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孟子

戰國 · 孟軻

孟子去見梁惠王。惠王說:「老丈不遠千里而來,也將有什麼來利我們的國吧?」

儒家典籍

初讀可按四書入手:大學立綱、論語記言、孟子展開、中庸收束。再讀詩經、尚書、禮記與春秋三傳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錄、傳習錄是經學之外看儒學怎麼被講開的幾條路。

梁惠王上

孟子見梁惠王。王曰:「叟不遠千里而來,亦將有以利吾國乎?」

孟子去見梁惠王。惠王說:「老丈不遠千里而來,也將有什麼來利我們的國吧?」

孟子對曰:「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義而已矣。王曰『何以利吾國』?大夫曰『何以利吾家』?士庶人曰『何以利吾身』?上下交徵利而國危矣。萬乘之國弒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國弒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。萬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為不多矣。苟為後義而先利,不奪不饜。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,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。王亦曰仁義而已矣,何必曰利?」

孟子回答說:「王何必說利?也只是有仁(愛人及物的本心)義(宜於其事的正當)罷了。王說『用什麼利我們的國』?大夫說『用什麼利我的家』?士人和庶人說『用什麼利我自身』?上下交相爭奪利,國就危險了。萬乘之國弒其君的,一定是千乘之家;千乘之國弒其君的,一定是百乘之家。在萬乘裡取一千乘,在千乘裡取一百乘,不能算不多了。如果把義放在後、把利放在先,不奪取就不會滿足。從來沒有行仁卻遺棄自己親人的,從來沒有行義卻把君放在後頭的。王也只說仁義罷了,何必說利?」

孟子見梁惠王,王立於沼上,顧鴻鴈麋鹿,曰:「賢者亦樂此乎?」

孟子去見梁惠王,惠王站在池沼上,看著鴻雁麋鹿,說:「賢者也以此為樂嗎?」

孟子對曰:「賢者而後樂此,不賢者雖有此,不樂也。《詩》云:『經始靈臺,經之營之,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經始勿亟,庶民子來。王在靈囿,麀鹿攸伏,麀鹿濯濯,白鳥鶴鶴。王在靈沼,於牣魚躍。』文王以民力為臺為沼。而民歡樂之,謂其臺曰靈臺,謂其沼曰靈沼,樂其有麋鹿魚鼈。古之人與民偕樂,故能樂也。《湯誓》曰:『時日害喪?予及女偕亡。』民欲與之偕亡,雖有臺池鳥獸,豈能獨樂哉?」

孟子回答說:「成為賢者之後才能樂這個,不賢的人即使有這個,也不能樂。《詩經·大雅·靈臺》說:『開始規劃靈臺,經營它、營造它,眾民來攻作,沒幾天就做成了。開始規劃並不急迫,眾民卻像兒子一樣前來。王在靈囿,母鹿安伏,母鹿肥澤,白鳥潔白。王在靈沼,滿池的魚在跳。』文王用民力築臺築沼,民卻歡樂這件事,稱他的臺叫靈臺,稱他的沼叫靈沼,樂他有麋鹿魚鱉。古時的人與民一同樂,所以能樂。《尚書·湯誓》說:『這個太陽什麼時候滅亡?我情願和你一起死。』民想和他一起死,即使有臺池鳥獸,難道能獨自樂嗎?」

梁惠王曰:「寡人之於國也,盡心焉耳矣。河內兇,則移其民於河東,移其粟於河內。河東兇亦然。察鄰國之政,無如寡人之用心者。鄰國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」

梁惠王說:「寡人對於國,也算盡心了。河內遭饑荒,就把那裡的民遷到河東,把河東的粟運到河內。河東遭饑荒也是這樣。察看鄰國的政事,沒有像寡人這樣用心的。鄰國的民不見減少,寡人的民不見增多,為什麼?」

孟子對曰:「王好戰,請以戰喻。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棄甲曳兵而走。或百步而後止,或五十步而後止。以五十步笑百步,則何如?」

孟子回答說:「王喜歡打仗,請讓我用打仗來作比喻。鼕鼕地擊鼓,兵刃已經交接,扔掉鎧甲拖著兵器逃跑。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下,有的跑了五十步才停下。憑著跑五十步的去笑跑一百步的,那怎麼樣?」

曰:「不可,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」

惠王說:「不可以,只不過沒有跑到一百步罷了,這也是逃跑。」

曰:「王如知此,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。不違農時,谷不可勝食也;數罟不入洿池,魚鼈不可勝食也;斧斤以時入山林,材木不可勝用也。谷與魚鼈不可勝食,材木不可勝用,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。養生喪死無憾,王道之始也。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;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飢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

孟子說:「王如果知道這個,就不要指望民比鄰國多了。不違背農時,穀物就吃不完;密網不進深池,魚鱉就吃不完;斧斤按時候進山林,材木就用不完。穀物與魚鱉吃不完,材木用不完,這就使民生養、送死沒有遺憾。生養送死沒有遺憾,是王道的開始。五畝的宅地,種上桑,五十歲的人可以穿帛了;雞、小豬、狗、豬的畜養,不耽誤繁殖的時候,七十歲的人可以吃肉了;百畝的田,不侵佔耕作的時候,幾口之家可以不捱餓了;謹修庠序的教化,反覆申明孝悌之義,頭髮花白的人就不會在道路上揹著頂著東西了。七十歲的人穿帛吃肉,眾民不飢不寒,這樣還不能稱王的,從來沒有過。

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,塗有餓莩而不知發;人死,則曰:『非我也,歲也。』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,曰:『非我也,兵也。』王無罪歲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豬狗吃人的糧食卻不知檢制,路上有餓死的人卻不知開倉放糧;人死了,就說:『不是我,是年成。』這和刺人殺死他,卻說『不是我,是兵器』有什麼不同?王不歸罪於年成,天下的民就會到來。」

梁惠王曰:「寡人願安承教。」

梁惠王說:「寡人願意安心接受教誨。」

孟子對曰:「殺人以梃與刃,有以異乎?」

孟子回答說:「用棍棒殺人和用刀刃殺人,有不同嗎?」
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

惠王說:「沒有不同。」

「以刃與政,有以異乎?」

(孟子接著問:)「用刀刃和用政事,有不同嗎?」
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

惠王說:「沒有不同。」

曰:「庖有肥肉,廐有肥馬,民有飢色,野有餓莩,此率獸而食人也。獸相食,且人惡之。為民父母,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。惡在其為民父母也?仲尼曰:『始作俑者,其無後乎!』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?」

孟子說:「廚房裡有肥肉,馬廄裡有肥馬,民臉上有飢色,郊野有餓死的人,這是率領野獸來吃人。野獸互相吃,人尚且厭惡。做民的父母,施政卻不免於率領野獸來吃人,哪裡還算是民的父母呢?仲尼說:『最先做陶俑的人,大概會絕後吧!』因為他仿照人的樣子來用。又怎麼能讓這些民飢餓而死呢?」

梁惠王曰:「晉國,天下莫強焉,叟之所知也。及寡人之身,東敗於齊,長子死焉;西喪地於秦七百里;南辱於楚。寡人恥之,願比死者一灑之,如之何則可?」

梁惠王說:「晉國,天下沒有比它更強的,這是老丈所知道的。到了寡人身上,東面敗於齊,長子死在那裡;西面喪失土地給秦七百里;南面受辱於楚。寡人以此為恥,希望為死者洗刷一次,怎麼樣才可以?」

孟子對曰:「地方百里而可以王。王如施仁政於民,省刑罰,薄稅斂,深耕易耨。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長上,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。彼奪其民時,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,父母凍餓,兄弟妻子離散。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徵之,夫誰與王敵?故曰:『仁者無敵。』王請勿疑!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土地方圓百里就可以稱王。王如果對民施行仁政,減免刑罰,減輕稅斂,深耕勤除草。壯年人用閒暇修習孝悌忠信,在家事奉父兄,出門事奉長上,就可以讓他們拿著木棍去撻伐秦楚的堅甲利兵了。那些國家侵佔民的農時,使民不能耕種除草來養活父母,父母受凍捱餓,兄弟妻子離散。他們坑害自己的民,王前去征伐,誰能與王為敵?所以說:『仁者無敵。』請王不要懷疑!」

孟子見梁襄王。出,語人曰:「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見所畏焉。卒然問曰:『天下惡乎定?』吾對曰:『定於一。』

孟子去見梁襄王。出來後,對人說:「遠遠望去不像人君,靠近他卻看不見可敬畏的地方。突然問道:『天下怎樣才能安定?』我回答說:『安定在於統一。』

『孰能一之?』對曰:『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。』

(孟子接著轉述:)『誰能統一它?』我回答說:『不嗜好殺人的人能統一它。』

『孰能與之?』對曰:『天下莫不與也。王知夫苗乎?七八月之間旱,則苗槁矣。天油然作云,沛然下雨,則苗浡然興之矣。其如是,孰能御之?今夫天下之人牧,未有不嗜殺人者也,如有不嗜殺人者,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。誠如是也,民歸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誰能御之?』」

(孟子接著轉述:)『誰能歸附他?』我回答說:『天下沒有不歸附的。王知道禾苗吧?七八月之間乾旱,禾苗就枯槁了。上天油然興起雲,沛然下雨,禾苗就蓬勃興起。像這樣,誰能抵擋?如今天下牧民的人,沒有不嗜好殺人的,如果有不嗜好殺人的,天下的民都會伸長脖子盼望他了。果真這樣,民歸向他,就像水往低處流,沛然誰能抵擋?』」

齊宣王問曰:「齊桓、晉文之事可得聞乎?」

齊宣王問道:「齊桓公、晉文公的事,可以聽一聽嗎?」

孟子對曰:「仲尼之徒無道桓、文之事者,是以後世無傳焉。臣未之聞也。無以,則王乎?」

孟子回答說:「仲尼的門徒沒有稱道桓、文之事的,所以後世沒有流傳。臣沒有聽說過。不然的話,那就談談王道吧?」

曰:「德何如,則可以王矣?」

宣王說:「德怎樣,就可以稱王了?」

曰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保護安撫民而稱王,沒有人能抵擋。」

曰:「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」

宣王說:「像寡人這樣的,可以保護安撫民嗎?」

曰:「可。」

孟子說:「可以。」

曰:「何由知吾可也?」

宣王說:「憑什麼知道我可以?」

曰:「臣聞之胡齕曰,王坐於堂上,有牽牛而過堂下者,王見之,曰:『牛何之?』對曰:『將以釁鐘。』王曰:『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。』對曰:『然則廢釁鐘與?』曰:『何可廢也?以羊易之!』不識有諸?」

孟子說:「臣聽胡齕說,王坐在堂上,有人牽著牛從堂下經過,王看見了,說:『牛到哪裡去?』回答說:『將要用它釁鐘。』王說:『放了它!我不忍看它恐懼發抖,像沒有罪卻走向死地。』回答說:『那麼廢掉釁鐘嗎?』王說:『怎麼可以廢?用羊替換它!』不知有這件事嗎?」

曰:「有之。」

宣王說:「有的。」

曰:「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為愛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」

孟子說:「這點心就足以稱王了。百姓都以為王是吝嗇,臣本來就知道王是不忍。」

王曰:「然。誠有百姓者。齊國雖褊小,吾何愛一牛?即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」

宣王說:「對。確實有這樣的百姓。齊國雖然狹小,我何至於吝嗇一頭牛?就是不忍看它恐懼發抖,像沒有罪卻走向死地,所以用羊替換它。」

曰:「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。以小易大,彼惡知之?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,則牛羊何擇焉?」

孟子說:「王不要怪百姓以為王吝嗇。用小的替換大的,他們哪裡知道?王若哀憐它沒有罪卻走向死地,那麼牛和羊又有什麼分別?」

王笑曰:「是誠何心哉?我非愛其財。而易之以羊也,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。」

宣王笑著說:「這到底是什麼心啊?我並不是吝嗇那點財。可是用羊替換它,百姓說我吝嗇也是應該的。」

曰:「無傷也,是乃仁術也,見牛未見羊也。君子之於禽獸也,見其生,不忍見其死;聞其聲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遠庖廚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沒有妨害,這正是仁的方法,看見了牛、沒有看見羊。君子對於禽獸,看見它活著,不忍看見它死;聽見它的聲音,不忍吃它的肉。所以君子遠離庖廚。」

