了。席上先用荻草,樽上先用玄酒,俎上先用生魚,豆上先用太羹,這些都不是讓耳目快、讓口腹適的,先王卻看重它們,是先本而後末。聖人接物,千變萬轉,一定有不化而應對化的。寒與暖相反,大寒地裂開、水凝結,火不因此衰減它的暑;大熱熔化石頭、流金,火不因此增加它的猛烈。寒暑的變化,對自己沒有損益,是質有這個。聖人常常處後而不搶先,常常應對而不倡導;不進而求,不退而讓;隨當時三年,時離開我在先;離開時三年,時在我後面;沒有去沒有就,中立在他所在的地方。

天道無親,唯德是與。有道者,不失時與人;無道者,失於時而取人。直己而待命,時之至不可迎而反也;要遮而求合,時之去不可追而援也。故不曰我無以為而天下遠,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。古之存己者,樂德而忘賤,故名不動志;樂道而忘貧。故利不動心。名利充天下,不足以概志,故廉而能樂,靜而能澹。故其身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自身以上,至於荒芒爾遠矣,自死而天下無窮爾滔矣,以數雜之壽,憂天下之亂,猶憂河水之少,泣而益之也。龜三千歲,浮游不過三日,以浮游而為龜憂養生之具,人必笑之矣。故不憂天下之亂,而樂其身之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君子為善,不能使福必來;不為非,而不能使禍無至。福之至也,非其所求,故不伐其功;禍之來也,非其所生,故不悔其行。內修極而橫禍至者,皆天也,非人也。故中心常恬漠,累積其德,狗吠而不驚,自信其情。故知道者不惑,知命者不憂。萬乘之主卒,葬其骸於廣野之中,祀其鬼神於明堂之上,神貴於形也。故神制則形從,形勝則神窮。聰明雖用,必反諸神,謂之太沖。

天道沒有親疏,只與德在一起。有道的人,不失去時而與人;無道的人,在時上失誤而向人取。端正自己而等待命,時到了不可迎接而讓它返回;攔阻而求相合,時離開了不可追趕而援住。所以不說我無從作為而天下遠,不說我不想要而天下不到。古時候保存自己的人,樂於德而忘掉賤,所以名不打動心志;樂於道而忘掉貧,所以利不打動心。名利充滿天下,不足以概動心志,所以廉而能樂,靜而能滿足。所以自身治的人,才可以與他談論道。從自身以上,到達荒芒那樣遠了,從死而天下無窮那樣滔滔了,用短暫駁雜的壽命,憂天下的亂,好比憂河水少,用哭泣去增加它。龜活三千歲,浮游不過三天,拿浮游來為龜憂養生的器具,人一定笑話他。所以不憂天下的亂,而樂於自身的治的人,才可以與他談論道。君子做善,不能讓福一定來;不做非,而不能讓禍不到。福的到來,不是他所求的,所以不誇他的功;禍的到來,不是他所生的,所以不悔他的行。內裡修到極點而橫禍到來的,都是天,不是人。所以中心常常恬漠,累積他的德,狗叫也不驚,自己相信情。所以知道道的人不惑,知道命的人不憂。萬乘的主死了,骸骨葬在廣野之中,鬼神祭祀在明堂之上,是神比形貴。所以神制約,形就跟從;形勝過,神就窮盡。聰明即使用,一定返回到神,叫做太沖。

兵略訓

古之用兵者,非利土壤之廣而貪金玉之略,將以存亡繼絕,平天下之亂,而除萬民之害也。凡有血氣之蟲,含牙帶角,前爪後距,有角者觸,有齒者噬,有毒者螫,有蹄者趹。喜而相戲,怒而相害,天之性也。人有衣食之情,而物弗能足也。故群居雜處,分不均,求不澹,則爭;爭,則強脅弱,而勇侵怯。人無筋骨之強,爪牙之利,故割革而為甲,鑠鐵而為刃。貪昧饕餮之人,殘賊天下,萬人搔動,莫寧其所。有聖人勃然而起,乃討強暴,平亂世,夷險除穢,以濁為清,以危為寧,故不得不中絕。兵之所由來者遠矣!黃帝嘗與炎帝戰矣,顓頊嘗與共工爭矣。故黃帝戰於涿鹿之野,堯戰于丹水之浦,舜伐有苗,啟攻有扈。自五帝而弗能偃也,又況衰世乎!

古時候用兵的人,不是貪土壤的廣、貪金玉的掠取,將要用它保存亡的、接續絕的,平定天下的亂,而除去萬民的害。凡是有血氣的蟲,含著牙帶著角,前面有爪後面有距,有角的觸,有齒的咬,有毒的螫,有蹄的踢。喜了就互相戲,怒了就互相害,是天的性。人有衣食的情,物卻不能充足。所以群居雜處,分不均,求不滿足,就爭;爭,強的就脅迫弱的,勇的就侵凌怯的。人沒有筋骨的強、爪牙的利,所以割皮革做成甲,銷熔鐵做成刃。貪昧饕餮的人,殘賊天下,萬人騷動,沒有誰安寧於所在。有聖人勃然興起,於是討伐強暴,平定亂世,夷平險、除去穢,把濁變成清,把危變成安寧,所以那些殘賊不得不從中斷絕。兵所從來已經遠了!黃帝曾經與炎帝作戰,顓頊曾經與共工爭。所以黃帝在涿鹿之野作戰,堯在丹水之浦作戰,舜伐有苗,啟攻有扈。從五帝就不能止息,又何況衰世呢!

夫兵者,所以禁暴討亂也。炎帝為火災,故黃帝禽之;共工為水害,故顓頊誅之。教之以道,導之以德而不聽,則臨之以威武;臨之威武而不從,則制之以兵革。故聖人之用兵也,若櫛發耨苗,所去者少,而所利者多。殺無辜之民,而養無義之君,害莫大焉;殫天下之財,而澹一人之慾,禍莫深焉。使夏桀、殷紂有害於民而立被其患,不至於為炮烙;晉厲、宋康行一不義而身死國亡,不至於侵奪為暴。此四君者,皆有小過而莫之討也,故至於攘天下,害百姓,肆一人之邪,而長海內之禍,此大倫之所不取也。所為立君者,以禁暴討亂也。今乘萬民之力,而反為殘賊,是為虎傅翼,曷為弗除!夫畜池魚者必去猵獺,養禽獸者必去豺狼,又況治人乎!

兵,是用來禁止暴、討伐亂的。炎帝造成火災,所以黃帝擒住他;共工造成水害,所以顓頊誅殺他。用道來教,用德來引導而不聽,就用威武臨到他;用威武臨到還不從,就用兵革來制約。所以聖人用兵,像梳頭、耨苗,所去掉的少,所利的多。殺掉無辜的民,來養活無義的君,害沒有比這個更大的;用盡天下的財,來滿足一個人的慾望,禍沒有比這個更深的。假如夏桀、殷紂一有害於民就被那患臨到,就不至於做炮烙;晉厲、宋康做一件不義而身死國亡,就不至於侵奪成暴。這四個君,都有小過而沒有誰討伐,所以到達攘奪天下、害百姓,放肆一個人的邪,而助長海內的禍,這是大倫所不取的。所以立君,是用來禁止暴、討伐亂。如今乘著萬民的力,反而做殘賊,是給虎加上翅膀,為什麼不除去!畜養池魚的人一定去掉水獺,養禽獸的人一定去掉豺狼,又何況治人呢!

故霸王之兵,以論慮之,以策圖之,以義扶之,非以亡存也,將以存亡也。故聞敵國之君,有加虐於民者,則舉兵而臨其境,責之以不義,刺之以過行。兵至其郊,乃令軍師曰:“毋伐樹木,毋抉墳墓,毋燒五穀,毋焚積聚,毋捕民虜,毋收六畜。”乃發號施令曰:“其國之君,傲天悔鬼,決獄不辜,殺戮無罪,此天之所以誅也,民之所以仇也。兵之來也,以廢不義而複有德也。有逆天之道,帥民之賊者,身死族滅!以家聽者,祿以家;以裡聽者,賞以裡;以鄉聽者,封以鄉;以縣聽者,侯以縣。”克國不及其民,廢其君而易其政。尊其秀士而顯其賢良,振其孤寡,恤其貧窮,出其囹圄,賞其有功,百姓開門而待之,淅米而儲之,唯恐其不來也。此湯、武之所以致王,而齊桓之所以成霸也。故君為無道,民之思兵也,若旱而望雨,渴而求飲。夫有誰與交兵接刃乎!故義兵之至也,至於不戰而止。

所以霸王的兵,用論來思慮,用策來謀劃,用義來扶持,不是用來滅亡存在的,將要用它保存將亡的。所以聽說敵國的君有對民施加虐的,就起兵臨到他的境,用不義來責求,用過錯的行來刺責。兵到了他的郊,才命令軍師說:「不要砍伐樹木,不要挖抉墳墓,不要燒五穀,不要焚積聚,不要捕捉民做俘虜,不要收取六畜。」於是發號施令說:「那個國的君,傲視天、侮慢鬼,決獄冤枉無辜,殺戮沒有罪的人,這是天所以誅、民所以仇的。兵的到來,是用來廢掉不義而恢復有德的。有違逆天的道、率領民中賊的人,自身死、族滅掉!按家聽從的,把家給他做祿;按裡聽從的,把裡賞給他;按鄉聽從的,把鄉封給他;按縣聽從的,讓他在縣稱侯。」攻克國不延及民,廢掉那個君而改易他的政。尊敬秀士而顯揚賢良,賑濟孤寡,體恤貧窮,放出囹圄裡的人,賞有功的,百姓開門等待,淘米儲備,只怕他不來。這是湯、武所以到達稱王,齊桓所以成就霸的。所以君做無道,民思念兵,像乾旱而盼雨,口渴而求飲。還有誰與他交兵接刃呢!所以義兵的到來,到達不戰而止。

晚世之兵,君雖無道,莫不設渠塹,傅堞而守,攻者非以禁暴除害也,欲以侵地廣壤也。是故至於伏屍流血,相支以日,而霸王之功不世出者,自為之故也。夫為地戰者,不能成其王;為身戰者,不能立其功。舉事以為人者,眾助之;舉事以自為者,眾去之。眾之所助,雖弱必強;眾之所去,雖大必亡。兵失道而弱,得道而強;將失道而拙,得道而工;國得道而存,失道而亡。所謂道者,體圓而法方,背陰而抱陽,左柔而右剛,履幽而戴明。變化無常,得一之原,以應無方,是謂神明。

晚世的兵,君即使無道,沒有不設置渠塹、附著女牆來守的,攻的人不是用來禁止暴、除去害,是想侵地增廣土壤。所以到達伏屍流血,按日相持,而霸王的功不在世上出現,是自己作為的緣故。為地作戰的人,不能成就王;為自身作戰的人,不能建立功。辦事以為人的,眾人幫助他;辦事為自己的,眾人離開他。眾人所幫助的,即使弱也一定強;眾人所離開的,即使大也一定亡。兵失去道就弱,得著道就強;將失去道就拙,得著道就工巧;國得著道就存在,失去道就滅亡。所謂道,體是圓而法是方,揹著陰而抱著陽,左柔而右剛,踩著幽而戴著明。變化沒有常規,得著一的源頭,來應對沒有定方,這叫做神明。

夫圓者,天也;方者,地也。天圓而無端,故不可得而觀;地方而無垠,故莫能窺其門。天化育而無形象,地生長而無計量,渾渾沉沉,孰知其藏。凡物有朕,唯道無朕。所以無朕者,以其無常形勢也。輪轉而無窮,象日月之運行,若春秋有代謝,若日月有晝夜,終而複始,明而複晦,莫能得其紀。制刑而無刑,故功可成;物物而不物,故勝而不屈。刑,兵之極也,至於無刑,可謂極之矣。是故大兵無創,與鬼神通,五兵不厲,天下莫之敢當。建鼓不出庫,諸侯莫不慴㥄沮膽其處。故廟戰者帝,神化者王。所謂廟戰者,法天道也;神化者,法四時也。修政於境內,而遠方慕其德;制勝於未戰,而諸侯服其威。內政治也。

圓的是天,方的是地。天圓而沒有端,所以不可得而觀看;地方而沒有邊際,所以沒有誰能窺它的門。天化育而沒有形象,地生長而沒有計量,渾渾沉沉,誰知道它的藏。凡物有朕兆,只有道沒有朕兆。所以沒有朕兆,是因為它沒有常規的形勢。輪轉而無窮,像日月運行,像春秋有代謝,像日月有晝夜,終結再開始,明瞭再晦暗,沒有誰能得著紀綱。制約形而沒有形,所以功可以成;讓物成物而不被物化,所以勝而不屈服。形,是兵的極點,到達沒有形,可以說極了。所以大兵沒有創,與鬼神相通,五兵不磨礪,天下沒有誰敢抵擋。建鼓不從庫裡出來,諸侯沒有不懾懼喪膽、沮喪失氣而處在原地的(底本「㥄」為生僻字)。所以廟堂上作戰的人稱帝,神化的人稱王。所謂廟戰,是效法天道;神化,是效法四時。在境內修政,遠方慕他的德;在還沒戰的時候制勝,諸侯服他的威。是內政治理了。

古得道者,靜而法天地,動而順日月,喜怒而合四時,叫呼而比雷霆,音氣不戾八風,詘伸不獲五度。下至介鱗,上及毛羽,條修葉貫,萬物百族,由本至末,莫不有序。是故入小而不逼,處大而不窕,浸乎金石,潤乎草木,宇中六合,振豪之末,莫不順比。道之浸洽,滒淖纖微,無所不在,是以勝權多也。夫射,儀度不得,則格的不中;驥,一節不用,而千里不至。夫戰而不勝者,非鼓之日也,素行無刑久矣。故得道之兵,車不發軔,騎不被鞍,鼓不振塵,旗不解卷,甲不離矢,刃不嘗血,朝不易位,賈不去肆,農不離野。招義而責之,大國必朝,小城必下。因民之慾,乘民之力,而為之去殘除賊也。故同利相死,同情相成,同欲相助。順道而動,天下為向;因民而慮,天下為鬥。獵者逐禽,車馳人趨,各盡其力,無刑罰之威,而相為斥闉要遮者,同所利也;同舟而濟於江,卒遇風波,百族之子,捷捽招杼船,若左右手,不以相德,其憂同也。故明王之用兵也,為天下除害,而與萬民共用其利。民之為用,猶子之為父,弟之為兄。威之所加,若崩山決塘,敵孰敢當!故善用兵者,用其自為用也;不能用兵者,用其為己用也。用其自為用,則天下莫不可用也;用其為己用,所得者鮮矣。兵有三詆,治國家,理境內,行仁義,佈德惠,立正法,塞邪隧,群臣親附,百姓和輯,上下一心,君臣同力,諸侯服其威,而四方懷其德。修政廟堂之上,而折沖千里之外,拱揖指捴,而天下回應,此用兵之上也。地廣民眾,主賢將忠,國富兵強,約束信,號令明,兩軍相當,鼓錞相望,未至兵交接刃,而敵奔亡,此用兵之次也。知土地之宜,羽險隘之利,明奇正之變,察行陳解贖之數,維枹綰而鼓之,白刃合,流矢接,涉血屬腸,輿死扶傷,流血千里,暴骸盈場,乃以決勝,此用兵之下也。

古時候得道的人,靜就效法天地,動就順著日月,喜怒合於四時,叫呼比附雷霆,音氣不違背八風,屈伸不差錯五度。下到介鱗,上到毛羽,條修葉貫,萬物百族,從本到末,沒有沒有次序的。所以進入小而不逼仄,處在大而不寬鬆,浸入金石,潤到草木,宇中六合,到毫末,沒有不順比的。道的浸洽,泥淖那樣細微,無處不在,所以勝的權多。射,儀度不得當,靶就不能中;驥,一節不用,千里就不能到。作戰而不勝,不是擊鼓那一天的事,平素行事沒有形已經很久了。所以得道的兵,車不發軔,騎不披鞍,鼓不揚塵,旗不解開卷,甲不離開矢,刃不嘗血,朝不改易位,商不離開肆,農不離開野。打出義來責求,大國一定來朝,小城一定下來。因著民的慾望,乘著民的力,而為他們去掉殘、除去賊。所以利相同就互相為死,情相同就互相成就,慾望相同就互相幫助。順著道而動,天下為他趨向;因著民而思慮,天下為他鬥。打獵的人追逐禽,車馳人跑,各盡其力,沒有刑罰的威,卻互相為斥候攔阻,是所利相同;同一條船渡江,突然遇見風波,百族的子弟,敏捷地抓住船槳划船,像左右手,不因此互相稱德,是憂相同。所以明王用兵,為天下除去害,而與萬民共同享那個利。民被使用,好比子為父,弟為兄。威所加到的,像山崩塘決,敵人誰敢抵擋!所以善於用兵的人,用他們自己為自己用;不能用兵的人,用他們為自己用。用他們自己為自己用,天下就沒有不可用的;用他們為自己用,所得著的就少了。兵有三種抵,治理國家,料理境內,實行仁義,布施德惠,設立正法,堵塞邪路,群臣親附,百姓和輯,上下一條心,君臣同一力,諸侯服他的威,四方懷著他的德。在廟堂之上修政,而在千里之外摧折衝車,拱手作揖、指揮,天下響應,這是用兵的上。地廣民眾,主賢將忠,國富兵強,約束有信,號令明白,兩軍相當,鼓錞相望,還沒到兵交接刃,敵人就奔亡,這是用兵的次。知道土地所宜,知道險隘的利(底本作「羽」,「羽」為「知」之訛),明白奇正的變化,察看行陣離散聚合的數,維繫鼓槌而擊鼓,白刃相合,流矢相接,涉著血、連著腸,車載著死的、扶著傷的,流血千里,暴露的骸骨充滿場,才用來決勝,這是用兵的下。

今夫天下皆知事治其末,而莫知務修其本,釋其根而樹其枝也。夫兵之所以佐勝者眾,而所以必勝者寡。甲堅兵利,車固馬良,畜積給足,士卒殷軫,此軍之大資也,而勝亡焉。明於星辰日月之運,刑德奇該之數,背鄉左右之便,此戰之助也,而全亡焉。良將之所以必勝者,恆有不原之智,不道之道,難以眾同也。夫論除謹,動靜時,吏卒辨,兵甲治,正行伍,連什伯,明鼓旗,此尉之官也。前後知險易,見敵知難易,發斥不忘遺,此候之官也。隧路亟,行輜治,賦丈均,處軍輯,井灶通,此司空之官也。收藏於後,遷舍不離,無淫輿,無遺輜,此輿之官也。凡此五官之於將也,猶身之有股肱手足也。必擇其人,技能其才,使官勝其任,人能其事。告之以政,申之以令,使之若虎豹之有爪牙,飛鳥之有六翮,莫不為用。然皆佐勝之具也,非所以必勝也。

如今天下都知道從事治理那末,卻沒有誰知道務求修那個本,是放下根而樹立枝。兵所以輔助勝的多,所以一定勝的少。甲堅兵利,車固馬良,畜積供給充足,士卒眾多,這是軍的大資,而勝卻不在這裡。明白星辰日月的運行,刑德奇賅的數,背向左右的便利,這是戰的輔助,而保全卻不在這裡。良將所以一定勝,常常有不可推原的智,不可稱道的道,難與眾人相同。論除謹慎,動靜按時,吏卒辨別,兵甲整治,端正行伍,連結什伯,標明鼓旗,這是尉的官。前後知道險易,看見敵人知道難易,派出斥候不忘記遺漏,這是候的官。道路迅疾,行軍輜重整治,賦給丈尺均平,處軍和輯,井灶相通,這是司空的官。在後面收藏,遷徙舍營不離開,沒有過度的車,沒有遺漏的輜重,這是輿的官。凡這五官對於將,好比身上有股肱手足。一定選擇那個人,授給他才,讓官勝任,人能做那個事。把政告訴他,把令申明給他,讓他們像虎豹有爪牙,飛鳥有六翮,沒有不被用的。可是都是輔助勝的器具,不是所以一定勝的。

兵之勝敗,本在於政。政勝其民,下附其上,則兵強矣;民勝其政,下畔其上,則兵弱矣。故德義足以懷天下之民,事業足以當天下之急,選舉足以得賢士之心,謀慮足以知強弱之勢,此必勝之本也。地廣人眾,不足以為強;堅甲利兵,不足以為勝;高城深池,不足以為固;嚴令繁刑,不足以為威。為存政者,雖小必存;為亡政者,雖大必亡。昔者楚人地,南卷沅、湘,北繞潁、泗,西包巴、蜀,東裹郯、淮,潁、汝以為洫,江、漢以為池,垣之以鄧林,綿之以方城,山高尋云,溪肆無景,地利形便,卒民勇敢。蛟革犀兕,以為甲冑,修鎩短鏦,齊為前行,積弩陪後,錯車衛旁,疾如錐矢,合如雷電,解如風雨。然而兵殆於垂沙,眾破於栢舉。楚國之強,大地計眾,中分天下,然懷王北畏孟嘗君,背社稷之守,而委身強秦,兵挫地削,身死不還。二世皇帝,勢為天子,富有天下。人跡所至,舟楫所通,莫不為郡縣,然縱耳目之欲,窮侈靡之變,不顧百姓之饑寒窮匱也。興萬乘之駕,而作阿房之宮,發閭左之戍,收太半之賦,百姓之隨逮肆刑,挽輅首路死者,一旦不知千萬之數。天下敖然若焦熱,傾然若苦烈,上下不相寧,吏民不相憀。戍卒陳勝,興於大澤,攘臂袒右,稱為大楚,而天下回應。當此之時,非有牢甲利兵,勁弩強沖也,伐棘棗而為矜,周錐鑿而為刃,剡摲筡,奮儋钁,以當修戟強弩,攻城掠地,莫不降下,天下為之麋沸螘動,雲徹席捲,方數千里。勢位至賤,而器械甚不利,然一人唱而天下應之者,積怨在於民也。武王伐紂,東面而迎歲,至汜而水,至共頭而墜,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。當戰之時,十日亂於上,風雨擊於中,然而前無蹈難之賞,而後無遁北之刑,白刃不畢拔而天下得矣。

兵的勝敗,本在於政。政勝過民,下面歸附上面,兵就強了;民勝過政,下面背叛上面,兵就弱了。所以德義足以懷來天下的民,事業足以擔當天下的急,選舉足以得著賢士的心,謀慮足以知道強弱的勢,這是一定勝的本。地廣人眾,不足以當成強;堅甲利兵,不足以當成勝;高城深池,不足以當成牢固;嚴令繁刑,不足以當成威。做存在之政的,即使小也一定存在;做滅亡之政的,即使大也一定亡。從前楚人的地,南卷沅、湘,北繞潁、泗,西包巴、蜀,東裹郯、淮,潁、汝做壕,江、漢做池,用鄧林做垣,用方城綿延,山高得尋到雲,溪深得沒有影,地利形便,士卒民勇敢。蛟革犀兕做成甲冑,長鎩短矛,齊整做前行,積弩陪在後面,錯車護在旁邊,快得像錐矢,合得像雷電,散得像風雨。可是兵在垂沙殆危,眾在柏舉被破。楚國的強,大地計算眾,中分天下,可是懷王北邊畏懼孟嘗君,背棄社稷的守,而把自身委給強秦,兵受挫、地被削,身死不能回來。二世皇帝,勢是天子,富有天下。人跡所到、舟楫所通,沒有不做郡縣的,可是放縱耳目的慾望,窮盡侈靡的變化,不顧百姓的飢寒窮匱。興起萬乘的駕,而作阿房宮,發動閭左的戍,收取大半的賦,百姓被隨從逮住、遭受肆刑,拉著車轅、頭朝路而死的,一個早晨不知道千萬的數目。天下熬然像焦熱,傾然像苦烈,上下不能互相安寧,吏民不能互相依賴。戍卒陳勝,在大澤興起,攘臂袒露右臂,稱為大楚,天下響應。當這個時候,並沒有堅固的甲、鋒利的兵、勁弩強衝,砍棘棗做矛柄,圍著錐鑿做刃,削尖竹,奮起扁擔和鋤,來抵擋長戟強弩,攻城掠地,沒有不降下的,天下為此像糜粥沸騰、螞蟻騷動,雲散席捲,方圓幾千里。勢位極度賤,器械很不利,可是一人倡導而天下響應,是怨積在民那裡。武王伐紂,面朝東迎接歲星,到汜而遇水,到共頭而墜落,彗星出來把柄授給殷人。當作戰的時候,十日在上面亂,風雨在中間擊,可是前面沒有赴難的賞,後面沒有敗逃的刑,白刃還沒全部拔出,天下就得著了。

是故善守者無與禦,而善戰者無與鬥,明於禁舍開塞之道,乘時勢,因民欲,而取天下。故善為政者積其德,善用兵者畜其怒;德積而民可用,怒畜而威可立也。故文之所以加者淺,則勢之所勝者小;德之所施者博,而威之所制者廣;威之所制者廣,則我強而敵弱矣。故善用兵者,先弱敵而後戰者也,故費不半而功自倍也。湯之地方七十裡而王者,修德也;智伯有千里之地而亡者,窮武也。故千乘之國,行文德者王;萬乘之國,好用兵者亡。故全兵先勝而後戰,敗兵先戰而後求勝。德均則眾者勝寡,力敵則智者勝愚,智侔則有數者禽無數。凡用兵者,必先自廟戰。主孰賢?將孰能?民孰附?國孰治?蓄積孰多?士卒孰精?甲兵孰利?器備孰便?故運籌於廟堂之上,而決勝乎千里之外矣。

所以善於守的人沒有與他抵禦的,善於戰的人沒有與他斗的,明白禁舍開塞的道,乘著時勢,因著民的慾望,而取天下。所以善於為政的人積聚德,善於用兵的人畜積怒;德積聚了民可以用,怒畜積了威可以立。所以文所加到的淺,勢所勝過的就小;德所施加的廣博,威所制約的就廣;威所制約的廣,我就強而敵人弱了。所以善於用兵的人,先讓敵人弱而後作戰,所以花費不到一半而功自己加倍。湯的地方七十里而稱王,是修德;智伯有千里的地而滅亡,是窮盡武。所以千乘的國,實行文德的人稱王;萬乘的國,喜好用兵的人滅亡。所以保全的兵先勝而後戰,敗的兵先戰而後求勝。德均平,眾的就勝過少的;力匹敵,智的就勝過愚的;智相等,有數的就擒住無數的。凡是用兵,一定先自己在廟堂上作戰:主哪個賢?將哪個能?民哪個歸附?國哪個治?蓄積哪個多?士卒哪個精?甲兵哪個利?器備哪個便利?所以在廟堂之上運籌,而在千里之外決勝了。

夫有形埒者,天下訟見之;有篇籍者,世人傳學之。此皆以形相勝者也。善形者弗法也,所貴道者,貴其無形也。無形則不可制迫也,不可度量也,不可巧詐也,不可規慮也。智見者,人為之謀;形見者,人為之功;眾見者,人為之伏;器見者,人為之備。動作周還,倨句詘伸,可巧詐者,皆非善者也。善者之動也,神出而鬼行,星耀而玄逐,進退詘伸,不見朕㙬,鸞舉麟振,鳳飛龍騰。發如秋風,疾如駭龍。當以生擊死,以盛乘衰,以疾掩遲,以飽制饑。若以水滅火,若以湯沃雪,何往而不遂!何之而不用達!在中虛神,在外漠志,運於無形,出於不意。與飄飄往,與忽忽來,莫知其所之;與條出,與間入,莫知其所集。卒如雷霆,疾如風雨,若從地出,若從天下,獨出獨入,莫能應圉。疾如鏃矢,何可勝偶?一晦一明,孰知其端緒!未見其發,固已至矣。

有形埒的,天下爭著看見;有篇籍的,世人傳著學。這些都是用形來互相勝的。善於形的人不效法這個,所看重道的,是看重它的無形。無形就不可制約迫促,不可度量,不可巧詐,不可規劃思慮。智顯現了,人為他謀;形顯現了,人為他立功;眾顯現了,人為他設伏;器顯現了,人為他防備。動作周旋,倨傲彎曲屈伸,可以巧詐的,都不是善的。善的人的動,神出而鬼行,星閃耀而玄追逐,進退屈伸,看不見朕兆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,鸞舉起、麟振奮,鳳飛龍騰。發出像秋風,快得像駭龍。正當用生來擊死,用盛來乘衰,用快來掩遲,用飽來制約飢。像用水滅火,像用熱水澆雪,往哪裡而不到達!到哪裡而不通達!在裡面虛著神,在外面淡著志,在無形上運轉,從不意中出來。與飄飄一起往,與忽忽一起來,沒有誰知道它所往;與條一起出,與間隙一起入,沒有誰知道它所集。突然像雷霆,快得像風雨,像從地裡出來,像從天下下來,獨出獨入,沒有誰能應對抵禦。快得像鏃矢,哪裡可以勝過匹敵?一晦一明,誰知道它的端緒!還沒看見它發,本來已經到了。

故善用兵者,見敵之虛,乘而勿假也,追而勿舍也,迫而勿去也。擊其猶猶,陵其與與,疾雷不及塞耳,疾霆不暇掩目。善用兵,若聲之與響,若鏜之與鞈,眯不給撫,呼不給吸。當此之時,仰不見天,俯不見地,手不麾戈,兵不盡拔,擊之若雷,薄之若風,炎之若火,淩之若波。敵之靜不知其所守,動不知其所為。故鼓鳴旗麾,當者莫不廢滯崩阤,天下孰敢厲威抗節而當其前者!故淩人者勝,待人者敗,為人杓者死。兵靜則固,專一則威,分決則勇,心疑則北,力分則弱。故能分人之兵,疑人之心,則錙銖有餘;不能分人之兵,疑人之心,則數倍不足。故紂之卒,百萬之心;武王之卒,三千人皆專而一。故千人同心,則得千人力;萬人異心,則無一人之用。將卒吏民,動靜如身,乃可以應敵合戰。故計定而發,分決而動,將無疑謀,卒無二心,動無墮容,口無虛言,事無嘗試,應敵必敏,發動必亟。

所以善於用兵的人,看見敵人的虛,乘著而不寬假,追著而不捨棄,迫著而不離開。擊他猶猶豫豫的時候,陵他遲遲疑疑的時候,疾雷來不及塞耳,疾霆來不及掩目。善於用兵,像聲與迴響,像鍾與鼓相應,眯了眼來不及撫,呼來不及吸。當這個時候,仰看不見天,俯看不見地,手不揮戈,兵不全部拔出,擊他像雷,迫他像風,燒他像火,陵他像波。敵人靜不知道所守,動不知道所為。所以鼓鳴旗揮,抵擋的沒有不廢滯崩塌的,天下誰敢厲威抗節而擋在前面!所以陵人的人勝,等待人的人敗,給人做靶子的人死。兵靜就牢固,專一就有威,職分決斷就勇,心裡疑惑就敗北,力分散就弱。所以能分散別人的兵、疑惑別人的心,錙銖也有餘;不能分散別人的兵、疑惑別人的心,數倍也不夠。所以紂的卒,是百萬條心;武王的卒,三千人都專而一。所以千人同心,就得著千人的力;萬人異心,就沒有一人的用。將卒吏民,動靜像一個身子,才可以應對敵人會合作戰。所以計定了才發,職分決斷了才動,將沒有疑惑的謀,卒沒有二心,動沒有墮落的容,口沒有虛話,事沒有嘗試,應對敵人一定敏捷,發動一定急。

故將以民為體,而民以將為心。心誠則支體親刃,心疑則支體撓北。心不專一,則體不節動;將不誠心,則卒不勇敢。故良將之卒,若虎之牙,若兕之角,若鳥之羽,若蚈之足,可以行,可以舉,可以噬,可以觸。強而不相敗,眾而不相害,一心以使之也。故民誠從其令,雖少無畏;民不從令,雖眾為寡。故下不親上,其心不用;卒不畏將,其形不戰。守有必固,而攻有必勝,不待交兵接刃,而存亡之機固以形矣。

所以將拿民做體,民拿將做心。心誠,肢體就親近刃;心疑,肢體就撓曲敗北。心不專一,體就不能節制動;將不誠心,卒就不勇敢。所以良將的卒,像虎的牙,像兕的角,像鳥的羽,像蚈的足,可以行走,可以舉起,可以咬,可以觸。強而不互相敗壞,眾而不互相妨害,是一條心來使喚。所以民誠然跟從令,即使少也沒有畏;民不跟從令,即使眾也成為少。所以下不親上,心就不用;卒不畏將,形就不戰。守有一定牢固的,攻有一定勝的,不等待交兵接刃,存亡的機樞本來已經成形了。

兵有三勢,有二權。有氣勢,有地勢,有因勢。將充勇而輕敵,卒果敢而樂戰,三軍之眾,百萬之師,志厲青云,氣如飄風,聲如雷霆,誠積逾而威加敵人,此謂之氣勢。硤路津關,大山名塞,龍蛇蟠,卻笠居,羊腸道,發笱門,一人守隘,而千人弗敢過也,此謂地勢。因其勞倦怠亂,饑渴凍暍,推其摿摿,擠其揭揭,此謂因勢。善用間諜,審錯規慮,設蔚施伏,隱匿其形,出於不意,敵人之兵無所適備,此謂知權。陳卒正,前行選,進退俱,什伍搏,前後不相撚,左右不相干,受刃者少,傷敵者眾,此謂事權。

兵有三種勢,有兩種權。有氣勢,有地勢,有因勢。將充實勇而看輕敵人,卒果敢而樂於戰,三軍的眾,百萬的師,志向激厲青雲,氣像飄風,聲像雷霆,誠積聚過去而威加到敵人,這叫做氣勢。狹路津關,大山名塞,像龍蛇蟠曲,像倒著的斗笠居住,羊腸道,像箭笱的門,一個人守隘,千人不敢過,這叫做地勢。因著對方勞倦怠亂、飢渴凍曬,推他擾擾攘攘的,擠他揭揭不安的,這叫做因勢。善於用間諜,審慎交錯規劃思慮,設置草木埋伏,隱藏形,出其不意,敵人的兵無從適備,這叫做知權。陣列士卒端正,前行選拔,進退一致,什伍搏聚,前後不互相纏繞,左右不互相干犯,受刃的少,傷敵的眾,這叫做事權。

權勢必形,吏卒專精,選良用才,官得其人,計定謀決,明於死生,舉錯得失,莫不振驚,故攻不待沖隆雲梯而城拔,戰不至交兵接刃而敵破,明於必勝之攻也。故兵不必勝,不苟接刃;攻不必取,不為苟發。故勝定而後戰,鈴縣而後動。故眾聚而不虛散,兵出而不徒歸。唯無一動,動則淩天振地。抗泰山,蕩四海,鬼神移徙,鳥獸驚駭。如此,則野無校兵,國無守城矣。靜以合躁,治以待亂,無形而制有形,無為而應變,雖未能得勝於敵,敵不可得勝之道也。敵先我動,則是見其形也;彼躁我靜,則是疲其力也。形見則勝可制也,力疲則威可立也。視其所為,因與之化;觀其邪正,以制其命。餌之以所欲,以疲其足。彼若有間,急填其隙,極其變而束之,盡其節而僕之。敵若反靜,為之出奇,彼不吾應,獨盡其調。若動而應,有見所為,彼持後節,與之推移。彼有所積,必有所虧。精若轉左,陷其右陂。敵潰而走,後必可移。敵迫而不動,名之曰奄遲,擊之如雷霆,斬之若草木,耀之若火電,欲疾以速,人不及步鋗,車不及轉轂,兵如植木,弩如羊角,人雖眾多,勢莫敢格。

權勢一定成形,吏卒專精,選拔良、使用才,官得著人,計定謀決,明白死生,舉措得失,沒有不振驚的,所以攻不等待衝車雲梯而城被拔,戰不到交兵接刃而敵人被破,是明白一定勝的攻。所以兵不一定勝,就不苟且接刃;攻不一定取,就不苟且發動。所以勝定了而後戰,權衡懸掛了而後動。所以眾聚而不空虛散去,兵出而不徒然歸來。只有一次不動,一動就陵天振地。抗起泰山,動盪四海,鬼神移徙,鳥獸驚駭。像這樣,野裡就沒有較量的兵,國裡就沒有要守的城了。用靜來合躁,用治來等待亂,無形制約有形,無為應對變,即使未能從敵人那裡得勝,敵人也不可得著勝的道。敵人先我而動,就是顯現他的形;那邊躁我靜,就是讓他的力疲。形顯現了,勝就可以制約;力疲了,威就可以立。看他所做的,因著與他一起化;觀看他的邪正,來制約他的命。用他所要的來餌誘,來讓他的足疲。那邊如果有間隙,急著填上那個隙,窮盡他的變而束縛他,用盡他的節而讓他仆倒。敵人如果返回靜,為他出奇,那邊不響應我,就獨自用盡自己的調。如果動而響應,有所顯現作為,那邊持著後節,就與他推移。那邊有所積,一定有所虧。精如果轉到左,就陷入他的右陂。敵人潰散而走,後面一定可以移。敵人迫促而不動,名叫奄遲,擊他像雷霆,斬他像草木,照耀他像火電,要疾而速,人來不及邁步,車來不及轉轂,兵像直立的木,弩像羊角,人即使眾多,勢沒有誰敢格擋。

諸有象者,莫不可勝也;諸有形者,莫不可應也。是以聖人藏形於無,而遊心於虛。風雨可障蔽,而寒暑不可開閉,以其無形故也。夫能滑淖精微,貫金石,窮至遠,放乎九天之上,蟠乎黃盧之下,唯無形者也。善用兵者,當擊其亂,不攻其治,是不襲堂堂之寇,不擊填填之旗。容未可見,以數相持,彼有死形,因而制之。敵人執數,動則就陰,以虛應實,必為之禽。虎豹不動,不入陷阱;麋鹿不動,不離罝罘;飛鳥不動,不絓網羅;魚鱉不動,不擐蜃喙。物未有不以動而制者也。是故聖人貴靜,靜則能應躁,後則能應先,數則能勝疏,博則能禽缺。故良將之用卒也,同其心,一其力,勇者不得獨進,怯者不得獨退。止如丘山,發如風雨,所淩必破,靡不毀沮,動如一體,莫之應圉。是故傷敵者眾,而手戰者寡矣。夫五指之更彈,不若卷手之一挃;萬人之更進,不如百人之俱至也。今夫虎豹便捷,熊羆多力,然而人食其肉而席其革者,不能通其知而壹其力也。夫水勢勝火,章華之臺燒,以升勺沃而救之,雖涸井而竭池,無奈之何也;舉壺榼盆盎而以灌之,其滅可立而待也。

凡是有象的,沒有不可勝的;凡是有形的,沒有不可應對的。所以聖人把形藏在無,而讓心遊於虛。風雨可以障蔽,寒暑卻不可開閉,是因為無形的緣故。能滑淖精微,貫穿金石,窮盡至遠,放到九天之上,蟠曲在黃壚之下,只有無形的。善於用兵的人,正當擊他的亂,不攻他的治,所以不襲擊堂堂的寇,不擊填填的旗。容還不可看見,用數相持,那邊有死的形,就因此制約他。敵人執持數,一動就走向陰,用虛應對實,一定被擒。虎豹不動,不進入陷阱;麋鹿不動,不遭遇網;飛鳥不動,不掛上網羅;魚鱉不動,不套進蜃喙。物沒有不因動而被制約的。所以聖人看重靜,靜就能應對躁,後就能應對先,數就能勝過疏,博就能擒住缺。所以良將使用卒,同心一力,勇的人不得獨自進,怯的人不得獨自退。停止像丘山,發出像風雨,所陵的一定破,沒有不毀沮的,動像一體,沒有誰能應對抵禦。所以傷敵的眾,而手戰的少。五指輪流彈,不如卷手一捶;萬人輪流進,不如百人一齊到。如今虎豹便捷,熊羆多力,可是人吃它們的肉、拿它們的革做席,是它們不能通達知、齊一力。水的勢勝過火,章華臺燒起來,用升勺澆水去救,即使汲乾井、竭盡池,也無可奈何;舉起壺榼盆盎來灌,滅掉可以站著等待。

今人之與人,非有水火之勝也,而欲以少耦眾,不能成其功,亦明矣。兵家或言曰:“少可以耦眾。”此言所將,非言所戰也。或將眾而用寡者,勢不齊也;將寡而用眾者,用力諧也。若乃人盡其才,悉用其力,以少勝眾者,自古及今,未嘗聞也。神莫貴於天,勢莫便於地,動莫急於時,用莫利於人。凡此四者,兵之幹植也。然必待道而後行,可一用也。夫地利勝天時,巧舉勝地利,勢勝人。故任天者可迷也,任地者可束也,任人者可迫也,任人者可惑也。夫仁勇信廉,人之美才也,然勇者可誘也,仁者可奪也,信者易欺也,廉者易謀也。將眾者有一見焉,則為人禽矣。由此觀之,則兵以道理制勝,而不以人才之賢,亦自明矣。

如今人與人,並沒有水火那樣的勝,卻想用少來匹配眾,不能成就功,也就明白了。兵家有人說:「少可以匹配眾。」這是說所率領的,不是說所作戰的。有人率領眾而用的是少,是勢不齊;率領少而用的是眾,是用力諧和。至於人盡他的才,盡用他的力,用少勝眾的,從古到今,不曾聽說過。神沒有比天更貴的,勢沒有比地更便利的,動沒有比時更急的,用沒有比人更利的。凡這四樣,是兵的主幹。可是一定等待道而後行,才可以一併使用。地利勝過天時,巧舉勝過地利,勢勝過人。所以任用天的可以被迷,任用地的可以被束縛,任用人的可以被迫促,任用人的可以被惑。仁勇信廉,是人美的才,可是勇的人可以被誘,仁的人可以被奪,信的人容易被欺,廉的人容易被謀。率領眾人的人有一樣顯現,就被人擒了。由此看來,兵用道理制勝,而不用人材的賢,也就自己明白了。

是故為麋鹿者,則可以罝罘設也;為魚鱉者,則可以網罟取也;為鴻鵠者,則可以矰繳加也;唯無形者,無可奈也。是故聖人藏於無原,故其情不可得而觀;運於無形,故其陳不可得而經。無法無儀,來而為之宜;無名無狀,變而為之象。深哉睭々,遠哉悠悠,且冬且夏,且春且秋,上窮至高之末,下測至深之底,變化消息,無所凝滯,建心乎窈冥之野,而藏志乎九旋之淵,雖有明目,孰能窺其情!兵之所隱議者,天道也;所圖畫者,地形也;所明言者,人事也;所以決勝者,鈐勢也。故上將之用兵也,上得天道,下得地利,中得人心,乃行之以機,發之以勢,是以無破軍敗兵。及至中將,上不知天道,下不知地利,專用人與勢,雖未必能萬全,勝鈐必多矣。下將之用兵也,博聞而自亂,多知而自疑,居則恐懼,發則猶豫,是以動為人禽矣。

所以做麋鹿,就可以用網設置;做魚鱉,就可以用網罟取;做鴻鵠,就可以用矰繳加;只有無形的,無可奈何。所以聖人藏在沒有源頭的地方,所以他的情不可得而觀看;在無形上運轉,所以他的陣不可得而經理。沒有法沒有儀,來了就給它適宜;沒有名沒有狀,變了就給它象。深啊淵淵,遠啊悠悠,且冬且夏,且春且秋,上窮盡至高的末,下測到至深的底,變化消息,沒有凝滯,把心建立在窈冥的野,把志藏在九旋的淵,即使有明目,誰能窺他的情!兵所隱秘議論的,是天道;所圖畫的,是地形;所明說的,是人事;所以決勝的,是權勢。所以上將用兵,上得著天道,下得著地利,中得著人心,才用機來實行,用勢來發,所以沒有破軍敗兵。等到中將,上不知道天道,下不知道地利,專任用人與勢,即使未必能萬全,勝的權一定多。下將用兵,博聞而自己亂,知多而自己疑,居處就恐懼,發動就猶豫,所以一動就被人擒了。

今使兩人接刃,巧詘不異,而勇士必勝者,何也?其行之誠也。夫以巨斧擊桐薪,不待利時良日而後破之。加巨斧於桐薪之上,而無人力之奉,雖順招搖,挾刑德,而弗能破者,以其無勢也。故水激則悍,矢激則遠。夫栝淇衛箘簵,載以銀錫,雖有薄縞之幨,腐荷之矰,然猶不能獨射也。假之筋角之力,弓弩之勢,則貫兕甲而徑於革盾矣。夫風之疾,至於飛屋折木,虛舉之下大遲,自上高丘,人之有所推也。是故善用兵者,勢如決積水於千仞之堤,若轉員石於萬丈之溪,天下見吾兵之必用也,則孰敢與我戰者!故百人之必死也,賢於萬人之必北也。況以三軍之眾,赴水火而不還踵乎!雖誂合刃於天下,誰敢在於上者!

如今讓兩個人接刃,巧拙沒有不同,勇士一定勝,是為什麼?是他的行誠。用巨斧擊桐薪,不等待利時良日而後破它。把巨斧加在桐薪上面,而沒有人力奉上,即使順著招搖、挾著刑德,也不能破,是因為沒有勢。所以水激了就悍,矢激了就遠。栝和淇衛、箘簬的箭,用銀錫裝載,即使有薄縞的帷、腐荷的矰,還是不能獨自射。藉助筋角的力、弓弩的勢,就貫穿兕甲而直過革盾了。風的疾,到達飛起屋子、折斷樹木;空車在下面大遲緩,從上面高丘下來,是人有所推。所以善於用兵的人,勢像在千仞的堤上決開積水,像在萬丈的溪裡轉圓石,天下看見我的兵一定被用,誰還敢與我作戰!所以百人一定死,比萬人一定敗北賢。何況用三軍的眾,赴水火而不轉腳跟呢!即使向天下挑戰合刃,誰敢處在上面!

