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孟子

战国 · 孟轲

孟子去见梁惠王。惠王说:「老丈不远千里而来,也将有什么来利我们的国吧?」

儒家典籍

初读可按四书入手:大学立纲、论语记言、孟子展开、中庸收束。再读诗经、尚书、礼记与春秋三传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录、传习录是经学之外看儒学怎么被讲开的几条路。

梁惠王上

孟子见梁惠王。王曰:「叟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」

孟子去见梁惠王。惠王说:「老丈不远千里而来,也将有什么来利我们的国吧?」

孟子对曰:「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王曰『何以利吾国』?大夫曰『何以利吾家』?士庶人曰『何以利吾身』?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。万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。万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为不多矣。苟为后义而先利,不夺不餍。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,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。王亦曰仁义而已矣,何必曰利?」

孟子回答说:「王何必说利?也只是有仁(爱人及物的本心)义(宜于其事的正当)罢了。王说『用什么利我们的国』?大夫说『用什么利我的家』?士人和庶人说『用什么利我自身』?上下交相争夺利,国就危险了。万乘之国弑其君的,一定是千乘之家;千乘之国弑其君的,一定是百乘之家。在万乘里取一千乘,在千乘里取一百乘,不能算不多了。如果把义放在后、把利放在先,不夺取就不会满足。从来没有行仁却遗弃自己亲人的,从来没有行义却把君放在后头的。王也只说仁义罢了,何必说利?」

孟子见梁惠王,王立于沼上,顾鸿鴈麋鹿,曰:「贤者亦乐此乎?」

孟子去见梁惠王,惠王站在池沼上,看着鸿雁麋鹿,说:「贤者也以此为乐吗?」

孟子对曰:「贤者而后乐此,不贤者虽有此,不乐也。《诗》云:『经始灵台,经之营之,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经始勿亟,庶民子来。王在灵囿,麀鹿攸伏,麀鹿濯濯,白鸟鹤鹤。王在灵沼,于牣鱼跃。』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。而民欢乐之,谓其台曰灵台,谓其沼曰灵沼,乐其有麋鹿鱼鼈。古之人与民偕乐,故能乐也。《汤誓》曰:『时日害丧?予及女偕亡。』民欲与之偕亡,虽有台池鸟兽,岂能独乐哉?」

孟子回答说:「成为贤者之后才能乐这个,不贤的人即使有这个,也不能乐。《诗经·大雅·灵台》说:『开始规划灵台,经营它、营造它,众民来攻作,没几天就做成了。开始规划并不急迫,众民却像儿子一样前来。王在灵囿,母鹿安伏,母鹿肥泽,白鸟洁白。王在灵沼,满池的鱼在跳。』文王用民力筑台筑沼,民却欢乐这件事,称他的台叫灵台,称他的沼叫灵沼,乐他有麋鹿鱼鳖。古时的人与民一同乐,所以能乐。《尚书·汤誓》说:『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?我情愿和你一起死。』民想和他一起死,即使有台池鸟兽,难道能独自乐吗?」

梁惠王曰:「寡人之于国也,尽心焉耳矣。河内凶,则移其民于河东,移其粟于河内。河东凶亦然。察邻国之政,无如寡人之用心者。邻国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」

梁惠王说:「寡人对于国,也算尽心了。河内遭饥荒,就把那里的民迁到河东,把河东的粟运到河内。河东遭饥荒也是这样。察看邻国的政事,没有像寡人这样用心的。邻国的民不见减少,寡人的民不见增多,为什么?」

孟子对曰:「王好战,请以战喻。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弃甲曳兵而走。或百步而后止,或五十步而后止。以五十步笑百步,则何如?」

孟子回答说:「王喜欢打仗,请让我用打仗来作比喻。冬冬地击鼓,兵刃已经交接,扔掉铠甲拖着兵器逃跑。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下,有的跑了五十步才停下。凭着跑五十步的去笑跑一百步的,那怎么样?」

曰:「不可,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」

惠王说:「不可以,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罢了,这也是逃跑。」

曰:「王如知此,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。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鼈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谷与鱼鼈不可胜食,材木不可胜用,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。养生丧死无憾,王道之始也。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

孟子说:「王如果知道这个,就不要指望民比邻国多了。不违背农时,谷物就吃不完;密网不进深池,鱼鳖就吃不完;斧斤按时候进山林,材木就用不完。谷物与鱼鳖吃不完,材木用不完,这就使民生养、送死没有遗憾。生养送死没有遗憾,是王道的开始。五亩的宅地,种上桑,五十岁的人可以穿帛了;鸡、小猪、狗、猪的畜养,不耽误繁殖的时候,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了;百亩的田,不侵占耕作的时候,几口之家可以不挨饿了;谨修庠序的教化,反复申明孝悌之义,头发花白的人就不会在道路上背着顶着东西了。七十岁的人穿帛吃肉,众民不饥不寒,这样还不能称王的,从来没有过。

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;人死,则曰:『非我也,岁也。』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,曰:『非我也,兵也。』王无罪岁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猪狗吃人的粮食却不知检制,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开仓放粮;人死了,就说:『不是我,是年成。』这和刺人杀死他,却说『不是我,是兵器』有什么不同?王不归罪于年成,天下的民就会到来。」

梁惠王曰:「寡人愿安承教。」

梁惠王说:「寡人愿意安心接受教诲。」

孟子对曰:「杀人以梃与刃,有以异乎?」

孟子回答说:「用棍棒杀人和用刀刃杀人,有不同吗?」

曰:「无以异也。」

惠王说:「没有不同。」

「以刃与政,有以异乎?」

(孟子接着问:)「用刀刃和用政事,有不同吗?」

曰:「无以异也。」

惠王说:「没有不同。」

曰:「庖有肥肉,廐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兽相食,且人恶之。为民父母,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。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仲尼曰:『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』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?」

孟子说:「厨房里有肥肉,马厩里有肥马,民脸上有饥色,郊野有饿死的人,这是率领野兽来吃人。野兽互相吃,人尚且厌恶。做民的父母,施政却不免于率领野兽来吃人,哪里还算是民的父母呢?仲尼说:『最先做陶俑的人,大概会绝后吧!』因为他仿照人的样子来用。又怎么能让这些民饥饿而死呢?」

梁惠王曰:「晋国,天下莫强焉,叟之所知也。及寡人之身,东败于齐,长子死焉;西丧地于秦七百里;南辱于楚。寡人耻之,愿比死者一洒之,如之何则可?」

梁惠王说:「晋国,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,这是老丈所知道的。到了寡人身上,东面败于齐,长子死在那里;西面丧失土地给秦七百里;南面受辱于楚。寡人以此为耻,希望为死者洗刷一次,怎么样才可以?」

孟子对曰:「地方百里而可以王。王如施仁政于民,省刑罚,薄税敛,深耕易耨。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长上,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。彼夺其民时,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,父母冻饿,兄弟妻子离散。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谁与王敌?故曰:『仁者无敌。』王请勿疑!」

孟子回答说:「土地方圆百里就可以称王。王如果对民施行仁政,减免刑罚,减轻税敛,深耕勤除草。壮年人用闲暇修习孝悌忠信,在家事奉父兄,出门事奉长上,就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棍去挞伐秦楚的坚甲利兵了。那些国家侵占民的农时,使民不能耕种除草来养活父母,父母受冻挨饿,兄弟妻子离散。他们坑害自己的民,王前去征伐,谁能与王为敌?所以说:『仁者无敌。』请王不要怀疑!」

孟子见梁襄王。出,语人曰:「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见所畏焉。卒然问曰:『天下恶乎定?』吾对曰:『定于一。』

孟子去见梁襄王。出来后,对人说:「远远望去不像人君,靠近他却看不见可敬畏的地方。突然问道:『天下怎样才能安定?』我回答说:『安定在于统一。』

『孰能一之?』对曰:『不嗜杀人者能一之。』

(孟子接着转述:)『谁能统一它?』我回答说:『不嗜好杀人的人能统一它。』

『孰能与之?』对曰:『天下莫不与也。王知夫苗乎?七八月之间旱,则苗槁矣。天油然作云,沛然下雨,则苗浡然兴之矣。其如是,孰能御之?今夫天下之人牧,未有不嗜杀人者也,如有不嗜杀人者,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。诚如是也,民归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谁能御之?』」

(孟子接着转述:)『谁能归附他?』我回答说:『天下没有不归附的。王知道禾苗吧?七八月之间干旱,禾苗就枯槁了。上天油然兴起云,沛然下雨,禾苗就蓬勃兴起。像这样,谁能抵挡?如今天下牧民的人,没有不嗜好杀人的,如果有不嗜好杀人的,天下的民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。果真这样,民归向他,就像水往低处流,沛然谁能抵挡?』」

齐宣王问曰:「齐桓、晋文之事可得闻乎?」

齐宣王问道:「齐桓公、晋文公的事,可以听一听吗?」

孟子对曰:「仲尼之徒无道桓、文之事者,是以后世无传焉。臣未之闻也。无以,则王乎?」

孟子回答说:「仲尼的门徒没有称道桓、文之事的,所以后世没有流传。臣没有听说过。不然的话,那就谈谈王道吧?」

曰:「德何如,则可以王矣?」

宣王说:「德怎样,就可以称王了?」

曰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保护安抚民而称王,没有人能抵挡。」

曰:「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」

宣王说:「像寡人这样的,可以保护安抚民吗?」

曰:「可。」

孟子说:「可以。」

曰:「何由知吾可也?」

宣王说:「凭什么知道我可以?」

曰:「臣闻之胡龁曰,王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堂下者,王见之,曰:『牛何之?』对曰:『将以衅钟。』王曰:『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。』对曰:『然则废衅钟与?』曰:『何可废也?以羊易之!』不识有诸?」

孟子说:「臣听胡龁说,王坐在堂上,有人牵着牛从堂下经过,王看见了,说:『牛到哪里去?』回答说:『将要用它衅钟。』王说:『放了它!我不忍看它恐惧发抖,像没有罪却走向死地。』回答说:『那么废掉衅钟吗?』王说:『怎么可以废?用羊替换它!』不知有这件事吗?」

曰:「有之。」

宣王说:「有的。」

曰:「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为爱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这点心就足以称王了。百姓都以为王是吝啬,臣本来就知道王是不忍。」

王曰:「然。诚有百姓者。齐国虽褊小,吾何爱一牛?即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」

宣王说:「对。确实有这样的百姓。齐国虽然狭小,我何至于吝啬一头牛?就是不忍看它恐惧发抖,像没有罪却走向死地,所以用羊替换它。」

曰:「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。以小易大,彼恶知之?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,则牛羊何择焉?」

孟子说:「王不要怪百姓以为王吝啬。用小的替换大的,他们哪里知道?王若哀怜它没有罪却走向死地,那么牛和羊又有什么分别?」

王笑曰:「是诚何心哉?我非爱其财。而易之以羊也,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。」

宣王笑着说:「这到底是什么心啊?我并不是吝啬那点财。可是用羊替换它,百姓说我吝啬也是应该的。」

曰:「无伤也,是乃仁术也,见牛未见羊也。君子之于禽兽也,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远庖厨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没有妨害,这正是仁的方法,看见了牛、没有看见羊。君子对于禽兽,看见它活着,不忍看见它死;听见它的声音,不忍吃它的肉。所以君子远离庖厨。」

王说曰:「《诗》云:『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』夫子之谓也。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。夫子言之,于我心有戚戚焉。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,何也?」

宣王高兴地说:「《诗经·小雅·巧言》说:『别人有心,我能揣度。』说的就是夫子啊。我做了这件事,反过来求自己的心,得不到我的心。夫子一说,我心里戚戚然有所感。这点心所以合于王道,是为什么?」

曰:「有复于王者曰:『吾力足以举百钧』,而不足以举一羽;『明足以察秋毫之末』,而不见舆薪,则王许之乎?」

孟子说:「有人向王禀报说:『我的力气足以举起百钧』,却不足以举起一根羽毛;『视力足以看清秋毫的末梢』,却看不见一车柴薪,那么王答应他吗?」

曰:「否。」

宣王说:「不。」

「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然则一羽之不举,为不用力焉;舆薪之不见,为不用明焉,百姓之不见保,为不用恩焉。故王之不王,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如今恩惠足以到达禽兽,而功德到不了百姓,偏偏是为什么?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来,是因为不用力;一车柴薪看不见,是因为不用视力;百姓得不到安抚,是因为不用恩惠。所以王不能称王,是不做,不是不能。」

曰:「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?」

宣王说:「不做和不能,表现有什么不同?」

曰:「挟太山以超北海,语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诚不能也。为长者折枝,语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故王之不王,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;王之不王,是折枝之类也。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天下可运于掌。《诗》云:『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』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。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无以保妻子。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,善推其所为而已矣。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权,然后知轻重;度,然后知长短。物皆然,心为甚。王请度之!抑王兴甲兵,危士臣,构怨于诸侯,然后快于心与?」

孟子说:「夹着泰山跨越北海,对人说『我不能』,这是真的不能。替长者折一根树枝,对人说『我不能』,这是不做,不是不能。所以王不能称王,不是夹着泰山跨越北海一类;王不能称王,是折树枝一类。敬养自己的老人,推广到敬养别人的老人;爱护自己的幼儿,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幼儿。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上运转。《诗经·大雅·思齐》说:『给嫡妻做典范,推广到兄弟,用来治理家和邦。』是说把这点心加到别人身上罢了。所以推广恩惠足以安定四海,不推广恩惠连妻子都保护不了。古人所以大大超过别人,没有别的,善于推广自己所做的罢了。如今恩惠足以到达禽兽,而功德到不了百姓,偏偏是为什么?称一称,然后知道轻重;量一量,然后知道长短。物都是这样,心更是这样。请王度量一下!还是王要兴兵甲,危害士臣,与诸侯结怨,然后心里才痛快吗?」

王曰:「否。吾何快于是?将以求吾所大欲也。」

宣王说:「不。我怎么会痛快于这个?是将要求我所大欲的。」

曰:「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?」王笑而不言。

孟子说:「王的大欲可以听一听吗?」宣王笑着不说话。

曰:「为肥甘不足于口与?轻煖不足于体与?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?声音不足听于耳与?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?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,而王岂为是哉?」

孟子说:「是肥美甘甜不够嘴吗?轻暖不够身体吗?还是文采颜色不够眼睛看吗?声音不够耳朵听吗?亲幸的人不够在跟前使唤吗?王的众臣都足以供给这些,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?」

曰:「否。吾不为是也。」

宣王说:「不。我不是为了这些。」

曰:「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。欲辟土地,朝秦楚,莅中国而抚四夷也。以若所为求若所欲,犹缘木而求鱼也。」

孟子说:「那么王的大欲可以知道了。是想开辟土地,使秦楚来朝,临视中国而安抚四夷。用你这样的作为去求你这样的欲望,就像爬到树上去求鱼。」

王曰:「若是其甚与?」

宣王说:「有这样严重吗?」

曰:「殆有甚焉。缘木求鱼,虽不得鱼,无后灾。以若所为,求若所欲,尽心力而为之,后必有灾。」

孟子说:「恐怕还更严重。爬树求鱼,即使得不到鱼,没有后患。用你这样的作为,求你这样的欲望,尽心尽力去做,后面一定有灾。」

曰:「可得闻与?」

宣王说:「可以听一听吗?」

曰:「邹人与楚人战,则王以为孰胜?」

孟子说:「邹人和楚人打仗,王以为谁胜?」

曰:「楚人胜。」

宣王说:「楚人胜。」

曰:「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,寡固不可以敌众,弱固不可以敌彊。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,齐集有其一。以一服八,何以异于邹敌楚哉?盖亦反其本矣。今王发政施仁,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,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,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。其若是,孰能御之?」

孟子说:「那么小本来不可以敌大,少本来不可以敌众,弱本来不可以敌强。海内土地方千里的有九块,齐聚集起来占其中之一。用一份去征服八份,和邹敌楚有什么不同?何不也返回根本呢。现在王发布政令施行仁,使天下做官的都想立在王的朝廷,耕田的都想耕在王的田野,商贾都想把货物藏在王的市上,行旅都想走在王的路上,天下憎恨自己君主的都想跑来向王诉说。像这样,谁能抵挡?」

王曰:「吾惛,不能进于是矣。愿夫子辅吾志,明以教我。我虽不敏,请尝试之。」

宣王说:「我昏昧,不能进到这一步了。希望夫子辅助我的志向,明白地教我。我虽然不聪敏,请让我试一试。」

曰:「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苟无恒心,放辟,邪侈,无不为已。及陷于罪,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为也?是故明君制民之产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饱,凶年免于死亡。然后驱而之善,故民之从之也轻。今也制民之产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苦,凶年不免于死亡。此惟救死而恐不赡,奚暇治礼义哉?王欲行之,则盍反其本矣。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没有恒产却有恒心的,只有士能做到。至于民,没有恒产,就没有恒心。如果没有恒心,放荡偏邪、为非作歹,没有不做的。等到陷入罪,然后跟着用刑,这是用网罗坑害民。哪有仁人在位,却可以坑害民的?所以明君规定民的产业,一定使向上足以事奉父母,向下足以畜养妻子,丰年一辈子吃饱,灾年免于死亡。然后再驱使他们向善,所以民跟随也就容易。如今规定民的产业,向上不足以事奉父母,向下不足以畜养妻子,丰年一辈子困苦,灾年不免于死亡。这只救死还怕不够,哪有闲暇讲求礼义呢?王想实行,何不返回根本。五亩的宅地,种上桑,五十岁的人可以穿帛了;鸡、小猪、狗、猪的畜养,不耽误繁殖的时候,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了;百亩的田,不侵占耕作的时候,八口之家可以不挨饿了;谨修庠序的教化,反复申明孝悌之义,头发花白的人就不会在道路上背着顶着东西了。老人穿帛吃肉,众民不饥不寒,这样还不能称王的,从来没有过。」

梁惠王下

庄暴见孟子,曰:「暴见于王,王语暴以好乐,暴未有以对也。」曰:「好乐何如?」

庄暴来见孟子,说:「暴被王接见,王对暴说喜欢音乐,暴没有话可对。」又说:「喜欢音乐怎么样?」

孟子曰:「王之好乐甚,则齐国其庶几乎!」

孟子说:「王喜欢音乐到了极点,齐国大概差不多了!」

他日,见于王曰:「王尝语庄子以好乐,有诸?」王变乎色,曰:「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,直好世俗之乐耳。」

后来另一天,孟子被宣王接见,说:「王曾经对庄子说喜欢音乐,有这件事吗?」宣王变了脸色,说:「寡人并不能喜欢先王的乐,只是喜欢世俗的乐罢了。」

曰:「王之好乐甚,则齐其庶几乎!今之乐犹古之乐也。」曰:「可得闻与?」

孟子说:「王喜欢音乐到了极点,齐国大概差不多了!现在的乐如同古时的乐。」宣王说:「可以听一听吗?」

曰:「独乐乐,与人乐乐,孰乐?」曰:「不若与人。」

孟子说:「独自享受音乐的快乐,和别人一起享受音乐的快乐,哪个更快乐?」宣王说:「不如和别人一起。」

曰:「与少乐乐,与众乐乐,孰乐?」曰:「不若与众。」

孟子说:「和少数人一起享受音乐的快乐,和众人一起享受音乐的快乐,哪个更快乐?」宣王说:「不如和众人一起。」

「臣请为王言乐: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王钟鼓之声,管籥之音,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『吾王之好鼓乐,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?父子不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』今王田猎于此,百姓闻王车马之音,见羽旄之美,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『吾王之好田猎,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?父子不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』此无他,不与民同乐也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请让臣为王谈谈乐:现在王在这里奏乐,百姓听见王钟鼓的声音、管籥的音调,都头痛皱着鼻梁互相告诉说:『我们的王喜欢奏乐,为什么使我们到了这般极点?父子不能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』现在王在这里田猎,百姓听见王车马的声音,看见羽旄的美,都头痛皱着鼻梁互相告诉说:『我们的王喜欢田猎,为什么使我们到了这般极点?父子不能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』这没有别的,是不与民同乐。」

「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王钟鼓之声,管籥之音,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:『吾王庶几无疾病与?何以能鼓乐也?』今王田猎于此,百姓闻王车马之音,见羽旄之美,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『吾王庶几无疾病与?何以能田猎也?』此无他,与民同乐也。今王与百姓同乐,则王矣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现在王在这里奏乐,百姓听见王钟鼓的声音、管籥的音调,都欣欣然有喜色互相告诉说:『我们的王大概没有疾病吧?不然怎么能奏乐?』现在王在这里田猎,百姓听见王车马的声音,看见羽旄的美,都欣欣然有喜色互相告诉说:『我们的王大概没有疾病吧?不然怎么能田猎?』这没有别的,是与民同乐。现在王与百姓同乐,就可以称王了。」

齐宣王问曰:「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有诸?」

齐宣王问道:「文王的园囿方七十里,有这件事吗?」

孟子对曰:「于传有之。」

孟子回答说:「在传记里有。」

曰:「若是其大乎?」

宣王说:「有这样大吗?」

曰:「民犹以为小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民还以为小呢。」

曰:「寡人之囿方四十里,民犹以为大,何也?」

宣王说:「寡人的园囿方四十里,民还以为大,为什么?」

曰:「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刍荛者往焉,雉兔者往焉,与民同之。民以为小,不亦宜乎?臣始至于境,问国之大禁,然后敢入。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,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。则是方四十里,为阱于国中。民以为大,不亦宜乎?」

孟子说:「文王的园囿方七十里,割草打柴的去那里,打野鸡兔子的去那里,与民共同享有。民以为小,不也是应该的吗?臣刚到边境,先问国的大禁,然后才敢进入。臣听说郊关之内有园囿方四十里,杀死里面麋鹿的如同杀人的罪。那就是方四十里,在国中做了一个陷阱。民以为大,不也是应该的吗?」

齐宣王问曰:「交邻国有道乎?」

齐宣王问道:「与邻国交往有道吗?」

孟子对曰:「有。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,是故汤事葛,文王事昆夷;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,故大王事獯鬻,句践事吴。以大事小者,乐天者也;以小事大者,畏天者也。乐天者保天下,畏天者保其国。《诗》云:『畏天之威,于时保之。』」

孟子回答说:「有。只有仁者能以大国事奉小国,所以汤事奉葛,文王事奉昆夷;只有智者能以小国事奉大国,所以太王(大王,即古公亶父)事奉獯鬻,句践事奉吴。以大事小的,是乐天的人;以小事大的,是畏天的人。乐天的人安定天下,畏天的人保全他的国。《诗经·周颂·我将》说:『畏惧天的威严,于是保全。』」

王曰:「大哉言矣!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。」

宣王说:「话真大啊!寡人有毛病,寡人喜好勇。」

对曰:「王请无好小勇。夫抚剑疾视曰,『彼恶敢当我哉』!此匹夫之勇,敌一人者也。王请大之!《诗》云:『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,以遏徂莒,以笃周祜,以对于天下。』此文王之勇也。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《书》曰:『天降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师。惟曰其助上帝,宠之四方。有罪无罪,惟我在,天下曷敢有越厥志?』一人衡行于天下,武王耻之。此武王之勇也。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,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。」

孟子回答说:「请王不要喜好小勇。按着剑怒视说『他怎敢挡我』!这是匹夫之勇,只能敌一个人。请王把它扩大!《诗经·大雅·皇矣》说:『王赫然发怒,于是整顿他的军队,用来遏止前来的莒人,用来加厚周的福,用来应答天下。』这是文王的勇。文王一怒而使天下的民安定。《尚书》说:『上天降下下民,为他们设立君,设立师。只是说帮助上帝,宠爱四方。有罪无罪,只有我在,天下谁敢超越他的志向?』有一个人横行于天下,武王以此为耻。这是武王的勇。武王也是一怒而使天下的民安定。现在王也一怒而使天下的民安定,民只怕王不喜好勇。」

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。王曰:「贤者亦有此乐乎?」

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。宣王说:「贤者也有这种快乐吗?」

孟子对曰:「有。人不得,则非其上矣。不得而非其上者,非也;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,亦非也。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;忧民之忧者,民亦忧其忧。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

孟子回答说:「有。人得不到,就会非议在上的人。得不到却非议在上的人,是不对的;做民的上却不与民同乐,也不对。以民的快乐为快乐的,民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;以民的忧愁为忧愁的,民也以他的忧愁为忧愁。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这样还不能称王的,从来没有过。

「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:『吾欲观于转附、朝儛,遵海而南,放于琅邪。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?』晏子对曰:『善哉问也!天子适诸侯曰巡狩,巡狩者巡所守也;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,述职者述所职也。无非事者。春省耕而补不足,秋省敛而助不给。夏谚曰:「吾王不游,吾何以休?吾王不豫,吾何以助?一游一豫,为诸侯度。」今也不然:师行而粮食,饥者弗食,劳者弗息。睊睊胥谗,民乃作慝。方命虐民,饮食若流。流连荒亡,为诸侯忧。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,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,从兽无厌谓之荒,乐酒无厌谓之亡。先王无流连之乐,荒亡之行。惟君所行也。』景公说,大戒于国,出舍于郊。于是始兴发补不足。召大师曰:『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!』盖征招角招是也。其诗曰:『畜君何尤?』畜君者,好君也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:『我想去看转附、朝儛,沿海向南,直到琅邪。我怎样修养才可以比得上先王的巡游?』晏子回答说:『问得好啊!天子到诸侯那里叫巡狩,巡狩就是巡视所守的地方;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,述职就是陈述所职掌的。没有不是为了事的。春天省视耕作、补助不足,秋天省视收敛、帮助不够的。夏代谚语说:「我们的王不巡游,我凭什么休息?我们的王不巡乐,我凭什么得到帮助?一游一乐,是诸侯的法度。」现在却不是这样:军队出行要粮食,饥饿的人吃不上,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。侧目相视、互相谗毁,民于是作恶。违背命令虐害民,饮食像流水。流连荒亡,成为诸侯的忧患。顺着水流下去而忘记返回叫做流,逆着水流上去而忘记返回叫做连,追逐野兽没有满足叫做荒,嗜酒没有满足叫做亡。先王没有流连的快乐、荒亡的行为。就看君怎样实行了。』景公高兴,在国中大大戒备,出住到郊外。于是开始开仓发放、补助不足。召见太师说:『给我作君臣相悦的乐!』大概就是徵招、角招。那诗说:『畜养君有什么过错?』畜养君,就是喜好君。」

齐宣王问曰:「人皆谓我毁明堂。毁诸?已乎?」

齐宣王问道:「人都劝我拆毁明堂。拆呢?还是不拆?」

孟子对曰:「夫明堂者,王者之堂也。王欲行王政,则勿毁之矣。」

孟子回答说:「明堂,是王者的堂。王想行王政,就不要拆毁它了。」

王曰:「王政可得闻与?」

宣王说:「王政可以听一听吗?」

对曰:「昔者文王之治岐也,耕者九一,仕者世禄,关市讥而不征,泽梁无禁,罪人不孥。老而无妻曰鳏。老而无夫曰寡。老而无子曰独。幼而无父曰孤。此四者,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。文王发政施仁,必先斯四者。《诗》云:『哿矣富人,哀此茕独。』」

孟子回答说:「从前文王治理岐,耕田的九抽一,做官的世代食禄,关市只稽查不征税,泽梁没有禁令,罪人的妻子儿女不连坐。老而无妻叫鳏。老而无夫叫寡。老而无子叫独。幼而无父叫孤。这四种人,是天下穷民而无处告诉的。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,一定先照顾这四种人。《诗经·小雅·正月》说:『富人还可以,哀怜这些孤独的人。』」

王曰:「善哉言乎!」

宣王说:「话说得好啊!」

曰:「王如善之,则何为不行?」

孟子说:「王如果认为好,为什么不实行?」

王曰:「寡人有疾,寡人好货。」

宣王说:「寡人有毛病,寡人喜好财货。」

对曰:「昔者公刘好货,《诗》云:『乃积乃仓,乃裹糇粮,于橐于囊。思戢用光。弓矢斯张,干戈戚扬,爰方启行。』故居者有积仓,行者有裹粮也,然后可以爰方启行。王如好货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」

孟子回答说:「从前公刘喜好财货,《诗经·大雅·公刘》说:『于是积聚、于是入仓,于是包裹干粮,装在橐里、装在囊里。想着和辑用来光大。弓矢张开,干戈斧钺扬起,于是开始出行。』所以留下的人有积仓,出行的人有裹粮,然后才可以开始出行。王如果喜好财货,与百姓共同享有,对于称王有什么困难?」

王曰:「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」

宣王说:「寡人有毛病,寡人喜好女色。」

对曰:「昔者大王好色,爱厥妃。《诗》云:『古公亶甫,来朝走马,率西水浒,至于岐下。爰及姜女,聿来胥宇。』当是时也,内无怨女,外无旷夫。王如好色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」

孟子回答说:「从前太王喜好女色,爱他的妃。《诗经·大雅·绵》说:『古公亶父,清早赶着马,沿着西边的水涯,到达岐下。于是带着姜女,前来察看居处。』在那个时候,内没有怨女,外没有旷夫。王如果喜好女色,与百姓共同享有,对于称王有什么困难?」

孟子谓齐宣王曰:「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,而之楚游者。比其反也,则冻馁其妻子,则如之何?」

孟子对齐宣王说:「王的臣子有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、自己到楚国游历的。等到他回来,朋友却让他的妻子儿女受冻挨饿,那该怎么办?」

王曰:「弃之。」

宣王说:「抛弃他。」

曰:「士师不能治士,则如之何?」

孟子说:「士师不能治理他的士,那该怎么办?」

王曰:「已之。」

宣王说:「罢免他。」

曰:「四境之内不治,则如之何?」

孟子说:「四境之内得不到治理,那该怎么办?」

王顾左右而言他。

宣王看着左右说别的事。

孟子见齐宣王曰:「所谓故国者,非谓有乔木之谓也,有世臣之谓也。王无亲臣矣,昔者所进,今日不知其亡也。」

孟子去见齐宣王,说:「所谓故国,不是说有高大树木的意思,是有世代之臣的意思。王没有亲信的臣了,从前进用的人,今天不知道已经亡失了。」

王曰:「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?」

宣王说:「我凭什么识别他没有才能而舍弃他?」

曰:「国君进贤,如不得已,将使卑逾尊,疏逾戚,可不慎与?左右皆曰贤,未可也;诸大夫皆曰贤,未可也;国人皆曰贤,然后察之;见贤焉,然后用之。左右皆曰不可,勿听;诸大夫皆曰不可,勿听;国人皆曰不可,然后察之;见不可焉,然后去之。左右皆曰可杀,勿听;诸大夫皆曰可杀,勿听;国人皆曰可杀,然后察之;见可杀焉,然后杀之。故曰,国人杀之也。如此,然后可以为民父母。」

孟子说:「国君进用贤人,好像不得已,将要使卑下超过尊贵、疏远超过亲近,可以不谨慎吗?左右都说贤,还不可以;诸大夫都说贤,还不可以;国人皆说贤,然后考察他;见到确实贤,然后用他。左右都说不可以,不要听;诸大夫都说不可以,不要听;国人皆说不可以,然后考察他;见到确实不可以,然后去掉他。左右都说可杀,不要听;诸大夫都说可杀,不要听;国人皆说可杀,然后考察他;见到确实可杀,然后杀他。所以说,是国人杀他的。像这样,然后可以做民的父母。」

齐宣王问曰:「汤放桀,武王伐纣,有诸?」

齐宣王问道:「汤放逐桀,武王伐纣,有这件事吗?」

孟子对曰:「于传有之。」

孟子回答说:「在传记里有。」

曰:「臣弑其君可乎?」

宣王说:「臣弑君可以吗?」

曰:「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伤害仁的叫做贼,伤害义的叫做残,残贼的人叫做一夫。只听说诛杀了一夫纣,没有听说过弑君。」

孟子见齐宣王曰:「为巨室,则必使工师求大木。工师得大木。则王喜,以为能胜其任也。匠人斵而小之,则王怒,以为不胜其任矣。夫人幼而学之,壮而欲行之。王曰『姑舍女所学而从我』,则何如?今有璞玉于此,虽万镒,必使玉人雕琢之。至于治国家,则曰『姑舍女所学而从我』,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?」