王說曰:「《詩》云:『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』夫子之謂也。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。夫子言之,於我心有慼慼焉。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,何也?」

宣王高興地說:「《詩經·小雅·巧言》說:『別人有心,我能揣度。』說的就是夫子啊。我做了這件事,反過來求自己的心,得不到我的心。夫子一說,我心裡慼慼然有所感。這點心所以合於王道,是為什麼?」

曰:「有復於王者曰:『吾力足以舉百鈞』,而不足以舉一羽;『明足以察秋毫之末』,而不見輿薪,則王許之乎?」

孟子說:「有人向王稟報說:『我的力氣足以舉起百鈞』,卻不足以舉起一根羽毛;『視力足以看清秋毫的末梢』,卻看不見一車柴薪,那麼王答應他嗎?」

曰:「否。」

宣王說:「不。」

「今恩足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然則一羽之不舉,為不用力焉;輿薪之不見,為不用明焉,百姓之不見保,為不用恩焉。故王之不王,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如今恩惠足以到達禽獸,而功德到不了百姓,偏偏是為什麼?那麼一根羽毛舉不起來,是因為不用力;一車柴薪看不見,是因為不用視力;百姓得不到安撫,是因為不用恩惠。所以王不能稱王,是不做,不是不能。」

曰:「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?」

宣王說:「不做和不能,表現有什麼不同?」

曰:「挾太山以超北海,語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誠不能也。為長者折枝,語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故王之不王,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;王之不王,是折枝之類也。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天下可運於掌。《詩》云:『刑于寡妻,至於兄弟,以御於家邦。』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。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無以保妻子。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,善推其所為而已矣。今恩足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權,然後知輕重;度,然後知長短。物皆然,心為甚。王請度之!抑王興甲兵,危士臣,構怨於諸侯,然後快於心與?」

孟子說:「夾著泰山跨越北海,對人說『我不能』,這是真的不能。替長者折一根樹枝,對人說『我不能』,這是不做,不是不能。所以王不能稱王,不是夾著泰山跨越北海一類;王不能稱王,是折樹枝一類。敬養自己的老人,推廣到敬養別人的老人;愛護自己的幼兒,推廣到愛護別人的幼兒。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上運轉。《詩經·大雅·思齊》說:『給嫡妻做典範,推廣到兄弟,用來治理家和邦。』是說把這點心加到別人身上罷了。所以推廣恩惠足以安定四海,不推廣恩惠連妻子都保護不了。古人所以大大超過別人,沒有別的,善於推廣自己所做的罷了。如今恩惠足以到達禽獸,而功德到不了百姓,偏偏是為什麼?稱一稱,然後知道輕重;量一量,然後知道長短。物都是這樣,心更是這樣。請王度量一下!還是王要興兵甲,危害士臣,與諸侯結怨,然後心裡才痛快嗎?」

王曰:「否。吾何快於是?將以求吾所大欲也。」

宣王說:「不。我怎麼會痛快於這個?是將要求我所大欲的。」

曰:「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?」王笑而不言。

孟子說:「王的大欲可以聽一聽嗎?」宣王笑著不說話。

曰:「為肥甘不足於口與?輕煖不足於體與?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?聲音不足聽於耳與?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?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,而王豈為是哉?」

孟子說:「是肥美甘甜不夠嘴嗎?輕暖不夠身體嗎?還是文采顏色不夠眼睛看嗎?聲音不夠耳朵聽嗎?親倖的人不夠在跟前使喚嗎?王的眾臣都足以供給這些,王難道是為了這些嗎?」

曰:「否。吾不為是也。」

宣王說:「不。我不是為了這些。」

曰:「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。欲闢土地,朝秦楚,蒞中國而撫四夷也。以若所為求若所欲,猶緣木而求魚也。」

孟子說:「那麼王的大欲可以知道了。是想開闢土地,使秦楚來朝,臨視中國而安撫四夷。用你這樣的作為去求你這樣的慾望,就像爬到樹上去求魚。」

王曰:「若是其甚與?」

宣王說:「有這樣嚴重嗎?」

曰:「殆有甚焉。緣木求魚,雖不得魚,無後災。以若所為,求若所欲,盡心力而為之,後必有災。」

孟子說:「恐怕還更嚴重。爬樹求魚,即使得不到魚,沒有後患。用你這樣的作為,求你這樣的慾望,盡心盡力去做,後面一定有災。」

曰:「可得聞與?」

宣王說:「可以聽一聽嗎?」

曰:「鄒人與楚人戰,則王以為孰勝?」

孟子說:「鄒人和楚人打仗,王以為誰勝?」

曰:「楚人勝。」

宣王說:「楚人勝。」

曰:「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,寡固不可以敵眾,弱固不可以敵彊。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,齊集有其一。以一服八,何以異於鄒敵楚哉?蓋亦反其本矣。今王發政施仁,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,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,天下之慾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。其若是,孰能御之?」

孟子說:「那麼小本來不可以敵大,少本來不可以敵眾,弱本來不可以敵強。海內土地方千里的有九塊,齊聚集起來佔其中之一。用一份去征服八份,和鄒敵楚有什麼不同?何不也返回根本呢。現在王發佈政令施行仁,使天下做官的都想立在王的朝廷,耕田的都想耕在王的田野,商賈都想把貨物藏在王的市上,行旅都想走在王的路上,天下憎恨自己君主的都想跑來向王訴說。像這樣,誰能抵擋?」

王曰:「吾惛,不能進於是矣。願夫子輔吾志,明以教我。我雖不敏,請嘗試之。」

宣王說:「我昏昧,不能進到這一步了。希望夫子輔助我的志向,明白地教我。我雖然不聰敏,請讓我試一試。」

曰:「無恆產而有恆心者,惟士為能。若民,則無恆產,因無恆心。苟無恆心,放闢,邪侈,無不為已。及陷於罪,然後從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為也?是故明君制民之產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樂歲終身飽,凶年免於死亡。然後驅而之善,故民之從之也輕。今也制民之產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,樂歲終身苦,凶年不免於死亡。此惟救死而恐不贍,奚暇治禮義哉?王欲行之,則盍反其本矣。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;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。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飢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沒有恆產卻有恆心的,只有士能做到。至於民,沒有恆產,就沒有恆心。如果沒有恆心,放蕩偏邪、為非作歹,沒有不做的。等到陷入罪,然後跟著用刑,這是用網羅坑害民。哪有仁人在位,卻可以坑害民的?所以明君規定民的產業,一定使向上足以事奉父母,向下足以畜養妻子,豐年一輩子吃飽,災年免於死亡。然後再驅使他們向善,所以民跟隨也就容易。如今規定民的產業,向上不足以事奉父母,向下不足以畜養妻子,豐年一輩子困苦,災年不免於死亡。這隻救死還怕不夠,哪有閒暇講求禮義呢?王想實行,何不返回根本。五畝的宅地,種上桑,五十歲的人可以穿帛了;雞、小豬、狗、豬的畜養,不耽誤繁殖的時候,七十歲的人可以吃肉了;百畝的田,不侵佔耕作的時候,八口之家可以不捱餓了;謹修庠序的教化,反覆申明孝悌之義,頭髮花白的人就不會在道路上揹著頂著東西了。老人穿帛吃肉,眾民不飢不寒,這樣還不能稱王的,從來沒有過。」

梁惠王下

莊暴見孟子,曰:「暴見於王,王語暴以好樂,暴未有以對也。」曰:「好樂何如?」

莊暴來見孟子,說:「暴被王接見,王對暴說喜歡音樂,暴沒有話可對。」又說:「喜歡音樂怎麼樣?」

孟子曰:「王之好樂甚,則齊國其庶幾乎!」

孟子說:「王喜歡音樂到了極點,齊國大概差不多了!」

他日,見於王曰:「王嘗語莊子以好樂,有諸?」王變乎色,曰:「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,直好世俗之樂耳。」

後來另一天,孟子被宣王接見,說:「王曾經對莊子說喜歡音樂,有這件事嗎?」宣王變了臉色,說:「寡人並不能喜歡先王的樂,只是喜歡世俗的樂罷了。」

曰:「王之好樂甚,則齊其庶幾乎!今之樂猶古之樂也。」曰:「可得聞與?」

孟子說:「王喜歡音樂到了極點,齊國大概差不多了!現在的樂如同古時的樂。」宣王說:「可以聽一聽嗎?」

曰:「獨樂樂,與人樂樂,孰樂?」曰:「不若與人。」

孟子說:「獨自享受音樂的快樂,和別人一起享受音樂的快樂,哪個更快樂?」宣王說:「不如和別人一起。」

曰:「與少樂樂,與眾樂樂,孰樂?」曰:「不若與眾。」

孟子說:「和少數人一起享受音樂的快樂,和眾人一起享受音樂的快樂,哪個更快樂?」宣王說:「不如和眾人一起。」

「臣請為王言樂:今王鼓樂於此,百姓聞王鐘鼓之聲,管籥之音,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『吾王之好鼓樂,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?父子不相見,兄弟妻子離散。』今王田獵於此,百姓聞王車馬之音,見羽旄之美,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『吾王之好田獵,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?父子不相見,兄弟妻子離散。』此無他,不與民同樂也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請讓臣為王談談樂:現在王在這裡奏樂,百姓聽見王鐘鼓的聲音、管籥的音調,都頭痛皺著鼻梁互相告訴說:『我們的王喜歡奏樂,為什麼使我們到了這般極點?父子不能相見,兄弟妻子離散。』現在王在這裡田獵,百姓聽見王車馬的聲音,看見羽旄的美,都頭痛皺著鼻梁互相告訴說:『我們的王喜歡田獵,為什麼使我們到了這般極點?父子不能相見,兄弟妻子離散。』這沒有別的,是不與民同樂。」

「今王鼓樂於此,百姓聞王鐘鼓之聲,管籥之音,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:『吾王庶幾無疾病與?何以能鼓樂也?』今王田獵於此,百姓聞王車馬之音,見羽旄之美,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『吾王庶幾無疾病與?何以能田獵也?』此無他,與民同樂也。今王與百姓同樂,則王矣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現在王在這裡奏樂,百姓聽見王鐘鼓的聲音、管籥的音調,都欣欣然有喜色互相告訴說:『我們的王大概沒有疾病吧?不然怎麼能奏樂?』現在王在這裡田獵,百姓聽見王車馬的聲音,看見羽旄的美,都欣欣然有喜色互相告訴說:『我們的王大概沒有疾病吧?不然怎麼能田獵?』這沒有別的,是與民同樂。現在王與百姓同樂,就可以稱王了。」

齊宣王問曰:「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有諸?」

齊宣王問道:「文王的園囿方七十里,有這件事嗎?」

孟子對曰:「於傳有之。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在傳記裡有。」

曰:「若是其大乎?」

宣王說:「有這樣大嗎?」

曰:「民猶以為小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民還以為小呢。」

曰:「寡人之囿方四十里,民猶以為大,何也?」

宣王說:「寡人的園囿方四十里,民還以為大,為什麼?」

曰:「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芻蕘者往焉,雉兔者往焉,與民同之。民以為小,不亦宜乎?臣始至於境,問國之大禁,然後敢入。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,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。則是方四十里,為阱於國中。民以為大,不亦宜乎?」

孟子說:「文王的園囿方七十里,割草打柴的去那裡,打野雞兔子的去那裡,與民共同享有。民以為小,不也是應該的嗎?臣剛到邊境,先問國的大禁,然後才敢進入。臣聽說郊關之內有園囿方四十里,殺死裡面麋鹿的如同殺人的罪。那就是方四十里,在國中做了一個陷阱。民以為大,不也是應該的嗎?」

齊宣王問曰:「交鄰國有道乎?」

齊宣王問道:「與鄰國交往有道嗎?」

孟子對曰:「有。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,是故湯事葛,文王事昆夷;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,故大王事獯鬻,句踐事吳。以大事小者,樂天者也;以小事大者,畏天者也。樂天者保天下,畏天者保其國。《詩》云:『畏天之威,於時保之。』」