所謂天數者,左青龍,右白虎,前朱雀,後玄武。所謂地利者,後生而前死,左牡而右牝。所謂人事者,慶賞信而刑罰必。動靜時,舉錯疾。此世傳之所以為儀錶者,固也,然而非所以生。儀錶者,因時而變化者也。是故處於堂上之陰,而知日月之次序;見瓶中之冰,而知天下之寒暑。夫物之所以相形者微,唯聖人達其至。故鼓不與於五音,而為五音主;水不與於五味,而為五味調;將軍不與於五官之事,而為五官督。故能調五音者,不與五音者也;能調五味者,不與五味者也;能治五官之事者,不可揆度者也。是故將軍之心,滔滔如春,曠曠如夏,湫漻如秋,典凝如冬,因形而與之化,隨時而與之移。夫景不為曲物直,響不為清音濁。觀彼之所以來,各以其勝應之。是故扶義而動,推理而行,掩節而斷割,因資而成功。使彼知吾所出,而不知吾所入;知吾所舉,而不知吾所集。始如狐狸,彼故輕來;合如兕虎,敵故奔走。夫飛鳥之摯也,俯其首;猛獸之攫也,匿其爪;虎豹不外其爪,而噬不見齒。故用兵之道,示之以柔,而迎之以剛;示之以弱,而乘之以強;為之以歙,而應之以張;將欲西,而示之以東;先忤而後合,前冥而後明。若鬼之無跡,若水之無創。故所向非所之也,所見非所謀也。舉措動靜,莫能識也。若雷之擊,不可為備。所用不復,故勝可百全。與玄明通,莫知其門,是謂至神。

所謂天數,左邊青龍,右邊白虎,前面朱雀,後面玄武。所謂地利,後面生而前面死,左邊牡而右邊牝。所謂人事,慶賞有信而刑罰必行。動靜按時,舉措迅疾。這是世傳所以做儀表的,固然這樣,卻不是所以生出的。儀表,是因著時而變化的。所以處在堂上的陰影,就知道日月的次序;看見瓶中的冰,就知道天下的寒暑。物所以相形的微細,只有聖人通達那至。所以鼓不參與五音,卻做五音的主;水不參與五味,卻做五味的調;將軍不參與五官的事,卻做五官的督。所以能調五音的,是不參與五音的;能調五味的,是不參與五味的;能治五官的事的,是不可揆度的。所以將軍的心,滔滔像春,曠曠像夏,清寂像秋,凝結像冬,因著形而與它一起化,隨時而與它一起移。影子不為彎曲的物變直,迴響不為清音變濁。觀看那邊所以來的,各用自己的勝來應對。所以扶著義而動,推著理而行,按著節而斷割,因著資而成功。讓那邊知道我所出,卻不知道我所入;知道我所舉,卻不知道我所集。開始像狐狸,那邊所以輕易來;合起來像兕虎,敵人所以奔走。飛鳥搏擊,低下頭;猛獸抓取,藏起爪;虎豹不把爪露在外面,咬也不讓看見齒。所以用兵的道,把柔顯示給他,而用剛去迎;把弱顯示給他,而用強去乘;做出收斂,而用張開來應;將要向西,而把東顯示給他;先抵忤而後相合,前面冥而後明。像鬼沒有痕跡,像水沒有創。所以所向的不是所往的,所看見的不是所謀的。舉措動靜,沒有誰能識。像雷的擊,不可防備。所用的不重複,所以勝可以百次保全。與玄明相通,沒有誰知道那個門,這叫做至神。

兵之所以強者,民也;民之所以必死者,義也;義之所以能行者,威也。是故合之以文,齊之以武,是謂必取。威儀並行,是謂至強。夫人之所樂者,生也;而所憎者,死也。然而高城深池,矢石若雨,平原廣澤,白刃交接,而卒爭先合者,彼非輕死而樂傷也,為其賞信而罰明也。是故上視下如子,則下視上如父;上視下如弟,則下視上如兄。上視下如子,則必王四海;下視上如父,則必正天下。上親下如弟,則不難為之死;下視上如兄,則不難為之亡。是故父子兄弟之寇,不可與鬥者,積恩先施也。故四馬不調,造父不能以致遠;弓矢不調,羿不能以必中;君臣乘心,則孫子不能以應敵。是故內修其政,以積其德;外塞其醜,以服其威;察其勞佚,以知其飽饑。故戰日有期,視死若歸。故將必與卒同甘苦,俟饑寒,故其死可得而盡也。故古之善將者,必以其身先之。暑不張蓋,寒不被裘,所以程寒暑也;險隘不乘,上陵必下,所以齊勞佚也;軍食孰然後敢食,軍井通然後敢飲,所以同饑渴也;合戰必立矢射之所及,以共安危也。故良將之用兵也,常以積德擊積怨,以積愛擊積憎,何故而不勝!

兵所以強,是民;民所以一定死,是義;義所以能實行,是威。所以用文來合,用武來齊,這叫做一定取。威與儀並行,這叫做至強。人所樂的是生,所憎的是死。可是高城深池,矢石像雨,平原廣澤,白刃交接,卒卻爭著先會合,他們不是看輕死而樂於傷,是因為賞有信而罰明白。所以上看下像子,下就看上像父;上看下像弟,下就看上像兄。上看下像子,就一定稱王四海;下看上像父,就一定端正天下。上親下像弟,就不難為他死;下看上像兄,就不難為他亡。所以父子兄弟那樣的寇,不可與他們鬥,是積恩先施加了。所以四馬不協調,造父不能到達遠;弓矢不協調,羿不能一定中;君臣離心,孫子也不能應對敵人。所以內裡修他的政,來積聚德;外面堵塞醜,來樹立威;察看勞佚,來知道飽飢。所以作戰的日子有期,視死像歸。所以將一定與卒同甘苦,一同等待飢寒,所以他們的死可以得著而盡。古時候善於為將的人,一定自身在先。暑不張蓋,寒不披裘,是用來量度寒暑;險隘不乘車,上丘陵一定下來,是用來齊同勞佚;軍食熟了然後敢吃,軍井通了然後敢飲,是用來同飢渴;會合作戰一定站在矢射所及的地方,是用來共安危。所以良將用兵,常常用積德去擊積怨,用積愛去擊積憎,有什麼緣故不勝!

主之所求於民者二:求民為之勞也,欲民為之死也。民之所望於主者三:饑者能食之,勞者能息之,有功者能德之。民以償其二積,而上失其三望,國雖大,人雖眾,兵猶且弱也。若苦者必得其樂,勞者必得其利,斬首之功必全,死事之後必賞,四者既信於民矣,主雖射雲中之鳥,而釣深淵之魚,彈琴瑟,聲鍾竽,敦六博,投高壺,兵猶且強,令猶且行也。是故上足仰,則下可用也;德足慕,則威可立也。

主向民求的有兩樣:求民為他勞,想讓民為他死。民所望於主的有三樣:飢的人能給他吃,勞的人能讓他歇,有功的人能給他德。民用兩樣積聚來償還,上面卻失去三樣期望,國即使大,人即使眾,兵還是弱。如果苦的人一定得著樂,勞的人一定得著利,斬首的功一定保全,死於事的後人一定賞,四樣已經取信於民了,主即使射雲中的鳥,釣深淵的魚,彈琴瑟,敲鐘竽,玩六博,投高壺,兵還是強,令還是能行。所以上足以仰望,下就可以用;德足以慕,威就可以立。

將者必有三隧、四義、五行、十守。所謂三隧者,上知天道,下習地形,中察人情。所謂四義者,便國不負兵,為主不顧身,見難不畏死,決疑不闢罪。所謂五行者,柔而不可卷也,剛而不可折也,仁而不可犯也,信而不可欺也,勇而不可淩也。所謂十守者,神清而不可濁也,謀遠而不可慕也,操固而不可遷也,知明而不可蔽也,不貪於貨,不淫於物,不嚂於辯,不推於方,不可喜也,不可怒也。是謂至於,窈窈冥冥,孰知其情!發必中銓,言必合數,動必順時,解必中揍。通動靜之機,明開塞之節,審舉措之利害,若合符節。疾如彍弩,勢如發矢。一龍一蛇,動無常體,莫見其所中,莫知其所窮。攻則不可守,守則不可攻。

將一定有三隧、四義、五行、十守。所謂三隧,是上知道天道,下熟習地形,中察看人情。所謂四義,是便利國而不辜負兵,為著主而不顧自身,看見難而不怕死,決斷疑而不避開罪。所謂五行,是柔而不可卷,剛而不可折,仁而不可犯,信而不可欺,勇而不可陵。所謂十守,是神清而不可濁,謀遠而不可羨慕,操守牢固而不可遷移,知明而不可遮蔽,不貪貨,不淫於物,不貪饞於辯,不推移於方,不可喜,不可怒。這叫做到達至,窈窈冥冥,誰知道那個情!發出一定中於權衡,話一定合於數,動一定順著時,解開一定中於湊理。通達動靜的機樞,明白開塞的節,審察舉措的利害,像合符節。快得像張開的弩,勢像發出的矢。一龍一蛇,動沒有常規的體,沒有誰看見它所中,沒有誰知道它所窮。攻就不可守,守就不可攻。

蓋聞善用兵者,必先修諸己,而後求諸人;先為不可勝,而後求勝;修己於人,求勝於敵。己未能治也,而攻人之亂,是猶以火救火,以水應水也。何所能制!今使陶人化而為埴,則不能成盆盎;工女化而為絲,則不能織文錦。同莫足以相治也,故以異為奇。兩爵相與鬥,未有死者也;鸇鷹至,則為之解,以其異類也。故靜為躁奇,治為亂奇,飽為饑奇,佚為勞奇。奇正之相應,若水火金木之代為雌雄也。善用兵者持五殺以應,故能全其勝;拙者處五死以貪,故動而為人禽。兵貴謀之不測也,形之隱匿也。出於不意,不可以設備也。謀見則窮,形見則制。

聽說善於用兵的人,一定先在自己上修,而後向人求;先做成不可勝,而後求勝;在人那裡修自己,在敵人那裡求勝。自己還沒能治,卻去攻別人的亂,好比用火救火,用水應對水。憑什麼能制約!如今讓陶人變化成為黏土,就不能做成盆盎;工女變化成為絲,就不能織文錦。相同就沒有足以互相治的,所以用不同做奇。兩隻雀互相鬥,沒有死的;鸇鷹到了,就為它們解開,是因為不同類。所以靜是躁的奇,治是亂的奇,飽是飢的奇,安佚是勞的奇。奇正相應,像水火金木交替成為雌雄。善於用兵的人持著五殺來應對,所以能保全勝;拙的人處在五死來貪,所以一動就被人擒。兵貴在謀不可測度,形隱藏。出其不意,不可以設置防備。謀顯現了就窮,形顯現了就被制約。

故善用兵者,上隱之天,下隱之地,中隱之人。隱之天者,無不制也。何謂隱之天?大寒甚暑,疾風暴雨,大霧冥晦,因此而為變者也。何謂隱之地?山陵丘阜,林叢險阻,可以伏匿而不見形者也。何謂隱之人?蔽之於前,望之於後,出奇行陳之間,發如雷霆,疾如風雨,扌搴巨旗,止鳴鼓,而出入無形,莫知其端緒者也。故前後正齊,四方如繩,出入解續,不相越淩,翼輕邊利,或前或後,離合散聚,不失行伍,此善修行陳者也。明於奇正賌、該陰陽、刑德、五行、望氣、候星、龜策、禨祥,此善為天道者也。設規慮,施蔚伏,見用水火,出珍怪,鼓譟軍,所以營其耳也。曳梢肆柴,揚塵起堨,所以營其目者,此善為詐佯者也。錞鉞牢重,固植而難恐,勢利而不能誘,死亡不能動,此善為充榦者也。剽疾輕悍,勇敢輕敵,疾若滅沒,此善用輕出奇者也。相地形,處次舍,治壁壘,審煙斥,居高陵,捨出處,此善為地形者也。因其饑渴凍暍,勞倦怠亂,恐懼窘步,乘之以選卒,擊之以宵夜,此善因時應變者也。易則用車,險則用騎,涉水多弓,隘則用弩,晝則多旌,夜則多火,晦冥多鼓,此善為設施者也。凡此八者,不可一無也,然而非兵之貴者也。

所以善於用兵的人,上藏在天,下藏在地,中藏在人。藏在天的,沒有不被制約的。什麼叫藏在天?大寒大暑,疾風暴雨,大霧冥晦,因此而變化。什麼叫藏在地?山陵丘阜,林叢險阻,可以埋伏隱藏而不見形。什麼叫藏在人?在前面遮蔽,在後面瞭望,在行陣之間出奇,發出像雷霆,快得像風雨,收起大旗,止住鳴鼓,出入沒有形,沒有誰知道端緒。所以前後整齊,四方像繩,出入離散連續,不互相超越陵犯,兩翼輕、邊上便利,或前或後,離合散聚,不失去行伍,這是善於修行陣的。明白奇正、賅備陰陽、刑德、五行、望氣、候星、龜策、吉凶,這是善於為天道的。設置規劃思慮,施加草木埋伏,看見用水火,出珍怪,鼓譟軍中,是用來營惑耳朵的。拖著梢、放著柴,揚起塵土,是用來營惑眼睛的,這是善於做詐佯的。錞鉞牢固厚重,心志牢固而難恐嚇,勢利不能引誘,死亡不能打動,這是善於充實主幹的。剽疾輕悍,勇敢看輕敵人,快得像滅沒,這是善於用輕出奇的。相看地形,安排次舍,整治壁壘,審察烽候斥候,住在高陵,舍在出水處,這是善於為地形的。因著對方飢渴凍曬、勞倦怠亂、恐懼窘步,用選卒去乘,在宵夜去擊,這是善於因時應變的。平易就用車,險就用騎,涉水多用弓,隘就用弩,白天多旌,夜裡多火,晦冥多鼓,這是善於做設施的。凡這八樣,不可缺少一樣,可是不是兵所貴的。

夫將者,必獨見獨知。獨見者,見人所不見也;獨知者,知人所不知也。見人所不見,謂之明;知人所不知,謂之神。神明者,先勝者也。先勝者,守不可攻,戰不可勝,攻不可守,虛實是也。上下有隙,將吏不相得,所持不直,卒心積不服,所謂虛也。主明將良,上下同心,氣意俱起,所謂實也。若以水投火,所當者陷,所薄者移,牢柔不相通而勝相奇者,虛實之謂也。故善戰者不在少,善守者不在小,勝在得威,敗在失氣。夫實則鬥,虛則走,盛則強,衰則北。吳王夫差地方二千里,帶甲七十萬,南與越戰,棲之會稽,北與齊戰,破之艾陵,西遇晉公,禽之黃池,此用民氣之實也。其後驕溢縱欲,拒諫喜諛,憢悍遂過,不可正喻,大臣怨懟,百姓不附,越王選卒三千人,禽之幹隧,因制其虛也。夫氣之有虛實也,若明之必晦也。故勝兵者非常實也,敗兵者非常虛也。善者能實其民氣,以待人之虛也;不能者虛其民氣,以待人之實也。故虛實之氣,兵之貴者也。

將,一定獨自看見、獨自知道。獨自看見,是看見人所看不見的;獨自知道,是知道人所不知道的。看見人所看不見的,叫做明;知道人所不知道的,叫做神。神明,是先勝的人。先勝,是守不可攻,戰不可勝,攻不可守,是虛實。上下有隙,將吏不相得,所持的不正,卒心裡積著不服,這叫做虛。主明將良,上下同心,氣意一併興起,這叫做實。像把水投進火,所抵擋的陷下,所迫近的移開,牢與柔不相通而勝相奇,說的就是虛實。所以善於戰的不在於人少,善於守的不在於地小,勝在於得著威,敗在於失去氣。實就鬥,虛就走,盛就強,衰就敗北。吳王夫差地方二千里,帶甲七十萬,南邊與越作戰,把越棲在會稽,北邊與齊作戰,在艾陵攻破齊,西邊遇見晉公,在黃池擒住他,這是用民氣的實。後來驕溢放縱慾望,拒諫喜好諛,驍悍順著過錯,不可用正來曉諭,大臣怨懟,百姓不歸附,越王選拔士卒三千人,在幹隧擒住他,是因著制約他的虛。氣有虛實,像明一定晦。所以勝的兵不是常常實,敗的兵不是常常虛。善的人能充實民氣,來等待別人的虛;不能的人讓民氣虛,來等待別人的實。所以虛實的氣,是兵所貴的。

凡國有難,君自宮召將,詔之曰:“社稷之命在將軍,即今國有難,願請子將而應之。”將軍受命,乃令祝史太卜齋宿三日,之太廟,鑽靈龜,卜吉日,以受鼓旗。君入設廟門,西面而立,將入廟門,趨至堂下,北面而立。主親操鉞,持頭,授將軍其柄,曰:“從此上至天者,將軍制之。”複操斧,持頭,授將軍其柄,曰:“從此下至淵者,將軍制之。”將已受斧鉞,答曰:“國不可從外治也,軍不可從中禦也。二心不可以事君,疑志不可以應敵。臣既以受制於前矣,鼓旗斧鉞之威,臣無還請。願君亦以垂一言之命於臣也。君若不許,臣不敢將。君若許之,臣辭而行。”乃爪鬋,設明衣也,鑿兇門而出。乘將軍車,載旌旗斧鉞,累若不勝。其臨敵決戰,不顧必死,無有二心。是故無天於上,無地於下,無敵於前,無主於後,進不求名,退不避罪,唯民是保,利合於主,國之實也,上將之道也。如此,則智者為之慮,勇者為之鬥,氣厲青云,疾如馳騖。是故兵未交接而敵人恐懼,若戰勝敵奔,畢受功賞,吏遷官,益爵祿,割地而為調,決於封外,卒論斷於軍中。顧反於國,放旗以入斧鉞,報畢於君,曰:“軍無後治。”乃縞素闢舍,請罪於君。君曰:“赦之。”退,齋服。大勝三年反舍,中勝二年,下勝期年。兵之所加者,必無道國也,故能戰勝而不報,取地而不反。民不疾疫,將不夭死,五穀豐昌,風雨時節,戰勝於外,福生於內,是故名必成而後無餘害矣。

凡是國有難,君從宮裡召將,詔告他說:「社稷的命在將軍,如今國有難,希望請你率領而應對。」將軍接受命,才讓祝史太卜齋宿三天,到太廟,鑽靈龜,卜吉日,來接受鼓旗。君進入、設置廟門,面朝西站著;將進入廟門,趨走到堂下,面朝北站著。主親自操著鉞,握著頭,把柄授給將軍,說:「從這裡上到天,由將軍裁製。」再操著斧,握著頭,把柄授給將軍,說:「從這裡下到淵,由將軍裁製。」將已經接受斧鉞,回答說:「國不可從外面治理,軍不可從朝中駕御。二心不可以事奉君,疑惑的志向不可以應對敵人。臣既然已經在前面受制了,鼓旗斧鉞的威,臣不再回來請示。希望君也把一句話的命垂給臣。君如果不許,臣不敢率領。君如果許了,臣辭行。」於是剪指甲,設置明衣,鑿開凶門而出。乘著將軍車,載著旌旗斧鉞,累得像承受不住。他臨敵決戰,不顧一定死,沒有二心。所以上面沒有天,下面沒有地,前面沒有敵,後面沒有主,進不求名,退不避開罪,只保全民,利合於主,是國的寶,上將的道。像這樣,智的人為他思慮,勇的人為他鬥,氣激厲青雲,快得像馳騖。所以兵還沒交接而敵人恐懼,如果戰勝敵人奔逃,全部接受功賞,吏升官,增加爵祿,割地來調和,在封外決斷,卒在軍中論斷。回頭返回國,放下旗、送入斧鉞,向君報告完畢,說:「軍沒有後續的治。」於是穿著縞素避開正舍,向君請罪。君說:「赦免。」退去,穿著齋服。大勝三年返回正舍,中勝二年,下勝一週年。兵所加到的,一定是無道的國,所以能戰勝而不被報復,取地而不返還。民不生疾疫,將不夭死,五穀豐昌,風雨按時有節,在外面戰勝,福從內裡生出,所以名一定成就而後沒有餘害了。

說山訓

卷十六說山訓

魄問於魂曰:「道何以為體?」曰:「以無有為體。」魄曰:「無有有形乎?」魂曰:「無有。」「何得而聞也?」魂曰:「吾直有所遇之耳!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謂之幽冥。幽冥者,所以喻道,而非道也。」魄曰:「吾聞得之矣!乃內視而自反也。」魂曰:「凡得道者,形不可得而見,名不可得而揚。今汝已有形名矣,何道之所能乎!」魄曰:「言者,獨何為者?」「吾將反吾宗矣。」魄反顧,魂忽然不見,反而自存,亦以淪於無形矣。人不小學,不大迷;不小慧,不大愚。人莫鑑於沫雨,而鑑於澄水者,以其休止不蕩也。詹公之釣,千歲之鯉不能避;曾子攀柩車,引輴者為之止也;老母行歌而動申喜,精之至也。瓠巴鼓瑟,而淫魚出聽;伯牙鼓琴,駟馬仰秣;介子歌龍蛇,而文君垂泣。故玉在山而草木潤,淵生珠而岸不枯。螾無筋骨之強,爪牙之利,上食晞堁,下飲黃泉,用心一也。清之為明,杯水見眸子;濁之為闇,河水不見太山。視日者眩,聽雷者聾,人無為則治,有為則傷。無為而治者,載無也。為者,不能有也;不能無為者,不能有為也。人無言而神,有言者則傷。無言而神者載無,有言則傷其神。之神者,鼻之所以息,耳之所以聽,終以其無用者為用矣。物莫不因其所有而用其所無,以為不信,視籟與竽。念慮者不得臥,止念慮,則有為其所止矣。兩者俱忘,則至德純矣。聖人終身言治,所用者非其言也,用所以言也。歌者有詩,然使人善之者,非其詩也。鸚鵡能言,而不可使長。是何則?得其所言,而不得其所以言。故循跡者,非能生跡者也。神蛇能斷而復續,而不能使人勿斷也。神龜能見夢元王,而不能自出漁者之籠。四方皆道之門戶牖嚮也,在所從闚之。故釣可以教騎,騎可以教御,御可以教刺舟。越人學遠射,參天而發,適在五步之內,不易儀也。

魄問魂說:「道拿什麼做體?」魂說:「拿無有做體。」魄說:「無有有形嗎?」魂說:「無有。」「那怎麼能聽聞呢?」魂說:「我不過碰上它罷了!看它無形,聽它無聲,叫做幽冥。幽冥是用來比喻道的,卻不是道。」魄說:「我聽說已經得著了!就是向內看而自己返觀。」魂說:「凡是得道的人,形不能看見,名不能張揚。如今你已經有形名了,還能有什麼道!」魄說:「說話的,又是為了什麼?」魂說:「我將返回我的宗了。」魄回頭看,魂忽然不見,回頭自己省察,也沉沒到無形裡去了。人沒有小的學,就不會有大的迷;沒有小的慧,就不會有大的愚。人沒有對著泡沫雨水照的,卻對著澄水照,因為它停住不搖盪。詹公釣魚,千歲的鯉也不能躲;曾子攀著柩車,拉輴的人為之停下;老母親邊走邊唱而感動申喜,是精誠到了極點。瓠巴鼓瑟,淫魚出來聽;伯牙鼓琴,駕車的馬仰著吃料;介子推唱龍蛇之歌,而文君掉淚。所以玉在山裡草木就潤澤,淵裡生珠岸就不枯。蚯蚓沒有筋骨的強、爪牙的利,向上吃乾土,向下喝黃泉,是用心專一。清到明,一杯水就能看見瞳子;濁到暗,河水看不見泰山。看太陽的眼花,聽雷的耳聾。人無為就治,有為就傷。無為而治的,是承載著無。作為的人,不能保有;不能無為的人,也不能有為。人無言就神,有言就傷。無言而神的承載著無,有言就傷他的神。這個神,鼻子用來呼吸,耳朵用來聽,終究拿那無用的當作用。物沒有不憑藉它所擁有的來用它所沒有的,若不信,看籟和竽。念慮的人不能睡,止住念慮,就又有了它所止的作為。兩者都忘,至德就純了。聖人終身說治理,所用的不是他的話,是用來說話的那個所以。唱歌的有詩,可讓人覺得好的,不是那詩。鸚鵡能說話,卻不能讓它長治。為什麼?得著了所說的話,卻得不著所以說話的那個。所以順著腳印走的,不是能生出腳印的人。神蛇能斷了再接上,卻不能讓人不去砍斷它。神龜能託夢給元王,卻不能自己逃出漁人的籠子。四方都是道的門戶窗向,在於從哪邊去窺。所以釣魚可以教騎馬,騎馬可以教駕車,駕車可以教撐船。越人學遠射,對著天發射,箭卻落在五步之內,是不改那儀法。

世已變矣,而守其故,譬猶越人之射也。月望,日奪其光,陰不可以乘陽也。日出星不見,不能與之爭光也。故末不可以強於本,指不可以大於臂。下輕上重,其覆必易。一淵不兩鮫。水定則清正,動則失平。故惟不動,則所以無不動也。江、河所以能長百穀者,能下之也。夫惟能下之,是以能上之。天下莫相憎於膠漆,而莫相愛於冰炭。膠漆相賊,冰炭相息也。牆之壞,愈其立也,冰之泮,愈其凝也,以其反宗。泰山之容,巍巍然高,去之千里,不見埵堁,遠之故也。秋豪之末,淪於不測。是故小不可以為內者,大不可以為外矣。蘭生幽谷,不為莫服而不芳。舟在江海,不為莫乘而不浮。君子行義,不為莫知而止休。夫玉潤澤而有光,其聲舒揚,渙乎其有似也。無內無外,不匿瑕穢,近之而濡,望之而隧。夫照鏡見眸子,微察秋豪,明照晦冥。故和氏之璧,隨侯之珠,出於山淵之精,君子服之,順祥以安寧,侯王寶之,為天下正。陳成子恆之劫子淵捷也,子罕之辭其所不欲而得其所欲,孔子之見黏蟬者,白公勝之倒杖策也,衛姬之請罪於桓公,子見子夏曰「何肥也」,魏文侯見之反被裘而負芻也,兒說之為宋王解閉結也,此皆微眇可以觀論者。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:「爾行矣,慎無為善!」曰:「不為善,將為不善邪?」應之曰:「善且由弗為,況不善乎!」此全其天器者。拘囹圄者以日為脩,當死市者以日為短。日之脩短有度也,有所在而短,有所在而脩也,則中不平也。故以不平為平者,其平不平也。嫁女於病消者,夫死則後難復處也。故沮舍之下不可以坐,倚牆之傍不可以立。執獄牢者無病,罪當死者肥澤,刑者多壽,心無累也。良醫者,常治無病之病,故無病。聖人者,常治無患之患,故無患也。夫至巧不用劍,善閉者不用關楗。淳于髡之告失火者,此其類。以清入濁必困辱,以濁入清必覆傾。

世已經變了,還守著舊法,好比越人那樣射。月亮正圓,太陽奪它的光,陰不能壓在陽上。太陽出來星星就不見,不能跟它爭光。所以末不能強過本,指不能大於臂。下輕上重,翻覆一定容易。一個深淵裡容不下兩條鮫。水定了就清正,動了就失平。所以只有不動,才是無所不動的憑藉。江、河所以能做百穀的長,是能處在它們下面。正因能處下,所以能處上。天下沒有比膠漆更互相憎的,也沒有比冰炭更相愛的。膠漆彼此賊害,冰炭彼此止息。牆壞了比它立著更好,冰化了比它凝著更好,因為返回了本宗。泰山的容貌巍巍然高,離開千里看不見一撮土塊,是遠的緣故。秋毫的末梢,沉沒到不可測度裡。所以小到不能再當內,大到不能再當外。蘭生在幽谷,不因為沒人佩戴就不香。船在江海裡,不因為沒人乘就不浮。君子行義,不因為沒人知道就停住。玉潤澤而有光,聲音舒揚,渙然像有所像。無內無外,不藏瑕穢,靠近它就沾溼,望著它就深邃。照鏡子看見瞳子,微察秋毫,光明照到晦冥。所以和氏的璧、隨侯的珠,出於山淵的精,君子佩著它,順祥而安寧,侯王寶愛它,做天下的正。陳成子恆脅迫子淵捷,子罕推辭他所不想要的而得到他所想要的,孔子看見粘蟬的人,白公勝倒拄著馬鞭,衛姬向桓公請罪,孔子見子夏說「怎麼胖了」,魏文侯看見反穿著皮衣揹著芻的人,兒說給宋王解開死結,這些都是微眇卻可以觀察論說的。有人嫁女兒教她說:「你去吧,千萬不要做善事!」女兒說:「不做善,難道去做不善嗎?」回答說:「善尚且不做,何況不善!」這是保全那天器的人。關在監牢裡的人覺得日子長,判了棄市的人覺得日子短。日子的長短有度數,有所處就短,有所處就長,是因為心中不平。所以拿不平當平的,他的平並不平。把女兒嫁給消渴病的人,丈夫死了就難以再處。所以將塌的屋子下面不可以坐,倚斜的牆旁邊不可以立。掌管牢獄的人沒有病,罪當死的人肥澤,受過刑的人多長壽,是心裡沒有牽累。好的醫生常常治那還沒有病的病,所以沒有病。聖人常常治那還沒有患的患,所以沒有患。真正巧妙的人不用劍,善於關閉的人不用門閂。淳于髡告訴人家失火的事,就是這一類。拿清進入濁一定困辱,拿濁進入清一定覆傾。

君子之於善也,猶採薪者見一芥掇之,見青蔥則拔之。天二氣則成虹,地二氣則洩藏,人二氣則成病。陰陽不能且冬且夏;月不知晝,日不知夜。善射者發不失的,善於射矣,而不善所射。善釣者無所失,善於釣矣,而不善所釣。故有所善,則不善矣。鐘之與磬也,近之則鐘音充,遠之則磬音章,物固有近不若遠,遠不若近者。今曰稻生於水,而不能生於湍瀨之流;紫芝生於山,而不能生於盤石之上;慈石能引鐵,及其於銅,則不行也。水廣者魚大,山高者木脩。廣其地而薄其德,譬猶陶人為器也,揲挻其土而不益厚,破乃愈疾。聖人不先風吹,不先雷毀,不得已而動,故無累。月盛衰於上,則蠃蛖應於下,同氣相動,不可以為遠。執彈而招鳥,揮梲而呼狗,欲致之,顧反走。故魚不可以無餌釣也,獸不可以虛氣召也。剝牛皮,鞟以為鼓,正三軍之眾,然為牛計者,不若服於軛也。狐白之裘,天子被之而坐廟堂,然為狐計者,不若走於澤。亡羊而得牛,則莫不利失也;斷指而免頭,則莫不利為也。故人之情,於利之中則爭取大焉,於害之中則爭取小焉。將軍不敢騎白馬,亡者不敢夜揭炬,保者不敢畜噬狗。雞知將旦,鶴知夜半,而不免於鼎俎。山有猛獸,林木為之不斬;園有螫蟲,藜藿為之不採。為儒而踞裡閭,為墨而朝吹竽,欲滅跡而走雪中,拯溺者而欲無濡,是非所行而行所非。今夫闇飲者,非嘗不遺飲也,使之自以平,則雖愚無失矣。是故不同於和而可以成事者,天下無之矣。求美則不得美,不求美則美矣;求醜則不得醜,求不醜則有醜矣;不求美又不求醜,則無美無醜矣,是謂玄同。申徒狄負石自沉於淵,而溺者不可以為抗;弦高誕而存鄭,誕者不可以為常。事有一應,而不可循行。人有多言者,猶百舌之聲。人有少言者,猶不脂之戶也。六畜生多耳目者不詳,讖書著之。

君子對於善,像砍柴的人看見一根草就撿起來,看見青蔥就拔掉。天有二氣就成虹,地有二氣就洩了所藏,人有二氣就成病。陰陽不能又當冬又當夏;月亮不知道白晝,太陽不知道夜晚。善於射的人發箭不失靶,是善於射,卻不善於所射的那個。善於釣的人沒有失落,是善於釣,卻不善於所釣的那個。所以有所善,就有所不善。鍾和磬,靠近就鍾音充滿,遠離就磬音彰明,物本來就有近不如遠、遠不如近的。如今說稻生在水裡,卻不能生在湍急的急流;紫芝生在山上,卻不能生在盤石上面;磁石能引鐵,到了銅上就不行。水廣的魚大,山高的樹木長。把地拓廣卻把德變薄,好比陶人做器,摔揉那土卻不增加厚度,破得更快。聖人不搶在風前吹,不搶在雷前毀,不得已才動,所以沒有牽累。月亮在上盛衰,螺蚌在下響應,同氣互相打動,不能因為遠就不算。拿著彈弓招呼鳥,揮著棍子叫狗,想招來,反而跑掉。所以魚不能沒有餌去釣,獸不能憑空叫來。剝了牛皮蒙成鼓,可以整齊三軍的眾人,可是替牛打算,不如還套在軛下。狐白的裘,天子穿著坐在廟堂,可是替狐狸打算,不如還跑在草澤。丟了羊得到牛,就沒有不以失為利的;斷了指保住頭,就沒有不以這樣做為利的。所以人的情,在利裡就爭著取大的,在害裡就爭著取小的。將軍不敢騎白馬,逃亡的人不敢夜裡舉火把,保鏢的人不敢養咬人的狗。雞知道天將亮,鶴知道夜半,卻免不了進鼎俎。山裡有猛獸,林木因此不被砍;園裡有螫蟲,藜藿因此不被採。做儒卻蹲在里巷門口,做墨卻早上吹竽,想滅跡卻跑進雪裡,救溺水的卻想不沾溼,是做所不該做的、做所反對的。如今暗中喝酒的人,並不是不曾灑出來,讓他自己持平,就是愚笨也不會失。所以不同於和卻可以成事的,天下沒有。求美就得不到美,不求美就美了;求醜就得不到醜,求不醜就有醜了;不求美又不求醜,就無美無醜,這叫做玄同。申徒狄揹著石頭自己沉到淵裡,溺水的人卻不能拿他當高亢的榜樣;弦高說假話保全了鄭,說假話的人卻不能拿他當常法。事有偶爾應上一回,卻不可照著做。人有話多的,像百舌的叫聲。人有話少的,像不上油的門。六畜生出多耳朵多眼睛的不祥,讖書上寫著。

百人抗浮,不若一人挈而趨。物固有眾而不若少者,引車者二六而後之。事固有相待而成者,兩人俱溺,不能相拯,一人處陸則可矣。故同不可相治,必待異而後成。千年之松,下有茯苓,上有兔絲;上有叢蓍,下有伏龜;聖人從外知內,以見知隱也。喜武非俠也,喜文非儒也,好方非醫也,好馬非騶也,知音非瞽也,知味非庖也,此有一概而未得主名也。被甲者,非為十步之內也,百步之外則爭深淺,深則達五藏,淺則至膚而止矣。死生相去,不可為道里。楚王亡其猿,而林木為之殘;宋君亡其珠,池中魚為之殫;故澤失火而林憂。上求材,臣殘木;上求魚,臣乾谷。上求楫,而下致船;上言若絲,下言若綸。上有一善,下有二譽;上有三衰,下有九殺。大夫種知所以強越,而不知所以存身;萇弘知周之所存,而不知身所以亡;知遠而不知近。畏馬之闢也不敢騎,懼車之覆也不敢乘,是以虛禍距公利也。不孝弟者或詈父母,生子者所不能任其必孝也,然猶養而長之。范氏之敗,有竊其鐘,負而走者,鎗然有聲,懼人聞之,遽掩其耳。憎人聞之,可也;自掩其耳,悖矣。升之不能大於石也,升在石之中;夜之不能修其歲也,夜在歲之中;仁義之不能大於道德也,仁義在道德之包。先針而後縷,可以成帷;先縷而後針,不可以成衣。針成幕,虆成城。事之成敗,必由小生,言有漸也。染者先青而後黑則可,先黑而後青則不可。工人下漆而上丹則可,下丹而上漆則不可。萬事由此,所先後上下,不可不審。水濁而魚噞,形勞則神亂。故國有賢君,折沖萬裡。因媒而嫁,而不因媒而成;因人而交,不因人而親。行合趨同,千里相從;行不合趨不同,對門不通。海水雖大,不受胔芥。日月不應非其氣,君子不容非其類也。人不愛倕之手,而愛己之指;不愛江、漢之珠,而愛己之鉤。以束薪為鬼,以火煙為氣。

一百人舉著葫蘆浮水,不如一個人提著快走。物本來就有人多反而不如人少的,拉車的要十二個人卻還落在後面。事本來就有互相等待才成的,兩個人都溺水,不能互相救,一個人在岸上就可以了。所以相同的不能互相治理,一定要等相異然後能成。千年的松,下面有茯苓,上面有兔絲;上面有叢蓍,下面有伏著的龜;聖人從外知道內,從看見的知道隱藏的。喜歡武的不一定是俠,喜歡文的不一定是儒,好方術的不一定是醫,好馬的不一定是馬官,知音的不一定是盲樂師,知味的不一定是庖人,這是只有一個梗概還沒有得到主名。披甲的,不是為了十步之內,百步之外才爭深淺,深就到達五臟,淺就只到皮膚為止。死和生相距,不能拿道路里數來量。楚王丟了猿,林木因此被砍殘;宋君丟了珠,池裡的魚因此被撈盡;所以草澤失火樹林就憂。上面求材,臣下就殘害樹木;上面求魚,臣下就弄乾溪谷。上面求船槳,下面就送來整條船;上面的話像絲,下面的話像粗繩。上面有一分善,下面有兩分讚譽;上面有三分減損,下面有九分削減。大夫種知道用來使越強盛,卻不知道用來保全自身;萇弘知道周所以存,卻不知道自身所以亡;知道遠卻不知道近。怕馬驚不敢騎,怕車翻不敢乘,是拿虛禍擋住公利。不孝悌的人有的會罵父母,生孩子的人不能擔保他一定孝,可還是養著讓他長大。范氏敗了,有人偷了他的鐘,揹著跑,鍾鎗鎗有聲,怕人聽見,趕緊捂自己的耳朵。憎惡別人聽見,可以;自己捂耳朵,悖了。升不能大於石,升在石裡面;夜不能長過歲,夜在歲裡面;仁義不能大於道德,仁義包在道德里面。先用針後用線,可以做成帷;先用線後用針,不能做成衣。針能成就幕,土筐能成就城。事的成敗,一定從小時生出,是說有漸進。染的人先青後黑可以,先黑後青就不行。工人先漆後丹可以,先丹後漆就不行。萬事由此,先後上下,不可不審察。水濁了魚就露出嘴喘氣,形勞了神就亂。所以國有賢君,能在萬里外折斷敵人的衝突。靠媒人出嫁,卻不靠媒人成就親;靠別人結交,卻不靠別人變親。行事相合趨向相同,千里也相從;行事不合趨向不同,對門也不通。海水雖大,不接受腐肉草芥。日月不響應不是它那一氣的,君子不容納不是他那一類的。人不愛倕的手,卻愛自己的指;不愛江、漢的珠,卻愛自己的帶鉤。把一捆柴當成鬼,把火煙當成氣。

以束薪為鬼,朅而走;以火煙為氣,殺豚烹狗。先事如此,不如其後。巧者善度,知者善豫。羿死桃部,不給射;慶忌死劍鋒,不給搏。滅非者戶告之曰:「我實不與我諛亂。」謗乃愈起。止言以言,止事以事,譬猶揚堁而弭塵,抱薪而救火。流言雪汙,譬猶以涅拭素也。矢之於十步貫兕甲,於三百步不能入魯縞;騏驥一日千里,其出致釋駕而僵。大家攻小家則為暴,大國並小國則為賢。小馬非大馬之類也,小知非大知之類也。被羊裘而賃,固其事也;貂裘而負籠,甚可怪也。以潔白為汙辱,譬猶沐浴而抒溷,薰燧而負彘。治疽不擇善惡醜肉而並割之,農夫不察苗莠而並耘之,豈不虛哉!壞塘以取龜,發屋而求狸,掘室而求鼠,割唇而治齲,桀、蹠之徒,君子不與。殺戎馬而求狐狸,援兩鱉而失靈龜,斷右臂而爭一毛,折鏌邪而爭錐刀,用智如此,豈足高乎!寧百刺以針,無一刺以刀;寧一引重,無久持輕;寧一月饑,無一旬餓。萬人之蹪,愈於一人之隧。有譽人之力儉者,舂至旦,不中員呈,猶謫之。察之,乃其母也。故小人之譽人,反為損。東家母死,其子哭之不哀。西家子見之,歸謂其母曰:「社何愛速死,吾必悲哭社。」夫欲其母之死者,雖死亦不能悲哭矣。謂學不暇者,雖暇亦不能學矣。見窾木浮而知為舟,見飛蓬轉而知為車,見鳥跡而知著書,以類取之。以非義為義,以非禮為禮,譬猶裸走而追狂人,盜財而予乞者,竊簡而寫法律,蹲踞而誦詩、書。割而舍之,鏌邪不斷肉;執而不釋,馬氂截玉。聖人無止,無以歲賢昔,日愈昨也。馬之似鹿者千金,天下無千金之鹿;玉待礛諸而成器,有千金之璧而無錙錘之礛諸。受光於隙照一隅,受光於牖照北壁,受光於戶照室中無遺物,況受光於宇宙乎?天下莫不藉明於其前矣!由此觀之,所受者小則所見者淺,所受者大則所照者博。

把一捆柴當成鬼,就起來跑;把火煙當成氣,就殺豬烹狗。事前像這樣,不如事後。巧的人善於度量,智的人善於預先。羿死在桃棓下,來不及射;慶忌死在劍鋒上,來不及搏。要滅是非的人挨家告訴說:「我實在沒有參與,是別人拿我亂說。」誹謗反而更起。拿話止話,拿事止事,好比揚土來止塵,抱柴去救火。拿流言洗汙垢,好比用黑涅擦白絹。箭在十步內能射穿犀甲,在三百步就不能射進魯縞;騏驥一日千里,使出全力卸駕就僵仆。大家攻小家就是暴,大國吞併小國就算賢。小馬不是大馬那一類,小知不是大知那一類。穿著羊裘去受僱,本是分內的事;穿著貂裘去背籠子,就很可怪。把潔白當成汙辱,好比洗了澡去淘廁所,點著香去背豬。治疽不管好肉壞肉一齊割,農夫不分苗和莠一齊鋤,豈不是虛妄!毀塘來捉龜,拆屋來求狸,掘室來求鼠,割唇來治齲,桀、蹠一類的人,君子不參與。殺了戰馬來求狐狸,抓了兩隻鱉卻丟了靈龜,斷了右臂去爭一根毛,折了鏌鋣去爭錐刀,用智像這樣,哪裡值得推崇!寧可被針扎一百下,不要被刀刺一下;寧可拉一次重的,不要長久拿著輕的;寧可一個月飢,不要一旬餓。萬人跌倒,勝過一人墜落。有稱讚人力氣勤儉的,舂米到天亮,還達不到定額,仍舊責備。察看,原來是他母親。所以小人稱讚人,反而成了損害。東家母親死了,兒子哭得不哀。西家兒子看見,回去對母親說:「媽媽何必吝惜,趕快死,我一定悲哀地哭媽媽。」想要母親死的人,就是死了也不能悲哀地哭。說學習沒有空閒的人,就是有空閒也不能學。看見空木頭浮著就知道可以做船,看見飛蓬轉就知道可以做車,看見鳥跡就知道可以著書,是按類推取的。把不是義的當成義,把不是禮的當成禮,好比赤身跑去追狂人,偷了財去給乞丐,偷了簡去寫法律,蹲踞著誦詩、書。割一下就放下,鏌鋣也割不斷肉;拿著不放開,馬尾也能截玉。聖人沒有停止,不以歲數覺得往昔賢,而以今日勝過昨日。馬像鹿的值千金,天下沒有值千金的鹿;玉等著礓諸才能成器,有千金的璧卻沒有錙銖之值的礓諸。從縫隙受光只照一個角落,從窗戶受光照北壁,從門戶受光照室中沒有遺漏的物,何況從宇宙受光呢?天下沒有不借著前面的明的!由此看來,所受的小看見的就淺,所受的大所照的就廣。

江出岷山,河出昆侖,濟出王屋,潁出少室,漢出嶓冢,分流舛馳,注於東海,所行則異,所歸則一。通於學者若車軸,轉之中,不運於己,與之致千里,終而復始,轉無窮之源。不通於學者若迷惑,告之以東西南北,所居聆聆,背而不得,不知凡要。寒不能生寒,熱不能生熱,不寒不熱能生寒熱。故有形出於無形,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也,至深微廣大矣!雨之集無能霑,待其止而能有濡;矢之發無能貫,待其止而能有穿;唯止能止眾止。因高而為臺,就下而為池,各就其勢,不敢更為。聖人用物,若用朱絲約芻狗,若為土龍以求雨。芻狗待之而求福,土龍待之而得食。魯人身善制冠,妻善織履,往徙於越而大困窮。以其所修而遊不用之鄉,譬若樹荷山上,而畜火井中。操釣上山,揭斧人淵,欲得所求,難也。方車而蹠越,乘桴而入胡,欲無窮,不可得也。楚王有白蝯,王自射之,則搏矢而熙;使養由基射之,始調弓矯矢,未發而蝯擁柱號矣,有先中中者也。咼氏之璧,夏後之璜,揖讓而進之,以合歡;夜以投入,則為怨;時與不時。畫西施之面,美而不可說;規孟賁之目,大而不可畏;君形者亡焉。人有昆弟相分者,無量,而眾稱義焉。夫惟無量,故不可得而量也。登高使人慾望,臨深使人慾闚,處使然也。射者使人端,釣者使人恭,事使然也。曰殺罷牛可以贖良馬之死,莫之為也。殺牛,必亡之數,以必亡贖不必死,未能行之者矣。季孫氏劫公家,孔子說之,先順其所為,而後與之入政,曰:「舉枉與直,如何而不得?舉直與枉,勿與遂往。」此所謂同汙而異塗者。眾曲不容直,眾枉不容正,故人眾則食狼,狼眾則食人。欲為邪者必相明正,欲為曲者必相達直。公道不立,私慾得容者,自古及今,未嘗聞也。此以善託其醜。眾議成林,無翼而飛,三人成市虎,一里能撓椎。