孟子去见齐宣王,说:「要建大房子,就一定让工师去求大木。工师得到大木,王就高兴,以为他能胜任。匠人砍削使它变小,王就发怒,以为他不能胜任。人从小学习,壮年想实行。王却说『姑且舍弃你所学的来听从我』,那怎么样?现在这里有一块璞玉,即使价值万镒,也一定让玉人雕琢。至于治理国家,却说『姑且舍弃你所学的来听从我』,那和教玉人怎样雕琢玉有什么不同?」

齐人伐燕,胜之。宣王问曰:「或谓寡人勿取,或谓寡人取之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五旬而举之,人力不至于此。不取,必有天殃。取之,何如?」

齐人伐燕,胜了。宣王问道:「有人劝寡人不要取,有人劝寡人取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五十天就攻下,人力到不了这一步。不取,一定有天殃。取它,怎么样?」

孟子对曰:「取之而燕民悦,则取之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也。取之而燕民不悦,则勿取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岂有他哉?避水火也。如水益深,如火益热,亦运而已矣。」

孟子回答说:「取了而燕民喜悦,就取。古人有这样做的,武王就是。取了而燕民不喜悦,就不要取。古人有这样做的,文王就是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用箪盛着饭、用壶盛着浆来迎接王的军队。难道有别的吗?是逃避水火。如果水更深,火更热,也就转而他去罢了。」

齐人伐燕,取之。诸侯将谋救燕。宣王曰:「诸侯多谋伐寡人者,何以待之?」

齐人伐燕,取了它。诸侯将要谋划救燕。宣王说:「诸侯多有谋划伐寡人的,用什么对付?」

孟子对曰:「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,汤是也。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。《书》曰:『汤一征,自葛始。』天下信之。『东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。曰,奚为后我?』民望之,若大旱之望云霓也。归市者不止,耕者不变。诛其君而吊其民,若时雨降,民大悦。《书》曰:『徯我后,后来其苏。』

孟子回答说:「臣听说七十里而能施政于天下的,汤就是。没有听说凭着千里之地还怕人的。《尚书》说:『汤第一次征伐,从葛开始。』天下信任他。『向东征伐,西夷抱怨;向南征伐,北狄抱怨。说,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头?』民盼望他,像大旱时盼望云和虹霓。赶集的人不停止,耕田的人不变。诛杀他们的君而抚慰他们的民,像及时雨降下,民大大喜悦。《尚书》说:『等待我们的君,君来了我们就苏醒。』

「今燕虐其民,王往而征之。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若杀其父兄,系累其子弟,毁其宗庙,迁其重器,如之何其可也?天下固畏齐之彊也。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,是动天下之兵也。王速出令,反其旄倪,止其重器,谋于燕众,置君而后去之,则犹可及止也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现在燕虐害他的民,王前去征伐。民以为将要把自己从水火中拯救出来,用箪盛着饭、用壶盛着浆来迎接王的军队。如果杀他们的父兄,捆绑他们的子弟,毁他们的宗庙,迁走他们的重器,这怎么可以?天下本来就畏惧齐的强。现在又使土地加倍却不行仁政,这是发动天下的兵。王赶快发出命令,归还他们的老人小孩,停止搬迁重器,和燕的众人商量,设立君主然后离开,那就还来得及制止。」

邹与鲁哄。穆公问曰:「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,而民莫之死也。诛之,则不可胜诛;不诛,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,如之何则可也?」

邹和鲁冲突。邹穆公问道:「我的有司死了三十三人,民却没有为他们死的。诛杀民,则杀不完;不诛杀,则恨他们眼看着长官死而不救,怎么样才可以?」

孟子对曰:「凶年饥岁,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;而君之仓廪实,府库充,有司莫以告,是上慢而残下也。曾子曰:『戒之戒之!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也。』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。君无尤焉。君行仁政,斯民亲其上、死其长矣。」

孟子回答说:「凶年饥岁,君的民老弱辗转死在沟壑,壮年人四散到四方的,将近一千人了;而君的仓廪充实,府库充足,有司没有拿这个来禀告,这是在上怠慢而残害在下。曾子说:『警戒啊警戒啊!从你出去的,也会返回到你身上。』民从今以后才能够返回了。君不要责怪。君施行仁政,这些民就会亲近他们的上、为他们的长官死了。」

滕文公问曰:「滕,小国也,间于齐楚。事齐乎?事楚乎?」

滕文公问道:「滕,是小国,夹在齐楚之间。事奉齐呢?事奉楚呢?」

孟子对曰:「是谋非吾所能及也。无已,则有一焉:凿斯池也,筑斯城也,与民守之,效死而民弗去,则是可为也。」

孟子回答说:「这个谋划不是我所能达到的。不得已,就有一个办法:挖深这护城河,筑好这城,与民一起守,献出生命而民不离开,这才是可以做的。」

滕文公问曰:「齐人将筑薛,吾甚恐。如之何则可?」

滕文公问道:「齐人将要筑薛城,我很恐惧。怎么样才可以?」

孟子对曰:「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,去之岐山之下居焉。非择而取之,不得已也。苟为善,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。君子创业垂统,为可继也。若夫成功,则天也。君如彼何哉?彊为善而已矣。」

孟子回答说:「从前太王住在邠,狄人侵犯,离开到岐山之下居住。不是选择了才取那个地方,是不得已。如果做善事,后世子孙一定有称王的。君子创立基业、垂下统绪,为的是可以继承。至于成功,在于天。君对那些齐人能怎样呢?努力做善事罢了。」

滕文公问曰:「滕,小国也。竭力以事大国,则不得免焉。如之何则可?」

滕文公问道:「滕,是小国。竭力事奉大国,还是不能免祸。怎么样才可以?」

孟子对曰:「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。事之以皮币,不得免焉;事之以犬马,不得免焉;事之以珠玉,不得免焉。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:『狄人之所欲者,吾土地也。吾闻之也: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。二三子何患乎无君?我将去之。』去邠,逾梁山,邑于岐山之下居焉。邠人曰:『仁人也,不可失也。』从之者如归市。或曰:『世守也,非身之所能为也。效死勿去。』君请择于斯二者。」

孟子回答说:「从前太王住在邠,狄人侵犯。用皮币事奉他们,不能免;用犬马事奉他们,不能免;用珠玉事奉他们,不能免。于是聚集耆老告诉他们说:『狄人所要的,是我的土地。我听说:君子不用用来养活人的东西去害人。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?我将要离开。』离开邠,越过梁山,在岐山之下建邑居住。邠人说:『是仁人,不能失去。』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。或者有人说:『这是世代所守的,不是自身所能做主的。献出生命也不要离开。』请君在这两者中选择。」

鲁平公将出。嬖人臧仓者请曰:「他日君出,则必命有司所之。今乘舆已驾矣,有司未知所之。敢请。」公曰:「将见孟子。」曰:「何哉?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,以为贤乎?礼义由贤者出。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。君无见焉!」公曰:「诺。」

鲁平公将要出门。宠幸的人臧仓请示说:「往日君出门,一定先告诉有司要去哪里。现在乘舆已经套好了,有司还不知道要去哪里。敢请示。」平公说:「将要去见孟子。」臧仓说:「为什么?君降低自己的身份先去见一个匹夫,是以为他贤吗?礼义从贤者出来。可孟子后来办丧事超过先前,君不要见他!」平公说:「好吧。」

乐正子入见,曰:「君奚为不见孟轲也?」曰:「或告寡人曰,『孟子之后丧逾前丧』,是以不往见也。」曰:「何哉君所谓逾者?前以士,后以大夫;前以三鼎,而后以五鼎与?」曰:「否。谓棺椁衣衾之美也。」曰:「非所谓逾也,贫富不同也。」

乐正子进去见平公,说:「君为什么不见孟轲?」平公说:「有人告诉寡人说,『孟子后来办丧事超过先前』,所以不去见。」乐正子说:「君所说的超过是什么?先前用士礼,后来用大夫礼;先前用三鼎,后来用五鼎吗?」平公说:「不是。是说棺椁衣衾的美。」乐正子说:「这不是所谓超过,是贫富不同。」

乐正子见孟子,曰:「克告于君,君为来见也。嬖人有臧仓者沮君,君是以不果来也。」曰:「行或使之,止或尼之。行止,非人所能也。吾之不遇鲁侯,天也。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?」

乐正子去见孟子,说:「克已经告诉了君,君为了这个要来见。有个宠幸的人臧仓阻止君,君因此最终没有来。」孟子说:「要走,或许有人促使;要停,或许有人阻止。走和停,不是人所能决定的。我遇不上鲁侯,是天。臧氏的儿子哪里能使我遇不上呢?」

公孙丑上

公孙丑问曰:「夫子当路于齐,管仲、晏子之功,可复许乎?」

公孙丑问道:「夫子如果在齐国当权,管仲、晏子的功业,可以再期望吗?」

孟子曰:「子诚齐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或问乎曾西曰;『吾子与子路孰贤?』曾西蹴然曰:『吾先子之所畏也。』曰:『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?』曾西艴然不悦,曰:『尔何曾比予于管仲?管仲得君,如彼其专也;行乎国政,如彼其久也;功烈,如彼其卑也。尔何曾比予于是?』」曰:「管仲,曾西之所不为也,而子为我愿之乎?」

孟子说:「你真是齐人,只知道管仲、晏子罢了。有人问曾西说:『您和子路谁贤?』曾西不安地说:『那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。』又问:『那么您和管仲谁贤?』曾西勃然不悦,说:『你怎么竟拿我比管仲?管仲得到君主,像那样专一;施行国政,像那样长久;功业,却像那样卑微。你怎么竟拿我比这个?』」又说:「管仲,是曾西所不愿做的,你却以为我愿意吗?」

曰:「管仲以其君霸,晏子以其君显。管仲、晏子犹不足为与?」

公孙丑说:「管仲使他的君称霸,晏子使他的君显扬。管仲、晏子还不值得做吗?」

曰:「以齐王,由反手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凭齐国称王,像翻手一样。」

曰:「若是,则弟子之惑滋甚。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后崩,犹未洽于天下;武王、周公继之,然后大行。今言王若易然,则文王不足法与?」

公孙丑说:「像这样,弟子的疑惑更加厉害。况且凭文王的德,百年然后崩逝,还没有沾洽于天下;武王、周公继承,然后才大大推行。现在说称王像这样容易,那么文王不值得效法吗?」

曰:「文王何可当也?由汤至于武丁,贤圣之君六七作。天下归殷久矣,久则难变也。武丁朝诸侯有天下,犹运之掌也。纣之去武丁未久也,其故家遗俗,流风善政,犹有存者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胶鬲皆贤人也,相与辅相之,故久而后失之也。尺地莫非其有也,一民莫非其臣也,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,是以难也。齐人有言曰:『虽有智慧,不如乘势;虽有镃基,不如待时。』

孟子说:「文王怎么可以比得上?从汤到武丁,贤圣的君兴起了六七次。天下归向殷已经很久了,久了就难变。武丁使诸侯来朝、拥有天下,像在手掌上运转。纣距离武丁并不久,那些故家遗俗、流风善政,还有存在的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胶鬲都是贤人,一起辅相他,所以很久然后才失掉。一尺土地没有不是他所有的,一个民没有不是他的臣,可是文王还从方百里兴起,所以难。齐人有话说:『即使有智慧,不如乘势;即使有锄头,不如等待时节。』

「今时则易然也。夏后、殷、周之盛,地未有过千里者也,而齐有其地矣;鸡鸣狗吠相闻,而达乎四境,而齐有其民矣。地不改辟矣,民不改聚矣,行仁政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且王者之不作,未有疏于此时者也;民之憔悴于虐政,未有甚于此时者也。饥者易为食,渴者易为饮。孔子曰:『德之流行,速于置邮而传命。』当今之时,万乘之国行仁政,民之悦之,犹解倒悬也。故事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,惟此时为然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现在这个时候却容易了。夏后、殷、周最盛的时候,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,而齐已经有那样的土地了;鸡鸣狗叫互相听见,一直到达四境,而齐已经有那样的民了。土地不必再开辟,民不必再聚集,施行仁政而称王,没有人能抵挡。况且王者的不出现,没有比这个时候更疏阔的;民在虐政下憔悴,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厉害的。饥饿的人容易给他吃,口渴的人容易给他喝。孔子说:『德的流行,比驿站传命还快。』当今这个时候,万乘之国施行仁政,民喜悦它,就像解开倒悬。所以事情只有古人的一半,功业一定加倍,只有这个时候是这样。」

公孙丑问曰:「夫子加齐之卿相,得行道焉,虽由此霸王不异矣。如此,则动心否乎?」

公孙丑问道:「夫子加上齐国卿相的位子,得以行道,即使由此成就霸王也不奇怪了。像这样,会动心吗?」

孟子曰:「否。我四十不动心。」

孟子说:「不。我四十岁就不动心。」

曰:「若是,则夫子过孟贲远矣。」

公孙丑说:「像这样,夫子超过孟贲远了。」

曰:「是不难,告子先我不动心。」

孟子说:「这不难,告子比我先不动心。」

曰:「不动心有道乎?」

公孙丑说:「不动心有方法吗?」

曰:「有。北宫黝之养勇也,不肤挠,不目逃,思以一豪挫于人,若挞之于市朝。不受于褐宽博,亦不受于万乘之君。视刺万乘之君,若刺褐夫。无严诸侯。恶声至,必反之。孟施舍之所养勇也,曰:『视不胜犹胜也。量敌而后进,虑胜而后会,是畏三军者也。舍岂能为必胜哉?能无惧而已矣。』孟施舍似曾子,北宫黝似子夏。夫二子之勇,未知其孰贤,然而孟施舍守约也。昔者曾子谓子襄曰:『子好勇乎?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:自反而不缩,虽褐宽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』孟施舍之守气,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有。北宫黝培养勇:皮肤被刺不退缩,眼睛被戳不逃避,想到一根毫毛被别人挫辱,就像在市朝上被鞭打。不受辱于穿粗布宽袍的人,也不受辱于万乘之君。看刺杀万乘之君,像刺杀褐夫。没有可敬畏的诸侯。恶声到来,一定反击。孟施舍培养勇,说:『看不能胜如同能胜。估量敌人然后前进,考虑能胜然后交战,这是畏惧三军的人。舍哪里能一定胜?只是能不惧罢了。』孟施舍像曾子,北宫黝像子夏。这两个人的勇,不知道谁更贤,可是孟施舍守的是要约。从前曾子对子襄说:『你喜好勇吗?我曾经从夫子那里听到大勇:反躬自问而不直,即使是穿粗布宽袍的人,我也不去恫吓他;反躬自问而直,即使千万人,我也前往。』孟施舍守的是气,又不如曾子守的是要约。」

曰:「敢问夫子之不动心,与告子之不动心,可得闻与?」

公孙丑说:「敢问夫子的不动心,和告子的不动心,可以听一听吗?」

「告子曰:『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;不得于心,勿求于气。』不得于心,勿求于气,可;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,不可。夫志,气之帅也;气,体之充也。夫志至焉,气次焉。故曰:『持其志,无暴其气。』」

(孟子说:)「告子说:『在言语上不得,不要向心里求;在心里不得,不要向气上求。』在心里不得,不要向气上求,可以;在言语上不得,不要向心里求,不可以。志,是气的统帅;气,是充满身体的。志到了哪里,气就跟到哪里。所以说:『把持那志,不要暴乱那气。』」

「既曰『志至焉,气次焉』,又曰『持其志无暴其气』者,何也?」

(公孙丑问:)「既说『志到了哪里,气就跟到哪里』,又说『把持那志、不要暴乱那气』,为什么?」

曰:「志壹则动气,气壹则动志也。今夫蹶者趋者,是气也,而反动其心。」

孟子说:「志专一就会动气,气专一就会动志。如今跌倒的、奔跑的,是气,却反过来动他的心。」

「敢问夫子恶乎长?」

(公孙丑问:)「敢问夫子擅长什么?」

曰:「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」

孟子说:「我知言,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(至大至刚、配义与道的气)。」

「敢问何谓浩然之气?」

(公孙丑问:)「敢问什么叫浩然之气?」

曰:「难言也。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闲。其为气也,配义与道;无是,馁也。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于心,则馁矣。我故曰,告子未尝知义,以其外之也。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。无若宋人然: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,芒芒然归。谓其人曰:『今日病矣,予助苗长矣。』其子趋而往视之,苗则槁矣。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。以为无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;助之长者,揠苗者也。非徒无益,而又害之。」

孟子说:「难说啊。它作为气,极大极刚,用直来培养而不伤害,就会充满天地之间。它作为气,配合义和道;没有这个,就瘪了。它是义积聚所生的,不是义从外面袭取来的。行为有内心不安的,就瘪了。我所以说,告子未曾知道义,因为他把义看成外在的。一定有事在做却不要预期效果,心里不要忘,也不要助长。不要像宋人那样:宋人有怜悯禾苗不长而去拔高的,茫茫然回来。对家里人说:『今天累坏了,我帮助禾苗长了。』他的儿子跑去看,禾苗却枯槁了。天下不帮助禾苗长的人很少。以为无益而舍弃的,是不给禾苗除草的人;帮助它长的,是拔苗的人。不但无益,而且害它。」

「何谓知言?」

(公孙丑问:)「什么叫知言?」

曰:「诐辞知其所蔽,淫辞知其所陷,邪辞知其所离,遁辞知其所穷。生于其心,害于其政;发于其政,害于其事。圣人复起,必从吾言矣。」

孟子说:「偏颇的话知道它遮蔽的地方,过分的话知道它陷溺的地方,邪僻的话知道它偏离的地方,躲闪的话知道它穷尽的地方。从心里生出,妨害政事;从政事发出,妨害行事。圣人再兴起,一定同意我的话。」

「宰我、子贡善为说辞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善言德行。孔子兼之,曰:『我于辞命则不能也。』然则夫子既圣矣乎?」

(公孙丑说:)「宰我、子贡善于说辞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善于讲德行。孔子兼有这些,却说:『我对于辞命则不能。』那么夫子已经是圣人了吗?」

曰:「恶!是何言也?昔者子贡、问于孔子曰:『夫子圣矣乎?』孔子曰:『圣则吾不能,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。』子贡曰:『学不厌,智也;教不倦,仁也。仁且智,夫子既圣矣!』夫圣,孔子不居,是何言也?」

孟子说:「哎!这是什么话?从前子贡问孔子说:『夫子是圣人了吗?』孔子说:『圣则我不能,我学习不满足、教人不疲倦。』子贡说:『学习不满足,是智;教人不疲倦,是仁。仁而且智,夫子已经是圣人了!』圣,孔子都不居,这是什么话?」

「昔者窃闻之:子夏、子游、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则具体而微。敢问所安。」

(公孙丑说:)「从前私下听说:子夏、子游、子张都有圣人的一部分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则全体具备而规模较小。敢问夫子安于哪一种。」

曰:「姑舍是。」

孟子说:「姑且放下这个。」

曰:「伯夷、伊尹何如?」

公孙丑说:「伯夷、伊尹怎么样?」

曰:「不同道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;治则进,乱则退,伯夷也。何事非君,何使非民;治亦进,乱亦进,伊尹也。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,可以久则久,可以速则速,孔子也。皆古圣人也,吾未能有行焉;乃所愿,则学孔子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同道。不是他认可的君就不事奉,不是他认可的民就不使唤;治世就进,乱世就退,是伯夷。什么君不可事奉,什么民不可使唤;治世也进,乱世也进,是伊尹。可以仕就仕,可以止就止,可以久就久,可以速就速,是孔子。都是古圣人,我未能有所实行;至于所愿,则是学孔子。」

「伯夷、伊尹于孔子,若是班乎?」

(公孙丑问:)「伯夷、伊尹对于孔子,是同等的吗?」

曰:「否。自有生民以来,未有孔子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。自从有生民以来,没有孔子这样的人。」

曰:「然则有同与?」

公孙丑说:「那么有相同的地方吗?」

曰:「有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。行一不义、杀一不辜而得天下,皆不为也。是则同。」

孟子说:「有。得到百里土地而做君,都能使诸侯来朝、拥有天下。做一件不义的事、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,都不做。这是相同的。」

曰:「敢问其所以异?」

公孙丑说:「敢问他们所以不同的地方?」

曰:「宰我、子贡、有若智足以知圣人。污,不至阿其所好。宰我曰:『以予观于夫子,贤于尧舜远矣。』子贡曰:『见其礼而知其政,闻其乐而知其德。由百世之后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违也。自生民以来,未有夫子也。』有若曰:『岂惟民哉?麒麟之于走兽,凤凰之于飞鸟,太山之于丘垤,河海之于行潦,类也。圣人之于民,亦类也。出于其类,拔乎其萃,自生民以来,未有盛于孔子也。』」

孟子说:「宰我、子贡、有若,智足以了解圣人。即使不干净,也不至于阿谀自己所喜好的。宰我说:『以我看夫子,比尧舜贤远了。』子贡说:『看见他的礼就知道他的政,听见他的乐就知道他的德。从百世之后,等第百世的王,没有能违背的。自从有生民以来,没有夫子这样的人。』有若说:『难道只有人是这样吗?麒麟对于走兽,凤凰对于飞鸟,泰山对于小土堆,河海对于路边积水,是同类。圣人对于民,也是同类。高出他的同类,超出他的聚集,自从有生民以来,没有比孔子更盛的。』」

孟子曰:「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国,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。汤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《诗》云:『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』此之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凭力量假借仁的称霸,称霸一定要有大国;凭德施行仁的称王,称王不必等待土地大。汤凭七十里,文王凭百里。凭力量使人服从的,不是心里服从,是力量不够;凭德使人服从的,内心喜悦而诚心服从,像七十子服从孔子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有声》说:『从西从东,从南从北,没有想着不服从的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孟子曰:「仁则荣,不仁则辱。今恶辱而居不仁,是犹恶湿而居下也。如恶之,莫如贵德而尊士,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。国家闲暇,及是时明其政刑。虽大国,必畏之矣。《诗》云:『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?』孔子曰:『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能治其国家,谁敢侮之?』今国家闲暇,及是时般乐怠敖,是自求祸也。祸褔无不自己求之者。《诗》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褔。』《太甲》曰:『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此之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行仁就光荣,不仁就受辱。如今厌恶受辱却居于不仁,就像厌恶潮湿却住在低下的地方。如果厌恶这个,不如贵德而尊士,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。国家闲暇,趁这时修明政刑。即使大国,也一定畏惧了。《诗经·豳风·鸱鸮》说:『趁天还没有阴雨,剥取那桑根的皮,缠绕好门窗。现在这些下民,谁敢欺侮我?』孔子说:『做这首诗的人,大概知道道吧!能治理他的国家,谁敢欺侮他?』如今国家闲暇,趁这时逸乐怠傲,是自己求祸。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『永远想着配合天命,自己求多福。』《尚书·太甲》说:『天作的孽,还可以躲避;自己作的孽,不能活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孟子曰:「尊贤使能,俊杰在位,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。市廛而不征,法而不廛,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。关讥而不征,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。耕者助而不税,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。廛无夫里之布,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。信能行此五者,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率其子弟,攻其父母,自生民以来,未有能济者也。如此,则无敌于天下。无敌于天下者,天吏也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尊重贤人、使用能人,俊杰在位,天下的士都喜悦而愿意立在他的朝廷。市上给房舍而不征税,依法收购滞货而不让它积压,天下的商都喜悦而愿意把货物藏在他的市上。关卡只稽查不征税,天下的行旅都喜悦而愿意走他的路。耕田的人助耕公田而不另征税,天下的农都喜悦而愿意耕他的田野。里居不收夫布里布,天下的民都喜悦而愿意做他的民。真能实行这五条,邻国的民仰望他像父母。率领子弟攻打父母,自从有生民以来,没有能成功的。像这样,就无敌于天下。无敌于天下的,是天吏。这样还不能称王的,从来没有过。」

孟子曰: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运之掌上。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,皆有怵惕恻隐之心。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,非恶其声而然也。由是观之,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人也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犹其有四体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,自贼者也;谓其君不能者,贼其君者也。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」

孟子说:「人都有不忍别人的心。先王有不忍别人的心,于是有不忍别人的政。用不忍别人的心,行不忍别人的政,治理天下可以在手掌上运转。所以说人都有不忍别人的心:如今人突然看见幼儿将要掉进井里,都有惊恐恻隐的心。不是要用这个去结交幼儿的父母,不是要用这个在乡党朋友那里求名誉,也不是厌恶那哭声才这样。由此看来,没有恻隐之心,不是人;没有羞恶之心,不是人;没有辞让之心,不是人;没有是非之心,不是人。恻隐之心,是仁的发端;羞恶之心,是义的发端;辞让之心,是礼的发端;是非之心,是智的发端。人有这四端,就像有四肢。有这四端却自称不能的,是自己贼害自己;说他的君不能的,是贼害他的君。凡是四端在我身上的,知道都扩充它,像火开始燃烧,泉水开始通达。如果能扩充,足以安定四海;如果不能扩充,不足以事奉父母。」

孟子曰:「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?矢人唯恐不伤人,函人唯恐伤人。巫匠亦然,故术不可不慎也。孔子曰:『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智?』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。莫之御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不仁、不智、无礼、无义,人役也。人役而耻为役,由弓人而耻为弓,矢人而耻为矢也。如耻之,莫如为仁。仁者如射,射者正己而后发。发而不中,不怨胜己者,反求诸己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不仁吗?造箭的人唯恐不伤人,造铠甲的人唯恐伤人。巫和匠人也是这样,所以选择术不可不谨慎。孔子说:『里有仁才美。选择居处却不处在仁,哪里算智?』仁,是天最尊的爵,是人安稳的宅。没有人抵挡却不仁,是不智。不仁、不智、无礼、无义,就是别人的役使。做别人的役使却以被役使为耻,就像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、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。如果以为耻,不如去行仁。仁者像射箭,射箭的人端正自己然后发出。发出而不中,不怨胜过自己的人,只是反过来求自己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子路,人告之以有过则喜。禹闻善言则拜。大舜有大焉,善与人同。舍己从人,乐取于人以为善。自耕、稼、陶、渔以至为帝,无非取于人者。取诸人以为善,是与人为善者也。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。」

孟子说:「子路,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。禹听见善言就拜。大舜更有大的地方,善与人相同。舍弃自己听从别人,乐于取别人的来做善。从耕田、种庄稼、做陶、打鱼一直到做帝,没有不是取于人的。取别人的来做善,就是和人一起做善。所以君子没有比与人为善更大的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,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。不立于恶人之朝,不与恶人言。立于恶人之朝,与恶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。推恶恶之心,思与乡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将浼焉。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,不受也。不受也者,是亦不屑就已。柳下惠,不羞污君,不卑小官。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。遗佚而不怨,阨穷而不悯。故曰:『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』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,援而止之而止。援而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。」

孟子说:「伯夷,不是他认可的君就不事奉,不是他认可的友就不结交。不立在恶人的朝廷,不和恶人说话。立在恶人的朝廷,和恶人说话,就像穿着朝衣朝冠坐在泥土炭灰上。推广厌恶恶的心,想到和乡人站在一起,那人的帽子不正,就望望然离开,像将被玷污。所以诸侯即使有把辞命说得很好而来的,也不接受。不接受,也就是不屑于靠近。柳下惠,不以事奉污浊的君为羞,不以小官为卑。进用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,一定按他的道。被遗弃不怨,困穷不忧。所以说:『你是你,我是我,即使袒胸露体在我旁边,你哪里能玷污我?』所以悠然和人在一起而不失去自己,拉住他让他留下就留下。拉住他让他留下就留下,也就是不屑于离开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隘与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伯夷狭隘,柳下惠不恭敬。狭隘与不恭敬,君子不走这两条路。」

公孙丑下

孟子曰:「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谿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;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」

孟子说:「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的城,七里的郭,包围着攻打却不能胜。包围着攻打,一定有得到天时的时候;然而不能胜,是天时不如地利。城不是不高,护城河不是不深,兵器铠甲不是不坚利,米粟不是不多;却抛弃城池离开,是地利不如人和。所以说:限制民不靠封疆的界限,巩固国不靠山溪的险要,威服天下不靠兵器铠甲的锋利。得道的人帮助多,失道的人帮助少。帮助少到极点,亲戚都背叛他;帮助多到极点,天下都顺从他。用天下所顺从的,攻打亲戚所背叛的;所以君子有不战的时候,战就一定胜。」

孟子将朝王,王使人来曰:「寡人如就见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风。朝将视朝,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?」对曰:「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」

孟子将要朝见宣王,王派人来说:「寡人本该去就见,有寒疾,不可以吹风。明天将要视朝,不知可以让寡人得见吗?」孟子回答说:「不幸有疾,不能到朝上去。」

明日,出吊于东郭氏,公孙丑曰:「昔者辞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!」曰:「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吊?」

第二天,孟子出门到东郭氏家吊丧,公孙丑说:「昨天用病推辞,今天去吊丧,或许不可以吧!」孟子说:「昨天病,今天好了,怎么不去吊?」

王使人问疾,医来。孟仲子对曰:「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忧,不能造朝。今病小愈,趋造于朝,我不识能至否乎?」使数人要于路,曰:「请必无归,而造于朝!」

王派人问病,医生也来了。孟仲子回答说:「昨天有王命,有砍柴的忧虑(称病的婉辞),不能到朝上去。现在病稍好,正赶往朝廷,我不知道能不能到达?」又派几个人在路上拦截,说:「请一定不要回去,而去朝廷!」

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景子曰:「内则父子,外则君臣,人之大伦也。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丑见王之敬子也,未见所以敬王也。」

孟子不得已,到景丑氏家过夜。景子说:「在内是父子,在外是君臣,是人的大伦。父子以恩为主,君臣以敬为主。丑看见王敬重您,没有看见您用来敬重王的。」

曰:「恶!是何言也!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,岂以仁义为不美也?其心曰『是何足与言仁义也』云尔,则不敬莫大乎是。我非尧舜之道,不敢以陈于王前,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哎!这是什么话!齐人没有拿仁义与王谈的,难道以为仁义不美吗?他们心里说『这哪里值得和他谈仁义』罢了,那么不敬没有比这更大的。我不是尧舜之道,不敢在王前陈说,所以齐人没有像我这样敬王的。」

景子曰:「否,非此之谓也。礼曰:『父召,无诺;君命召,不俟驾。』固将朝也,闻王命而遂不果,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。」

景子说:「不,不是说这个。礼说:『父亲召唤,不等答应一声就走;君命召唤,不等车驾好就走。』本来将要朝见,听见王命却终于不去,似乎和那礼不像。」

曰:「岂谓是与?曾子曰:『晋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义,吾何慊乎哉?』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?是或一道也。天下有达尊三:爵一,齿一,德一。朝廷莫如爵,乡党莫如齿,辅世长民莫如德。恶得有其一,以慢其二哉?故将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。欲有谋焉,则就之。其尊德乐道,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。故汤之于伊尹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王;桓公之于管仲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霸。今天下地丑德齐,莫能相尚。无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汤之于伊尹,桓公之于管仲,则不敢召。管仲且犹不可召,而况不为管仲者乎?」

孟子说:「难道说的是这个吗?曾子说:『晋楚的富,不可赶上。他凭他的富,我凭我的仁;他凭他的爵,我凭我的义,我有什么欠缺?』难道不合理义而曾子会这样说?这或许是一种道理。天下有普遍尊贵的三样:爵是一样,年齿是一样,德是一样。朝廷没有比得上爵的,乡党没有比得上年齿的,辅佐世道、长养民没有比得上德的。怎么能有其中一样,就怠慢另外两样呢?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,一定有他所不召唤的臣。想有所谋划,就去就见他。他尊德乐道,不这样不足以有所作为。所以汤对于伊尹,向他学习然后以他为臣,所以不劳而称王;桓公对于管仲,向他学习然后以他为臣,所以不劳而称霸。如今天下土地相似、德行齐等,没有能互相超过的。没有别的,喜欢以自己所教的人为臣,却不喜欢以自己所受教的人为臣。汤对于伊尹,桓公对于管仲,都不敢召唤。管仲尚且不可召唤,何况不愿做管仲的人呢?」

陈臻问曰:「前日于齐,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;于宋,餽七十镒而受;于薛,餽五十镒而受。前日之不受是,则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则前日之不受非也。夫子必居一于此矣。」