孟子回答說:「有。只有仁者能以大國事奉小國,所以湯事奉葛,文王事奉昆夷;只有智者能以小國事奉大國,所以太王(大王,即古公亶父)事奉獯鬻,句踐事奉吳。以大事小的,是樂天的人;以小事大的,是畏天的人。樂天的人安定天下,畏天的人保全他的國。《詩經·周頌·我將》說:『畏懼天的威嚴,於是保全。』」

王曰:「大哉言矣!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。」

宣王說:「話真大啊!寡人有毛病,寡人喜好勇。」

對曰:「王請無好小勇。夫撫劍疾視曰,『彼惡敢當我哉』!此匹夫之勇,敵一人者也。王請大之!《詩》云:『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,以遏徂莒,以篤周祜,以對於天下。』此文王之勇也。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《書》曰:『天降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師。惟曰其助上帝,寵之四方。有罪無罪,惟我在,天下曷敢有越厥志?』一人衡行於天下,武王恥之。此武王之勇也。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,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。」

孟子回答說:「請王不要喜好小勇。按著劍怒視說『他怎敢擋我』!這是匹夫之勇,只能敵一個人。請王把它擴大!《詩經·大雅·皇矣》說:『王赫然發怒,於是整頓他的軍隊,用來遏止前來的莒人,用來加厚周的福,用來應答天下。』這是文王的勇。文王一怒而使天下的民安定。《尚書》說:『上天降下下民,為他們設立君,設立師。只是說幫助上帝,寵愛四方。有罪無罪,只有我在,天下誰敢超越他的志向?』有一個人橫行於天下,武王以此為恥。這是武王的勇。武王也是一怒而使天下的民安定。現在王也一怒而使天下的民安定,民只怕王不喜好勇。」

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。王曰:「賢者亦有此樂乎?」

齊宣王在雪宮接見孟子。宣王說:「賢者也有這種快樂嗎?」

孟子對曰:「有。人不得,則非其上矣。不得而非其上者,非也;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,亦非也。樂民之樂者,民亦樂其樂;憂民之憂者,民亦憂其憂。樂以天下,憂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

孟子回答說:「有。人得不到,就會非議在上的人。得不到卻非議在上的人,是不對的;做民的上卻不與民同樂,也不對。以民的快樂為快樂的,民也以他的快樂為快樂;以民的憂愁為憂愁的,民也以他的憂愁為憂愁。樂以天下,憂以天下,這樣還不能稱王的,從來沒有過。

「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:『吾欲觀於轉附、朝儛,遵海而南,放於琅邪。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?』晏子對曰:『善哉問也!天子適諸侯曰巡狩,巡狩者巡所守也;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,述職者述所職也。無非事者。春省耕而補不足,秋省斂而助不給。夏諺曰:「吾王不遊,吾何以休?吾王不豫,吾何以助?一遊一豫,為諸侯度。」今也不然:師行而糧食,飢者弗食,勞者弗息。睊睊胥讒,民乃作慝。方命虐民,飲食若流。流連荒亡,為諸侯憂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,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,從獸無厭謂之荒,樂酒無厭謂之亡。先王無流連之樂,荒亡之行。惟君所行也。』景公說,大戒於國,出舍於郊。於是始興發補不足。召大師曰:『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!』蓋徵招角招是也。其詩曰:『畜君何尤?』畜君者,好君也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從前齊景公問晏子說:『我想去看轉附、朝儛,沿海向南,直到琅邪。我怎樣修養才可以比得上先王的巡遊?』晏子回答說:『問得好啊!天子到諸侯那裡叫巡狩,巡狩就是巡視所守的地方;諸侯朝見天子叫述職,述職就是陳述所職掌的。沒有不是為了事的。春天省視耕作、補助不足,秋天省視收斂、幫助不夠的。夏代諺語說:「我們的王不巡遊,我憑什麼休息?我們的王不巡樂,我憑什麼得到幫助?一遊一樂,是諸侯的法度。」現在卻不是這樣:軍隊出行要糧食,飢餓的人吃不上,勞苦的人得不到休息。側目相視、互相讒毀,民於是作惡。違背命令虐害民,飲食像流水。流連荒亡,成為諸侯的憂患。順著水流下去而忘記返回叫做流,逆著水流上去而忘記返回叫做連,追逐野獸沒有滿足叫做荒,嗜酒沒有滿足叫做亡。先王沒有流連的快樂、荒亡的行為。就看君怎樣實行了。』景公高興,在國中大大戒備,出住到郊外。於是開始開倉發放、補助不足。召見太師說:『給我作君臣相悅的樂!』大概就是徵招、角招。那詩說:『畜養君有什麼過錯?』畜養君,就是喜好君。」

齊宣王問曰:「人皆謂我毀明堂。毀諸?已乎?」

齊宣王問道:「人都勸我拆毀明堂。拆呢?還是不拆?」

孟子對曰:「夫明堂者,王者之堂也。王欲行王政,則勿毀之矣。」

孟子回答說:「明堂,是王者的堂。王想行王政,就不要拆毀它了。」

王曰:「王政可得聞與?」

宣王說:「王政可以聽一聽嗎?」

對曰:「昔者文王之治岐也,耕者九一,仕者世祿,關市譏而不徵,澤梁無禁,罪人不孥。老而無妻曰鰥。老而無夫曰寡。老而無子曰獨。幼而無父曰孤。此四者,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。文王發政施仁,必先斯四者。《詩》云:『哿矣富人,哀此煢獨。』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從前文王治理岐,耕田的九抽一,做官的世代食祿,關市只稽查不徵稅,澤梁沒有禁令,罪人的妻子兒女不連坐。老而無妻叫鰥。老而無夫叫寡。老而無子叫獨。幼而無父叫孤。這四種人,是天下窮民而無處告訴的。文王發佈政令施行仁,一定先照顧這四種人。《詩經·小雅·正月》說:『富人還可以,哀憐這些孤獨的人。』」

王曰:「善哉言乎!」

宣王說:「話說得好啊!」

曰:「王如善之,則何為不行?」

孟子說:「王如果認為好,為什麼不實行?」

王曰:「寡人有疾,寡人好貨。」

宣王說:「寡人有毛病,寡人喜好財貨。」

對曰:「昔者公劉好貨,《詩》云:『乃積乃倉,乃裹餱糧,於橐於囊。思戢用光。弓矢斯張,干戈戚揚,爰方啟行。』故居者有積倉,行者有裹糧也,然後可以爰方啟行。王如好貨,與百姓同之,於王何有?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從前公劉喜好財貨,《詩經·大雅·公劉》說:『於是積聚、於是入倉,於是包裹乾糧,裝在橐裡、裝在囊裡。想著和輯用來光大。弓矢張開,干戈斧鉞揚起,於是開始出行。』所以留下的人有積倉,出行的人有裹糧,然後才可以開始出行。王如果喜好財貨,與百姓共同享有,對於稱王有什麼困難?」

王曰:「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」

宣王說:「寡人有毛病,寡人喜好女色。」

對曰:「昔者大王好色,愛厥妃。《詩》云:『古公亶甫,來朝走馬,率西水滸,至於岐下。爰及姜女,聿來胥宇。』當是時也,內無怨女,外無曠夫。王如好色,與百姓同之,於王何有?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從前太王喜好女色,愛他的妃。《詩經·大雅·綿》說:『古公亶父,清早趕著馬,沿著西邊的水涯,到達岐下。於是帶著姜女,前來察看居處。』在那個時候,內沒有怨女,外沒有曠夫。王如果喜好女色,與百姓共同享有,對於稱王有什麼困難?」

孟子謂齊宣王曰:「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,而之楚遊者。比其反也,則凍餒其妻子,則如之何?」

孟子對齊宣王說:「王的臣子有把妻子兒女託付給朋友、自己到楚國遊歷的。等到他回來,朋友卻讓他的妻子兒女受凍捱餓,那該怎麼辦?」

王曰:「棄之。」

宣王說:「拋棄他。」

曰:「士師不能治士,則如之何?」

孟子說:「士師不能治理他的士,那該怎麼辦?」

王曰:「已之。」

宣王說:「罷免他。」

曰:「四境之內不治,則如之何?」

孟子說:「四境之內得不到治理,那該怎麼辦?」

王顧左右而言他。

宣王看著左右說別的事。

孟子見齊宣王曰:「所謂故國者,非謂有喬木之謂也,有世臣之謂也。王無親臣矣,昔者所進,今日不知其亡也。」

孟子去見齊宣王,說:「所謂故國,不是說有高大樹木的意思,是有世代之臣的意思。王沒有親信的臣了,從前進用的人,今天不知道已經亡失了。」

王曰:「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?」

宣王說:「我憑什麼識別他沒有才能而捨棄他?」

曰:「國君進賢,如不得已,將使卑逾尊,疏逾戚,可不慎與?左右皆曰賢,未可也;諸大夫皆曰賢,未可也;國人皆曰賢,然後察之;見賢焉,然後用之。左右皆曰不可,勿聽;諸大夫皆曰不可,勿聽;國人皆曰不可,然後察之;見不可焉,然後去之。左右皆曰可殺,勿聽;諸大夫皆曰可殺,勿聽;國人皆曰可殺,然後察之;見可殺焉,然後殺之。故曰,國人殺之也。如此,然後可以為民父母。」

孟子說:「國君進用賢人,好像不得已,將要使卑下超過尊貴、疏遠超過親近,可以不謹慎嗎?左右都說賢,還不可以;諸大夫都說賢,還不可以;國人皆說賢,然後考察他;見到確實賢,然後用他。左右都說不可以,不要聽;諸大夫都說不可以,不要聽;國人皆說不可以,然後考察他;見到確實不可以,然後去掉他。左右都說可殺,不要聽;諸大夫都說可殺,不要聽;國人皆說可殺,然後考察他;見到確實可殺,然後殺他。所以說,是國人殺他的。像這樣,然後可以做民的父母。」

齊宣王問曰:「湯放桀,武王伐紂,有諸?」

齊宣王問道:「湯放逐桀,武王伐紂,有這件事嗎?」

孟子對曰:「於傳有之。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在傳記裡有。」

曰:「臣弒其君可乎?」

宣王說:「臣弒君可以嗎?」

曰:「賊仁者謂之賊,賊義者謂之殘,殘賊之人謂之一夫。聞誅一夫紂矣,未聞弒君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傷害仁的叫做賊,傷害義的叫做殘,殘賊的人叫做一夫。只聽說誅殺了一夫紂,沒有聽說過弒君。」

孟子見齊宣王曰:「為巨室,則必使工師求大木。工師得大木。則王喜,以為能勝其任也。匠人斵而小之,則王怒,以為不勝其任矣。夫人幼而學之,壯而欲行之。王曰『姑舍女所學而從我』,則何如?今有璞玉於此,雖萬鎰,必使玉人雕琢之。至於治國家,則曰『姑舍女所學而從我』,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?」

孟子去見齊宣王,說:「要建大房子,就一定讓工師去求大木。工師得到大木,王就高興,以為他能勝任。匠人砍削使它變小,王就發怒,以為他不能勝任。人從小學習,壯年想實行。王卻說『姑且捨棄你所學的來聽從我』,那怎麼樣?現在這裡有一塊璞玉,即使價值萬鎰,也一定讓玉人雕琢。至於治理國家,卻說『姑且捨棄你所學的來聽從我』,那和教玉人怎樣雕琢玉有什麼不同?」

齊人伐燕,勝之。宣王問曰:「或謂寡人勿取,或謂寡人取之。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,五旬而舉之,人力不至於此。不取,必有天殃。取之,何如?」

齊人伐燕,勝了。宣王問道:「有人勸寡人不要取,有人勸寡人取。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,五十天就攻下,人力到不了這一步。不取,一定有天殃。取它,怎麼樣?」

孟子對曰:「取之而燕民悅,則取之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也。取之而燕民不悅,則勿取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,簞食壺漿,以迎王師。豈有他哉?避水火也。如水益深,如火益熱,亦運而已矣。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取了而燕民喜悅,就取。古人有這樣做的,武王就是。取了而燕民不喜悅,就不要取。古人有這樣做的,文王就是。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,用簞盛著飯、用壺盛著漿來迎接王的軍隊。難道有別的嗎?是逃避水火。如果水更深,火更熱,也就轉而他去罷了。」