江出於岷山,河出於崑崙,濟出於王屋,潁出於少室,漢出於嶓冢,分流錯馳,注入東海,所走的路不同,所歸的卻是一個。通於學的人像車軸,轉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之中,不運於自己,卻跟它到達千里,終而復始,轉無窮的源頭。不通於學的人像迷惑,告訴他東西南北,當下聽著明白,轉過身就不得,不知道要領。寒不能生寒,熱不能生熱,不寒不熱才能生寒熱。所以有形出於無形,還沒有天地就能生天地的,是至深微廣大了!雨在聚集時不能沾溼,等它停下才能有濡;箭在發出時不能貫穿,等它停下才能有穿;只有止才能止住眾止。就著高做成臺,就著低做成池,各就它的勢,不敢另外改做。聖人用物,像用朱絲捆芻狗,像做土龍來求雨。芻狗靠著它求福,土龍靠著它得食。魯人自己善於做冠,妻子善於織履,遷到越地卻大大困窮。拿他所修習的到用不著的鄉里去遊,好比在山上種荷,在井裡畜火。拿著釣竿上山,舉著斧子進淵,想得到所求的,難。並著車去走越地,乘著筏子進胡地,想沒有困窮,不可得。楚王有白猿,王自己射它,它就抓箭玩耍;讓養由基射,才調弓矯矢,還沒發出猿已經抱著柱子號叫了,是有先中於中的。和氏的璧、夏後的璜,揖讓著進獻,用來合歡;夜裡拿它投人,就成怨;是時與不時。畫西施的臉,美卻不可愛悅;規畫孟賁的眼睛,大卻不可怕;主宰形的那個亡了。人有兄弟分財產的,沒有限量,眾人稱他們義。正因為沒有限量,所以不能量。登高讓人想望,臨深讓人想窺,是處所使然。射箭讓人端正,釣魚讓人恭敬,是事情使然。說殺疲憊的牛可以贖良馬的死,沒有人做。殺牛是必亡的數,拿必亡去贖不一定死,是不能實行的。季孫氏劫持公家,孔子去說他,先順著他所做的,然後跟他進入政事,說:「舉用枉的和直的在一起,怎麼會不得?舉用直的和枉的在一起,不要跟著一直往。」這就是所謂同汙而異途。眾曲容不下直,眾枉容不下正,所以人多就吃狼,狼多就吃人。想做邪的人一定互相標榜正,想做曲的人一定互相通達直。公道不立,私慾得到容納的,從古到今,不曾聽說。這是拿善寄託他的醜。眾議能聚成林,沒有翅膀卻飛,三人能說成市上有虎,一里能把椎弄彎。

夫遊沒者,不求沐浴,已自足其中矣。故食草之獸不疾易藪,水居之蟲不疾易水,行小變而不失常。信有非禮而失禮:尾生死其梁柱之下,此信之非也;孔氏不喪出母,此禮之失者。曾子立孝,不過勝母之閭;墨子非樂,不入朝歌之邑;曾子立廉,不飲盜泉;所謂養志者也。紂為象箸而箕子唏,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,故聖人見霜而知冰。有鳥將來,張羅而待之,得鳥者,羅之一目也;今為一目之羅,則無時得鳥矣。今被甲者,以備矢之至;若使人必知所集,則懸一札而已矣。事或不可前規,物或不可慮,卒然不戒而至,故聖人畜道以待時。髡屯犁牛,既犐以㹋,決鼻而羈,生子而犧,尸祝齊戒以沉諸河,河伯豈羞其所從出,辭而不享哉!得萬人之兵,不如聞一言之當。得隋侯之珠,不若得事之所由。得咼氏之璧,不若得事之所適。撰良馬者,非以逐狐狸,將以射麋鹿。砥利劍者,非以斬縞衣,將以斷兕犀。故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」,鄉者其人。見彈而求鴞炙,見卵而求晨夜,見黂而求成布,雖其理哉,亦不病暮。象解其牙,不憎人之利之也;死而棄其招簀,不怨人取之。人能以所不利利人,則可。狂者東走,逐者亦東走,東走則同,所以東走則異。溺者入水,拯之者亦入水,入水則同,所以入水者則異。故聖人同死生,愚人亦同死生,聖人之同死生通於分理,愚人之同死生不知利害所在。徐偃王以仁義亡國,國亡者非必仁義;比干以忠靡其體,被誅者非必忠也。故寒顫,懼者亦顫,此同名而異實。明月之珠出於蛖蜄,周之簡圭生於垢石,大蔡神龜出於溝壑。萬乘之主,冠錙錘之冠,履百金之車。牛皮為賤,正三軍之眾。欲學歌謳者,必先徵羽樂風;欲美和者,必先始於陽阿、採菱;此皆學其所不學,而欲至其所欲學者。燿蟬者務在明其火,釣魚者務在芳其餌。明其火者,所以燿而致之也;

會遊會潛的人,不求沐浴,自己已經足夠在水裡了。所以吃草的獸不急著換草澤,住在水裡的蟲不急著換水,走小變卻不失常。信有不合禮而失禮的:尾生死在梁柱下面,這是信的不對;孔氏不為出母服喪,這是禮的缺失。曾子立孝,不經過名勝母的里巷;墨子非樂,不進朝歌的城邑;曾子立廉,不喝盜泉;是所謂養志的人。紂做了象牙筷子箕子就嘆息,魯用偶人殉葬孔子就感嘆,所以聖人看見霜就知道冰。有鳥將要來,張著羅等它,得著鳥的,是羅的一個網眼;如今做成一個網眼的羅,就沒有時候能得鳥了。如今披甲,是防備箭到來;若讓人一定知道射中哪裡,掛一片甲札就夠了。事有的不能事先規劃,物有的不能思慮到,突然不加戒備就到,所以聖人畜積道來等待時。雜毛的犁牛,已經閹過又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,割鼻子套上羈,生下的犢卻做犧牲,尸祝齋戒沉到河裡,河伯難道羞於它的來處,推辭不享用嗎!得著萬人的兵,不如聽一句得當的話。得著隨侯的珠,不如得著事的原由。得著和氏的璧,不如得著事的適當。挑選良馬的人,不是用來追狐狸,是要射麋鹿。磨快利劍的人,不是用來斬縞衣,是要砍兕犀。所以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」,是嚮往那個人。看見彈弓就求烤鴞,看見卵就求晨鳴夜伏的雞,看見枲麻就求成布,雖然那道理在,也不必病它晚。象解下它的牙,不憎惡人貪利;人死了丟開床墊,不怨別人取走。人能拿自己不利的去利人,就可以。狂人往東跑,追的人也往東跑,往東跑相同,所以往東跑的卻不同。溺水的人入水,救他的也入水,入水相同,所以入水的卻不同。所以聖人把死生看成一樣,愚人也把死生看成一樣,聖人的同死生是通於分理,愚人的同死生是不知道利害在哪裡。徐偃王因為仁義亡國,亡國的人不一定是仁義;比干因為忠被剖了身體,被殺的人不一定是忠。所以冷了打顫,害怕的人也打顫,這是同名而異實。明月的珠出於蚌蛤,周的簡圭生於垢石,大蔡神龜出於溝壑。萬乘的主,戴著值錙銖的冠,踏著值百金的車。牛皮是賤的,卻能整齊三軍的眾人。想學歌謳的人,一定先學徵羽樂風;想美和的人,一定先從陽阿、採菱起;這些都是學他所不學的,卻想到達他所想學的。照蟬的人務必要讓火明亮,釣魚的人務必要讓餌芳香。讓火明亮,是用來照著招來它;

芳其餌者,所以誘而利之也。欲致魚者先通水,欲致鳥者先樹木。水積而魚聚,木茂而鳥集。好弋者先具繳與矰,好魚者先具罟與罛,未有無其具而得其利。遺人馬而解其羈,遺人車而稅其𨏢,所愛者少而所亡者多,故里人諺曰:「烹牛而不鹽,敗所為也。」堯有遺道,嫫母有所美,西施有所醜。故亡國之法有可隨者,治國之俗有可非者。琬琰之玉,在洿泥之中,雖廉者弗釋;弊箄甑瓾,在袇茵之上,雖貪者不搏。美之所在,雖汙辱,世不能賤;惡之所在,雖高隆,世不能貴。春貸秋賦民皆欣,春賦秋貸眾皆怨;得失同,喜怒為別,其時異也。為魚德者,非挈而入淵,為蝯賜者,非負而緣木,縱之其所而已。貂裘而雜,不若狐裘而粹,故人莫惡於無常行。有相馬而失馬者,然良馬猶在相之中。今人放燒,或操火往益之,或接水往救之,兩者皆未有功,而怨德相去亦遠矣。郢人有買屋棟者,求大三圍之木,而人予車轂,跪而度之,巨雖可,而修不足。蘧伯玉以德化,公孫鞅以刑罪,所極一也。病者寢席,醫之用針石,巫之用糈藉,所救鈞也。貍頭愈鼠,雞頭已瘻,虻散積血,斲木愈齲,此類之推者也。膏之殺鱉,鵲矢中蝟,爛灰生蠅,漆見蟹而不乾,此類之不推者也。推與不推,若非而是,若是而非,孰能通其微!天下無粹白狐,而有粹白之裘,掇之眾白也。善學者,若齊王之食雞,必食其蹠數十而後足。刀便剃毛,至伐大木,非斧不剋,物固有以剋適成不逮者。視方寸於牛,不知其大於羊;總視其體,乃知其大相去之遠。孕婦見兔而子缺唇,見麋而子四目。小馬大目,不可謂大馬;大馬之目眇,可謂之眇馬;物固有似然而似不然者。故決指而身死,或斷臂而顧活,類不可必推。厲利劍者必以柔砥,擊鐘磬者必以濡木,轂強必以弱輻,兩堅不能相和,兩強不能相服。故梧桐斷角,馬氂截玉。

讓餌芳香,是用來引誘而有利於得著它。想招來魚先開通水路,想招來鳥先種樹木。水積了魚就聚,樹木茂了鳥就集。好弋射的先備好繳和矰,好打魚的先備好罟和罛,沒有不具備器具卻得到那利的。送人馬卻解開它的羈,送人車卻卸下它的伏兔,所愛的少而所失的多,所以里人諺語說:「烹牛卻不放鹽,是敗壞所做的事。」堯有遺漏的道,嫫母有美的地方,西施有醜的地方。所以亡國的法有可以依從的,治國的俗有可以非議的。琬琰的玉,在汙泥裡,就是廉潔的人也不放開;破箕爛甑,放在錦茵上,就是貪婪的人也不抓。美所在的地方,雖然汙辱,世也不能賤它;惡所在的地方,雖然高隆,世也不能貴它。春天借貸秋天收賦民都歡欣,春天收賦秋天借貸眾人都怨;得失相同,喜怒有別,是時不同。對魚施德,不是提著放進淵裡,對猿賜與,不是揹著讓它緣木,放開到它所在的地方而已。貂裘駁雜,不如狐裘純粹,所以人沒有比沒有常行更可惡的。有相馬卻看走眼的,可良馬仍舊在所相的裡面。如今放火,有人拿火去添,有人接水去救,兩者都還沒有功,可怨和德相距也遠了。郢人有買屋梁的,求三圍粗的大木,別人給他車轂,跪著量,粗雖然可以,長卻不夠。蘧伯玉用德來化,公孫鞅用刑來治罪,所到達的是一個。病人躺在席上,醫之用針石,巫之用精米草墊,所救是一樣的。狸頭能愈鼠瘻,雞頭能止瘻瘡,虻能散積血,啄木能愈齲,這是可以類推的。油能殺鱉,鵲糞能中蝟,爛灰生蠅,漆遇見蟹就不幹,這是不可以類推的。推與不推,像非卻是,像是卻非,誰能通它的微!天下沒有純白的狐狸,卻有純白的裘,是從許多白裡掇取的。善於學的人,像齊王吃雞,一定吃幾十只雞蹠然後才足。刀便於剃毛,到了伐大木,非斧不能克,物本來就有用來克適的反而夠不著的。只看牛的一方寸,不知道它比羊大;總看它的體,才知道大相差得遠。孕婦看見兔孩子就缺唇,看見麋孩子就四隻眼。小馬大眼睛,不能叫大馬;大馬眼睛瞎,可以叫瞎馬;物本來就有像是這樣又像不是這樣的。所以有的割斷指頭就身死,有的砍了臂反而活,類不可以一定類推。磨利劍一定用柔軟的砥,敲鐘磬一定用柔潤的木,轂強硬一定用柔弱的輻,兩堅不能相和,兩強不能相服。所以梧桐能斷角,馬尾能截玉。

媒但者,非學謾也,但成而生不信。立慬者,非學鬥爭也,慬立而生不讓。故君子不入獄,為其傷恩也;不入市,為其侳廉也;積不可不慎者也。走不以手,縛手走不能疾;飛不以尾,屈尾飛不能遠;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。故使之見者,乃不見者也;使鼓鳴者,乃不鳴者也。嘗一臠肉,知一鑊之味;懸羽與炭,而知燥溼之氣;以小明大。見一葉落,而知歲之將暮;睹瓶中之冰,而知天下之寒;以近論遠。三人比肩,不能外出戶;一人相隨,可以通天下。足蹍地而為跡,暴行而為影,此易而難。莊王誅裡史,孫叔敖制冠浣衣;文公棄荏席,後黴黑,咎犯辭歸,故桑葉落而長年悲也。鼎錯日用而不足貴,周鼎不爨而不可賤,物固有以不用而為有用者。地平則水不流,重鈞則衡不傾,物之尤必有所感,物固有以不用為大用者。先裸而浴則可,以浴而裸則不可;先祭而後饗則可,先饗而後祭則不可;物之先後各有所宜也。祭之日而言狗生,取婦夕而言衰麻,置酒之日而言上冢,渡江、河而言陽侯之波。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殺人,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活人,其望赦同,所利害異。故或吹火而然,或吹火而滅,所以吹者異也。烹牛以饗其裡,而罵其東家母,德不報而身見殆。文王汙膺,鮑申傴背,以成楚國之治。裨諶出郭而知,以成子產之事。朱儒問徑天高於脩人,脩人曰:「不知。」曰:「子雖不知,猶近之於我。」故凡問事,必於近者。寇難至,躄者告盲者,盲者負而走,兩人皆活,得其所能也。故使盲者語,使躄者走,失其所也。郢人有鬻其母,為請於買者曰:「此母老矣!幸善食之而勿苦。」此行大不義,而欲為小義者。介蟲之動以固,貞蟲之動以毒螫,熊羆之動攫搏,兕牛之動以觝觸,物莫措其所修而用其短也。治國者若鎒田,去害苗者而已。今沐者墮髮,而猶為之不止,以所去者少,所利者多。

做媒卻作假的人,不是學著欺謾,假做成了就不被信任。立下勇悍的人,不是學著鬥爭,勇悍立了就不謙讓。所以君子不進監獄,怕它傷恩;不進市場,怕它挫廉;積習不可不謹慎。跑不是用手,捆住手跑就不能快;飛不是用尾,屈著尾飛就不能遠;物被用的一定等待著不被用的。所以讓人能看見的,乃是那看不見的;讓鼓發出聲的,乃是那不響的。嘗一塊肉,知道一鍋的味道;懸掛羽毛和炭,就知道燥溼的氣;是拿小明大。看見一片葉落,就知道歲將晚;看見瓶中的冰,就知道天下的寒;是拿近論遠。三個人並著肩,不能出門戶;一個人相隨著,可以通天下。腳踩地成為跡,在日光下走成為影,這容易卻也難。楚莊王殺了裡史,孫叔敖就制冠洗衣;文公丟棄了墊席,後來黴黑了,咎犯告辭要回去,所以桑葉落了年長的人就悲傷。鼎錯天天用卻不足貴,周鼎不拿來燒火卻不可賤,物本來就有因為不用而成為有用的。地平了水就不流,重量均了衡就不傾,物到了極處一定有所感應,物本來就有因為不用而成為大用的。先裸著再洗浴可以,洗浴完再裸就不可以;先祭再享用可以,先享用再祭就不可以;物的先後各有所宜。祭祀那天說狗生崽,娶婦那天晚上說衰麻,擺酒那天說上墳,渡江、河時說陽侯的波。有人說知道將要大赦就多殺人,有人說知道將要大赦就多活人,盼望赦免相同,利害卻不同。所以有的吹火就燃,有的吹火就滅,所以吹的不同。烹牛來宴請里人,卻罵東家的母親,德得不到報答而自身見到危險。文王胸窩下陷,鮑申駝背,卻成就了楚國的治理。裨諶出了外城就知道,成就了子產的事。矮人問高個子天有多高,高個子說:「不知道。」矮人說:「你雖然不知道,還是比我近。」所以凡是問事,一定問近的人。寇難到了,瘸子告訴瞎子,瞎子揹著他跑,兩人都活了,是各得所能。所以讓瞎子說話,讓瘸子跑,就失其所了。郢人有賣母親的,向買的人請求說:「這位母親老了!希望好好養活她,不要苦她。」這是做大不義,卻想做小義的人。甲蟲的動作用堅固,蜂類的動作用毒螫,熊羆的動作用攫搏,兕牛的動作用牴觸,物沒有擱下它所長而去用它所短的。治國的人像鋤田,去掉害苗的而已。如今洗頭的人掉頭髮,可還是不停地洗,因為去掉的少,得利的多。

砥石不利而可以利金,擏不正而可以正弓,物固有不正而可以正,不利而可以利。力貴齊,知貴捷。得之同,速為上;勝之同,遲為下。所以貴鏌邪者,以其應物而斷割也。𠟣靡勿釋,牛車絕轔。為孔子之窮於陳、蔡而廢六藝,則惑;為醫之不能自治其病,病而不就藥,則勃矣。

砥石不鋒利卻可以利金,檠不正卻可以正弓,物本來就有不正卻可以正,不利卻可以利的。力貴齊一,智貴敏捷。得到的相同,快的為上;勝過的相同,慢的為下。所以看重鏌鋣,是因為它應物就能割斷。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磨著不放開,牛車也能軋斷門限。因為孔子在陳、蔡受困就廢掉六藝,就惑了;因為醫生不能自治自己的病,病了卻不去就藥,就悖了。

說林訓

卷十七說林訓

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,譬猶客之乘舟,中流遺其劍,遽契其舟桅,暮薄而求之,其不知物類亦甚矣!夫隨一隅之跡,而不知因天地以遊,惑莫大焉。雖時有所合,然而不足貴也。譬若旱歲之土龍,疾疫之芻狗,是時為帝者也。曹氏之裂布,蛷者貴之,然非夏后氏之璜。無古無今,無始無終,未有天地而生天地,至深微廣大矣。足以蹍者淺矣,然待所不蹍而後行;智所知者褊矣,然待所不知而後明。遊者以足蹶,以手㧊,不得其數,愈蹶愈敗;及其能遊者,非手足者矣。鳥飛反鄉,兔走歸窟,狐死首丘,寒將翔水,各哀其所生。毋貽盲者鏡,毋予躄者履,毋賞越人章甫,非其用也。椎固有柄,不能自椓;目見百步之外,不能自見其眥。狗彘不擇甂甌而食,偷肥其體而顧近其死;鳳皇高翔千仞之上,故莫之能致。月照天下,蝕於詹諸;騰蛇遊霧,而殆於蝍蛆;烏力勝日,而服於鵻禮;能有修短也。莫壽於殤子,而彭祖為夭矣。短綆不可以汲深,器小不可以盛大,非其任也。怒出於不怒,為出於不為。視於無形,則得其所見矣;聽於無聲,則得其所聞矣。至味不慊,至言不文,至樂不笑,至音不叫,大匠不斲,大豆不具,大勇不鬥,得道而德從之矣。譬若黃鐘之比宮,太簇之比商,無更調焉。以瓦鉒者全,以金鉒者跋,以玉鉒者發,是故所重者在外,則內為之掘。逐獸者目不見太山,嗜慾在外,則明所蔽矣。聽有音之音者聾,聽無音之音者聰;不聾不聰,與神明通。卜者操龜,筮者端策,以問於數,安所問之哉!舞者舉節,坐者不期而𢬵皆如一,所極同也。日出暘谷,入於虞淵,莫知其動,須臾之間,俛人之頸。人莫欲學御龍,而皆欲學御馬,莫欲學治鬼,而皆欲學治人,急所用也。解門以為薪,塞井以為臼,人之從事,或時相似。水火相憎,鏏在其間,五味以和。骨肉相愛,讒賊間之,而父子相危。

拿一世的制度來治天下,好比客人乘船,到了中流丟了劍,趕緊在船桅上刻記號,傍晚靠岸再去找,他不知道物類也太過分了!只跟著一個角落的痕跡,卻不知道憑藉天地去遊,迷惑沒有比這更大的。雖然有時能碰上,卻不足貴。好比旱年的土龍,疫病時的芻狗,只在那個時被當成帝。曹氏撕下的布,被蛷蟲的人看重,卻不是夏后氏的璜。無古無今,無始無終,還沒有天地就生出天地,是至深微廣大了。足夠踩的地方是淺的,卻要等那不踩的然後才能走;智所知道的是褊狹的,卻要等那不知道的然後才能明。游水的人用腳蹬、用手劃,不得那數,越蹬越敗;等他真會遊了,就不是靠手腳了。鳥飛了返回鄉,兔跑了歸窟,狐死了頭朝著丘,寒將鳥翔在水上,各自哀念它所生的地方。不要把鏡子送給瞎子,不要把鞋送給瘸子,不要把章甫賞給越人,不是他所用的。椎固然有柄,不能自己敲自己;眼睛能看見百步之外,不能看見自己的眼角。豬狗不挑盆罐就吃,偷著養肥身體反而靠近死亡;鳳凰高翔在千仞之上,所以沒有誰能招來。月亮照天下,卻被蟾蜍蝕;騰蛇遊在霧裡,卻危於蜈蚣;烏鴉的力勝過太陽,卻服於鵻禮;能有長有短。沒有比殤子更長壽的,而彭祖成了夭折。短繩子不能汲深井,器小不能盛大事,不是它所能擔任的。怒出於不怒,為出於不為。看那無形,就得到所看見的了;聽那無聲,就得到所聽見的了。至味不貪饜,至言不文飾,至樂不發笑,至音不叫喊,大匠不砍削,大豆不備齊,大勇不爭鬥,得了道德就跟著來了。好比黃鐘比著宮,太簇比著商,不用再改調。拿瓦來賭的保全,拿金來賭的偏斜,拿玉來賭的發散,所以看重的在外,內就被挖空。追獸的人眼睛看不見泰山,嗜慾在外,明就被遮蔽了。聽有音的音就聾,聽無音的音就聰;不聾不聰,與神明相通。卜的人拿著龜,筮的人端著策,去問那數,又問什麼呢!跳舞的人按節舉起,坐著的人不約而同都像一個,所到達的相同。太陽出於暘谷,入於虞淵,沒有誰知道它在動,片刻之間,就低下人的頸。人沒有想學駕龍的,卻都想學騎馬,沒有想學治鬼的,卻都想學治人,是急於所用。拆了門當柴,塞了井當臼,人做事,有時像這樣。水火互相憎,鼎在中間,五味因此調和。骨肉相愛,讒賊離間,父子就互相危害。

夫所以養而害所養,譬猶削足而適履,殺頭而便冠。昌羊去蚤蝨而來蚙窮,除小害而致大賊,欲小快而害大利。牆之壞也,不若無也,然逾屋之覆。璧瑗成器,礛諸之功;鏌邪斷割,砥礪之力。狡兔得而獵犬烹,高鳥盡而強弩藏。虻與驥,致千里而不飛,無糗糧之資而不飢。失火而遇雨,失火則不幸,遇雨則幸也,故禍中有福也。鬻棺者欲民之疾病也,畜粟者欲歲之荒饑也。水靜則平,平則清,清則見物之形,弗能匿也,故可以為正。川竭而谷虛,丘夷而淵塞,唇竭而齒寒。河水之深,其壤在山。鈞之縞也,一端以為冠,一端以為𥿉,冠則戴致之,𥿉則蹍履之。知己者不可誘以物,明於死生者不可卻以危,故善遊者不可懼以涉。親莫親於骨肉,節族之屬連也,心失其制,乃反自害,況疏遠乎!聖人之於道,猶葵之與日也,雖不能與終始哉,其鄉之誠也。宮池涔則溢,旱則涸;江水之原,淵泉不能竭。蓋非橑不能蔽日,輪非輻不能追疾,然而橑輻未足恃也。金勝木者,非以一刃殘林也;土勝水者,非以一墣塞江也。躄者見虎而不走,非勇,勢不便也。傾者易覆也,倚者易軵也。幾易助也,濕易雨也。設鼠者機動,釣魚者泛杭,任動者車鳴也。芻狗能立而不能行,蛇床似麋蕪而不能芳。謂許由無德,烏獲無力,莫不醜於色,人莫不奮於其所不足。以兔之走,使犬如馬,則逮日歸風;及其為馬,則又不能走矣。冬有雷電,夏有霜雪,然而寒暑之勢不易,小變不足以妨大節。黃帝生陰陽,上駢生耳目,桑林生臂手,此女媧所以七十化也。終日之言必有聖之事,百發之中必有羿、逢蒙之巧,然而世不與也,其守節非也。牛蹄彘顱亦骨也,而世弗灼,必問吉凶於龜者,以其歷歲久矣。近敖倉者不為之多飯,臨江、河者不為之多飲,期滿腹而已。蘭芝以芳,未嘗見霜;鼓造闢兵,壽盡五月之望。舌之與齒,孰先礱也?

用來養的反而害了所養的,好比削足來適履,砍頭來便冠。菖羊去掉跳蚤蝨子卻招來蚰蜒,除掉小害卻招來大賊,想要小快卻害了大利。牆壞了不如沒有牆,可還是勝過屋子倒塌。璧瑗成為器,是礓諸的功;鏌鋣能割斷,是砥礪的力。狡兔得著了獵犬就被烹,高鳥盡了強弩就被藏。虻跟著驥,到達千里卻不飛,沒有乾糧卻不餓。失火卻遇上雨,失火是不幸,遇上雨是幸,所以禍裡有福。賣棺材的人希望民有疾病,囤積粟的人希望年歲荒飢。水靜就平,平就清,清就看見物的形,不能隱藏,所以可以當正。河川枯竭了,溪谷就空虛;丘夷平了,深淵就填塞;嘴唇沒了,牙齒就寒。河水的深,它的土壤在山上。同樣的縞,一頭做成冠,一頭做成襪子,冠就戴著它,襪子就踩著它。知道自己的人不能用物來引誘,明白死生的人不能用危來逼退,所以善於遊的人不能用涉水來使他怕。親沒有比骨肉更親的,筋節骨族連著,心失去制約,就反而自己害自己,何況疏遠的呢!聖人對於道,像葵對於太陽,雖然不能跟它同終始,那嚮往卻是誠的。宮池積雨就溢,天旱就幹;江水的源頭,淵泉不能枯竭。車蓋沒有椽就不能蔽日,輪子沒有輻就不能跑得快,可是椽和輻還不足依仗。金勝過木,不是拿一把刃就能殘害樹林;土勝過水,不是拿一塊土就能塞住江。瘸子看見虎卻不跑,不是勇,是勢不方便。傾著的容易覆,倚著的容易轉。將近的容易幫,潮溼的容易下雨。捕鼠的機關一動,釣魚的浮子一晃,負載一動車子就響。芻狗能立卻不能走,蛇床像麋蕪卻不能香。說許由沒有德,烏獲沒有力,沒有誰不臉上難看,人沒有不在自己不足的地方奮起的。憑兔子那樣跑,讓狗像馬,就能趕上太陽追上風;等它真成了馬,卻又不能那樣跑了。冬天有雷電,夏天有霜雪,可寒暑的勢不改,小變不足以妨害大節。黃帝生陰陽,上駢生耳目,桑林生臂手,這是女媧所以七十次變化。整天的話一定有聖的事,百發之中一定有羿、逢蒙的巧,可是世人不讚許,是因為他守的節不對。牛蹄豬顱也是骨,世人卻不拿來灼,一定向龜問吉凶,因為它經歷的年歲久了。靠近敖倉的人不因此多吃飯,臨著江、河的人不因此多喝水,期望滿腹而已。蘭芝因為香,不曾見過霜;鼓造能闢兵,壽命盡於五月的望。舌頭和牙齒,誰先磨盡?

錞之與刃,孰先獘也?繩之與矢,孰先直也?今媆之與蛇,蠶之與蠋,狀相類而愛憎異。晉以垂棘之璧得虞、虢,驪戎以美女亡晉國。聾者不歌,無以自樂;盲者不觀,無以接物。觀射者遺其𠙜,觀書者忘其愛,意有所在,則忘其所守。古之所為不可更,則推車至今無蟬匷。使但吹竽,使氐厭竅,雖中節而不可聽,無其君形者也。與死者同病,難為良醫;與亡國同道,難與為謀。為客治飯而自藜藿,名尊於實也。乳狗之噬虎也,伏雞之搏狸也,恩之所加,不量其力。使景曲者,形也;使響濁者,聲也。情洩者,中易測。華不時者,不可食也。蹠越者,或以舟,或以車,雖異路,所極一也。佳人不同體,美人不同面,而皆說於目;梨橘棘栗不同味,而皆調於口。人有盜而富者,富者未必盜;有廉而貧者,貧者未必廉。蔐苗類絮而不可為絮,黂不類布而可以為布。出林者不得直道,行險者不得履繩。羿之所以射遠中微者,非弓矢也;造父之所以追速致遠者,非轡銜也。海內其所出,故能大;輪復其所過,故能遠。羊肉不慕螘,螘慕於羊肉,羊肉羶也;醯酸不慕蚋,蚋慕於醯酸。嘗一臠肉而知一鑊之味,懸羽與炭而知燥濕之氣,以小見大,以近喻遠。十頃之陂可以灌四十頃,而一頃之陂可以灌四頃,大小之衰然。明月之光可以遠望,而不可以細書;甚霧之朝可以細書,而不可以遠望尋常之外。畫者謹毛而失貌,射者儀小而遺大。治鼠穴而壞裡閭,潰小皰而發痤疽,若珠之有纇,玉之有瑕,置之而全,去之而虧。榛巢者處林茂,安也;窟穴者託埵防,便也。王子慶忌足躡麋鹿,手搏兕虎,置之冥室之中,不能搏龜鱉,勢不便也。湯放其主而有榮名,崔杼弒其君而被大謗,所為之則同,其所以為之則異。呂望使老者奮,項託使嬰兒矜,以類相慕。使葉落者風搖之,使水濁者魚撓之。虎豹之文來射,蝯狖之捷來乍。

鐘口和刃,誰先毀壞?繩子和箭,誰先直?如今鱔和蛇、蠶和蠋,形狀相像愛憎卻不同。晉拿垂棘的璧得了虞、虢,驪戎拿美女亡了晉國。聾的人不唱歌,沒有用來自樂;盲的人不觀看,沒有用來接物。看射的人忘了自己的酒器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),看書的人忘了自己的所愛,意有所在,就忘了所守。古時候所做的若不可更改,那麼推車到如今也還沒有蟬蛻般的車。讓倡優吹竽,讓氐人按孔,雖然合節卻不可聽,沒有主宰形的那個。與死者同病,難做良醫;與亡國同道,難跟他謀劃。給客人做飯自己吃藜藿,是名比實尊。奶狗去咬虎,伏窩的雞去搏狸,恩加在上面,就不估量自己的力。讓影子彎的,是形;讓迴響濁的,是聲。情洩露了,裡面容易測度。花開得不是時候,不可以吃。往越地去的人,有的坐船,有的坐車,雖然路不同,所到達的是一個。佳人身體不同,美人面孔不同,卻都悅目;梨橘棗栗味道不同,卻都可口。人有偷盜而富的,富的人不一定偷盜;有廉潔而貧的,貧的人不一定廉潔。荻苗像絮卻不能當絮,枲麻不像布卻可以成布。出樹林的人不能走直道,走險路的人不能踩著墨線。羿所以射得遠射中微的,不是弓矢;造父所以追得快到得遠的,不是轡銜。海容納它所出的,所以能大;輪子反覆它所過的,所以能遠。羊肉不羨慕螞蟻,螞蟻羨慕羊肉,是羊肉羶;醋酸不羨慕蚋,蚋羨慕醋酸。嘗一塊肉就知道一鍋的味道,懸掛羽毛和炭就知道燥溼的氣,拿小見大,拿近喻遠。十頃的陂可以灌四十頃,一頃的陂可以灌四頃,大小的等差是這樣。明月的光可以遠望,卻不可以寫細字;很霧的早晨可以寫細字,卻不可以遠望尋常之外。畫畫的人拘謹於毛卻失去貌,射箭的人瞄準小的卻遺漏大的。治鼠穴卻毀了里巷,擠小皰卻引發痤疽,像珠有纇、玉有瑕,放著它就全,去掉它就虧。在榛巢裡的處在茂林,是安;在窟穴裡的依託堤防土壟,是便。王子慶忌腳能踩麋鹿,手能搏兕虎,放到暗室裡,卻不能搏龜鱉,是勢不方便。湯放逐他的主卻有榮名,崔杼弒了他的君卻被大加謗議,所做的相同,所以做的卻不同。呂望讓老人奮起,項橐讓嬰兒驕傲,是按類互相羨慕。讓葉落的是風搖它,讓水濁的是魚攪它。虎豹的文采招來射,猿狖的敏捷招來刺。

行一棋不足以見智,彈一弦不足以見悲。三寸之管而無當,天下弗能滿;十石而有塞,百鬥而足矣。以篙測江,篙終而以水為測,惑矣。漁者走淵,木者走山,所急者存也。朝之市則走,夕過市則步,所求者亡也。豹裘而雜,不若狐裘之粹;白璧有考,不得為寶;言至純之難也。戰兵死之鬼憎神巫,盜賊之輩醜吠狗。無鄉之社易為黍肉,無國之稷易為求福。鱉無耳,而目不可以瞥,精於明也。瞽無目,而耳不可以察,精於聰也。遺腹子不思其父,無貌於心也;不夢見像,無形於目也。蝮蛇不可為足,虎豹不可使緣木。馬不食脂,桑扈不啄粟,非廉也。秦通崤塞,而魏築城也。飢馬在廄,寂然無聲;投芻其旁,爭心乃生。引弓而射,非弦不能發矢,弦之為射,百分之一也。道德可常,權不可常,故遁關不可復,亡犴不可再。環可以喻員,不必以輪;絛可以為繶,不必以紃。日月不並出,狐不二雄,神龍不匹,猛獸不群,鷙鳥不雙。循繩而斲則不過,懸衡而量則不差,植表而望則不惑。損年則嫌於弟,益年則疑於兄,不如循其理,若其當。人不見龍之飛,舉而能高者,風雨奉之。蠹眾則木折,隙大則牆壞。懸垂之類,有時而隧;枝格之屬,有時而弛。當凍而不死者,不失其適;當暑而不暍者,不亡其適;未嘗適,亡其適。湯沐具而蟣蝨相弔,大廈成而燕雀相賀,憂樂別也。柳下惠見飴,曰可以養老;盜蹠見飴,曰可以黏牡;見物同,而用之異。蠶食而不飲,二十二日而化;蟬飲而不食,三十日而脫;蜉蝣不食不飲,三日而死;人食礜石而死,蠶食之而不飢;魚食巴菽而死,鼠食之而肥;類不可必推。瓦以火成,不可以得火;竹以水生,不可以得水。揚堁而欲弭塵,被裘而以翣翼,豈若適衣而已哉!槁竹有火,弗鑽不燃;土中有水,弗掘無泉。蛖象之病,人之寶也;人之病,將有誰寶之者乎?

走一步棋不足以看見智,彈一根弦不足以看見悲。三寸的管子沒有底,天下也不能灌滿;十石而有塞,百鬥就夠了。拿篙測江,篙到頭了卻拿水當測盡,惑了。打魚的人跑向深淵,砍木的人跑向山,所急的在那裡。早上到市就跑,傍晚過市就走,所求的沒有了。豹裘駁雜,不如狐裘純粹;白璧有瑕,不能當寶;是說至純的難。戰死的兵鬼憎惡神巫,盜賊一夥醜惡吠狗。沒有鄉的社容易備黍肉,沒有國的稷容易求福。鱉沒有耳朵,眼睛卻不可以瞥視,是精於明。瞎子沒有眼睛,耳朵卻不可以察看,是精於聰。遺腹子不想念父親,心裡沒有容貌;不夢見形象,眼睛裡沒有形。蝮蛇不能給它添腳,虎豹不能讓它緣木。馬不吃油脂,桑扈不啄粟,不是廉潔。秦打通崤塞,魏就築城。餓馬在廄裡,寂然無聲;把芻投到旁邊,爭心才生。拉弓而射,沒有弦不能發箭,弦對於射,只佔百分之一。道德可以常,權不可以常,所以逃出關卡不能再來,逃出牢獄不能再犯。環可以比喻圓,不必用輪;絛可以做繩子,不必用紃。日月不一起出來,狐狸沒有兩個雄的,神龍不配對,猛獸不結群,鷙鳥不成雙。順著繩砍就不會過分,懸掛衡來量就不會差,立起表來望就不會惑。減年歲就跟弟弟相嫌,加年歲就跟哥哥相疑,不如順著那理,像它該當的那樣。人看不見龍飛舉卻能高,是風雨捧著它。蠹多了木頭就折,縫隙大了牆就壞。懸掛下垂一類,有時會墜落;枝椏一類,有時會鬆弛。該凍卻不死的,沒有失掉那適;該暑卻不中暑的,沒有忘掉那適;不曾適過,才是失掉了適。湯沐備好了蝨子互相弔唁,大廈建成了燕雀互相慶賀,憂樂有別。柳下惠看見飴糖,說可以養老;盜跖看見飴糖,說可以粘門牡;看見的物相同,用它卻不同。蠶吃卻不喝,二十二天就變化;蟬喝卻不吃,三十天就蛻;蜉蝣不吃不喝,三天就死;人吃砒石就死,蠶吃了卻不餓;魚吃巴豆就死,鼠吃了卻肥;類不可以一定類推。瓦用火做成,卻不可以再得火;竹靠水生長,卻不可以再得水。揚土想止塵,穿著裘卻用扇子扇,哪裡比得上衣服合適呢!幹竹子裡有火,不鑽就不燃;土裡有水,不掘就沒有泉。蚌和象的病,是人的寶;人的病,又將有誰寶愛它呢?

為酒人之利而不酤,則竭;為車人之利而不僦,則不達。握火提人,反先之熱。鄰之母死,往哭之,妻死而不泣,有所劫以然也。西方之裸國,鳥獸弗闢,與為一也。一膊炭熯,掇之則爛指;萬石俱熯,去之十步而不死;同氣異積也。大勇小勇,有似於此。今有六尺之席,臥而越之,下材弗難;植而踰之,上材弗易;勢施異也。百梅足以為百人酸,一梅不足以為一人和。有以飯死者而禁天下之食,有以車為敗者而禁天下之乘,則悖矣。釣者靜之,𦋯者扣舟;罩者抑之,罣者舉之;為之異,得魚一也。見象牙乃知其大於牛,見虎尾乃知其大於狸,一節見而百節知也。小國不鬥於大國之間,兩鹿不鬥於伏兕之旁。佐祭者得嘗,救鬥者得傷。蔭不祥之木,為雷電所撲。或謂冢,或謂隴;或謂笠,或謂簦。頭蝨與空木之瑟,名同實異也。日月欲明而浮雲蓋之,蘭芝欲修而秋風敗之。虎有子,不能搏攫者,輒殺之,為墮武也。龜紐之璽,賢者以為佩;土壤布在田,能者以為富。予拯溺者金玉,不若尋常之纏索。視書,上有酒者,下必有肉,上有年者,下必有月,以類而取之。蒙塵而眯,固其理也;為其不出戶而堁之也。屠者羹藿,為車者步行,陶者用缺盆,匠人處狹廬,為者不必用,用者弗肯為。轂立,三十輻各盡其力,不得相害。使一輻獨入,眾輻皆棄,豈能致千里哉?夜行者掩目而前其手,涉水者解其馬載之舟,事有所宜,而有所不施。橘柚有鄉,雚葦有叢。獸同足者相從遊,鳥同翼者相從翔。田中之潦,流入於海;附耳之言,聞於千里也。蘇秦步,曰何故;趍,曰何趍馳;有為則議,多事固苛。皮將弗睹,毛將何顧!畏首畏尾,身凡有幾!欲觀九州之土,足無千里之行;心無政教之原,而欲為萬民之上;則難。旳旳者獲,提提者射,故大白若辱,大德若不足。

因為酒人得利就不買酒,就會枯竭;因為車人得利就不僱車,就不能到達。握著火去扔人,反而先熱了自己。鄰家的母親死了,去哭她,妻子死了卻不哭,是有所脅迫才這樣。西方的裸國,鳥獸不躲避,是跟它們合一。一塊膊炭燒著,拿它就燙爛指頭;萬石一齊燒,離開十步卻不死;同是氣積聚不同。大勇小勇,有點像這個。如今有六尺的席,躺著跨過去,下材也不難;立起來越過,上材也不容易;勢的設施不同。一百個梅足夠給一百人酸,一個梅不夠給一個人調和。因為有人吃飯噎死就禁天下人吃飯,因為有人坐車翻了就禁天下人乘車,就悖了。釣魚的人靜著,敲船的人叩舟;罩的人往下壓,掛網的人往上舉;做法不同,得魚是一個。看見象牙才知道它比牛大,看見虎尾才知道它比狸大,一節看見百節就知道了。小國不在大國之間爭鬥,兩隻鹿不在伏著的兕旁邊爭鬥。幫著祭祀的人能嚐到,救斗的人會受傷。在不祥的樹下乘涼,被雷電所擊。有的叫冢,有的叫隴;有的叫笠,有的叫簦。頭上的蝨子和空木頭的瑟,名同實異。日月想明卻被浮雲蓋住,蘭芝想長卻被秋風敗壞。虎有幼子,不能搏攫的就殺掉,怕它墮了武。龜紐的璽,賢者拿來佩;土壤鋪在田裡,能者拿來致富。給救溺的人金玉,不如尋常的繩子。看書,上面有酒下面一定有肉,上面有年下面一定有月,按類推取。蒙了塵眯了眼,本是那理;卻怪它不出門戶還揚土。屠戶喝藿羹,造車的人步行,陶人用缺盆,匠人住狹屋,做的人不一定用,用的人不肯做。轂立著,三十根輻各盡其力,不能互相妨害。讓一根輻獨自進入,眾輻都丟棄,哪能到達千里呢?夜行的人捂著眼往前伸手,涉水的人解下馬載到船上,事有所宜,也有所不施。橘柚有鄉,蘆葦有叢。獸腳相同的相跟著遊,鳥翅膀相同的相跟著翔。田中的積水,流進海裡;附在耳邊的話,傳到千里。蘇秦走著,人問為什麼;跑著,人問為什麼馳,有作為就被議論,多事本來就被苛責。皮都將看不見,毛還顧什麼!畏首畏尾,身子還有多少!想看九州的土,腳沒有千里的行程;心裡沒有政教的源頭,卻想做萬民之上,就難。明晃晃的被捉,安詳的被射,所以大白像受辱,大德像不足。

未嘗稼穡粟滿倉,未嘗桑蠶絲滿囊,得之不以道,用之必橫。海不受流胔,太山不上小人,旁光不升俎,?駁不入牲。中夏用箑,快之,至冬而不知去;褰衣涉水,至陵而不知下;未可以應變。有山無林,有谷無風,有石無金。滿堂之坐,視鉤各異,於環帶一也。獻公之賢,欺於驪姬;叔孫之智,欺於豎牛。故鄭詹入魯,春秋曰「佞人來,佞人來」。君子有酒,鄙人鼓缶,雖不見好,亦不見醜。人性便絲衣帛,或射之則被鎧甲,為其所不便以得所便。輻之入轂,各值其鑿,不得相通,猶人臣各守其職,不得相干。嘗被甲而免射者,被而入水;嘗抱壺而度水者,抱而蒙火;可謂不知類矣。君子之居民上,若以腐索御奔馬,若蹍薄冰,蛟在其下,若入林而遇乳虎。善用人者,若蚈之足,眾而不相害;若唇之與齒,堅柔相摩而不相敗。清醠之美,始於耒耜;黼黻之美,在於杼軸。布之新不如紵,紵之獘不如布,或善為新,或惡為故。𩉇䩉在頰則好,在顙則醜。繡,以為裳則宜,以為冠則譏。馬齒非牛蹄,檀根非椅枝,故見其一本而萬物知。石生而堅,蘭生而芳,少自其質,長而愈明。扶之與提,謝之與讓,故之與先,諾之與已也,之與矣,相去千里。汙準而粉其顙;腐鼠在壇,燒薰於宮;入水而憎濡,懷臭而求芳;雖善者弗能為工。再生者不穫,華大旱者不胥時落。毋曰不幸,甑終不墮井。抽簪招燐,有何為驚!使人無度河,可;中河使無度,不可。見虎一文,不知其武;見驥一毛,不知善走。水蠆為蟌,孑孑為蚊,兔齧為螚,物之所為,出於不意,弗知者驚,知者不怪。銅英青,金英黃,玉英白,𢊱燭捔,膏燭澤也,以微知明,以外知內。象肉之味不知於口,鬼神之貌不著於目,捕景之說不形於心。冬冰可折,夏木可結,時難得而易失。木方茂盛,終日採而不知;秋風下霜,一夕而殫。