陈臻问道:「前些日子在齐,王馈赠兼金一百镒而不接受;在宋,馈赠七十镒而接受;在薛,馈赠五十镒而接受。前些日子的不接受对,那么今日的接受就不对;今日的接受对,那么前些日子的不接受就不对。夫子一定占了其中之一。」

孟子曰:「皆是也。当在宋也,予将有远行。行者必以赆,辞曰:『餽赆。』予何为不受?当在薛也,予有戒心。辞曰:『闻戒。』故为兵餽之,予何为不受?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无处而餽之,是货之也。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?」

孟子说:「都对。当在宋的时候,我将有远行。出行的人一定有赠送盘缠,措辞说:『馈赠盘缠。』我为什么不接受?当在薛的时候,我有戒备之心。措辞说:『听说要戒备。』所以为兵器馈赠,我为什么不接受?至于在齐,就没有这样的事由。没有事由而馈赠,是用货收买。哪有君子可以用货取的?」

孟子之平陆。谓其大夫曰:「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则去之否乎?」

孟子到平陆。对那里的大夫说:「你的持戟之士,一天三次离开岗位,要去掉他吗?」

曰:「不待三。」

大夫说:「等不到三次。」

「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凶年饥岁,子之民,老羸转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。」

(孟子说:)「那么你离开岗位也多了。凶年饥岁,你的民,老弱辗转死在沟壑,壮年人四散到四方的,将近一千人了。」

曰:「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。」

大夫说:「这不是距心所能做主的。」

曰:「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,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。求牧与刍而不得,则反诸其人乎?抑亦立而视其死与?」

孟子说:「如今有接受别人的牛羊替他放牧的,就一定替他求牧场和饲草。求牧场和饲草而得不到,是把牛羊还给那人呢?还是站着看它们死?」

曰:「此则距心之罪也。」

大夫说:「这就是距心的罪。」

他日,见于王曰:「王之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为王诵之。」王曰:「此则寡人之罪也。」

后来另一天,孟子被宣王接见,说:「王的都邑长官,臣知道五个人。知道自己罪过的,只有孔距心。」于是为王复述。宣王说:「这就是寡人的罪。」

孟子谓蚔鼃曰:「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,似也,为其可以言也。今既数月矣,未可以言与?」

孟子对蚔鼃说:「你辞去灵丘而请求做士师,似乎对,因为可以进言。现在已经几个月了,还不可以进言吗?」

蚔鼃谏于王而不用,致为臣而去。齐人曰:「所以为蚔鼃,则善矣;所以自为,则吾不知也。」

蚔鼃向王进谏而不被用,交出臣职离开。齐人说:「他为蚔鼃打算,是好的;为自己打算,我们就不知道了。」

公都子以告。曰:「吾闻之也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也,则吾进退,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?」

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「我听说:有官守的人,得不到他的职事就离开;有进言责任的人,得不到进言就离开。我没有官守,我没有进言责任,那么我的进退,岂不是宽绰而有余裕吗?」

孟子为卿于齐,出吊于滕,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。王驩朝暮见,反齐滕之路,未尝与之言行事也。

孟子在齐做卿,出使到滕吊丧,王派盖邑大夫王驩做副使。王驩早晚相见,往返齐滕的路上,孟子不曾和他谈出使的事。

公孙丑曰:「齐卿之位,不为小矣;齐滕之路,不为近矣。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,何也?」

公孙丑说:「齐卿的位子,不算小了;齐滕的路,不算近了。往返却不曾和他谈出使的事,为什么?」

曰:「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」

孟子说:「已经有人在治理了,我还说什么?」

孟子自齐葬于鲁,反于齐,止于嬴。

孟子从齐到鲁办葬事,回到齐,停在嬴。

充虞请曰:「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事。严,虞不敢请。今愿窃有请也,木若以美然。」

充虞请示说:「前些日子不知道虞不肖,让虞督管匠事。事急,虞不敢问。现在愿意私下请教,棺木似乎太美了。」

曰:「古者棺椁无度,中古棺七寸,椁称之。自天子达于庶人。非直为观美也,然后尽于人心。不得,不可以为悦;无财,不可以为悦。得之为有财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为独不然?且比化者,无使土亲肤,于人心独无恔乎?吾闻之君子:不以天下俭其亲。」

孟子说:「古时棺椁没有固定尺度,中古棺厚七寸,椁与它相称。从天子一直到庶人。不只是为了看起来美,这样然后才尽到人心。得不到(好木),就不能悦心;没有财,就不能悦心。得到了又有财,古人都用,我为什么独独不然?况且为了死者,不让土亲近肌肤,对于人心难道不畅快吗?我听说君子:不以天下的缘故俭省自己的亲人。」

沈同以其私问曰:「燕可伐与?」

沈同以私人身份问道:「燕可以伐吗?」

孟子曰:「可。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有仕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何以异于是?」

孟子说:「可以。子哙不可以把燕给人,子之不可以从子哙那里接受燕。有个做官的在这里,你喜欢他,不告诉王而私下把你的禄爵给他;那个人也没有王命而私下从你那里接受,那可以吗?和这个有什么不同?」

齐人伐燕。或问曰:「劝齐伐燕,有诸?」

齐人伐燕。有人问道:「劝齐伐燕,有这件事吗?」

曰:「未也。沈同问『燕可伐与』?吾应之曰『可』,彼然而伐之也。彼如曰『孰可以伐之』?则将应之曰:『为天吏,则可以伐之。』今有杀人者,或问之曰『人可杀与』?则将应之曰『可』。彼如曰『孰可以杀之』?则将应之曰:『为士师,则可以杀之。』今以燕伐燕,何为劝之哉?」

孟子说:「没有。沈同问『燕可以伐吗』?我回答说『可以』,他就这样去伐了。他如果问『谁可以伐它』?我就会回答:『做天吏,才可以伐它。』如今有杀人的人,有人问『人可以杀吗』?就会回答『可以』。他如果问『谁可以杀他』?就会回答:『做士师,才可以杀他。』如今以燕伐燕,为什么劝他呢?」

燕人畔。王曰:「吾甚惭于孟子。」

燕人背叛。宣王说:「我很愧对孟子。」

陈贾曰:「王无患焉。王自以为与周公,孰仁且智?」

陈贾说:「王不必忧患。王自以为和周公比,谁更仁而且智?」

王曰:「恶!是何言也?」

宣王说:「哎!这是什么话?」

曰:「周公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。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仁智,周公未之尽也,而况于王乎?贾请见而解之。」

陈贾说:「周公派管叔监察殷,管叔带着殷背叛。知道还派他,是不仁;不知道而派他,是不智。仁智,周公都没有做尽,何况王呢?贾请求去见孟子解释。」

见孟子,问曰:「周公何人也?」

陈贾见孟子,问道:「周公是什么人?」

曰:「古圣人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古圣人。」

曰:「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诸?」

陈贾说:「派管叔监察殷,管叔带着殷背叛,有这件事吗?」

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说:「是的。」

曰:「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?」

陈贾说:「周公知道他将要背叛还派他吗?」

曰:「不知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知道。」

「然则圣人且有过与?」

(陈贾问:)「那么圣人尚且有过错吗?」

曰:「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周公之过,不亦宜乎?且古之君子,过则改之;今之君子,过则顺之。古之君子,其过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见之;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今之君子,岂徒顺之,又从为之辞。」

孟子说:「周公是弟;管叔是兄。周公的过错,不也是应该的吗?况且古时的君子,有过错就改;现在的君子,有过错就顺着。古时的君子,他的过错像日食月食,民都看见;等到改正,民都仰望。现在的君子,岂只是顺着,又跟着为它辩解。」

孟子致为臣而归。王就见孟子,曰:「前日愿见而不可得,得侍,同朝甚喜。今又弃寡人而归,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?」对曰:「不敢请耳,固所愿也。」

孟子交出臣职要回去。宣王来就见孟子,说:「前些日子愿意见却得不到,得以侍奉,同朝很高兴。现在又抛弃寡人回去,不知可以继续这样而得见吗?」孟子回答说:「不敢请求罢了,本来是所愿的。」

他日,王谓时子曰:「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锺,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。子盍为我言之?」

后来另一天,王对时子说:「我想在国都中给孟子房屋,用万钟养活弟子,使诸大夫国人都能敬重效法。你何不替我说说?」

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,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然。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?如使予欲富,辞十万而受万,是为欲富乎?季孙曰:『异哉子叔疑!使己为政,不用,则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为卿。人亦孰不欲富贵?而独于富贵之中,有私龙断焉。』古之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人皆以为贱,故从而征之。征商,自此贱丈夫始矣。

时子通过陈子把这话告诉孟子,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「是这样。时子哪里知道这不可以?如果我贪图富,辞掉十万而接受一万,这是贪图富吗?季孙说:『奇怪啊子叔疑!使自己执政,不被用,也就罢了,又使他的子弟做卿。人谁不想富贵?却独独在富贵之中,有私下垄断的。』古时做市,用自己所有的换自己所无的,有司治理罢了。有个贱丈夫,一定求高冈登上去,左右观望来网罗市利。人都以为贱,所以跟着征税。向商人征税,从这个贱丈夫开始。」

孟子去齐,宿于昼。

孟子离开齐,住在昼。

有欲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不应,隐几而卧。客不悦曰:「弟子齐宿而后敢言,夫子卧而不听,请勿复敢见矣。」

有想替王挽留他的人,坐着说话。孟子不回答,靠着几睡觉。客人不悦说:「弟子斋戒过夜然后才敢说话,夫子睡着不听,请让我不敢再见了。」

曰:「坐!我明语子。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,则不能安子思;泄柳、申详,无人乎缪公之侧,则不能安其身。子为长者虑,而不及子思,子绝长者乎?长者绝子乎?」

孟子说:「坐下!我明白告诉你。从前鲁缪公没有人在子思身边,就不能安住子思;泄柳、申详,没有人在缪公身边,就不能安住自身。你为长者考虑,却比不上为子思考虑,是你拒绝长者呢?还是长者拒绝你?」

孟子去齐。尹士语人曰:「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,则是不明也;识其不可,然且至,则是干泽也。千里而见王,不遇故去。三宿而后出昼,是何濡滞也?士则兹不悦。」

孟子离开齐。尹士对人说:「不知道王不可以成为汤武,就是不明;知道不可以,却还是来,就是求取恩泽。千里来见王,不遇所以离开。住了三夜然后才出昼,这是何等迟滞?士对此不悦。」

高子以告。曰:「夫尹士恶知予哉?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予不得已也。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。王庶几改之。王如改诸,则必反予。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予虽然,岂舍王哉?王由足用为善。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王庶几改之,予日望之。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?谏于其君而不受,则怒,悻悻然见于其面。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?」

高子把这话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「尹士哪里知道我呢?千里来见王,是我所想的;不遇所以离开,难道是我想要的吗?我是不得已。我住了三夜才出昼,在我心里还以为快。王或许会改。王如果改了,就一定召回我。出了昼而王不追我,我然后浩然有归去的志向。我虽然这样,难道舍弃王吗?王还足以用来做善。王如果用我,岂只齐民安定,天下的民都会安定。王或许会改,我天天盼望。我难道像那种小丈夫吗?向君进谏而不被接受,就发怒,悻悻然表现在脸上。离开就用尽一天的力气然后才住宿吗?」

尹士闻之曰:「士诚小人也。」

尹士听见这话,说:「士真是小人。」

孟子去齐。充虞路问曰:「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『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』」

孟子离开齐。充虞在路上问道:「夫子好像有不愉快的神色。前些日子虞听夫子说:『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』」

曰:「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。以其数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夫天,未欲平治天下也;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吾何为不豫哉?」

孟子说:「那是一个时候,这是一个时候。五百年一定有王者兴起,其间一定有名世的人。从周以来,七百多年了。按年数则已经过了,按时势考察则可以了。天,还没有想平治天下;如果想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除了我还有谁?我为什么不愉快呢?」

孟子去齐,居休。

孟子离开齐,住在休。

公孙丑问曰:「仕而不受禄,古之道乎?」

公孙丑问道:「做官却不接受俸禄,是古时的道吗?」

曰:「非也。于崇,吾得见王。退而有去志,不欲变,故不受也。继而有师命,不可以请。久于齐,非我志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是。在崇,我得以见王。退下后有离开的志向,不想改变,所以不接受。接着有师旅的命令,不可以请假。长久留在齐,不是我的志向。」

滕文公上

滕文公为世子,将之楚,过宋而见孟子。孟子道性善,言必称尧舜。

滕文公做世子的时候,将要到楚,路过宋来见孟子。孟子讲性善(人的本性趋向于善),说话一定称尧舜。

世子自楚反,复见孟子。孟子曰:「世子疑吾言乎?夫道一而已矣。成覸谓齐景公曰:『彼丈夫也,我丈夫也,吾何畏彼哉?』颜渊曰:『舜何人也?予何人也?有为者亦若是。』公明仪曰:『文王我师也,周公岂欺我哉?』今滕,绝长补短,将五十里也,犹可以为善国。《书》曰:『若药不瞑眩,厥疾不瘳。』」

世子从楚回来,再来见孟子。孟子说:「世子怀疑我的话吗?道只是一个罢了。成覸对齐景公说:『他是丈夫,我也是丈夫,我为什么怕他?』颜渊说:『舜是什么人?我是什么人?有作为的人也像这样。』公明仪说:『文王是我的老师,周公难道欺我吗?』如今滕,截长补短,将近五十里,还可以成为善国。《尚书》说:『如果药不能使人头昏眼花,那病就不会好。』」

滕定公薨。世子谓然友曰:「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,于心终不忘。今也不幸至于大故,吾欲使子问于孟子,然后行事。」

滕定公薨。世子对然友说:「从前孟子曾经在宋和我谈话,心里始终不忘。现在不幸到了大丧,我想让你去问孟子,然后再办事。」

然友之邹问于孟子。孟子曰:「不亦善乎!亲丧固所自尽也。曾子曰:『生事之以礼;死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,可谓孝矣。』诸侯之礼,吾未之学也;虽然,吾尝闻之矣。三年之丧,齐疏之服,飦粥之食,自天子达于庶人,三代共之。」

然友到邹去问孟子。孟子说:「不也很好吗!亲人的丧事本来就是自己尽心的。曾子说:『活着按礼事奉;死了按礼埋葬,按礼祭祀,可以叫做孝了。』诸侯的礼,我没有学过;虽然这样,我曾经听说过。三年的丧,齐衰粗疏的丧服,喝粥的饮食,从天子一直到庶人,三代共同实行。」

然友反命,定为三年之丧。父兄百官皆不欲,曰:「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,吾先君亦莫之行也,至于子之身而反之,不可。且志曰:『丧祭从先祖。』」曰:「吾有所受之也。」谓然友曰:「吾他日未尝学问,好驰马试剑。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,恐其不能尽于大事,子为我问孟子。」

然友回来复命,定为三年之丧。父兄百官都不愿意,说:「我们的宗国鲁的先君没有实行这个,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,到了你身上却反过来,不可以。况且志书说:『丧祭跟随先祖。』」世子说:「我是有所承受的。」又对然友说:「我往日不曾学问,喜欢跑马试剑。现在父兄百官不以我为满足,恐怕不能尽到大事,你替我问孟子。」

然友复之邹问孟子。孟子曰:「然。不可以他求者也。孔子曰:『君薨,听于冢宰。歠粥,面深墨。即位而哭,百官有司,莫敢不哀,先之也。』上有好者,下必有甚焉者矣。『君子之德,风也;小人之德,草也。草尚之风必偃。』是在世子。」

然友再到邹问孟子。孟子说:「是的。这个不可以向别人求。孔子说:『君薨,听命于冢宰。喝粥,脸色深黑。即位而哭,百官有司没有敢不哀的,是君先这样做。』在上有喜好的,在下一定有更厉害的。『君子的德,是风;小人的德,是草。草遇上风一定倒下。』这在于世子。」

然友反命。世子曰:「然。是诚在我。」五月居庐,未有命戒。百官族人可谓曰知。及至葬,四方来观之,颜色之戚,哭泣之哀,吊者大悦。

然友回来复命。世子说:「是的。这确实在我。」五个月住在丧庐,没有发布命令告诫。百官族人可以说是知道了。等到下葬,四方来观看,颜色的悲戚,哭泣的哀痛,吊丧的人大大悦服。

滕文公问为国。孟子曰:「民事不可缓也。《诗》云:『昼尔于茅,宵尔索绹;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谷。』民之为道也,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苟无恒心,放辟邪侈,无不为已。及陷乎罪,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为也?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,取于民有制。阳虎曰:『为富不仁矣,为仁不富矣。』

滕文公问怎样治国。孟子说:「民事不可以延缓。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说:『白天去割茅,夜里搓绳;赶快上房修缮,开始播种百谷。』民作为道,有恒产的才有恒心,没有恒产的没有恒心。如果没有恒心,放荡偏邪、为非作歹,没有不做的。等到陷入罪,然后跟着用刑,这是用网罗坑害民。哪有仁人在位,却可以坑害民的?所以贤君一定恭俭、以礼待下,向民收取有制度。阳虎说:『求富就不仁了,求仁就不富了。』

「夏后氏五十而贡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亩而彻,其实皆什一也。彻者,彻也;助者,藉也。龙子曰:『治地莫善于助,莫不善于贡。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。乐岁,粒米狼戾,多取之而不为虐,则寡取之;凶年,粪其田而不足,则必取盈焉。为民父母,使民盻盻然,将终岁勤动,不得以养其父母,又称贷而益之。使老稚转乎沟壑,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』夫世禄,滕固行之矣。《诗》云:『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』惟助为有公田。由此观之,虽周亦助也。

(孟子接着说:)「夏后氏五十亩而贡,殷人七十亩而助,周人百亩而彻,其实都是十分取一。彻,就是通;助,就是借民力。龙子说:『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更好的,没有比贡更不好的。贡是比较几年的收成作为常数。丰年,谷米狼藉,多取也不算虐,却少取;灾年,施肥还不够,却一定取满那个数。做民的父母,使民恨视着,将要整年勤苦,不能养活父母,还要借债来补足。使老幼辗转死在沟壑,哪里还算是民的父母?』至于世禄,滕本来已经实行了。《诗经·小雅·大田》说:『雨下到我们的公田,于是到我的私田。』只有助才有公田。由此看来,即使周也是助。

「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:庠者,养也;校者,教也;序者,射也。夏曰校,殷曰序,周曰庠,学则三代共之,皆所以明人伦也。人伦明于上,小民亲于下。有王者起,必来取法,是为王者师也。《诗》云『周虽旧邦,其命惟新』,文王之谓也。子力行之,亦以新子之国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化:庠,是养;校,是教;序,是射。夏叫校,殷叫序,周叫庠,学则三代共同有,都是用来彰明人伦的。人伦在上彰明,小民在下亲睦。有王者兴起,一定来取法,这就做了王者的老师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说『周虽是旧邦,它的命却是新的』,说的是文王。你努力实行,也用来更新你的国。」

使毕战问井地。孟子曰:「子之君将行仁政,选择而使子,子必勉之!夫仁政,必自经界始。经界不正,井地不钧,谷禄不平。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。经界既正,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。夫滕壤地褊小,将为君子焉,将为野人焉。无君子莫治野人,无野人莫养君子。请野九一而助,国中什一使自赋。卿以下必有圭田,圭田五十亩。余夫二十五亩。死徙无出乡,乡田同井。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扶持,则百姓亲睦。方里而井,井九百亩,其中为公田。八家皆私百亩,同养公田。公事毕,然后敢治私事,所以别野人也。此其大略也。若夫润泽之,则在君与子矣。」

文公派毕战问井田。孟子说:「你的君将要行仁政,选择了派你,你一定要勉力!仁政一定从经界开始。经界不正,井田不均,谷禄不平。所以暴君污吏一定怠慢经界。经界已经正,分田制禄可以坐着就定下来。滕土地狭小,将要有君子,将要有野人。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治理野人,没有野人就没有人养活君子。请在郊野用九一而助,国都中十分取一让他们自己缴纳。卿以下一定有圭田,圭田五十亩。其余的丁男二十五亩。死和迁徙不出乡,乡田同一井。出入互相友爱,守望互相帮助,疾病互相扶持,百姓就亲睦。方一里为一井,一井九百亩,中间是公田。八家都私有百亩,共同耕种公田。公事完毕,然后才敢治理私事,用来区别野人。这是大略。至于润色,就在君和你了。」

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,自楚之滕,踵门而告文公曰:「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,愿受一廛而为氓。」文公与之处,其徒数十人,皆衣褐,捆屦、织席以为食。

有信奉神农学说的许行,从楚到滕,走到门口告诉文公说:「远方的人听说君行仁政,愿意接受一处里居做民。」文公给他住处,他的门徒几十人,都穿粗褐,编草鞋、织席来过日子。

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,负耒耜而自宋之滕,曰:「闻君行圣人之政,是亦圣人也,愿为圣人氓。」陈相见许行而大悦,尽弃其学而学焉。

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辛,背着耒耜从宋到滕,说:「听说君行圣人的政,这也是圣人了,愿意做圣人的民。」陈相见了许行大大喜悦,完全抛弃他原来的学问来学这个。

陈相见孟子,道许行之言曰:「滕君,则诚贤君也;虽然,未闻道也。贤者与民并耕而食,饔飧而治。今也滕有仓廪府库,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,恶得贤?」

陈相见孟子,转述许行的话说:「滕君,确实是贤君;虽然这样,还没有听说道。贤者与民一起耕种而食,自己做饭来治理。现在滕有仓廪府库,就是虐害民来养活自己,哪里算贤?」

孟子曰:「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?」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说:「许子一定自己种粟然后才吃吗?」陈相说:「是的。」

「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?」曰:「否。许子衣褐。」

(孟子问:)「许子一定自己织布然后才穿吗?」陈相说:「不。许子穿粗褐。」

「许子冠乎?」曰:「冠。」

(孟子问:)「许子戴帽子吗?」陈相说:「戴。」

曰:「奚冠?」曰:「冠素。」

孟子说:「戴什么帽子?」陈相说:「戴白绸的。」

曰:「自织之与?」曰:「否。以粟易之。」

孟子说:「自己织的吗?」陈相说:「不。用粟换的。」

曰:「许子奚为不自织?」曰:「害于耕。」

孟子说:「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?」陈相说:「妨害耕种。」

曰:「许子以釜甑爨,以铁耕乎?」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说:「许子用釜甑做饭,用铁器耕种吗?」陈相说:「是的。」

「自为之与?」曰:「否。以粟易之。」

(孟子问:)「自己做的吗?」陈相说:「不。用粟换的。」

「以粟易械器者,不为厉陶冶;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,岂为厉农夫哉?且许子何不为陶冶。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?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?何许子之不惮烦?」曰:「百工之事,固不可耕且为也。」

(孟子说:)「用粟换器械的人,不算虐害陶工铁工;陶工铁工也用他们的器械换粟,难道是虐害农夫吗?况且许子为什么不做陶工铁工,什么都从自己家里取来用?为什么纷纷然和百工交易?许子怎么这样不怕麻烦?」陈相说:「百工的事,本来不可能一边耕种一边做。」

「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?有大人之事,有小人之事。且一人之身,而百工之所为备。如必自为而后用之,是率天下而路也。故曰:或劳心,或劳力;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;治于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于人:天下之通义也。

(孟子说:)「那么治理天下独独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做吗?有大人的事,有小人的事。况且一个人身上,百工所做的都要具备。如果一定自己做然后才用,这是率领天下奔走在路上。所以说:有的劳心,有的劳力;劳心的人治理人,劳力的人被人治理;被人治理的人养活人,治理人的人被人养活:这是天下的通义。

「当尧之时,天下犹未平,洪水横流,泛滥于天下。草木畅茂,禽兽繁殖,五谷不登,禽兽偪人。兽蹄鸟迹之道,交于中国。尧独忧之,举舜而敷治焉。舜使益掌火,益烈山泽而焚之,禽兽逃匿。禹疏九河,瀹济漯,而注诸海;决汝汉,排淮泗,而注之江,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。当是时也,禹八年于外,三过其门而不入,虽欲耕,得乎?后稷教民稼穑。树艺五谷,五谷熟而民人育。人之有道也,饱食、煖衣、逸居而无教,则近于禽兽。圣人有忧之,使契为司徒,教以人伦: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放勋曰:『劳之来之,匡之直之,辅之翼之,使自得之,又从而振德之。』圣人之忧民如此,而暇耕乎?

(孟子接着说:)「当尧的时候,天下还没有平定,洪水横流,泛滥于天下。草木畅茂,禽兽繁殖,五谷不成熟,禽兽逼近人。兽蹄鸟迹的道路,交错在中国。尧独自忧虑,举用舜来铺陈治理。舜让益掌管火,益在山泽放火焚烧,禽兽逃匿。禹疏通九河,疏导济水漯水,注入海中;开通汝水汉水,排除淮水泗水,注入江,然后中国才可以有吃的。在那个时候,禹八年在外,三次经过家门不进去,即使想耕种,能行吗?后稷教民稼穑,种植五谷,五谷成熟而人民得以养育。人作为道,吃饱、穿暖、安居却没有教化,就接近禽兽。圣人又忧虑这个,让契做司徒,用伦理来教: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放勋说:『慰劳他们、招来他们,匡正他们、使他们直,辅助他们、翼护他们,使他们自己得到,又跟着振作、施德。』圣人忧民像这样,还有闲暇耕种吗?

「尧以不得舜为己忧,舜以不得禹、皋陶为己忧。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,农夫也。分人以财谓之惠,教人以善谓之忠,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。是故以天下与人易,为天下得人难。孔子曰:『大哉尧之为君!惟天为大,惟尧则之,荡荡乎民无能名焉!君哉舜也!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!』尧舜之治天下,岂无所用其心哉?亦不用于耕耳。

(孟子接着说:)「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的忧,舜以得不到禹、皋陶为自己的忧。以百亩耕不好为自己的忧的,是农夫。把财分给别人叫做惠,把善教给别人叫做忠,为天下得到人叫做仁。所以把天下给别人容易,为天下得到人困难。孔子说:『伟大啊尧做君!只有天为大,只有尧效法它,荡荡乎民无法称说!真是君啊舜!巍巍乎拥有天下却像不参与!』尧舜治理天下,难道没有用心的地方吗?只是不用在耕种上罢了。

「吾闻用夏变夷者,未闻变于夷者也。陈良,楚产也。悦周公、仲尼之道,北学于中国。北方之学者,未能或之先也。彼所谓豪杰之士也。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,师死而遂倍之。昔者孔子没,三年之外,门人治任将归,入揖于子贡,相向而哭,皆失声,然后归。子贡反,筑室于场,独居三年,然后归。他日,子夏、子张、子游以有若似圣人,欲以所事孔子事之,彊曾子。曾子曰:『不可。江汉以濯之,秋阳以暴之,皜皜乎不可尚已。』今也南蛮鴃舌之人,非先王之道,子倍子之师而学之,亦异于曾子矣。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,末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。《鲁颂》曰:『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。』周公方且膺之,子是之学,亦为不善变矣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我听说用夏来变化夷的,没有听说被夷变化的。陈良,是楚地所出。喜悦周公、仲尼的道,到北方在中国学习。北方的学者,没有人能超过他。他就是所谓豪杰之士。你们兄弟事奉他几十年,老师死了就背叛他。从前孔子去世,三年之外,门人收拾行装将要回去,进去向子贡作揖,相对而哭,都失了声,然后回去。子贡返回,在墓场筑室,独居三年,然后回去。后来另一天,子夏、子张、子游因为有若像圣人,想用事奉孔子的礼事奉他,勉强曾子。曾子说:『不可以。用江汉的水洗濯,用秋天的太阳暴晒,皜皜乎不可再上了。』现在南蛮像伯劳鸟叫的人,否定先王的道,你背叛你的老师去学他,也和曾子不同了。我听说从幽谷出来迁到乔木的,没有听说下乔木进入幽谷的。《诗经·鲁颂·閟宫》说:『戎狄就打击,荆舒就惩戒。』周公还要打击他们,你却去学这个,也是不善于变化了。」

「从许子之道,则市贾不贰,国中无伪。虽使五尺之童适市,莫之或欺。布帛长短同,则贾相若;麻缕丝絮轻重同,则贾相若;五谷多寡同,则贾相若;屦大小同,则贾相若。」曰:「夫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;或相倍蓰,或相什伯,或相千万。子比而同之,是乱天下也。巨屦小屦同贾,人岂为之哉?从许子之道,相率而为伪者也,恶能治国家?」

(陈相说:)「跟随许子的道,市价就不二,国中没有作伪。即使让五尺的儿童到市上,也没有人欺他。布帛长短相同,价钱就相近;麻缕丝絮轻重相同,价钱就相近;五谷多少相同,价钱就相近;鞋子大小相同,价钱就相近。」孟子说:「物的不齐,是物的实情;有的相差一倍五倍,有的相差十倍百倍,有的相差千倍万倍。你把它们比齐划一,是扰乱天下。大鞋小鞋同价,人难道还做大的吗?跟随许子的道,是互相率领去做伪,哪里能治理国家?」

墨者夷之,因徐辟而求见孟子。孟子曰:「吾固愿见,今吾尚病,病愈,我且往见,夷子不来!」

墨者夷之,通过徐辟求见孟子。孟子说:「我本来愿意见,现在我还在病,病好了,我将去见,夷子不要来!」

他日又求见孟子。孟子曰:「吾今则可以见矣。不直,则道不见;我且直之。吾闻夷子墨者。墨之治丧也,以薄为其道也。夷子思以易天下,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?然而夷子葬其亲厚,则是以所贱事亲也。」

后来另一天又求见孟子。孟子说:「我现在可以见了。不直,道就显现不出来;我将要直说。我听说夷子是墨者。墨家办理丧事,以薄葬为道。夷子想用这个改变天下,难道以为不是这样就不可贵吗?然而夷子埋葬他的亲人却厚,那就是用自己所轻贱的来事奉亲人。」

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曰:「儒者之道,古之人『若保赤子』,此言何谓也?之则以为爱无差等,施由亲始。」

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。夷子说:「儒者的道,古人『像保护婴儿』,这话是什么意思?之以为爱没有差等,施行从亲人开始。」

徐子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夫夷子,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?彼有取尔也。赤子匍匐将入井,非赤子之罪也。且天之生物也,使之一本,而夷子二本故也。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。其亲死,则举而委之于壑。他日过之,狐狸食之,蝇蚋姑嘬之。其颡有泚,睨而不视。夫泚也,非为人泚,中心达于面目。盖归反蔂梩而掩之。掩之诚是也,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,亦必有道矣。」

徐子把这话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「夷子,真以为人亲爱他兄长的儿子如同亲爱邻居的婴儿吗?那里是有所取义的。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,不是婴儿的罪。况且天生育万物,使它只有一个根本,夷子却是两个根本的缘故。大概上世曾经有不埋葬亲人的。亲人死了,就抬起来丢在山沟里。后来经过那里,狐狸在吃,蝇蚋在嘬。额头上有汗,斜视着不敢正看。那汗,不是为别人出的,是内心通达到面目。大概回去取了畚箕土锹来掩埋。掩埋确实是对的,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亲人,也一定有道理了。」

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怃然为闲曰:「命之矣。」

徐子把这话告诉夷子。夷子茫然过了一会儿说:「教到了。」

滕文公下

陈代曰:「不见诸侯,宜若小然;今一见之,大则以王,小则以霸。且志曰:『枉尺而直寻』,宜若可为也。」

陈代说:「不去见诸侯,似乎太小气;现在一见,大则可以称王,小则可以称霸。况且志书说:『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』,似乎可以做。」