齊人伐燕,取之。諸侯將謀救燕。宣王曰:「諸侯多謀伐寡人者,何以待之?」

齊人伐燕,取了它。諸侯將要謀劃救燕。宣王說:「諸侯多有謀劃伐寡人的,用什麼對付?」

孟子對曰:「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,湯是也。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。《書》曰:『湯一徵,自葛始。』天下信之。『東面而徵,西夷怨;南面而徵,北狄怨。曰,奚為後我?』民望之,若大旱之望雲霓也。歸市者不止,耕者不變。誅其君而吊其民,若時雨降,民大悅。《書》曰:『徯我後,後來其蘇。』

孟子回答說:「臣聽說七十里而能施政於天下的,湯就是。沒有聽說憑著千里之地還怕人的。《尚書》說:『湯第一次征伐,從葛開始。』天下信任他。『向東征伐,西夷抱怨;向南征伐,北狄抱怨。說,為什麼把我們放在後頭?』民盼望他,像大旱時盼望雲和虹霓。趕集的人不停止,耕田的人不變。誅殺他們的君而撫慰他們的民,像及時雨降下,民大大喜悅。《尚書》說:『等待我們的君,君來了我們就甦醒。』

「今燕虐其民,王往而徵之。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,簞食壺漿,以迎王師。若殺其父兄,繫累其子弟,毀其宗廟,遷其重器,如之何其可也?天下固畏齊之彊也。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,是動天下之兵也。王速出令,反其旄倪,止其重器,謀於燕眾,置君而後去之,則猶可及止也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現在燕虐害他的民,王前去征伐。民以為將要把自己從水火中拯救出來,用簞盛著飯、用壺盛著漿來迎接王的軍隊。如果殺他們的父兄,捆綁他們的子弟,毀他們的宗廟,遷走他們的重器,這怎麼可以?天下本來就畏懼齊的強。現在又使土地加倍卻不行仁政,這是發動天下的兵。王趕快發出命令,歸還他們的老人小孩,停止搬遷重器,和燕的眾人商量,設立君主然後離開,那就還來得及制止。」

鄒與魯哄。穆公問曰:「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,而民莫之死也。誅之,則不可勝誅;不誅,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,如之何則可也?」

鄒和魯衝突。鄒穆公問道:「我的有司死了三十三人,民卻沒有為他們死的。誅殺民,則殺不完;不誅殺,則恨他們眼看著長官死而不救,怎麼樣才可以?」

孟子對曰:「凶年饑歲,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,壯者散而之四方者,幾千人矣;而君之倉廩實,府庫充,有司莫以告,是上慢而殘下也。曾子曰:『戒之戒之!出乎爾者,反乎爾者也。』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。君無尤焉。君行仁政,斯民親其上、死其長矣。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凶年饑歲,君的民老弱輾轉死在溝壑,壯年人四散到四方的,將近一千人了;而君的倉廩充實,府庫充足,有司沒有拿這個來稟告,這是在上怠慢而殘害在下。曾子說:『警戒啊警戒啊!從你出去的,也會返回到你身上。』民從今以後才能夠返回了。君不要責怪。君施行仁政,這些民就會親近他們的上、為他們的長官死了。」

滕文公問曰:「滕,小國也,間於齊楚。事齊乎?事楚乎?」

滕文公問道:「滕,是小國,夾在齊楚之間。事奉齊呢?事奉楚呢?」

孟子對曰:「是謀非吾所能及也。無已,則有一焉:鑿斯池也,築斯城也,與民守之,效死而民弗去,則是可為也。」

孟子回答說:「這個謀劃不是我所能達到的。不得已,就有一個辦法:挖深這護城河,築好這城,與民一起守,獻出生命而民不離開,這才是可以做的。」

滕文公問曰:「齊人將築薛,吾甚恐。如之何則可?」

滕文公問道:「齊人將要築薛城,我很恐懼。怎麼樣才可以?」

孟子對曰:「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,去之岐山之下居焉。非擇而取之,不得已也。苟為善,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。君子創業垂統,為可繼也。若夫成功,則天也。君如彼何哉?彊為善而已矣。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從前太王住在邠,狄人侵犯,離開到岐山之下居住。不是選擇了才取那個地方,是不得已。如果做善事,後世子孫一定有稱王的。君子創立基業、垂下統緒,為的是可以繼承。至於成功,在於天。君對那些齊人能怎樣呢?努力做善事罷了。」

滕文公問曰:「滕,小國也。竭力以事大國,則不得免焉。如之何則可?」

滕文公問道:「滕,是小國。竭力事奉大國,還是不能免禍。怎麼樣才可以?」

孟子對曰:「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。事之以皮幣,不得免焉;事之以犬馬,不得免焉;事之以珠玉,不得免焉。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:『狄人之所欲者,吾土地也。吾聞之也: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。二三子何患乎無君?我將去之。』去邠,逾梁山,邑於岐山之下居焉。邠人曰:『仁人也,不可失也。』從之者如歸市。或曰:『世守也,非身之所能為也。效死勿去。』君請擇於斯二者。」

孟子回答說:「從前太王住在邠,狄人侵犯。用皮幣事奉他們,不能免;用犬馬事奉他們,不能免;用珠玉事奉他們,不能免。於是聚集耆老告訴他們說:『狄人所要的,是我的土地。我聽說:君子不用用來養活人的東西去害人。你們何必擔心沒有君?我將要離開。』離開邠,越過梁山,在岐山之下建邑居住。邠人說:『是仁人,不能失去。』跟隨他的人像趕集一樣。或者有人說:『這是世代所守的,不是自身所能做主的。獻出生命也不要離開。』請君在這兩者中選擇。」

魯平公將出。嬖人臧倉者請曰:「他日君出,則必命有司所之。今乘輿已駕矣,有司未知所之。敢請。」公曰:「將見孟子。」曰:「何哉?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,以為賢乎?禮義由賢者出。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。君無見焉!」公曰:「諾。」

魯平公將要出門。寵幸的人臧倉請示說:「往日君出門,一定先告訴有司要去哪裡。現在乘輿已經套好了,有司還不知道要去哪裡。敢請示。」平公說:「將要去見孟子。」臧倉說:「為什麼?君降低自己的身份先去見一個匹夫,是以為他賢嗎?禮義從賢者出來。可孟子後來辦喪事超過先前,君不要見他!」平公說:「好吧。」

樂正子入見,曰:「君奚為不見孟軻也?」曰:「或告寡人曰,『孟子之後喪逾前喪』,是以不往見也。」曰:「何哉君所謂逾者?前以士,後以大夫;前以三鼎,而後以五鼎與?」曰:「否。謂棺槨衣衾之美也。」曰:「非所謂逾也,貧富不同也。」

樂正子進去見平公,說:「君為什麼不見孟軻?」平公說:「有人告訴寡人說,『孟子後來辦喪事超過先前』,所以不去見。」樂正子說:「君所說的超過是什麼?先前用士禮,後來用大夫禮;先前用三鼎,後來用五鼎嗎?」平公說:「不是。是說棺槨衣衾的美。」樂正子說:「這不是所謂超過,是貧富不同。」

樂正子見孟子,曰:「克告於君,君為來見也。嬖人有臧倉者沮君,君是以不果來也。」曰:「行或使之,止或尼之。行止,非人所能也。吾之不遇魯侯,天也。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?」

樂正子去見孟子,說:「克已經告訴了君,君為了這個要來見。有個寵幸的人臧倉阻止君,君因此最終沒有來。」孟子說:「要走,或許有人促使;要停,或許有人阻止。走和停,不是人所能決定的。我遇不上魯侯,是天。臧氏的兒子哪裡能使我遇不上呢?」

公孫丑上

公孫丑問曰:「夫子當路於齊,管仲、晏子之功,可復許乎?」

公孫丑問道:「夫子如果在齊國當權,管仲、晏子的功業,可以再期望嗎?」

孟子曰:「子誠齊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或問乎曾西曰;『吾子與子路孰賢?』曾西蹴然曰:『吾先子之所畏也。』曰:『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?』曾西艴然不悅,曰:『爾何曾比予於管仲?管仲得君,如彼其專也;行乎國政,如彼其久也;功烈,如彼其卑也。爾何曾比予於是?』」曰:「管仲,曾西之所不為也,而子為我願之乎?」

孟子說:「你真是齊人,只知道管仲、晏子罷了。有人問曾西說:『您和子路誰賢?』曾西不安地說:『那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。』又問:『那麼您和管仲誰賢?』曾西勃然不悅,說:『你怎麼竟拿我比管仲?管仲得到君主,像那樣專一;施行國政,像那樣長久;功業,卻像那樣卑微。你怎麼竟拿我比這個?』」又說:「管仲,是曾西所不願做的,你卻以為我願意嗎?」

曰:「管仲以其君霸,晏子以其君顯。管仲、晏子猶不足為與?」

公孫丑說:「管仲使他的君稱霸,晏子使他的君顯揚。管仲、晏子還不值得做嗎?」

曰:「以齊王,由反手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憑齊國稱王,像翻手一樣。」

曰:「若是,則弟子之惑滋甚。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後崩,猶未洽於天下;武王、周公繼之,然後大行。今言王若易然,則文王不足法與?」

公孫丑說:「像這樣,弟子的疑惑更加厲害。況且憑文王的德,百年然後崩逝,還沒有霑洽於天下;武王、周公繼承,然後才大大推行。現在說稱王像這樣容易,那麼文王不值得效法嗎?」

曰:「文王何可當也?由湯至於武丁,賢聖之君六七作。天下歸殷久矣,久則難變也。武丁朝諸侯有天下,猶運之掌也。紂之去武丁未久也,其故家遺俗,流風善政,猶有存者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膠鬲皆賢人也,相與輔相之,故久而後失之也。尺地莫非其有也,一民莫非其臣也,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,是以難也。齊人有言曰:『雖有智慧,不如乘勢;雖有鎡基,不如待時。』

孟子說:「文王怎麼可以比得上?從湯到武丁,賢聖的君興起了六七次。天下歸向殷已經很久了,久了就難變。武丁使諸侯來朝、擁有天下,像在手掌上運轉。紂距離武丁並不久,那些故家遺俗、流風善政,還有存在的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膠鬲都是賢人,一起輔相他,所以很久然後才失掉。一尺土地沒有不是他所有的,一個民沒有不是他的臣,可是文王還從方百里興起,所以難。齊人有話說:『即使有智慧,不如乘勢;即使有鋤頭,不如等待時節。』

「今時則易然也。夏後、殷、周之盛,地未有過千里者也,而齊有其地矣;雞鳴狗吠相聞,而達乎四境,而齊有其民矣。地不改闢矣,民不改聚矣,行仁政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且王者之不作,未有疏於此時者也;民之憔悴於虐政,未有甚於此時者也。飢者易為食,渴者易為飲。孔子曰:『德之流行,速於置郵而傳命。』當今之時,萬乘之國行仁政,民之悅之,猶解倒懸也。故事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,惟此時為然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現在這個時候卻容易了。夏後、殷、周最盛的時候,土地沒有超過千里的,而齊已經有那樣的土地了;雞鳴狗叫互相聽見,一直到達四境,而齊已經有那樣的民了。土地不必再開闢,民不必再聚集,施行仁政而稱王,沒有人能抵擋。況且王者的不出現,沒有比這個時候更疏闊的;民在虐政下憔悴,沒有比這個時候更厲害的。飢餓的人容易給他吃,口渴的人容易給他喝。孔子說:『德的流行,比驛站傳命還快。』當今這個時候,萬乘之國施行仁政,民喜悅它,就像解開倒懸。所以事情只有古人的一半,功業一定加倍,只有這個時候是這樣。」