不曾稼穡粟卻滿倉,不曾桑蠶絲卻滿囊,得來不以道,用起來一定放縱。海不接受漂流的腐肉,泰山不讓小人上去,膀胱不上俎,(底本此字脫落,轉錄後失落)駁色的不入犧牲。盛夏用扇子,圖個痛快,到了冬天卻不知道收起;提起衣裳涉水,到了丘陵卻不知道放下;不可以應變。有山沒有林,有谷沒有風,有石沒有金。滿堂坐著,看帶鉤各不相同,對於環繞腰帶卻是一個。獻公那樣賢,被驪姬欺;叔孫那樣智,被豎牛欺。所以鄭詹進入魯,《春秋》說「佞人來了,佞人來了」。君子有酒,鄙人敲缶,雖然不見得好,也不見得醜。人性便於絲衣帛,有人射他就披鎧甲,是用所不便來得到所便。輻進入轂,各自對著它的鑿孔,不能相通,像人臣各守職分,不能互相干涉。曾經披甲免於被射的人,披著甲進水;曾經抱壺渡水的人,抱著壺去擋火;可以說不知道類了。君子居民之上,像拿腐朽的繩子駕奔馬,像踩著薄冰,蛟在下面,像進樹林遇上奶虎。善於用人的,像蚈的腳,多卻不互相妨害;像唇和齒,堅柔相磨卻不互相敗壞。清醋的美,始於耒耜;黼黻的美,在於杼軸。布新的時候不如苧,苧壞了不如布,有的善於做新,有的厭惡做舊。酒窩在臉頰就好看,在額頭就醜。繡,做成裳就宜,做成冠就被譏。馬齒不是牛蹄,檀根不是椅枝,所以看見它的一個本,萬物就知道了。石生出來就堅,蘭生出來就香,從小就是那質,長大更加明顯。扶和提,謝和讓,故和先,諾和已,之和矣,相距千里。弄髒鼻子卻粉額頭;腐鼠在堂上,卻在宮裡燒香薰;進了水卻憎惡沾溼,懷裡揣著臭卻求香;就是善於做的人也不能工。再生的不收穫,花開得大而旱的不等時就落。不要說不幸,甑終究不會掉進井裡。抽簪去招燐火,有什麼可驚的!讓人不要渡河,可以;到了河中讓他不要渡,不可以。看見虎的一道文,不知道它的武;看見驥的一根毛,不知道它善跑。水蠆變成蜻蜓,孑孓變成蚊,兔齧變成螚,物所做的,出於不意,不知道的人驚,知道的人不怪。銅英青,金英黃,玉英白,麻燭傾斜,膏燭潤澤,拿微知道明,拿外知道內。象肉的味道不在口裡知道,鬼神的容貌不在眼睛裡顯著,捕捉影子的說法不在心裡成形。冬冰可以折,夏木可以結,時難得卻容易失。樹木正茂盛,整天採也不覺得;秋風下霜,一個晚上就盡了。

病熱而強之餐,救暍而飲之寒,救經而引其索,拯溺而授之石,欲救之,反為惡。雖欲謹亡馬,不發戶轔;雖欲豫就酒,不懷蓐。孟賁探鼠穴,鼠無時死,必噬其指,失其勢也。山雲蒸,柱礎潤;伏苓掘,兔絲死。一家失熛,百家皆燒;讒夫陰謀,百姓暴骸。粟得水濕而熱,甑得火而液,水中有火,火中有水。疾雷破石,陰陽相薄。湯沐之於河,有益不多。流潦注海,雖不能益,猶愈於已。一目之羅,不可以得鳥;無餌之釣,不可以得魚;遇士無禮,不可以得賢。兔絲無根而生,蛇無足而行,魚無耳而聽,蟬無口而鳴,有然之者也。鶴壽千歲,以極其遊;蜉朝生而暮死,而盡其樂。紂醢梅伯,文王與諸侯構之;桀辜諫者,湯使人哭之。狂馬不觸木,猘狗不自投於河,雖聾蟲而不自陷,又況人乎!愛熊而食之鹽,愛獺而飲之酒,雖欲養之,非其道。心所說,毀舟為杕;心所欲,毀鐘為鐸。管子以小辱成大榮,蘇秦以百誕成一誠。質的張而弓矢集,林木茂而斧斤入,非或召之,形勢所致者也。待利而後拯溺人,亦必以利溺人矣。舟能沉能浮,愚者不加足。騏驥驅之不進,引之不止,人君不以取道里。刺我行者,欲與我交;訾我貨者,欲與我市。以水和水不可食,一絃之瑟不可聽。駿馬以抑死,直士以正窮;賢者擯於朝,美女擯於宮。行者思於道,而居者夢於床;慈母吟於巷,適子懷於荊。赤肉懸則烏鵲集,鷹隼鷙則眾鳥散,物之散聚,交感以然。食其食者不毀其器,食其實者不折其枝。塞其源者竭,背其本者枯。交畫不暢,連環不解,其解之不以解。臨河而羨魚,不如歸家織網。明月之珠,蛖之病而我之利;虎爪象牙,禽獸之利而我之害。易道良馬,使人慾馳;飲酒而樂,使人慾歌。是而行之,故謂之斷;非而行之,必謂之亂。矢疾,不過二里也;步之遲,百舍不休,千里可致。聖人處於陰,眾人處於陽;

病熱卻強迫他吃飯,救中暑卻給他喝冷的,救上吊卻拉那繩子,救溺水卻遞給他石頭,想救他,反而成了惡。雖然想謹慎地找丟失的馬,也不打開車的門限;雖然想預先就著酒,也不懷裡揣著席。孟賁探鼠穴,老鼠沒有一時不死,一定咬他的指,是失了勢。山雲蒸騰,柱礎就潤;茯苓被掘,兔絲就死。一家失了火苗,百家都燒;讒人陰謀,百姓暴露骸骨。粟得了水溼就熱,甑得了火就化成汁,水中有火,火中有水。疾雷破石,陰陽相迫。拿洗浴的水倒進河裡,有益卻不多。積水注入海,雖然不能增益,還是勝過停止。一個網眼的羅,不能得鳥;沒有餌的釣,不能得魚;對待士沒有禮,不能得賢。兔絲沒有根卻生,蛇沒有腳卻走,魚沒有耳朵卻聽,蟬沒有嘴卻鳴,是有所以然的。鶴壽千歲,來窮盡它的遊;蜉蝣朝生暮死,卻盡了它的樂。紂把梅伯剁成肉醬,文王與諸侯謀劃他;桀把諫者陳屍,湯派人去哭。狂馬不撞樹,瘋狗不自己投河,就是無知的蟲也不自己陷,又何況人呢!愛熊卻給它吃鹽,愛獺卻給它喝酒,雖然想養它,不是那道。心裡喜歡,拆了船去做欄;心裡想要,毀了鍾去做鐸。管子拿小辱成就大榮,蘇秦拿百次荒誕成就一次誠。靶子一張弓矢就集中,林木茂了斧斤就進入,不是有誰召喚,是形勢所導致的。等有利才去救溺水的人,也一定拿利去讓人溺。船能沉能浮,愚笨的人不把腳放上去。騏驥趕它不進,拉它不停,人君不拿它走道路。刺我行為的人,是想跟我交往;貶我貨物的人,是想跟我交易。拿水去和水不能吃,一根弦的瑟不能聽。駿馬因為被抑制而死,直士因為正而窮;賢者被朝廷擯棄,美女被宮裡擯棄。走路的人在路上思念,住著的人在床上做夢;慈母在巷裡嘆息,出門的兒子在楚地懷念。赤肉懸掛烏鴉喜鵲就聚集,鷹隼搏擊眾鳥就散,物的散聚,交感才這樣。吃它的食就不毀它的器,吃它的果實就不折它的枝。塞了源頭就枯竭,背了本就枯。交錯畫的線不暢達,連環解不開,解開它卻不靠強解。臨著河羨慕魚,不如回家織網。明月的珠,是蚌的病卻是我的利;虎爪象牙,是禽獸的利卻是我的害。平坦的路和好馬,讓人想馳;喝酒快樂,讓人想唱。對的卻實行,所以叫做斷;不對的卻實行,一定叫做亂。箭快,不超過二里;走得慢,百舍不休息,千里可以到達。聖人處在陰,眾人處在陽;

聖人行於水,眾人行於霜。異音者不可聽以一律,異形者不可合於一體。農夫勞而君子養焉,愚者言而智者擇焉。捨茂林而集於枯,不弋鵠而弋烏,難與有圖。寅丘無壑,泉原不溥;尋常之壑,灌千頃之澤。見之明白,處之如玉石;見之闇晦,必留其謀。以天下之大,託於一人之才,譬若懸千鈞之重於木之一枝。負子而登牆,謂之不祥,為其一人隕而兩人傷。善舉事者,若乘舟而悲歌,一人唱而千人和。不能耕而欲黍粱,不能織而喜採裳,無事而求其功,難矣。有榮華者必有憔悴,有羅紈者必有麻蒯。鳥有沸波者,河伯為之不潮,畏其誠也;故一夫出死,千乘不輕。蝮蛇螫人,傅以和堇則愈,物故有重而害反為利者。聖人之處亂世,若夏暴而待暮,桑榆之間,逾易忍也。水雖平,必有波;衡雖正,必有差;尺寸雖齊,必有詭。非規矩不能定方圓,非準繩不能正曲直;用規矩準繩者,亦有規矩準繩焉。舟覆乃見善遊,馬奔乃見良御。嚼而無味者弗能內於喉,視而無形者不能思於心。兕虎在於後,隨侯之珠在於前,弗及掇者,先避患而後就利。逐鹿者不顧兔,決千金之貨者不爭銖兩之價。弓先調而後求勁,馬先馴而後求良,人先信而後求能。陶人棄索,車人掇之;屠者棄銷,而鍛者拾之;所緩急異也。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,十牖之開不如一戶之明。矢之於十步貫兕甲,及其極,不能入魯縞。太山之高,背而弗見;秋豪之末,視之可察。山生金,反自刻;木生蠹,反自食;人生事,反自賊。巧治不能鑄木,工巧不能斲金者,形性然也。白玉不琢,美珠不文,質有餘也。故跬步不休,跛鱉千里;累積不輟,可成丘阜。城成於上,木直於下,非有事焉,所緣使然。凡用人之道,若以燧取火,疏之則弗得,數之則弗中,正在疏數之間。從朝視夕者移,從枉準直者虧;聖人之偶物也,若以鏡視形,曲得其情。

聖人在水上走,眾人在霜上走。不同的音不能拿一個律來聽,不同的形不能合成一體。農夫勞作君子得養,愚人說話智者選擇。捨棄茂林卻停在枯樹上,不射天鵝卻射烏鴉,難跟他謀劃。土丘沒有壑,泉源就不廣;尋常的壑,能灌千頃的澤。看見明白,處置就像玉石分開;看見闇昧,一定留下謀慮。拿天下這樣大,託付給一個人的才,好比把千鈞的重量掛在一根樹枝上。揹著孩子登牆,叫做不祥,因為一個人掉下去兩個人受傷。善於舉事的人,像乘船悲歌,一個人唱千人應和。不能耕卻想要黍粱,不能織卻喜歡彩裳,沒有做事卻求那功,難了。有榮華的一定有憔悴,有羅紈的一定有麻蒯。鳥有掀起波濤的,河伯因此不漲潮,是怕它的誠;所以一個匹夫出死力,千乘也不敢輕視。蝮蛇螫了人,敷上和堇就愈,物本來就有看起來重害反而成利的。聖人處在亂世,像夏天暴曬著等待傍晚,桑榆之間,更加容易忍。水雖然平,一定有波;衡雖然正,一定有差;尺寸雖然齊,一定有詭。沒有規矩不能定方圓,沒有準繩不能正曲直;用規矩準繩的人,也有規矩準繩。船翻了才看見善於遊的,馬奔了才看見好的御者。嚼著沒有味道的不能吞進喉,看著沒有形的不能在心裡想。兕虎在後面,隨侯的珠在前面,來不及拾,是先避患然後就利。追鹿的人不顧兔子,決斷千金貨物的人不爭銖兩的價錢。弓先調然後求強勁,馬先馴然後求良,人先信然後求能。陶人丟棄繩子,造車的人撿起來;屠戶丟棄銷鐵,鍛工撿起來;所緩急不同。百顆星的明不如一個月的光,開十扇窗不如開一扇門的明。箭在十步內能射穿犀甲,到了極處,不能射進魯縞。泰山那樣高,背對著就看不見;秋毫的末梢,注視就可以察。山生出金,反而自己被刻;木生出蠹,反而自己被吃;人生出事,反而自己賊害。巧冶不能鑄木,工巧不能砍金,是形性這樣。白玉不雕琢,美珠不文飾,是質有餘。所以半步不停止,跛鱉也能走千里;累積不中斷,可以成丘阜。城在上面成,木在下面直,不是有意做事,是所順著的使然。凡是用人的道,像拿燧取火,疏了就得不到,密了就打不中,正在疏密之間。從早上看成傍晚的就移了,從枉的去準直的就虧了;聖人匹配外物,像拿鏡子看形,曲盡得著那情。

楊子見逵路而哭之,為其可以南可以北;墨子見練絲而泣之,為其可以黃可以黑。趍舍之相合,猶金石之一調,相去千歲,合一音也。鳥不幹防者,雖近弗射;其當道,雖遠弗釋。酤酒而酸,買肉而臭,然酤酒買肉不離屠沽之家,故求物必於近之者。以詐應詐,以譎應譎,若披蓑而救火,毀瀆而止水,乃愈益多。西施、毛嬙,狀貌不可同,世稱其好,美鈞也。堯、舜、禹、湯,法籍殊類,得民心一也。聖人者,隨時而舉事,因資而立功,涔則具擢對,旱則修土龍。臨淄之女,織紈而思行者,為之悖戾。室有美貌,繒為之纂繹。徵羽之操,不入鄙人之耳;抮和切適,舉坐而善。過府而負手者,希不有盜心;故侮人之鬼者,過社而搖其枝。晉陽處父伐楚以救江,故解捽者不在於捌格,在於批伔。木大者根擢,山高者基扶,蹠巨者志遠,體大者節疏。狂者傷人,莫之怨也;嬰兒詈老,莫之疾也;賊心亡。尾生之信,不如隨牛之誕,而又況一不信者乎!憂父之疾者子,治之者醫;進獻者祝,治祭者庖。

楊子看見歧路就哭,因為它可以南可以北;墨子看見練絲就泣,因為它可以黃可以黑。取捨相合,像金石同一個調,相距千歲,合成一個音。鳥不衝犯防護的,雖然近也不射;它擋在路上,雖然遠也不放過。買的酒酸了,買的肉臭了,可買酒買肉還是離不開屠沽人家,所以求物一定求近的。拿詐應對詐,拿譎應對譎,像披著蓑衣去救火,毀了溝去止水,反而更多。西施、毛嬙,狀貌不能相同,世人稱她們好,美是均的。堯、舜、禹、湯,法籍類別不同,得民心是一個。聖人隨著時舉事,就著資材立功,積水就備好汲器,天旱就修土龍。臨淄的女子,織紈卻思念遠行的人,織出來就悖戾。室裡有美貌,繒帛就織得密。徵羽的操曲,進不了鄙人的耳朵;急促適意的調,滿座都叫好。經過府庫揹著手的人,很少沒有盜心;所以侮弄人鬼的,經過社就搖它的樹枝。晉陽處父伐楚來救江,所以解開扭打的不在於掰開格鬥,在於批擊要害。樹大的根就拔得開,山高的基就扶得住,腳大的志向遠,體大的骨節疏。狂人傷人,沒有誰怨;嬰兒罵老人,沒有誰恨;是沒有賊心。尾生的信,不如隨牛的誕,又何況一貫不信的人呢!憂父親疾病的是兒子,治的是醫;進獻的是祝,治祭品的是庖。

人間訓

清淨恬愉,人之性也;儀表規矩,事之制也。知人之性,其自養不勃;知事之制,其舉錯不惑。發一端,散無竟,周八極,總一筦,謂之心。見本而知末,觀指而睹歸,執一而應萬,握要而治詳,謂之術。居智所為,行智所之,事智所秉,動智所由,謂之道。道者,置之前而不𨎌,錯之後而不軒,內之尋常而不塞,布之天下而不窕。是故使人高賢稱譽己者,心之力也;使人卑下誹謗己者,心之罪也。夫言出於口者不可止於人,行發於邇者不可禁於遠。事者,難成而易敗也;名者,難立而易廢也。千里之隄,以螻螘之穴漏;百尋之屋,以突隙之煙焚。

清靜恬愉,是人的性;儀表規矩,是事的制度。知道人的性,自己養就不會悖;知道事的制度,舉動就不會惑。從一個端發出來,散到沒有盡頭,周遍八極,總歸一管,叫做心。看見本就知道末,觀察指向就看見歸宿,執著一來應對萬,握住要領來治理詳盡,叫做術。居處知道所做的,行走知道所往的,做事知道所秉持的,動作知道所由的,叫做道。道,放在前面不會低,放在後面不會高,納入尋常不會塞,布開天下不會有空隙。所以讓人把高賢的名稱加給自己的,是心的力;讓人把卑下誹謗加給自己的,是心的罪。話從嘴裡出來就不能在別人那裡止住,行為從近處發出就不能在遠處禁止。事難成卻容易敗;名難立卻容易廢。千里的堤,因為螻蟻的洞穴漏;百尋的屋子,因為煙囪縫隙的煙焚。

堯戒曰:「戰戰慄慄,日慎一日。人莫蹪於山,而蹪於蛭。」是故人皆輕小害,易微事,以多悔。患至而後憂之,是猶病者已惓而索良醫也,雖有扁鵲、俞跗之巧,猶不能生也。夫禍之來也,人自生之;福之來也,人自成之。禍與福同門,利與害為鄰,非神聖人,莫之能分。凡人之舉事,莫不先以其知規慮揣度,而後敢以定謀。其或利或害,此愚智之所以異也。曉自然以為智,知存亡之樞機,禍福之門戶,舉而用之,陷溺於難者,不可勝計也。使知所為是者,事必可行,則天下無不達之塗矣。是故知慮者,禍福之門戶也;動靜者,利害之樞機也。百事之變化,國家之治亂,待而後成。是故不溺於難者成,是故不可不慎也。

堯告誡說:「戰戰慄慄,一天比一天謹慎。人沒有在山上絆倒的,卻在蟻封上絆倒。」所以人都看輕小害,把微事看得容易,因此多後悔。患到了然後才憂,好比病人已經疲憊才去求良醫,就是有扁鵲、俞跗的巧,也不能讓他活。禍到來,是人自己生出的;福到來,是人自己成就的。禍與福同一個門,利與害做鄰居,不是神聖的人,沒有誰能分開。凡人舉事,沒有不先拿他的智去規劃揣度,然後才敢定謀。有的利有的害,這是愚和智所以不同的。把自然當成智,知道存亡的樞機、禍福的門戶,舉起來用,陷進困難的,數都數不過來。假如知道所做的對,事就一定可行,那麼天下就沒有不通達的路了。所以知慮是禍福的門戶;動靜是利害的樞機。百事的變化,國家的治亂,等待然後才成。所以不陷進困難的才成,所以不可不謹慎。

天下有三危:少德而多寵,一危也;才下而位高,二危也;身無大功而受厚祿,三危也。故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。何以知其然也?昔者楚莊王既勝晉於河、雍之間,歸而封孫叔敖,辭而不受,病疽將死,謂其子曰:「吾則死矣,王必封女。女必讓肥饒之地,而受沙石之間有寑丘者,其地確石而名醜。荊人鬼,越人禨,人莫之利也。」孫叔敖死,王果封其子以肥饒之地,其子辭而不受,請有寑之丘。楚國之俗,功臣二世而爵祿,惟孫叔敖獨存。此所謂損之而益也。

天下有三種危:德少卻寵多,是一危;才下卻位高,是二危;身上沒有大功卻受厚祿,是三危。所以物有減損它反而增益的,有增益它反而減損的。怎麼知道是這樣?從前楚莊王已經在河、雍之間勝過晉,回來封孫叔敖,他推辭不接受,病疽將死,對兒子說:「我若死了,王一定封你。你一定要讓掉肥饒的地,去接受沙石之間有寢丘的那塊,那地確石而且名醜。荊人信鬼,越人信禨,沒有人貪它的利。」孫叔敖死了,王果然拿肥饒的地封他的兒子,兒子推辭不接受,請求有寢之丘。楚國的風俗,功臣兩代就收回爵祿,只有孫叔敖這一支獨自存著。這就是所謂減損它反而增益。

何謂益之而損?昔晉厲公南伐楚,東伐齊,西伐秦,北伐燕,兵橫行天下而無所綣,威服四方而無所詘,遂合諸侯於嘉陵。氣充志驕,淫侈無度,暴虐萬民。內無輔拂之臣,外無諸侯之助。戮殺大臣,親近導諛。明年出遊匠驪氏,欒書、中行偃劫而幽之,諸侯莫之救,百姓莫之哀,三月而死。夫戰勝攻取,地廣而名尊,此天下之所願也,然而終於身死國亡。此所謂益之而損者也。

什麼叫增益它反而減損?從前晉厲公南伐楚,東伐齊,西伐秦,北伐燕,兵橫行天下沒有彎曲,威服四方沒有屈服,於是在嘉陵會合諸侯。氣充志驕,淫侈沒有限度,暴虐萬民。內沒有輔助拂正的臣,外沒有諸侯的幫助。殺戮大臣,親近諂諛。第二年出遊到匠驪氏,欒書、中行偃劫持幽禁了他,諸侯沒有誰救,百姓沒有誰哀,三個月就死了。戰勝攻取,地廣名尊,這是天下所願望的,可是終於身死國亡。這就是所謂增益它反而減損的。

夫孫叔敖之請有寑之丘,沙石之地,所以累世不奪也;晉厲公之合諸侯於嘉陵,所以身死於匠驪氏也。眾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,唯聖人知病之為利,知利之為病也。夫再實之木根必傷,掘藏之家必有殃,以言大利而反為害也。張武教智伯奪韓、魏之地而擒於晉陽,申叔時教莊王封陳氏之後而霸天下。孔子讀《易》至《損》《益》,未嘗不憤然而歎,曰:「益損者,其王者之事與!事或欲以利之,適足以害之;或欲害之,乃反以利之。利害之反,禍福之門戶,不可不察也。」

孫叔敖請求有寢之丘、沙石之地,所以累世不被奪;晉厲公在嘉陵會合諸侯,所以身死在匠驪氏。眾人都知道以利為利、以病為病,只有聖人知道病能成為利,知道利能成為病。結兩次果的樹根一定受傷,掘藏的人家一定有殃,是說大利反而成為害。張武教智伯奪取韓、魏的地卻在晉陽被擒,申叔時教莊王封陳氏的後嗣卻稱霸天下。孔子讀《周易》讀到《損》《益》,不曾不憤然嘆息,說:「益和損,大概是王者的事吧!事有想用來利它,恰好足夠害它;有想害它,反而利了它。利害的反轉,是禍福的門戶,不可不察。」

陽虎為亂於魯,魯君令人閉城門而捕之,得者有重賞,失者有重罪。圍三匝,而陽虎將舉劍而伯頤。門者止之曰:「天下探之不窮,我將出子。」陽虎因赴圍而逐,揚劍提戈而走。門者出之,顧反取其出之者,以戈推之,攘袪薄腋。出之者怨之曰:「我非故與子反也,為之蒙死被罪,而乃反傷我。宜矣其有此難也!」魯君聞陽虎失,大怒,問所出之門,使有司拘之,以為傷者受大賞,而不傷者被重罪。此所謂害之而反利者也。

陽虎在魯作亂,魯君讓人關上城門捕捉他,捉到的有重賞,放走的有重罪。圍了三匝,陽虎將要舉劍抹脖子。守門的人攔住他說:「天下探尋沒有窮盡,我將放你出去。」陽虎於是衝出包圍追趕,揚著劍提著戈跑。守門的人放他出去,他回頭反抓那個放他的人,用戈推他,扯開袖口貼近腋下。放他的人怨他說:「我不是本來要跟你作對,為你蒙死被罪,你反而傷我。你有這場難也是該當的!」魯君聽說陽虎逃走,大怒,問從哪個門出去,讓有司拘捕,把受傷的人大大賞賜,不受傷的人加重罪。這就是所謂害他反而利了他的。

何謂欲利之而反害之?楚恭王與晉人戰於鄢陵,戰酣,恭王傷而休。司馬子反渴而求飲,豎陽穀奉酒而進之。子反之為人也,嗜酒而甘之,不能絕於口,遂醉而臥。恭王欲復戰,使人召司馬子反,辭以心痛。王駕而往視之,入幄中而聞酒臭。恭王大怒曰:「今日之戰,不穀親傷,所恃者,司馬也,而司馬又若此,是亡楚國之社稷,而不率吾眾也。不穀無與復戰矣!」於是罷師而去之,斬司馬子反為僇。故豎陽穀之進酒也,非欲禍子反也,誠愛而欲快之也,而適足以殺之。此所謂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。

什麼叫想利他反而害他?楚恭王與晉人在鄢陵作戰,戰事正酣,恭王受傷休息。司馬子反渴了求喝的,豎陽穀捧著酒進上。子反的為人,嗜酒覺得甘美,不能停口,於是醉著躺下。恭王想再戰,派人召司馬子反,他推辭說心痛。王駕車去看他,進入帳中聞到酒臭。恭王大怒說:「今日的戰,我不穀(國君謙稱)親自受傷,所依仗的是司馬,司馬又像這樣,是亡楚國的社稷,不率領我的眾人。我不穀沒有再戰的伴了!」於是罷師離開,斬司馬子反來示眾。所以豎陽穀進酒,不是想禍害子反,實在是愛他想讓他痛快,卻恰好足夠殺了他。這就是所謂想利他反而害他的。

夫病溼而強之食,病暍而飲之寒,此眾人之所以為養也,而良醫之所以為病也。悅於目,悅於心,愚者之所利也,然而有道者之所闢也。故聖人先忤而後合,眾人先合而後忤。有功者,人臣之所務也;有罪者,人臣之所闢也。

病溼卻強迫他吃,病中暑卻給他喝冷的,這是眾人用來養的,卻是良醫用它致病的。悅目、悅心,是愚者的利,卻是有道的人所避開的。所以聖人先忤逆然後相合,眾人先相合然後忤逆。有功,是人臣所務求的;有罪,是人臣所避開的。

或有功而見疑,或有罪而益信,何也?則有功者離恩義,有罪者不敢失仁心也。魏將樂羊攻中山,其子執在城中,城中縣其子以示樂羊。樂羊曰:「君臣之義,不得以子為私。」攻之愈急。中山因烹其子,而遺之鼎羹與其首,樂羊循而泣之,曰:「是吾子。」已,為使者跪而啜三杯。使者歸報,中山曰:「是伏約死節者也,不可忍也。」遂降之。為魏文侯大開地,有功。自此之後,日以不信。此所謂有功而見疑者也。

有的有功卻被懷疑,有的有罪卻更加被信任,為什麼?有功的人離開了恩義,有罪的人不敢失去仁心。魏將樂羊攻中山,他的兒子被扣在城中,城中懸掛他的兒子給樂羊看。樂羊說:「君臣的義,不能拿兒子當私。」攻得更急。中山於是烹了他的兒子,把鼎羹和他的頭送給樂羊,樂羊撫著哭泣,說:「這是我的兒子。」完了,對著使者跪下喝了三杯。使者回去報告,中山說:「這是伏約死節的人,不能再忍。」於是投降。他為魏文侯大大開闢土地,有功。從此之後,一天比一天不被信任。這就是所謂有功卻被懷疑的。

何謂有罪而益信?孟孫獵而得麑,使秦西巴持歸烹之,麑母隨之而。秦西巴弗忍,縱而予之。孟孫歸,求麑安在,秦西巴對曰:「其母隨而啼,臣誠弗忍,竊縱而予之。」孟孫怒,逐秦西巴。居一年,取以為子傅。左右曰:「秦西巴有罪於君,今以為子傅,何也?」孟孫曰:「夫一麑而不忍,又何況於人乎!」此謂有罪而益信者也。

什麼叫有罪卻更加被信任?孟孫打獵得著麑,讓秦西巴帶回去烹,麑的母親跟著它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。秦西巴不忍,放了還給它。孟孫回來,問麑在哪裡,秦西巴對答說:「它母親跟著啼哭,臣實在不忍,私下放了還給它。」孟孫發怒,趕走秦西巴。過了一年,又取來做兒子的傅。左右說:「秦西巴對君有罪,如今卻做兒子的傅,為什麼?」孟孫說:「連一隻麑都不忍,又何況對人呢!」這就是有罪卻更加被信任的。

故趨舍不可不審也,此公孫鞅之所以抵罪於秦,而不得入魏也。功非不大也,然而累足無所踐者,不義之故也。事或奪之而反與之,或與之而反取之。

所以取捨不可不審察,這就是公孫鞅所以在秦抵罪,卻不能進入魏的緣故。功不是不大,可是疊著腳沒有地方踩,是不義的緣故。事有奪了他反而給了他的,有給了他反而取走的。

智伯求地於魏宣子,宣子弗欲與之。任登曰:「智伯之強,威行於天下,求地而弗與,是為諸侯先受禍也。不若與之。」宣子曰:「求地不已,為之奈何?」任登曰:「與之,使喜,必將復求地於諸侯,諸侯必植耳。與天下同心而圖之,一心所得者,非直吾所亡也。」魏宣子裂地而授之。又求地於韓康子,韓康子不敢不予。諸侯皆恐。又求地於趙襄子,襄子弗與。於是智伯乃從韓、魏圍襄子於晉陽。三國通謀,禽智伯而三分其國。此所謂奪人而反為人所奪者也。

智伯向魏宣子求地,宣子不想給。任登說:「智伯的強,威行天下,求地卻不給,是替諸侯先受禍。不如給。」宣子說:「求地沒有完,怎麼辦?」任登說:「給了他,讓他高興,一定再向諸侯求地,諸侯一定豎起耳朵。跟天下同心謀劃他,同心所得的,就不只是我們所失的。」魏宣子割地授給他。又向韓康子求地,韓康子不敢不給。諸侯都恐懼。又向趙襄子求地,襄子不給。於是智伯就帶著韓、魏把襄子圍在晉陽。三國通謀,擒了智伯三分他的國。這就是所謂奪人反而被人奪的。

何謂與之而反取之?晉獻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,遺虞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。虞公惑於璧與馬,而欲與之道。宮之奇諫曰:「不可!夫虞之與虢,若車之有輪,輪依於車,車亦依輪。虞之與虢,相恃而勢也。若假之道,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。」虞公弗聽,遂假之道。荀息伐虢,遂克之。還反伐虞,又拔之。此所謂與之而反取者也。

什麼叫給了他反而取走?晉獻公想向虞借道去伐虢,送給虞垂棘的璧和屈產的馬。虞公被璧和馬迷惑,想借道給他。宮之奇諫說:「不可以!虞和虢,像車有輪,輪依靠車,車也依靠輪。虞和虢,是互相依恃的勢。若借了趟,虢早上亡虞晚上就跟著了。」虞公不聽,於是借了道。荀息伐虢,就攻克了。回過頭來伐虞,又攻下了。這就是所謂給了他反而取走的。

聖王布德施惠,非求其報於百姓也;郊望禘嘗,非求福於鬼神也。山致其高而雲起焉,水致其深而蛟龍生焉,君子致其道而福祿歸焉。夫有陰德者必有陽報,有陰行者必有昭名。古者,溝防不修,水為民害,禹鑿龍門,闢伊闕,平治水土,使民得陸處。百姓不親,五品不慎,契教以君臣之義,父子之親,夫妻之辨,長幼之序。田野不脩,民食不足,后稷乃教之闢地墾草,糞土種穀,令百姓家給人足。故三後之後,無不王者,有陰德也。周室衰,禮義廢,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導於世,其後繼嗣至今不絕者,有隱行也。秦王趙政兼吞天下而亡,智伯侵地而滅,商鞅支解,李斯車裂,三代種德而王,齊桓繼絕而霸。故樹黍者不獲稷,樹怨者無報德。

聖王布德施惠,不是向百姓求報答;郊望禘嘗,不是向鬼神求福。山到達它的高雲就起來,水到達它的深蛟龍就生,君子到達他的道福祿就歸。有陰德的一定有陽報,有陰行的一定有昭著的名。古時候,溝渠堤防不修,水成為民害,禹開鑿龍門,開闢伊闕,平治水土,讓民能在陸上居住。百姓不親,五品不慎,契拿君臣的義、父子的親、夫妻的分辨、長幼的序來教。田野不修,民食不足,后稷於是教他們開地墾草,糞土種谷,讓百姓家給人足。所以三後的後嗣,沒有不稱王的,是有陰德。周室衰,禮義廢,孔子拿三代的道教導於世,其後繼嗣到如今不斷的,是有隱行。秦王趙政兼吞天下卻亡,智伯侵地卻滅,商鞅被支解,李斯被車裂,三代種德而稱王,齊桓接續絕世而稱霸。所以種黍的人收不著稷,種怨的人得不到德的報答。

昔者,宋人好善者,三世不解。家無故而黑牛生白犢,以問先生,先生曰:「此吉祥,以饗鬼神。」居一年,其父無故而盲,牛又復生白犢,其父又復使其子以問先生。其子曰:「前聽先生言而失明,今又復問之,奈何?」其父曰:「聖人之言,先忤而後合。其事未究,固試往復問之。」其子又復問先生,先生曰:「此吉祥也,復以饗鬼神。」歸致命其父,其父曰:「行先生之言也。」居一年,其子又無故而盲。其後楚攻宋,圍其城。當此之時,易子而食,析骸而炊,丁壯者死,老病童兒皆上城,牢守而不下。楚王大怒,城已破,諸城守者皆屠之。此獨以父子盲之故,得無乘城。軍罷圍解,則父子俱視。夫禍福之轉而相生,其變難見也。

從前,宋人有好善的,三代不懈怠。家裡無故黑牛生了白犢,去問先生,先生說:「這是吉祥,拿去祭鬼神。」過了一年,父親無故眼盲,牛又生了白犢,父親又讓兒子去問先生。兒子說:「先前聽先生的話卻失明,如今又去問,怎麼辦?」父親說:「聖人的話,先忤逆然後相合。事情還沒有完,姑且再去問。」兒子又去問先生,先生說:「這是吉祥,再拿去祭鬼神。」回來復命給父親,父親說:「照先生的話做。」過了一年,兒子又無故眼盲。後來楚攻宋,圍了城。這個時候,交換孩子來吃,劈開骸骨來燒,丁壯的人死,老病兒童都上城,牢守著攻不下。楚王大怒,城已經破,各個守城的都被屠。這一家只因為父子眼盲,得以不用登城。軍罷圍解,父子都恢復了視力。禍福轉著互相生,那變化難以看見。

近塞上之人有善術者,馬無故亡而入胡,人皆弔之。其父曰:「此何遽不為福乎!」居數月,其馬將胡駿馬而歸,人皆賀之。其父曰:「此何遽不能為禍乎!」家富良馬,其子好騎,墮而折其髀,人皆弔之。其父曰:「此何遽不為福乎!」居一年,胡人大入塞,丁壯者引弦而戰,近塞之人,死者十九,此獨以跛之故,父子相保。故福之為禍,禍之為福,化不可極,深不可測也。

靠近塞上的人有善於術數的,馬無故逃進胡地,人都弔問他。他父親說:「這怎麼就不是福呢!」過了幾個月,那馬帶著胡地的駿馬回來,人都祝賀他。他父親說:「這怎麼就不能成為禍呢!」家裡富有良馬,兒子喜歡騎,掉下來折了大腿,人都弔問他。他父親說:「這怎麼就不是福呢!」過了一年,胡人大舉入塞,丁壯的人拉弦作戰,靠近塞的人,死者十有九,這一家只因為跛,父子互相保全。所以福成為禍,禍成為福,變化不可窮極,深不可測度。

或直於辭而不害於事者,或虧於耳以忤於心而合於實者。高陽魋將為室,問匠人。匠人對曰:「未可也。木尚生,加塗其上,必將撓。以生材任重塗,今雖成,後必敗。」高陽魋曰:「不然。夫木枯則益勁,塗乾則益輕。以勁材任輕塗,今雖惡,後必善。」匠人窮於辭,無以對,受令而為室。其始成,竘然善也,而後果敗。此所謂直於辭而不可用者也。

有的話直卻不妨害事,有的聽著虧、心裡忤逆卻合於實際。高陽魋將要建屋子,問匠人。匠人對答說:「還不可以。木頭還是生的,加上泥塗,一定將彎曲。拿生材承擔重塗,如今雖然成,後來一定敗。」高陽魋說:「不是這樣。木頭幹了更加勁,泥塗幹了更加輕。拿勁材承擔輕塗,如今雖然不好,後來一定好。」匠人辭窮,沒有話對,受命建屋子。起初建成,好看極了,後來果然敗了。這就是所謂話直卻不可用的。

何謂虧於耳、忤於心而合於實?靖郭君將城薛,賓客多止之,弗聽。靖郭君謂謁者曰:「無為賓通言。」齊人有請見者曰:「臣請道三言而已;過三言,請烹。」靖郭君聞而見之,賓趨而進,再拜而興,因稱曰:「海大魚。」則反走。靖郭君止之曰:「願聞其說。」賓曰:「臣不敢以死為熙。」靖郭君曰:「先生不遠道而至此,為寡人稱之!」賓曰:「海大魚,網弗能止也,釣弗能牽也。蕩而失水,則螻螘皆得志焉。今夫齊,君之淵也。君失齊,則薛能自存乎?」靖郭君曰:「善。」乃止不城薛。此所謂虧於耳、忤於心而得事實者也。

什麼叫聽著虧、心裡忤逆卻合於實際?靖郭君將要給薛築城,賓客多來阻止,他不聽。靖郭君對謁者說:「不要給賓客通報。」齊人有請求進見的說:「臣只請說三個字而已;超過三個字,請烹。」靖郭君聽說就見他,賓客快步進前,再拜起來,於是稱說:「海大魚。」就回頭跑。靖郭君攔住他說:「希望聽聽那解說。」賓客說:「臣不敢拿死來開玩笑。」靖郭君說:「先生不遠道來到這裡,給寡人說出來!」賓客說:「海大魚,網不能止住,釣不能牽住。一動盪離開水,螻蟻都能得志。如今齊,是君的淵。君失了齊,薛還能自己存嗎?」靖郭君說:「好。」於是停下來不給薛築城。這就是所謂聽著虧、心裡忤逆卻得著事實的。

夫以「無城薛」止城薛,其於以行說,乃不若「海大魚」。故物或遠之而近,或近之而遠;或說聽計當而身疏,或言不用、計不行而益親。

拿「不要給薛築城」去阻止築城,對於行說,反而不如「海大魚」。所以物有遠離它反而近,有靠近它反而遠;有說被聽、計得當卻自身被疏遠,有話不用、計不行卻更加親近。

何以明之?三國伐齊,圍平陸。括子以報於牛子曰:「三國之地不接於我,踰鄰國而圍平陸,利不足貪也。然則求名於我也。請以齊侯往。」牛子以為善。括子出,無害子入,牛子以括子言告無害子。無害子曰:「異乎臣之所聞。」牛子曰:「國危而不安,患結而不解,何謂貴智!」無害子曰:「臣聞之,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,聞殺身破家以存其國者,不聞出其君以為封疆者。」牛子不聽無害子之言,而用括子之計,三國之兵罷,而平陸之地存。自此之後,括子日以疏,無害子日以進。故謀患而患解,圖國而國存,括子之智得矣。無害子之慮無中於策,謀無益於國,然而心調於君,有義行也。今人待冠而飾首,待履而行地。冠履之於人也,寒不能煖,風不能障,暴不能蔽也,然而冠冠履履者,其所自託者然也。夫咎犯戰勝城濮,而雍季無尺寸之功,然而雍季先賞而咎犯後存者,其言有貴者也。故義者,天下之所賞也。百言百當,不如擇趨而審行也。或無功而先舉,或有功而後賞。何以明之?昔晉文公將與楚戰城濮,問於咎犯曰:「為奈何?」咎犯曰:「仁義之事,君子不厭忠信;戰陳之事,不厭詐偽。君其詐之而已矣。」辭咎犯,問雍季,雍季對曰:「焚林而獵,愈多得獸,後必無獸。以詐偽遇人,雖愈利,後無復。君其正之而已矣。」於是不聽雍季之計,而用咎犯之謀,與楚人戰,大破之。還歸賞有功者,先雍季而後咎犯。左右曰:「城濮之戰,咎犯之謀也。君行賞先雍季,何也?」文公曰:「咎犯之言,一時之權也。雍季之言,萬世之利也。吾豈可以先一時之權,而後萬世之利也哉!」智伯率韓、魏二國伐趙,圍晉陽,決晉水而灌之。城下緣木而處,縣釜而炊。襄子謂張孟談曰:「城中力已盡,糧食匱乏,大夫病,為之奈何?」張孟談曰:「亡不能存,危不能安,無為貴智士。

拿什麼來證明?三國伐齊,圍了平陸。括子報告牛子說:「三國的地不跟我們接壤,越過鄰國來圍平陸,利不值得貪。那麼是向我求名。請讓齊侯去。」牛子覺得好。括子出去,無害子進來,牛子把括子的話告訴無害子。無害子說:「跟臣所聽說的不同。」牛子說:「國危卻不安定,患結著不解,還看重智做什麼!」無害子說:「臣聽說,有割裂壤土來安定社稷的,聽說有殺身破家來保存他的國的,沒聽說讓自己的君出去當封疆的。」牛子不聽無害子的話,用了括子的計,三國的兵罷了,平陸的地保住了。從此之後,括子一天比一天疏遠,無害子一天比一天進用。所以謀患而患解開,圖國而國保存,括子的智得著了。無害子的慮沒有中策,謀沒有益於國,可是心跟君調和,有義行。如今人等著冠來飾首,等著履來踩地。冠履對於人,寒不能暖,風不能擋,暴曬不能蔽,可還是戴冠穿履,是所託的使然。咎犯在城濮戰勝,雍季沒有尺寸的功,可是雍季先受賞而咎犯後被安置,是他的話有可貴的。所以義,是天下所賞的。百句話百次得當,不如選擇趨向而審慎實行。有的無功卻先被舉,有的有功卻後受賞。拿什麼來證明?從前晉文公將與楚在城濮作戰,問咎犯說:「怎麼辦?」咎犯說:「仁義的事,君子不厭忠信;戰陣的事,不厭詐偽。君只管詐他們而已。」辭別咎犯,問雍季,雍季對答說:「燒林打獵,越發多得獸,後來一定沒有獸。拿詐偽對待人,雖然越發有利,後來沒有可再做的。君只管正而已。」於是不聽雍季的計,用了咎犯的謀,與楚人作戰,大破他們。回來賞有功的人,先雍季後咎犯。左右說:「城濮之戰,是咎犯的謀。君行賞先雍季,為什麼?」文公說:「咎犯的話,是一時的權。雍季的話,是萬世的利。我難道可以先一時的權,後萬世的利嗎!」智伯率領韓、魏二國伐趙,圍晉陽,決開晉水來灌。城下緣著木住,懸掛著釜做飯。襄子對張孟談說:「城中力已經盡,糧食匱乏,大夫病,怎麼辦?」張孟談說:「亡了不能存,危了不能安,還看重智士做什麼。

臣請試潛行,見韓、魏之君而約之。」乃見韓、魏之君,說之曰:「臣聞之,唇亡而齒寒。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趙,趙將亡矣。趙亡,則君為之次矣。及今而不圖之,禍將及二君。」二君曰:「智伯之為人也,粗中而少親。我謀而洩,事必敗。為之奈何?」張孟談曰:「言出君之口,入臣之耳,人孰知之者乎?且同情相成,同利相死,君其圖之!」二君乃與張孟談陰謀,與之期。張孟談乃報襄子。至其日之夜,趙氏殺其守隄之吏,決水灌智伯。智伯軍救水而亂,韓、魏翼而擊之,襄子將卒犯其前,大敗智伯軍,殺其身而三分其國。襄子乃賞有功者,而高赫為賞首。群臣請曰:「晉陽之存,張孟談之功也。而赫為賞首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晉陽之圍也,寡人國家危,社稷殆,群臣無不有驕侮之心者,唯赫不失君臣之禮,吾是以先之。」由此觀之,義者,人之大本也。雖有戰勝存亡之功,不如行義之隆。故君子曰:「美言可以市尊,美行可以加人。」或有罪而可賞也,或有功而可罪也。西門豹治鄴,廩無積粟,府無儲錢,庫無甲兵,官無計會,人數言其過於文侯。文侯身行其縣,果若人言。文侯曰:「翟璜任子治鄴,而大亂。子能道則可,不能,將加誅於子。」西門豹曰:「臣聞:王主富民,霸主富武,亡國富庫。今王欲為霸王者也,臣故蓄積於民。君以為不然,臣請升城鼓之,甲兵粟米可立具也。」於是乃升城而鼓之。一鼓,民被甲括矢,操兵弩而出。再鼓,負輦粟而至。文侯曰:「罷之!」西門豹曰:「與民約信,非一日之積也。一舉而欺之,後不可復用也。燕常侵魏八城,臣請北擊之,以復侵地。」遂舉兵擊燕,復地而後反。此有罪而可賞者也。解扁為東封,上計而入三倍,有司請賞之。文侯曰:「吾土地非益廣也,人民非益眾也,入何以三倍?」對曰:「以冬伐木而積之,於春浮之河而鬻之。

(他接著說:)臣請試著暗中出行,去見韓、魏的君來約定。」於是見韓、魏的君,遊說說:「臣聽說,嘴唇沒了牙齒就寒。如今智伯率領二位君伐趙,趙將要亡了。趙亡,那麼君就是下一個。趁現在不謀劃,禍將到二位君。」二君說:「智伯的為人,粗中而少親。我們的謀若洩露,事一定敗。怎麼辦?」張孟談說:「話從君嘴裡出來,進到臣耳朵裡,誰知道呢?況且同情的互相成就,同利的互相效死,君還是謀劃吧!」二君於是與張孟談暗中謀劃,跟他約了日期。張孟談於是回報襄子。到了那天夜裡,趙氏殺了守堤的吏,決水灌智伯。智伯軍救水大亂,韓、魏從兩翼攻擊,襄子率領士卒衝他的前面,大敗智伯軍,殺了他本人三分他的國。襄子於是賞有功的人,高赫為賞的首位。群臣請問說:「晉陽能存,是張孟談的功。卻讓赫做賞的首位,為什麼?」襄子說:「晉陽被圍的時候,寡人國家危,社稷殆,群臣沒有不帶著驕侮之心的,只有赫不失君臣的禮,我因此先他。」由此看來,義是人的大本。就是有戰勝存亡的功,也不如行義的隆盛。所以君子說:「美的話可以換來尊,美的行可以加在人上。」有的有罪卻可以賞,有的有功卻可以罪。西門豹治鄴,倉裡沒有積粟,府裡沒有儲錢,庫裡沒有甲兵,官裡沒有計會,人們多次向文侯說他的過失。文侯親自巡他的縣,果然像人說的。文侯說:「翟璜任用你治鄴,卻大亂。你能說清楚就可以,不能,將加誅於你。」西門豹說:「臣聽說:王主富民,霸主富武,亡國富庫。如今王想做霸王,臣所以把積蓄放在民那裡。君若不以為然,臣請登城擊鼓,甲兵粟米可以立刻具備。」於是登城擊鼓。一鼓,民披甲束矢,拿著兵弩出來。再鼓,揹著車載著粟到來。文侯說:「罷了!」西門豹說:「與民約信,不是一日積成的。一舉欺騙他們,以後不可再用。燕曾經侵魏八城,臣請向北攻擊,來收復侵地。」於是舉兵擊燕,收復土地然後返回。這是有罪卻可以賞的。解扁做東邊的封疆官,上計收入三倍,有司請賞他。文侯說:「我的土地沒有更廣,人民沒有更多,收入為什麼三倍?」對答說:「冬天伐木積著,春天漂到河裡賣掉。