孟子曰:「昔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,如不待其招而往,何哉?且夫枉尺而直寻者,以利言也。如以利,则枉寻直尺而利,亦可为与?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,终日而不获一禽。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贱工也。』或以告王良。良曰:『请复之。』彊而后可,一朝而获十禽。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良工也。』简子曰:『我使掌与女乘。』谓王良。良不可,曰:『吾为之范我驰驱,终日不获一;为之诡遇,一朝而获十。《诗》云:「不失其驰,舍矢如破。」我不贯与小人乘,请辞。』御者且羞与射者比。比而得禽兽,虽若丘陵,弗为也。如枉道而从彼,何也?且子过矣,枉己者,未有能直人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从前齐景公田猎,用旌去招虞人,虞人不来,将要杀他。有志之士不忘可能死在沟壑,勇士不忘可能丢掉脑袋。孔子取他什么?取的是不是那种召唤就不去。如果不等召唤就去,又算什么?况且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,是就利来说的。如果就利,那么弯曲八尺伸直一尺而有利,也可以做吗?从前赵简子让王良给宠幸的奚驾车,一整天得不到一只禽。奚回来复命说:『天下最贱的御工。』有人告诉王良。良说:『请再来一次。』勉强之后才可以,一个早晨得到十只禽。奚回来复命说:『天下最好的御工。』简子说:『我让他专门给你驾车。』告诉王良。良不可以,说:『我为他按规范驱驰,一整天得不到一只;为他用诡道迎合,一个早晨得到十只。《诗经·小雅·车攻》说:「不失去那驱驰的法度,放出箭就像射破。」我不习惯给小人驾车,请辞。』御者尚且羞于和射者相比附。比附而得到禽兽,即使像丘陵那样多,也不做。如果弯曲道去跟随那些人,又算什么?况且你错了,弯曲自己的人,没有能伸直别人的。」

景春曰:「公孙衍、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?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。」

景春说:「公孙衍、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?一发怒诸侯恐惧,安居而天下的战火熄灭。」

孟子曰:「是焉得为大丈夫乎?子未学礼乎?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门,戒之曰:『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无违夫子!』以顺为正者,妾妇之道也。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。得志与民由之,不得志独行其道。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此之谓大丈夫。」

孟子说:「这哪里算大丈夫?你没有学礼吗?男子行冠礼,父亲训命他;女子出嫁,母亲训命她,送到门口,告诫说:『到你夫家去,一定敬、一定戒,不要违背夫子!』以顺从为正的,是妾妇的道。居住天下最宽广的居所(仁),站在天下最正的位子(礼),走天下最大的道路(义)。得志与民一起走,不得志独自实行他的道。富贵不能使他心意放荡,贫贱不能使他改变节操,威武不能使他屈服。这才叫做大丈夫。」

周霄问曰:「古之君子仕乎?」

周霄问道:「古时的君子做官吗?」

孟子曰:「仕。传曰:『孔子三月无君,则皇皇如也,出疆必载质。』公明仪曰:『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。』」

孟子说:「做。传记说:『孔子三个月没有君,就皇皇然,走出国境一定带着见面的贽。』公明仪说:『古人三个月没有君就要去吊问。』」

「三月无君则吊,不以急乎?」

(周霄问:)「三个月没有君就要吊问,不是太急了吗?」

曰:「士之失位也,犹诸侯之失国家也。礼曰:『诸侯耕助,以供粢盛;夫人蚕缫,以为衣服。牺牲不成,粢盛不洁,衣服不备,不敢以祭。惟士无田,则亦不祭。』牲杀器皿衣服不备,不敢以祭,则不敢以宴,亦不足吊乎?」

孟子说:「士失去位子,就像诸侯失去国家。礼说:『诸侯亲耕助祭,用来供给祭粮;夫人养蚕缫丝,用来做祭服。牺牲不肥,祭粮不洁,衣服不齐备,不敢祭祀。只有士没有田,也就不祭祀。』牲杀、器皿、衣服不齐备,不敢祭祀,就不敢宴饮,也不值得吊问吗?」

「出疆必载质,何也?」

(周霄问:)「走出国境一定带着贽,为什么?」

曰:「士之仕也,犹农夫之耕也,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?」

孟子说:「士做官,就像农夫耕种,农夫难道因为走出国境就丢下耒耜吗?」

曰:「晋国亦仕国也,未尝闻仕如此其急。仕如此其急也,君子之难仕,何也?」

周霄说:「晋国也是可以做官的国,不曾听说做官这样急。做官这样急,君子却难于做官,为什么?」

曰:「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,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。父母之心,人皆有之。不待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钻穴隙相窥,逾墙相从,则父母国人皆贱之。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,又恶不由其道。不由其道而往者,与钻穴隙之类也。」

孟子说:「男子生下来就希望为他有妻室,女子生下来就希望为她有夫家。父母的心,人都有。不等父母的命、媒妁的话,钻洞穴缝隙互相窥看,翻墙相从,父母国人都会轻贱他们。古人未尝不想做官,又厌恶不由正道。不由正道而前往的,和钻洞穴缝隙是一类。」

彭更问曰:「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,以传食于诸侯,不以泰乎?」

彭更问道:「后面跟着几十辆车,随从几百人,在诸侯之间转食,不是太过分吗?」

孟子曰:「非其道,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;如其道,则舜受尧之天下,不以为泰,子以为泰乎?」

孟子说:「不是他的道,一筐饭也不能从人那里接受;如果是他的道,舜接受尧的天下,也不以为过分,你以为过分吗?」

曰:「否。士无事而食,不可也。」

彭更说:「不。士没有事却吃饭,不可以。」

曰:「子不通功易事,以羡补不足,则农有余粟,女有余布;子如通之,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。于此有人焉,入则孝,出则悌,守先王之道,以待后之学者,而不得食于子。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?」

孟子说:「你不通功易事,用有余补不足,农夫就有余粮,女子就有余布;你如果沟通,木工、轮人、舆人都能从你这里得到食。这里有个人,在家孝,出门悌,守先王的道,等待后来的学者,却不能从你这里得到食。你为什么尊重木工轮舆而轻视行仁义的人呢?」

曰:「梓匠轮舆,其志将以求食也;君子之为道也,其志亦将以求食与?」

彭更说:「木工轮舆,他们的志向将是求食;君子行道,他们的志向也将是求食吗?」

曰:「子何以其志为哉?其有功于子,可食而食之矣。且子食志乎?食功乎?」

孟子说:「你何必用志向来说呢?他对你有功,可以给食就给食了。况且你是按志向给食呢?还是按功劳给食?」

曰:「食志。」

彭更说:「按志向给食。」

曰:「有人于此,毁瓦画墁,其志将以求食也,则子食之乎?」

孟子说:「这里有个人,毁坏屋瓦、涂画墙壁,他的志向将是求食,你给他食吗?」

曰:「否。」

彭更说:「不。」

曰:「然则子非食志也,食功也。」

孟子说:「那么你不是按志向给食,是按功劳给食。」

万章问曰:「宋,小国也。今将行王政,齐楚恶而伐之,则如之何?」

万章问道:「宋,是小国。现在将要行王政,齐楚厌恶而伐它,那怎么办?」

孟子曰:「汤居亳,与葛为邻,葛伯放而不祀。汤使人问之曰:『何为不祀?』曰:『无以供牺牲也。』汤使遗之牛羊。葛伯食之,又不以祀。汤又使人问之曰:『何为不祀?』曰:『无以供粢盛也。』汤使亳众往为之耕,老弱馈食。葛伯率其民,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,不授者杀之。有童子以黍肉饷,杀而夺之。《书》曰:『葛伯仇饷。』此之谓也。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,四海之内皆曰:『非富天下也,为匹夫匹妇复雠也。』『汤始征,自葛载』,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。东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,曰:『奚为后我?』民之望之,若大旱之望雨也。归市者弗止,芸者不变,诛其君,吊其民,如时雨降。民大悦。《书》曰:『徯我后,后来其无罚。』『有攸不惟臣,东征,绥厥士女,匪厥玄黄,绍我周王见休,惟臣附于大邑周。』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,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,救民于水火之中,取其残而已矣。《太誓》曰:『我武惟扬,侵于之疆,则取于残,杀伐用张,于汤有光。』不行王政云尔,苟行王政,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,欲以为君。齐楚虽大,何畏焉?」

孟子说:「汤住在亳,和葛为邻,葛伯放纵不祭祀。汤派人问他说:『为什么不祭祀?』说:『没有用来供给牺牲的。』汤派人送给他牛羊。葛伯吃了,又不拿来祭祀。汤又派人问他说:『为什么不祭祀?』说:『没有用来供给祭粮的。』汤让亳的众人去替他耕种,老弱送饭。葛伯率领他的民,拦截那些带着酒食黍稻的人夺走,不给的就杀掉。有个儿童用黍肉送饭,被杀而夺走。《尚书》说:『葛伯与送饭的人为仇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因为他杀了这个儿童而征伐,四海之内都说:『不是贪图天下的富,是为匹夫匹妇报仇。』『汤开始征伐,从葛起始』,十一次征伐而无敌于天下。向东征伐,西夷抱怨;向南征伐,北狄抱怨,说:『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头?』民盼望他,像大旱时盼望雨。赶集的人不停止,除草的人不变,诛杀他们的君,抚慰他们的民,像及时雨降下。民大大喜悦。《尚书》说:『等待我们的君,君来了我们就没有惩罚。』『有攸不臣服,向东征伐,安定那些男女,把玄黄装在筐里,接续我们周王得见休美,愿臣附于大邑周。』那些君子把玄黄装在筐里迎接君子,那些小人用箪盛饭、用壶盛浆迎接小人,把民从水火中救出,只是去掉那残暴罢了。《泰誓》说:『我的武功发扬,侵入那个疆土,就去掉残暴,杀伐因而张大,对于汤也有光。』只是不实行王政罢了,如果实行王政,四海之内都抬头盼望,想以为君。齐楚虽然大,有什么可怕?」

孟子谓戴不胜曰:「子欲子之王之善与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?使楚人傅诸?」

孟子对戴不胜说:「你想你的王向善吗?我明白告诉你。有个楚大夫在这里,想让他的儿子说齐语,是让齐人教他呢?还是让楚人教他?」

曰:「使齐人傅之。」

戴不胜说:「让齐人教他。」

曰:「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。使之居于王所。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,皆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,皆非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善?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」

孟子说:「一个齐人教他,许多楚人喧哗干扰,即使天天鞭打求他说齐语,也得不到;带他放在庄岳之间几年,即使天天鞭打求他说楚语,也得不到。你说薛居州是善士,让他住在王那里。在王那里的人,长幼卑尊都是薛居州,王和谁做不善?在王那里的人,长幼卑尊都不是薛居州,王和谁做善?一个薛居州,独自能把宋王怎样?」

公孙丑问曰:「不见诸侯何义?」

公孙丑问道:「不去见诸侯是什么义?」

孟子曰:「古者不为臣不见。段干木逾垣而辟之,泄柳闭门而不内,是皆已甚。迫,斯可以见矣。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,大夫有赐于士,不得受于其家,则往拜其门。阳货矙孔子之亡也,而馈孔子蒸豚;孔子亦矙其亡也,而往拜之。当是时,阳货先,岂得不见?曾子曰:『胁肩谄笑,病于夏畦。』子路曰:『未同而言,观其色赧赧然,非由之所知也。』由是观之,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古时不是臣就不去见。段干木翻墙躲避,泄柳关门不接纳,这些都过分了。迫切,就可以见了。阳货想见孔子又厌恶失礼,大夫对士有赏赐,士不能在家里接受,就要到门上去拜。阳货窥探孔子不在家,馈赠孔子蒸豚;孔子也窥探他不在家,前去拜谢。在那个时候,阳货先来,怎么能不见?曾子说:『缩着肩膀谄笑,比夏天浇园还难受。』子路说:『志向不同却说话,看他脸色赧赧然,不是由所能理解的。』由此看来,君子所培养的就可以知道了。」

戴盈之曰:「什一,去关市之征,今兹未能。请轻之,以待来年,然后已,何如?」

戴盈之说:「十分取一,去掉关市的税,今年还不能。请先减轻,等到明年,然后再停止,怎么样?」

孟子曰:「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,或告之曰:『是非君子之道。』曰:『请损之,月攘一鸡,以待来年,然后已。』如知其非义,斯速已矣,何待来年。」

孟子说:「如今有人每天偷邻居一只鸡,有人告诉他说:『这不是君子的道。』他说:『请减少,每月偷一只,等到明年,然后再停止。』如果知道它不合理义,就赶快停止,何必等到明年。」

公都子曰:「外人皆称夫子好辩,敢问何也?」

公都子说:「外人都称夫子喜欢辩论,敢问为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予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当尧之时,水逆行,泛滥于中国。蛇龙居之,民无所定。下者为巢,上者为营窟。《书》曰:『洚水警余。』洚水者,洪水也。使禹治之,禹掘地而注之海,驱蛇龙而放之菹。水由地中行,江、淮、河、汉是也。险阻既远,鸟兽之害人者消,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。

孟子说:「我难道喜欢辩论吗?我是不得已。天下有生民很久了,一治一乱。当尧的时候,水逆行,泛滥于中国。蛇龙居住,民没有安定的地方。低下的做巢,高处的做洞穴。《尚书》说:『洚水警戒我。』洚水,就是洪水。让禹治理,禹掘地注入海中,把蛇龙赶到草泽。水从地中流行,就是江、淮、河、汉。险阻已经远离,害人的鸟兽消除,然后人才能在平土上居住。

「尧、舜既没,圣人之道衰。暴君代作,坏宫室以为污池,民无所安息;弃田以为园囿,使民不得衣食。邪说暴行又作,园囿、污池、沛泽多而禽兽至。及纣之身,天下又大乱。周公相武王,诛纣伐奄,三年讨其君,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。灭国者五十,驱虎、豹、犀、象而远之。天下大悦。《书》曰:『丕显哉,文王谟!丕承哉,武王烈!佑启我后人,咸以正无缺。』

(孟子接着说:)「尧、舜已经去世,圣人的道衰落。暴君一个接一个兴起,毁坏宫室做成污池,民没有安息的地方;抛弃田地做成园囿,使民得不到衣食。邪说暴行又兴起,园囿、污池、沛泽多了,禽兽到来。到了纣身上,天下又大乱。周公辅相武王,诛纣伐奄,三年讨伐那个君,把飞廉赶到海角杀掉。灭国的有五十,把虎、豹、犀、象赶到远处。天下大大喜悦。《尚书》说:『大大显明啊,文王的谋!大大继承啊,武王的功业!佑助开启我们后人,都用正道而没有缺漏。』

「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,臣弑其君者有之,子弑其父者有之。孔子惧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。是故孔子曰:『知我者其惟春秋乎!罪我者其惟春秋乎!』

(孟子接着说:)「世道衰落、道微弱,邪说暴行又兴起,臣弑君的有,子弑父的有。孔子恐惧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是天子的事。所以孔子说:『了解我的大概只有《春秋》吧!怪罪我的大概只有《春秋》吧!』

「圣王不作,诸侯放恣,处士横议,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,不归杨,则归墨。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;墨氏兼爱,是无父也。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。公明仪曰:『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』杨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说诬民,充塞仁义也。仁义充塞,则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。吾为此惧,闲先圣之道,距杨墨,放淫辞,邪说者不得作。作于其心,害于其事;作于其事,害于其政。圣人复起,不易吾言矣。

(孟子接着说:)「圣王不出现,诸侯放纵,处士横加议论,杨朱、墨翟的话充满天下。天下的话,不归杨,就归墨。杨氏为我,是没有君;墨氏兼爱,是没有父。没有父没有君,就是禽兽。公明仪说:『厨房有肥肉,马厩有肥马,民脸上有饥色,郊野有饿死的人,这是率领野兽来吃人。』杨墨的道不停止,孔子的道不显明,就是邪说欺骗民,堵塞仁义。仁义被堵塞,就率领野兽吃人,人将互相吃。我为此恐惧,捍卫先圣的道,拒绝杨墨,放逐淫辞,使邪说的人不能兴起。从心里兴起,妨害行事;从行事兴起,妨害政事。圣人再兴起,不会改变我的话。

「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,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。《诗》云:『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,则莫我敢承。』无父无君,是周公所膺也。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说,距诐行,放淫辞,以承三圣者;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能言距杨墨者,圣人之徒也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从前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并夷狄、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,孔子作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恐惧。《诗经·鲁颂·閟宫》说:『戎狄就打击,荆舒就惩戒,就没有人敢抵挡我。』没有父没有君,是周公所打击的。我也想端正人心,止息邪说,拒绝偏颇的行为,放逐淫辞,来继承三位圣人;难道喜欢辩论吗?我是不得已。能用言辞拒绝杨墨的,就是圣人的门徒。」

匡章曰:「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?居于陵,三日不食,耳无闻,目无见也。井上有李,螬食实者过半矣,匍匐往将食之,三咽,然后耳有闻,目有见。」

匡章说:「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廉洁的士吗?住在于陵,三天不吃,耳朵听不见,眼睛看不见。井边上有李子,蛴螬吃了果肉超过一半,他爬过去将要吃,咽了三口,然后耳朵能听见,眼睛能看见。」

孟子曰:「于齐国之士,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。虽然,仲子恶能廉?充仲子之操,则蚓而后可者也。夫蚓,上食槁壤,下饮黄泉。仲子所居之室,伯夷之所筑与?抑亦盗跖之所筑与?所食之粟,伯夷之所树与?抑亦盗跖之所树与?是未可知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在齐国的士里,我一定把仲子当作大拇指。虽然这样,仲子哪里能算廉?扩充仲子的操守,就要变成蚯蚓然后才可以。蚯蚓,上面吃干土,下面喝黄泉。仲子所住的室,是伯夷所筑的呢?还是盗跖所筑的呢?所吃的粟,是伯夷所种的呢?还是盗跖所种的呢?这还不可知。」

曰:「是何伤哉?彼身织屦,妻辟纑,以易之也。」

匡章说:「这有什么妨害?他自己编草鞋,妻子绩麻,用来交换。」

曰:「仲子,齐之世家也。兄戴,盖禄万锺。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,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,辟兄离母,处于于陵。他日归,则有馈其兄生鹅者,己频顣曰:『恶用是鶃鶃者为哉?』他日,其母杀是鹅也,与之食之。其兄自外至,曰:『是鶃鶃之肉也。』出而哇之。以母则不食,以妻则食之;以兄之室则弗居,以于陵则居之。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?若仲子者,蚓而后充其操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仲子,是齐的世家。兄长戴,在盖邑俸禄万钟。以为兄长的禄是不义的禄而不吃,以为兄长的室是不义的室而不住,避开兄长离开母亲,住在于陵。后来回家,有人馈赠他兄长一只活鹅,他自己皱着眉说:『哪里用得着这鶃鶃叫的东西?』后来他母亲杀了这鹅,给他吃。他兄长从外面回来,说:『这是鶃鶃的肉。』他出去哇地吐了。因为是母亲的就不吃,因为是妻子的就吃;因为是兄长的室就不住,因为是于陵就住。这还算能扩充他那一类吗?像仲子这样的,要变成蚯蚓然后才能扩充他的操守。」

离娄上

孟子曰:「离娄之明,公输子之巧,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员:师旷之聪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;尧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,不可法于后世者,不行先王之道也。

孟子说:「离娄的眼力,公输子的工巧,不用规矩,不能做成方圆;师旷的听力,不用六律,不能校正五音;尧舜的道,不用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如今有仁心仁闻而民得不到他的恩泽,不可以被后世效法的,是因为不实行先王的道。

「故曰,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《诗》云:『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』遵先王之法而过者,未之有也。圣人既竭目力焉,继之以规矩准绳,以为方员平直,不可胜用也;既竭耳力焉,继之以六律,正五音,不可胜用也;既竭心思焉,继之以不忍人之政,而仁覆天下矣。

(孟子接着说:)「所以说,只有善不足以执政,只有法不能自己运行。《诗经·大雅·假乐》说:『不差错、不遗忘,遵循旧章。』遵循先王的法而有过失的,从来没有过。圣人已经用尽目力,接着用规矩准绳,来做方圆平直,就用不完了;已经用尽耳力,接着用六律,校正五音,就用不完了;已经用尽心思,接着用不忍别人的政,仁就覆盖天下了。

「故曰,为高必因丘陵,为下必因川泽。为政不因先王之道,可谓智乎?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。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恶于众也。上无道揆也。下无法守也,朝不信道,工不信度,君子犯义,小人犯刑,国之所存者幸也。

(孟子接着说:)「所以说,筑高一定凭借丘陵,掘低一定凭借川泽。执政不凭借先王的道,可以叫做智吗?所以只有仁者适宜在高位。不仁却在高位,是把他的恶传播给众人。在上没有道来揆度,在下没有法来遵守,朝廷不信道,百工不信尺度,君子触犯义,小人触犯刑,国还能存在是侥幸。

「故曰,城郭不完,兵甲不多,非国之灾也;田野不辟,货财不聚,非国之害也。上无礼,下无学,贼民兴,丧无日矣。《诗》曰:『天之方蹶,无然泄泄。』泄泄,犹沓沓也。事君无义,进退无礼,言则非先王之道者,犹沓沓也。故曰:责难于君谓之恭,陈善闭邪谓之敬,吾君不能谓之贼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所以说,城郭不完整,兵甲不多,不是国的灾;田野不开辟,货财不聚集,不是国的害。在上没有礼,在下没有学,贼民兴起,灭亡没有几天了。《诗经·大雅·板》说:『天正在动荡,不要这样泄泄。』泄泄,就是沓沓。事奉君没有义,进退没有礼,说话就否定先王的道,就是沓沓。所以说:用难事要求君叫做恭,陈说善、闭塞邪叫做敬,说我的君不能叫做贼。」

孟子曰:「规矩,方员之至也;圣人,人伦之至也。欲为君尽君道,欲为臣尽臣道,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。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,不敬其君者也;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,贼其民者也。孔子曰:『道二:仁与不仁而已矣。』暴其民甚,则身弑国亡;不甚,则身危国削。名之曰『幽厉』,虽孝子慈孙,百世不能改也。《诗》云『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』,此之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规矩,是方圆的极则;圣人,是人伦的极则。想做君就尽君道,想做臣就尽臣道,二者都是效法尧舜罢了。不用舜事奉尧的方式事奉君,就是不敬他的君;不用尧治理民的方式治理民,就是贼害他的民。孔子说:『道只有两条:仁与不仁罢了。』暴虐他的民太甚,就自身被弑、国灭亡;不甚,就自身危险、国削弱。给他加上『幽』『厉』的谥,即使孝子慈孙,百世也不能改。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说『殷的鉴戒不远,就在夏后那一世』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孟子曰:「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,其失天下也以不仁。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。天子不仁,不保四海;诸侯不仁,不保社稷;卿大夫不仁,不保宗庙;士庶人不仁,不保四体。今恶死亡而乐不仁,是犹恶醉而强酒。」

孟子说:「三代得天下因为仁,失天下因为不仁。国所以废兴存亡也是这样。天子不仁,保不住四海;诸侯不仁,保不住社稷;卿大夫不仁,保不住宗庙;士庶人不仁,保不住四肢。如今厌恶死亡却乐于不仁,就像厌恶醉却勉强喝酒。」

孟子曰:「爱人不亲反其仁,治人不治反其智,礼人不答反其敬。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,其身正而天下归之。《诗》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』」

孟子说:「爱人而人不亲,就反过来求自己的仁;治理人而治不好,就反过来求自己的智;以礼待人而人不答,就反过来求自己的敬。行事有得不到的,都反过来求自己,自身正了天下就归向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『永远想着配合天命,自己求多福。』」

孟子曰:「人有恒言,皆曰『天下国家』。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」

孟子说:「人有常说的话,都说『天下国家』。天下的根本在国,国的根本在家,家的根本在身。」

孟子曰:「为政不难,不得罪于巨室。巨室之所慕,一国慕之;一国之所慕,天下慕之;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。」

孟子说:「执政不难,不得罪于巨室。巨室所仰慕的,一国仰慕;一国所仰慕的,天下仰慕;所以德教沛然洋溢到四海。」

孟子曰:「天下有道,小德役大德,小贤役大贤;天下无道,小役大,弱役强。斯二者天也。顺天者存,逆天者亡。齐景公曰:『既不能令,又不受命,是绝物也。』涕出而女于吴。

孟子说:「天下有道,小德被大德役使,小贤被大贤役使;天下无道,小的被大的役使,弱的被强的役使。这两样是天。顺从天的生存,违逆天的灭亡。齐景公说:『既不能发令,又不能接受命令,是断绝于人。』流着泪把女儿嫁到吴。

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,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。如耻之,莫若师文王。师文王,大国五年,小国七年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《诗》云:『商之孙子,其丽不亿。上帝既命,侯于周服。侯服于周,天命靡常。殷士肤敏,祼将于京。』孔子曰:『仁不可为众也。夫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。』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,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。《诗》云:『谁能执热,逝不以濯?』」

(孟子接着说:)如今小国效法大国却以接受命令为耻,就像弟子以接受先师的命令为耻。如果以为耻,不如效法文王。效法文王,大国五年,小国七年,一定能施政于天下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『商的子孙,数量不止十万。上帝已经命令,都向周臣服。向周臣服,天命没有常规。殷士美好敏捷,在京师行祼将之礼。』孔子说:『仁不可以靠人多。国君喜好仁,天下无敌。』如今想无敌于天下却不用仁,就像拿着热的东西却不用水洗。《诗经·大雅·桑柔》说:『谁能拿着热的,却不去洗濯?』」

孟子曰:「不仁者可与言哉?安其危而利其菑,乐其所以亡者。不仁而可与言,则何亡国败家之有?有孺子歌曰:『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』孔子曰:『小子听之!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矣,自取之也。』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;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;国必自伐,而后人伐之。《太甲》曰:『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此之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说话吗?安于他的危险而以他的灾为利,乐于使他灭亡的事。不仁而可以和他说话,哪里还会有亡国败家?有儿童唱道:『沧浪的水清啊,可以洗我的帽缨;沧浪的水浊啊,可以洗我的脚。』孔子说:『小子听着!清就洗缨,浊就洗脚,是自己取的。』人一定自己侮慢,然后别人侮慢他;家一定自己毁坏,然后别人毁坏它;国一定自己攻伐,然后别人攻伐它。《尚书·太甲》说:『天作的孽,还可以躲避;自己作的孽,不能活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孟子曰:「桀纣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;得其民有道:得其心,斯得民矣;得其心有道:所欲与之聚之,所恶勿施尔也。民之归仁也,犹水之就下、兽之走圹也。故为渊敺鱼者,獭也;为丛敺爵者,鹯也;为汤武敺民者,桀与纣也。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,则诸侯皆为之敺矣。虽欲无王,不可得已。今之欲王者,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。苟为不畜,终身不得。苟不志于仁,终身忧辱,以陷于死亡。《诗》云『其何能淑,载胥及溺』,此之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桀纣失天下,是失了民;失民,是失了民心。得天下有道:得到民,就得到天下了;得民有道:得到心,就得到民了;得心有道:所欲望的就给他们聚集,所厌恶的不要加在他们身上罢了。民归向仁,就像水往低处、野兽奔向旷野。所以为深渊驱赶鱼的是水獭;为丛林驱赶雀的是鹯;为汤武驱赶民的是桀和纣。如今天下的君有喜好仁的,诸侯都替他驱赶了。即使不想称王,也不可得。如今想称王的人,就像生了七年的病去求三年的艾。如果不积蓄,一辈子得不到。如果不立志于仁,一辈子忧辱,以至于死亡。《诗经·大雅·桑柔》说『怎么能变好,只会互相陷溺』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孟子曰:「自暴者,不可与有言也;自弃者,不可与有为也。言非礼义,谓之自暴也;吾身不能居仁由义,谓之自弃也。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。旷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」

孟子说:「自己残害自己的人,不可以和他有所言说;自己抛弃自己的人,不可以和他有所作为。说话否定礼义,叫做自暴;自身不能居于仁、经由义,叫做自弃。仁,是人安稳的宅;义,是人正当的路。空着安稳的宅却不住,舍弃正当的路却不走,可悲啊!」

孟子曰:「道在尔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之难。人人亲其亲、长其长而天下平。」

孟子说:「道在近处却向远处求,事在容易处却向难处求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、尊敬自己的长辈,天下就平了。」

孟子曰:「居下位而不获于上,民不可得而治也。获于上有道:不信于友,弗获于上矣;信于友有道:事亲弗悦,弗信于友矣;悦亲有道:反身不诚,不悦于亲矣;诚身有道:不明乎善,不诚其身矣。是故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也;不诚,未有能动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居于下位却得不到在上的信任,民就不可能治理。得到在上的信任有道:不被朋友信任,就得不到在上的信任;被朋友信任有道:事奉亲人不悦,就不被朋友信任;使亲人悦有道:反躬自身不诚,就不能使亲人悦;使自身诚有道:不明白善,就不能使自身诚。所以诚,是天的道;想着诚,是人的道。至诚而不能打动人的,从来没有过;不诚,没有能打动人的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『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』太公辟纣,居东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『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』二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,而归之,是天下之父归之也。天下之父归之,其子焉往?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,七年之内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伯夷躲避纣,住在北海之滨,听说文王兴起,振奋说:『何不归去!我听说西伯善于养老。』太公躲避纣,住在东海之滨,听说文王兴起,振奋说:『何不归去!我听说西伯善于养老。』这两位老人,是天下最大的老人,而归向他,就是天下的父亲归向他。天下的父亲归向他,他的儿子还能去哪里?诸侯有实行文王之政的,七年之内,一定能施政于天下。」

孟子曰:「求也为季氏宰,无能改于其德,而赋粟倍他日。孔子曰:『求非我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』由此观之,君不行仁政而富之,皆弃于孔子者也。况于为之强战?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;争城以战,杀人盈城。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,罪不容于死。故善战者服上刑,连诸侯者次之,辟草莱、任土地者次之。」

孟子说:「冉求做季氏的家宰,不能改变他的德,赋税的粟却比往日加倍。孔子说:『求不是我的门徒,小子可以击鼓声讨他。』由此看来,君不行仁政却使他富,都是被孔子所抛弃的。何况为他勉强作战?争夺土地而战,杀人充满郊野;争夺城池而战,杀人充满城。这就是所谓率领土地来吃人肉,罪死有余。所以善于作战的人受最重的刑,连结诸侯的次一等,开垦草莱、任用土地的又次一等。」

孟子曰:「存乎人者,莫良于眸子。眸子不能掩其恶。胸中正,则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听其言也,观其眸子,人焉廋哉?」

孟子说:「存在人身上的,没有比眸子更好的。眸子不能掩盖他的恶。胸中正,眸子就明亮;胸中不正,眸子就昏眊。听他的话,看他的眸子,人哪里能隐藏?」

孟子曰:「恭者不侮人,俭者不夺人。侮夺人之君,惟恐不顺焉,恶得为恭俭?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?」

孟子说:「恭的人不侮慢人,俭的人不夺取人。侮慢夺取人的君,唯恐人不顺从,哪里能算恭俭?恭俭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装出来吗?」

淳于髡曰:「男女授受不亲,礼与?」

淳于髡说:「男女授受不亲,是礼吗?」

孟子曰:「礼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是礼。」

曰:「嫂溺则援之以手乎?」

淳于髡说:「嫂子溺水,就用手去拉她吗?」

曰:「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嫂子溺水而不拉,是豺狼。男女授受不亲,是礼;嫂子溺水用手去拉,是权变。」

曰:「今天下溺矣,夫子之不援,何也?」

淳于髡说:「如今天下溺了,夫子不拉,为什么?」

曰:「天下溺,援之以道;嫂溺,援之以手。子欲手援天下乎?」

孟子说:「天下溺,用道去拉;嫂子溺,用手去拉。你想用手去拉天下吗?」

公孙丑曰:「君子之不教子,何也?」

公孙丑说:「君子不亲自教儿子,为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势不行也。教者必以正;以正不行,继之以怒;继之以怒,则反夷矣。『夫子教我以正,夫子未出于正也。』则是父子相夷也。父子相夷,则恶矣。古者易子而教之。父子之间不责善。责善则离,离则不祥莫大焉。」

孟子说:「情势行不通。教的人一定用正;用正行不通,接着就发怒;接着发怒,就反而伤害了。『夫子用正教我,夫子自己还没有出于正。』那就是父子互相伤害。父子互相伤害,就坏了。古时交换儿子来教。父子之间不责求为善。责求为善就会离,离则不祥没有比这更大的。」