公孫丑問曰:「夫子加齊之卿相,得行道焉,雖由此霸王不異矣。如此,則動心否乎?」

公孫丑問道:「夫子加上齊國卿相的位子,得以行道,即使由此成就霸王也不奇怪了。像這樣,會動心嗎?」

孟子曰:「否。我四十不動心。」

孟子說:「不。我四十歲就不動心。」

曰:「若是,則夫子過孟賁遠矣。」

公孫丑說:「像這樣,夫子超過孟賁遠了。」

曰:「是不難,告子先我不動心。」

孟子說:「這不難,告子比我先不動心。」

曰:「不動心有道乎?」

公孫丑說:「不動心有方法嗎?」

曰:「有。北宮黝之養勇也,不膚撓,不目逃,思以一豪挫於人,若撻之於市朝。不受於褐寬博,亦不受於萬乘之君。視刺萬乘之君,若刺褐夫。無嚴諸侯。惡聲至,必反之。孟施捨之所養勇也,曰:『視不勝猶勝也。量敵而後進,慮勝而後會,是畏三軍者也。舍豈能為必勝哉?能無懼而已矣。』孟施捨似曾子,北宮黝似子夏。夫二子之勇,未知其孰賢,然而孟施捨守約也。昔者曾子謂子襄曰:『子好勇乎?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:自反而不縮,雖褐寬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。』孟施捨之守氣,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有。北宮黝培養勇:皮膚被刺不退縮,眼睛被戳不逃避,想到一根毫毛被別人挫辱,就像在市朝上被鞭打。不受辱於穿粗布寬袍的人,也不受辱於萬乘之君。看刺殺萬乘之君,像刺殺褐夫。沒有可敬畏的諸侯。惡聲到來,一定反擊。孟施捨培養勇,說:『看不能勝如同能勝。估量敵人然後前進,考慮能勝然後交戰,這是畏懼三軍的人。舍哪裡能一定勝?只是能不懼罷了。』孟施捨像曾子,北宮黝像子夏。這兩個人的勇,不知道誰更賢,可是孟施捨守的是要約。從前曾子對子襄說:『你喜好勇嗎?我曾經從夫子那裡聽到大勇:反躬自問而不直,即使是穿粗布寬袍的人,我也不去恫嚇他;反躬自問而直,即使千萬人,我也前往。』孟施捨守的是氣,又不如曾子守的是要約。」

曰:「敢問夫子之不動心,與告子之不動心,可得聞與?」

公孫丑說:「敢問夫子的不動心,和告子的不動心,可以聽一聽嗎?」

「告子曰:『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;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。』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,可;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,不可。夫志,氣之帥也;氣,體之充也。夫志至焉,氣次焉。故曰:『持其志,無暴其氣。』」

(孟子說:)「告子說:『在言語上不得,不要向心裡求;在心裡不得,不要向氣上求。』在心裡不得,不要向氣上求,可以;在言語上不得,不要向心裡求,不可以。志,是氣的統帥;氣,是充滿身體的。志到了哪裡,氣就跟到哪裡。所以說:『把持那志,不要暴亂那氣。』」

「既曰『志至焉,氣次焉』,又曰『持其志無暴其氣』者,何也?」

(公孫丑問:)「既說『志到了哪裡,氣就跟到哪裡』,又說『把持那志、不要暴亂那氣』,為什麼?」

曰: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也。今夫蹶者趨者,是氣也,而反動其心。」

孟子說:「志專一就會動氣,氣專一就會動志。如今跌倒的、奔跑的,是氣,卻反過來動他的心。」

「敢問夫子惡乎長?」

(公孫丑問:)「敢問夫子擅長什麼?」

曰:「我知言,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

孟子說:「我知言,我善於培養我的浩然之氣(至大至剛、配義與道的氣)。」

「敢問何謂浩然之氣?」

(公孫丑問:)「敢問什麼叫浩然之氣?」

曰:「難言也。其為氣也,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於天地之閒。其為氣也,配義與道;無是,餒也。是集義所生者,非義襲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於心,則餒矣。我故曰,告子未嘗知義,以其外之也。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長也。無若宋人然: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,芒芒然歸。謂其人曰:『今日病矣,予助苗長矣。』其子趨而往視之,苗則槁矣。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。以為無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;助之長者,揠苗者也。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。」

孟子說:「難說啊。它作為氣,極大極剛,用直來培養而不傷害,就會充滿天地之間。它作為氣,配合義和道;沒有這個,就癟了。它是義積聚所生的,不是義從外面襲取來的。行為有內心不安的,就癟了。我所以說,告子未曾知道義,因為他把義看成外在的。一定有事在做卻不要預期效果,心裡不要忘,也不要助長。不要像宋人那樣:宋人有憐憫禾苗不長而去拔高的,茫茫然回來。對家裡人說:『今天累壞了,我幫助禾苗長了。』他的兒子跑去看,禾苗卻枯槁了。天下不幫助禾苗長的人很少。以為無益而捨棄的,是不給禾苗除草的人;幫助它長的,是拔苗的人。不但無益,而且害它。」

「何謂知言?」

(公孫丑問:)「什麼叫知言?」

曰:「詖辭知其所蔽,淫辭知其所陷,邪辭知其所離,遁辭知其所窮。生於其心,害於其政;發於其政,害於其事。聖人復起,必從吾言矣。」

孟子說:「偏頗的話知道它遮蔽的地方,過分的話知道它陷溺的地方,邪僻的話知道它偏離的地方,躲閃的話知道它窮盡的地方。從心裡生出,妨害政事;從政事發出,妨害行事。聖人再興起,一定同意我的話。」

「宰我、子貢善為說辭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善言德行。孔子兼之,曰:『我於辭命則不能也。』然則夫子既聖矣乎?」

(公孫丑說:)「宰我、子貢善於說辭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善於講德行。孔子兼有這些,卻說:『我對於辭命則不能。』那麼夫子已經是聖人了嗎?」

曰:「惡!是何言也?昔者子貢、問於孔子曰:『夫子聖矣乎?』孔子曰:『聖則吾不能,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。』子貢曰:『學不厭,智也;教不倦,仁也。仁且智,夫子既聖矣!』夫聖,孔子不居,是何言也?」

孟子說:「哎!這是什麼話?從前子貢問孔子說:『夫子是聖人了嗎?』孔子說:『聖則我不能,我學習不滿足、教人不疲倦。』子貢說:『學習不滿足,是智;教人不疲倦,是仁。仁而且智,夫子已經是聖人了!』聖,孔子都不居,這是什麼話?」

「昔者竊聞之:子夏、子游、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則具體而微。敢問所安。」

(公孫丑說:)「從前私下聽說:子夏、子游、子張都有聖人的一部分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則全體具備而規模較小。敢問夫子安於哪一種。」

曰:「姑舍是。」

孟子說:「姑且放下這個。」

曰:「伯夷、伊尹何如?」

公孫丑說:「伯夷、伊尹怎麼樣?」

曰:「不同道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;治則進,亂則退,伯夷也。何事非君,何使非民;治亦進,亂亦進,伊尹也。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,可以久則久,可以速則速,孔子也。皆古聖人也,吾未能有行焉;乃所願,則學孔子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同道。不是他認可的君就不事奉,不是他認可的民就不使喚;治世就進,亂世就退,是伯夷。什麼君不可事奉,什麼民不可使喚;治世也進,亂世也進,是伊尹。可以仕就仕,可以止就止,可以久就久,可以速就速,是孔子。都是古聖人,我未能有所實行;至於所願,則是學孔子。」

「伯夷、伊尹於孔子,若是班乎?」

(公孫丑問:)「伯夷、伊尹對於孔子,是同等的嗎?」

曰:「否。自有生民以來,未有孔子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。自從有生民以來,沒有孔子這樣的人。」

曰:「然則有同與?」

公孫丑說:「那麼有相同的地方嗎?」

曰:「有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。行一不義、殺一不辜而得天下,皆不為也。是則同。」

孟子說:「有。得到百里土地而做君,都能使諸侯來朝、擁有天下。做一件不義的事、殺一個無辜的人而得到天下,都不做。這是相同的。」

曰:「敢問其所以異?」

公孫丑說:「敢問他們所以不同的地方?」

曰:「宰我、子貢、有若智足以知聖人。汙,不至阿其所好。宰我曰:『以予觀於夫子,賢於堯舜遠矣。』子貢曰:『見其禮而知其政,聞其樂而知其德。由百世之後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違也。自生民以來,未有夫子也。』有若曰:『豈惟民哉?麒麟之於走獸,鳳凰之於飛鳥,太山之於丘垤,河海之於行潦,類也。聖人之於民,亦類也。出於其類,拔乎其萃,自生民以來,未有盛於孔子也。』」

孟子說:「宰我、子貢、有若,智足以瞭解聖人。即使不乾淨,也不至於阿諛自己所喜好的。宰我說:『以我看夫子,比堯舜賢遠了。』子貢說:『看見他的禮就知道他的政,聽見他的樂就知道他的德。從百世之後,等第百世的王,沒有能違背的。自從有生民以來,沒有夫子這樣的人。』有若說:『難道只有人是這樣嗎?麒麟對於走獸,鳳凰對於飛鳥,泰山對於小土堆,河海對於路邊積水,是同類。聖人對於民,也是同類。高出他的同類,超出他的聚集,自從有生民以來,沒有比孔子更盛的。』」

孟子曰:「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國,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。湯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贍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悅而誠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《詩》云:『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』此之謂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憑力量假借仁的稱霸,稱霸一定要有大國;憑德施行仁的稱王,稱王不必等待土地大。湯憑七十里,文王憑百里。憑力量使人服從的,不是心裡服從,是力量不夠;憑德使人服從的,內心喜悅而誠心服從,像七十子服從孔子。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有聲》說:『從西從東,從南從北,沒有想著不服從的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孟子曰:「仁則榮,不仁則辱。今惡辱而居不仁,是猶惡溼而居下也。如惡之,莫如貴德而尊士,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。國家閒暇,及是時明其政刑。雖大國,必畏之矣。《詩》云:『迨天之未陰雨,徹彼桑土,綢繆牖戶。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?』孔子曰:『為此詩者,其知道乎!能治其國家,誰敢侮之?』今國家閒暇,及是時般樂怠敖,是自求禍也。禍褔無不自己求之者。《詩》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褔。』《太甲》曰:『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此之謂也。」

孟子說:「行仁就光榮,不仁就受辱。如今厭惡受辱卻居於不仁,就像厭惡潮溼卻住在低下的地方。如果厭惡這個,不如貴德而尊士,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。國家閒暇,趁這時修明政刑。即使大國,也一定畏懼了。《詩經·豳風·鴟鴞》說:『趁天還沒有陰雨,剝取那桑根的皮,纏繞好門窗。現在這些下民,誰敢欺侮我?』孔子說:『做這首詩的人,大概知道道吧!能治理他的國家,誰敢欺侮他?』如今國家閒暇,趁這時逸樂怠傲,是自己求禍。禍福沒有不是自己求來的。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》說:『永遠想著配合天命,自己求多福。』《尚書·太甲》說:『天作的孽,還可以躲避;自己作的孽,不能活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孟子曰:「尊賢使能,俊傑在位,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。市廛而不徵,法而不廛,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。關譏而不徵,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。耕者助而不稅,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。廛無夫裡之布,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。信能行此五者,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率其子弟,攻其父母,自生民以來,未有能濟者也。如此,則無敵於天下。無敵於天下者,天吏也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尊重賢人、使用能人,俊傑在位,天下的士都喜悅而願意立在他的朝廷。市上給房舍而不徵稅,依法收購滯貨而不讓它積壓,天下的商都喜悅而願意把貨物藏在他的市上。關卡只稽查不徵稅,天下的行旅都喜悅而願意走他的路。耕田的人助耕公田而不另徵稅,天下的農都喜悅而願意耕他的田野。里居不收夫布里布,天下的民都喜悅而願意做他的民。真能實行這五條,鄰國的民仰望他像父母。率領子弟攻打父母,自從有生民以來,沒有能成功的。像這樣,就無敵於天下。無敵於天下的,是天吏。這樣還不能稱王的,從來沒有過。」

孟子曰: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運之掌上。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。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,非惡其聲而然也。由是觀之,無惻隱之心,非人也;無羞惡之心,非人也;無辭讓之心,非人也;無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惻隱之心,仁之端也;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;辭讓之心,禮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,自賊者也;謂其君不能者,賊其君者也。凡有四端於我者,知皆擴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達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」