」文侯曰:「民春以力耕,暑以強耘,秋以收斂。冬間無事,以伐林而積之,負軛而浮之河,是用民不得休息也。民以敝矣,雖有三倍之入,將焉用之?」此有功而可罪者也。賢主不苟得,忠臣不苟利。何以明之?中行穆伯攻鼓,弗能下。餽聞倫曰:「鼓之嗇夫,聞倫知之。請無罷武大夫,而鼓可得也。」穆伯弗應。左右曰:「不折一戟,不傷一卒,而鼓可得也,君奚為弗使?」穆伯曰:「聞倫為人,佞而不仁。若使聞倫下之,吾可以勿賞乎?若賞之,是賞佞人。佞人得志,是使晉國之武舍仁而後佞,雖得鼓,將何所用之!」攻城者,欲以廣地也。得地不取者,見其本而知其末也。秦穆公使孟盟舉兵襲鄭,過周以東。鄭之賈人弦高、蹇他相與謀曰:「師行數千里,數絕諸侯之地,其勢必襲鄭。凡襲國者,以為無備也。今示以知其情,必不敢進。」乃矯鄭伯之命,以十二牛勞之。三率相與謀曰:「凡襲人者,以為弗知。今已知之矣,守備必固,進必無功。」乃還師而反。晉先軫舉兵擊之,大破之殽。鄭伯乃以存國之功賞弦高,弦高辭之曰:「誕而得賞,則鄭國之信廢矣。為國而無信,是俗敗也。賞一人而敗國俗,仁者弗為也。以不信得厚賞,義者弗為也。」遂以其屬徙東夷,終身不反。故仁者不以欲傷生,知者不以利害義。聖人之思修,愚人之思叕。忠臣者務崇君之德,諂臣者務廣君之地。何以明之?陳夏徵舒弒其君,楚莊王伐之,陳人聽令。莊王以討有罪,遣卒戍陳,大夫畢賀。申叔時使於齊,反還而不賀。莊王曰:「陳為無道,寡人起九軍以討之,徵暴亂,誅罪人,群臣皆賀,而子獨不賀,何也?」申叔時曰:「牽牛蹊人之田,田主殺其人而奪之牛。罪則有之,罰亦重矣。今君王以陳為無道,興兵而攻,因以誅罪人,遣人戍陳。諸侯聞之,以王為非誅罪人也,貪陳國也。蓋聞君子不棄義以取利。

(他接著說:)」文侯說:「民春天用力耕,暑天強力耘,秋天收斂。冬天空閒沒有事,去伐林積著,駕著軛漂到河裡,這是讓民不得休息。民已經疲憊了,就是有三倍的收入,將用它做什麼?」這是有功卻可以罪的。賢主不苟得,忠臣不苟利。拿什麼來證明?中行穆伯攻鼓,不能攻下。饋聞倫說:「鼓的嗇夫,聞倫認識。請不用勞煩武士大夫,鼓就可以得著。」穆伯不答應。左右說:「不折一把戟,不傷一個卒,鼓就可以得著,君為什麼不派?」穆伯說:「聞倫的為人,佞而不仁。若讓聞倫攻下它,我能不賞嗎?若賞他,是賞佞人。佞人得志,是讓晉國的武士舍仁而後佞,就是得了鼓,將用它做什麼!」攻城,是想拓寬土地。得了地卻不取,是看見本就知道末。秦穆公讓孟明舉兵襲鄭,經過周往東。鄭的商人弦高、蹇他一起謀劃說:「軍隊走幾千里,多次穿過諸侯的地,勢頭一定是襲鄭。凡是襲國,都以為沒有防備。如今顯示已經知道那情,一定不敢進。」於是假託鄭伯的命,拿十二頭牛去犒勞。三位將領一起謀劃說:「凡是襲人,都以為對方不知道。如今已經知道了,守備一定堅固,進一定沒有功。」於是回師。晉先軫舉兵攻擊,在崤山大破他們。鄭伯於是拿存國的功賞弦高,弦高推辭說:「靠誕騙得賞,鄭國的信就廢了。治國沒有信,是敗壞風俗。賞一個人卻敗壞國俗,仁者不做。拿不信得厚賞,義者不做。」於是帶著他的部屬遷到東夷,終身不回來。所以仁者不以慾望傷害生,智者不以利妨害義。聖人的思慮長,愚人的思慮短。忠臣務求增高君的德,諂臣務求拓寬君的地。拿什麼來證明?陳夏徵舒弒了他的君,楚莊王去伐,陳人聽令。莊王因為討伐有罪,派卒戍守陳,大夫都來祝賀。申叔時出使齊,回來卻不祝賀。莊王說:「陳做無道的事,寡人起九軍去討,徵暴亂,誅罪人,群臣都祝賀,你獨獨不祝賀,為什麼?」申叔時說:「牽牛踩了別人的田,田主殺了那人還奪了他的牛。罪是有的,罰也太重了。如今君王因為陳無道,興兵去攻,因而誅罪人,派人戍陳。諸侯聽說,會以為王不是誅罪人,是貪陳國。聽說君子不棄義來取利。

」王曰:「善!」乃罷陳之戍,立陳之後。諸侯聞之,皆朝於楚。此務崇君之德者也。張武為智伯謀曰:「晉六將軍,中行文子最弱,而上下離心,可伐以廣地。」於是伐範、中行。滅之矣,又教智伯求地於韓、魏、趙。韓、魏裂地而授之,趙氏不與,乃率韓、魏而伐趙,圍晉陽三年。三國陰謀同計,以擊智氏,遂滅之。此務為君廣地者也。夫為君崇德者霸,為君廣地者滅。故千乘之國,行文德者王,湯、武是也;萬乘之國,好廣地者亡,智伯是也。非其事者勿仞也,非其名者勿就也,無故有顯名者勿處也,無功而富貴者勿居也。夫就人之名者廢,仞人之事者敗,無功而大利者後將為害。譬猶緣高木而望四方也,雖愉樂哉,然而疾風至,未嘗不恐也。患及身,然後憂之,六驥追之,弗能及也。是故忠臣之事君也,計功而受賞,不為苟得;積力而受官,不貪爵祿。其所能者,受之勿辭也;其所不能者,與之勿喜也。辭所能則匿,欲所不能則惑。辭所不能而受所能,則得無損墮之勢,而無不勝之任矣。昔者智伯驕,伐範、中行而克之,又劫韓、魏之君而割其地。尚以為未足,遂興兵伐趙。韓、魏反之,軍敗晉陽之下,身死高梁之東,頭為飲器,國分為三,為天下笑。此不知足之禍也。老子曰: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修久。」此之謂也。或譽人而適足以敗之,或毀人而乃反以成之。何以知其然也?費無忌復於荊平王曰:「晉之所以霸者,近諸夏也。而荊之所以不能與之爭者,以其僻遠也。楚王若欲從諸侯,不若大城城父,而令太子建守焉,以來北方,王自收其南。是得天下也。」楚王悅之,因命太子建守城父,命伍子奢傅之。居一年,伍子奢遊人於王側,言太子甚仁且勇,能得民心。王以告費無忌,無忌曰:「臣固聞之,太子內撫百姓,外約諸侯,齊、晉又輔之,將以害楚,其事已構矣。

(他接著說:)」王說:「好!」於是罷了戍陳,立陳的後嗣。諸侯聽說,都來朝楚。這是務求增高君的德的。張武給智伯謀劃說:「晉的六將軍,中行文子最弱,而且上下離心,可以伐來拓寬土地。」於是伐範、中行。滅了他們,又教智伯向韓、魏、趙求地。韓、魏割地授給他,趙氏不給,於是率領韓、魏伐趙,圍晉陽三年。三國暗中同計,攻擊智氏,於是滅了他。這是務求給君拓寬土地的。給君增高德的稱霸,給君拓寬地的滅亡。所以千乘的國,行文德的稱王,湯、武就是;萬乘的國,好拓寬地的滅亡,智伯就是。不是他的事不要認,不是他的名不要就,無故有顯名的不要處,無功卻富貴的不要居。就別人的名的會廢,認別人的事的會敗,無功得大利的後來將成為害。好比緣著高樹望四方,雖然愉樂,可是疾風一到,沒有不恐懼的。患到了身上然後才憂,六匹驥去追,也趕不上。所以忠臣事君,計算功來受賞,不做苟得;積蓄力來受官,不貪爵祿。所能的,接受不要推辭;所不能的,給了不要歡喜。推辭所能就是隱匿,想要所不能就是惑。推辭所不能而接受所能,就能沒有損傷墮落的勢,也沒有勝不過的任務了。從前智伯驕,伐範、中行而攻克,又脅迫韓、魏的君割他們的地。還以為不足,於是興兵伐趙。韓、魏反了,軍敗在晉陽之下,身死在高梁之東,頭做成飲器,國分成三,被天下笑。這是不知足的禍。老子說:「知足就不會辱,知止就不會殆,可以長久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有的稱讚人恰好足夠敗他,有的毀謗人反而成就他。怎麼知道是這樣?費無忌回覆荊平王說:「晉所以稱霸,是靠近諸夏。荊所以不能跟它爭,是因為偏僻遠離。楚王若想跟從諸侯,不如大大修築城父,讓太子建守著,來招來北方,王自己收取南方。這就是得天下。」楚王喜歡,於是命太子建守城父,命伍子奢做他的傅。過了一年,伍子奢讓人在王身邊遊說,說太子很仁而且勇,能得民心。王告訴費無忌,無忌說:「臣本來就聽說了,太子內撫百姓,外約諸侯,齊、晉又輔助他,將要害楚,事情已經構成了。

」王曰:「為我太子,又尚何求?」曰:「以秦女之事怨王。」王因殺太子建而誅伍子奢。此所謂見譽而為禍者也。何謂毀人而反利之?唐子短陳駢子於齊威王威王欲殺之,陳駢子與其屬出亡,奔薛。孟嘗君聞之,使人以車迎之。至,而養以芻豢黍粱五味之膳,日三至。冬日被裘罽,夏日服絺紵,出則乘牢車,駕良馬。孟嘗君問之曰:「夫子生於齊,長於齊,夫子亦何思於齊?」對曰:「臣思夫唐子者。」孟嘗君曰:「唐子者,非短子者耶?」曰:「是也。」孟嘗君曰:「子何為思之?」對曰:「臣之處於齊也,糲粢之飯,藜藿之羹,冬日則寒凍,夏日則暑傷。自唐子之短臣也,以身歸君,食芻豢,飯黍粢,服輕煖,乘牢良,臣故思之。」此謂毀人而反利之者也。是故毀譽之言,不可不審也。或貪生而反死,或輕死而得生,或徐行而反疾。何以知其然也?魯人有為父報讎於齊者,刳其腹而見其心,坐而正冠,起而更衣,徐行而出門,上車而步馬,顏色不變。其御欲驅,撫而止之曰:「今日為父報讎以出死,非為生也。今事已成矣,又何去之!」追者曰:「此有節行之人,不可殺也。」解圍而去之。使被衣不暇帶,冠不及正,蒲伏而走,上車而馳,必不能自免於千步之中矣。今坐而正冠,起而更衣,徐行而出門,上車而步馬,顏色不變,此眾人所以為死也,而乃反以得活。此所謂徐而馳,遲於步也。夫走者,人之所以為疾也;步者,人之所以為遲也。今反乃以人之所為遲者反為疾,明於分也。有知徐之為疾,遲之為速者,則幾於道矣。故黃帝亡其玄珠,使離朱、捷剟索之,而弗能得之也,於是使忽怳,而後能得之。聖人敬小慎微,動不失時,百射重戒,禍乃不滋。計福勿及,慮禍過之;同日被霜,蔽者不傷;愚者有備,與知者同功。夫爝火在縹煙之中也,一指所能息也;唐漏若鼷穴,一墣之所能塞也。

(他接著說:)」王說:「他是我的太子,又還求什麼?」說:「因為秦女的事怨王。」王於是殺了太子建並誅伍子奢。這就是所謂被稱讚卻成為禍的。什麼叫毀謗人反而利了他?唐子在齊威王面前說陳駢子的短,威王想殺他,陳駢子與他的部屬出亡,奔到薛。孟嘗君聽說,派人用車迎接。到了,拿芻豢黍粱五味的膳食養他,一天三次送到。冬天披裘罽,夏天穿絺苧,出去就乘牢固的車,駕著良馬。孟嘗君問他說:「夫子生在齊,長在齊,夫子對齊有什麼思念?」對答說:「臣思念那個唐子。」孟嘗君說:「唐子,不就是說你短的那個人嗎?」說:「是。」孟嘗君說:「你為什麼思念他?」對答說:「臣處在齊的時候,粗糧的飯,藜藿的羹,冬天就寒凍,夏天就暑傷。自從唐子說臣的短,把自身歸向君,吃芻豢,飯黍粱,穿輕暖,乘牢固的良車,臣所以思念他。」這就是毀謗人反而利了他的。所以譭譽的話,不可不審察。有的貪生反而死,有的輕死卻得生,有的慢慢走反而快。怎麼知道是這樣?魯人有在齊給父親報仇的,剖開肚子看見心,坐著正冠,起來換衣服,慢慢走出門,上車讓馬緩步,顏色不變。他的御者想驅馳,他撫著攔住說:「今日給父親報仇是出來尋死,不是為了生。如今事已經成了,又何必離去!」追的人說:「這是有節行的人,不可以殺。」解開包圍離開了。假如披衣來不及繫帶,冠來不及正,匍匐著跑,上車馳騁,一定不能在千步之內自己免禍。如今坐著正冠,起來換衣服,慢慢走出門,上車讓馬緩步,顏色不變,這是眾人以為會死的,卻反而因此得活。這就是所謂徐比馳還快,遲比步還速。跑,是人所以為快的;走,是人所以為遲的。如今反而拿人所以為遲的當成快,是明白名分。有知道徐能成為疾、遲能成為速的,就接近道了。所以黃帝丟了玄珠,讓離朱、捷剡去找,卻不能得著,於是讓忽怳,然後能得著。聖人敬小慎微,動不失去時,百般射御多重戒備,禍才不滋生。計算福不要趕不上,憂慮禍要超過它;同一天下霜,遮蔽的人不傷;愚人有防備,與智者同樣有功。火把在縹緲的煙裡,一根指頭就能熄;堤漏像鼷鼠的洞穴,一塊土就能塞。

及至火之燔孟諸而炎雲臺,水決九江而漸荊州,雖起三軍之眾,弗能救也。夫積愛成福,積怨成禍。若癰疽之必潰也,所浼者多矣。諸御鞅復於簡公曰:「陳成常、宰予二子者,甚相憎也。臣恐其構難而危國也。君不如去一人。」簡公不聽。居無幾何,陳成常果攻宰予於庭中,而弒簡公於朝。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。魯季氏與郈氏鬥雞,郈氏介其雞,而季氏為之金距。季氏之雞不勝,季平子怒,因侵郈氏之宮而築之。郈昭伯怒,傷之魯昭公曰:「

等到火燒到孟諸而火焰燒到雲臺,水決開九江而淹沒荊州,就是發動三軍的眾人,也不能救了。積愛成為福,積怨成為禍。像癰疽一定潰破,所汙染的多了。諸御鞅回覆簡公說:「陳成常、宰予這兩個人,非常互相憎惡。臣怕他們構難而危國。君不如去掉一個。」簡公不聽。過了不久,陳成常果然在庭中攻宰予,在朝上弒了簡公。這是不知道敬小所生出的。魯季氏與郈氏鬥雞,郈氏給雞披甲,季氏給雞裝上金屬距。季氏的雞不勝,季平子發怒,於是侵佔郈氏的宮室來築。郈昭伯發怒,向魯昭公中傷說:

禱於襄公之廟,舞者二人而已,其餘盡舞於季氏。季氏之無道無上,久矣。弗誅,必危社稷。」公以告子家駒子家駒曰:「季氏之得眾,三家為一。其德厚,其威強,君胡得之!」昭公弗聽,使郈昭伯將卒以攻之。仲孫氏、叔孫氏相與謀曰:「無季氏,死亡無日矣。」遂興兵以救之。郈昭伯不勝而死,魯昭公出奔齊。故禍之所從生者,始於雞定;及其大也,至於亡社稷。故蔡女蕩舟,齊師大侵楚。兩人搆怨,廷殺宰予,簡公遇殺,身死無後,陳氏代之,齊乃無呂。兩家鬥雞,季氏金距,郈公作難,魯昭公出走。故師之所處,生以棘楚。禍生而不蚤滅,若火之得燥,水之得濕,浸而益大。癰疽發於指,其痛遍於體。故蠹啄剖梁柱,虻走牛羊,此之謂也。人皆務於救患之備,而莫能知使患無生。夫使患無生,易於救患,而莫能加務焉,則未可與言術也。晉公子重耳過曹,曹君欲見其骿脅,使之袒而捕魚。釐負羈止之曰:「公子非常也。從者三人,皆霸王之佐也。遇之無禮,必為國憂。」君弗聽。重耳反國,起師而伐曹,遂滅之。身死人手,社稷為墟,禍生於袒而捕魚。齊、楚欲救曹,不能存也。聽釐負羈之言,則無亡患矣。今不務使患無生,患生而救之,雖有聖知,弗能為謀耳。患禍之所由來者,萬端無方。是故聖人深居以避辱,靜安以待時。小人不知禍福之門戶,妄動而絓羅網,雖曲為之備,何足以全其身!譬猶失火而鑿池,被裘而用箑也。且唐有萬穴,塞其一,魚何遽無由出?室有百戶,閉其一,盜何遽無從入?夫牆之壞也於隙,劍之折必有齧,聖人見之密,故萬物莫能傷也。太宰子朱侍飯於令尹子國,令尹子國啜羹而熱,投卮漿而沃之。明日,太宰子朱辭官而歸。其僕曰:「楚太宰,未易得也。辭官去之,何也?」子朱曰:「令尹輕行而簡禮,其辱人不難。」明年,伏郎尹而笞之三百。

(他接著說:)「在襄公廟裡禱告,舞者只有二人而已,其餘都在季氏那裡舞。季氏無道無上,已經很久了。不誅,一定危及社稷。」公告訴子家駒,子家駒說:「季氏得著眾人,三家合成一。他的德厚,他的威強,君怎麼能得著!」昭公不聽,讓郈昭伯率領士卒去攻。仲孫氏、叔孫氏一起謀劃說:「沒有季氏,死亡沒有幾天了。」於是興兵去救。郈昭伯不勝而死,魯昭公出奔到齊。所以禍所從生的,始於鬥雞;等它大了,直到亡社稷。所以蔡女盪舟,齊師大舉侵楚。兩個人結怨,在朝廷殺了宰予,簡公遇殺,身死沒有後嗣,陳氏代替,齊於是沒有呂氏。兩家鬥雞,季氏裝金距,郈公發難,魯昭公出走。所以軍隊所駐的地方,生出荊棘。禍生了不早點滅,像火得著乾燥,水得著潮溼,浸漬著更大。癰疽從指頭髮,痛遍及身體。所以蠹啄能剖開梁柱,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虻趕得牛羊亂跑,說的就是這個。人都務求救患的防備,卻沒有誰能知道讓患不生。讓患不生,比救患容易,卻沒有誰能更加務求,就不能跟他談術。晉公子重耳經過曹,曹君想看他的駢脅,讓他袒著去捕魚。釐負羈攔住說:「公子不是尋常人。隨從三人,都是霸王的輔佐。對待他們沒有禮,一定成為國憂。」君不聽。重耳返回國,起師伐曹,於是滅了它。身死在別人手裡,社稷成為廢墟,禍生在袒著捕魚。齊、楚想救曹,也不能保存。聽釐負羈的話,就沒有亡患了。如今不務求讓患不生,患生了再救,就是有聖智,也不能謀劃。患禍所從來的,萬端沒有定方。所以聖人深居來避辱,靜安來等待時。小人不知道禍福的門戶,妄動而掛上羅網,就是曲折地防備,哪裡足夠保全自身!好比失了火才鑿池,穿著裘卻用扇子。況且塘有萬個洞穴,塞住一個,魚怎麼就沒有路出去?室有百扇門,關上一個,盜怎麼就沒有路進來?牆的壞在於縫隙,劍的折一定有缺口,聖人看見細密,所以萬物不能傷他。太宰子朱陪令尹子國吃飯,令尹子國喝羹燙了,投過卮裡的漿來澆。第二天,太宰子朱辭官回去。他的僕人說:「楚的太宰,不容易得。辭官離開,為什麼?」子朱說:「令尹行為輕而禮節簡,他羞辱人不難。」第二年,把郎尹按倒打了三百。

夫仕者先避之,見終始微矣。夫鴻鵠之未孚於卵也,一指蔑之,則靡而無形矣;及至其筋骨之已就,而羽翮之既成也,淩乎浮云,背負青天,膺摩赤霄,翱翔乎忽荒之上,析惕乎虹蜺之間,雖有勁弩利矰微繳,蒲且子之巧,亦弗能加也。江水之始出於岷山也,可攓衣而越也;及至乎下洞庭,騖石城,經丹徒,起波濤,舟杭一日不能濟也。是故聖人者,常從事於無形之外,而不留思盡慮於成事之內,是故患禍弗能傷也。人或問孔子曰:「顏回何如人也?」曰:「仁人也。丘弗如也。」「子貢何如人也?」曰:「辯人也。丘弗如也。」「子路何如人也?」曰:「勇人也。丘弗如也。」賓曰:「三人皆賢夫子,而為夫子役,何也?」孔子曰:「丘能仁且忍,辯且訥,勇且怯。以三子之能,易丘一道,丘弗為也。」孔子知所施之也。秦牛缺徑於山中而遇盜,奪之車馬,解其橐笥,拖其衣被。盜還反顧之,無懼色憂志,驩然有以自得也。盜遂問之曰:「吾奪子財貨,劫子以刀,而志不動,何也?」秦牛缺曰:「車馬所以載身也,衣服所以揜形也。聖人不以所養害其養。」盜相視而笑曰:「夫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形者,世之聖人也。以此而見王者,必且以我為事也。」還反殺之。此能以知知矣,而未能以知不知也;能勇於敢,而未能勇於不敢也。凡有道者,應卒而不乏,遭難而能免,故天下貴之。今知所以自行也,而未知所以為人行也,其所論未之究者也。人能由昭昭於冥冥,則幾於道矣。詩曰:「人亦有言,無哲不愚。」此之謂也。事或為之,適足以敗之;或備之,適足以致之。何以知其然也?秦皇挾錄圖,見其傳曰:「亡秦者,胡也。」因發卒五十萬,使蒙公、楊翁子將,築脩城,西屬流沙,北擊遼水,東結朝鮮,中國內郡輓車而餉之。

做官的人先避開,是看見終始的微了。鴻鵠還沒有在卵裡孵出,一根指頭按下去,就糜爛沒有形了;等到筋骨已經成就,羽翮已經長成,凌著浮雲,揹負青天,胸摩赤霄,翱翔在忽荒之上,徘徊在虹霓之間,就是有勁弩利矰細繳,蒲且子的巧,也不能加於它。江水開始出於岷山,可以提起衣裳跨過去;等到下了洞庭,奔向石城,經過丹徒,掀起波濤,舟航一天也不能渡過。所以聖人常常從事於無形之外,不把思慮盡留在已成的事之內,所以患禍不能傷他。有人問孔子說:「顏回是怎樣的人?」說:「仁人。丘不如。」「子貢是怎樣的人?」說:「辯人。丘不如。」「子路是怎樣的人?」說:「勇人。丘不如。」賓客說:「三個人都比夫子賢,卻給夫子役使,為什麼?」孔子說:「丘能仁而且忍,辯而且訥,勇而且怯。拿三子的能,換丘的一道,丘也不做。」孔子知道所施用的。秦牛缺在山中小路遇上盜,奪了他的車馬,解開他的橐笥,拖走他的衣被。盜回頭看他,沒有懼色憂志,歡然有自得。盜於是問他說:「我們奪了你的財貨,拿刀脅迫你,你的志不動,為什麼?」秦牛缺說:「車馬是用來載身的,衣服是用來遮蔽形的。聖人不拿所養的害他所養的。」盜互相看著笑說:「不拿慾望傷害生,不拿利牽累形的,是世上的聖人。拿這個去見王的人,一定將把我們當事。」回頭反殺了他。這是能拿智去知道,卻不能拿智去不知道;能勇於敢,卻不能勇於不敢。凡是有道的人,應對突然不匱乏,遭遇患難能免,所以天下貴他。如今知道所以自己實行,卻不知道所以為人實行,他所論的還沒有窮究。人能從昭昭走向冥冥,就接近道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人也有話說,沒有哲人不愚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事有做了它,恰好足夠敗它;有防備它,恰好足夠招來它。怎麼知道是這樣?秦始皇拿著錄圖,看見傳上說:「亡秦的,是胡。」於是發卒五十萬,讓蒙公、楊翁子率領,修築長城,西連流沙,北擊遼水,東結朝鮮,中國內郡拉車去供餉。

又利越之犀角、象齒、翡翠、珠璣,乃使尉屠睢發卒五十萬,為五軍,一軍塞鐔城之嶺,一軍守九疑之塞,一軍處番禺之都,一軍守南野之界,一軍結餘幹之水,三年不解甲弛弩,使監祿無以轉餉,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,以與越人戰,殺西嘔君譯籲宋。而越人皆入叢薄中,與禽獸處,莫肯為秦虜。相置桀駿以為將,而夜攻秦人,大破之,殺尉屠睢,伏屍流血數十萬。乃發適戍以備之。當此之時,男子不得脩農畝,婦人不得剡麻考縷,羸弱服格於道,大夫箕會於衢,病者不得養,死者不得葬。於是陳勝起於大澤,奮臂大呼,天下席捲,而至於戲。劉、項興義兵隨,而定若折槁振落,遂失天下。禍在備胡而利越也。欲知築脩城以備亡,不知築脩城之所以亡也;發適戍以備越,而不知難之從中發也。夫鵲先識歲之多風也,去高木而巢扶枝,大人過之則探鷇,嬰兒過之則挑其卵,知備遠難而忘近患。故秦之設備也,烏鵲之智也。或爭利而反強之,或聽從而反止之。何以知其然也?魯哀公欲西益宅,史爭之,以為西益宅不祥。哀公作色而怒,左右數諫不聽,乃以問其傅宰折睢曰:「吾欲益宅,而史以為不祥。子以為何如?」宰折睢曰:「天下有三不祥,西益宅不與焉。」哀公大悅而喜。頃,復問曰:「何謂三不祥?」對曰:「不行禮義,一不祥也。嗜慾無止,二不祥也。不聽強諫,三不祥也。」哀公默然深念,憤然自反,遂不西益宅。夫史以爭為可以止之,而不知不爭而反取之也。智者離路而得道,愚者守道而失路。夫兒說之巧,於閉結無不解。非能閉結而盡解之也,不解不可解也。至乎以弗解解之者,可與及言論矣。或明禮義、推道體而不行,或解搆妄言而反當。何以明之?孔子行遊,馬失,食農夫之稼,野人怒取馬而繫之。子貢往說之,卑辭而不能得也。

又貪越地的犀角、象牙、翡翠、珠璣,於是讓尉屠睢發卒五十萬,分成五軍,一軍堵住鐔城的嶺,一軍守九疑的塞,一軍處在番禺的都,一軍守南野的界,一軍結在餘干的水,三年不解甲松弩,讓監祿無法轉運軍餉,又拿士卒鑿渠來通糧道,與越人作戰,殺了西嘔君譯籲宋。越人都進了叢薄,與禽獸相處,沒有肯做秦俘虜的。互相設置勇傑做將,夜裡攻秦人,大破他們,殺了尉屠睢,伏屍流血幾十萬。於是發謫戍來防備。這個時候,男子不能修農畝,婦人不能劈麻紡線,羸弱的人在路上服軛,大夫在路口用箕收斂,病的人不能養,死的人不能葬。於是陳勝從大澤興起,奮臂大呼,天下席捲,一直到戲。劉、項興起義兵跟隨,平定像折枯振落,於是失了天下。禍在防備胡而貪越。想靠修築長城來防備滅亡,不知道修築長城正是所以亡;發謫戍來防備越,不知道患難從裡面發出。喜鵲預先知道年歲多風,離開高木在扶枝上做巢,大人經過就掏雛,嬰兒經過就挑卵,知道防備遠的難卻忘了近的患。所以秦的設備,是烏鴉喜鵲的智。有的爭利反而使他更強,有的聽從反而止住他。怎麼知道是這樣?魯哀公想向西擴建宅,史官爭執,以為向西擴建宅不祥。哀公變了臉色發怒,左右多次進諫不聽,於是問他的傅宰折睢說:「我想擴建宅,史官以為不祥。你以為怎樣?」宰折睢說:「天下有三件不祥,向西擴建宅不在裡面。」哀公大喜。過了一會兒,又問:「什麼叫三不祥?」對答說:「不行禮義,是一不祥。嗜慾沒有止,是二不祥。不聽強諫,是三不祥。」哀公默然深思,憤然自己反省,於是不向西擴建宅。史官以為爭執可以止住,卻不知道不爭反而取得了。智者離開路而得著道,愚者守著道而失去路。兒說的巧,對於死結沒有解不開的。不是能把死結都解開,是不去解那不可解的。到了拿不解去解的人,可以跟他談到言論了。有的闡明禮義、推究道體卻行不通,有的解開構結亂說反而得當。拿什麼來證明?孔子出行,馬跑丟了,吃了農夫人的莊稼,野人發怒牽走馬拴著。子貢去遊說,言辭謙卑卻不能得著。

孔子曰:「夫以人之所不能聽說人,譬以大牢享野獸,以九韶樂飛鳥也。予之罪也,非彼人之過也。」乃使馬圉往說之。至,見野人曰:「子耕於東海,至於西海。吾馬之失,安得不食子之苗?」野人大喜,解馬而與之。說若此其無方也,而反行。事有所至,而巧不若拙,故聖人量鑿而正枘。夫歌採菱,發陽阿,鄙人聽之,不若此延路、陽局,非歌者拙也,聽者異也。故交畫不暢,連環不解,物之不通者,聖人不爭也。仁者,百姓之所慕也;義者,眾庶之所高也。為人之所慕,行人之所高,此嚴父之所以教子,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。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國亡者,不同於時也。昔徐偃王好行仁義,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。王孫厲謂楚莊王曰:「王不伐徐,必反朝徐。」王曰:「偃王,有道之君也,好行仁義,不可伐。」王孫厲曰:「臣聞之,大之與小,強之與弱也,猶石之投卵,虎之啗豚,又何疑焉!且夫為文而不能達其德,為武而不能任其力,亂莫大焉。」楚王曰:「善!」乃舉兵而伐徐,遂滅之。知仁義而不知世變者也。申菽、杜茞,美人之所懷服也,及漸之於滫,則不能保其芳矣。古者,五帝貴德,三王用義,五霸任力。今取帝王之道,而施之五霸之世,是由乘驥逐人於榛薄,而蓑笠盤旋也。今霜降而樹穀,冰泮而求穫,欲其食則難矣。故易曰「潛龍勿用」者,言時之不可以行也。故「君子終日干乾,夕惕若厲,無咎」。終日干乾,以陽動也;夕惕若厲,以陰息也。因日以動,因夜以息,唯有道者能行之。夫徐偃王為義而滅,燕子噲行仁而亡,哀公好儒而削,代君為墨而殘。滅亡削殘,暴亂之所致也,而四君獨以仁義儒墨而亡者,遭時之務異也。非仁義儒墨不行,非其世而用之,則為之擒矣。夫戟者,所以攻城也;鏡者,所以照形也。宮人得戟則以刈葵,盲者得鏡則以蓋卮,不知所施之也。

孔子說:「拿人所不能聽的去說人,好比拿太牢宴請野獸,拿九韶娛樂飛鳥。是我的罪,不是那人的過。」於是讓馬圉去說。到了,見野人說:「你從東海耕到西海。我的馬跑丟了,哪能不吃你的苗?」野人大喜,解開馬給他。遊說像這樣沒有方法,卻反而行得通。事有所至,巧不如拙,所以聖人量好鑿再去正榫。唱採菱,發陽阿,鄙人聽著,不如這延路、陽局,不是唱歌的拙,是聽的人不同。所以交錯畫的線不暢達,連環解不開,物不通的,聖人不爭。仁,是百姓所慕的;義,是眾庶所高的。做人所慕的,行人所高的,這是嚴父所以教子,忠臣所以事君的。可是世上有用了它卻身死國亡的,是不同於時。從前徐偃王好行仁義,陸地上來朝的有三十二國。王孫厲對楚莊王說:「王不伐徐,一定反而去朝徐。」王說:「偃王,是有道的君,好行仁義,不可以伐。」王孫厲說:「臣聽說,大與小,強與弱,像石頭投卵,虎吃小豬,又有什麼可疑的!況且做文卻不能通達他的德,做武卻不能任用他的力,亂沒有比這更大的。」楚王說:「好!」於是舉兵伐徐,就滅了它。是知道仁義卻不知道世變的人。申菽、杜芷,是美人所懷服的,等到浸在潲水裡,就不能保它的香了。古時候,五帝貴德,三王用義,五霸任力。如今拿帝王的道,施行到五霸的世,好比乘驥在榛薄裡追人,戴著蓑笠打轉。如今霜降才種穀,冰化了才求收穫,想吃到就難了。所以《周易》說「潛龍勿用」,是說時不可以行。所以「君子整天乾乾,晚上警惕像有危厲,沒有咎」。整天乾乾,是按陽動;晚上警惕像有危厲,是按陰息。就著日來動,就著夜來息,只有有道的人能實行。徐偃王因為義而滅,燕子噲因為行仁而亡,哀公好儒而被削弱,代君因為墨而被殘。滅亡削殘,是暴亂所導致的,這四位君卻獨獨因為仁義儒墨而亡,是遭遇的時務不同。不是仁義儒墨不行,不是他的世卻用它,就被擒了。戟是用來攻城的;鏡是用來照形的。宮人得了戟就拿去割葵,盲人得了鏡就拿去蓋卮,不知道所施用的。

故善鄙不同,誹譽在俗;趨舍不同,逆順在君。狂譎不受祿而誅,段幹木辭相而顯,所行同也,而利害異者,時使然也。故聖人雖有其志,不遇其世,僅足以容身,何功名之可致也!知天之所為,知人之所行,則有以任於世矣。知天而不知人,則無以與俗交;知人而不知天,則無以與道遊。單豹倍世離俗,巖居谷飲,不衣絲麻,不食五穀,行年七十,猶有童子之顏色,卒而遇飢虎,殺而食之。張毅好恭,過宮室廊廟必趨,見門閭聚眾必下,冢徒馬圉,皆與伉禮,然不終其壽,內熱而死。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,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內。故直意適情,則堅強賊之;以身役物,則陰陽食之。此皆載務而戲乎其調者也。得道之士,外化而內不化。外化,所以入人也;內不化,所以全其身也。故內有一定之操,而外能詘伸、贏縮、卷舒,與物推移,故萬舉而不陷。所以貴聖人者,以其能龍變也。今捲捲然守一節,推一行,雖以毀碎滅沉,猶且弗易者,此察於小好,而塞於大道也。趙宣孟活飢人於委桑之下,而天下稱仁焉;荊佽非犯河中之難,不失其守,而天下稱勇焉;是故見小行則可以論大體矣。田子方見老馬於道,喟然有志焉,以問其御曰:「此何馬也?」其御曰:「此故公家畜也。老罷而不為用,出而鬻之。」田子方曰:「少而貪其力,老而棄其身,仁者弗為也。」束帛以贖之。罷武聞之,知所歸心矣。齊莊公出獵,有一蟲舉足將搏其輪,問其御曰:「此何蟲也?」對曰:「此所謂螳螂者也。其為蟲也,知進而不知卻,不量力而輕敵。」莊公曰:「此為人,而必為天下勇武矣!」迴車而避之。勇武聞之,知所盡死矣。故田子方隱一老馬而魏國載之,齊莊公避一螳螂而勇武歸之。湯教祝網者,而四十國朝;文王葬死人之骸,而九夷歸之;武王蔭暍人於樾下,左擁而右扇之,而天下懷其德;

所以善和鄙不同,誹譽在於俗;取捨不同,逆順在於君。狂譎不接受祿卻被誅,段幹木辭掉相位卻顯赫,所行相同,利害不同,是時使然。所以聖人雖然有那志,不遇上他的世,僅足夠容身,有什麼功名可以到達!知道天所做的,知道人所行的,就有用來處世的了。知道天卻不知道人,就沒有用來與俗交往;知道人卻不知道天,就沒有用來與道遊。單豹背離世俗,住在巖裡喝溪谷的水,不穿絲麻,不吃五穀,活到七十,還有童子的顏色,終於遇上餓虎,被殺了吃掉。張毅好恭,經過宮室廊廟一定快步,看見門閭聚眾一定下車,冢人和馬伕,都跟他們行對等的禮,可不能終其壽,內熱而死。豹養他的內卻被虎吃了外,毅修他的外卻被疾病攻了內。所以徑直順著情,堅強就賊害他;拿身體役使外物,陰陽就侵蝕他。這些都是負載著事務卻戲弄那調和的。得道的士,外化而內不化。外化,是用來進入人的;內不化,是用來保全自身的。所以內有一定的操守,外能屈伸、贏縮、卷舒,與物推移,所以萬次舉動都不陷。所以看重聖人,是因為他能像龍一樣變化。如今卷卷然守著一節,推行一行,就是因此毀碎滅沉,還不肯改的,這是察於小好,卻塞於大道。趙宣孟在委桑下面救活飢餓的人,天下稱仁;荊佽非冒犯河中的難,不失去所守,天下稱勇;所以看見小行就可以論大的體。田子方在路上看見老馬,喟然有感,問他的御者說:「這是什麼馬?」御者說:「這是從前公家養的。老了疲憊不能用,牽出去賣。」田子方說:「少時貪它的力,老了丟棄它的身,仁者不做。」拿束帛贖回它。疲憊的武士聽說,知道心該歸向哪裡了。齊莊公出獵,有一隻蟲舉起腳將要搏他的輪,問御者說:「這是什麼蟲?」對答說:「這就是所謂螳螂。它作為蟲,知道進不知道退,不估量力而輕敵。」莊公說:「這若是人,一定是天下的勇武了!」回車避開它。勇武聽說,知道該盡死力了。所以田子方廕庇一匹老馬魏國就擁戴他,齊莊公避開一隻螳螂勇武就歸向他。湯教祝網的人,四十國來朝;文王埋葬死人的骸,九夷歸向他;武王在樹蔭下給中暑的人遮蔭,左手擁著右手扇他,天下懷念他的德;

越王句踐一決獄不辜,援龍淵而切其股,血流至足,以自罰也,而戰武士必其死。故聖人行之於小,則可以覆大矣;審之於近,則可以懷遠矣。孫叔敖決期思之水而灌雩婁之野,莊王知其可以為令尹也。子發辯擊劇而勞佚齊,楚國知其可以為兵主也。此皆形於小微,而通於大理者也。聖人之舉事,不加憂焉,察其所以而已矣。今萬人調鐘,不能比之律;誠得知者,一人而足矣。說者之論,亦猶此也。誠得其數,則無所用多矣。夫車之所以能轉千里者,以其要在三寸之轄。夫勸人而弗能使也,禁人而弗能止也,其所由者非理也。昔者,衛君朝於吳,吳王囚之,欲流之於海。說者冠蓋相望,而弗能止。魯君聞之,撤鐘鼓之縣,縞素而朝。仲尼入見曰:「君胡為有憂色?」魯君曰:「諸侯無親,以諸侯為親。大夫無黨,以大夫為黨。今衛君朝於吳王,吳王囚之而欲流之於海。孰意衛君之仁義而遭此難也!吾欲免之而不能,為奈何?」仲尼曰:「若欲免之,則請子貢行。」魯君召子貢,授之將軍之印,子貢辭曰:「貴無益於解患,在所由之道。」斂躬而行,至於吳,見太宰嚭。太宰嚭甚悅之,欲薦之於王。子貢曰:「子不能行說於王,奈何吾因子也!」太宰嚭曰:「子焉知嚭之不能也?」子貢曰:「衛君之來也,衛國之半曰,不若朝於晉;其半曰,不若朝於吳。然衛君以為吳可以歸骸骨也,故束身以受命。今子受衛君而囚之,又欲流之於海,是賞言朝於晉者,而罰言朝於吳也。且衛君之來也,諸侯皆以為蓍龜兆。今朝於吳而不利,則皆移心於晉矣。子之慾成霸王之業,不亦難乎!」太宰嚭入,復之於王。王報出令於百官曰:「比十日,而衛君之禮不具者死!」子貢可謂知所以說矣。魯哀公為室而大,公宣子諫曰:「室大,眾與人處則譁,少與人處則悲。願公之適。」公曰:「寡人聞命矣。」築室不輟。

越王勾踐有一次判決獄訟冤枉了人,抽出龍淵割自己的股,血流到腳,來自己罰,戰士一定為他效死。所以聖人在小處實行,就可以覆蓋大的;在近處審察,就可以懷柔遠的。孫叔敖決開期思的水來灌雩婁的野,莊王知道他可以做令尹。子發分別勞逸而使勞逸齊一,楚國知道他可以做兵主。這些都是從微小成形,卻通於大的理的。聖人舉事,不另外加憂,察看所以然而已。如今萬人調鍾,不能比合音律;真得著知道的人,一個人就夠了。遊說的人的論,也像這個。真得著那數,就用不著多。車所以能轉千里,要領在三寸的轄。勸人卻不能使他做,禁人卻不能使他止,是所經由的不是理。從前,衛君去朝吳,吳王囚禁他,想流放到海裡。遊說的人冠蓋相望,卻不能止。魯君聽說,撤下懸掛的鐘鼓,穿著縞素去朝見。仲尼進見說:「君為什麼有憂色?」魯君說:「諸侯沒有親,拿諸侯當親。大夫沒有黨,拿大夫當黨。如今衛君朝吳王,吳王囚禁他想流放到海裡。誰料衛君這樣仁義卻遭這場難!我想免他卻不能,怎麼辦?」仲尼說:「若想免他,就請子貢去。」魯君召子貢,授給他將軍的印,子貢推辭說:「貴無益於解開患,在於所經由的道。」收斂自身而去,到了吳,見太宰嚭。太宰嚭很喜歡他,想推薦給王。子貢說:「你不能向王行說,我怎麼能靠你!」太宰嚭說:「你怎麼知道嚭不能?」子貢說:「衛君來的時候,衛國一半人說,不如朝晉;一半人說,不如朝吳。可衛君以為吳可以歸還骸骨,所以束身來受命。如今你接受衛君卻囚禁他,又想流放到海裡,是獎賞說朝晉的人,懲罰說朝吳的人。況且衛君來,諸侯都拿他當蓍龜的兆。如今朝吳卻不利,就都把心移向晉了。你想成就霸王的業,不也難嗎!」太宰嚭進去,向王復命。王給百官下令說:「到十日內,衛君的禮不具備的處死!」子貢可以說知道所以遊說了。魯哀公做屋子做得大,公宣子進諫說:「屋子大,跟許多人處就喧譁,跟少數人處就悲。希望公適當。」公說:「寡人聽到命了。」築室卻不停。

公宣子復見曰:「國小而室大,百姓聞之必怨吾君,諸侯聞之必輕吾國。」魯君曰:「聞命矣。」築室不輟。公宣子復見曰:「左昭而右穆,為大室以臨二先君之廟,得無害於子乎?」公乃令罷役除版而去之。魯君之慾為室誠矣,公宣子止之必矣,然三說而一聽者,其二者非其道也。夫臨河而釣,日入而不能得一鯈魚者,非江河魚不食也,所以餌之者非其欲也。及至良工執竿,投而擐唇吻者,能以其所欲而釣者也。夫物無不可奈何,有人無奈何。鉛之與丹,異類殊色,而可以為丹者,得其數也。故繁稱文辭,無益於說,審其所由而已矣。物類之相摩,近而異門戶者,眾而難識也。故或類之而非,或不類之而是;或若然而不然者,或不若然而然者。諺曰:「鳶墮腐鼠,而虞氏以亡。」何謂也?曰:虞氏,梁之大富人也。家充盈殷富,金錢無量,財貨無貲。升高樓,臨大路,設樂陳酒,積博其上。遊俠相隨而行樓下。博上者射朋張,中反兩而笑,飛鳶適墮其腐鼠而中游俠。遊俠相與言曰:「虞氏富樂之日久矣,而常有輕易人之志。吾不敢侵犯,而乃辱我以腐鼠。如此不報,無以立務於天下。請與公僇力一志,悉率徒屬,而必以滅其家。」此所謂類之而非者也。何謂非類而是?屈建告石乞曰:「白公勝將為亂。」石乞曰:「不然。白公勝卑身下士,不敢驕賢。其家無筦籥之信,關楗之固。大斗斛以出,輕斤兩以內。而乃論之,以不宜也。」屈建曰:「此乃所以反也。」居三年,白公勝果為亂,殺令尹子椒、司馬子期。此所謂弗類而是者也。何謂若然而不然?子發為上蔡令,民有罪當刑,獄斷論定,決於令尹前,子發喟然有悽愴之心。罪人已刑而不忘其恩。此其後,子發盤罪威王而出奔。刑者遂襲恩者,恩者逃之於城下之廬。追者至,踹足而怒曰:「子發視決吾罪而被吾刑,怨之憯於骨髓。

公宣子再進見說:「國小屋子大,百姓聽說一定怨吾君,諸侯聽說一定輕視吾國。」魯君說:「聽到命了。」築室卻不停。公宣子再進見說:「左邊昭廟右邊穆廟,做大室來臨著兩位先君的廟,能不害於子嗎?」公於是下令罷役除掉版築離開。魯君想做屋子是誠的,公宣子要止住也是一定的,可是說了三次才聽一次,那兩次不是那道。臨著河釣魚,太陽落了還不能得著一條小魚,不是江河的魚不吃,是所以做餌的不是它所要的。等到良工拿著竿,投下就鉤住唇吻,是能拿它所要的去釣。物沒有不可奈何的,有的人卻無可奈何。鉛和丹,異類殊色,卻可以成為丹,是得著那數。所以繁稱文辭,無益於遊說,審察所經由的而已。物類互相摩擦,近卻不同門戶的,多而難以識別。所以有的像它卻不是,有的不像它卻是;有的像這樣就不是這樣,有的不像這樣卻是這樣。諺語說:「鳶掉下腐鼠,虞氏因此亡。」什麼意思?說:虞氏,是梁的大富人。家裡充盈殷富,金錢沒有限量,財貨無法估價。登上高樓,臨著大路,設樂擺酒,在上面賭博。遊俠相隨著從樓下走。上面賭博的人投射,中了反兩而笑,飛鳶恰好掉下腐鼠打中游俠。遊俠互相說:「虞氏富樂的日子久了,常常有輕視人的心意。我們不敢侵犯,卻拿腐鼠來辱我。像這樣不報,沒有用來在天下立名的。請與公合力一心,盡率徒屬,一定滅他的家。」這就是所謂像它卻不是的。什麼叫不像它卻是?屈建告訴石乞說:「白公勝將要作亂。」石乞說:「不是這樣。白公勝降低自身對待士,不敢對賢者驕傲。他家裡沒有鎖鑰的信、門閂的堅固。大斗斛拿出去,輕斤兩收進來。你卻這樣論他,是不適宜。」屈建說:「這正是所以要反的。」過了三年,白公勝果然作亂,殺了令尹子椒、司馬子期。這就是所謂不像它卻是的。什麼叫做像這樣就不是這樣?子發做上蔡令,民有罪當受刑,獄已經論定,在令尹面前判決,子發喟然有悽愴的心。罪人已經受刑卻不忘他的恩。這以後,子發因為罪逃離威王出奔。受過刑的人於是掩護施恩的人,施恩的人逃到城下的屋子。追的人到了,頓著腳發怒說:「子發看著判決我的罪給我上刑,怨恨痛到骨髓。

使我得其肉而食之,其知厭乎!」追者以為然而不索其內,果活子發。此所謂若然而不然者。何謂不然而若然者?昔越王句踐卑下吳王夫差,請身為臣,妻為妾,奉四時之祭祀,而入春秋之貢職,委社稷,效民力,隱居為蔽,而戰為鋒行,禮甚卑,辭甚服,其離叛之心遠矣,然而甲卒三千人以擒夫差於姑胥。此四策者,不可不審也。夫事之所以難知者,以其竄端匿跡,立私於公,倚邪於正,而以勝惑人之心者也。若使人之所懷於內者,與所見於外者,若合符節,則天下無亡國敗家矣。夫狐之捕雉也,必先卑體彌耳,以待其來也。雉見而信之,故可得而擒也。使狐瞋目植睹,見必殺之勢,雉亦知驚憚遠飛,以避其怒矣。夫人偽之相欺也,非直禽獸之詐計也,物類相似若然,而不可從外論者,眾而難識矣,是故不可不察也。

(他接著說:)讓我得著他的肉來吃,哪知道滿足呢!」追的人以為真就不搜索屋裡,果然救活了子發。這就是所謂像這樣就不是這樣的。什麼叫不是這樣卻像這樣?從前越王勾踐對吳王夫差卑下,請求自己做臣,妻子做妾,奉上四時的祭祀,繳納春秋的貢職,把社稷交出去,獻出民力,隱居當掩護,作戰當先鋒,禮很卑,辭很服,那離叛的心好像很遠了,可是甲卒三千人在姑胥擒了夫差。這四種策略,不可不審察。事所以難以知道,是因為它藏起端倪隱匿痕跡,在公里面立私,在正上面倚邪,拿勝利迷惑人心。若讓人所懷在內的,與所看見在外的,像符節相合,天下就沒有亡國敗家了。狐狸捕雉,一定先低下身體垂下耳朵,等它來。雉看見就相信,所以能被擒。若讓狐狸瞪眼豎著看,露出一定殺它的勢,雉也知道驚憚遠飛,來避開它的怒了。人的偽互相欺,不只是禽獸的詐計,物類相似像這樣,卻不能從外面論的,多而難以識別,所以不可不察。

脩務訓

或曰:「無為者,寂然無聲,漠然不動,引之不來,推之不往。如此者,乃得道之像。」吾以為不然。嘗試問之矣:「若夫神農、堯、舜、禹、湯,可謂聖人乎?」有論者必不能廢。以五聖觀之,則莫得無為,明矣。古者,民茹草飲水,採樹木之實,食蠃蠬之肉。時多疾病毒傷之害,於是神農乃始教民播種五穀,相土地宜,燥濕肥墝高下,嘗百草之滋味,水泉之甘苦,令民知所闢就。當此之時,一日而遇七十毒。堯立孝慈仁愛,使民如子弟。西教沃民,東至黑齒,北撫幽都,南道交趾。放讙兜於崇山,竄三苗於三危,流共工於幽州,殛鯀於羽山。舜作室,築牆茨屋,闢地樹穀,令民皆知去巖穴,各有家室。南征三苗,道死蒼梧。禹沐浴霪雨,櫛扶風,決江疏河,鑿龍門,闢伊闕,修彭蠡之防,乘四載,隨山刊木,平治水土,定千八百國。湯夙興夜寐,以致聰明,輕賦薄斂,以寬民氓,布德施惠,以振困窮,吊死問疾,以養孤孀。百姓親附,政令流行,乃整兵鳴條,困夏南巢,譙以其過,放之曆山。此五聖者,天下之盛主,勞形盡慮,為民興利除害而不懈。奉一爵酒不知於色,挈一石之尊則白汗交流,又況贏天下之憂,而海內事者乎?其重於尊亦遠也!且夫聖人者,不恥身之賤,而愧道之不行;不憂命之短,而憂百姓之窮。是故禹之為水,以身解於陽盱之河。湯旱,以身禱於桑山之林。聖人憂民,如此其明也,而稱以「無為」,豈不悖哉!