孟子曰:「事孰为大?事亲为大;守孰为大?守身为大。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闻之矣;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未之闻也。孰不为事?事亲,事之本也;孰不为守?守身,守之本也。曾子养曾皙,必有酒肉。将彻,必请所与。问有余,必曰『有』。曾皙死,曾元养曾子,必有酒肉。将彻,不请所与。问有余,曰『亡矣』。将以复进也。此所谓养口体者也。若曾子,则可谓养志也。事亲若曾子者,可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事奉什么最大?事奉亲人为大;守住什么最大?守住自身为大。不失去自身而能事奉亲人的,我听说过;失去自身而能事奉亲人的,我没有听说过。谁不做事奉?事奉亲人,是事奉的根本;谁不守?守住自身,是守的根本。曾子奉养曾皙,一定有酒肉。将要撤下,一定请问给谁。问还有剩余吗,一定说『有』。曾皙死了,曾元奉养曾子,一定有酒肉。将要撤下,不问给谁。问还有剩余吗,说『没有了』。将要再进上来。这叫做奉养口体。像曾子,才可以叫做奉养志向。事奉亲人像曾子那样,就可以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不足与适也,政不足间也。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。君仁莫不仁,君义莫不义,君正莫不正。一正君而国定矣。」

孟子说:「那些人不值得去指摘,政事不值得去非议。只有大人能格正君心的不对。君仁就没有人不仁,君义就没有人不义,君正就没有人不正。一旦端正了君,国就安定了。」

孟子曰:「有不虞之誉,有求全之毁。」

孟子说:「有意料不到的赞誉,有求全责备的毁谤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易其言也,无责耳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人把话说得很容易,只是没有责任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患在好为人师。」

孟子说:「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。」

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。乐正子见孟子。孟子曰:「子亦来见我乎?」曰:「先生何为出此言也?」曰:「子来几日矣?」曰:「昔昔。」曰:「昔昔,则我出此言也,不亦宜乎?」曰:「舍馆未定。」曰:「子闻之也,舍馆定,然后求见长者乎?」曰:「克有罪。」

乐正子跟随子敖到齐。乐正子见孟子。孟子说:「你也来见我吗?」乐正子说:「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?」孟子说:「你来几天了?」乐正子说:「昨天。」孟子说:「昨天,那么我说这话,不也是应该的吗?」乐正子说:「馆舍还没有定。」孟子说:「你听说过,馆舍定了,然后才求见长者吗?」乐正子说:「克有罪。」

孟子谓乐正子曰:「子之从于子敖来,徒餔啜也。我不意子学古之道,而以餔啜也。」

孟子对乐正子说:「你跟随子敖来,只是吃喝罢了。我没想到你学古时的道,却用来吃喝。」

孟子曰:「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舜不告而娶,为无后也,君子以为犹告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孝有三样,没有后嗣是最大的。舜不禀告就娶妻,是为了没有后嗣,君子以为如同禀告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仁之实,事亲是也;义之实,从兄是也。智之实,知斯二者弗去是也;礼之实,节文斯二者是也;乐之实,乐斯二者,乐则生矣;生则恶可已也,恶可已,则不知足之蹈之、手之舞之。」

孟子说:「仁的实质,是事奉亲人;义的实质,是顺从兄长。智的实质,是知道这两样不去掉;礼的实质,是节制文饰这两样;乐的实质,是乐于这两样,乐就生出来了;生出来哪里可以停止,哪里可以停止,就不知不觉脚在蹈、手在舞。」

孟子曰:「天下大悦而将归己。视天下悦而归己,犹草芥也。惟舜为然。不得乎亲,不可以为人;不顺乎亲,不可以为子。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,瞽瞍厎豫而天下化,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,此之谓大孝。」

孟子说:「天下大大喜悦而将要归向自己。把天下喜悦而归向自己,看得像草芥。只有舜是这样。不能得亲人的心,不可以做人;不能顺从亲人,不可以做儿子。舜尽了事奉亲人的道而使瞽瞍达到喜悦,瞽瞍达到喜悦而天下感化,瞽瞍达到喜悦而天下做父做子的就安定了,这叫做大孝。」

离娄下

孟子曰:「舜生于诸冯,迁于负夏,卒于鸣条,东夷之人也。文王生于岐周,卒于毕郢,西夷之人也。地之相去也,千有余里;世之相后也,千有余岁。得志行乎中国,若合符节。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舜生在诸冯,迁到负夏,死在鸣条,是东夷的人。文王生在岐周,死在毕郢,是西夷的人。土地相距一千多里;世代相隔一千多年。得志在中国实行,像符节相合。先圣后圣,他们的法度是一个。」

子产听郑国之政,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。孟子曰:「惠而不知为政。岁十一月徒杠成,十二月舆梁成,民未病涉也。君子平其政,行辟人可也。焉得人人而济之?故为政者,每人而悦之,日亦不足矣。」

子产执掌郑国的政,用自己的乘舆在溱水和洧水上渡人。孟子说:「有恩惠却不知道执政。十一月人行的桥做成,十二月车行的桥做成,民就不会苦于涉水。君子平治政事,出行时让人回避都可以。哪里能人人去渡?所以执政的人,要让每个人都喜悦,日子也就不够了。」

孟子告齐宣王曰:「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雠。」

孟子告诉齐宣王说:「君把臣看得像手足,臣就把君看得像腹心;君把臣看得像犬马,臣就把君看得像国人;君把臣看得像泥土草芥,臣就把君看得像寇仇。」

王曰:「礼,为旧君有服,何如斯可为服矣?」

宣王说:「礼,为旧日的君服丧,怎样才可以为他服丧?」

曰:「谏行言听,膏泽下于民;有故而去,则君使人导之出疆,又先于其所往;去三年不反,然后收其田里。此之谓三有礼焉。如此,则为之服矣。今也为臣。谏则不行,言则不听;膏泽不下于民;有故而去,则君搏执之,又极之于其所往;去之日,遂收其田里。此之谓寇雠。寇雠何服之有?」

孟子说:「进谏能行、说话能听,恩泽下到民身上;有缘故离开,君派人引导他出国境,又先到他所去的地方;离开三年不回来,然后才收回田里。这叫做三有礼。像这样,就为他服丧了。如今做臣:进谏不能行,说话不能听;恩泽下不到民身上;有缘故离开,君就捕捉他,又使他在所去的地方困窘到极点;离开的那天,就收回田里。这叫做寇仇。对寇仇有什么丧服?」

孟子曰:「无罪而杀士,则大夫可以去;无罪而戮民,则士可以徙。」

孟子说:「没有罪而杀士,大夫就可以离开;没有罪而杀戮民,士就可以迁徙。」

孟子曰:「君仁莫不仁,君义莫不义。」

孟子说:「君仁就没有人不仁,君义就没有人不义。」

孟子曰:「非礼之礼,非义之义,大人弗为。」

孟子说:「不是礼的礼,不是义的义,大人不做。」

孟子曰:「中也养不中,才也养不才,故人乐有贤父兄也。如中也弃不中,才也弃不才,则贤不肖之相去,其闲不能以寸。」

孟子说:「中正的人教养不中正的人,有才的人教养没有才的人,所以人乐于有贤父兄。如果中正的人抛弃不中正的人,有才的人抛弃没有才的人,那么贤与不肖的差距,中间不能用寸来量。」

孟子曰:「人有不为也,而后可以有为。」

孟子说:「人有所不做,然后才可以有所做。」

孟子曰:「言人之不善,当如后患何?」

孟子说:「说别人的不善,将怎样面对后患?」

孟子曰:「仲尼不为已甚者。」

孟子说:「仲尼不做太过分的事。」

孟子曰:「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惟义所在。」

孟子说:「大人,说话不必句句守信,行事不必件件果决,只在于义所在。」

孟子曰:「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大人,是不失去那赤子之心的人。」

孟子曰:「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,惟送死可以当大事。」

孟子说:「养生还不足以当作大事,只有送死可以当作大事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,则居之安;居之安,则资之深;资之深,则取之左右逢其原,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君子用道来深造,是想自己有所得。自己有所得,就居处安稳;居处安稳,就凭借深;凭借深,取用就左右逢源,所以君子想自己有所得。」

孟子曰:「博学而详说之,将以反说约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广博地学而详细地解说,将要返回来说明要约。」

孟子曰:「以善服人者,未有能服人者也;以善养人,然后能服天下。天下不心服而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孟子说:「用善来使人服从的,没有能使人服从的;用善来养人,然后能服天下。天下不是心服而称王的,从来没有过。」

孟子曰:「言无实不祥。不祥之实,蔽贤者当之。」

孟子说:「说话没有实质是不祥。不祥的实质,由蔽贤的人担当。」

徐子曰:「仲尼亟称于水,曰:『水哉,水哉!』何取于水也?」

徐子说:「仲尼屡次称赞水,说:『水啊,水啊!』取水的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原泉混混,不舍昼夜。盈科而后进,放乎四海,有本者如是,是之取尔。苟为无本,七八月之闲雨集,沟浍皆盈;其涸也,可立而待也。故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。」

孟子说:「源泉滚滚,昼夜不停。注满坑洼然后前进,放到四海,有本源的是这样,取的就是这个。如果没有本源,七八月之间雨水汇集,沟浍都满;它的干涸,可以站着等待。所以名声超过实情,君子以为耻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所以异于禽于兽者几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舜明于庶物,察于人伦,由仁义行,非行仁义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人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,庶民去掉它,君子保存它。舜明白众物,察知伦理,从仁义出发行事,不是把仁义当作手段来实行。」

孟子曰:「禹恶旨酒而好善言。汤执中,立贤无方。文王视民如伤,望道而未之见。武王不泄迩,不忘远。周公思兼三王,以施四事;其有不合者,仰而思之,夜以继日;幸而得之,坐以待旦。」

孟子说:「禹厌恶美酒而喜好善言。汤执守中,举用贤人没有常法的限制。文王看民像受伤的人,望着道却像还没有看见。武王不轻慢近处,不遗忘远处。周公想兼有三王,来施行四件事;有不合的,抬头思考,夜以继日;幸而得到,坐着等待天亮。」

孟子曰:「王者之迹熄而诗亡,诗亡然后春秋作。晋之乘,楚之梼杌,鲁之春秋,一也。其事则齐桓、晋文,其文则史。孔子曰:『其义则丘窃取之矣。』」

孟子说:「王者的事迹熄灭而诗亡,诗亡然后《春秋》作出。晋的《乘》,楚的《梼杌》,鲁的《春秋》,是一类。事情则是齐桓、晋文,文辞则是史。孔子说:『那义则是丘私下取用的。』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,小人之泽五世而斩。予未得为孔子徒也,予私淑诸人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君子的余泽五世而断,小人的余泽五世而断。我没有能做孔子的门徒,我是私下从别人那里善取的。」

孟子曰:「可以取,可以无取,取伤廉;可以与,可以无与,与伤惠;可以死,可以无死,死伤勇。」

孟子说:「可以取,可以不取,取了就伤害廉;可以给,可以不给,给了就伤害惠;可以死,可以不死,死了就伤害勇。」

逄蒙学射于羿,尽羿之道,思天下惟羿为愈己,于是杀羿。孟子曰:「是亦羿有罪焉。」公明仪曰:「宜若无罪焉。」曰:「薄乎云尔,恶得无罪?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,卫使庾公之斯追之。子濯孺子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执弓,吾死矣夫!』问其仆曰:『追我者谁也?』其仆曰:『庾公之斯也。』曰:『吾生矣。』其仆曰:『庾公之斯,卫之善射者也,夫子曰「吾生」,何谓也?』曰:『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射于我。夫尹公之他,端人也,其取友必端矣。』庾公之斯至,曰:『夫子何为不执弓?』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执弓。』曰:『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。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。虽然,今日之事,君事也,我不敢废。』抽矢扣轮,去其金,发乘矢而后反。」

逄蒙向羿学射,学尽了羿的道,想到天下只有羿超过自己,于是杀了羿。孟子说:「这也有羿的罪。」公明仪说:「似乎没有罪。」孟子说:「轻罢了,哪里能没有罪?郑人派子濯孺子侵卫,卫派庾公之斯追他。子濯孺子说:『今天我的病发作,不可以拿弓,我要死了!』问他的车夫说:『追我的是谁?』车夫说:『庾公之斯。』说:『我活了。』车夫说:『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的人,夫子说「我活了」,是什么意思?』说:『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射,尹公之他向我学射。尹公之他是端正的人,他选取朋友一定端正。』庾公之斯到了,说:『夫子为什么不拿弓?』说:『今天我的病发作,不可以拿弓。』说:『小人向尹公之他学射,尹公之他向夫子学射。我不忍用夫子的道反过来害夫子。虽然这样,今天的事是君的事,我不敢废。』抽出箭敲着车轮,去掉箭头,射出四支箭然后返回。」

孟子曰:「西子蒙不洁,则人皆掩鼻而过之。虽有恶人,齐戒沐浴,则可以祀上帝。」

孟子说:「西施蒙上不洁,人都会捂着鼻子走过。即使有恶人,斋戒沐浴,也可以祭祀上帝。」

孟子曰:「天下之言性也,则故而已矣。故者以利为本。所恶于智者,为其凿也。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,则无恶于智矣。禹之行水也,行其所无事也。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,则智亦大矣。天之高也,星辰之远也,苟求其故,千岁之日至,可坐而致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天下讲性,只是讲已然的缘故罢了。已然的缘故以顺为根本。所厌恶智的,是因为它穿凿。如果智者像禹行水那样,就没有可厌恶于智的了。禹行水,是行其所无事。如果智者也行其所无事,智也就大了。天那样高,星辰那样远,如果求它的缘故,千年的冬至,可以坐着就推得。」

公行子有子之丧,右师往吊,入门,有进而与右师言者,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。孟子不与右师言,右师不悦曰:「诸君子皆与驩言,孟子独不与驩言,是简驩也。」

公行子有儿子的丧事,右师前去吊丧,进门,有进前和右师说话的,有就着右师的位子和右师说话的。孟子不和右师说话,右师不悦说:「诸君子都和驩说话,孟子独独不和驩说话,这是简慢驩。」

孟子闻之,曰:「礼,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,不逾阶而相揖也。我欲行礼,子敖以我为简,不亦异乎?」

孟子听见了,说:「礼,朝廷不越过位子互相说话,不越过台阶互相作揖。我想行礼,子敖以为我简慢,不也奇怪吗?」

孟子曰:「君子所以异于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。仁者爱人,有礼者敬人。爱人者人恒爱之,敬人者人恒敬之。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则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仁也,必无礼也,此物奚宜至哉?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礼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忠。自反而忠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曰:『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?于禽兽又何难焉?』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,无一朝之患也。乃若所忧则有之:舜人也,我亦人也。舜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我由未免为乡人也,是则可忧也。忧之如何?如舜而已矣。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。非仁无为也,非礼无行也。如有一朝之患,则君子不患矣。」

孟子说:「君子所以不同于人,是因为他存心。君子用仁存心,用礼存心。仁者爱人,有礼的人尊敬人。爱人的人,人常常爱他;尊敬人的人,人常常尊敬他。这里有个人,用蛮横待我,君子一定反躬自问:我一定不仁,一定无礼,这事怎么会到来?反躬自问已经仁了,反躬自问已经有礼了,那蛮横还是这样,君子一定再反躬自问:我一定不忠。反躬自问已经忠了,那蛮横还是这样,君子说:『这也只是个妄人罢了。像这样和禽兽有什么分别?对于禽兽又有什么责难?』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,没有一朝的患。至于所忧则有:舜是人,我也是人。舜做天下的法,可以传到后世,我还不免是个乡人,这才可忧。忧了怎样?像舜那样罢了。至于君子所患则没有了。不是仁就不做,不是礼就不行。如果有一朝的患,君子也不患了。」

禹、稷当平世,三过其门而不入,孔子贤之。颜子当乱世,居于陋巷。一箪食,一瓢饮。人不堪其忧,颜子不改其乐,孔子贤之。孟子曰:「禹、稷、颜回同道。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,是以如是其急也。禹、稷、颜子易地则皆然。今有同室之人鬬者,救之,虽被发缨冠而救之,可也。乡邻有鬬者,被发缨冠而往救之,则惑也,虽闭户可也。」

禹、稷正当平世,三次经过家门不进去,孔子以为贤。颜子正当乱世,住在陋巷。一筐饭,一瓢水。别人受不了那忧,颜子不改变他的乐,孔子以为贤。孟子说:「禹、稷、颜回是同一条道。禹想到天下有淹没的人,就像自己淹没了他;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,就像自己使他饥饿,所以像那样急。禹、稷、颜子换个地方都会这样。如今有同室的人打架,去救,即使披散头发、来不及系好帽缨去救,也可以。乡邻有打架的,披散头发、来不及系好帽缨前去救,就是迷惑了,即使关门也可以。」

公都子曰:「匡章,通国皆称不孝焉。夫子与之游,又从而礼貌之,敢问何也?」

公都子说:「匡章,全国都称他不孝。夫子和他交游,又跟着以礼待他,敢问为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世俗所谓不孝者五:惰其四支,不顾父母之养,一不孝也;博弈好饮酒,不顾父母之养,二不孝也;好货财,私妻子,不顾父母之养,三不孝也;从耳目之欲,以为父母戮,四不孝也;好勇斗很,以危父母,五不孝也。章子有一于是乎?夫章子,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。责善,朋友之道也;父子责善,贼恩之大者。夫章子,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?为得罪于父,不得近。出妻屏子,终身不养焉。其设心以为不若是,是则罪之大者,是则章子已矣。

孟子说:「世俗所谓不孝的有五样:四肢懒惰,不顾父母的奉养,是一不孝;赌博下棋喜欢喝酒,不顾父母的奉养,是二不孝;喜欢货财,偏私妻子,不顾父母的奉养,是三不孝;放纵耳目的欲望,使父母受辱,是四不孝;喜欢勇、争斗狠,危害父母,是五不孝。章子有其中一样吗?章子,是父子责求为善而不能相处。责求为善,是朋友的道;父子责求为善,是贼害恩情最大的。章子难道不想有夫妻子母的归属吗?因为得罪了父亲,不能亲近。休了妻子、屏退儿子,一辈子不受他们奉养。他存心以为不这样,罪过就更大,这就是章子罢了。」

曾子居武城,有越寇。或曰:「寇至,盍去诸?」曰:「无寓人于我室,毁伤其薪木。」寇退,则曰:「修我墙屋,我将反。」寇退,曾子反。左右曰:「待先生,如此其忠且敬也。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,寇退则反,殆于不可。」沈犹行曰:「是非汝所知也。昔沈犹有负刍之祸,从先生者七十人,未有与焉。」

曾子住在武城,有越寇。有人说:「寇到了,何不离开?」曾子说:「不要让人住在我的屋子里,毁伤那些薪木。」寇退了,就说:「修好我的墙屋,我将要返回。」寇退了,曾子返回。左右说:「对待先生,这样忠而且敬。寇到了就先离开给民做样子,寇退了就返回,恐怕不可以。」沈犹行说:「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。从前沈犹有负刍的祸,跟随先生的七十人,没有人参与。」

子思居于卫,有齐寇。或曰:「寇至,盍去诸?」子思曰:「如伋去,君谁与守?」

子思住在卫,有齐寇。有人说:「寇到了,何不离开?」子思说:「如果伋离开,君和谁一起守?」

孟子曰:「曾子、子思同道。曾子,师也,父兄也;子思,臣也,微也。曾子、子思易地则皆然。」

孟子说:「曾子、子思是同一条道。曾子是师,是父兄;子思是臣,是微贱的。曾子、子思换个地方都会这样。」

储子曰:「王使人瞷夫子,果有以异于人乎?」

储子说:「王派人窥看夫子,果真有不同于人的地方吗?」

孟子曰:「何以异于人哉?尧舜与人同耳。」

孟子说:「凭什么不同于人?尧舜和人相同罢了。」

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,其良人出,则必餍酒肉而后反。其妻问所与饮食者,则尽富贵也。其妻告其妾曰:「良人出,则必餍酒肉而后反;问其与饮食者,尽富贵也,而未尝有显者来,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。」

齐人有一妻一妾住在家里的,她们的丈夫出门,一定吃饱酒肉然后回来。妻子问和他一起饮食的人,都是富贵的人。妻子告诉妾说:「丈夫出门,一定吃饱酒肉然后回来;问和他一起饮食的人,都是富贵的人,却不曾有显贵的人来,我将要窥看丈夫所去的地方。」

蚤起,施从良人之所之,遍国中无与立谈者。卒之东郭墦闲,之祭者,乞其余;不足,又顾而之他,此其为餍足之道也。其妻归,告其妾曰:「良人者,所仰望而终身也。今若此。」与其妾讪其良人,而相泣于中庭。而良人未之知也,施施从外来,骄其妻妾。

(齐人的妻子)早起,斜着跟随丈夫所去的地方,走遍国中没有和他站着谈话的。最后到东郭坟地之间,走向祭祀的人,乞讨剩余的;不够,又回头到别处,这就是他吃饱的办法。妻子回来,告诉妾说:「丈夫,是所仰望而过一辈子的人。现在像这样。」和妾一起讪骂丈夫,在中庭相对哭泣。丈夫还不知道,得意地从外面进来,向妻妾骄傲。

由君子观之,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,其妻妾不羞也,而不相泣者,几希矣。

从君子看来,人用来求富贵利达的手段,他们的妻妾不以为羞、不相向哭泣的,很少了。

万章上

万章问曰:「舜往于田,号泣于旻天,何为其号泣也?」

万章问道:「舜到田里去,向旻天号泣,为什么号泣?」

孟子曰:「怨慕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是怨慕。」

万章曰:「父母爱之,喜而不忘;父母恶之,劳而不怨。然则舜怨乎?」

万章说:「父母爱他,高兴而不忘记;父母厌恶他,劳苦而不怨。那么舜怨吗?」

曰:「长息问于公明高曰:『舜往于田,则吾既得闻命矣;号泣于旻天,于父母,则吾不知也。』公明高曰:『是非尔所知也。』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,为不若是恝,我竭力耕田,共为子职而已矣,父母之不我爱,于我何哉?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事舜于畎亩之中。天下之士多就之者,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。为不顺于父母,如穷人无所归。天下之士悦之,人之所欲也,而不足以解忧;好色,人之所欲,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忧;富,人之所欲,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忧;贵,人之所欲,贵为天子,而不足以解忧。人悦之、好色、富贵,无足以解忧者,惟顺于父母,可以解忧。人少,则慕父母;知好色,则慕少艾;有妻子,则慕妻子;仕则慕君,不得于君则热中。大孝终身慕父母。五十而慕者,予于大舜见之矣。」

孟子说:「长息问公明高说:『舜到田里去,我已经领教了;向旻天号泣,对父母号泣,我就不知道了。』公明高说:『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。』公明高以为孝子的心,不该那样无动于衷:我竭力耕田,恭敬做儿子的职事罢了,父母不爱我,与我有什么相干?帝派他的儿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仓廪齐备,在田亩中事奉舜。天下的士多去就他,帝将要把整个天下迁给他。因为不能顺于父母,像穷人无处可归。天下的士喜悦他,是人所欲望的,却不足以解除忧愁;好色,是人所欲望的,娶了帝的两个女儿,却不足以解除忧愁;富,是人所欲望的,富有天下,却不足以解除忧愁;贵,是人所欲望的,贵为天子,却不足以解除忧愁。人喜悦、好色、富贵,没有足以解除忧愁的,只有顺于父母,可以解除忧愁。人年少,就慕父母;知道好色,就慕年轻美貌;有了妻子,就慕妻子;做官就慕君,得不到君就内心焦灼。大孝一辈子慕父母。五十岁还慕的,我在大舜身上看见了。」

万章问曰:「《诗》云:『娶妻如之何?必告父母。』信斯言也,宜莫如舜。舜之不告而娶,何也?」

万章问道:「《诗经·齐风·南山》说:『娶妻该怎样?一定禀告父母。』相信这话,应当没有人比得上舜。舜不禀告就娶,为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告则不得娶。男女居室,人之大伦也。如告,则废人之大伦,以怼父母,是以不告也。」

孟子说:「禀告就不能娶。男女成家,是人的大伦。如果禀告,就会废掉人的大伦,从而怨怼父母,所以不禀告。」

万章曰:「舜之不告而娶,则吾既得闻命矣;帝之妻舜而不告,何也?」

万章说:「舜不禀告就娶,我已经领教了;帝把女儿嫁给舜却不告诉,为什么?」

曰:「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帝也知道告诉就不能嫁了。」

万章曰:「父母使舜完廪,捐阶,瞽瞍焚廪。使浚井,出,从而揜之。象曰:『谟盖都君咸我绩。牛羊父母,仓廪父母,干戈朕,琴朕,弤朕,二嫂使治朕栖。』象往入舜宫,舜在床琴。象曰:『郁陶思君尔。』忸怩。舜曰:『惟兹臣庶,汝其于予治。』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?」

万章说:「父母让舜修缮粮仓,抽掉梯子,瞽瞍放火烧粮仓。让他淘井,他出来了,跟着掩埋井口。象说:『谋划掩盖都君都是我的功劳。牛羊给父母,仓廪给父母,干戈归我,琴归我,弤弓归我,两个嫂子让她们整理我的床铺。』象走进舜的宫,舜在床上弹琴。象说:『郁闷地思念你啊。』神色忸怩。舜说:『这些臣庶,你替我治理。』不知舜知不知道象将要杀自己?」

曰:「奚而不知也?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。」

孟子说:「怎么会不知道?象忧他也忧,象喜他也喜。」

曰:「然则舜伪喜者与?」

万章说:「那么舜是假装喜悦吗?」

曰:「否。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,子产使校人畜之池。校人烹之,反命曰:『始舍之圉圉焉,少则洋洋焉,攸然而逝。』子产曰『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』校人出,曰:『孰谓子产智?予既烹而食之,曰:得其所哉?得其所哉。』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难罔以非其道。彼以爱兄之道来,故诚信而喜之,奚伪焉?」

孟子说:「不。从前有人馈赠活鱼给郑子产,子产让校人畜养在池里。校人煮了吃,回来复命说:『刚放下去还困困的,一会儿就洋洋自得,悠然而逝。』子产说『得到它所该去的地方了!得到它所该去的地方了!』校人出来,说:『谁说子产智?我已经煮了吃了,他还说:得到它所该去的地方了?』所以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,难以用不合道的方式诬罔。他用爱兄的道前来,所以诚信地喜悦,哪里是假装?」

万章问曰:「象日以杀舜为事,立为天子,则放之,何也?」

万章问道:「象天天以杀舜为事,立为天子,却放了他,为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封之也,或曰放焉。」

孟子说:「是封他,有人说是放。」

万章曰:「舜流共工于幽州,放驩兜于崇山,杀三苗于三危,殛鲧于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服,诛不仁也。象至不仁,封之有庳。有庳之人奚罪焉?仁人固如是乎?在他人则诛之,在弟则封之。」

万章说:「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,把驩兜放到崇山,把三苗杀在三危,把鲧诛在羽山,四个罪人而天下都服从,是诛不仁。象极不仁,却封在有庳。有庳的人有什么罪?仁人本来是这样吗?在别人就诛杀,在弟弟就封赏。」

曰:「仁人之于弟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亲爱之而已矣。亲之欲其贵也,爱之欲其富也。封之有庳,富贵之也。身为天子,弟为匹夫,可谓亲爱之乎?」

孟子说:「仁人对于弟弟,不把怒藏起来,不把怨留过夜,亲爱他罢了。亲他就想让他贵,爱他就想让他富。封在有庳,是使他富贵。自身做天子,弟弟做匹夫,可以叫做亲爱吗?」

「敢问或曰放者,何谓也?」

(万章问:)「敢问有人说是放,是什么意思?」

曰:「象不得有为于其国,天子使吏治其国,而纳其贡税焉,故谓之放,岂得暴彼民哉?虽然,欲常常而见之,故源源而来。『不及贡,以政接于有庳』,此之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象不能在他的国有所作为,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,而缴纳贡税,所以叫做放,哪里能暴虐那里的民?虽然这样,想常常看见他,所以源源而来。『不到贡期,用政事接触有庳』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咸丘蒙问曰:「语云:『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』舜南面而立,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,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舜见瞽瞍,其容有蹙。孔子曰:『于斯时也,天下殆哉,岌岌乎!』不识此语诚然乎哉?」

咸丘蒙问道:「俗语说:『盛德的士,君不能以他为臣,父不能以他为子。』舜面南而立,尧率领诸侯面北朝见他,瞽瞍也面北朝见他。舜看见瞽瞍,面容有蹙迫。孔子说:『在这个时候,天下危险啊,岌岌可危!』不知这话真是这样吗?」

孟子曰:「否。此非君子之言,齐东野人之语也。尧老而舜摄也。《尧典》曰:『二十有八载,放勋乃徂落,百姓如丧考妣,三年,四海遏密八音。』孔子曰:『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』舜既为天子矣,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,是二天子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不。这不是君子的话,是齐东野人的话。尧老了舜摄政。《尧典》说:『二十八年,放勋才去世,百姓像死了父母,三年,四海停止音乐。』孔子说:『天没有两个太阳,民没有两个王。』舜已经做天子了,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三年丧,就是两个天子了。」

咸丘蒙曰:「舜之不臣尧,则吾既得闻命矣。《诗》云:『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』而舜既为天子矣,敢问瞽瞍之非臣,如何?」

咸丘蒙说:「舜不以尧为臣,我已经领教了。《诗经·小雅·北山》说:『整个天下,没有不是王的土;沿着土地到海边,没有不是王的臣。』舜已经做天子了,敢问瞽瞍不是臣,怎么样?」

曰:「是诗也,非是之谓也;劳于王事,而不得养父母也。曰:『此莫非王事,我独贤劳也。』故说《诗》者,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志。以意逆志,是为得之。如以辞而已矣,《云汉》之诗曰:『周余黎民,靡有孑遗。』信斯言也,是周无遗民也。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亲;尊亲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养。为天子父,尊之至也;以天下养,养之至也。《诗》曰:『永言孝思,孝思维则。』此之谓也。《书》曰:『祗载见瞽瞍,夔夔齐栗,瞽瞍亦允若。』是为父不得而子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这首诗,不是说这个意思;是劳于王事,而不能奉养父母。说:『这些没有不是王的事,我独独贤劳。』所以解说《诗》的人,不用文字妨害辞,不用辞妨害志。用自己的意去迎取作者的志,这才算得到。如果只看辞,《云汉》的诗说:『周剩下的众民,没有一个遗留。』相信这话,就是周没有遗民了。孝子的极致,没有比尊敬亲人更大的;尊敬亲人的极致,没有比用天下奉养更大的。做天子的父亲,是尊敬的极致;用天下奉养,是奉养的极致。《诗经·大雅·下武》说:『永远想着孝思,孝思是法则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《尚书》说:『敬慎地去见瞽瞍,夔夔然斋栗,瞽瞍也诚信和顺。』这就是父不能以他为子。」

万章曰:「尧以天下与舜,有诸?」

万章说:「尧把天下给舜,有这件事吗?」

孟子曰:「否。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」

孟子说:「不。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。」

「然则舜有天下也,孰与之?」

(万章问:)「那么舜有天下,是谁给的?」

曰:「天与之。」

孟子说:「天给的。」

「天与之者,谆谆然命之乎?」

(万章问:)「天给,是谆谆然命令他吗?」

曰:「否。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不。天不说话,用行为和事来显示罢了。」

曰:「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?」

万章说:「用行为和事来显示是怎样?」

曰:「天子能荐人于天,不能使天与之天下;诸侯能荐人于天子,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;大夫能荐人于诸侯,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。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,暴之于民而民受之,故曰: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天子能向天推荐人,不能使天把天下给他;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,不能使天子给他诸侯;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,不能使诸侯给他大夫。从前尧向天推荐舜而天接受,公布给民而民接受,所以说:天不说话,用行为和事来显示罢了。」

曰:「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,暴之于民而民受之,如何?」

万章说:「敢问向天推荐而天接受,公布给民而民接受,是怎样?」

曰:「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;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天与之,人与之,故曰: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舜相尧二十有八载,非人之所能为也,天也。尧崩,三年之丧毕,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。天下诸侯朝觐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讼狱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讴歌者,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,故曰天也。夫然后之中国,践天子位焉。而居尧之宫,逼尧之子,是篡也,非天与也。《太誓》曰:『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』,此之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享用,是天接受;让他主持政事而政事治理,百姓安定,是民接受。天给他,人给他,所以说: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。舜辅相尧二十八年,不是人所能做的,是天。尧崩,三年丧完毕,舜在南河之南躲避尧的儿子。天下诸侯来朝觐的,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;诉讼的,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;讴歌的,不讴歌尧的儿子而讴歌舜,所以说是天。这然后到中国,践天子之位。如果住进尧的宫,逼迫尧的儿子,就是篡,不是天给的。《泰誓》说:『天看从我们民看,天听从我们民听』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万章问曰:「人有言:『至于禹而德衰,不传于贤而传于子。』有诸?」