孟子說:「人都有不忍別人的心。先王有不忍別人的心,於是有不忍別人的政。用不忍別人的心,行不忍別人的政,治理天下可以在手掌上運轉。所以說人都有不忍別人的心:如今人突然看見幼兒將要掉進井裡,都有驚恐惻隱的心。不是要用這個去結交幼兒的父母,不是要用這個在鄉黨朋友那裡求名譽,也不是厭惡那哭聲才這樣。由此看來,沒有惻隱之心,不是人;沒有羞惡之心,不是人;沒有辭讓之心,不是人;沒有是非之心,不是人。惻隱之心,是仁的發端;羞惡之心,是義的發端;辭讓之心,是禮的發端;是非之心,是智的發端。人有這四端,就像有四肢。有這四端卻自稱不能的,是自己賊害自己;說他的君不能的,是賊害他的君。凡是四端在我身上的,知道都擴充它,像火開始燃燒,泉水開始通達。如果能擴充,足以安定四海;如果不能擴充,不足以事奉父母。」

孟子曰:「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?矢人唯恐不傷人,函人唯恐傷人。巫匠亦然,故術不可不慎也。孔子曰:『里仁為美。擇不處仁,焉得智?』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。莫之御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不仁、不智、無禮、無義,人役也。人役而恥為役,由弓人而恥為弓,矢人而恥為矢也。如恥之,莫如為仁。仁者如射,射者正己而後發。發而不中,不怨勝己者,反求諸己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造箭的人難道比造鎧甲的人不仁嗎?造箭的人唯恐不傷人,造鎧甲的人唯恐傷人。巫和匠人也是這樣,所以選擇術不可不謹慎。孔子說:『裡有仁才美。選擇居處卻不處在仁,哪裡算智?』仁,是天最尊的爵,是人安穩的宅。沒有人抵擋卻不仁,是不智。不仁、不智、無禮、無義,就是別人的役使。做別人的役使卻以被役使為恥,就像造弓的人以造弓為恥、造箭的人以造箭為恥。如果以為恥,不如去行仁。仁者像射箭,射箭的人端正自己然後發出。發出而不中,不怨勝過自己的人,只是反過來求自己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子路,人告之以有過則喜。禹聞善言則拜。大舜有大焉,善與人同。捨己從人,樂取於人以為善。自耕、稼、陶、漁以至為帝,無非取於人者。取諸人以為善,是與人為善者也。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。」

孟子說:「子路,別人告訴他有過錯就高興。禹聽見善言就拜。大舜更有大的地方,善與人相同。捨棄自己聽從別人,樂於取別人的來做善。從耕田、種莊稼、做陶、打魚一直到做帝,沒有不是取於人的。取別人的來做善,就是和人一起做善。所以君子沒有比與人為善更大的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,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。不立於惡人之朝,不與惡人言。立於惡人之朝,與惡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。推惡惡之心,思與鄉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將浼焉。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,不受也。不受也者,是亦不屑就已。柳下惠,不羞汙君,不卑小官。進不隱賢,必以其道。遺佚而不怨,阨窮而不憫。故曰:『爾為爾,我為我,雖袒裼裸裎於我側,爾焉能浼我哉?』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,援而止之而止。援而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。」

孟子說:「伯夷,不是他認可的君就不事奉,不是他認可的友就不結交。不立在惡人的朝廷,不和惡人說話。立在惡人的朝廷,和惡人說話,就像穿著朝衣朝冠坐在泥土炭灰上。推廣厭惡惡的心,想到和鄉人站在一起,那人的帽子不正,就望望然離開,像將被玷汙。所以諸侯即使有把辭命說得很好而來的,也不接受。不接受,也就是不屑於靠近。柳下惠,不以事奉汙濁的君為羞,不以小官為卑。進用時不隱藏自己的賢能,一定按他的道。被遺棄不怨,困窮不憂。所以說:『你是你,我是我,即使袒胸露體在我旁邊,你哪裡能玷汙我?』所以悠然和人在一起而不失去自己,拉住他讓他留下就留下。拉住他讓他留下就留下,也就是不屑於離開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隘與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伯夷狹隘,柳下惠不恭敬。狹隘與不恭敬,君子不走這兩條路。」

公孫丑下

孟子曰:「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環而攻之而不勝。夫環而攻之,必有得天時者矣;然而不勝者,是天時不如地利也。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堅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國不以山谿之險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親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順之。以天下之所順,攻親戚之所畔;故君子有不戰,戰必勝矣。」

孟子說:「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的城,七里的郭,包圍著攻打卻不能勝。包圍著攻打,一定有得到天時的時候;然而不能勝,是天時不如地利。城不是不高,護城河不是不深,兵器鎧甲不是不堅利,米粟不是不多;卻拋棄城池離開,是地利不如人和。所以說:限制民不靠封疆的界限,鞏固國不靠山溪的險要,威服天下不靠兵器鎧甲的鋒利。得道的人幫助多,失道的人幫助少。幫助少到極點,親戚都背叛他;幫助多到極點,天下都順從他。用天下所順從的,攻打親戚所背叛的;所以君子有不戰的時候,戰就一定勝。」

孟子將朝王,王使人來曰:「寡人如就見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風。朝將視朝,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?」對曰:「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」

孟子將要朝見宣王,王派人來說:「寡人本該去就見,有寒疾,不可以吹風。明天將要視朝,不知可以讓寡人得見嗎?」孟子回答說:「不幸有疾,不能到朝上去。」

明日,出吊於東郭氏,公孫丑曰:「昔者辭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!」曰:「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弔?」

第二天,孟子出門到東郭氏家弔喪,公孫丑說:「昨天用病推辭,今天去弔喪,或許不可以吧!」孟子說:「昨天病,今天好了,怎麼不去吊?」

王使人問疾,醫來。孟仲子對曰:「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憂,不能造朝。今病小愈,趨造於朝,我不識能至否乎?」使數人要於路,曰:「請必無歸,而造於朝!」

王派人問病,醫生也來了。孟仲子回答說:「昨天有王命,有砍柴的憂慮(稱病的婉辭),不能到朝上去。現在病稍好,正趕往朝廷,我不知道能不能到達?」又派幾個人在路上攔截,說:「請一定不要回去,而去朝廷!」

不得已而之景醜氏宿焉。景子曰:「內則父子,外則君臣,人之大倫也。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醜見王之敬子也,未見所以敬王也。」

孟子不得已,到景醜氏家過夜。景子說:「在內是父子,在外是君臣,是人的大倫。父子以恩為主,君臣以敬為主。醜看見王敬重您,沒有看見您用來敬重王的。」

曰:「惡!是何言也!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,豈以仁義為不美也?其心曰『是何足與言仁義也』云爾,則不敬莫大乎是。我非堯舜之道,不敢以陳於王前,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哎!這是什麼話!齊人沒有拿仁義與王談的,難道以為仁義不美嗎?他們心裡說『這哪裡值得和他談仁義』罷了,那麼不敬沒有比這更大的。我不是堯舜之道,不敢在王前陳說,所以齊人沒有像我這樣敬王的。」

景子曰:「否,非此之謂也。禮曰:『父召,無諾;君命召,不俟駕。』固將朝也,聞王命而遂不果,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。」

景子說:「不,不是說這個。禮說:『父親召喚,不等答應一聲就走;君命召喚,不等車駕好就走。』本來將要朝見,聽見王命卻終於不去,似乎和那禮不像。」

曰:「豈謂是與?曾子曰:『晉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義,吾何慊乎哉?』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?是或一道也。天下有達尊三:爵一,齒一,德一。朝廷莫如爵,鄉黨莫如齒,輔世長民莫如德。惡得有其一,以慢其二哉?故將大有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。欲有謀焉,則就之。其尊德樂道,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。故湯之於伊尹,學焉而後臣之,故不勞而王;桓公之於管仲,學焉而後臣之,故不勞而霸。今天下地醜德齊,莫能相尚。無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湯之於伊尹,桓公之於管仲,則不敢召。管仲且猶不可召,而況不為管仲者乎?」

孟子說:「難道說的是這個嗎?曾子說:『晉楚的富,不可趕上。他憑他的富,我憑我的仁;他憑他的爵,我憑我的義,我有什麼欠缺?』難道不合理義而曾子會這樣說?這或許是一種道理。天下有普遍尊貴的三樣:爵是一樣,年齒是一樣,德是一樣。朝廷沒有比得上爵的,鄉黨沒有比得上年齒的,輔佐世道、長養民沒有比得上德的。怎麼能有其中一樣,就怠慢另外兩樣呢?所以將要大有作為的君,一定有他所不召喚的臣。想有所謀劃,就去就見他。他尊德樂道,不這樣不足以有所作為。所以湯對於伊尹,向他學習然後以他為臣,所以不勞而稱王;桓公對於管仲,向他學習然後以他為臣,所以不勞而稱霸。如今天下土地相似、德行齊等,沒有能互相超過的。沒有別的,喜歡以自己所教的人為臣,卻不喜歡以自己所受教的人為臣。湯對於伊尹,桓公對於管仲,都不敢召喚。管仲尚且不可召喚,何況不願做管仲的人呢?」

陳臻問曰:「前日於齊,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;於宋,餽七十鎰而受;於薛,餽五十鎰而受。前日之不受是,則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則前日之不受非也。夫子必居一於此矣。」

陳臻問道:「前些日子在齊,王饋贈兼金一百鎰而不接受;在宋,饋贈七十鎰而接受;在薛,饋贈五十鎰而接受。前些日子的不接受對,那麼今日的接受就不對;今日的接受對,那麼前些日子的不接受就不對。夫子一定佔了其中之一。」

孟子曰:「皆是也。當在宋也,予將有遠行。行者必以贐,辭曰:『餽贐。』予何為不受?當在薛也,予有戒心。辭曰:『聞戒。』故為兵餽之,予何為不受?若於齊,則未有處也。無處而餽之,是貨之也。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?」

孟子說:「都對。當在宋的時候,我將有遠行。出行的人一定有贈送盤纏,措辭說:『饋贈盤纏。』我為什麼不接受?當在薛的時候,我有戒備之心。措辭說:『聽說要戒備。』所以為兵器饋贈,我為什麼不接受?至於在齊,就沒有這樣的事由。沒有事由而饋贈,是用貨收買。哪有君子可以用貨取的?」

孟子之平陸。謂其大夫曰:「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則去之否乎?」

孟子到平陸。對那裡的大夫說:「你的持戟之士,一天三次離開崗位,要去掉他嗎?」

曰:「不待三。」

大夫說:「等不到三次。」

「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凶年饑歲,子之民,老羸轉於溝壑,壯者散而之四方者,幾千人矣。」

(孟子說:)「那麼你離開崗位也多了。凶年饑歲,你的民,老弱輾轉死在溝壑,壯年人四散到四方的,將近一千人了。」

曰:「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。」

大夫說:「這不是距心所能做主的。」

曰:「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,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。求牧與芻而不得,則反諸其人乎?抑亦立而視其死與?」

孟子說:「如今有接受別人的牛羊替他放牧的,就一定替他求牧場和飼草。求牧場和飼草而得不到,是把牛羊還給那人呢?還是站著看它們死?」

曰:「此則距心之罪也。」

大夫說:「這就是距心的罪。」

他日,見於王曰:「王之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為王誦之。」王曰:「此則寡人之罪也。」

後來另一天,孟子被宣王接見,說:「王的都邑長官,臣知道五個人。知道自己罪過的,只有孔距心。」於是為王複述。宣王說:「這就是寡人的罪。」

孟子謂蚔鼃曰:「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,似也,為其可以言也。今既數月矣,未可以言與?」

孟子對蚔鼃說:「你辭去靈丘而請求做士師,似乎對,因為可以進言。現在已經幾個月了,還不可以進言嗎?」

蚔鼃諫於王而不用,致為臣而去。齊人曰:「所以為蚔鼃,則善矣;所以自為,則吾不知也。」

蚔鼃向王進諫而不被用,交出臣職離開。齊人說:「他為蚔鼃打算,是好的;為自己打算,我們就不知道了。」

公都子以告。曰:「吾聞之也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職則去;有言責者,不得其言則去。我無官守,我無言責也,則吾進退,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?」