有人說:「無為,就是寂然沒有聲音,漠然不動,拉它不來,推它不往。像這樣,才得著道的像。」我以為不是這樣。曾經試著問過:「像神農、堯、舜、禹、湯,可以叫做聖人嗎?」有論的人一定不能廢掉他們。拿這五位聖來看,沒有誰能無為,就明白了。古時候,民吃草喝水,採樹木的果實,吃螺蚌的肉。當時多疾病毒傷的害,於是神農才開始教民播種五穀,察看土地所宜,燥溼肥瘠高下,嘗百草的滋味,水泉的甘苦,讓民知道所該避開和就近的。這個時候,一天遇上七十次毒。堯立起孝慈仁愛,使民像子弟。西邊教導沃民,東邊到達黑齒,北邊安撫幽都,南邊取道交趾。把驩兜放到崇山,把三苗竄到三危,把共工流到幽州,把鯀誅死在羽山。舜做屋子,築牆蓋茅屋,開地種穀,讓民都知道離開巖穴,各自有家室。南征三苗,死在蒼梧的路上。禹沐浴在久雨裡,拿疾風當梳子,決江疏河,開鑿龍門,開闢伊闕,修彭蠡的堤防,乘四種載具,順著山砍木做標記,平治水土,安定一千八百國。湯早起晚睡,來盡他的聰明,減輕賦稅薄收,來寬待民氓,布德施惠,來救濟困窮,吊死者問疾病,來養孤孀。百姓親附,政令流行,於是在鳴條整頓兵,把夏困在南巢,責問他的過,放到歷山。這五位聖,是天下的盛主,勞形盡慮,為民興利除害不懈怠。捧一杯酒臉色不知道,提起一石的尊就白汗交流,又何況承擔天下的憂、海內的事呢?那重量比尊也遠了!況且聖人,不以自身的賤為恥,卻以道不行愧;不憂命短,卻憂百姓窮。所以禹治水,拿自身在陽盱的河裡解罪。湯遇到旱,拿自身在桑山的林裡禱告。聖人憂民,這樣明白,卻稱他們「無為」,豈不悖嗎!

且古之立帝王者,非以奉養其欲也;聖人踐位者,非以逸樂其身也。為天下強掩弱,眾暴寡,詐欺愚,勇侵怯,懷知而不以相教,積財而不以相分,故立天子以齊一之。為一人聰明而不足以遍照海內,故立三公九卿以輔翼之。絕國殊俗、僻遠幽間之處,不能被德承澤,故立諸侯以教誨之。是以地無不任,時無不應,官無隱事,國無遺利。所以衣寒食饑,養老弱而息勞倦也。若以布衣徒步之人觀之,則伊尹負鼎而幹湯,呂望鼓刀而入周,百里奚轉鬻,管仲束縛,孔子無黔𥥍,墨子無暖席。是以聖人不高山,不廣河,蒙恥辱以幹世主,非以貪祿慕位,欲事起天下利,而除萬民之害。蓋聞傳書曰:「神農憔悴,堯瘦,舜黴黑,禹胼胝。」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憂勞百姓甚矣。故自天子以下至於庶人,四胑不動,思慮不用,事治求澹者,未之聞也。

況且古時候立帝王,不是用來奉養他的慾望;聖人登上位子,不是用來逸樂他的自身。因為天下強的掩蓋弱的,眾的暴虐少的,詐的欺愚的,勇的侵怯的,懷著知卻不用來互相教,積著財卻不用來互相分,所以立天子來齊一他們。因為一個人的聰明不夠遍照海內,所以立三公九卿來輔翼。絕遠的國殊異的俗、僻遠幽靜的地方,不能被德承受恩澤,所以立諸侯來教誨。因此地沒有不任用的,時沒有不響應的,官沒有隱匿的事,國沒有遺漏的利。所以給寒的穿、給飢的吃,養老弱而讓勞倦休息。若拿布衣徒步的人來看,伊尹揹著鼎求用於湯,呂望鼓著刀進入周,百里奚輾轉被賣,管仲被捆綁,孔子的煙囪沒有熏黑,墨子的席沒有暖過。所以聖人不以為山高,不以為河廣,蒙著恥辱去求用於當世的君主,不是貪祿慕位,是想做事興起天下的利,除去萬民的害。聽說傳書上說:「神農憔悴,堯瘦,舜黧黑,禹手腳生繭。」由此看來,聖人憂勞百姓很厲害了。所以從天子以下到庶人,四肢不動,思慮不用,事卻治、求卻滿足的,不曾聽說。

夫地勢,水東流,人必事焉,然後水潦得穀行。禾稼春生,人必加功焉,故五穀得遂長。聽其自流,待其自生,則鯀、禹之功不立,而後稷之智不用。若吾所謂無為者,私志不得入公道,嗜慾不得枉正術,循理而舉事,因資而立,權自然之勢,而曲故不得容者,事成而身弗伐,功立而名弗有,非謂其感而不應,攻而不動者。若夫以火熯井,以淮灌山,此用己而背自然,故謂之有為。若夫水之用舟,沙之用鳩,泥之用輴,山之用虆,夏瀆而冬陂,因高為田,因下為池,此非吾所謂為之。聖人之從事也,殊體而合於理,其所由異路而同歸,其存危定傾若一,志不忘於欲利人也。何以明之?昔者楚欲攻宋,墨子聞而悼之,自魯趨而十日十夜,足重趼而不休息,裂衣裳裹足,至於郢,見楚王。曰:「臣聞大王舉兵將攻宋,計必得宋而後攻之乎?亡其苦眾勞民,頓兵挫銳,負天下以不義之名,而不得咫尺之地,猶且攻之乎?」王曰:「必不得宋,又且為不義,曷為攻之!」墨子曰:「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宋。」王曰:「公輸,天下之巧士,作雲梯之械,設以攻宋,曷為弗取!」墨子曰:「令公輸設攻,臣請守之。」於是公輸般設攻宋之械,墨子設守宋之備,九攻而墨子九卻之,弗能入。於是乃偃兵,輟不攻宋。段干木辭祿而處家,魏文侯過其閭而軾之。其僕曰:「君何為軾?」文侯曰:「段干木在,是以軾。」其僕曰:「段干木布衣之士,君軾其閭,不已甚乎?」文侯曰:「段干木不趨勢利,懷君子之道,隱處窮巷,聲施千里,寡人敢勿軾乎!段干木光於德,寡人光於勢;段干木富於義,寡人富於財。勢不若德尊,財不若義高。干木雖以己易寡人不為。吾日悠慚於影,子何以輕之哉!

地勢,水向東流,人一定要做事,然後潦水才能順著河道走。禾稼春天生,人一定要加工,五穀才能長成。聽任它自己流,等待它自己生,那麼鯀、禹的功就不能立,后稷的智就不能用。像我所謂的無為,是私志不得進入公道,嗜慾不得枉曲正術,順著理舉事,就著資材來立,權衡自然的勢,巧詐不得容納,事成了自身不誇伐,功立了名不據有,不是說感了卻不響應、攻了卻不動。像拿火去烤井,拿淮水去灌山,這是用自己而背自然,所以叫做有為。像水上用船,沙上用鳩車,泥上用輴,山上用虆,夏天挖瀆冬天做陂,就著高做田,就著低做池,這不是我所謂的為。聖人從事,形體不同卻合於理,所經由的路不同卻同歸,他保存危局安定傾覆像一個,志不忘想利人。拿什麼來證明?從前楚想攻宋,墨子聽說就哀痛,從魯快步走十日十夜,腳上疊繭不休息,撕衣裳裹腳,到了郢,見楚王。說:「臣聽說大王舉兵將攻宋,是計算一定能得宋然後才攻呢?還是苦了眾勞了民,頓挫兵銳,對天下背上不義的名,卻得不到咫尺之地,還是要攻呢?」王說:「一定不能得宋,又將做不義,為什麼攻!」墨子說:「臣看大王一定傷害義卻不能得宋。」王說:「公輸是天下的巧士,做了雲梯的器械,設著來攻宋,為什麼不得!」墨子說:「讓公輸設攻,臣請守。」於是公輸般設攻宋的器械,墨子設守宋的防備,九次攻墨子九次打退,不能進入。於是才停兵,停止不攻宋。段幹木辭祿住在家裡,魏文侯經過他的里巷就憑軾致敬。他的僕人說:「君為什麼憑軾?」文侯說:「段幹木在,因此憑軾。」僕人說:「段幹木是布衣之士,君對他的里巷憑軾,不太過分了嗎?」文侯說:「段幹木不趨附勢利,懷著君子的道,隱處在窮巷,聲名施及千里,寡人敢不憑軾嗎!段幹木光在德上,寡人光在勢上;段幹木富在義上,寡人富在財上。勢不如德尊,財不如義高。幹木就是拿自己換寡人也不做。我天天對著影子悠然慚愧,你為什麼輕視他呢!

」其後秦將起兵伐魏,司馬庾諫曰:「段干木賢者,其君禮之,天下莫不知,諸侯莫不聞,舉兵伐之,無乃妨於義乎!」於是秦乃偃兵,輟不攻魏。

(他接著說:)」這以後秦將要起兵伐魏,司馬庾進諫說:「段幹木是賢者,他的君禮遇他,天下沒有誰不知道,諸侯沒有誰不聽說,舉兵去伐,只怕妨害義吧!」於是秦才停兵,停止不攻魏。

夫墨子跌蹄而趨千里,以存楚、宋;段干木闔門不出,以安秦、魏。夫行與止也,其勢相反,而皆可以存國,此所謂異路而同歸者也。今夫救火者,汲水而趨之,或以甕瓴,或以盆盂,其方員銳橢不同,盛水各異,其於滅火鈞也。故秦、楚、燕、魏之歌也,異轉而皆樂;九夷八狄之哭也,殊聲而皆悲;一也。夫歌者,樂之徵也;哭者,悲之效也。憤於中則應於外,故在所以感。夫聖人之心,日夜不忘於欲利人,其澤之所及者,效亦大矣。

墨子跌著腳走千里,來保存楚、宋;段幹木關上門不出去,來安定秦、魏。行與止,勢相反,卻都可以存國,這就是所謂路不同而同歸的。如今救火的人,打水跑去,有的用甕瓴,有的用盆盂,方圓銳橢圓不同,盛水各異,對於滅火是均的。所以秦、楚、燕、魏的歌,轉調不同卻都樂;九夷八狄的哭,聲音殊異卻都悲;是一個。唱歌,是樂的徵驗;哭,是悲的效驗。憤在裡面就應在外面,所以在於所感。聖人之心,日夜不忘想利人,他的恩澤所到的,效驗也大了。

世俗廢衰,而非學者多。「人性各有所修短,若魚之躍,若鵲之駁,此自然者,不可損益。」吾以為不然。夫魚者躍,鵲者駁也,猶人馬之為人馬,筋骨形體,所受於天,不可變。以此論之,則不類矣。夫馬之為草駒之時,跳躍揚蹄,翹尾而走,人不能制,齧咋足以噆肌碎骨,蹶蹄足以破顱陷匈;及至圉人擾之,良禦教之,掩以衡扼,連以轡銜,則雖歷險超塹弗敢辭。故其形之為馬,馬不可化;其可駕禦,教之所為也。馬,聾蟲也,而可以通氣志,猶待教而成,又況人乎!且夫身正性善,發憤而成仁,帽憑而為義,性命可說,不待學問而合於道者,堯、舜、文王也;沉湎耽荒,不可教以道,不可喻以德,嚴父弗能正,賢師不能化者,丹朱、商均也。曼頰皓齒,形誇骨佳,不待脂粉芳澤而性可說者,西施、陽文也;啳𦝢哆噅,籧蒢戚施,雖粉白黛黑弗能為美者,嫫母、仳倠也。夫上不及堯、舜,下不及商均,美不及西施,惡不若嫫母,此教訓之所諭也,而芳澤之所施。且子有弒父者,然而天下莫疏其子,何也?愛父者眾也。儒有邪辟者,而先王之道不廢,何也?其行之者多也。今以為學者之有過而非學者,則是以一飽之故,絕穀不食,以一蹪之難,輟足不行,惑也。

世俗廢衰,非難學習的人多。「人性各有長短,像魚跳躍,像鵲毛色駁雜,這是自然,不可增減。」我以為不是這樣。魚跳躍,鵲駁雜,像人馬作為人馬,筋骨形體,從天承受,不可變。拿這個來論,就不類了。馬還是草駒的時候,跳躍揚蹄,翹著尾巴跑,人不能制約,咬起來足夠啃肌碎骨,踢起來足夠破顱陷胸;等到圉人馴它,良御教它,掩上衡軛,連上轡銜,就是經歷險阻越過壕塹也不敢辭。所以它的形作為馬,馬不可變化;它可以駕御,是教所做成的。馬,是無知的蟲,卻可以通氣志,還要等教才成,又何況人呢!況且身正性善,發憤成為仁,憤激成為義,性命可以悅,不等學問就合於道的,是堯、舜、文王;沉湎耽荒,不能拿道來教,不能拿德來曉喻,嚴父不能正,賢師不能化的,是丹朱、商均。柔頰皓齒,形美骨佳,不等脂粉芳澤而性可以悅的,是西施、陽文;口歪唇敞,雞胸駝背,就是粉白黛黑也不能成為美的,是嫫母、仳倠。上趕不上堯、舜,下不像商均,美趕不上西施,惡不像嫫母,這是教訓所能曉喻的,也是芳澤所能施加的。況且兒子有弒父的,可天下沒有誰疏遠自己的兒子,為什麼?愛父的人多。儒有邪僻的,可先王的道不廢,為什麼?實行它的人多。如今因為學者有過就非難學習,就是因為吃飽一次,斷谷不吃,因為絆倒一次的難,停腳不走,惑了。

今有良馬,不待策錣而行,駑馬,雖兩錣之不能進,為此不用策錣而禦,則愚矣。夫怯夫操利劍,擊則不能斷,刺則不能入,及至勇武攘卷一搗,則摺肋傷幹,為此棄幹將、鏌邪而以手戰,則悖矣。所謂言者,齊於眾而同於俗。今不稱九天之頂,則言黃泉之底,是兩末之端議,何可以公論乎!夫橘柚冬生,而人曰冬死,死者眾;薺麥夏死,人曰夏生,生者眾。江、河之回曲,亦時有南北者,而人謂江、河東流;攝提鎮星日月東行,而人謂星辰日月西移者;以大氐為本。胡人有知利者,而人謂之駤;越人有重遲者,而人謂之訬;以多者名之。若夫堯眉八彩,九竅通洞,而公正無私,一言而萬民齊;舜二瞳子,是謂重明,作事成法,出言成章;禹耳參漏,是謂大通,興利除害,疏河決江;文王四乳,是謂大仁,天下所歸,百姓所親;皋陶馬喙,是謂至信,決獄明白,察於人情;禹生於石;契生於卵;史皇產而能書;羿左臂修而善射。若此九賢者,千歲而一齣,猶繼踵而生。今無五聖之天奉,四俊之才難,欲棄學而循性,是謂猶釋船欲蹍水也。

如今有良馬,不等鞭策就走,駑馬,就是兩下鞭策也不能進,因此不用鞭策來駕御,就愚了。怯夫拿著利劍,擊就不能斷,刺就不能入,等到勇武捲起袖子一搗,就折斷肋骨傷了軀幹,因此丟棄干將、鏌鋣用手去戰,就悖了。所謂言論,是跟眾人齊、跟習俗同。如今不稱九天的頂,就說黃泉的底,這是兩頭的端議,哪能拿來公論呢!橘柚冬天生,人說冬天死,是死的多;薺麥夏天死,人說夏天生,是生的多。江、河回曲,也時有南北的,人卻說江、河東流;攝提鎮星日月向東行,人卻說星辰日月西移;是拿大勢做本。胡人有智巧的,人卻叫他們愚鈍;越人有遲重的,人卻叫他們輕疾;是拿多數來命名。像堯眉有八彩,九竅通暢,公正無私,一句話萬民齊一;舜兩個瞳子,叫做重明,做事成為法,出言成為章;禹耳朵三個孔,叫做大通,興利除害,疏河決江;文王四個乳頭,叫做大仁,天下所歸,百姓所親;皋陶馬嘴,叫做至信,決獄明白,察於人情;禹從石頭生;契從卵生;史皇生下來就能書寫;羿左臂長而善於射。像這九位賢,千歲才出一個,還像接踵而生。如今沒有五聖的天奉,四俊的才又難,想丟棄學去順著性,這叫做放開船想踩水。

夫純鉤、魚腸之始下型,擊則不能斷,刺則不能入,及加之以砥礪,摩其鋒鍔,則水斷龍舟,陸剸犀甲。明鏡之始下型,矇然未見形容,及其粉以玄錫,摩以白旃,鬢眉微豪,可得而察。夫學,亦人之砥錫也,而謂學無益者,所以論之過。知者之所短,不若愚者之所修;賢者之所不足,不若眾人之有餘。何以知其然?夫宋畫吳冶,刻刑鏤法,亂修曲出,其為微妙,堯、舜之聖不能及。蔡之幼女,衛之稚質,梱纂組,雜奇彩,抑墨質,揚赤文,禹、湯之智不能逮。夫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包於六合之內,托於宇宙之間,陰陽之所生,血氣之精,含牙戴角,前爪後距,奮翼攫肆,蚑行蟯動之蟲,喜而合,怒而鬥,見利而就,避害而去,其情一也。雖所好惡,其與人無以異。然其爪牙雖利,筋骨雖強,不免制於人者,知不能相通,才力不能相一也。各有其自然之勢,無稟受於外,故力竭功沮。

純鉤、魚腸開始下模子的時候,擊就不能斷,刺就不能入,等到加上砥礪,磨它的鋒鍔,就能在水上砍斷龍舟,在陸上截斷犀甲。明鏡開始下模子,濛濛然看不見形容,等到用玄錫粉,用白氈磨,鬢眉微毫,都可以察看。學,也是人的砥和錫,卻說學沒有益處,是所以論它的過。智者所短,不如愚者所長;賢者所不足,不如眾人有餘。怎麼知道是這樣?宋的畫吳的冶,刻模鏤範,錯綜曲折地出來,那微妙,堯、舜的聖也不能及。蔡的幼女,衛的少女,編織纂組,雜著奇彩,壓低墨質,揚起赤文,禹、湯的智也不能趕上。天所覆蓋,地所承載,包在六合之內,托在宇宙之間,陰陽所生,血氣的精,含牙戴角,前爪後距,奮翼攫取,爬行蠕動的蟲,喜就合,怒就鬥,看見利就就近,避開害就離開,那情是一個。雖然所好所惡,跟人沒有不同。可是爪牙雖然利,筋骨雖然強,不免被人制約,是智不能相通,才力不能相一。各有自然的勢,沒有從外面稟受,所以力竭功敗。

夫雁順風,以愛氣力,銜蘆而翔,以備矰弋。螘知為垤,獾貉為曲穴,虎豹有茂草,野彘有艽莦,槎櫛堀虛,連比以像宮室,陰以防雨,景以蔽日。此亦鳥獸之所以知求合於其所利。今使人生於闢陋之國,長於窮櫩漏室之下,長無兄弟,少無父母,目未嘗見禮節,耳未嘗聞先古,獨守專室而不出門,使其性雖不愚,然其知者必寡矣。昔者,蒼頡作書,容成造曆,胡曹為衣,后稷耕稼,儀狄作酒,奚仲為車,此六人者,皆有神明之道,聖智之跡,故人作一事而遺後世,非能一人而獨兼有之。各悉其知,貴其所欲達,遂為天下備。今使六子者易事,而明弗能見者何?萬物至眾,而知不足以奄之。周室以後,無六子之賢,而皆修其業;當世之人,無一人之才,而知其六賢之道者何?教順施續,而知能流通。由此觀之,學不可已,明矣!

雁順著風,來愛惜氣力,銜著蘆飛翔,來防備矰弋。螞蟻知道做土堆,獾貉做曲折的穴,虎豹有茂草,野豬有荒草,交錯掘洞,連比著像宮室,陰處用來擋雨,影子用來蔽日。這也是鳥獸所以知道求合於所利的。如今讓人生在僻陋的國,長在窮簷漏室下面,長大沒有兄弟,年少沒有父母,眼睛不曾看見禮節,耳朵不曾聽見先古,獨自守著專室不出門,就是他的性不愚,那所知也一定少。從前,蒼頡作書,容成造曆法,胡曹做衣,后稷耕稼,儀狄作酒,奚仲做車,這六個人,都有神明的道,聖智的跡,所以人做一件事遺給後世,不是一個人能獨自兼有。各自盡他的知,看重他所想通達的,於是成為天下的備。如今讓這六位換事,明卻不能看見,為什麼?萬物極多,知不足以覆蓋。周室以後,沒有六子的賢,卻都修他們的業;當世的人,沒有一個人的才,卻知道六賢的道,為什麼?教順施繼,知能流通。由此看來,學不可以停止,明白了!

今夫盲者目不能別晝夜,分白黑,然而搏琴撫弦,參彈複徽,攫援摽拂,手若蔑蒙,不失一弦。使未嘗鼓瑟者,雖有離朱之明,攫掇之捷,猶不能屈伸其指。何則?服習積貫之所致。故弓待檠而後能調,劍待砥而後能利。玉堅無敵,鏤以為獸,首尾成形,礛諸之功。木直中繩,揉以為輪,其曲中規,檃括之力。唐碧堅忍之類,猶可刻鏤,揉以成器用,又況心意乎!且夫精神滑淖纖微,倏忽變化,與物推移,雲蒸風行,在所設施。君子有能精搖摩監,砥礪其才,自試神明,覽物之博,通物之壅,觀始卒之端,見無外之境,以逍遙仿佯於塵埃之外,超然獨立,卓然離世,此聖人之所以遊心。若此而不能,間居靜思,鼓琴讀書,追觀上古及賢大夫,學問講辯,日以自娛,蘇援世事,分白黑利害,籌策得失,以觀禍福,設儀立度,可以為法則,窮道本末,究事之情,立是廢非,明示後人,死有遺業,生有榮名。如此者,人才之所能逮。然而莫能至焉者,偷慢懈惰,多不暇日之故。夫瘠地之民多有心力者,勞也;沃地之民多不才者,饒也。由此觀之,知人無務,不若愚而好學。自人君公卿至於庶人,不自強而功成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《詩》云:「日就月將,學有緝熙於光明。」此之謂也。名可務立,功可強成,故君子積志委正,以趣明師,勵節亢高,以絕世俗。

如今盲人眼睛不能分別晝夜、分開白黑,可是彈琴撫弦,參彈復徽,攫援摽拂,手像飛揚的塵霧,不失一根弦。讓不曾鼓瑟的人,就是有離朱的明、攫掇的捷,也不能屈伸他的指。為什麼?是習服積累慣了所導致的。所以弓等著檠然後能調,劍等著砥然後能利。玉堅硬無敵,鏤成獸,首尾成形,是礓諸的功。木直得合繩,揉成輪,彎曲合規,是檃括的力。唐碧堅忍一類,還可以刻鏤,揉成器用,又何況心意呢!況且精神滑淖纖微,倏忽變化,與物推移,雲蒸風行,在於所設施。君子若能精搖磨鑑,砥礪他的才,自己試驗神明,覽物的廣博,通物的壅塞,觀看始終的端,看見沒有外的境,來逍遙徜徉在塵埃之外,超然獨立,卓然離世,這是聖人所以遊心的。若這樣還不能,閒居靜思,鼓琴讀書,追觀上古及賢大夫,學問講辯,天天自娛,整理世事,分別白黑利害,籌策得失,來觀看禍福,設儀立度,可以當法則,窮盡道的本末,究盡事的情,立是廢非,明白指示後人,死有遺業,生有榮名。像這樣,是人才所能趕上的。可是沒有誰能到達,是偷慢懈惰,多半沒有空閒日子的緣故。瘠地的民多有心力,是勞;沃地的民多不才,是饒。由此看來,智的人沒有務求,不如愚而好學。從人君公卿到庶人,不自己勉強而功成的,天下不曾有。《詩經》說:「日就月將,學有緝熙於光明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名可以務求而立,功可以勉強而成,所以君子積志委正,去趨向明師,激勵節操亢高,來與世俗絕。

何以明之?昔者南榮疇恥聖道之獨亡於己,身淬霜露,敕蹻趹,跋涉山川,冒蒙荊棘,百舍重跰,不敢休息,南見老聃。受教一言,精神曉泠,純聞條達,欣然七日不食,如饗太牢,是以明照四海,名施後世,達略天地,察分秋豪,稱譽葉語,至今不休。此所謂名可強立者。吳與楚戰,莫囂大心撫其禦之手曰:「今日距強敵,犯白刃,蒙矢石,戰而身死,卒勝民治,全我社稷,可以庶幾乎?」遂入不返,決腹斷頭,不旋踵運軌而死。申包胥竭筋力以赴嚴敵,伏屍流血,不過一卒之才,不如約身卑辭,求於諸侯。於是乃贏糧跣走,跋涉穀行,上峭山,赴深溪,遊川水,犯津關,躐蒙籠,蹶沙石,蹠達膝曾繭重胝,七日七夜,至於秦庭。鶴跱而不食,晝吟宵哭,面若死灰,顏色黴墨,涕液交集,以見秦王。曰:「吳為封豨修蛇,蠶食上國,虐始於楚。寡君失社稷,越在草茅,百姓離散,夫婦男女,不遑啟處,使下臣告急。」秦王乃發車千乘,步卒七萬,屬之子虎,逾塞而東,擊吳濁水之上,果大破之,以存楚國。烈藏廟堂,著於憲法。此功之可強成者也。夫七尺之形,心知憂愁勞苦,膚知疾痛寒暑,人情一也。聖人知時之難得,務可趣也,苦身勞形,焦心怖肝,不避煩難,不違危殆。蓋聞子發之戰,進如激矢,合如雷電,解如風雨,員之中規,方之中矩,破敵陷陳,莫能壅禦,澤戰必克,攻城必下。彼非輕身而樂死,務在於前,遺利於後,故名立而不墮。此身強而成功者也。是故田者不強,囷倉不盈;官禦不厲,心意不精;將相不強,功烈不成;侯王懈惰,後世無名。《詩》云:「我馬唯騏,六轡如絲。載馳載驅,周爰諮謨。」以言人之有所務也。

拿什麼來證明?從前南榮疇以聖道獨自在自己身上亡失為恥,身上淬著霜露,整著草鞋快跑,跋涉山川,冒著荊棘,走百舍疊著繭,不敢休息,南邊去見老聃。受教一句話,精神曉暢清泠,純粹條達,欣然七天不吃,像享用太牢,因此光明照四海,名施及後世,達略天地,察分秋毫,稱譽流傳的話語,到如今不停止。這就是所謂名可以勉強而立的。吳與楚作戰,莫敖大心撫著御者的手說:「今日抗拒強敵,冒犯白刃,蒙著矢石,戰而身死,終於勝了民得治,保全我的社稷,可以差不多了吧?」於是進去不返回,決腹斷頭,不旋轉腳跟不掉轉車轍而死。申包胥竭盡筋力奔赴嚴敵,伏屍流血,不過一個卒的才,不如約束自身言辭謙卑,向諸侯求。於是帶著糧食赤腳跑,跋涉走溪谷,上峭山,赴深溪,遊川水,冒犯津關,踩著蒙籠,蹶著沙石,腳掌到膝蓋曾經繭疊著胝,七日七夜,到達秦庭。像鶴一樣立著不吃,白天吟夜裡哭,臉像死灰,顏色黧黑,涕淚交集,去見秦王。說:「吳像封豕長蛇,蠶食上國,暴虐從楚開始。寡君失了社稷,逃在草茅,百姓離散,夫婦男女,來不及安處,派下臣告急。」秦王於是發車千乘,步卒七萬,交給子虎,越過邊塞向東,在濁水之上擊吳,果然大破他們,保存了楚國。功烈藏在廟堂,寫在憲法。這是功可以勉強而成的。七尺的形,心知道憂愁勞苦,皮膚知道疾痛寒暑,人情是一個。聖人知道時難得,事務可以趨向,苦身勞形,焦心怖肝,不避煩難,不避開危殆。聽說子發作戰,進像激矢,合像雷電,散開像風雨,圓的合規,方的合矩,破敵陷陣,沒有誰能壅御,澤戰一定克,攻城一定下。他不是輕身樂死,是務求在前面,把利留給後面,所以名立了不墮落。這是自身勉強而成功的。所以種田的人不強,倉廩就不滿;官御不磨礪,心意就不精;將相不強,功烈就不成;侯王懈惰,後世沒有名。《詩經》說:「我的馬是騏,六根轡像絲。又馳又驅,周遍諮詢謀劃。」是說人有所務求。

通於物者,不可驚以怪;喻於道者,不可動以奇;察於辭者,不可耀以名;審於形者,不可遯以狀。世俗之人,多尊古而賤今,故為道者必托之於神農、黃帝而後能入說。亂世暗主,高遠其所從來,因而貴之。為學者蔽於論而尊其所聞,相與危坐而稱之,正領而誦之。此見是非之分不明。夫無規矩,雖奚仲不能以定方圓;無準繩,雖魯般不能定曲直。是故鍾子期死而伯牙絕弦破琴,知世莫賞也;惠施死而莊子寢說言,見世莫可為語者也。夫項託七歲為孔子師,孔子有以聽其言也。以年之少,為閭丈人說,救敲不給,何道之能明也?

通於物的人,不能拿怪來驚他;曉喻於道的人,不能拿奇來打動他;察於辭的人,不能拿名來炫耀他;審於形的人,不能拿狀來逃過他。世俗的人,多半尊古賤今,所以講道的人一定托於神農、黃帝然後才能讓人聽進。亂世昏主,把他的來處說得高遠,因而貴它。為學的人被議論遮蔽而尊他所聞的,互相危坐稱說,正著領誦讀。這是看見是非的分不明。沒有規矩,就是奚仲也不能定方圓;沒有準繩,就是魯般也不能定曲直。所以鍾子期死了伯牙絕弦破琴,知道世上沒有人賞;惠施死了莊子停止說話,看見世上沒有可跟他談話的人。項橐七歲做孔子的師,孔子有用來聽他的話的。拿年歲的少,給里巷的丈人說,救敲打都來不及,有什麼道能明呢?

昔者,謝子見於秦惠王,惠王說之,以問唐姑梁,唐姑梁曰:「謝子,山東辯士,固權說以取少主。」惠王因藏怒而待之。後日複見,逆而弗聽也。非其說異也,所以聽者易。夫以徵為羽,非弦之罪;以苦為甘,非味之過。楚國有烹猴而召其鄰人,以為狗羹也,而甘之。後聞其猴也,據地而吐之,盡寫其食。此未始知味者也。邯鄲師有出新曲者,託之李奇,諸人皆爭學之。後知其非也,而皆棄其曲,此未始知音者也。鄙人有得玉璞者,喜其狀,以為寶而藏之。以示人,人以為石也,因而棄之。此未始知玉者也。故有符於中,則貴是而同今古;無以聽其說,則所從來者遠而貴之耳。此和氏之所以泣血於荊山之下。

從前,謝子進見秦惠王,惠王喜歡,拿去問唐姑梁,唐姑梁說:「謝子是山東辯士,本來就是靠權變的遊說取悅少主。」惠王於是藏著怒等待他。改日再見,逆著不聽。不是他的說不同,是所以聽的改了。拿徵當羽,不是弦的罪;拿苦當甘,不是味的過。楚國有烹猴召鄰人的,以為是狗羹,覺得甘美。後來聽說是猴,趴在地上吐,把吃的都瀉出來。這是不曾知道味的人。邯鄲樂師有作出新曲的,託名李奇,諸人都爭著學。後來知道不是,都丟棄那曲,這是不曾知道音的人。鄙人有得著玉璞的,喜歡它的狀,以為是寶藏著。拿給人看,人以為是石,因而丟棄。這是不曾知道玉的人。所以內裡有符應,就看重對的而把今古看成一樣;沒有用來聽那說的,就把來處遠的當成貴。這就是和氏所以在荊山下面泣血的緣故。

今劍或絕側羸文,齧缺卷銋,而稱以頂襄之劍,則貴人爭帶之;琴或撥刺枉橈,闊解漏越,而稱為楚莊之琴,側室爭鼓之。苗山之鋋,羊頭之銷,雖水斷龍舟,陸剸兕甲,莫之服帶。山桐之琴,澗梓之腹,雖鳴廉修營,唐牙莫之鼓也。通人則不然。服劍者期於銛利,而不期於墨陽、莫邪;乘馬者期於千里,而不期於驊騮、綠耳;鼓琴者期於鳴廉修營,而不期於濫肋、號鍾;誦《詩》、《書》者期於通道略物,而不期於《洪範》、《商頌》。聖人見是非,若白黑之於目辨,清濁之於耳聽。眾人則不然。中無主以受之,譬若遺腹子之上隴,以禮哭泣之,而無所歸心。故夫孿子之相似者,唯其母能知之;玉石之相類者,唯良工能識之;書傳之微者,惟聖人能論之。今取新聖人書,名之孔、墨,則弟子句指而受者必眾矣。故美人者,非必西施之種;通士者,不必孔、墨之類。曉然意有所通於物,故作書以喻意,以為知者也。誠得清明之士,執玄鑒於心,照物明白,不為古今易意,攄書明指以示之,雖闔棺亦不恨矣。

如今劍有的側面斷了紋理殘了,缺口捲刃,卻稱為項襄的劍,貴人就爭著帶;琴有的撥刺彎曲,闊解漏越,卻稱為楚莊的琴,側室就爭著彈。苗山的矛,羊頭的銷,就是能在水上砍斷龍舟、在陸上截斷兕甲,也沒有誰佩帶。山桐的琴,澗梓的腹,就是鳴廉修營,師曠伯牙也不彈。通達的人卻不是這樣。佩劍期望鋒利,不期望墨陽、莫邪;乘馬期望千里,不期望驊騮、綠耳;彈琴期望鳴廉修營,不期望濫肋、號鍾;誦《詩》、《書》期望通道略物,不期望《洪範》、《商頌》。聖人看見是非,像白黑在眼睛裡分辨,清濁在耳朵裡聽。眾人卻不是這樣。內裡沒有主來接受,好比遺腹子上墳隴,按禮哭泣,卻沒有心可歸。所以孿生子相似,只有他母親能知道;玉和石相類,只有良工能識別;書傳的微,只有聖人能論。如今拿新聖人的書,名叫孔、墨,弟子句句指著接受的一定多。所以美人,不一定是西施那一種;通士,不一定是孔、墨那一類。曉然心意有所通於物,所以作書來喻意,是為了知道的人。真得著清明的士,心裡執著玄鑑,照物明白,不因為古今改換心意,舒展書的意旨給他看,就是蓋棺也不恨了。

昔晉平公令官為鍾。鍾成,而示師曠。師曠曰:「鍾音不調。」平公曰:「寡人以示工,工皆以為調。而以為不調,何也?」師曠曰:「使後世無知音者則已,若有知音者,必知鍾之不調。」故師曠之慾善調鍾也,以為後之有知音者也。三代與我同行,五伯與我齊智,彼獨有聖智之實,我曾無有閭裡之聞,窮巷之知者何?彼並身而立節,我誕謾而悠忽。今夫毛嬙、西施,天下之美人,若使之銜腐鼠,蒙蝟皮,衣豹裘,帶死蛇,則布衣韋帶之人過者,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。嘗試使之施芳澤,正娥眉,設笄珥,衣阿錫,曳齊紈,粉白黛黑,佩玉環,揄步,雜芝若,籠蒙目視,冶由笑,目流眺,口曾撓,奇牙出,𩉇酺搖,則雖王公大人,有嚴志頡頏之行者,無不憚悇癢心而悅其色矣。今以中人之才,蒙愚惑之智,被汙辱之行,無本業所修,方術所務,焉得無有睥面掩鼻之容哉!

從前晉平公讓官做鍾。鍾做成了,拿給師曠看。師曠說:「鍾音不調。」平公說:「寡人拿給工匠看,工匠都以為調。你卻以為不調,為什麼?」師曠說:「讓後世沒有知音的也就罷了,若有知音的,一定知道鐘不調。」所以師曠想把鐘調好,是為了後來有知音的人。三代與我同行,五霸與我齊智,他們獨獨有聖智的實,我竟沒有閭里的聞、窮巷的知,為什麼?他們並著身立節,我誕謾悠忽。如今毛嬙、西施,是天下的美人,若讓她們銜著腐鼠,蒙著蝟皮,穿著豹裘,帶著死蛇,布衣韋帶的人經過,沒有不左右斜視捂鼻子的。試著讓她們施芳澤,正娥眉,戴笄珥,穿阿錫,拖著齊紈,粉白黛黑,佩著玉環,搖著步,雜著芝若,微微看著,冶由地笑,目光流眺,口曾撓動,奇牙露出,酒窩搖動,就是王公大人,有嚴志高亢的行為的,也沒有不心動癢癢而悅她的色了。如今拿中人的才,蒙著愚惑的智,披著汙辱的行,沒有本業所修、方術所務,哪能沒有斜視捂鼻子的容貌呢!