万章问道:「人有话说:『到了禹而德衰落,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。』有这件事吗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。天与贤,则与贤;天与子,则与子。昔者舜荐禹于天,十有七年,舜崩。三年之丧毕,禹避舜之子于阳城。天下之民从之,若尧崩之后,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。禹荐益于天,七年,禹崩。三年之丧毕,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。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。舜之相尧,禹之相舜也,历年多,施泽于民久。启贤,能敬承继禹之道。益之相禹也,历年少,施泽于民未久。舜、禹、益相去久远,其子之贤不肖,皆天也,非人之所能为也。莫之为而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禹,而又有天子荐之者,故仲尼不有天下。继世以有天下,天之所废,必若桀纣者也,故益、伊尹、周公不有天下。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。汤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颠覆汤之典刑,伊尹放之于桐。三年,太甲悔过,自怨自艾,于桐处仁迁义;三年,以听伊尹之训己也,复归于亳。周公之不有天下,犹益之于夏,伊尹之于殷也。孔子曰:『唐虞禅,夏后、殷、周继,其义一也。』」

孟子说:「不,不是这样。天给贤人,就给贤人;天给儿子,就给儿子。从前舜向天推荐禹,十七年,舜崩。三年丧完毕,禹在阳城躲避舜的儿子。天下的民跟随他,像尧崩之后,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。禹向天推荐益,七年,禹崩。三年丧完毕,益在箕山北面躲避禹的儿子。朝觐诉讼的不到益那里而到启那里,说:『是我们君的儿子。』讴歌的不讴歌益而讴歌启,说:『是我们君的儿子。』丹朱不肖,舜的儿子也不肖。舜辅相尧,禹辅相舜,经历年数多,施恩泽给民久。启贤,能敬慎继承禹的道。益辅相禹,经历年数少,施恩泽给民不久。舜、禹、益相距久远,儿子的贤与不肖,都是天,不是人所能做的。没有人做而做成的,是天;没有人招致而到来的,是命。匹夫而有天下的,德一定像舜禹,又有天子推荐,所以仲尼没有天下。继世而有天下的,天所废弃的,一定像桀纣那样,所以益、伊尹、周公没有天下。伊尹辅相汤而称王于天下。汤崩,太丁没有即位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颠覆汤的典刑,伊尹把他放到桐。三年,太甲悔过,自己怨自己改正,在桐处仁迁义;三年,听从伊尹训导自己,再回到亳。周公没有天下,就像益对于夏,伊尹对于殷。孔子说:『唐虞禅让,夏后、殷、周继世,那义是一个。』」

万章问曰:「人有言『伊尹以割烹要汤』有诸?」

万章问道:「人有话说『伊尹用割烹求取汤』,有这件事吗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。伊尹耕于有莘之野,而乐尧舜之道焉。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禄之以天下,弗顾也;系马千驷,弗视也。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与人,一介不以取诸人,汤使人以币聘之,嚣嚣然曰:『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?我岂若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?』汤三使往聘之,既而幡然改曰:『与我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,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?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?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?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也。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。非予觉之,而谁也?』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。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,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。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,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?圣人之行不同也,或远或近,或去或不去,归洁其身而已矣。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,未闻以割烹也。伊训曰:『天诛造攻自牧宫,朕载自亳。』」

孟子说:「不,不是这样。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种,乐于尧舜的道。不是他的义,不是他的道,把天下给他做俸禄,也不回头看;系着马一千驷,也不看。不是他的义,不是他的道,一根草也不给人,一根草也不从人那里取。汤派人用币聘他,悠然说:『我要汤的聘币做什么?我哪里比得上处在田亩中,由此乐于尧舜的道?』汤三次派人去聘,然后幡然改变说:『与其我处在田亩中,由此乐于尧舜的道,我哪里比得上使这个君成为尧舜那样的君?哪里比得上使这些民成为尧舜的民?哪里比得上在我身上亲自看见?天生这些民,使先知道的觉悟后知道的,使先觉悟的觉悟后觉悟的。我,是天民中先觉悟的;我将用这个道觉悟这些民。不是我觉悟他们,又是谁?』想到天下的民匹夫匹妇有不蒙受尧舜恩泽的,就像自己把他们推进沟里。他这样把天下的重担担在自己身上,所以就汤而用伐夏救民来说。我没有听说弯曲自己而能端正别人的,何况侮辱自己来端正天下呢?圣人的行为不同,或远或近,或离开或不离开,归结于使自身洁净罢了。我听说他用尧舜的道求取汤,没有听说用割烹。《伊训》说:『天的诛罚从牧宫发起进攻,我从亳开始。』」

万章问曰:「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,于齐主侍人瘠环,有诸乎?」

万章问道:「有人说孔子在卫住在痈疽家里,在齐住在侍人瘠环家里,有这件事吗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。好事者为之也。于卫主颜雠由。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弥子谓子路曰:『孔子主我,卫卿可得也。』子路以告。孔子曰:『有命。』孔子进以礼,退以义,得之不得曰『有命』。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是无义无命也。孔子悦于鲁卫,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,微服而过宋。是时孔子当阨,主司城贞子,为陈侯周臣。吾闻观近臣,以其所为主;观远臣,以其所主。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何以为孔子?」

孟子说:「不,不是这样。是好事的人编造的。在卫住在颜雠由家里。弥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姊妹。弥子对子路说:『孔子住在我这里,卫卿可以得到。』子路告诉孔子。孔子说:『有命。』孔子进用按礼,退去按义,得到得不到都说『有命』。而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,就是无义无命。孔子在鲁卫被悦纳,遇到宋桓司马将要拦截杀害,换了便服经过宋。这时孔子正当困厄,住在司城贞子家里,做陈侯周的臣。我听说观察近臣,看他所接待的主;观察远臣,看他所寄住的主。如果孔子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,还凭什么做孔子?」

万章问曰:「或曰:『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,五羊之皮,食牛,以要秦穆公。』信乎?」

万章问道:「有人说:『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养牲口的人,五张羊皮,喂牛,来求取秦穆公。』可信吗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。好事者为之也。百里奚,虞人也。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,假道于虞以伐虢。宫之奇谏,百里奚不谏。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,之秦,年已七十矣,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,可谓智乎?不可谏而不谏,可谓不智乎?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,不可谓不智也。时举于秦,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,可谓不智乎?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不贤而能之乎?自鬻以成其君,乡党自好者不为,而谓贤者为之乎?」

孟子说:「不,不是这样。是好事的人编造的。百里奚是虞人。晋人用垂棘的璧和屈地所产的马,向虞借道伐虢。宫之奇进谏,百里奚不进谏。知道虞公不可谏而离开,到秦,年纪已经七十了,竟不知道用喂牛求取秦穆公是污浊,可以叫做智吗?不可谏而不谏,可以叫做不智吗?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先离开,不可以叫做不智。当时被秦举用,知道穆公可以一起有所作为而辅相他,可以叫做不智吗?辅相秦而使君显扬于天下,可以传到后世,不贤能做到吗?出卖自己来成就他的君,乡党自好的人都不做,却说贤者做吗?」

万章下

孟子曰:「伯夷,目不视恶色,耳不听恶声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。治则进,乱则退。横政之所出,横民之所止,不忍居也。思与乡人处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。当纣之时,居北海之滨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

孟子说:「伯夷,眼睛不看恶色,耳朵不听恶声。不是他的君不事奉,不是他的民不役使。治就进,乱就退。暴政发出的地方,暴民停留的地方,不忍住。想到与乡人相处,像穿着朝衣朝冠坐在泥炭上。当纣的时候,住在北海边上,等待天下清平。所以听到伯夷之风的人,贪顽的人廉洁,懦弱的人有立志。

「伊尹曰:『何事非君?何使非民?』治亦进,乱亦进。曰:『天之生斯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。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。』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,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。

(孟子接着说:)「伊尹说:『什么君不可以事奉?什么民不可以役使?』治也进,乱也进。说:『天生这些民,使先知道的觉悟后知道的,使先觉悟的觉悟后觉悟的。我,是天民中先觉悟的;我将用这个道觉悟这些民。』想到天下的民匹夫匹妇有不蒙受尧舜恩泽的,就像自己把他们推进沟里,他把天下的重担担在自己身上。

「柳下惠,不羞污君,不辞小官。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。遗佚而不怨,阨穷而不悯。与乡人处,由由然不忍去也。『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』故闻柳下惠之风者,鄙夫宽,薄夫敦。

(孟子接着说:)「柳下惠,不以污浊的君为羞,不推辞小官。进用不隐藏贤能,一定按他的道。被遗弃而不怨,困穷而不忧。与乡人相处,由由然不忍离开。『你是你,我是我,即使袒裼裸裎在我旁边,你怎能玷污我?』所以听到柳下惠之风的人,鄙陋的人宽厚,刻薄的人敦厚。

「孔子之去齐,接淅而行;去鲁,曰:『迟迟吾行也。』去父母国之道也。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孔子离开齐,淘米还没滤完就走;离开鲁,说:『慢慢地走啊。』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道。可以快就快,可以久就久,可以处就处,可以仕就仕,是孔子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,圣之清者也;伊尹,圣之任者也;柳下惠,圣之和者也;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孔子之谓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;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智,譬则巧也;圣,譬则力也。由射于百步之外也,其至,尔力也;其中,非尔力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伯夷,是圣中清的;伊尹,是圣中任的;柳下惠,是圣中和的;孔子,是圣中合时的。孔子叫做集大成。集大成,是金声而玉振。金声,是条理的开始;玉振,是条理的终结。开始条理,是智的事;终结条理,是圣的事。智,好比巧;圣,好比力。如同在百步之外射箭,射到,是你的力;射中,不是单靠你的力。」

北宫锜问曰:「周室班爵禄也,如之何?」

北宫锜问道:「周室排列爵禄,是怎样?」

孟子曰:「其详不可得闻也。诸侯恶其害己也,而皆去其籍。然而轲也,尝闻其略也。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凡五等也。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凡六等。

孟子说:「详细的不可得而闻。诸侯厌恶它妨害自己,都去掉那些典籍。然而轲也曾听说大概。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共五等。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共六等。

「天子之制,地方千里,公侯皆方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凡四等。不能五十里,不达于天子,附于诸侯,曰附庸。天子之卿受地视侯,大夫受地视伯,元士受地视子、男。

(孟子接着说:)「天子的制度,土地方圆千里,公侯都方圆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共四等。不到五十里,不能上达天子,依附诸侯,叫做附庸。天子的卿受地比照侯,大夫受地比照伯,元士受地比照子、男。

「大国地方百里,君十卿禄,卿禄四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次国地方七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三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小国地方五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二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耕者之所获,一夫百亩。百亩之粪,上农夫食九人,上次食八人,中食七人,中次食六人,下食五人。庶人在官者,其禄以是为差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大国土地方圆百里,君的俸禄十倍于卿,卿的俸禄四倍于大夫,大夫倍于上士,上士倍于中士,中士倍于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的同禄,禄足以代替耕种。次国土地方圆七十里,君十倍于卿,卿三倍于大夫,大夫倍于上士,上士倍于中士,中士倍于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的同禄,禄足以代替耕种。小国土地方圆五十里,君十倍于卿,卿二倍于大夫,大夫倍于上士,上士倍于中士,中士倍于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的同禄,禄足以代替耕种。耕种的人所获,一夫百亩。百亩施肥,上等农夫养活九人,上中养活八人,中等养活七人,中下养活六人,下等养活五人。庶人在官的,俸禄按这个分等差。」

万章问曰:「敢问友。」

万章问道:「敢问交友。」

孟子曰:「不挟长,不挟贵,不挟兄弟而友。友也者,友其德也,不可以有挟也。孟献子,百乘之家也,有友五人焉:乐正裘、牧仲,其三人,则予忘之矣。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,无献子之家者也。此五人者,亦有献子之家,则不与之友矣。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。虽小国之君亦有之。费惠公曰:『吾于子思,则师之矣;吾于颜般,则友之矣;王顺、长息则事我者也。』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,虽大国之君亦有之。晋平公之于亥唐也,入云则入,坐云则坐,食云则食。虽疏食菜羹,未尝不饱,盖不敢不饱也。然终于此而已矣。弗与共天位也,弗与治天职也,弗与食天禄也,士之尊贤者也,非王公之尊贤也。舜尚见帝,帝馆甥于贰室,亦飨舜,迭为宾主,是天子而友匹夫也。用下敬上,谓之贵贵;用上敬下,谓之尊贤。贵贵、尊贤,其义一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倚仗年长,不倚仗尊贵,不倚仗兄弟而交友。交友,是交他的德,不可以有倚仗。孟献子,是百乘之家,有朋友五人:乐正裘、牧仲,其余三人,我忘记了。献子与这五人交友,心里没有献子的家。这五人如果也有献子的家,就不与他交友了。不仅百乘之家是这样。即使小国的君也有。费惠公说:『我对于子思,就以他为师;对于颜般,就以他为友;王顺、长息则是事奉我的。』不仅小国的君是这样。即使大国的君也有。晋平公对于亥唐,说进去就进去,说坐下就坐下,说吃就吃。即使粗饭菜羹,没有不吃饱的,大概是不敢不饱。然而终于到此为止。不与他共天位,不与他治天职,不与他食天禄,这是士尊贤,不是王公尊贤。舜上见帝,帝把女婿安置在副室,也宴飨舜,轮流做宾主,这是天子而与匹夫为友。在下的尊敬在上的,叫做贵贵;在上的尊敬在下的,叫做尊贤。贵贵、尊贤,那义是一个。」

万章问曰:「敢问交际何心也?」

万章问道:「敢问交际是什么心?」

孟子曰:「恭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恭敬。」

曰:「却之却之为不恭,何哉?」

万章说:「再三推辞是不恭,为什么?」

曰:「尊者赐之,曰『其所取之者,义乎,不义乎」,而后受之,以是为不恭,故弗却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尊者赐给,说『他所取来的,义呢,不义呢』,然后才接受,把这当作不恭,所以不推辞。」

曰:「请无以辞却之,以心却之,曰『其取诸民之不义也』,而以他辞无受,不可乎?」

万章说:「请不用话推辞,用心推辞,说『他从民那里取的不义』,而用别的话不接受,不可以吗?」

曰:「其交也以道,其接也以礼,斯孔子受之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他的交往按道,他的接待按礼,这样孔子也接受了。」

万章曰:「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,其交也以道,其餽也以礼,斯可受御与?」

万章说:「现在有人在国门外拦路抢劫,他的交往按道,他的馈赠按礼,这样可以接受赃物吗?」

曰:「不可。《康诰》曰:『杀越人于货,闵不畏死,凡民罔不譈。』是不待教而诛者也。殷受夏,周受殷,所不辞也。于今为烈,如之何其受之?」

孟子说:「不可以。《康诰》说:『杀人劫货,强横不怕死,凡民没有不怨恨的。』这是不待教就诛杀的。殷接受夏,周接受殷,所不推辞。到现在更加厉害,怎么能接受?」

曰:「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,犹御也。苟善其礼际矣,斯君子受之,敢问何说也?」

万章说:「现在的诸侯从民那里取,就像拦路抢劫。如果把礼际搞好,君子就接受,敢问怎么解释?」

曰:「子以为有王者作,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?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?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,充类至义之尽也。孔子之仕于鲁也,鲁人猎较,孔子亦猎较。猎较犹可,而况受其赐乎?」

孟子说:「你以为有王者兴起,将把现在的诸侯一概诛杀吗?还是教了不改然后诛杀?说不是他所有而取的就是盗,是把类推到义的尽头。孔子在鲁做官,鲁人猎较,孔子也猎较。猎较还可以,何况接受赐予?」

曰:「然则孔子之仕也,非事道与?」

万章说:「那么孔子做官,不是事奉道吗?」

曰:「事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是事奉道。」

「事道奚猎较也?」

(万章问:)「事奉道为什么还猎较?」

曰:「孔子先簿正祭器,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。」

孟子说:「孔子先用簿册核定祭器,不用四方的食物供应簿册所定。」

曰:「奚不去也?」

万章说:「为什么不离开?」

曰:「为之兆也。兆足以行矣,而不行,而后去,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。孔子有见行可之仕,有际可之仕,有公养之仕也。于季桓子,见行可之仕也;于卫灵公,际可之仕也;于卫孝公,公养之仕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是做兆始。兆始足以推行了,却不推行,然后离开,所以没有最终淹留三年的。孔子有见可行而仕的,有际遇可而仕的,有公家供养而仕的。对于季桓子,是见可行而仕;对于卫灵公,是际遇可而仕;对于卫孝公,是公家供养而仕。」

孟子曰:「仕非为贫也,而有时乎为贫;娶妻非为养也,而有时乎为养。为贫者,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。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,恶乎宜乎?抱关击柝。孔子尝为委吏矣,曰『会计当而已矣』。尝为乘田矣,曰『牛羊茁壮,长而已矣』。位卑而言高,罪也;立乎人之本朝,而道不行,耻也」

孟子说:「做官不是为了贫穷,而有时是为了贫穷;娶妻不是为了奉养,而有时是为了奉养。为贫穷的,辞去尊位居卑位,辞去富居贫。辞去尊位居卑位,辞去富居贫,怎样才适宜?守门打更。孔子曾经做委吏,说『会计得当罢了』。曾经做乘田,说『牛羊茁壮成长罢了』。位卑而谈高的事,是罪;立在人家的朝廷,而道不能推行,是耻。」

万章曰:「士之不托诸侯,何也?」

万章说:「士不寄托于诸侯,为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不敢也。诸侯失国,而后托于诸侯,礼也;士之托于诸侯,非礼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敢。诸侯失国,然后寄托于诸侯,是礼;士寄托于诸侯,不是礼。」

万章曰:「君餽之粟,则受之乎?」

万章说:「君馈赠粟,就接受吗?」

曰:「受之。」

孟子说:「接受。」

「受之何义也?」

(万章问:)「接受是什么义?」

曰:「君之于氓也,固周之。」

孟子说:「君对于外来的民,本来就周济。」

曰:「周之则受,赐之则不受,何也?」

万章说:「周济就接受,赐给就不接受,为什么?」

曰:「不敢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敢。」

曰:「敢问其不敢何也?」

万章说:「敢问不敢是为什么?」

曰:「抱关击柝者,皆有常职以食于上。无常职而赐于上者,以为不恭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守门打更的,都有固定职事而从上受食。没有固定职事而从上受赐,认为是不恭。」

曰:「君餽之,则受之,不识可常继乎?」

万章说:「君馈赠就接受,不知可以常常继续吗?」

曰:「缪公之于子思也,亟问,亟餽鼎肉。子思不悦。于卒也,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,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。曰:『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。』盖自是台无餽也。悦贤不能举,又不能养也,可谓悦贤乎?」

孟子说:「缪公对于子思,屡次问候,屡次馈赠鼎肉。子思不高兴。到最后,把使者撵出大门之外,面北叩头再拜而不接受。说:『从今以后知道君用犬马畜养伋。』大概从此台吏不再馈赠。悦贤不能举用,又不能奉养,可以叫做悦贤吗?」

曰:「敢问国君欲养君子,如何斯可谓养矣?」

万章说:「敢问国君想奉养君子,怎样才可以叫做养?」

曰:「以君命将之,再拜稽首而受。其后廪人继粟,庖人继肉,不以君命将之。子思以为鼎肉,使己仆仆尔亟拜也,非养君子之道也。尧之于舜也,使其子九男事之,二女女焉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养舜于畎亩之中,后举而加诸上位。故曰:王公之尊贤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用君命送去,再拜叩头而接受。其后廪人继续送粟,庖人继续送肉,不用君命送。子思以为鼎肉,使自己仆仆然屡次拜,不是养君子的道。尧对于舜,派他的儿子九男事奉,两个女儿嫁给他,百官牛羊仓廪齐备,在田亩中养舜,后来举用加在上位。所以说:这是王公尊贤。」

万章曰:「敢问不见诸侯,何义也?」

万章说:「敢问不去见诸侯,是什么义?」

孟子曰:「在国曰市井之臣,在野曰草莽之臣,皆谓庶人。庶人不传质为臣,不敢见于诸侯,礼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在国叫做市井之臣,在野叫做草莽之臣,都叫做庶人。庶人不呈递贽礼做臣,不敢去见诸侯,是礼。」

万章曰:「庶人,召之役,则往役;君欲见之,召之,则不往见之,何也?」

万章说:「庶人,召去服役,就去服役;君想见他,召他,就不去见,为什么?」

曰:「往役,义也;往见,不义也。且君之欲见之也,何为也哉?」

孟子说:「去服役,是义;去见,不是义。况且君想见他,是为什么?」

曰:「为其多闻也,为其贤也。」

万章说:「因为他多闻,因为他贤。」

曰:「为其多闻也,则天子不召师,而况诸侯乎?为其贤也,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。缪公亟见于子思,曰:『古千乘之国以友士,何如?』子思不悦,曰:『古之人有言:曰事之云乎,岂曰友之云乎?』子思之不悦也,岂不曰:『以位,则子,君也;我,臣也。何敢与君友也?以德,则子事我者也。奚可以与我友?』千乘之君求与之友,而不可得也,而况可召与?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因为他多闻,天子都不召老师,何况诸侯?因为他贤,我没有听说想见贤而召他的。缪公屡次见子思,说:『古时千乘之国与士为友,怎么样?』子思不高兴,说:『古人有话说:是说事奉他,哪里是说与他为友?』子思不高兴,岂不是说:『论位,你是君,我是臣。怎么敢与君为友?论德,你是事奉我的。怎么可以与我为友?』千乘的君求与他为友,还不可得,何况可以召?齐景公田猎,用旌招虞人,不到,将要杀他。有志的士不忘弃尸沟壑,勇士不忘丢掉脑袋。孔子取他什么?取的是不是该他的招就不去。」

曰:「敢问招虞人何以?」

万章说:「敢问招虞人用什么?」

曰:「以皮冠。庶人以旃,士以旗,大夫以旌。以大夫之招招虞人,虞人死不敢往。以士之招招庶人,庶人岂敢往哉。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?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,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。夫义,路也;礼,门也。惟君子能由是路,出入是门也。《诗》云:『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;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』」

孟子说:「用皮冠。庶人用旃,士用旗,大夫用旌。用大夫的招招虞人,虞人死也不敢去。用士的招招庶人,庶人岂敢去?何况用不贤人的招招贤人?想见贤人而不按他的道,就像想让他进来却关上了门。义,是路;礼,是门。只有君子能走这条路,出入这扇门。《诗经·小雅·大东》说:『周道像磨刀石,直得像箭;君子所走,小人所看。』」

万章曰:「孔子,君命召,不俟驾而行。然则孔子非与?」

万章说:「孔子,君命召,不等驾好车就走。那么孔子不对吗?」

曰:「孔子当仕有官职,而以其官召之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孔子正当做官有官职,是按他的官职召他。」

孟子谓万章曰:「一乡之善士,斯友一乡之善士;一国之善士,斯友一国之善士;天下之善士,斯友天下之善士。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,又尚论古之人。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。是尚友也。」

孟子对万章说:「一乡的善士,就与一乡的善士为友;一国的善士,就与一国的善士为友;天下的善士,就与天下的善士为友。以与天下的善士为友还不够,又上论古人。颂他的诗,读他的书,不知道他的为人,可以吗?所以论他的世。这是上与古人为友。」

齐宣王问卿。孟子曰:「王何卿之问也?」

齐宣王问卿。孟子说:「王问的是哪种卿?」

王曰:「卿不同乎?」

齐宣王说:「卿不同吗?」

曰:「不同。有贵戚之卿,有异姓之卿。」

孟子说:「不同。有贵戚之卿,有异姓之卿。」

王曰:「请问贵戚之卿。」

齐宣王说:「请问贵戚之卿。」

曰:「君有大过则谏,反复之而不听,则易位。」

孟子说:「君有大过就进谏,反复进谏而不听,就改换君位。」

王勃然变乎色。曰:「王勿异也。王问臣,臣不敢不以正对。」

齐宣王勃然变了脸色。(孟子说:)「王不要见怪。王问臣,臣不敢不以正道回答。」

王色定,然后请问异姓之卿。曰:「君有过则谏,反复之而不听,则去。」

齐宣王脸色安定,然后请问异姓之卿。孟子说:「君有过就进谏,反复进谏而不听,就离开。」

告子上

告子曰:「性,犹杞柳也;义,犹桮棬也。以人性为仁义,犹以杞柳为桮棬。」

告子说:「性,好比杞柳;义,好比桮棬。把人性做成仁义,好比把杞柳做成桮棬。」

孟子曰:「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?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?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,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?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,必子之言夫!」

孟子说:「你能顺着杞柳的性做成桮棬吗?还是将要残害杞柳然后做成桮棬?如果将要残害杞柳做成桮棬,那么也将要残害人做成仁义吗?率领天下的人祸害仁义的,一定是你的话吧!」

告子曰:「性犹湍水也,决诸东方则东流,决诸西方则西流。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,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。」

告子说:「性好比湍急的水,在东方决口就东流,在西方决口就西流。人性没有善不善的分别,好比水没有东西的分别。」

孟子曰:「水信无分于东西。无分于上下乎?人性之善也,犹水之就下也。人无有不善,水无有不下。今夫水,搏而跃之,可使过颡;激而行之,可使在山。是岂水之性哉?其势则然也。人之可使为不善,其性亦犹是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水诚然没有东西的分别。没有上下的分别吗?人性的善,好比水向下走。人没有不善的,水没有不向下的。现在这水,拍打使它跃起,可以使它过额头;激它使它行走,可以使它在山上。这难道是水的性吗?是势使它这样。人可以使他做不善,他的性也像这样。」

告子曰:「生之谓性。」

告子说:「生来的叫做性。」

孟子曰:「生之谓性也,犹白之谓白与?」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说:「生来的叫做性,好比白的叫做白吗?」告子说:「是。」

「白羽之白也,犹白雪之白;白雪之白,犹白玉之白与?」曰:「然。」

(孟子问:)「白羽的白,好比白雪的白;白雪的白,好比白玉的白吗?」告子说:「是。」

「然则犬之性,犹牛之性;牛之性,犹人之性与?」

(孟子问:)「那么犬的性,好比牛的性;牛的性,好比人的性吗?」

告子曰:「食色,性也。仁,内也,非外也;义,外也,非内也。」

告子说:「食色,是性。仁,是内,不是外;义,是外,不是内。」

孟子曰:「何以谓仁内义外也?」

孟子说:「为什么说仁内义外?」

曰:「彼长而我长之,非有长于我也;犹彼白而我白之,从其白于外也,故谓之外也。」

告子说:「他年长而我以他为长,并不是我本来有长;好比他白而我以他为白,是从外面的白而来,所以叫做外。」

曰:「异于白马之白也,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;不识长马之长也,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?且谓长者义乎?长之者义乎?」

孟子说:「不同于白马的白,没有不同于白人的白;不知长马的长,没有不同于长人的长吗?况且说年长的人是义呢?还是以他为长的人是义?」

曰:「吾弟则爱之,秦人之弟则不爱也,是以我为悦者也,故谓之内。长楚人之长,亦长吾之长,是以长为悦者也,故谓之外也。」

告子说:「我的弟弟就爱,秦人的弟弟就不爱,这是以我为喜悦的,所以叫做内。尊敬楚人的长者,也尊敬我的长者,这是以长为喜悦的,所以叫做外。」

曰:「耆秦人之炙,无以异于耆吾炙。夫物则亦有然者也,然则耆炙亦有外与?」

孟子说:「嗜好秦人的烤肉,没有不同于嗜好我的烤肉。物也有这样的,那么嗜好烤肉也有外吗?」

孟季子问公都子曰:「何以谓义内也?」曰:「行吾敬,故谓之内也。」

孟季子问公都子说:「为什么说义是内?」公都子说:「实行我的敬,所以叫做内。」

「乡人长于伯兄一岁,则谁敬?」曰:「敬兄。」

(孟季子问:)「乡人比伯兄大一岁,那么敬谁?」公都子说:「敬兄。」

「酌则谁先?」曰:「先酌乡人。」

(孟季子问:)「斟酒先给谁?」公都子说:「先斟乡人。」

「所敬在此,所长在彼,果在外,非由内也。」

(孟季子说:)「所敬在这里,所长在那里,果然在外,不是由内。」

公都子不能答,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敬叔父乎?敬弟乎?彼将曰『敬叔父』。曰:『弟为尸,则谁敬?』彼将曰『敬弟。』子曰:『恶在其敬叔父也?』彼将曰『在位故也。』子亦曰:『在位故也。庸敬在兄,斯须之敬在乡人。』」

公都子不能答,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「敬叔父呢?敬弟弟呢?他将说『敬叔父』。说:『弟弟做尸主,那么敬谁?』他将说『敬弟弟。』你说:『敬叔父在哪里?』他将说『因为在位的缘故。』你也说:『因为在位的缘故。平常的敬在兄,片刻的敬在乡人。』」

季子闻之曰:「敬叔父则敬,敬弟则敬,果在外,非由内也。」

季子听说了,说:「敬叔父就敬,敬弟弟就敬,果然在外,不是由内。」

公都子曰:「冬日则饮汤,夏日则饮水,然则饮食亦在外也?」

公都子说:「冬天就喝热水,夏天就喝凉水,那么饮食也在外吗?」

公都子曰:「告子曰:『性无善无不善也。』或曰:『性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;是故文武兴,则民好善;幽厉兴,则民好暴。』或曰:『有性善,有性不善;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,以瞽瞍为父而有舜;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,而有微子启、王子比干。』今曰『性善』,然则彼皆非与?」

公都子说:「告子说:『性没有善没有不善。』有人说:『性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;所以文王武王兴起,民就好善;幽王厉王兴起,民就好暴。』有人说:『有性善的,有性不善的;所以以尧为君而有象,以瞽瞍为父而有舜;以纣为兄之子并且以他为君,而有微子启、王子比干。』现在说『性善』,那么那些都错了吗?」

孟子曰:「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,乃所谓善也。若夫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。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;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恻隐之心,仁也;羞恶之心,义也;恭敬之心,礼也;是非之心,智也。仁义礼智,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故曰:『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。』或相倍蓰而无算者,不能尽其才者也。《诗》曰:『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夷,好是懿德。』孔子曰:『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则,民之秉夷也,故好是懿德。』」

孟子说:「至于那情,就可以为善,这才是所谓的善。至于做不善,不是才质的罪。恻隐之心,人人都有;羞恶之心,人人都有;恭敬之心,人人都有;是非之心,人人都有。恻隐之心,是仁;羞恶之心,是义;恭敬之心,是礼;是非之心,是智。仁义礼智,不是从外面铄给我的,我本来就有,只是不思罢了。所以说:『求就得到,舍就失去。』有的相差一倍五倍以至无数,是不能尽他的才质。《诗经·大雅·烝民》说:『天生众民,有物就有法则。民秉持常性,爱好这美德。』孔子说:『做这首诗的人,是知道的吧!所以有物必有法则,民秉持常性,所以爱好这美德。』」

孟子曰:「富岁,子弟多赖;凶岁,子弟多暴,非天之降才尔殊也,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。今夫麰麦,播种而耰之,其地同,树之时又同,浡然而生,至于日至之时,皆熟矣。虽有不同,则地有肥硗,雨露之养,人事之不齐也。故凡同类者,举相似也,何独至于人而疑之?圣人与我同类者。故龙子曰:『不知足而为屦,我知其不为蒉也。』屦之相似,天下之足同也。口之于味,有同耆也。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。如使口之于味也,其性与人殊,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,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?至于味,天下期于易牙,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。至于声,天下期于师旷,是天下之耳相似也。惟目亦然。至于子都,天下莫不知其姣也。不知子都之姣者,无目者也。故曰:口之于味也,有同耆焉;耳之于声也,有同听焉;目之于色也,有同美焉。至于心,独无所同然乎?心之所同然者何也?谓理也,义也。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。故理义之悦我心,犹刍豢之悦我口。」