公都子把這話告訴孟子。孟子說:「我聽說:有官守的人,得不到他的職事就離開;有進言責任的人,得不到進言就離開。我沒有官守,我沒有進言責任,那麼我的進退,豈不是寬綽而有餘裕嗎?」

孟子為卿於齊,出吊於滕,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。王驩朝暮見,反齊滕之路,未嘗與之言行事也。

孟子在齊做卿,出使到滕弔喪,王派蓋邑大夫王驩做副使。王驩早晚相見,往返齊滕的路上,孟子不曾和他談出使的事。

公孫丑曰:「齊卿之位,不為小矣;齊滕之路,不為近矣。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,何也?」

公孫丑說:「齊卿的位子,不算小了;齊滕的路,不算近了。往返卻不曾和他談出使的事,為什麼?」

曰:「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」

孟子說:「已經有人在治理了,我還說什麼?」

孟子自齊葬於魯,反於齊,止於嬴。

孟子從齊到魯辦葬事,回到齊,停在嬴。

充虞請曰:「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事。嚴,虞不敢請。今願竊有請也,木若以美然。」

充虞請示說:「前些日子不知道虞不肖,讓虞督管匠事。事急,虞不敢問。現在願意私下請教,棺木似乎太美了。」

曰:「古者棺槨無度,中古棺七寸,槨稱之。自天子達於庶人。非直為觀美也,然後盡於人心。不得,不可以為悅;無財,不可以為悅。得之為有財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為獨不然?且比化者,無使土親膚,於人心獨無恔乎?吾聞之君子:不以天下儉其親。」

孟子說:「古時棺槨沒有固定尺度,中古棺厚七寸,槨與它相稱。從天子一直到庶人。不只是為了看起來美,這樣然後才盡到人心。得不到(好木),就不能悅心;沒有財,就不能悅心。得到了又有財,古人都用,我為什麼獨獨不然?況且為了死者,不讓土親近肌膚,對於人心難道不暢快嗎?我聽說君子:不以天下的緣故儉省自己的親人。」

沈同以其私問曰:「燕可伐與?」

沈同以私人身份問道:「燕可以伐嗎?」

孟子曰:「可。子噲不得與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。有仕於此,而子悅之,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;夫士也,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,則可乎?何以異於是?」

孟子說:「可以。子噲不可以把燕給人,子之不可以從子噲那裡接受燕。有個做官的在這裡,你喜歡他,不告訴王而私下把你的祿爵給他;那個人也沒有王命而私下從你那裡接受,那可以嗎?和這個有什麼不同?」

齊人伐燕。或問曰:「勸齊伐燕,有諸?」

齊人伐燕。有人問道:「勸齊伐燕,有這件事嗎?」

曰:「未也。沈同問『燕可伐與』?吾應之曰『可』,彼然而伐之也。彼如曰『孰可以伐之』?則將應之曰:『為天吏,則可以伐之。』今有殺人者,或問之曰『人可殺與』?則將應之曰『可』。彼如曰『孰可以殺之』?則將應之曰:『為士師,則可以殺之。』今以燕伐燕,何為勸之哉?」

孟子說:「沒有。沈同問『燕可以伐嗎』?我回答說『可以』,他就這樣去伐了。他如果問『誰可以伐它』?我就會回答:『做天吏,才可以伐它。』如今有殺人的人,有人問『人可以殺嗎』?就會回答『可以』。他如果問『誰可以殺他』?就會回答:『做士師,才可以殺他。』如今以燕伐燕,為什麼勸他呢?」

燕人畔。王曰:「吾甚慚於孟子。」

燕人背叛。宣王說:「我很愧對孟子。」

陳賈曰:「王無患焉。王自以為與周公,孰仁且智?」

陳賈說:「王不必憂患。王自以為和周公比,誰更仁而且智?」

王曰:「惡!是何言也?」

宣王說:「哎!這是什麼話?」

曰:「周公使管叔監殷,管叔以殷畔。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仁智,周公未之盡也,而況於王乎?賈請見而解之。」

陳賈說:「周公派管叔監察殷,管叔帶著殷背叛。知道還派他,是不仁;不知道而派他,是不智。仁智,周公都沒有做盡,何況王呢?賈請求去見孟子解釋。」

見孟子,問曰:「周公何人也?」

陳賈見孟子,問道:「周公是什麼人?」

曰:「古聖人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古聖人。」

曰:「使管叔監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諸?」

陳賈說:「派管叔監察殷,管叔帶著殷背叛,有這件事嗎?」

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說:「是的。」

曰:「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?」

陳賈說:「周公知道他將要背叛還派他嗎?」

曰:「不知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知道。」

「然則聖人且有過與?」

(陳賈問:)「那麼聖人尚且有過錯嗎?」

曰:「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周公之過,不亦宜乎?且古之君子,過則改之;今之君子,過則順之。古之君子,其過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見之;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今之君子,豈徒順之,又從為之辭。」

孟子說:「周公是弟;管叔是兄。周公的過錯,不也是應該的嗎?況且古時的君子,有過錯就改;現在的君子,有過錯就順著。古時的君子,他的過錯像日食月食,民都看見;等到改正,民都仰望。現在的君子,豈只是順著,又跟著為它辯解。」

孟子致為臣而歸。王就見孟子,曰:「前日願見而不可得,得侍,同朝甚喜。今又棄寡人而歸,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?」對曰:「不敢請耳,固所願也。」

孟子交出臣職要回去。宣王來就見孟子,說:「前些日子願意見卻得不到,得以侍奉,同朝很高興。現在又拋棄寡人回去,不知可以繼續這樣而得見嗎?」孟子回答說:「不敢請求罷了,本來是所願的。」

他日,王謂時子曰:「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,養弟子以萬鍾,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。子盍為我言之?」

後來另一天,王對時子說:「我想在國都中給孟子房屋,用萬鍾養活弟子,使諸大夫國人都能敬重效法。你何不替我說說?」

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,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然。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?如使予欲富,辭十萬而受萬,是為欲富乎?季孫曰:『異哉子叔疑!使己為政,不用,則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為卿。人亦孰不欲富貴?而獨於富貴之中,有私龍斷焉。』古之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有賤丈夫焉,必求龍斷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人皆以為賤,故從而徵之。徵商,自此賤丈夫始矣。

時子通過陳子把這話告訴孟子,陳子把時子的話告訴孟子。孟子說:「是這樣。時子哪裡知道這不可以?如果我貪圖富,辭掉十萬而接受一萬,這是貪圖富嗎?季孫說:『奇怪啊子叔疑!使自己執政,不被用,也就罷了,又使他的子弟做卿。人誰不想富貴?卻獨獨在富貴之中,有私下壟斷的。』古時做市,用自己所有的換自己所無的,有司治理罷了。有個賤丈夫,一定求高岡登上去,左右觀望來網羅市利。人都以為賤,所以跟著徵稅。向商人徵稅,從這個賤丈夫開始。」

孟子去齊,宿於晝。

孟子離開齊,住在晝。

有欲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不應,隱几而臥。客不悅曰:「弟子齊宿而後敢言,夫子臥而不聽,請勿復敢見矣。」

有想替王挽留他的人,坐著說話。孟子不回答,靠著幾睡覺。客人不悅說:「弟子齋戒過夜然後才敢說話,夫子睡著不聽,請讓我不敢再見了。」

曰:「坐!我明語子。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,則不能安子思;洩柳、申詳,無人乎繆公之側,則不能安其身。子為長者慮,而不及子思,子絕長者乎?長者絕子乎?」

孟子說:「坐下!我明白告訴你。從前魯繆公沒有人在子思身邊,就不能安住子思;洩柳、申詳,沒有人在繆公身邊,就不能安住自身。你為長者考慮,卻比不上為子思考慮,是你拒絕長者呢?還是長者拒絕你?」

孟子去齊。尹士語人曰:「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,則是不明也;識其不可,然且至,則是幹澤也。千里而見王,不遇故去。三宿而後出晝,是何濡滯也?士則茲不悅。」

孟子離開齊。尹士對人說:「不知道王不可以成為湯武,就是不明;知道不可以,卻還是來,就是求取恩澤。千里來見王,不遇所以離開。住了三夜然後才出晝,這是何等遲滯?士對此不悅。」

高子以告。曰:「夫尹士惡知予哉?千里而見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豈予所欲哉?予不得已也。予三宿而出晝,於予心猶以為速。王庶幾改之。王如改諸,則必反予。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後浩然有歸志。予雖然,豈舍王哉?王由足用為善。王如用予,則豈徒齊民安,天下之民舉安。王庶幾改之,予日望之。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?諫於其君而不受,則怒,悻悻然見於其面。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?」

高子把這話告訴孟子。孟子說:「尹士哪裡知道我呢?千里來見王,是我所想的;不遇所以離開,難道是我想要的嗎?我是不得已。我住了三夜才出晝,在我心裡還以為快。王或許會改。王如果改了,就一定召回我。出了晝而王不追我,我然後浩然有歸去的志向。我雖然這樣,難道捨棄王嗎?王還足以用來做善。王如果用我,豈只齊民安定,天下的民都會安定。王或許會改,我天天盼望。我難道像那種小丈夫嗎?向君進諫而不被接受,就發怒,悻悻然表現在臉上。離開就用盡一天的力氣然後才住宿嗎?」

尹士聞之曰:「士誠小人也。」

尹士聽見這話,說:「士真是小人。」

孟子去齊。充虞路問曰:「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聞諸夫子曰:『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』」

孟子離開齊。充虞在路上問道:「夫子好像有不愉快的神色。前些日子虞聽夫子說:『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』」

曰:「彼一時,此一時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,其間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來,七百有餘歲矣。以其數則過矣,以其時考之則可矣。夫天,未欲平治天下也;如欲平治天下,當今之世,捨我其誰也?吾何為不豫哉?」

孟子說:「那是一個時候,這是一個時候。五百年一定有王者興起,其間一定有名世的人。從周以來,七百多年了。按年數則已經過了,按時勢考察則可以了。天,還沒有想平治天下;如果想平治天下,當今之世,除了我還有誰?我為什麼不愉快呢?」

孟子去齊,居休。

孟子離開齊,住在休。

公孫丑問曰:「仕而不受祿,古之道乎?」

公孫丑問道:「做官卻不接受俸祿,是古時的道嗎?」

曰:「非也。於崇,吾得見王。退而有去志,不欲變,故不受也。繼而有師命,不可以請。久於齊,非我志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是。在崇,我得以見王。退下後有離開的志向,不想改變,所以不接受。接著有師旅的命令,不可以請假。長久留在齊,不是我的志向。」

滕文公上

滕文公為世子,將之楚,過宋而見孟子。孟子道性善,言必稱堯舜。

滕文公做世子的時候,將要到楚,路過宋來見孟子。孟子講性善(人的本性趨向於善),說話一定稱堯舜。

世子自楚反,復見孟子。孟子曰:「世子疑吾言乎?夫道一而已矣。成覸謂齊景公曰:『彼丈夫也,我丈夫也,吾何畏彼哉?』顏淵曰:『舜何人也?予何人也?有為者亦若是。』公明儀曰:『文王我師也,周公豈欺我哉?』今滕,絕長補短,將五十里也,猶可以為善國。《書》曰:『若藥不瞑眩,厥疾不瘳。』」

世子從楚回來,再來見孟子。孟子說:「世子懷疑我的話嗎?道只是一個罷了。成覸對齊景公說:『他是丈夫,我也是丈夫,我為什麼怕他?』顏淵說:『舜是什麼人?我是什麼人?有作為的人也像這樣。』公明儀說:『文王是我的老師,周公難道欺我嗎?』如今滕,截長補短,將近五十里,還可以成為善國。《尚書》說:『如果藥不能使人頭昏眼花,那病就不會好。』」

滕定公薨。世子謂然友曰:「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,於心終不忘。今也不幸至於大故,吾欲使子問於孟子,然後行事。」

滕定公薨。世子對然友說:「從前孟子曾經在宋和我談話,心裡始終不忘。現在不幸到了大喪,我想讓你去問孟子,然後再辦事。」

然友之鄒問於孟子。孟子曰:「不亦善乎!親喪固所自盡也。曾子曰:『生事之以禮;死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,可謂孝矣。』諸侯之禮,吾未之學也;雖然,吾嘗聞之矣。三年之喪,齊疏之服,飦粥之食,自天子達於庶人,三代共之。」