今鼓舞者,繞身若環,曾撓摩地,扶旋猗那,動容轉曲,便媚擬神。身若秋藥被風,發若結旌,騁馳若騖;木熙者,舉梧檟,據句枉,蝯自縱,好茂葉,龍夭矯,燕枝拘,援豐條,舞扶疏,龍從鳥集,搏援攫肆,蔑蒙踴躍。且夫觀者莫不為之損心酸足,彼乃始徐行微笑,被衣修擢。夫鼓舞者非柔縱,而木熙者非眇勁,淹浸漬漸摩使然也。是故生木之長,莫見其益,有時而修;砥礪靡堅,莫見其損,有時而薄。藜藿之生,蠕蠕然日加數寸,不可以為櫨棟;楩楠豫章之生也,七年而後知,故可以為棺舟。夫事有易成者名小,難成者功大。君子修美,雖未有利,福將在後至。故《詩》云:「日就月將,學有緝熙於光明。」此之謂也。

如今鼓舞的人,繞身像環,曾撓貼近地,扶旋猗那,動容轉曲,便媚像神。身子像秋草被風,頭髮像結著的旌,騁馳像騖;做木戲的人,舉起梧檟,靠著彎曲,像猿自己放縱,喜歡茂葉,像龍夭矯,像燕枝拘,攀著豐條,舞得扶疏,龍從鳥集,搏援攫取,像塵霧踴躍。況且觀看的人沒有不因此損心酸足的,他們才開始慢慢走微笑,披衣修擢。鼓舞的人不是天生柔縱,做木戲的人不是天生眇勁,是淹浸漸摩使然。所以生木的長,沒有看見它增益,有時卻長了;砥礪磨損堅硬,沒有看見它減損,有時卻薄了。藜藿生長,蠕蠕然一天加幾寸,不能當櫨棟;楩楠豫章生長,七年以後才知道,所以可以做棺舟。事有容易成的名小,難成的功大。君子修美,雖然還沒有利,福將在後面到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日就月將,學有緝熙於光明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泰族訓

天設日月,列星辰,調陰陽,張四時,日以暴之,夜以息之,風以幹之,雨露以濡之。其生物也,莫見其所養而物長;其殺物也,莫見其所喪而物亡。此之謂神明。聖人象之,故其起福也,不見其所由而福起;其除禍也,不見其所以而禍除。遠之則邇,延之則疏;稽之弗得,察之不虛;日計無算,歲計有餘。夫濕之至也,莫見其形而炭已重矣;風之至也,莫見其象而木已動矣。日之行也,不見其移;騏驥倍日而馳,草木為之靡;縣烽未轉,而日在其前。故天之且風,草木未動而鳥已翔矣;其且雨也,陰曀未集而魚已噞矣。以陰陽之氣相動也。

天設置日月,陳列星辰,調和陰陽,張開四時,日用來曬,夜用來息,風用來吹乾,雨露用來濡溼。它生物,沒有看見所養而物長;它殺物,沒有看見所喪而物亡。這叫做神明。聖人效法它,所以興起福,看不見所經由而福起;除去禍,看不見所以然而禍除。疏遠它反而近,延長它反而疏;考核得不到,察看卻不虛;按日計算沒有算數,按歲計算卻有餘。溼到來,看不見它的形而炭已經重了;風到來,看不見它的象而樹木已經動了。太陽運行,看不見它移;騏驥加倍太陽去馳,草木因此倒下;懸掛的烽還沒轉,太陽已經在前面。所以天將要颳風,草木還沒動鳥已經翔了;將要下雨,陰霾還沒聚集魚已經露出嘴喘氣了。是陰陽的氣互相打動。

故寒暑燥濕,以類相從;聲響疾徐,以音應也。故《易》曰:「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。」高宗諒暗,三年不言,四海之內寂然無聲;一言聲然,大動天下。是以天心呿唫者也,故一動其本而百枝皆應,若春雨之灌萬物也,渾然而流,沛然而施,無地而不澍,無物而不生。故聖人者懷天心,聲然能動化天下者也。故精誠感於內,形氣動於天,則景星見,黃龍下,祥鳳至,醴泉出,嘉穀生,河不滿溢,海不溶波。故《詩》云:「懷柔百神,及河嶠嶽。」逆天暴物,則日月薄蝕,五星失行,四時干乖,晝冥宵光,山崩川涸,冬雷夏霜。《詩》曰:「正月繁霜,我心憂傷。」天之與人,有以相通也。

所以寒暑燥溼,按類相從;聲響疾徐,按音響應。《周易》說:「鳴鶴在陰,它的兒子應和。」高宗居喪,三年不說話,四海之內寂然無聲;一句話說出來,大大打動天下。這是天心開合,所以一動那個本百枝都響應,像春雨灌注萬物,渾然而流,沛然而施,沒有地不潤,沒有物不生。所以聖人懷著天心,一聲就能打動變化天下。精誠在內感發,形氣打動天,就景星出現,黃龍下來,祥鳳到來,醴泉湧出,嘉穀生,河不溢滿,海不起大波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懷柔百神,及於河和高山。」逆天暴物,日月就薄蝕,五星失行,四時干犯乖戾,白晝冥夜裡光,山崩河川乾涸,冬天打雷夏天下霜。《詩經》說:「正月多霜,我心憂傷。」天與人,有用來相通的。

故國危亡而天文變,世惑亂而虹霓現,萬物有以相連,精祲有以相蕩也。故神明之事,不可以智巧為也,不可以筋力致也。天地所包,陰陽所嘔,雨露所濡,化生萬物,瑤碧玉珠,翡翠玳瑁,文彩明朗,潤澤若濡,摩而不玩,外而不渝,奚仲不能旅,魯般不能造,此謂之大巧。宋人有以象為其君為楮葉者,三年而成,莖柯豪芒,鋒殺顏澤,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知也。列子曰:「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,則萬物之有葉者寡矣。夫天地之施化也,嘔之而生,吹之而落,豈此契契哉!」故凡可度者,小也;可數者,少也。至大,非度所能及也,至眾,非數所能領也。故九州不可頃畝也,八極不可道里也,太山不可丈尺也,江海不可鬥斛也。

所以國危亡天文就變,世惑亂虹霓就出現,萬物有用來相連的,精祲有用來相蕩的。所以神明的事,不能拿智巧來做,不能拿筋力來致。天地所包,陰陽所育,雨露所濡,化生萬物,瑤碧玉珠,翡翠玳瑁,文彩明朗,潤澤像濡溼,摩著不磨損,在外不改變,奚仲不能排列,魯般不能造,這叫做大巧。宋人有拿象牙給他的君做楮葉的,三年做成,莖柯毫芒,鋒殺顏色潤澤,混在真楮葉裡不能知道。列子說:「讓天地三年才成一片葉,那麼萬物有葉的就少了。天地的施化,育著就生,吹著就落,哪用這樣契契!」所以凡是可以度量的,是小的;可以數的,是少的。至大,不是度量所能及的;至眾,不是數所能統領的。所以九州不能按頃畝量,八極不能按道路里數量,泰山不能按丈尺量,江海不能按鬥斛量。

故大人者,與天地合德,日月合明,鬼神合靈,與四時合信。故聖人懷天氣,抱天心,執中含和,不下廟堂而衍四海,變習易俗,民化而遷善,若性諸己,能以神化也。《詩》云:「神之聽之,終和且平。」夫鬼神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然而郊天、望山川,禱祠而求福,雩兌而請雨,卜筮而決事。《詩》云:「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。」此之謂也。天致其高,地致其厚,月照其夜,日照其晝,陰陽化,列星朗,非其道而物自然。故陰陽四時,非生萬物也;雨露時降,非養草木也。神明接,陰陽和,而萬物生矣。故高山深林,非為虎豹也;大木茂枝,非為飛鳥也;流源千里,淵深百仞,非為蛟龍也。致其高崇,成其廣大,山居木棲,巢枝穴藏,水潛陸行,各得其所寧焉。

所以大人,與天地合德,日月合明,鬼神合靈,與四時合信。所以聖人懷著天氣,抱著天心,執中含和,不下廟堂而衍及四海,改變習氣改易風俗,民被化而遷向善,像性在自己身上,是能拿神來化。《詩經》說:「神聽著它,終於和而且平。」鬼神看著無形,聽著無聲,可還是郊天、望山川,禱告祠祀來求福,雩祭來請雨,卜筮來決事。《詩經》說:「神的到來,不可測度,何況可以厭倦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天到達它的高,地到達它的厚,月照它的夜,日照它的晝,陰陽變化,列星明亮,不是有意做那道而物自然。所以陰陽四時,不是生萬物的;雨露按時降,不是養草木的。神明交接,陰陽調和,萬物就生了。所以高山深林,不是為虎豹;大木茂枝,不是為飛鳥;流源千里,淵深百仞,不是為蛟龍。到達它的高崇,成就它的廣大,山居木棲,巢枝穴藏,水潛陸行,各自得著所安寧的。

夫大生小,多生少,天之道也。故丘阜不能生雲雨,滎水不能生魚鱉者,小也。牛馬之氣蒸,生蟣蝨;蟣蝨之氣蒸,不能生牛馬。故化生於外,非生於內也。夫蛟龍伏寢於淵,而卵割於陵。螣蛇雄鳴於上風,雌鳴於下風而化成形,精之至也。故聖人養心,莫善於誠,至誠而能動化矣。今夫道者,藏精於內,棲神於心,靜漠恬淡,訟繆胸中,邪氣無所留滯,四枝節族,毛蒸理洩,則機樞調利,百脈九竅莫不順比,其所居神者得其位也,豈節拊而毛修之哉!

大生小,多生少,是天的道。所以丘阜不能生雲雨,淺水不能生魚鱉,是小。牛馬的氣蒸,生出蟣蝨;蟣蝨的氣蒸,不能生牛馬。所以化從外生,不是從內生。蛟龍伏睡在淵裡,卵卻在陵上剖開。螣蛇雄的在上風鳴,雌的在下風鳴就變化成形,是精到了極點。所以聖人養心,沒有比誠更好的,至誠就能打動變化了。如今有道的人,精藏在內,神棲在心,靜漠恬淡,和穆在胸中,邪氣沒有停留滯積,四肢節族,毛孔蒸理氣宣洩,機樞就調利,百脈九竅沒有不順比的,所居的神得著它的位,哪用節節撫摸、毛毛修整呢!

聖主在上,廓然無形,寂然無聲,官府若無事,朝廷若無人。無隱士,無軼民,無勞役,無冤刑,四海之內,莫不仰上之德,象主之指,夷狄之國,重譯而至,非戶辯而家說之也,推其誠心,施之天下而已矣。《詩》曰:「惠此中國,以綏四方。」內順而外寧矣。太王亶父處邠,狄人攻之,杖策而去。百姓攜幼扶老,負釜甑,逾梁山,而國乎岐周,非令之所能召也。秦穆公為野人食駿馬肉之傷也,飲之美酒,韓之戰,以其死力報,非券之所責也。密子治亶父,巫馬期往觀化焉,見夜漁者,得小即釋之,非刑之所能禁也。孔子為魯司寇,道不拾遺,市買不豫賈,田漁皆讓長,而斑白不戴負,非法之所能致也。

聖主在上,廓然無形,寂然無聲,官府像沒有事,朝廷像沒有人。沒有隱士,沒有逸民,沒有勞役,沒有冤枉的刑,四海之內,沒有不仰上的德、效法主的指向的,夷狄的國,經過重重翻譯到來,不是挨戶辯說挨家曉喻,只是推他的誠心,施加到天下而已。《詩經》說:「惠及這個中國,來安定四方。」內順而外寧了。太王亶父處在邠,狄人來攻,拄著策離開。百姓攜帶幼小扶著老人,揹著釜甑,越過梁山,在岐周立國,不是命令所能召的。秦穆公因為野人吃駿馬肉受傷,給他們喝美酒,韓原之戰,他們拿死力報答,不是券契所能責求的。密子治亶父,巫馬期去觀看教化,看見夜裡打魚的人,得著小的就放掉,不是刑所能禁止的。孔子做魯司寇,路上不拾遺,市上買賣不欺騙要價,田獵打魚都讓給年長的,斑白的人不揹負,不是法所能導致的。

夫矢之所以射遠貫牢者,弩力也;其所以中的剖微者,正心也;賞善罰暴者,政令也;其所以能行者,精誠也。故弩雖強,不能獨中;令雖明,不能獨行;必自精氣所以與之施道。故攄道以被民,而民弗從者,誠心弗施也。天地四時,非生萬物也,神明接,陰陽和,而萬物生之。聖人之治天下,非易民性也,拊循其所有而滌蕩之,故因則大,化則細矣。禹鑿龍門,闢伊闕,決江濬河,東注之海,因水之流也。后稷墾草發菑,糞土樹穀,使五種各得其宜,因地之勢也。湯、武革車三百乘,甲卒三千人,討暴亂,制夏、商,因民之慾也。故能因,則無敵於天下矣。夫物有以自然,而後人事有治也。故良匠不能斫金,巧冶不能鑠木,金之勢不可斫;而木性不可鑠也。埏埴而為器,窬木而為舟,鑠鐵而為刃,鑄金而為鍾,因其可也。駕馬服牛,令雞司夜,令狗守門,因其自然也。民有好色之性,故有大婚之禮;有飲食之性,故有大饗之誼;有喜樂之性,故有鐘鼓管絃之音;有悲哀之性,故有衰絰哭踴之節。故先王之製法也,因民之所好而為之節文者也。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禮,故男女有別;因其喜音而正《雅》、《頌》之聲,故風俗不流;因其甯家室、樂妻子,教之以順,故父子有親;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,故長幼有序。然後修朝聘以明貴賤,饗飲習射以明長幼,時搜振旅以慣用兵也,入學庠序以修人倫。此皆人之所有於性,而聖人之所匠成也。

箭所以射得遠射穿堅牢的,是弩的力;所以射中靶剖開微細的,是正心;賞善罰暴,是政令;所以能實行的,是精誠。所以弩雖然強,不能獨自射中;令雖然明,不能獨自實行;一定要精氣用來跟它施道。所以舒展道來覆蓋民,民卻不從,是誠心沒有施加。天地四時,不是生萬物的,神明交接,陰陽調和,萬物才生。聖人治天下,不是改易民性,撫循他們所有的而滌盪它,所以因就大,強行變化就細了。禹開鑿龍門,開闢伊闕,決江疏河,向東注入海,是因著水的流。后稷墾草開荒,糞土種谷,讓五穀各得所宜,是因著地的勢。湯、武革車三百乘,甲卒三千人,討暴亂,制服夏、商,是因著民的慾望。所以能因,就無敵於天下了。物有自然,然後人事有治。所以良匠不能砍金,巧冶不能銷木,金的勢不可砍,木的性不可銷。揉粘土做成器,挖空木頭做成舟,銷鐵做成刃,鑄金做成鍾,是因著它可以。駕馬服牛,讓雞管夜,讓狗守門,是因著自然。民有好色的性,所以有大婚的禮;有飲食的性,所以有大饗的誼;有喜樂的性,所以有鐘鼓管絃的音;有悲哀的性,所以有喪服哭踴的節。所以先王制法,是因著民所喜好而給它節文。因著好色而制定婚姻的禮,所以男女有別;因著喜音而端正《雅》、《頌》的聲,所以風俗不流蕩;因著安寧家室、樂於妻子,拿順從教他們,所以父子有親;因著喜朋友而拿悌教他們,所以長幼有序。然後修朝聘來標明貴賤,饗飲習射來標明長幼,按時檢閱振旅來習慣用兵,進入庠序來修人倫。這些都是人在性上所有的,聖人把它匠成的。

故無其性,不可教訓;有其性,無其養,不能遵道。繭之性為絲,然非得工女煮以熱湯而抽其統紀,則不能成絲;卵之化為雛,非慈雌嘔暖覆伏,累日積久,則不能為雛;人之性有仁義之資,非聖人為之法度而教導之,則不可使向方。故先王之教也,因其所喜以勸善,因其所惡以禁奸。故刑罰不用,而威行如流;政令約省,而化耀如神。故因其性則天下聽從,拂其性則法縣而不用。昔者,五帝三王之蒞政施教,必用參五。何謂參五?仰取象於天,俯取度於地,中取法於人,乃立明堂之朝,行明堂之令,以調陰陽之氣,以和四時之節,以闢疾病之菑。俯視地理,以制度量,察陵陸水澤肥墽高下之宜,立事生財,以除饑寒之患。中考乎人德,以制禮樂,行仁義之道,以治人倫而除暴亂之禍。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,故立父子之親而成家;別清濁五音六律相生之數,以立君臣之義而成國;察四時季孟之序,以立長幼之禮而成官。此之謂參。制君臣之義,父子之親,夫婦之辨,長幼之序,朋友之際,此之謂五。乃裂地而州之,分職而治之,築城而居之,割宅而異之,分財而衣食之,立大學而教誨之,夙興夜寐而勞力之。此治之綱紀也。

所以沒有那性,不可以教訓;有那性,沒有那養,不能遵道。繭的性是絲,可是沒有工女用熱湯煮而抽出統紀,就不能成絲;卵變化成雛,沒有慈雌暖覆著伏,累日積久,就不能成雛;人的性有仁義的資,沒有聖人為他做法度教導他,就不能讓他向著方正。所以先王的教,因著所喜來勸善,因著所惡來禁奸。所以刑罰不用,威行像流水;政令約省,教化照耀像神。所以因著性天下就聽從,拂逆性法就是懸掛著也不用。從前,五帝三王臨政治教,一定用參五。什麼叫參五?仰著取象於天,俯著取度於地,中間取法於人,於是立明堂的朝,行明堂的令,來調和陰陽的氣,來和四時的節,來避開疾病的災。俯視地理,來制度量,察看陵陸水澤肥瘠高下所宜,立事生財,來除去飢寒的患。中間考人德,來制禮樂,行仁義的道,來治人倫而除去暴亂的禍。於是澄列金木水火土的性,所以立父子的親而成就家;分別清濁五音六律相生的數,來立君臣的義而成就國;察看四時季孟的序,來立長幼的禮而成就官。這叫做參。制定君臣的義,父子的親,夫婦的分辨,長幼的序,朋友的際,這叫做五。於是裂地按州劃分,分職來治理,築城來居住,割宅來區別,分財來給衣食,立大學來教誨,早起晚睡來勞力。這是治的綱紀。

然得其人則舉,失其人則廢。堯治天下,政教平,德潤洽,在位七十載,乃求所屬天下之統,令四嶽揚側陋。四嶽舉舜而薦之堯。堯乃妻以二女,以觀其內;任以百官,以觀其外。既入大麓,烈風雷雨而不迷,乃屬以九子,贈以昭華之玉,而傳天下焉。以為雖有法度,而朱弗能統也。夫物未嘗有張而不馳,成而不毀者也。惟聖人能盛而不衰,盈而不虧。神農之初作琴也,以歸神;及其淫也,反其天心。夔之初作樂也,皆合六律而調五音,以通八風;及其衰也,以沉湎淫康,不顧政治,至於滅亡。蒼頡之初作書,以辯治百官,領理萬事,愚者得以不忘,智者得以志遠;至其衰也,為奸刻偽書,以解有罪,以殺不辜。湯之初作囿也,以奉宗廟鮮犞之具,簡士卒,習射禦,以戒不虞;及至其衰也,馳騁獵射,以奪民時,疲民之力。堯之舉禹、契、后稷、皋陶,政教平,奸宄息,獄訟止而衣食足,賢者勸善而不肖者懷其德;及至其末,朋黨比周,各推其與,廢公趨私,內外相推舉,奸人在朝,而賢者隱處。

可是得著那人就舉,失了那人就廢。堯治天下,政教平,德潤洽,在位七十載,才求所託付天下的統緒,讓四嶽舉薦側陋。四嶽舉舜推薦給堯。堯於是把兩個女兒嫁給他,來觀察他的內;把百官任用給他,來觀察他的外。已經進入大麓,烈風雷雨卻不迷,於是把九個兒子託付給他,贈昭華的玉,把天下傳給他。以為就是有法度,丹朱也不能統。物不曾有張而不馳、成而不毀的。只有聖人能盛而不衰,盈而不虧。神農開始作琴,用來歸神;等到淫了,反而那天心。夔開始作樂,都合六律調五音,來通八風;等到衰了,沉湎淫康,不顧政治,直到滅亡。蒼頡開始作書,用來辯治百官,領理萬事,愚者得以不忘,智者得以志遠;等到衰了,做奸刻偽書,來解脫有罪,殺害無辜。湯開始作囿,用來供奉宗廟鮮獸的器具,簡練士卒,習射御,來戒備不測;等到衰了,馳騁獵射,奪了民時,疲了民力。堯舉禹、契、后稷、皋陶,政教平,奸宄止息,獄訟停止衣食充足,賢者勸善而不肖的人懷念他的德;等到末了,朋黨比周,各自推舉同黨,廢公趨私,內外互相推舉,奸人在朝,賢者隱處。

故《易》之失也,卦;《書》之失也,敷;樂之失也,淫;《詩》之失也,闢;禮之失也,責;《春秋》之失也,刺。天地之道,極則反,盈則損。五色雖朗,有時而渝;茂木豐草,有時而落;物有隆殺,不得自若。故聖人事窮而更為,法弊而改制,非樂變古易常也,將以救敗扶衰,黜淫濟非,以調天地之氣,順萬物之宜也。聖人天覆地載,日月照,陰陽調,四時化,萬物不同,無故無新,無疏無親,故能法天。天不一時,地不一利,人不一事,是以緒業不得不多端,趨行不得不殊方。五行異氣而皆適調,六藝異科而皆同道。溫惠柔良者,《詩》之風也;淳龐敦厚者,《書》之教也;清明條達者,《易》之義也;恭儉尊讓者,禮之為也;寬裕簡易者,樂之化也;刺幾辯義者,《春秋》之靡也。故《易》之失,鬼;樂之失,淫;《詩》之失,愚;《書》之失,拘;禮之失,忮;《春秋》之失,訾。六者,聖人兼用而財制之。失本則亂,得本則治。其美在和,其失在權。

所以《周易》的失在於卦;《尚書》的失在於鋪陳;樂的失在於淫;《詩經》的失在於僻;禮的失在於責;《春秋》的失在於刺。天地的道,到極就反,盈了就損。五色雖然明朗,有時會變;茂木豐草,有時會落;物有隆有殺,不能自己仍舊。所以聖人事窮了就另外做,法弊了就改制,不是樂於變古改常,是將要救敗扶衰,黜去淫濟正非,來調和天地的氣,順著萬物所宜。聖人像天覆蓋地承載,日月照,陰陽調,四時化,萬物不同,無故無新,無疏無親,所以能法天。天不是一個時,地不是一種利,人不是一件事,因此緒業不得不多端,趨向行為不得不殊方。五行氣不同卻都適調,六藝科目不同卻都同道。溫惠柔良,是《詩經》的風;淳龐敦厚,是《尚書》的教;清明條達,是《周易》的義;恭儉尊讓,是禮的作為;寬裕簡易,是樂的教化;刺幾辯義,是《春秋》的文采。所以《周易》的失在於鬼;樂的失在於淫;《詩經》的失在於愚;《尚書》的失在於拘;禮的失在於忮;《春秋》的失在於訾。六者,聖人兼用而裁製。失了本就亂,得著本就治。美在於和,失在於權。

水火金木土穀,異物而皆任;規矩權衡準繩,異形而皆施;丹青膠漆,不同而皆用,各有所適,物各有宜。輪圓輿方,轅從衡橫,勢施便也;驂欲馳,服欲步,帶不厭新,鉤不厭故,處地宜也。《關睢》興於鳥,而君子美之,為其雌雄之不乖居也;《鹿鳴》興於獸,君子大之,取其見食而相呼也;泓之戰,軍敗君獲,而《春秋》大之,取其不鼓不成列也;宋伯姬坐燒而死,《春秋》大之,取其不逾禮而行也。成功立事,豈足多哉!方指所言而取一概焉爾。王喬、赤松,去塵埃之間,離群慝之紛,吸陰陽之和,食天地之精,呼而出故,吸而入新,虛輕舉,乘雲遊霧,可謂養性矣,而未可謂孝子也。周公誅管叔、蔡叔,以平國弭亂,可謂忠臣也,而未可謂弟也。湯放桀,武王伐紂,以為天下去殘除賊,可謂惠君,而未可謂忠臣矣。樂羊攻中山未能下,中山烹其子,而食之以示威,可謂良將,而未可謂慈父也。

水火金木土谷,物不同卻都任用;規矩權衡準繩,形不同卻都施加;丹青膠漆,不同卻都用,各有所適,物各有宜。輪圓輿方,轅縱衡橫,是勢的設施方便;驂想馳,服想步,帶子不厭新,鉤子不厭舊,是處地所宜。《關雎》從鳥興起,君子覺得美,因為它雌雄不乖離而居;《鹿鳴》從獸興起,君子看重它,取它看見食就互相呼叫;泓之戰,軍敗君被俘,《春秋》看重它,取它不鼓不成列;宋伯姬坐著被燒而死,《春秋》看重它,取她不逾禮而行。成功立事,哪裡值得多說!只是就所指說的取一個梗概而已。王喬、赤松,離開塵埃之間,離開群慝的紛亂,吸陰陽的和,食天地的精,呼出故,吸入新,空虛輕舉,乘雲遊霧,可以說養性了,卻不能叫做孝子。周公誅管叔、蔡叔,來平國止亂,可以說忠臣,卻不能叫做弟弟。湯放桀,武王伐紂,以為天下去掉殘賊,可以說惠君,卻不能叫做忠臣。樂羊攻中山不能下,中山烹了他的兒子,他吃了來示威,可以說良將,卻不能叫做慈父。

故可乎可,而不可乎不可;不可乎不可,而可乎可。舜、許由異行而皆聖,伊尹、伯夷異道而皆仁,箕子、比干異趨而皆賢。故用兵者,或輕或重,或貪或廉,此四者相反,而不可一無也。輕者欲發,重者欲止,貪者欲取,廉者不利非其有。故勇者可令進鬥,而不可令持牢;重者可令埴固,而不可令淩敵;貪者可令進取,而不可令守職;廉者可令守分,而不可令進取;信者可令持約,而不可令應變。五者相反,聖人兼用而財使之。夫天地不包一物,陰陽不生一類。海不讓水潦以成其大,山不讓土石以成其高。夫守一隅而遺萬方,取一物而棄其餘,則所得者鮮矣,而所治者淺矣。

所以可就認可可的,不可就不認可不可的;不可就不認可不可的,可就認可可的。舜、許由行為不同卻都聖,伊尹、伯夷道路不同卻都仁,箕子、比干趨向不同卻都賢。所以用兵的人,有輕有重,有貪有廉,這四者相反,卻不能缺一個。輕的想發,重的想止,貪的想取,廉的不以不是他所有的為利。所以勇的人可以讓他進鬥,卻不能讓他守牢;重的人可以讓他堅守,卻不能讓他凌敵;貪的人可以讓他進取,卻不能讓他守職;廉的人可以讓他守分,卻不能讓他進取;信的人可以讓他持約,卻不能讓他應變。五者相反,聖人兼用而裁使。天地不包一種物,陰陽不生一類。海不推讓水潦才成它的大,山不推讓土石才成它的高。守著一個角落而遺漏萬方,取一種物而丟棄其餘,所得的就少了,所治的就淺了。

治大者道不可以小,地廣者制不可以狹,位高者事不可以煩,民眾者教不可以苛。夫事碎難治也,法煩難行也,求多難澹也。寸而度之,至丈必差;銖而稱之,至石必過。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;簡絲數米,煩而不察。故大較易為智,曲辯難為慧。故無益於治,而有益於煩者,聖人不為;無益於用,而有益於費者,智者弗行也。故功不厭約,事不厭省,求不厭寡。功約,易成也;事省,易治也;求寡,易澹也。眾易之,於以任人,易矣。孔子曰:「小辯破言,小利破義,小藝破道,小見不達,必簡。」河以逶蛇,故能遠;山以陵遲,故能高;陰陽無為,故能和;道以優遊,故能化。

治大的道不可以小,地廣的制度不可以狹,位高的事不可以煩,民眾的教不可以苛。事碎就難治,法煩就難行,求多就難滿足。按寸去量,到丈一定差;按銖去稱,到石一定過。按石稱按丈量,直接而少失;一根根數絲一粒粒數米,煩卻不能察。所以大略容易為智,曲辯難以為慧。所以無益於治、卻有益於煩的,聖人不做;無益於用、卻有益於費的,智者不實行。所以功不厭簡約,事不厭減省,求不厭少。功簡約,容易成;事減省,容易治;求少,容易滿足。眾人都覺得容易,用來任人,就容易了。孔子說:「小辯破言,小利破義,小藝破道,小見不能通達,一定要簡。」河因為逶迤,所以能遠;山因為平緩延伸,所以能高;陰陽無為,所以能和;道因為優遊,所以能化。

夫徹於一事,察於一辭,審於一技,可以曲說,而未可廣應也。蓼菜成行,甂甌有𦳚,稱薪而爨,數米而炊,可以治小,而未可以治大也。員中規,方中矩,動成獸,止成文,可以愉舞,而不可以陳軍。滌杯而食,洗爵而飲,盥而後饋,可以養少,而不可以饗眾。今夫祭者,屠割烹殺,剝狗燒豕,調平五味者,庖也;陳簠簋,列樽俎,設籩豆者,祝也;齊明盛服,淵默而不言,神之所依者,屍也。宰、祝雖不能,屍不越樽俎而代之。故張瑟者,小弦急而大弦緩;立事者,賤者勞而貴者逸。舜為天子,彈五絃之琴,歌《南風》之詩,而天下治。周公餚臑不收於前,鐘鼓不解於懸,而四夷服。趙政晝決獄而夜理書,御史冠蓋接於郡縣,覆稽趨留,戍五嶺以備越,築修城以守胡,然奸邪萌生,盜賊群居,事愈煩而亂愈生。

通於一件事,察於一句話,審於一種技,可以曲說,卻不可以廣應。蓼菜成行,盆罐有提梁,稱著薪燒火,數著米做飯,可以治小,卻不可以治大。圓合規,方合矩,動成本獸,止成文采,可以愉舞,卻不可以陳軍。洗杯子吃飯,洗爵喝酒,洗手然後饋食,可以養少,卻不可以宴眾。如今祭祀,屠割烹殺,剝狗燒豬,調和五味的,是庖;陳設簠簋,排列樽俎,擺設籩豆的,是祝;齊明盛服,淵默不說話,神所依託的,是屍。宰、祝雖然不能,屍也不越過樽俎去代替。所以張瑟的人,小弦急而大弦緩;立事的人,賤的勞而貴的逸。舜做天子,彈五絃的琴,唱《南風》的詩,天下就治。周公餚臑不從面前收起,鐘鼓不從懸掛上解下,四夷就服。趙政白天決獄夜裡理書,御史冠蓋在郡縣相接,覆核稽查趨留,戍守五嶺來防備越,修築長城來守胡,可是奸邪萌生,盜賊群居,事越煩亂越生。

故法者,治之具也,而非所以為治也,而猶弓矢,中之具,而非所以為中也。黃帝曰:「芒芒昧昧,因天之威,與元同氣。」故同氣者帝,同義者王,同力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故人主有伐國之志,邑犬群嗥,雄雞夜鳴,庫兵動而戎馬驚。今日解怨偃兵,家老甘臥,巷無聚人,妖菑不生,非法之應也,精氣之動也。故不言而信,不施而仁,不怒而威;是以天心動化者也。施而仁,言而信,怒而威;是以精誠感之者也。施而不仁,言而不信,怒而不威,是以外貌為之者也。故有道以統之,法雖少,足以化矣;無道以行之,法雖眾,足以亂矣。

所以法,是治的器具,卻不是所以為治的,像弓矢,是射中的器具,卻不是所以射中的。黃帝說:「茫茫昧昧,因著天的威,與元同氣。」所以同氣的稱帝,同義的稱王,同力的稱霸,一個都沒有的滅亡。所以人主有伐國的志,邑里的狗成群嗥,雄雞夜裡鳴,庫兵動而戎馬驚。今日解開怨停止兵,家老甘心躺臥,巷裡沒有聚人,妖災不生,不是法的響應,是精氣的打動。所以不說話卻信,不施與卻仁,不發怒卻威;這是拿天心打動變化的。施與才仁,說話才信,發怒才威;這是拿精誠感發的。施與卻不仁,說話卻不信,發怒卻不威,這是拿外貌去做的。所以有道來統,法雖然少,足夠教化了;沒有道來實行,法雖然眾,足夠亂了。

治身,太上養神,其次養形;治國,太上養化,其次正法。神清志平,百節皆寧,養性之本也;肥肌膚,充腸腹,供嗜慾,養生之末也。民交讓爭處卑,委利爭受寡,力事爭就勞,日化上遷善而不知其所以然,此治之上也。利賞而勸善,畏刑而不為非,法令正於上而百姓服於下,此治之末也。上世養本,而下世事末,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。夫欲治之主不世出,而可與興治之臣不萬一,以萬一求不世出,此所以千歲不一會也。水之性,淖以清,窮穀之汙,生以青苔,不治其性也。掘其所流而深之,茨其所決而高之,使得循勢而行,乘衰而流,雖有腐髊流漸,弗能汙也。其性非異也,通之與不通也。風俗猶此也。誠決其善志,防其邪心,啟其善道,塞其奸路,與同出一道,則民性可善,而風俗可美也。所以貴扁鵲者,非貴其隨病而調藥,貴其息脈血,知病之所從生也。所以貴聖人者,非貴隨罪而鑒刑也,貴其知亂之所由起也。若不修其風俗,而縱之淫闢,乃隨之以刑,繩之以法,雖殘賊天下,弗能禁也。

治身,最上養神,其次養形;治國,最上養化,其次正法。神清志平,百節都安寧,是養性的本;肥了肌膚,充了腸腹,供嗜慾,是養生的末。民交讓爭著處卑,委利爭著受少,力事爭著就勞,天天被化向上遷善卻不知道所以然,這是治的上。用利賞來勸善,怕刑而不做非,法令在上端正而百姓在下服從,這是治的末。上世養本,下世從事末,這是太平所以不興起的緣故。想治的主不是世代都出,可以跟他興治的臣不到萬一,拿萬一去求不是世代都出的,這是所以千歲不能一會的緣故。水的性,柔潤而清,窮溪谷的汙,生出青苔,是不治它的性。掘它所流的地方加深,用茅草填它所決的地方加高,讓它順著勢走,乘著低下處流,就是有腐骨流漸,也不能汙。性不是不同,是通與不通。風俗也像這樣。真決開那善志,防止那邪心,開啟那善道,塞住那奸路,與它同出一道,民性就可以善,風俗就可以美。所以看重扁鵲,不是看重他隨著病調藥,是看重他按脈血,知道病從哪裡生。所以看重聖人,不是看重隨著罪去鑑刑,是看重他知道亂從哪裡起。若不修風俗,卻放縱淫僻,然後跟著用刑,拿法去繩,就是殘賊天下,也不能禁。

禹以夏王,桀以夏亡;湯以殷王,紂以殷亡。非法度不存也,紀綱不張,風俗壞也。三代之法不亡,而世不治者,無三代之智也;六律具存,而莫能聽者,無師曠之耳也。故法雖在,必待聖而後治;律雖具,必待耳而後聽。故國之所以存者,非以有法也,以有賢人也;其所以亡者,非以無法也,以無賢人也。晉獻公欲伐虞,宮之奇存焉,為之寢不安席,食不甘味,而不敢加兵焉。賂以寶玉駿馬,宮之奇諫而不聽,言而不用,越疆而去,荀息伐之,兵不血刃,抱寶牽馬而去。故守不待渠塹而固,攻不待沖降而拔,得賢之與失賢也。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魯,而天下莫能亡也;璩伯玉以其仁甯衛,而天下莫能危也。《易》曰:「豐其屋,蔀其家,窺其戶,闃其無人。」無人者,非無眾庶也,言無聖人以統理之也。民無廉恥,不可治也;非修禮義,廉恥不立。民不知禮義,弗能正也;非崇善廢醜,不向禮義。無法不可以為治也;不知禮義,不可以行法。法能殺不孝者,而不能使人為孔、曾之行;法能刑竊盜者,而不能使人為伯夷之廉。孔子弟子七十,養徒三千人,皆入孝出悌,言為文章,行為儀錶,教之所成也。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,皆可使赴火蹈刃,死不還踵,化之所致也。夫刻肌膚,鑱皮革,被創流血,至難也;然越為之,以求榮也。聖王在上,明好惡以示之,經誹譽以導之,親賢而進之,賤不肖而退之,無被創流血之苦,而有高世尊顯之名,民孰不從!

禹因為夏稱王,桀因為夏滅亡;湯因為殷稱王,紂因為殷滅亡。不是法度不存在,是紀綱不張,風俗壞了。三代的法沒有亡,世卻不治,是沒有三代的智;六律都在,卻沒有誰能聽,是沒有師曠的耳朵。所以法雖然在,一定等聖然後能治;律雖然具備,一定等耳朵然後能聽。所以國所以存,不是因為有法,是因為有賢人;所以亡,不是因為無法,是因為沒有賢人。晉獻公想伐虞,宮之奇在那裡,為此睡不安席,吃不甘味,不敢加兵。拿寶玉駿馬去賄賂,宮之奇進諫不聽,說話不用,越過疆界離開,荀息去伐,兵不血刃,抱著寶牽著馬離開。所以守不等溝塹就堅固,攻不等衝車就攻下,是得賢與失賢。所以臧武仲拿他的智保存魯,天下不能亡它;蘧伯玉拿他的仁安寧衛,天下不能危它。《周易》說:「擴大屋子,遮蔽他的家,窺他的戶,寂靜沒有人。」沒有人,不是沒有眾庶,是說沒有聖人來統理。民沒有廉恥,不可以治;不修禮義,廉恥不能立。民不知道禮義,不能端正;不崇善廢醜,不趨向禮義。沒有法不可以治;不知道禮義,不可以行法。法能殺不孝的人,卻不能讓人做出孔、曾的行為;法能刑竊盜的人,卻不能讓人做出伯夷的廉。孔子弟子七十,養徒三千人,都入孝出悌,言成為文章,行成為儀表,是教所成就的。墨子服役的一百八十人,都可以讓他們赴火蹈刃,死不轉身,是化所導致的。刻肌膚,刺皮革,被創流血,是極難的;可是越人做這個,來求榮。聖王在上,標明好惡來指示,經過誹譽來引導,親近賢而進用,賤視不肖而退,沒有被創流血的苦,卻有高世尊顯的名,民誰不從!

古者設法而不犯,刑錯而不用,非可刑而不刑也;百工維時,庶績咸熙,禮義修而任賢德也。故舉天下之高,以為三公;一國之高,以為九卿;一縣之高,以為二十七大夫;一鄉之高,以為八十一元士。故智過萬人者謂之英,千人者謂之俊,百人者謂之豪,十人者謂之傑。明於天道,察於地理,通於人情。大足以容眾,德足以懷遠,信足以一異,知足以知變者,人之英也;德足以教化,行足以隱義,仁足以得眾,明足以照下者,人之俊也;行足以為儀錶,知足以決嫌疑,廉足以分財,信可使守約,作事可法,出言可道者,人之豪也;守職而不廢,處義而不比,見難不苟免,見利不苟得者,人之傑也。英、俊、豪、傑,各以小大之材,處其位,得其宜,由本流末,以重製輕,上唱而民和,上動而下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,背貪鄙而向義理,其於化民也,若風之搖草木,無之而不靡。今使愚教知,使不肖臨賢,雖嚴刑罰,民弗從也。小不能制大,弱不能使強也。

古時候設法卻不犯,刑罰擱置不用,不是可以刑卻不刑;百工維時,各種功績都興盛,是禮義修而任用賢德。所以舉天下的高,做三公;一國的高,做九卿;一縣的高,做二十七大夫;一鄉的高,做八十一元士。所以智超過萬人的叫做英,超過千人的叫做俊,超過百人的叫做豪,超過十人的叫做傑。明白天道,察於地理,通於人情。大足夠容納眾,德足夠懷柔遠,信足夠齊一異,智足夠知道變的,是人中的英;德足夠教化,行足夠隱義,仁足夠得眾,明足夠照下的,是人中的俊;行足夠當儀表,智足夠決嫌疑,廉足夠分財,信可以讓他守約,做事可以效法,出言可以稱道的,是人中的豪;守職不廢,處義不結黨,看見難不苟免,看見利不苟得的,是人中的傑。英、俊、豪、傑,各拿小大的材,處他的位,得他所宜,從本流到末,拿重製約輕,上面唱民應和,上面動下面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,背棄貪鄙趨向義理,對於化民,像風搖草木,沒有不倒下的。如今讓愚的教智的,讓不肖的臨著賢的,就是嚴刑刑罰,民也不從。小不能制約大,弱不能使喚強。

故聖主者舉賢以立功,不肖主舉其所與同。文王舉太公望、召公奭而王,桓公任管仲、隰朋而霸,此舉賢以立功也。夫差用太宰嚭而滅,秦任李斯、趙高而亡,此舉所與同。故觀其所舉,而治亂可見也;察其黨與,而賢不肖可論也。夫聖人之屈者,以求伸也;枉者,以求直也;故雖出邪辟之道,行幽昧之途,將欲以直大道,成大功。猶出林之中不得直道,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。伊尹憂天下之不治,調和五味,負鼎俎而行。五就桀,五就湯,將欲以濁為清,以危為寧也。周公股肱周室,輔翼成王,管叔、蔡叔奉公子祿父而欲為亂,周公誅之以定天下,緣不得已也。管子憂周室之卑,諸侯之力征,夷狄伐中國,民不得寧處,故蒙恥辱而不死,將欲以憂夷狄之患,平夷狄之亂也。孔子欲行王道,東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,故因衛夫人、彌子瑕而欲通其道。此皆欲平險除穢,由冥冥至炤炤,動於權而統於善者也。

所以聖主舉賢來立功,不肖的主舉跟自己相同的。文王舉太公望、召公奭而稱王,桓公任用管仲、隰朋而稱霸,這是舉賢來立功。夫差用太宰嚭而滅,秦任用李斯、趙高而亡,這是舉跟自己相同的。所以觀看所舉的,治亂就可以看見;察看黨與,賢不肖就可以論。聖人的屈,是求伸;枉,是求直;所以就是走出邪僻的道,走幽昧的途,將要用來直達大道,成就大功。像出樹林不能走直道,救溺水的人不能不溼腳。伊尹憂天下不治,調和五味,揹著鼎俎而行。五次就桀,五次就湯,將要把濁變成清,把危變成寧。周公做周室的股肱,輔翼成王,管叔、蔡叔奉著公子祿父想作亂,周公誅他們來安定天下,是出於不得已。管子憂周室卑弱,諸侯以力征伐,夷狄伐中國,民不能安處,所以蒙恥辱卻不死,將要憂夷狄的患,平夷狄的亂。孔子想行王道,東西南北遊說七十次沒有遇合,所以借衛夫人、彌子瑕想通他的道。這些都是想平險除穢,從冥冥到昭昭,動於權而統於善的。

夫觀逐者於其反也,而觀行者於其終也。故舜放弟,周公殺兄,猶之為仁也;文公樹米,曾子架羊,猶之為知也。當今之世,醜必托善以自為解,邪必蒙正以自為闢。遊不論國,仕不擇官,行不闢汙,曰伊尹之道也;分別爭財,親戚兄弟構怨,骨肉相賊,曰周公之義也;行無廉恥,辱而不死,曰管子之趨也;行貨賂,趣勢門,立私廢公,比周而取容,曰孔子之術也。此使君子小人,紛然淆亂,莫知其是非者也。故百川並流,不注海者不為川穀;趨行蹐馳,不歸善者不為君子。故善言歸乎可行,善行歸乎仁義。田子方、段幹木輕爵祿而重其身,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形,李克竭股肱之力,領理百官,輯穆萬民,使其君生無廢事,死無遺憂,此異行而歸於善者。張儀、蘇秦家無常居,身無定君,約從衡之事,為傾覆之謀,濁亂天下,撓滑諸侯,使百姓不遑啟居,或從或橫,或合眾弱,或輔富強,此異行而歸於醜者也。

看追逐的人看他返回,看行走的人看他終結。所以舜放逐弟弟,周公殺兄,還是仁;文公種米,曾子架羊,還是智。當今之世,醜一定托善來給自己解說,邪一定蒙正來給自己開脫。遊歷不論國,做官不擇官,行為不避汙,說是伊尹的道;分別爭財,親戚兄弟結怨,骨肉相賊,說是周公的義;行為沒有廉恥,受辱卻不死,說是管子的趨向;行賄賂,趨附勢門,立私廢公,結黨取容,說是孔子的術。這讓君子小人紛然淆亂,沒有誰知道是非。所以百川並流,不注入海的不成為河川溪谷;趨向奔跑,不歸向善的不成為君子。所以善言歸向可行,善行歸向仁義。田子方、段幹木看輕爵祿看重自身,不以慾望傷害生,不以利牽累形,李克竭盡股肱的力,領理百官,輯睦萬民,讓他的君生沒有廢事,死沒有遺憂,這是行為不同卻歸向善的。張儀、蘇秦家沒有常居,身沒有定君,約合縱連橫的事,做傾覆的謀,濁亂天下,撓亂諸侯,讓百姓來不及安居,或從或橫,或合眾弱,或輔富強,這是行為不同卻歸向醜的。

故君子之過也,猶日月之蝕,何害於明!小人之可也,猶狗之晝吠,鴟之夜見,何益於善!夫知者不妄發,擇善而為之,計義而行之,故事成而功足賴也,身死而名足稱也。雖有知能,必以仁義為之本,然後可立也,知能蹐馳,百事並行。聖人一以仁義為之準繩,中之者謂之君子,弗中者謂之小人。君子雖死亡,其名不滅;小人雖得勢,其罪不除。使人左據天下之圖而右刎喉,愚者不為也,身貴於天下也。死君親之難,視死若歸,義重於身也。天下,大利也,比之身則小;身之重也,比之義則輕;義所全也。《詩》曰:「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」言以信義為準繩也。欲成霸王之業者,必得勝者也;能得勝者,必強者也;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;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者也;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者也。

所以君子的過,像日月的蝕,哪妨害明!小人的可取,像狗白天叫,鴟夜裡看見,哪有益於善!智者不妄發,選擇善去做,計算義來實行,所以事成而功足夠依賴,身死而名足夠稱道。就是有知能,一定拿仁義做本,然後可以立,知能奔跑,百事並行。聖人一概拿仁義做準繩,中的叫做君子,不中的叫做小人。君子就是死亡,名也不滅;小人就是得勢,罪也不除。讓人左手按著天下的圖右手割喉嚨,愚者也不做,是身比天下貴。為君親的難而死,視死如歸,是義比身重。天下是大利,比起身就小;身的重,比起義就輕;義是所保全的。《詩經》說:「愷悌君子,求福不邪僻。」是說拿信義做準繩。想成就霸王的業,一定是得勝的;能得勝的,一定是強的;能強的,一定是用人力的;能用人力的,一定是得人心的;能得人心的,一定是自得的。

故心者,身之本也;身者,國之本也。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,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。故為治之本,務在寧民;寧民之本,在於足用;足用之本,在於勿奪時;勿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;省事之本,在於節用;節用之本,在於反性。未有能搖其本而靜其末,濁其源而清其流者也。故知性之情者,不務性之所無以為;知命之情者,不憂命之所無奈何。故不高宮室者,非愛木也;不大鐘鼎者,非愛金也。直行性命之情,而制度可以為萬民儀。

所以心是身的本;身是國的本。沒有得著自己卻失去人的,沒有失去自己卻得著人的。所以為治的本,務求在安寧民;安寧民的本,在於夠用;夠用的本,在於不奪時;不奪時的本,在於省事;省事的本,在於節用;節用的本,在於返回性。沒有能搖動本卻讓末靜、濁了源頭卻讓流清的。所以知道性的情的人,不務求性所無法做到的;知道命的情的人,不憂命所無可奈何的。所以不把宮室造高,不是愛惜木;不把鐘鼎造大,不是愛惜金。徑直實行性命的情,制度就可以當萬民的儀。

今目悅五色,口嚼滋味,耳淫五聲,七竅交爭以害其性,日引邪欲而澆其身夫調和,身弗能治,奈天下何!故自養得其節,則養民得其心矣。所謂有天下者,非謂其履勢位,受傳籍,稱尊號也,言運天下之力,而得天下之心。紂之地,左東海,右流沙,前交趾,後幽都,師起容關,至浦水,士億有餘萬,然皆倒矢而射,傍戟而戰。武王左操黃鉞,右執白旄以麾之,則瓦解而走,遂土崩而下。紂有南面之名,而無一人之德,此失天下也。故桀、紂不為王,湯、武不為放。周處酆鎬之地,方不過百里,而誓紂牧之野,入據殷國,朝成湯之廟,表商容之閭,封比干之墓,解箕子之囚。乃折枹毀鼓,偃五兵,縱牛馬,搢笏而朝天下,百姓歌謳而樂之,諸侯執禽而朝之,得民心也。闔閭伐楚,五戰入郢,燒高府之粟,破九龍之鍾,鞭荊平王之墓,舍昭王之宮,昭王奔隨,百姓父兄攜幼扶老而隨之,乃相率而為致勇之寇,皆方命奮臂而為之鬥。當此之時,無將卒以行列之,各致其死,卻吳兵,復楚地。靈王作章華之臺,發乾溪之役,外內搔動,百姓疲敝,棄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比。百姓放臂而去之,餓於乾溪,食莽飲水,枕塊而死。楚國山川不變,土地不易,民性不殊,昭王則相率而殉之,靈王則倍畔而去之,得民之與失民也。

如今眼睛悅五色,口嚼滋味,耳朵淫五聲,七竅交爭來害性,天天引邪欲澆灌他的身。調和,身都不能治,天下怎麼辦!所以自己養得著節,養民就得著心了。所謂有天下,不是說他踏著勢位,接受傳籍,稱尊號,是說運轉天下的力,而得著天下的心。紂的地,左是東海,右是流沙,前是交趾,後是幽都,軍隊從容關起到浦水,士有億餘萬,可是都倒過矢來射,橫過戟來戰。武王左手操黃鉞,右手執白旄來指揮,就瓦解而走,於是土崩而下。紂有南面的名,卻沒有一個人的德,這是失天下。所以桀、紂不算王,湯、武不算放逐。周處在酆鎬的地,方圓不超過百里,在牧野誓師討紂,進入佔據殷國,朝成湯的廟,表彰商容的里巷,封比干的墓,解開箕子的囚。於是折枹毀鼓,放倒五兵,放開牛馬,插著笏朝天下,百姓歌謳而樂,諸侯拿著禽來朝,是得民心。闔閭伐楚,五戰進入郢,燒掉高府的粟,打破九龍的鐘,鞭打荊平王的墓,住進昭王的宮,昭王奔隨,百姓父兄攜帶幼小扶著老人跟隨,於是相率做致死的寇,都拼命奮臂為他鬥。這個時候,沒有將卒來排行列,各自致死,打退吳兵,收復楚地。靈王作章華臺,發動乾溪的役,外內騷動,百姓疲憊,棄疾乘著民怨立公子比。百姓放開手臂離開他,餓在乾溪,吃草喝水,枕著土塊而死。楚國山川不變,土地不改,民性沒有不同,昭王就相率殉他,靈王就背叛離開他,是得民與失民。

故天子得道,守在四夷;天子失道,守在諸侯。諸侯得道,守在四鄰;諸侯失道,守在四境。故湯處亳七十里,文王處酆百里,皆令行禁止於天下。周之衰也,戎伐凡伯於楚丘以歸。故得道則以百里之地令於諸侯,失道則以天下之大畏於冀州。故曰:無恃其不吾奪也,恃吾不可奪。行可奪之道,而非篡弒之行,無益於持天下矣。凡人之所以生者,衣與食也,今囚之冥室之中,雖養之以芻豢,衣之以綺繡,不能樂也。以目之無見,耳之無聞,穿隙穴,見雨零,則快然而歎之,況開戶發牖,從冥冥見炤々乎!從冥冥見炤々,猶尚肆然而喜,又況出室坐堂,見日月光乎!見日月光,曠然而樂,又況登泰山,履石封,以望八荒,視天都若蓋,江河若帶,又況萬物在其間者乎!其為樂豈不大哉!且聾者,耳形具而無能聞也;盲者,目形存而無能見也。夫言者,所以通己於人也;聞者,所以通人於己也,喑者不言,聾者不聞,既喑且聾,人道不通。故有喑、聾之病者,雖破家求醫,不顧其費,豈獨形骸有喑、聾哉!心志亦有之。夫指之拘也,莫不事申也;心之塞也,莫知務通也;不明於類也。夫觀六藝之廣崇,窮道德之淵深,達乎無上,至乎無下,運乎無極,翔乎無形,廣於四海,崇於太山,富於江河,曠然而通,昭然而明,天地之間無所繫戾,其所以監觀,豈不大哉!人之所知者淺,而物變無窮,曩不知而今知之,非知益多也,問學之所加也。夫物常見則識之,嘗為則能之,故因其患則造其備,犯其難則得其便。夫以一世之壽,而觀千歲之知,知今古之論,雖未嘗更也,其道理素具,可不謂有術乎!人慾知高下而不能,教之用管準則說;欲知輕重而無以,予之以權衡則喜;欲知遠近而不能,教之以金目則快射。又況知應無方而不窮哉!犯大難而不懾,見煩繆而不惑,晏然自得,其為樂也,豈直一說之快哉!