孟子说:「丰年,子弟多赖惰;凶年,子弟多暴乱,不是天降下的才质那样不同,是陷溺他们心的缘故使他们这样。现在这麰麦,播种而覆土,土地相同,种植的时节又相同,蓬勃生长,到夏至的时候,都熟了。即使有不同,那是土地有肥瘠,雨露的养,人事不齐。所以凡是同类的,都相似,为什么独独到人就怀疑?圣人与我是同类。所以龙子说:『不知道脚而做屦,我知道不会做成草筐。』屦相似,是天下的脚相同。口对于味,有同样的嗜好。易牙先得到我们口所嗜好的。假如口对于味,那性与人不同,像犬马与我不同类,那么天下为什么嗜好都跟从易牙对于味?至于味,天下期望于易牙,是天下的口相似。耳朵也这样。至于声,天下期望于师旷,是天下的耳朵相似。眼睛也这样。至于子都,天下没有不知道他美的。不知道子都美的,是没有眼睛的人。所以说:口对于味,有同样的嗜好;耳对于声,有同样的听;目对于色,有同样的美。至于心,独独没有同样认可的吗?心所同样认可的是什么?叫做理,叫做义。圣人先得到我们心所同样认可的。所以理义喜悦我的心,好比刍豢喜悦我的口。」

孟子曰:「牛山之木尝美矣,以其郊于大国也,斧斤伐之,可以为美乎?是其日夜之所息,雨露之所润,非无萌蘖之生焉,牛羊又从而牧之,是以若彼濯濯也。人见其濯濯也,以为未尝有材焉,此岂山之性也哉?虽存乎人者,岂无仁义之心哉?其所以放其良心者,亦犹斧斤之于木也,旦旦而伐之,可以为美乎?其日夜之所息,平旦之气,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,则其旦昼之所为,有梏亡之矣。梏之反复,则其夜气不足以存;夜气不足以存,则其违禽兽不远矣。人见其禽兽也,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,是岂人之情也哉?故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;苟失其养,无物不消。孔子曰:『操则存,舍则亡;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。』惟心之谓与?」

孟子说:「牛山的树木曾经美过,因为它在大国的郊外,斧斤砍伐,还可以美吗?那日夜所生长的,雨露所滋润的,不是没有萌芽蘖枝生出来,牛羊又跟着放牧,所以像那样光秃。人看见它光秃,以为不曾有木材,这难道是山的性吗?即使存在于人的,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?所以放失良心的缘故,也好比斧斤对于树木,天天砍伐,还可以美吗?那日夜所生长的,平旦之气,那好恶与人相近的就很少了,而白天的所作所为,又梏亡了它。梏亡反复,夜气就不足以存;夜气不足以存,就离禽兽不远了。人看见他像禽兽,以为不曾有才质,这难道是人的情吗?所以如果得到养,没有物不长;如果失去养,没有物不消亡。孔子说:『操持就存,舍弃就亡;出入没有定时,不知道它的乡向。』说的就是心吧?」

孟子曰:「无或乎王之不智也,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,一日暴之、十日寒之,未有能生者也。吾见亦罕矣,吾退而寒之者至矣,吾如有萌焉何哉?今夫弈之为数,小数也;不专心致志,则不得也。弈秋,通国之善弈者也。使弈秋诲二人弈,其一人专心致志,惟弈秋之为听。一人虽听之,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,思援弓缴而射之,虽与之俱学,弗若之矣。为是其智弗若与?曰非然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要奇怪王不智。即使有天下容易生长的物,一天晒它、十天冻它,没有能生长的。我进见也少,我退下而冻他的人就到了,我对于那萌芽能怎么样?现在弈作为技艺,是小技艺;不专心致志,就得不到。弈秋,是全国善于弈的。让弈秋教两个人弈,其中一人专心致志,只听弈秋的。另一人虽然听,一心以为有鸿鹄将到,想拿弓缴去射,即使与他一起学,不如他。是因为他的智不如吗?说不是这样。」

孟子曰:「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生亦我所欲,所欲有甚于生者,故不为苟得也;死亦我所恶,所恶有甚于死者,故患有所不辟也。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,则凡可以得生者,何不用也?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,则凡可以辟患者,何不为也?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,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。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,所恶有甚于死者,非独贤者有是心也,人皆有之,贤者能勿丧耳。一箪食,一豆羹,得之则生,弗得则死。嘑尔而与之,行道之人弗受;蹴尔而与之,乞人不屑也。万锺则不辨礼义而受之。万锺于我何加焉?为宫室之美、妻妾之奉、所识穷乏者得我与?乡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宫室之美为之;乡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妻妾之奉为之;乡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,是亦不可以已乎?此之谓失其本心。」

孟子说:「鱼,是我想要的;熊掌,也是我想要的,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。生,也是我想要的;义,也是我想要的,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。生也是我想要的,所想要的有比生更甚的,所以不为苟且求得;死也是我所厌恶的,所厌恶的有比死更甚的,所以有些祸患不躲避。假如人所想要的没有比生更甚的,那么凡是可以得到生的,为什么不用?假如人所厌恶的没有比死更甚的,那么凡是可以躲避祸患的,为什么不做?由此可以得到生却有不用的,由此可以躲避祸患却有不做的。所以所想要的有比生更甚的,所厌恶的有比死更甚的,不是独独贤者有这心,人人都有,贤者能不丧失罢了。一箪食,一豆羹,得到就生,得不到就死。呼喝着给他,过路的人也不接受;踩踏着给他,乞丐也不屑。万锺却不辨别礼义而接受。万锺对我有什么增加?为了宫室的美、妻妾的奉养、所认识的穷乏者感激我吗?从前宁死而不接受,现在为了宫室的美去做;从前宁死而不接受,现在为了妻妾的奉养去做;从前宁死而不接受,现在为了所认识的穷乏者感激我而去做,这也不可以停止吗?这就叫做失其本心。」

孟子曰:「仁,人心也;义,人路也。舍其路而弗由,放其心而不知求,哀哉!人有鸡犬放,则知求之;有放心,而不知求。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仁,是人的心;义,是人的路。舍弃那路不走,放失那心不知道求,悲哀啊!人有鸡犬放失,就知道求;有放心,却不知道求。学问的道没有别的,求那放心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今有无名之指,屈而不信,非疾痛害事也,如有能信之者,则不远秦楚之路,为指之不若人也。指不若人,则知恶之;心不若人,则不知恶,此之谓不知类也。」

孟子说:「现在有无名指,弯曲而不能伸直,不是疾病疼痛妨害做事,如果有能使它伸直的人,就不以秦楚的路途为远,因为手指不如人。手指不如人,就知道厌恶;心不如人,却不知道厌恶,这叫做不知类。」

孟子曰:「拱把之桐梓,人苟欲生之,皆知所以养之者。至于身,而不知所以养之者,岂爱身不若桐梓哉?弗思甚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两手合围的桐梓,人如果想让它生长,都知道怎样养。至于自身,却不知道怎样养,难道爱自身不如桐梓吗?不思太甚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于身也,兼所爱。兼所爱,则兼所养也。无尺寸之肤不爱焉,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。所以考其善不善者,岂有他哉?于己取之而已矣。体有贵贱,有小大。无以小害大,无以贱害贵。养其小者为小人,养其大者为大人。今有场师,舍其梧槚,养其樲棘,则为贱场师焉。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,而不知也,则为狼疾人也。饮食之人,则人贱之矣,为其养小以失大也。饮食之人无有失也,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?」

孟子说:「人对于身体,都爱。都爱,就都养。没有尺寸的肌肤不爱,就没有尺寸的肌肤不养。所以考察他善不善的,难道有别的吗?在自己选取罢了。体有贵贱,有小大。不要用小妨害大,不要用贱妨害贵。养那小的是小人,养那大的是大人。现在有场师,舍弃梧槚,养那樲棘,就是贱场师。养一根指头而失掉肩背,却不知道,就是狼藉昏乱的人。只顾饮食的人,人就贱视他,因为他养小而失大。只顾饮食的人如果没有失,那么口腹难道只是尺寸的肌肤吗?」

公都子问曰:「钧是人也,或为大人,或为小人,何也?」

公都子问道:「同样是人,有的做大人,有的做小人,为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从其大体为大人,从其小体为小人。」

孟子说:「顺从大体是大人,顺从小体是小人。」

曰:「钧是人也,或从其大体,或从其小体,何也?」

公都子说:「同样是人,有的顺从大体,有的顺从小体,为什么?」

曰: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于物,物交物,则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也。此天之所与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,则其小者弗能夺也。此为大人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耳目的官能不思,而被物遮蔽,物与物交接,就牵引它罢了。心的官能则思,思就得到,不思就得不到。这是天所给我的,先立住那大的,那小的就不能夺。这就是大人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有天爵者,有人爵者。仁义忠信,乐善不倦,此天爵也;公卿大夫,此人爵也。古之人修其天爵,而人爵从之。今之人修其天爵,以要人爵;既得人爵,而弃其天爵,则惑之甚者也,终亦必亡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有天爵,有人爵。仁义忠信,乐善不倦,这是天爵;公卿大夫,这是人爵。古人修养天爵,人爵就跟着来。今人修养天爵,用来求取人爵;已经得到人爵,就抛弃天爵,是迷惑太甚的人,终究也一定亡失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欲贵者,人之同心也。人人有贵于己者,弗思耳。人之所贵者,非良贵也。赵孟之所贵,赵孟能贱之。《诗》云:『既醉以酒,既饱以德。』言饱乎仁义也,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;令闻广誉施于身,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想贵,是人共同的心。人人有贵于自己的,只是不思罢了。人所贵的,不是良贵。赵孟所贵的,赵孟能使他贱。《诗经·大雅·既醉》说:『已经醉于酒,已经饱于德。』是说饱于仁义,所以不羡慕别人膏粱的味道;令闻广誉加在身上,所以不羡慕别人的文绣。」

孟子曰:「仁之胜不仁也,犹水胜火。今之为仁者,犹以一杯水,救一车薪之火也;不熄,则谓之水不胜火,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。亦终必亡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仁胜过不仁,好比水胜过火。现在做仁的人,好比用一杯水,救一车柴的火;不熄,就说水不能胜火,这又助长了不仁中最甚的。也终究一定亡失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五谷者,种之美者也;苟为不熟,不如荑稗。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五谷,是种子中美的;如果不能成熟,不如荑稗。仁也在于使它成熟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羿之教人射,必志于彀;学者亦必志于彀。大匠诲人,必以规矩;学者亦必以规矩。」

孟子说:「羿教人射,一定志在拉满弓;学习的人也一定志在拉满弓。大匠教人,一定用规矩;学习的人也一定用规矩。」

告子下

任人有问屋庐子曰:「礼与食孰重?」曰:「礼重。」

任国人有人问屋庐子说:「礼与食哪个重?」屋庐子说:「礼重。」

「色与礼孰重?」曰:「礼重。」

(那人问:)「色与礼哪个重?」屋庐子说:「礼重。」

曰:「以礼食,则饥而死;不以礼食,则得食,必以礼乎?亲迎,则不得妻;不亲迎,则得妻,必亲迎乎!」

那人说:「按礼吃饭,就饿死;不按礼吃饭,就得到食,一定按礼吗?亲迎,就得不到妻;不亲迎,就得到妻,一定亲迎吗!」

屋庐子不能对,明日之邹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于答是也何有?不揣其本而齐其末,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。金重于羽者,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?取食之重者,与礼之轻者而比之,奚翅食重?取色之重者,与礼之轻者而比之,奚翅色重?往应之曰:『紾兄之臂而夺之食,则得食;不紾,则不得食,则将紾之乎?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,则得妻;不搂,则不得妻,则将搂之乎?』」

屋庐子不能对,第二天到邹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「回答这个有什么难?不度量根本而齐其末端,方寸的木头可以使它高于尖楼。金重于羽毛,难道是说一钩金与一车羽毛吗?取食中重的,与礼中轻的相比,何止食重?取色中重的,与礼中轻的相比,何止色重?去回答他说:『扭转哥哥的胳膊而夺他的食,就得到食;不扭转,就得不到食,那么将要扭转吗?翻过东家的墙去搂抱处女,就得到妻;不搂,就得不到妻,那么将要搂吗?』」

曹交问曰:「人皆可以为尧舜,有诸?」

曹交问道:「人人都可以做尧舜,有这话吗?」

孟子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说:「是。」

「交闻文王十尺,汤九尺,今交九尺四寸以长,食粟而已,如何则可?」

曹交说:「交听说文王十尺,汤九尺,现在交九尺四寸这样高,只是吃粟罢了,怎样才可以?」

曰:「奚有于是?亦为之而已矣。有人于此,力不能胜一匹雏,则为无力人矣;今曰举百钧,则为有力人矣。然则举乌获之任,是亦为乌获而已矣。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?弗为耳。徐行后长者谓之弟,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。夫徐行者,岂人所不能哉?所不为也。尧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子服尧之服,诵尧之言,行尧之行,是尧而已矣;子服桀之服,诵桀之言,行桀之行,是桀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这有什么关系?也就是去做罢了。有人在这里,力气不能胜一只小鸡,就是无力的人;现在说举起百钧,就是有力的人。那么举起乌获的担子,也就是做乌获罢了。人难道以不能胜任为忧患吗?只是不做罢了。慢慢走在长者后面叫做悌,快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。慢慢走,难道是人所不能的吗?是所不做的。尧舜的道,孝悌罢了。你穿尧的衣服,诵尧的话,行尧的行为,就是尧罢了;你穿桀的衣服,诵桀的话,行桀的行为,就是桀罢了。」

曰:「交得见于邹君,可以假馆,愿留而受业于门。」

曹交说:「交能够见到邹君,可以借馆舍,愿意留下在门下受业。」

曰:「夫道,若大路然,岂难知哉?人病不求耳。子归而求之,有余师。」

孟子说:「道,像大路一样,难道难知道吗?人的毛病在于不求罢了。你回去求,有足够的老师。」

公孙丑问曰:「高子曰:『《小弁》,小人之诗也。』」

公孙丑问道:「高子说:『《小弁》,是小人的诗。』」

孟子曰:「何以言之?」

孟子说:「凭什么这样说?」

曰:「怨。」

公孙丑说:「因为怨。」

曰:「固哉,高叟之为《诗》也!有人于此,越人关弓而射之,则己谈笑而道之;无他,疏之也。其兄关弓而射之,则己垂涕泣而道之;无他,戚之也。小弁之怨,亲亲也。亲亲,仁也。固矣夫,高叟之为《诗》也!」

孟子说:「固陋啊,高叟这样讲《诗》!有人在这里,越人拉开弓射他,自己谈笑着说这件事;没有别的,是疏远。他的哥哥拉开弓射他,自己垂涕哭泣着说这件事;没有别的,是亲近。《小弁》的怨,是亲爱亲人。亲爱亲人,是仁。固陋啊,高叟这样讲《诗》!」

曰:「《凯风》何以不怨?」

公孙丑说:「《凯风》为什么不怨?」

曰:「《凯风》,亲之过小者也;《小弁》,亲之过大者也。亲之过大而不怨,是愈疏也;亲之过小而怨,是不可矶也。愈疏,不孝也;不可矶,亦不孝也。孔子曰:『舜其至孝矣,五十而慕。』」

孟子说:「《凯风》,是亲人的过错小;《小弁》,是亲人的过错大。亲人的过错大而不怨,是更加疏远;亲人的过错小而怨,是不可激触。更加疏远,是不孝;不可激触,也是不孝。孔子说:『舜是至孝了,五十岁还慕。』」

宋牼将之楚,孟子遇于石丘。曰:「先生将何之?」

宋牼将要到楚,孟子在石丘遇见他。孟子说:「先生将到哪里去?」

曰:「吾闻秦楚构兵,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。楚王不悦,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,二王我将有所遇焉。」

宋牼说:「我听说秦楚交兵,我将去见楚王劝说而罢兵。楚王不高兴,我将去见秦王劝说而罢兵,两位王我将有所遇合。」

曰:「轲也请无问其详,愿闻其指。说之将何如?」

孟子说:「轲请不问详细,愿听宗旨。将怎样劝说?」

曰:「我将言其不利也。」

宋牼说:「我将说它不利。」

曰:「先生之志则大矣,先生之号则不可。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悦于利,以罢三军之师,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。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,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,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。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终去仁义,怀利以相接,然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悦于仁义,而罢三军之师,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。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,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,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,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去利,怀仁义以相接也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何必曰利?」

孟子说:「先生的志向大了,先生的名号却不可以。先生用利劝说秦楚的王,秦楚的王喜悦于利,而罢三军的师旅,这是三军的士乐于罢兵而喜悦于利。做臣的怀着利事奉君,做儿子的怀着利事奉父,做弟弟的怀着利事奉兄。这样君臣、父子、兄弟终究去掉仁义,怀着利互相交接,这样而不灭亡的,没有过。先生用仁义劝说秦楚的王,秦楚的王喜悦于仁义,而罢三军的师旅,这是三军的士乐于罢兵而喜悦于仁义。做臣的怀着仁义事奉君,做儿子的怀着仁义事奉父,做弟弟的怀着仁义事奉兄,这样君臣、父子、兄弟去掉利,怀着仁义互相交接。这样而不称王的,没有过。何必说利?」

孟子居邹,季任为任处守,以币交,受之而不报。处于平陆,储子为相,以币交,受之而不报。他日由邹之任,见季子;由平陆之齐,不见储子。屋庐子喜曰:「连得闲矣。」问曰:「夫子之任见季子,之齐不见储子,为其为相与?」

孟子住在邹,季任为任国留守,用币交往,接受而不回报。住在平陆,储子做相,用币交往,接受而不回报。后来从邹到任,见季子;从平陆到齐,不见储子。屋庐子高兴说:「连得到空隙了。」问道:「夫子到任见季子,到齐不见储子,是因为他做相吗?」

曰:「非也。《书》曰:『享多仪,仪不及物曰不享,惟不役志于享。』为其不成享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是。《尚书》说:『享在于多仪,仪赶不上物叫做不享,只是心志不用于享。』因为他不成其为享。」

屋庐子悦。或问之。屋庐子曰:「季子不得之邹,储子得之平陆。」

屋庐子喜悦。有人问他。屋庐子说:「季子不能到邹,储子能到平陆。」

淳于髡曰:「先名实者,为人也;后名实者,自为也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,仁者固如此乎?」

淳于髡说:「把名实放在先的,是为别人;把名实放在后的,是为自己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实没有加于上下就离开,仁者本来是这样吗?」

孟子曰:「居下位,不以贤事不肖者,伯夷也;五就汤,五就桀者,伊尹也;不恶污君,不辞小官者,柳下惠也。三子者不同道,其趋一也。一者何也?曰:仁也。君子亦仁而已矣,何必同?」

孟子说:「居于下位,不以贤事奉不肖的,是伯夷;五次就汤,五次就桀的,是伊尹;不厌恶污浊的君,不推辞小官的,是柳下惠。三个人不同道,趋向是一个。一个是什么?说:仁。君子也就是仁罢了,何必相同?」

曰:「鲁缪公之时,公仪子为政,子柳、子思为臣,鲁之削也滋甚。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!」曰:「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穆公用之而霸。不用贤则亡,削何可得与?」

淳于髡说:「鲁缪公的时候,公仪子执政,子柳、子思做臣,鲁被削地更加厉害。贤者对国就是这样没有益处!」孟子说:「虞不用百里奚而灭亡,秦穆公用了他而称霸。不用贤就灭亡,削地哪里还可得?」

曰:「昔者王豹处于淇,而河西善讴;緜驹处于高唐,而齐右善歌;华周、杞梁之妻善哭其夫,而变国俗。有诸内必形诸外。为其事而无其功者,髡未尝覩之也。是故无贤者也,有则髡必识之。」

淳于髡说:「从前王豹住在淇,河西就善于讴;緜驹住在高唐,齐右就善于歌;华周、杞梁的妻子善于哭他们的丈夫,而改变国俗。有于内的一定表现于外。做那事而没有那功的,髡不曾看见过。所以是没有贤者,有的话髡一定认识。」

曰:「孔子为鲁司寇,不用,从而祭,燔肉不至,不税冕而行。不知者以为为肉也。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。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,不欲为苟去。君子之所为,众人固不识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孔子做鲁司寇,不被用,跟着祭祀,燔肉不到,来不及脱冕就走。不知道的以为是为了肉。知道的以为是为了无礼。至于孔子,是想带着轻微的罪名走,不想苟且离开。君子的所作所为,众人本来不认识。」

孟子曰:「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;今之诸侯,五霸之罪人也;今之大夫,今之诸侯之罪人也。天子适诸侯曰巡狩,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。春省耕而补不足,秋省敛而助不给。入其疆,土地辟,田野治,养老尊贤,俊杰在位,则有庆,庆以地。入其疆,土地荒芜,遗老失贤,掊克在位,则有让。一不朝,则贬其爵;再不朝,则削其地;三不朝,则六师移之。是故天子讨而不伐,诸侯伐而不讨。五霸者,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,故曰: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。

孟子说:「五霸,是三王的罪人;现在的诸侯,是五霸的罪人;现在的大夫,是现在诸侯的罪人。天子到诸侯那里叫做巡狩,诸侯朝见天子叫做述职。春天省察耕种而补不足,秋天省察收敛而助不给。进入他的疆界,土地开辟,田野治理,养老尊贤,俊杰在位,就有庆赏,用土地庆赏。进入他的疆界,土地荒芜,遗弃老人失去贤者,聚敛的人在位,就有责让。一次不朝,就贬他的爵;两次不朝,就削他的地;三次不朝,就六师移过来。所以天子讨而不伐,诸侯伐而不讨。五霸,是拉着诸侯伐诸侯的,所以说:五霸,是三王的罪人。

「五霸,桓公为盛。葵丘之会诸侯,束牲、载书而不歃血。初命曰:『诛不孝,无易树子,无以妾为妻。』再命曰:『尊贤育才,以彰有德。』三命曰:『敬老慈幼,无忘宾旅。』四命曰:『士无世官,官事无摄,取士必得,无专杀大夫。』五命曰:『无曲防,无遏籴,无有封而不告。』曰:『凡我同盟之人,既盟之后,言归于好。』今之诸侯,皆犯此五禁,故曰:今之诸侯,五霸之罪人也。

(孟子接着说:)「五霸,桓公最盛。葵丘会合诸侯,束缚牺牲、放置盟书而不歃血。初命说:『诛不孝,不要改换已立的嫡子,不要把妾当做妻。』再命说:『尊贤育才,来彰明有德的人。』三命说:『敬老慈幼,不要忘记宾客旅客。』四命说:『士不要世袭官职,官事不要兼职,取士一定得人,不要专擅杀大夫。』五命说:『不要曲设堤防,不要遏止籴粮,不要有封赏而不报告。』说:『凡是我们同盟的人,既盟之后,言归于好。』现在的诸侯,都触犯这五禁,所以说:现在的诸侯,是五霸的罪人。

「长君之恶其罪小,逢君之恶其罪大。今之大夫,皆逢君之恶,故曰:今之大夫,今之诸侯之罪人也。」

(孟子接着说:)「助长君的恶,罪还小;逢迎君的恶,罪就大。现在的大夫,都逢迎君的恶,所以说:现在的大夫,是现在诸侯的罪人。」

鲁欲使慎子为将军。孟子曰:「不教民而用之,谓之殃民。殃民者,不容于尧舜之世。一战胜齐,遂有南阳,然且不可。」

鲁想让慎子做将军。孟子说:「不教民而用他们,叫做殃民。殃民的,不容于尧舜之世。一战胜过齐,于是占有南阳,这样还不可以。」

慎子勃然不悦曰:「此则滑厘所不识也。」

慎子勃然不高兴说:「这是滑厘所不认识的。」

曰:「吾明告子。天子之地方千里;不千里,不足以待诸侯。诸侯之地方百里;不百里,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。周公之封于鲁,为方百里也;地非不足,而俭于百里。太公之封于齐也,亦为方百里也;地非不足也,而俭于百里。今鲁方百里者五,子以为有王者作,则鲁在所损乎?在所益乎?徒取诸彼以与此,然且仁者不为,况于杀人以求之乎?君子之事君也,务引其君以当道,志于仁而已。」

孟子说:「我明白告诉你。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;不到千里,不足以接待诸侯。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;不到百里,不足以守宗庙的典籍。周公封在鲁,是方圆百里;土地并非不足,而俭约在百里。太公封在齐,也是方圆百里;土地并非不足,而俭约在百里。现在鲁方圆百里的有五块,你以为有王者兴起,鲁是在所减损呢?还是在所增益?白白从那里取来给这里,仁者尚且不做,何况杀人来求取?君子事奉君,务必引导君合于道,志向在仁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今之事君者曰:『我能为君辟土地,充府库。』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。君不乡道,不志于仁,而求富之,是富桀也。『我能为君约与国,战必克。』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。君不乡道,不志于仁,而求为之强战,是辅桀也。由今之道,无变今之俗,虽与之天下,不能一朝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现在事奉君的人说:『我能为君开辟土地,充实府库。』现在所谓的良臣,是古时所谓的民贼。君不趋向道,不志向于仁,而求使他富,是使桀富。『我能为君约结与国,战一定胜。』现在所谓的良臣,是古时所谓的民贼。君不趋向道,不志向于仁,而求为他强战,是辅佐桀。由现在的道,不改变现在的俗,即使把天下给他,也不能住上一朝。」

白圭曰:「吾欲二十而取一,何如?」

白圭说:「我想二十取一,怎么样?」

孟子曰:「子之道,貉道也。万室之国,一人陶,则可乎?」

孟子说:「你的道,是貉的道。万室的国,一个人做陶,可以吗?」

曰:「不可,器不足用也。」

白圭说:「不可以,器不够用。」

曰:「夫貉,五谷不生,惟黍生之。无城郭、宫室、宗庙、祭祀之礼,无诸侯币帛饔飧,无百官有司,故二十取一而足也。今居中国,去人伦,无君子,如之何其可也?陶以寡,且不可以为国,况无君子乎?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,大貉小貉也;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,大桀小桀也。」

孟子说:「那貉,五谷不生,只有黍生长。没有城郭、宫室、宗庙、祭祀的礼,没有诸侯币帛饔飧,没有百官有司,所以二十取一就够。现在住在中国,去掉人伦,没有君子,怎么可以?陶匠少,尚且不可以为国,何况没有君子?想比尧舜的道更轻的,是大貉小貉;想比尧舜的道更重的,是大桀小桀。」

白圭曰:「丹之治水也愈于禹。」

白圭说:「丹治水胜过禹。」

孟子曰:「子过矣。禹之治水,水之道也。是故禹以四海为壑,今吾子以邻国为壑。水逆行,谓之洚水。洚水者,洪水也,仁人之所恶也。吾子过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你错了。禹治水,是水的道。所以禹以四海为壑,现在你以邻国为壑。水逆行,叫做洚水。洚水,就是洪水,是仁人所厌恶的。你错了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不亮,恶乎执?」

孟子说:「君子不诚信,怎么执守?」

鲁欲使乐正子为政。

鲁想让乐正子执政。

孟子曰:「吾闻之,喜而不寐。」

孟子说:「我听说了,高兴得睡不着。」

公孙丑曰:「乐正子强乎?」曰:「否。」

公孙丑说:「乐正子强吗?」孟子说:「不。」

「有知虑乎?」曰:「否。」

(公孙丑问:)「有智虑吗?」孟子说:「不。」

「多闻识乎?」曰:「否。」

(公孙丑问:)「多闻识吗?」孟子说:「不。」

「然则奚为喜而不寐?」曰:「其为人也好善。」

(公孙丑问:)「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?」孟子说:「他的为人好善。」

「好善足乎?」曰:「好善优于天下,而况鲁国乎?夫苟好善,则四海之内,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。夫苟不好善,则人将曰:『訑訑,予既已知之矣。』訑訑之声音颜色,距人于千里之外。士止于千里之外,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。与谗谄面谀之人居,国欲治,可得乎?」

(公孙丑问:)「好善就够了吗?」孟子说:「好善足以优于天下,何况鲁国?如果好善,四海之内,都将不远千里来把善告诉他。如果不好善,人将说:『訑訑,我已经知道了。』訑訑的声音颜色,把人拒于千里之外。士止于千里之外,谗谄面谀的人就到了。与谗谄面谀的人相处,国想治理,可得吗?」

陈子曰:「古之君子何如则仕?」

陈子说:「古时的君子怎样才做官?」

孟子曰:「所就三,所去三。迎之致敬以有礼,言将行其言也,则就之;礼貌未衰,言弗行也,则去之。其次,虽未行其言也,迎之致敬以有礼,则就之;礼貌衰,则去之。其下,朝不食,夕不食,饥饿不能出门户。君闻之曰:『吾大者不能行其道,又不能从其言也,使饥饿于我土地,吾耻之。』周之,亦可受也,免死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所就的三种,所去的三种。迎接他致敬而有礼,说将实行他的话,就去就;礼貌没有衰减,话却不实行,就离开。其次,虽然没有实行他的话,迎接他致敬而有礼,就去就;礼貌衰减,就离开。最下,早晨不吃,晚上不吃,饥饿不能出门户。君听说了说:『我大的方面不能实行他的道,又不能听从他的话,使他在我的土地上饥饿,我羞耻。』周济他,也可以接受,免于死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舜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闲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于士,孙叔敖举于海,百里奚举于市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人恒过,然后能改;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;征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入则无法家拂士,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。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舜从田亩中兴起,傅说从版筑之间被举用,胶鬲从鱼盐中被举用,管夷吾从士的牢狱被举用,孙叔敖从海边被举用,百里奚从市井被举用。所以天将把大任降给这个人,一定先苦他的心志,劳他的筋骨,饿他的体肤,使他身受空乏,行事拂逆扰乱他所做的,用来震动他的心坚忍他的性,增加他所不能的。人常常有过错,然后能改;困于心,横于思虑,然后奋起;表现于脸色,发出于声音,然后别人明白。国内没有执法的世家和辅弼的士,国外没有敌国外患的,国常常灭亡。然后知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。」

孟子曰:「教亦多术矣,予不屑之教诲也者,是亦教诲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教也有多种方法,我不屑于教诲他,这也就是教诲他罢了。」

尽心上

孟子曰:「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殀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尽自己的心,就知道自己的性。知道自己的性,就知道天了。存自己的心,养自己的性,是用来事奉天的。夭寿没有二心,修身来等待,是用来立命的。」

孟子曰:「莫非命也,顺受其正。是故知命者,不立乎岩墙之下。尽其道而死者,正命也。桎梏死者,非正命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没有不是命的,顺着接受那正的。所以知命的人,不站在危墙之下。尽自己的道而死的,是正命。在桎梏中死的,不是正命。」

孟子曰:「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,是求有益于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无益于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求就得到,舍就失去,这是求有益于得,求在我自己的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这是求无益于得,求在外面的。」

孟子曰:「万物皆备于我矣。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强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。」

孟子说:「万物都具备在我了。反身而诚,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。努力按恕道去做,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。」

孟子曰:「行之而不著焉,习矣而不察焉,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众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做了却不明白,习惯了却不省察,终身由着它却不知道那道的,是众人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不可以无耻。无耻之耻,无耻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人不可以没有耻。把没有耻当做耻,就没有耻了。」

孟子曰:「耻之于人大矣。为机变之巧者,无所用耻焉。不耻不若人,何若人有?」

孟子说:「耻对于人太大了。做机巧权变的人,无处用耻。不以不如人为耻,哪里有如人的?」

孟子曰:「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,古之贤士何独不然?乐其道而忘人之势。故王公不致敬尽礼,则不得亟见之。见且犹不得亟,而况得而臣之乎?」

孟子说:「古时的贤王好善而忘记权势,古时的贤士为什么独独不是这样?乐于他的道而忘记别人的权势。所以王公不致敬尽礼,就不能屡次见他。见尚且不能屡次,何况能够以他为臣?」

孟子谓宋句践曰:「子好游乎?吾语子游。人知之,亦嚣嚣;人不知,亦嚣嚣。」

孟子对宋句践说:「你喜欢游说吗?我告诉你游说。人知道,也自得;人不知道,也自得。」

曰:「何如斯可以嚣嚣矣?」

宋句践说:「怎样才可以自得?」

曰:「尊德乐义,则可以嚣嚣矣。故士穷不失义,达不离道。穷不失义,故士得己焉;达不离道,故民不失望焉。古之人,得志,泽加于民;不得志,修身见于世。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。」

孟子说:「尊德乐义,就可以自得。所以士穷困不失去义,显达不离开道。穷困不失去义,所以士得到自己;显达不离开道,所以民不失望。古人,得志,恩泽加于民;不得志,修身表现于世。穷困就独善自身,显达就兼善天下。」

孟子曰:「待文王而后兴者,凡民也。若夫豪杰之士,虽无文王犹兴。」

孟子说:「等待文王然后奋起的,是凡民。至于豪杰之士,即使没有文王也奋起。」

孟子曰:「附之以韩魏之家,如其自视欿然,则过人远矣。」

孟子说:「把韩魏之家加给他,如果他自己看起来歉然不足,就超过别人很远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以佚道使民,虽劳不怨;以生道杀民,虽死不怨杀者。」

孟子说:「用使民安逸的道役使民,即使劳苦也不怨;用使民生存的道杀民,即使死也不怨杀他的人。」

孟子曰:「霸者之民,驩虞如也;王者之民,皞皞如也。杀之而不怨,利之而不庸,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。夫君子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,上下与天地同流,岂曰小补之哉?」

孟子说:「霸者的民,欢娱的样子;王者的民,皞皞广大的样子。杀他们而不怨,利他们而不以为功劳,民天天迁向善而不知道是谁做的。君子所过的地方就化,所存的地方就神,上下与天地同流,难道说是小小补益吗?」

孟子曰:「仁言,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。善政,不如善教之得民也。善政民畏之,善教民爱之;善政得民财,善教得民心。」

孟子说:「仁的话,不如仁的声望进入人深。善政,不如善教得民。善政民畏惧,善教民亲爱;善政得民的财,善教得民的心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者;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亲亲,仁也;敬长,义也。无他,达之天下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人所不学就能的,是良能(不学而能的本能);所不思虑就知道的,是良知(不虑而知的本心之知)。孩提的儿童,没有不知道爱他亲人的;等到长大,没有不知道敬他兄长的。亲爱亲人,是仁;尊敬长者,是义。没有别的,是通达于天下。」

孟子曰:「舜之居深山之中,与木石居,与鹿豕游,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。及其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,若决江河,沛然莫之能御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舜住在深山中,与木石同居,与鹿豕同游,他所以不同于深山野人的就很少。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,看见一件善行,像决开江河,沛然没有能抵御的。」

孟子曰:「无为其所不为,无欲其所不欲,如此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不要做他所不做的,不要想他所不想要的,这样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有德慧术知者,恒存乎疢疾。独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虑患也深,故达。」

孟子说:「人有德慧术智的,常常存在于灾患。独独孤臣孽子,操心危惧,虑患深,所以通达。」

孟子曰:「有事君人者,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。有安社稷臣者,以安社稷为悦者也。有天民者,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。有大人者,正己而物正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有事奉君的人,事奉这个君就是为了容悦的。有安定社稷的臣,以安定社稷为喜悦的。有天民,通达可以行于天下然后才做的。有大人,端正自己而物跟着端正的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。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」

孟子说:「君子有三乐,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。父母都在,兄弟没有变故,是一乐。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是二乐。得到天下英才而教育他们,是三乐。君子有三乐,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。」

孟子曰:「广土众民,君子欲之,所乐不存焉。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君子乐之,所性不存焉。君子所性,虽大行不加焉,虽穷居不损焉,分定故也。君子所性,仁义礼智根于心。其生色也,睟然见于面,盎于背,施于四体,四体不言而喻。」

孟子说:「广土众民,君子想要,所乐不在这里。立在天下的中央,安定四海的民,君子乐于此,所性不在这里。君子所性,即使大道实行也不增加,即使穷居也不减损,是分定的缘故。君子所性,仁义礼智根于心。它生出色来,润泽地表现在脸上,充盈在背上,延及四体,四体不用说就明白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兴,曰:『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』太公辟纣,居东海之滨,闻文王作兴,曰:『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』天下有善养老,则仁人以为己归矣。五亩之宅,树墙下以桑,匹妇蚕之,则老者足以衣帛矣。五母鸡,二母彘,无失其时,老者足以无失肉矣。百亩之田,匹夫耕之,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。所谓西伯善养老者,制其田里,教之树畜,导其妻子,使养其老。五十非帛不煖,七十非肉不饱。不煖不饱,谓之冻馁。文王之民,无冻馁之老者,此之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伯夷躲避纣,住在北海边上,听说文王兴起,说:『何不归去!我听说西伯善于养老。』太公躲避纣,住在东海边上,听说文王兴起,说:『何不归去!我听说西伯善于养老。』天下有善于养老的,仁人就以为自己的归宿。五亩的宅,在墙下种桑,匹妇养蚕,老人就足以穿帛。五只母鸡,两只母猪,不误时节,老人就足以不缺肉。百亩的田,匹夫耕种,八口之家就足以不饥。所谓西伯善于养老,是制定田里,教他们种植畜牧,引导他们的妻子,使她们奉养老人。五十岁没有帛不暖,七十岁没有肉不饱。不暖不饱,叫做冻馁。文王的民,没有冻馁的老人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孟子曰:「易其田畴,薄其税敛,民可使富也。食之以时,用之以礼,财不可胜用也。民非水火不生活,昏暮叩人之门户,求水火,无弗与者,至足矣。圣人治天下,使有菽粟如水火。菽粟如水火,而民焉有不仁者乎?」

孟子说:「整治田畴,减轻税敛,民可以使他富。按时饮食,按礼使用,财就用不尽。民没有水火不能生活,黄昏叩人家的门户,求水火,没有不给的,是因为极充足。圣人治理天下,使菽粟像水火。菽粟像水火,民哪里还有不仁的?」

孟子曰:「孔子登东山而小鲁,登太山而小天下。故观于海者难为水,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。观水有术,必观其澜。日月有明,容光必照焉。流水之为物也,不盈科不行;君子之志于道也,不成章不达。」

孟子说:「孔子登上东山而觉得鲁小,登上泰山而觉得天下小。所以看过大海的难以被水打动,游于圣人门下的难以被言打动。观水有方法,一定看它的波澜。日月有光明,能容纳光的缝隙一定照到。流水作为物,不灌满坑洼就不往前;君子志向于道,不成章就不通达。」

孟子曰:「鸡鸣而起,孳孳为善者,舜之徒也。鸡鸣而起,孳孳为利者,跖之徒也。欲知舜与跖之分,无他,利与善之闲也。」

孟子说:「鸡鸣就起来,孳孳为善的,是舜一类的人。鸡鸣就起来,孳孳为利的,是跖一类的人。想知道舜与跖的分别,没有别的,在利与善之间。」

孟子曰:「杨子取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。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子莫执中,执中为近之,执中无权,犹执一也。所恶执一者,为其贼道也,举一而废百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杨子取为我,拔一根毛而利天下,也不做。墨子兼爱,摩秃头顶走到脚跟利天下,也去做。子莫执中,执中算是近了,执中而没有权变,还是执着于一端。所以厌恶执着于一端,因为它贼害道,举起一端而废掉百端。」

孟子曰:「饥者甘食,渴者甘饮,是未得饮食之正也,饥渴害之也。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?人心亦皆有害。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,则不及人不为忧矣。」

孟子说:「饥饿的人以食为甘美,口渴的人以饮为甘美,这是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味,是饥渴妨害了它。难道只有口腹有饥渴的妨害?人心也都有妨害。人能不以饥渴的妨害作为心的妨害,就不必以赶不上人为忧了。」

孟子曰:「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。」

孟子说:「柳下惠不以三公改换他的操守。」

孟子曰:「有为者辟若掘井,掘井九轫而不及泉,犹为弃井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有作为的人好比掘井,掘井九仞而不到泉,还是弃井。」

孟子曰:「尧舜,性之也;汤武,身之也;五霸,假之也。久假而不归,恶知其非有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尧舜,是性分中本有的;汤武,是身体力行的;五霸,是假借的。长久假借而不归还,怎知他不是真有?」

公孙丑曰:「伊尹曰:『予不狎于不顺。』放太甲于桐,民大悦。太甲贤。又反之,民大悦。贤者之为人臣也,其君不贤,则固可放与?」

公孙丑说:「伊尹说:『我不亲近不顺的人。』把太甲放到桐,民大悦。太甲贤了。又让他回来,民大悦。贤者做别人的臣,他的君不贤,就本来可以放吗?」

孟子曰:「有伊尹之志,则可;无伊尹之志,则篡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有伊尹的志,就可以;没有伊尹的志,就是篡。」

公孙丑曰:「《诗》曰:『不素餐兮』,君子之不耕而食,何也?」

公孙丑说:「《诗经·魏风·伐檀》说:『不白吃饭啊』,君子不耕而食,为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君子居是国也,其君用之,则安富尊荣;其子弟从之,则孝弟忠信。『不素餐兮』,孰大于是?」

孟子说:「君子住在这个国,君用他,就安富尊荣;子弟跟随他,就孝悌忠信。『不白吃饭啊』,还有比这更大的吗?」

王子垫问曰:「士何事?」

王子垫问道:「士做什么事?」

孟子曰:「尚志。」

孟子说:「使志向高尚。」

曰:「何谓尚志?」

王子垫说:「什么叫做使志向高尚?」

曰:「仁义而已矣。杀一无罪,非仁也;非其有而取之,非义也。居恶在?仁是也;路恶在?义是也。居仁由义,大人之事备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仁义罢了。杀一个无罪的人,不是仁;不是他所有而取,不是义。居所在哪里?仁就是;路在哪里?义就是。居于仁由着义,大人的事就齐备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仲子,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,人皆信之,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。人莫大焉亡亲戚、君臣、上下。以其小者信其大者,奚可哉?」

孟子说:「陈仲子,不义地把齐国给他也不接受,人人都相信他,这是舍弃箪食豆羹的义。人没有比丧失亲戚、君臣、上下更大的。用他的小处相信他的大处,怎么可以?」

桃应问曰:「舜为天子,皋陶为士,瞽瞍杀人,则如之何?」

桃应问道:「舜做天子,皋陶做法官,瞽瞍杀了人,该怎么办?」

孟子曰:「执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捉住他罢了。」

「然则舜不禁与?」

(桃应问:)「那么舜不禁止吗?」

曰:「夫舜恶得而禁之?夫有所受之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舜怎么能禁止?那是有所承受的。」

「然则舜如之何?」

(桃应问:)「那么舜怎么办?」

曰:「舜视弃天下,犹弃敝蹝也。窃负而逃,遵海滨而处,终身䜣然,乐而忘天下。」

孟子说:「舜看待抛弃天下,好比抛弃破草鞋。偷偷背着父亲逃走,沿着海边住下,终身欣然,快乐而忘记天下。」

孟子自范之齐,望见齐王之子。喟然叹曰:「居移气,养移体,大哉居乎!夫非尽人之子与?」

孟子从范到齐,望见齐王的儿子。喟然叹息说:「居所改变气质,奉养改变体貌,居所太大了!难道不都是人的儿子吗?」

孟子曰:「王子宫室、车马、衣服多与人同,而王子若彼者,其居使之然也;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?鲁君之宋,呼于垤泽之门。守者曰:『此非吾君也,何其声之似我君也?』此无他,居相似也。」

孟子说:「王子的宫室、车马、衣服多与人相同,而王子像那样,是居所使他这样;何况居于天下最广的居所的人?鲁君到宋,在垤泽之门呼叫。守门的说:『这不是我的君,为什么声音像我的君?』这没有别的,是居所相似。」

孟子曰:「食而弗爱,豕交之也;爱而不敬,兽畜之也。恭敬者,币之未将者也。恭敬而无实,君子不可虚拘。」

孟子说:「给吃而不爱,是用猪来交接;爱而不敬,是用兽来畜养。恭敬,是币帛还没有送上就有的。恭敬而没有实,君子不可以被虚文拘束。」

孟子曰:「形色,天性也;惟圣人,然后可以践形。」

孟子说:「形色,是天性;只有圣人,然后可以践履形色。」

齐宣王欲短丧。公孙丑曰:「为朞之丧,犹愈于已乎?」

齐宣王想缩短丧期。公孙丑说:「做一年的丧,还胜过停止吗?」

孟子曰:「是犹或紾其兄之臂,子谓之姑徐徐云尔,亦教之孝弟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这好比有人扭转哥哥的胳膊,你只是说姑且慢慢来,也是教他孝悌罢了。」

王子有其母死者,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。公孙丑曰:「若此者,何如也?」

王子有母亲死了的,他的师傅替他请求几个月的丧。公孙丑说:「像这样的,怎么样?」

曰:「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。虽加一日愈于已,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这是想终丧而不可得。即使加一天也胜过停止,说的是没有人禁止却不做的人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之所以教者五:有如时雨化之者,有成德者,有达财者,有答问者,有私淑艾者。此五者,君子之所以教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君子用来教的有五种:有像时雨化育的,有成就德行的,有通达才质的,有答问的,有私下淑艾的。这五种,是君子用来教的。」

公孙丑曰:「道则高矣,美矣,宜若登天然,似不可及也。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?」

公孙丑说:「道高了,美了,好像登天一样,似乎不可及。为什么不使他们成为可以庶几及到而天天孳孳的?」

孟子曰:「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,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。君子引而不发,跃如也。中道而立,能者从之。」

孟子说:「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,羿不为拙射改变拉满弓的标准。君子拉开弓而不发射,跃跃欲试的样子。立在中道,能的人跟随。」

孟子曰:「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。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天下有道,用道来跟从自身;天下无道,用自身来跟从道。没有听说用道来跟从人的。」

公都子曰:「滕更之在门也,若在所礼。而不答,何也?」

公都子说:「滕更在门下,好像在所礼遇的行列。却不回答,为什么?」

孟子曰:「挟贵而问,挟贤而问,挟长而问,挟有勋劳而问,挟故而问,皆所不答也。滕更有二焉。」

孟子说:「倚仗贵而问,倚仗贤而问,倚仗年长而问,倚仗有勋劳而问,倚仗旧交而问,都是所不回答的。滕更占了两条。」

孟子曰:「于不可已而已者,无所不已;于所厚者薄,无所不薄也。其进锐者,其退速。」

孟子说:「对于不可停止的却停止,就没有什么不停止;对于所该厚待的却薄待,就没有什么不薄待。前进猛锐的,后退也快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之于物也,爱之而弗仁;于民也,仁之而弗亲。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。」

孟子说:「君子对于物,爱而不仁;对于民,仁而不亲。亲爱亲人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。」

孟子曰:「知者无不知也,当务之为急;仁者无不爱也,急亲贤之为务。尧舜之知而不遍物,急先务也;尧舜之仁不遍爱人,急亲贤也。不能三年之丧,而缌小功之察;放饭流歠,而问无齿决,是之谓不知务。」

孟子说:「智者没有不知道的,以当前急务为急;仁者没有不爱的,以亲近贤者为急务。尧舜的智并不遍及万物,是急于先务;尧舜的仁并不遍爱所有人,是急于亲近贤者。不能守三年之丧,却对缌麻小功细察;大吃大喝,却责问不用牙齿咬断干肉,这叫做不知急务。」

尽心下

孟子曰:「不仁哉,梁惠王也!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,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。」

孟子说:「不仁啊,梁惠王!仁者把他爱的推及到他所不爱的,不仁者把他不爱的推及到他所爱的。」

公孙丑问曰:「何谓也?」

公孙丑问道:「是什么意思?」

「梁惠王以土地之故,糜烂其民而战之,大败,将复之,恐不能胜,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,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梁惠王因为土地的缘故,使民糜烂而去作战,大败,将要再战,恐怕不能胜,所以驱使他爱的子弟去殉,这就叫做把他不爱的推及到他所爱的。」

孟子曰:「《春秋》无义战。彼善于此,则有之矣。征者上伐下也,敌国不相征也。」

孟子说:「《春秋》没有义战。那个比这个好,则是有的。征,是上伐下。对等的国不互相征。」

孟子曰:「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仁人无敌于天下。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」

孟子说:「完全相信《书》,就不如没有《书》。我对于《武成》,取两三片竹简罢了。仁人无敌于天下。以至仁伐至不仁,怎么会血漂起舂杵?」

孟子曰:「有人曰:『我善为陈,我善为战。』大罪也。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焉。南面而征北狄怨,东面而征西夷怨。曰:『奚为后我?』武王之伐殷也,革车三百两,虎贲三千人。王曰:『无畏!宁尔也,非敌百姓也。』若崩厥角稽首。征之为言正也,各欲正己也,焉用战?」

孟子说:「有人说:『我善于布阵,我善于作战。』是大罪。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。面南征讨北狄就怨,面东征讨西夷就怨。说:『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?』武王伐殷,兵车三百辆,虎贲三千人。王说:『不要怕!是安定你们,不是与百姓为敌。』百姓像山崩一样叩头。征的意思是正,各自想端正自己,哪里用得着战?」

孟子曰:「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」

孟子说:「梓人匠人轮人舆人能给人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」

孟子曰:「舜之饭糗茹草也,若将终身焉;及其为天子也,被袗衣,鼓琴,二女果,若固有之。」

孟子说:「舜吃干粮吃野菜,好像将要终身这样;等到做天子,穿着袗衣,弹琴,两个女儿侍候,好像本来就有。」

孟子曰:「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:杀人之父,人亦杀其父;杀人之兄,人亦杀其兄。然则非自杀之也,一闲耳。」

孟子说:「我从今以后知道杀别人亲人的严重:杀别人的父亲,别人也杀他的父亲;杀别人的哥哥,别人也杀他的哥哥。那么不是自己杀的,只差一间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古之为关也,将以御暴。今之为关也,将以为暴。」

孟子说:「古时设关,是用来抵御暴。现在设关,是用来做暴。」

孟子曰:「身不行道,不行于妻子;使人不以道,不能行于妻子。」

孟子说:「自身不行道,就不能行于妻子;役使人不按道,就不能行于妻子。」

孟子曰:「周于利者,凶年不能杀;周于德者,邪世不能乱。」

孟子说:「积蓄利充足的,凶年不能困杀;积蓄德充足的,邪世不能扰乱。」

孟子曰:「好名之人,能让千乘之国;苟非其人,箪食豆羹见于色。」

孟子说:「好名的人,能让千乘之国;如果不是那种人,箪食豆羹也会表现在脸色上。」

孟子曰:「不信仁贤,则国空虚。无礼义,则上下乱。无政事,则财用不足。」

孟子说:「不信任仁贤,国就空虚。没有礼义,上下就乱。没有政事,财用就不足。」

孟子曰:「不仁而得国者,有之矣;不仁而得天下,未之有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不仁而得到国的,有过;不仁而得到天下,没有过。」

孟子曰:「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,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。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。牺牲既成,粢盛既洁,祭祀以时,然而旱干水溢,则变置社稷。」

孟子说:「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所以得丘民的心就做天子,得天子就做诸侯,得诸侯就做大夫。诸侯危害社稷,就改置。牺牲已经备好,粢盛已经洁净,祭祀按时,然而干旱水溢,就改置社稷。」

孟子曰:「圣人,百世之师也,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;闻柳下惠之风者,薄夫敦,鄙夫宽。奋乎百世之上。百世之下,闻者莫不兴起也。非圣人而能若是乎,而况于亲炙之者乎?」

孟子说:「圣人,是百世的老师,伯夷、柳下惠就是。所以听到伯夷之风的,贪顽的人廉洁,懦弱的人有立志;听到柳下惠之风的,刻薄的人敦厚,鄙陋的人宽厚。奋起于百世之上。百世之下,听到的没有不兴起的。不是圣人能这样吗,何况亲自受到熏炙的人?」

孟子曰:「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仁,就是人。合起来说,就是道。」

孟子曰:「孔子之去鲁,曰:『迟迟吾行也。』去父母国之道也。去齐,接淅而行,去他国之道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孔子离开鲁,说:『慢慢地走啊。』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道。离开齐,淘米还没滤完就走,是离开他国的道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之戹于陈蔡之闲,无上下之交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君子困厄在陈蔡之间,是没有上下的交接。」

貉稽曰:「稽大不理于口。」

貉稽说:「稽很不被口舌所顺。」

孟子曰:「无伤也。士憎兹多口。《诗》云:『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』孔子也。『肆不殄厥愠,亦不陨厥问。』文王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没有妨害。士厌恶这多嘴。《诗经·邶风·柏舟》说:『忧心悄悄,被一群小人怨怒。』这是孔子。『于是不消灭那怨怒,也不坠落那声闻。』这是文王。」

孟子曰:「贤者以其昭昭,使人昭昭;今以其昬昬,使人昭昭。」

孟子说:「贤者用自己的昭昭,使人昭昭;现在用自己的昏昏,使人昭昭。」

孟子谓高子曰:「山径之蹊闲,介然用之而成路。为闲不用,则茅塞之矣。今茅塞子之心矣。」

孟子对高子说:「山间的小路,专一地走就成了路。隔一段时间不走,茅草就堵塞了。现在茅草堵塞了你的心。」

高子曰:「禹之声,尚文王之声。」

高子说:「禹的乐声,胜过文王的乐声。」

孟子曰:「何以言之?」

孟子说:「凭什么这样说?」

曰:「以追蠡。」

高子说:「因为钟钮都要断了。」

曰:「是奚足哉?城门之轨,两马之力与?」

孟子说:「这哪里够?城门的车辙,是两匹马的力量吗?」

齐饥。陈臻曰:「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,殆不可复。」

齐国饥荒。陈臻说:「国人都以为夫子将再打开棠邑的仓,恐怕不可以再这样做。」

孟子曰:「是为冯妇也。晋人有冯妇者,善搏虎,卒为善士。则之野,有众逐虎。虎负嵎,莫之敢撄。望见冯妇,趋而迎之。冯妇攘臂下车。众皆悦之,其为士者笑之。」

孟子说:「这是做冯妇。晋人有个冯妇,善于搏虎,后来做了善士。到野外,有众人追逐老虎。老虎背靠山嵎,没有人敢碰。望见冯妇,跑上去迎接。冯妇捋袖下车。众人都喜悦他,那些做士的人却笑他。」

孟子曰:「口之于味也,目之于色也,耳之于声也,鼻之于臭也,四肢之于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。仁之于父子也,义之于君臣也,礼之于宾主也,智之于贤者也,圣人之于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口对于味,目对于色,耳对于声,鼻对于气味,四肢对于安逸,是性,但有命在,君子不把它叫做性。仁对于父子,义对于君臣,礼对于宾主,智对于贤者,圣人对于天道,是命,但有性在,君子不把它叫做命。」

浩生不害问曰:「乐正子,何人也?」

浩生不害问道:「乐正子,是怎样的人?」

孟子曰:「善人也,信人也。」

孟子说:「是善人,是信人。」

「何谓善?何谓信?」

(浩生不害问:)「什么叫做善?什么叫做信?」

曰:「可欲之谓善,有诸己之谓信。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。乐正子,二之中,四之下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值得欲望的叫做善,存在于自己的叫做信。充实叫做美,充实而有光辉叫做大,大而能化叫做圣,圣而不可知叫做神。乐正子,在善、信二者之中,在美、大、圣、神四者之下。」

孟子曰:「逃墨必归于杨,逃杨必归于儒。归,斯受之而已矣。今之与杨墨辩者,如追放豚,既入其苙,又从而招之。」

孟子说:「逃离墨家一定归向杨家,逃离杨家一定归向儒家。归来,就接受罢了。现在与杨墨辩论的人,像追放失的猪,已经进入圈栏,又跟着绊住它的脚。」

孟子曰:「有布缕之征,粟米之征,力役之征。君子用其一,缓其二。用其二而民有殍,用其三而父子离。」

孟子说:「有布缕的征,粟米的征,力役的征。君子用其中一种,缓另外两种。用两种而民有饿死的,用三种而父子离散。」

孟子曰:「诸侯之宝三:土地,人民,政事。宝珠玉者,殃必及身。」

孟子说:「诸侯的宝有三样:土地,人民,政事。以珠玉为宝的,殃祸一定到自身。」

盆成括仕于齐。孟子曰:「死矣盆成括!」

盆成括在齐做官。孟子说:「要死了,盆成括!」

盆成括见杀。门人问曰:「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?」

盆成括被杀。门人问道:「夫子怎么知道他将被杀?」

曰:「其为人也小有才,未闻君子之大道也,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他的为人小有才,没有听说君子的大道,就足以杀他的身躯罢了。」

孟子之滕,馆于上宫。有业屦于牖上,馆人求之弗得。或问之曰:「若是乎从者之廀也?」

孟子到滕,住在上宫。有还没做完的屦在窗上,馆人找它找不到。有人问孟子说:「跟随的人竟这样藏匿吗?」

曰:「子以是为窃屦来与?」

孟子说:「你以为是为偷屦而来的吗?」

曰:「殆非也。夫子之设科也,往者不追,来者不距。苟以是心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大概不是。夫子设科,去的不追,来的不拒。如果怀着这样的心到来,就接受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皆有所不忍,达之于其所忍,仁也;人皆有所不为,达之于其所为,义也。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,而仁不可胜用也;人能充无穿逾之心,而义不可胜用也。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,无所往而不为义也。士未可以言而言,是以言餂之也;可以言而不言,是以不言餂之也,是皆穿逾之类也。」

孟子说:「人人都有所不忍,推广到所忍的地方,是仁;人人都有所不做,推广到所做的地方,是义。人能扩充不想害人的心,仁就用不尽;人能扩充不想挖洞翻墙的心,义就用不尽。人能扩充不受人用『尔汝』轻贱的实质,就无处往而不为义。士不可以说话却说话,是用话来探取;可以说话却不说话,是用不说话来探取,这都是挖洞翻墙一类。」

孟子曰:「言近而指远者,善言也;守约而施博者,善道也。君子之言也,不下带而道存焉。君子之守,修其身而天下平。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,所求于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轻。」

孟子说:「话近而意旨远的,是善言;守约而施博的,是善道。君子的话,不下于腰带而道就在其中。君子的操守,修养自身而天下平。人的毛病是舍弃自己的田而耘别人的田,所求于人的重,而自己担当的轻。」

孟子曰:「尧舜,性者也;汤武,反之也。动容周旋中礼者,盛德之至也;哭死而哀,非为生者也;经德不回,非以干禄也;言语必信,非以正行也。君子行法,以俟命而已矣。」

孟子说:「尧舜,是性分中本有的;汤武,是返回本性的。举动仪容周旋都合于礼,是盛德的极致;哭死者而哀,不是为了活人;持守德而不邪曲,不是用来求取俸禄;言语一定诚信,不是用来端正行为。君子按法度去做,来等待命罢了。」

孟子曰:「说大人,则藐之,勿视其巍巍然。堂高数仞,榱题数尺,我得志弗为也;食前方丈,侍妾数百人,我得志弗为也;般乐饮酒,驱骋田猎,后车千乘,我得志弗为也。在彼者,皆我所不为也;在我者,皆古之制也,吾何畏彼哉?」

孟子说:「向大人游说,就藐视他,不要看他巍巍的样子。殿堂高几仞,椽头几尺,我得志也不做;食物摆在面前一丈见方,侍妾几百人,我得志也不做;玩乐饮酒,驱驰田猎,后面的车一千乘,我得志也不做。在他那里的,都是我所不做的;在我这里的,都是古时的制度,我为什么怕他?」

孟子曰:「养心莫善于寡欲。其为人也寡欲,虽有不存焉者,寡矣;其为人也多欲,虽有存焉者,寡矣。」

孟子说:「养心没有比寡欲更好的。为人寡欲,即使有不存的,也少;为人多欲,即使有存的,也少。」

曾皙嗜羊枣,而曾子不忍食羊枣。公孙丑问曰:「脍炙与羊枣孰美?」

曾皙嗜好羊枣,曾子不忍吃羊枣。公孙丑问道:「脍炙与羊枣哪个美?」

孟子曰:「脍炙哉!」

孟子说:「脍炙啊!」

公孙丑曰:「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?」

公孙丑说:「那么曾子为什么吃脍炙而不吃羊枣?」

曰:「脍炙所同也,羊枣所独也。讳名不讳姓,姓所同也,名所独也。」

孟子说:「脍炙是所同的,羊枣是所独的。避讳名不避讳姓,姓是所同的,名是所独的。」

万章问曰:「孔子在陈曰:『盍归乎来!吾党之士狂简,进取,不忘其初。』孔子在陈,何思鲁之狂士?」

万章问道:「孔子在陈说:『何不归去!我乡党的士狂放简略,进取,不忘记起初。』孔子在陈,为什么思念鲁的狂士?」

孟子曰:「孔子『不得中道而与之,必也狂獧乎!狂者进取,獧者有所不为也』。孔子岂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。」

孟子说:「孔子『得不到中道的人而与他在一起,一定是狂者和獧者吧!狂者进取,獧者有所不做』。孔子难道不想要中道吗?不可一定得到,所以思念其次。」

「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?」

(万章问:)「敢问怎样才可以叫做狂?」

曰:「如琴张、曾皙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谓狂矣。」

孟子说:「像琴张、曾皙、牧皮,是孔子所谓的狂。」

「何以谓之狂也?」

(万章问:)「为什么叫做狂?」

曰:「其志嘐嘐然,曰『古之人,古之人』。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。狂者又不可得,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,是獧也,是又其次也。孔子曰:『过我门而不入我室,我不憾焉者,其惟乡原乎!乡原,德之贼也。』」

孟子说:「他们的志向嘐嘐然,说『古人啊,古人啊』。平实地考察他们的行为却掩盖不住。狂者又不可得,想得到不屑于不洁的士而与他在一起,这是獧,这又是其次。孔子说:『经过我的门而不进我的室,我不遗憾的,只有乡原吧!乡原,是德的贼。』」

曰:「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?」

万章说:「怎样才可以叫做乡原?」

曰:「『何以是嘐嘐也?言不顾行,行不顾言,则曰:古之人,古之人。行何为踽踽凉凉?生斯世也,为斯世也,善斯可矣。』阉然媚于世也者,是乡原也。」

孟子说:「『为什么这样嘐嘐?话不顾行为,行为不顾话,却说:古人啊,古人啊。行为为什么踽踽凉凉?生在这个世,就为这个世,过得去就可以了。』阉然献媚于世的,是乡原。」

万子曰:「一乡皆称原人焉,无所往而不为原人,孔子以为德之贼,何哉?」

万章说:「一乡都称他是原善的人,无处往而不做原善的人,孔子以为是德的贼,为什么?」

曰:「非之无举也,刺之无刺也;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;居之似忠信,行之似廉洁;众皆悦之,自以为是,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,故曰德之贼也。孔子曰:『恶似而非者:恶莠,恐其乱苗也;恶佞,恐其乱义也;恶利口,恐其乱信也;恶郑声,恐其乱乐也;恶紫,恐其乱朱也;恶乡原,恐其乱德也。』君子反经而已矣。经正,则庶民兴;庶民兴,斯无邪慝矣。」

孟子说:「非难他没有可举的,讥刺他没有可刺的;同于流俗,合于污世;居处像忠信,行为像廉洁;众人都喜悦他,自己以为对,却不可以与他进入尧舜的道,所以叫做德的贼。孔子说:『厌恶似是而非的:厌恶莠,恐怕它扰乱苗;厌恶佞,恐怕它扰乱义;厌恶利口,恐怕它扰乱信;厌恶郑声,恐怕它扰乱乐;厌恶紫,恐怕它扰乱朱;厌恶乡原,恐怕它扰乱德。』君子返回经常之道罢了。经常之道正,庶民就兴起;庶民兴起,就没有邪慝了。」

孟子曰:「由尧舜至于汤,五百有余岁,若禹、皋陶,则见而知之;若汤,则闻而知之。由汤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岁,若伊尹、莱朱则见而知之;若文王,则闻而知之。由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岁,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则见而知之;若孔子,则闻而知之。由孔子而来至于今,百有余岁,去圣人之世,若此其未远也;近圣人之居,若此其甚也,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。」

孟子说:「从尧舜到汤,五百多年,像禹、皋陶,是亲眼看见而知道的;像汤,是听说而知道的。从汤到文王,五百多年,像伊尹、莱朱是亲眼看见而知道的;像文王,是听说而知道的。从文王到孔子,五百多年,像太公望、散宜生,是亲眼看见而知道的;像孔子,是听说而知道的。从孔子以来到现在,一百多年,离开圣人的世,像这样还不远;靠近圣人的居处,像这样近,然而没有有的吧,也就没有有的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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