所以天子得道,守在四夷;天子失道,守在諸侯。諸侯得道,守在四鄰;諸侯失道,守在四境。所以湯處亳七十里,文王處酆百里,都令行禁止於天下。周衰的時候,戎在楚丘伐凡伯帶回去。所以得道就能拿百里之地向諸侯發令,失道就拿天下這樣大畏懼冀州。所以說:不要仗著別人不奪我,要仗著我不可奪。走可被奪的道,卻非議篡弒的行為,無益於持天下。凡人所以生,是衣與食,如今把他囚在暗室裡,就是拿芻豢養,拿綺繡穿,也不能樂。因為眼睛看不見,耳朵聽不見,穿個縫隙,看見雨落下,就暢快嘆息,何況開門開窗,從冥冥看見昭昭呢!從冥冥看見昭昭,尚且放肆地喜,又何況出室坐堂,看見日月光呢!看見日月光,曠然快樂,又何況登泰山,踏著石封,望八荒,看天都像蓋,江河像帶,又何況萬物在中間呢!那樂豈不更大!況且聾的人,耳朵形具備卻不能聞;盲的人,眼睛形存在卻不能見。話是用來把自己通到人的;聞是用來把人通到自己的,啞的不說話,聾的不聽,又啞又聾,人道不通。所以有啞、聾的病的人,就是破家求醫,不顧那費用,難道只有形骸有啞、聾嗎!心志也有。指頭拘攣,沒有不求伸的;心堵塞,卻沒有誰知道務求通;是不明於類。觀看六藝的廣崇,窮盡道德的淵深,到達無上,到達無下,運轉於無極,翱翔於無形,比四海廣,比泰山高,比江河富,曠然而通,昭然而明,天地之間沒有乖戾,所以監觀,豈不更大!人所知道的淺,物變無窮,從前不知道如今知道,不是知增多了,是問學所加的。物常見就認識,曾經做就能,所以因著患就造防備,冒犯難就得著方便。拿一世的壽,觀看千歲的知,知道今古的論,雖然不曾經歷,那道理本來具備,能不說有術嗎!人想知道高下卻不能,教他用管準就高興;想知道輕重卻沒有辦法,給他權衡就喜;想知道遠近卻不能,教他用金目就射得痛快。又何況知道應對沒有定方而不窮呢!冒犯大難不恐懼,看見煩亂不惑,安然自得,那樂,豈只是一說的痛快!

夫道,有形者皆生焉,其為親亦戚矣;享穀食氣者皆受焉,其為君亦惠矣;諸有智者皆學焉,其為師亦博矣。射者數發不中,人教之以儀則喜矣,又況生儀者乎!人莫不知學之有益於己也,然而不能者,嬉戲害人也。人皆多以無用害有用,故智不博而日不足,以鑿觀池之力耕,則田野必闢矣;以積土山之高修堤防,則水用必足矣;以食狗馬鴻雁之費養士,則名譽必榮矣;以弋獵博弈之日誦《詩》讀《書》,聞識必博矣。故不學之與學也,猶喑、聾之比於人也。凡學者能明於天下之分,通於治亂之本,澄心清意以存之,見其終始,可謂知略矣。天之所為,禽獸草木;人之所為,禮節制度。構而為宮室,制而為舟輿是也。治之所以為本者,仁義也;所以為末者,法度也。凡人之所以事生者,本也;其所以事死者,末也。本末,一體也;其兩愛之,一性也。先本後末,謂之君子;以末害本,謂之小人。君子與小人之性非異也,所在先後而已矣。草木之性,洪者為本,而殺者為末;禽獸之性,大者為首,而小者為尾。末大於本則折,尾大於要則不掉矣。故食其口而百節肥,灌其本而枝葉美,天地之性也。天地之生物也有本末,其養物也有先後,人之於治也,豈得無終始哉!

道,有形的都從它生,它作為親也親近了;享用穀食氣的都從它受,它作為君也惠了;諸有智的都向它學,它作為師也博了。射的人多次發不中,人教他儀就喜了,又何況生出儀的呢!人沒有不知道學有益於自己的,可是不能,是嬉戲害人。人都多半拿無用來害有用,所以智不博而日子不足,拿開鑿觀池的力去耕,田野一定開闢了;拿堆積土山的高去修堤防,水用一定足夠了;拿餵狗馬鴻雁的費去養士,名譽一定榮了;拿弋獵博弈的日子誦《詩》讀《書》,聞識一定博了。所以不學與學,像啞、聾比起人。凡是學的人能明白天下的分,通於治亂的本,澄心清意來存著,看見終始,可以說知道大略了。天所做的,是禽獸草木;人所做的,是禮節制度。構造成宮室,製造成舟輿就是。治所以為本的,是仁義;所以為末的,是法度。凡人所以從事生的,是本;所以從事死的,是末。本末是一體;兩樣都愛,是一個性。先本後末,叫做君子;拿末害本,叫做小人。君子與小人的性不是不同,只在先後而已。草木的性,大的是本,小的是末;禽獸的性,大的是頭,小的是尾。末大於本就折,尾大於腰就不能掉轉。所以餵它的口百節就肥,灌它的本枝葉就美,是天地的性。天地生物有本末,養物有先後,人對於治,哪能沒有終始呢!

故仁義者,治之本也。今不知事修其本,而務沼其末,是釋其根而灌其枝也。且法之生也,以輔仁義,今重法而棄義,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頭足也。故仁義者,為厚基者也。不益其厚而張其廣者毀,不廣其基而增其高者覆。趙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,故滅;智伯不行仁義而務廣地,故亡其國。語曰:不大其棟,不能任重。重莫若國,棟莫若德。國主之有民也,猶城之有基,木之有根。根深則本固,基美則上寧。五帝三王之道,天下之綱紀,治之儀錶也。今商鞅之啟塞,申子之三符,韓非之孤憤,張儀、蘇秦之從衡,皆掇取之權,一切之術也。非治之大本,事之恆常,可博聞而世傳者也。子囊北而全楚,北不可以為庸;弦高誕而存鄭,誕不可以為常。今夫《雅》、《頌》之聲,皆發於詞,本於情,故君臣以睦,父子以親,故《韶》、《夏》之樂也,聲浸乎金石,潤乎草木。今取怨思之聲,施之於弦管,聞其音者,不淫則悲,淫則亂男女之辨,悲則感怨思之氣。豈所謂樂哉!

所以仁義是治的本。如今不知道從事修本,卻務求治末,是放下根去灌枝。況且法的產生,是輔助仁義,如今看重法而丟棄義,是看重冠履卻忘了頭足。所以仁義是厚的基。不增益那厚卻張大那廣的會毀,不拓寬那基卻增加那高的會覆。趙政不增加德卻累積高,所以滅;智伯不行仁義卻務求拓寬地,所以亡了他的國。俗話說:不把棟加大,不能擔任重。重沒有比國更重的,棟沒有比德更是棟的。國主有民,像城有基,木有根。根深本就固,基美上面就安寧。五帝三王的道,是天下的綱紀,治的儀表。如今商鞅的啟塞,申子的三符,韓非的孤憤,張儀、蘇秦的合縱連橫,都是掇取的權,一時的術。不是治的大本,事的恆常,可以博聞而世代傳的。子囊敗退卻保全楚,敗退不可以當常法;弦高誕騙卻保存鄭,誕騙不可以當常。如今《雅》、《頌》的聲,都發於詞,本於情,所以君臣因此睦,父子因此親,所以《韶》、《夏》的樂,聲浸到金石,潤到草木。如今拿怨思的聲,施加到弦管,聽見那音的人,不淫就悲,淫就亂了男女的分辨,悲就感發怨思的氣。這哪裡是所謂樂呢!

趙王遷流於房陵,思故鄉,作《山水》之謳,聞者莫不殞涕。荊軻西刺秦王,高漸離、宋意為擊築而歌於易水之上。聞者莫不瞋目裂眥,髮植穿冠。因以此聲為樂而入宗廟,豈古之所謂樂哉!故弁冕輅輿,可服而不可好也;大羹之和,可食而不可嘗也;朱弦漏越,一唱而三歎,可聽而不可快也。故無聲者,正其可聽者也;其無味者,正其足味者也。吠聲清於耳,兼味快於口,非其貴也。故事不本於道德者,不可以為儀;言不合乎先王者,不可以為道;音不調乎《雅》、《頌》者,不可以為樂。故五子之言,所以便說掇取也,非天下之通義也。聖王之設政施教也,必察其終始,其縣法立儀,必原其本末,不苟以一事備一物而已矣。見其造而思其功,觀其源而知其流,故博施而不竭,彌久而不垢。未水出於山而入於海,稼生於田而藏於倉。聖人見其所生,則知其所歸矣。故舜深藏黃金於嶄巖之山,所以塞貪鄙之心也。儀狄為酒,禹飲而甘之,遂疏儀狄而絕旨酒,所以遏流湎之行也。師延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,師曠曰:「此亡國之樂也。」大息而撫之,所以防淫闢之風也。

趙王遷流放到房陵,思念故鄉,作《山水》的謳,聽見的人沒有不落淚的。荊軻向西刺秦王,高漸離、宋意在易水上擊築唱歌。聽見的人沒有不瞪眼裂眥,頭髮豎起穿冠的。因此拿這種聲當樂進入宗廟,哪裡是古時候所謂的樂呢!所以弁冕輅輿,可以服卻不可以愛好;大羹的和,可以吃卻不可以嘗著貪;朱弦漏越,一個人唱三個人嘆,可以聽卻不可以求快。所以無聲的,是端正那可聽的;無味的,是端正那足夠味的。好聽的聲清於耳,兼味快於口,不是所貴的。所以事不本於道德的,不可以當儀;話不合於先王的,不可以當道;音不調於《雅》、《頌》的,不可以當樂。所以五子的話,是用來便說掇取的,不是天下的通義。聖王設政施教,一定察看終始,懸掛法樹立儀,一定推原本末,不苟且拿一件事備一種物而已。看見它的造作就想它的功,觀看源頭就知道流,所以廣為布施而不竭,越久不垢。水出於山而進入海,莊稼生在田裡藏在倉裡。聖人看見所生,就知道所歸。所以舜把黃金深藏在嶄巖的山裡,用來塞貪鄙的心。儀狄做酒,禹喝了覺得甘,於是疏遠儀狄戒絕美酒,用來遏止流湎的行為。師延給平公鼓朝歌北鄙的音,師曠說:「這是亡國的樂。」長嘆著撫止,用來防止淫僻的風。

故民知書而德衰,知數而厚衰,知券契而信衰,知機械而實衰也。巧詐藏於胸中,則純白不備,而神德不全矣。琴不鳴,而二十五絃各以其聲應;軸不運,而三十輻各以其力旋。弦有緩急小大,然後成曲;車有勞逸動靜,而後能致遠。使有聲者,乃無聲者也;能致千里者,乃不動者也。故上下異道則治,同道則亂。位高而道大者從,事大而道小者兇。故小快害義,小慧害道,小辯害治,苛削傷德。大政不險,故民易道;至治寬裕,故下不相賊;至忠復素,故民無匿情。商鞅為秦立相坐之法,而百姓怨矣;吳起為楚減爵祿之令。而功臣畔矣。商鞅之立法也,吳起之用兵也,天下之善者也。然商鞅之法亡秦,察於刀筆之跡,而不知治亂之本也。吳起以兵弱楚,習於行陳之事,而不知廟戰之權也。晉獻公之伐驪,得其女,非不善也,然而史蘇歎之,見其四世之被禍也。吳王夫差破齊艾陵,勝晉黃池,非不捷也,而子胥憂之,見其必禽於越也。小白奔莒,重耳奔曹,非不困也,而鮑叔、咎犯隨而輔之,知其可與至於霸也。勾踐棲於會稽,修政不殆,謨慮不休,知禍之為福也。襄子再勝而有憂色,畏福之為禍也。

所以民知道書德就衰,知道數厚就衰,知道券契信就衰,知道機械樸實就衰。巧詐藏在胸中,純白就不完備,神德就不全了。琴不自己鳴,二十五絃各拿它的聲應;軸不自己轉,三十輻各拿它的力旋。弦有緩急小大,然後成曲;車有勞逸動靜,然後能到遠。讓它有聲的,乃是那無聲的;能到達千里的,乃是那不動的。所以上下道不同就治,道相同就亂。位高而道大的人從,事大而道小的人兇。所以小快害義,小慧害道,小辯害治,苛削傷德。大政不險,所以民容易遵循;至治寬裕,所以下面不互相賊害;至忠復歸於素,所以民沒有匿情。商鞅給秦立相坐的法,百姓就怨了;吳起給楚減爵祿的令,功臣就叛了。商鞅立法,吳起用兵,是天下善的。可是商鞅的法亡了秦,察於刀筆的痕跡,卻不知道治亂的本。吳起拿兵削弱楚,習於行陣的事,卻不知道廟戰的權。晉獻公伐驪,得著他的女兒,不是不好,可是史蘇嘆息,看見四世將被禍。吳王夫差在艾陵破齊,在黃池勝晉,不是不捷,可是子胥憂,看見一定被越擒。小白奔莒,重耳奔曹,不是不困,可是鮑叔、咎犯跟著輔佐,知道可以跟他到達霸。勾踐棲在會稽,修政不怠,謀慮不休,知道禍能成為福。襄子再勝卻有憂色,怕福成為禍。

故齊桓公亡汶陽之田而霸,智伯兼三晉之地而亡。聖人見禍福於重閉之內,而慮患於九拂之外者也。原蠶一歲再收,非不利也,然而王法禁之者,為其殘桑也。離先稻熟,而農夫耨之,不以小利傷大獲也。家老異飯而食,殊器而享,子婦跣而上堂,跪而斟羹,非不費也,然而不可省者,為其害義也。待媒而結言,聘納而取婦,初絻而親迎,非不煩也,然而不可易者,所以防淫也。使民居處相司,有罪相覺,於以舉奸,非不掇也,然而傷和睦之心,而構仇讎之怨。故事有鑿一孔而生百隟,樹一物而生萬葉者,所鑿不足以為便,而所開足以為敗,所樹不足以為利,而所生足以為濊。愚者惑於小利,而忘其大害。昌羊去蚤蝨,而人弗庠者,為其來蛉窮也;狸執鼠,而不可脫於庭者,為捕雞也。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,得於此而亡於彼者。故行棋者或食兩而路窮,或予踦而取勝。偷利不可以為行,而智術不可以為法。

所以齊桓公丟了汶陽的田卻稱霸,智伯兼併三晉的地卻亡。聖人在重重關閉之內看見禍福,在九次拂逆之外憂慮患。原蠶一年收兩次,不是不利,可是王法禁止,因為它殘害桑。穭先稻熟,農夫鋤掉它,不以小利傷害大獲。家老不同飯吃,不同器享用,子婦赤腳上堂,跪著斟羹,不是不費,可是不可省,因為它害義。等媒人結言,聘納娶婦,穿上冕去親迎,不是不煩,可是不可改易,是用來防止淫。讓民居處互相監視,有罪互相發覺,用來舉奸,不是不敏捷,可是傷和睦的心,結成仇讎的怨。所以事有鑿一個孔生出百個縫隙,樹一種物生出萬片葉的,所鑿的不足以便利,所開的足夠敗壞,所樹的不足以為利,所生的足夠汙穢。愚者被小利迷惑,忘了大害。菖羊去掉跳蚤蝨子,人卻不把它當席,因為它招來蛉窮;狸能捉鼠,卻不能放在庭裡,因為它捕雞。所以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,得在這裡卻失在那裡的。所以下棋有的吃兩子卻路窮,有的給單子卻取勝。偷利不可以當行,智術不可以當法。

故仁知,人材之美者也。所謂仁者,愛人也;所謂知者,知人也。愛人則無虐刑矣,知人則無亂政矣。治由文理,則無悖謬之事矣;刑不侵濫,則無暴虐之行矣。上無煩亂之治,下無怨望之心,則百殘除而中和作矣,此三代之所昌。故《書》曰:「能哲且惠,黎民懷之。何憂讙兜,何遷有苗。」智伯有五過人之材,而不免於身死人手者,不愛人也;齊王建有三過人之巧,而身虜於秦者,不知賢也。故仁莫大於愛人,知莫大於知人,二者不立,雖察慧捷巧,劬祿疾力,不免於亂也。

所以仁智,是人材的美。所謂仁,是愛人;所謂智,是知人。愛人就沒有虐刑了,知人就沒有亂政了。治經由文理,就沒有悖謬的事了;刑不侵濫,就沒有暴虐的行了。上面沒有煩亂的治,下面沒有怨望的心,百殘除去中和就作了,這是三代所以昌盛的。《尚書》說:「能哲而且惠,黎民懷念。何必憂驩兜,何必遷有苗。」智伯有五種過人的材,卻不免身死在別人手裡,是不愛人;齊王建有三種過人的巧,卻自身被秦俘虜,是不知道賢。所以仁沒有比愛人更大的,智沒有比知人更大的,二者不立,就是察慧捷巧,劬勞疾力,也不免於亂。

要略

夫作為書論者,所以紀綱道德,經緯人事,上考之天,下揆之地,中通諸理,雖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,繁然足以觀終始矣。總要舉凡,而語不剖判純樸,靡𢿱大宗,懼為人之惽惽然弗能知也;故多為之辭,博為之說,又恐人之離本就末也。故言道而不言事,則無以與世浮沉;言事而不言道,則無以與化遊息。故著二十篇,有《原道》、有《俶真》、有《天文》、有《墜形》、有《時則》、有《覽冥》、有《精神》、有《本經》、有《主術》、有《繆稱》、有《齊俗》、有《道應》、有《氾論》、有《詮言》、有《兵略》、有《說山》、有《說林》、有《人間》、有《修務》、有《泰族》也。

著作書論,是用來紀綱道德,經緯人事,上考於天,下度於地,中間貫通諸理,雖然未能抽出玄妙之中的才,繁然足夠觀看終始了。總括要領舉出大凡,話卻不剖判純樸,散開大宗,怕人昏昏然不能知道;所以多給它措辭,廣給它立說,又怕人離開本就著末。所以只說道卻不說事,就沒有用來與世浮沉;只說事卻不說道,就沒有用來與化遊息。所以著二十篇,有《原道》、有《俶真》、有《天文》、有《墜形》、有《時則》、有《覽冥》、有《精神》、有《本經》、有《主術》、有《繆稱》、有《齊俗》、有《道應》、有《泛論》、有《詮言》、有《兵略》、有《說山》、有《說林》、有《人間》、有《修務》、有《泰族》。

《原道》者,盧牟六合,混沌萬物,象太一之容,測窈冥之深,以翔虛無之軫,托小以苞大,守約以治廣,使人知先後之禍富,動靜之利害。誠通其志,浩然可以大觀矣。欲一言而寤,則尊天而保真;欲再言而通,則賤物而貴身;欲參言而究,則外物而反情。執其大指,以內治五藏,瀸濇肌膚,被服法則,而與之終身,所以應待萬方,鑒耦百變也。若轉丸掌中,足以自樂也。

《原道》,是籠罩六合,混沌萬物,像太一的容,測度窈冥的深,來翱翔虛無的畛域,托小來包大,守約來治廣,讓人知道先後的禍福,動靜的利害。真通了他的志,浩然可以大觀了。想一句話就醒悟,就尊天而保真;想再說而通,就賤物而貴身;想第三句而窮究,就外物而返回情。執著大旨,用來內治五臟,浸潤肌膚,披服法則,跟它終身,所以應對萬方,鑑對百變。像轉丸在掌中,足夠自樂。

《俶真》者,窮逐終始之化,嬴垀有無之精,離別萬物之變,合同死生之形。使人遺物反己,審仁義之間,通同異之理,觀至德之統,知變化之紀,說符玄妙之中,通回造化之母也。

《俶真》,是窮盡追逐終始的變化,盈縮有無的精,分別萬物的變,合同死生的形。讓人離開物返回自己,審察仁義之間,貫通同異的理,觀看至德的統,知道變化的紀,說符應在玄妙之中,通達造化的母。

《天文》者,所以和陰陽之氣,理日月之光,節開塞之時,列星辰之行,知逆順之變,避忌諱之殃,順時運之應,法五神之常,使人有以仰天承順,而不亂其常者也。

《天文》,是用來調和陰陽的氣,理日月的光,節制開塞的時,陳列星辰的行,知道逆順的變,避開忌諱的殃,順著時運的應,效法五神的常,讓人有用來仰天承順,而不亂那常的。

《地形》者,所以窮南北之修,極東西之廣,經山陵之形,區川穀之居,明萬物之主,知生類之眾,列山淵之數,規遠近之路。使人通回周備,不可動以物,不可驚以怪者也。

《地形》,是用來窮盡南北的長,極盡東西的廣,經營山陵的形,區劃河川溪谷的居處,標明萬物的主,知道生類的眾,列出山淵的數,規劃遠近的路。讓人通達周備,不能拿物來打動,不能拿怪來驚嚇。

《時則》者,所以上因天時,下盡地力,據度行當,合諸人則,形十二節,以為法式,終而複始,轉於無極,因循仿依,以知禍福,操舍開塞,各有龍忌,發號施令,以時教期。使君人者知所以從事。

《時則》,是用來上因天時,下盡地力,據著度數行事得當,合於人的則,形成十二節,當做法式,終而復始,轉到沒有極限,因循仿依,來知道禍福,操持捨棄開塞,各有龍忌,發號施令,按著時教導期會。讓做君的人知道所以從事。

《覽冥》者,所以言至精之通九天也,至微之淪無形也,純粹之入至清也,昭昭之通冥冥也。乃始攬物引類,覽取撟掇,浸想宵類,物之可以喻意象形者,乃以穿通窘滯,決瀆壅塞,引人之意,系之無極,乃以明物類之感,同氣之應,陰陽之合,形埒之朕,所以令人遠觀博見者也。

《覽冥》,是用來說明至精通到九天,至微沉沒到無形,純粹進入至清,昭昭通到冥冥。才開始攬物引類,覽取拾掇,浸想同類,物可以喻意象形的,就用來穿通窘滯,決開壅塞的瀆,引著人的意,繫到沒有極限,就用來標明物類的感,同氣的應,陰陽的合,形埒的朕兆,所以讓人遠觀博見。

《精神》者,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,而曉寤其形骸九竅,取象與天,合同其血氣,與雷霆風雨比類其喜怒,與晝宵寒暑並明,審死生之分,別同異之跡,節動靜之機,以反其性命之宗,所以使人愛養其精神,撫靜其魂魄,不以物易己,緊守虛無之宅者也。

《精神》,是用來推原人本所從生,而曉悟他的形骸九竅,取象於天,合同他的血氣,與雷霆風雨比類他的喜怒,與晝夜寒暑並明,審察死生的分,分別同異的跡,節制動靜的機,來返回性命的宗,所以讓人愛養精神,撫靜魂魄,不拿物改換自己,緊守虛無的宅。

《本經》者,所以明大聖之德,通維初之道,埒略衰世古今之變,以褒先世之隆盛,而貶末世之曲政也。所以使人黜耳目之聰明,精神之感動,樽流遁之觀,節養性之和,分帝王之操,列小大之差者也。

《本經》,是用來標明大聖的德,貫通維初的道,約略衰世古今的變,來褒先世的隆盛,貶末世的曲政。所以讓人黜去耳目的聰明,精神的感動,制止流遁的觀覽,節制養性的和,分別帝王的操,列出小大的差。

《主術》者,君人之事也。所以因作任督責,使群臣各盡其能也。明攝權操柄,以制群下,提名責實,考之參伍,所以使人主秉數持要,不妄喜怒也。其數直施而正邪,外私而立公,使百官條通而輻輳,各務其業,人致其功。此主術之明也。

《主術》,是做君的人的事。所以因著任職督責,讓群臣各盡所能。明白地執掌權柄,來制約群下,提出名責求實,拿參伍來考核,所以讓人主秉著數持著要,不妄喜怒。那數是直的施加而端正邪,排斥私而立公,讓百官條通而像輻輳,各務他的業,人致他的功。這是主術的明。

《繆稱》者,破碎道德之論,差次仁義之分,略雜人間之事,總同乎神明之德,假像取耦,以相譬喻,斷短為節,以應小具。所以曲說攻論,應感而不匱者也。

《繆稱》,是把道德的論弄得破碎,差次仁義的分,約略雜入人間的事,總同於神明的德,假借形象取匹配,來互相譬喻,截短做成節,來應對小的具備。所以曲說攻論,感應而不匱乏。

《齊俗》者,所以一群生之短修,同九夷之風氣,通古今之論,貫萬物之理,財制禮義之宜,擘畫人事之終始者也。

《齊俗》,是用來齊一群生的短長,合同九夷的風氣,貫通古今的論,貫穿萬物的理,裁製禮義所宜,擘畫人事的終始。

《道應》者,攬掇遂事之蹤,追觀往古之跡,察禍福利害之反,考驗乎老莊之術,而以合得失之勢者也。

《道應》,是攬取已成的事的蹤跡,追觀往古的跡,察看禍福利害的反轉,考驗於老莊的術,來合得失的勢。

《氾論》者,所以箴縷縩繺之間,攕揳唲齵之郤也。接徑直施,以推本樸,而兆見得失之變,利病之反,所以使人不妄沒於勢利,不誘惑於事態,有符曮晲,兼稽時勢之變,而與化推移者也。

《泛論》,是用來縫補縫隙之間,填塞參差的空隙。接著直道施加,來推求本樸,預先看見得失的變,利病的反轉,所以讓人不妄沉沒在勢利裡,不被事態誘惑,有符驗可以看,兼考核時勢的變,而與化推移。

《詮言》者,所以譬類人事之指,解喻治亂之體也。差擇微言之眇,詮以至理之文,而補縫過失之闕者也。

《詮言》,是用來譬類人事的意旨,解喻治亂的體。差擇微言的妙,拿至理的文來詮釋,補縫過失的缺。

《兵略》者,所以明戰勝攻取之數,形機之勢,詐譎之變,體因循之道,操持後之論也。所以知戰陣分爭之非道不行也,知攻取堅守之非德不強也。誠明其意,進退左右無所失擊危,乘勢以為資,清靜以為常,避實就虛,若驅群羊,此所以言兵者也。

《兵略》,是用來標明戰勝攻取的數,形機的勢,詐譎的變,體察因循的道,操持後發的論。所以知道戰陣分爭沒有道就不能行,知道攻取堅守沒有德就不能強。真明白那意,進退左右沒有失誤,乘勢當資,清靜當常,避實就虛,像驅趕群羊,這是所以說兵的。

《說山》、《說林》者,所以竅窕穿鑿百事之壅遏,而通行貫扃萬物之窒塞者也。假譬取象,異類殊形,以領理人之意,解除結細,說捍摶囷而以明事埒事者也。

《說山》、《說林》,是用來開通穿鑿百事的壅遏,通行貫穿萬物的窒塞。假借譬喻取象,異類殊形,來領理人的意,解除糾結,解說盤繞來標明事的朕兆。

《人間》者,所以觀禍福之變,察利害之反,鑽脈得失之跡,標舉終始之壇也。分別百事之微,敷陳存亡之機,使人知禍之為福,亡之為得,成之為敗,利之為害也。誠喻至意,則有以傾側偃仰世俗之間,而無傷乎讒賊螫毒者也。

《人間》,是用來觀看禍福的變,察看利害的反轉,鑽研得失的跡,標舉終始的壇變。分別百事的微,敷陳存亡的機,讓人知道禍能成為福,亡能成為得,成能成為敗,利能成為害。真喻到至意,就有用來在世俗之間傾側偃仰,而不被讒賊螫毒所傷。

《修務》者,所以為人之於道未淹,味論未深,見其文辭,反之以清靜為常,恬淡為本,則懈墮分學,縱欲適情,欲以偷自佚,而塞於大道也。今夫狂者無憂,聖人亦無憂。聖人無憂,和以德也;狂者無憂,不知禍福也。故通而無為也,與塞而無為也同;其無為則同,其所以無為則異。故為之浮稱流說其所以能聽,所以使學者孳孳以自幾也。

《修務》,是因為人對於道還沒有淹通,味論還不深,看見文辭,反而拿清靜當常,恬淡當本,就懈墮分開學,放縱慾望適情,想偷著自佚,而塞於大道。如今狂人沒有憂,聖人也沒有憂。聖人沒有憂,是拿德來和;狂人沒有憂,是不知道禍福。所以通達的無為,與堵塞的無為相同;無為相同,所以無為的卻不同。所以給它浮稱流說來讓人能聽,讓學者孜孜以求自己接近。

《泰族》者,橫八極,致高乘,上明三光,下和水土,經古今之道,治倫理之序,總萬方之指,而歸之一本,以經緯治道,紀綱王事,乃原心術,理性情,以館清平之靈,澄澈神明之精,以與天和相嬰薄,所以覽五帝三王,懷天氣,抱天心,執中含和,德形於內,以莙凝天地,發起陰陽,序四時,正流方,綏之斯寧,推之斯行,乃以陶冶萬物,遊化群生,唱而和,動而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。故景星見,祥風至,黃龍下,鳳巢列樹,麟止郊野。德不內形,而行其法藉,專用制度,神祇弗應,福祥不歸,四海不賓,兆民弗化。故德形於內,治之大本。此《鴻烈》之《泰族》也。

《泰族》,是橫貫八極,到達高乘,上明三光,下和水土,經營古今的道,治理倫理的序,總括萬方的指向,歸到一個本,來經緯治道,紀綱王事,於是推原心術,調理性情,來館養清平的靈,澄澈神明的精,與天和相纏薄,所以覽五帝三王,懷天氣,抱天心,執中含和,德從內成形,用來凝結天地,發起陰陽,序四時,正流方,安撫就安寧,推廣就實行,於是陶冶萬物,遊化群生,唱就和,動就隨,四海之內,一心同歸。所以景星出現,祥風到來,黃龍下來,鳳凰在列樹做巢,麒麟停在郊野。德不從內成形,卻實行法籍,專用制度,神祇不響應,福祥不歸,四海不賓服,兆民不被化。所以德從內成形,是治的大本。這是《鴻烈》的《泰族》。

凡屬書者,所以窺道開塞,庶後世使知舉錯取捨之宜適,外與物接而不眩,內有以處神養氣,宴煬至和,而己自樂所受乎天地者也。故言道而不明終始,則不知所仿依;言終始而不明天地四時,則不知所避諱;言天地四時而不引譬援類,則不知精微;言至精而不原人之神氣,則不知養生之機;原人情而不言大聖之德,則不知五行之差;言帝道而不言君事,則不知小大之衰;言君事而不為稱喻,則不知動靜之宜;言稱喻而不言俗變,則不知合同大指;已言俗變而不言往事,則不知道德之應;知道德而不知世曲,則無以耦萬方;知氾論而不知詮言,則無以從容;通書文而不知兵指,則無以應卒已;知大略而不知譬喻,則無以推明事;知公道而不知人間,則無以應禍福;知人間而不知修務,則無以使學者勸力。欲強省其辭,覽總其要,弗曲行區入,則不足以窮道德之意。故著書二十篇,則天地之理究矣,人間之事接矣,帝王之道備矣!

凡是屬書,是用來窺道開塞,讓後世知道舉錯取捨所宜適,外與物交接不眩,內有用來處神養氣,宴暖至和,而自己樂於從天地所受的。所以說道卻不明終始,就不知道所仿依;說終始卻不明天地四時,就不知道所避諱;說天地四時卻不引譬援類,就不知道精微;說至精卻不推原人的神氣,就不知道養生的機;推原人情卻不說大聖的德,就不知道五行的差;說帝道卻不說君事,就不知道小大的等差;說君事卻不做稱喻,就不知道動靜所宜;說稱喻卻不說俗變,就不知道合同大旨;已經說俗變卻不說往事,就不知道道德的應;知道道德卻不知道世曲,就沒有用來匹配萬方;知道泛論卻不知道詮言,就沒有用來從容;通書文卻不知道兵的意旨,就沒有用來應對突然;知道大略卻不知道譬喻,就沒有用來推明事;知道公道卻不知道人間,就沒有用來應對禍福;知道人間卻不知道修務,就沒有用來讓學者勸力。想勉強減省文辭,總覽要領,不曲折區入,就不足以窮盡道德的意。所以著書二十篇,天地的理窮究了,人間的事接上了,帝王的道具備了!

其言有小有巨,有微有粗,指奏卷異,各有為語。今專言道,則無不在焉,然而能得本知末者,其唯聖人也。今學者無聖人之才,而不為詳說,則終身顛頓乎混溟之中,而不知覺寤乎昭明之術矣。今《易》之《乾》、《坤》,足以窮道通義也,八卦可以識吉凶、知禍福矣,然而伏羲為之六十四變,周室增以六爻,所以原測淑清之道,而扌麏逐萬物之祖也。夫五音之數不過宮商角徵羽,然而五絃之琴不可鼓也。必有細大駕和,而後可以成曲。今畫龍首,觀者不知其何獸也,具其形,則不疑矣。今謂之道則多,謂之物則少,謂之術則博,謂之事則淺,推之以論,則無可言者,所以為學者,固欲致之不言而已也。夫道論至深,故多為之辭,以抒其情;萬物至眾,故博為之說,以通其意。辭雖壇卷連漫,絞紛遠緩,所以洮汰滌蕩至意,使之無凝竭底滯,卷握而不散也。夫江河之腐胔,不可勝數,然祭者汲焉,大也。一杯酒白,蠅漬其中,匹夫弗嘗者,小也。誠通乎二十篇之論,睹凡得要,以通九野,徑十門,外天地,捭山川,其於逍遙一世之間,宰匠萬物之形,亦優遊矣。若然者,挾日月而不烑,潤萬物而不秏。曼兮洮兮,足以覽矣,藐兮浩兮,曠曠兮,可以遊矣。

那話有小有大,有微有粗,意旨卷卷不同,各有所為而語。如今專說道,就無處不在,可是能得本知末的,只有聖人。如今學者沒有聖人的才,卻不給詳說,就會終身顛頓在混溟之中,卻不知道醒悟於昭明的術了。如今《周易》的《乾》、《坤》,足夠窮盡道通達義,八卦可以識別吉凶、知道禍福了,可是伏羲做六十四變,周室加上六爻,是用來推原測度淑清的道,捃拾追逐萬物的祖。五音的數不過宮商角徵羽,可是五絃的琴不能彈。一定有細大相和,然後可以成曲。如今只畫龍首,觀看的人不知道是什麼獸,具備它的形,就不疑了。如今說道就多,說物就少,說術就博,說事就淺,推著去論,就沒有可說的,所以為學的人,本來就想到達那不說而已。道論極深,所以多給它措辭,來抒發那情;萬物極眾,所以廣給它立說,來通那意。辭雖然盤繞連漫,絞紛遠緩,是用來淘洗滌盪至意,讓它沒有凝竭滯積,卷握著不散。江河的腐肉,數都數不過來,可是祭祀的人打水,是因為大。一杯白酒,蒼蠅泡在裡面,匹夫也不嘗,是因為小。真通於二十篇的論,看見大凡得著要領,來通九野,經過十門,把天地放在外,分開山川,對於逍遙在一世之間,宰制萬物的形,也優遊了。像這樣,挾著日月卻不灼,潤澤萬物卻不耗。曼然洮然,足夠覽了,藐然浩然,曠曠然,可以遊了。

文王之時,紂為天子,賦斂無度,殺戮無止,康梁沉湎,宮中成市,作為炮烙之刑,刳諫者,剔孕婦,天下同心而苦之。文王四世累善,修德行義,處岐周之間,地方不過百里,天下二垂歸之。文王欲以卑弱制強暴,以為天下去殘除賊而成王道,故太公之謀生焉。

文王的時候,紂做天子,賦斂沒有限度,殺戮沒有止,康樂沉湎,宮中成了市,做炮烙的刑,刳開諫者,剔開孕婦,天下同心覺得苦。文王四世累積善,修德行義,處在岐周之間,地方不超過百里,天下兩垂歸向他。文王想拿卑弱制約強暴,為天下去掉殘賊而成就王道,所以太公的謀生出來。

文王業之而不卒,武王繼文王之業,用太公之謀,悉索薄賦,躬擐甲冑,以伐無道而討不義,誓師牧野,以踐天子之位。天下未定,海內未輯,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,使夷狄各以其賄來貢,遼遠未能至,故治三年之喪,殯文王於兩楹之間,以俟遠方。武王立三年而崩,成王在褓繈之中,未能用事,蔡叔、管叔,輔公子祿父而欲為亂,周公繼文王之業,持天子之政,以股肱周室,輔翼成王,懼爭道之不塞,臣下之危上也,故縱馬華山,放牛桃林,敗鼓折枹,搢笏而朝,以寧靜王室,鎮撫諸侯。成王既壯,能從政事,周公受封於魯,以此移風易俗。孔子修成、康之道,述周公之訓,以教七十子,使服其衣冠,修其篇籍,故儒者之學生焉。

文王經營卻沒有完成,武王繼承文王的業,用太公的謀,盡索薄賦,親自穿上甲冑,去伐無道討不義,在牧野誓師,踏上天子的位。天下還沒定,海內還沒輯睦,武王想昭明文王的令德,讓夷狄各拿財物來貢,遼遠的還沒能到,所以辦三年的喪,把文王殯在兩楹之間,來等待遠方。武王立了三年就崩,成王在襁褓之中,還不能用事,蔡叔、管叔輔佐公子祿父想作亂,周公繼承文王的業,持天子的政,做周室的股肱,輔翼成王,怕爭道不能塞,臣下危害上面,所以把馬放到華山,把牛放到桃林,毀鼓折枹,插著笏朝見,來寧靜王室,鎮撫諸侯。成王已經壯,能從事政事,周公受封於魯,拿這個移風易俗。孔子修成、康的道,述周公的訓,來教七十子,讓他們服他的衣冠,修他的篇籍,所以儒者的學生出來。

墨子學儒者之業,受孔子之術,以為其禮煩擾而不說,厚葬靡財而貧民,服傷生而害事,故背周道而行夏政。禹之時,天下大水,禹身執虆垂,以為民先,剔河而道九岐,鑿江而通九路,闢五湖而定東海,當此之時,燒不暇撌,濡不給扢,死陵者葬陵,死澤者葬澤,故節財、薄葬、閑服生焉。

墨子學儒者的業,受孔子的術,以為那禮煩擾不悅,厚葬靡費財而讓民貧,服喪傷害生而妨害事,所以背周道而行夏政。禹的時候,天下大水,禹自身拿著畚鍤,做民的先,疏剔河而開通九支,開鑿江而通九路,開闢五湖而定東海,這個時候,燒著來不及撲,溼著來不及拭,死在陵的葬陵,死在澤的葬澤,所以節財、薄葬、簡服生出來。

齊桓公之時,天子卑弱,諸侯力征,南夷北狄,交伐中國,中國之不絕如線。齊國之地,東負海而北障河,地狹田少,而民多智巧,桓公憂中國之患,苦夷狄之亂,欲以存亡繼絕,崇天子之位,廣文、武之業,故《管子》之書生焉。齊景公內好聲色,外好狗馬,獵射亡歸,好色無辨。作為路寢之臺,族鑄大鍾,撞之庭下,郊雉皆呴,一朝用三千鍾贛,梁丘據、子家噲導於左右,故晏子之諫生焉。

齊桓公的時候,天子卑弱,諸侯以力征伐,南夷北狄,交替伐中國,中國不絕像一根線。齊國的地,東邊靠海北邊阻著河,地狹田少,民多智巧,桓公憂中國的患,苦夷狄的亂,想存亡繼絕,增高天子的位,拓寬文、武的業,所以《管子》的書生出來。齊景公內好聲色,外好狗馬,獵射忘歸,好色沒有分辨。做路寢的臺,一下子鑄大鐘,在庭下撞,郊野的雉都叫,一個早上用三千鍾賜,梁丘據、子家噲在左右引導,所以晏子的諫生出來。

晚世之時,六國諸侯,溪異谷別,水絕山隔,各自治其境內,守其分地,握其權柄,擅其政令。下無方伯,上無天子,力征爭權,勝者為右,恃連與國,約重致,剖信符,結遠援,以守其國家,持其社稷,故縱橫修短生焉。

晚世的時候,六國諸侯,溪谷不同,水隔山隔,各自治理境內,守著分地,握住權柄,專擅政令。下面沒有方伯,上面沒有天子,以力征爭奪權,勝的為上,仗著連與的國,約著重幣,剖開信符,結交遠援,來守他的國家,持他的社稷,所以縱橫修短生出來。

申子者,朝昭釐之佐,韓、晉別國也。地墽民險,而介於大國之間,晉國之故禮未滅,韓國之新法重出,先君之令未收,後君之令又下,新故相反,前後相繆,百官背亂,不知所用。故刑名之書生焉。

申子,是韓昭釐的輔佐,韓、晉分開的國。地瘠民險,夾在大國之間,晉國的舊禮還沒滅,韓國的新法重新出,先君的令還沒收,後君的令又下,新故相反,前後相繆,百官背亂,不知道所用。所以刑名的書生出來。

秦國之俗,貪狼強力,寡義而趨利。可威以刑,而不可化以善;可勸以賞,而不可厲以名。被險而帶河,四塞以為固,地利形便,畜積殷富。孝公欲以虎狼之勢而吞諸侯,故商鞅之法生焉。

秦國的俗,貪狼強力,少義而趨向利。可以拿刑來威,卻不能拿善來化;可以拿賞來勸,卻不能拿名來砥礪。披著險帶著河,四塞當成固,地利形勢方便,畜積殷富。孝公想拿虎狼的勢吞併諸侯,所以商鞅的法生出來。

若劉氏之書,觀天地之象,通古今之事,權事而立制,度形而施宜,原道之心,合三王之風,以儲與扈冶。玄眇之中,精搖靡覽,棄其畛挈,斟其淑靜,以統天下,理萬物,應變化,通殊類,非循一跡之路,守一隅之指,拘繫牽連之物,而不與世推移也。故置之尋常而不塞,布之天下而不窕。

像劉氏的書,觀看天地的象,貫通古今的事,權衡事而立制度,度量形而施加所宜,推原道的心,合三王的風,來儲與廣大。玄眇之中,精搖遍覽,丟棄那粗劣,斟酌那淑靜,來統天下,理萬物,應變化,通殊類,不是順著一條路的痕跡,守著一個角落的指向,拘繫牽連的物,卻不與世推移。所以放在尋常不會塞,布開天下不會有空隙。

原文屬公有領域。白話譯文由本站逐段整理,供對照參考,不替代原文;原文有歧義處取通行讀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