然友到鄒去問孟子。孟子說:「不也很好嗎!親人的喪事本來就是自己盡心的。曾子說:『活著按禮事奉;死了按禮埋葬,按禮祭祀,可以叫做孝了。』諸侯的禮,我沒有學過;雖然這樣,我曾經聽說過。三年的喪,齊衰粗疏的喪服,喝粥的飲食,從天子一直到庶人,三代共同實行。」

然友反命,定為三年之喪。父兄百官皆不欲,曰:「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,吾先君亦莫之行也,至於子之身而反之,不可。且志曰:『喪祭從先祖。』」曰:「吾有所受之也。」謂然友曰:「吾他日未嘗學問,好馳馬試劍。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,恐其不能盡於大事,子為我問孟子。」

然友回來復命,定為三年之喪。父兄百官都不願意,說:「我們的宗國魯的先君沒有實行這個,我們的先君也沒有實行,到了你身上卻反過來,不可以。況且志書說:『喪祭跟隨先祖。』」世子說:「我是有所承受的。」又對然友說:「我往日不曾學問,喜歡跑馬試劍。現在父兄百官不以我為滿足,恐怕不能盡到大事,你替我問孟子。」

然友復之鄒問孟子。孟子曰:「然。不可以他求者也。孔子曰:『君薨,聽於冢宰。歠粥,面深墨。即位而哭,百官有司,莫敢不哀,先之也。』上有好者,下必有甚焉者矣。『君子之德,風也;小人之德,草也。草尚之風必偃。』是在世子。」

然友再到鄒問孟子。孟子說:「是的。這個不可以向別人求。孔子說:『君薨,聽命於冢宰。喝粥,臉色深黑。即位而哭,百官有司沒有敢不哀的,是君先這樣做。』在上有喜好的,在下一定有更厲害的。『君子的德,是風;小人的德,是草。草遇上風一定倒下。』這在於世子。」

然友反命。世子曰:「然。是誠在我。」五月居廬,未有命戒。百官族人可謂曰知。及至葬,四方來觀之,顏色之戚,哭泣之哀,弔者大悅。

然友回來復命。世子說:「是的。這確實在我。」五個月住在喪廬,沒有發佈命令告誡。百官族人可以說是知道了。等到下葬,四方來觀看,顏色的悲慼,哭泣的哀痛,弔喪的人大大悅服。

滕文公問為國。孟子曰:「民事不可緩也。《詩》云:『晝爾於茅,宵爾索綯;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穀。』民之為道也,有恆產者有恆心,無恆產者無恆心。苟無恆心,放辟邪侈,無不為已。及陷乎罪,然後從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為也?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,取於民有制。陽虎曰:『為富不仁矣,為仁不富矣。』

滕文公問怎樣治國。孟子說:「民事不可以延緩。《詩經·豳風·七月》說:『白天去割茅,夜裡搓繩;趕快上房修繕,開始播種百穀。』民作為道,有恆產的才有恆心,沒有恆產的沒有恆心。如果沒有恆心,放蕩偏邪、為非作歹,沒有不做的。等到陷入罪,然後跟著用刑,這是用網羅坑害民。哪有仁人在位,卻可以坑害民的?所以賢君一定恭儉、以禮待下,向民收取有制度。陽虎說:『求富就不仁了,求仁就不富了。』

「夏后氏五十而貢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畝而徹,其實皆什一也。徹者,徹也;助者,藉也。龍子曰:『治地莫善於助,莫不善於貢。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。樂歲,粒米狼戾,多取之而不為虐,則寡取之;凶年,糞其田而不足,則必取盈焉。為民父母,使民盻盻然,將終歲勤動,不得以養其父母,又稱貸而益之。使老稚轉乎溝壑,惡在其為民父母也?』夫世祿,滕固行之矣。《詩》云:『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』惟助為有公田。由此觀之,雖周亦助也。

(孟子接著說:)「夏后氏五十畝而貢,殷人七十畝而助,周人百畝而徹,其實都是十分取一。徹,就是通;助,就是借民力。龍子說:『治理土地沒有比助更好的,沒有比貢更不好的。貢是比較幾年的收成作為常數。豐年,穀米狼藉,多取也不算虐,卻少取;災年,施肥還不夠,卻一定取滿那個數。做民的父母,使民恨視著,將要整年勤苦,不能養活父母,還要借債來補足。使老幼輾轉死在溝壑,哪裡還算是民的父母?』至於世祿,滕本來已經實行了。《詩經·小雅·大田》說:『雨下到我們的公田,於是到我的私田。』只有助才有公田。由此看來,即使周也是助。

「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:庠者,養也;校者,教也;序者,射也。夏曰校,殷曰序,周曰庠,學則三代共之,皆所以明人倫也。人倫明於上,小民親於下。有王者起,必來取法,是為王者師也。《詩》雲『周雖舊邦,其命惟新』,文王之謂也。子力行之,亦以新子之國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設立庠序學校來教化:庠,是養;校,是教;序,是射。夏叫校,殷叫序,周叫庠,學則三代共同有,都是用來彰明人倫的。人倫在上彰明,小民在下親睦。有王者興起,一定來取法,這就做了王者的老師。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》說『周雖是舊邦,它的命卻是新的』,說的是文王。你努力實行,也用來更新你的國。」

使畢戰問井地。孟子曰:「子之君將行仁政,選擇而使子,子必勉之!夫仁政,必自經界始。經界不正,井地不鈞,谷祿不平。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。經界既正,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。夫滕壤地褊小,將為君子焉,將為野人焉。無君子莫治野人,無野人莫養君子。請野九一而助,國中什一使自賦。卿以下必有圭田,圭田五十畝。餘夫二十五畝。死徙無出鄉,鄉田同井。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扶持,則百姓親睦。方里而井,井九百畝,其中為公田。八家皆私百畝,同養公田。公事畢,然後敢治私事,所以別野人也。此其大略也。若夫潤澤之,則在君與子矣。」

文公派畢戰問井田。孟子說:「你的君將要行仁政,選擇了派你,你一定要勉力!仁政一定從經界開始。經界不正,井田不均,谷祿不平。所以暴君汙吏一定怠慢經界。經界已經正,分田制祿可以坐著就定下來。滕土地狹小,將要有君子,將要有野人。沒有君子就沒有人治理野人,沒有野人就沒有人養活君子。請在郊野用九一而助,國都中十分取一讓他們自己繳納。卿以下一定有圭田,圭田五十畝。其餘的丁男二十五畝。死和遷徙不出鄉,鄉田同一井。出入互相友愛,守望互相幫助,疾病互相扶持,百姓就親睦。方一里為一井,一井九百畝,中間是公田。八家都私有百畝,共同耕種公田。公事完畢,然後才敢治理私事,用來區別野人。這是大略。至於潤色,就在君和你了。」

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,自楚之滕,踵門而告文公曰:「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,願受一廛而為氓。」文公與之處,其徒數十人,皆衣褐,捆屨、織蓆以為食。

有信奉神農學說的許行,從楚到滕,走到門口告訴文公說:「遠方的人聽說君行仁政,願意接受一處里居做民。」文公給他住處,他的門徒幾十人,都穿粗褐,編草鞋、織蓆來過日子。

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,負耒耜而自宋之滕,曰:「聞君行聖人之政,是亦聖人也,願為聖人氓。」陳相見許行而大悅,盡棄其學而學焉。

陳良的門徒陳相和他的弟弟辛,揹著耒耜從宋到滕,說:「聽說君行聖人的政,這也是聖人了,願意做聖人的民。」陳相見了許行大大喜悅,完全拋棄他原來的學問來學這個。

陳相見孟子,道許行之言曰:「滕君,則誠賢君也;雖然,未聞道也。賢者與民並耕而食,饔飧而治。今也滕有倉廩府庫,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,惡得賢?」

陳相見孟子,轉述許行的話說:「滕君,確實是賢君;雖然這樣,還沒有聽說道。賢者與民一起耕種而食,自己做飯來治理。現在滕有倉廩府庫,就是虐害民來養活自己,哪裡算賢?」

孟子曰:「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?」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說:「許子一定自己種粟然後才吃嗎?」陳相說:「是的。」

「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?」曰:「否。許子衣褐。」

(孟子問:)「許子一定自己織布然後才穿嗎?」陳相說:「不。許子穿粗褐。」

「許子冠乎?」曰:「冠。」

(孟子問:)「許子戴帽子嗎?」陳相說:「戴。」

曰:「奚冠?」曰:「冠素。」

孟子說:「戴什麼帽子?」陳相說:「戴白綢的。」

曰:「自織之與?」曰:「否。以粟易之。」

孟子說:「自己織的嗎?」陳相說:「不。用粟換的。」

曰:「許子奚為不自織?」曰:「害於耕。」

孟子說:「許子為什麼不自己織?」陳相說:「妨害耕種。」

曰:「許子以釜甑爨,以鐵耕乎?」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說:「許子用釜甑做飯,用鐵器耕種嗎?」陳相說:「是的。」

「自為之與?」曰:「否。以粟易之。」

(孟子問:)「自己做的嗎?」陳相說:「不。用粟換的。」

「以粟易械器者,不為厲陶冶;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,豈為厲農夫哉?且許子何不為陶冶。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?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?何許子之不憚煩?」曰:「百工之事,固不可耕且為也。」

(孟子說:)「用粟換器械的人,不算虐害陶工鐵工;陶工鐵工也用他們的器械換粟,難道是虐害農夫嗎?況且許子為什麼不做陶工鐵工,什麼都從自己家裡取來用?為什麼紛紛然和百工交易?許子怎麼這樣不怕麻煩?」陳相說:「百工的事,本來不可能一邊耕種一邊做。」

「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?有大人之事,有小人之事。且一人之身,而百工之所為備。如必自為而後用之,是率天下而路也。故曰:或勞心,或勞力;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;治於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於人:天下之通義也。

(孟子說:)「那麼治理天下獨獨可以一邊耕種一邊做嗎?有大人的事,有小人的事。況且一個人身上,百工所做的都要具備。如果一定自己做然後才用,這是率領天下奔走在路上。所以說:有的勞心,有的勞力;勞心的人治理人,勞力的人被人治理;被人治理的人養活人,治理人的人被人養活:這是天下的通義。

「當堯之時,天下猶未平,洪水橫流,氾濫於天下。草木暢茂,禽獸繁殖,五穀不登,禽獸偪人。獸蹄鳥跡之道,交於中國。堯獨憂之,舉舜而敷治焉。舜使益掌火,益烈山澤而焚之,禽獸逃匿。禹疏九河,瀹濟漯,而注諸海;決汝漢,排淮泗,而注之江,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。當是時也,禹八年於外,三過其門而不入,雖欲耕,得乎?后稷教民稼穡。樹藝五穀,五穀熟而民人育。人之有道也,飽食、煖衣、逸居而無教,則近於禽獸。聖人有憂之,使契為司徒,教以人倫: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放勳曰:『勞之來之,匡之直之,輔之翼之,使自得之,又從而振德之。』聖人之憂民如此,而暇耕乎?

(孟子接著說:)「當堯的時候,天下還沒有平定,洪水橫流,氾濫於天下。草木暢茂,禽獸繁殖,五穀不成熟,禽獸逼近人。獸蹄鳥跡的道路,交錯在中國。堯獨自憂慮,舉用舜來鋪陳治理。舜讓益掌管火,益在山澤放火焚燒,禽獸逃匿。禹疏通九河,疏導濟水漯水,注入海中;開通汝水漢水,排除淮水泗水,注入江,然後中國才可以有吃的。在那個時候,禹八年在外,三次經過家門不進去,即使想耕種,能行嗎?后稷教民稼穡,種植五穀,五穀成熟而人民得以養育。人作為道,吃飽、穿暖、安居卻沒有教化,就接近禽獸。聖人又憂慮這個,讓契做司徒,用倫理來教: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放勳說:『慰勞他們、招來他們,匡正他們、使他們直,輔助他們、翼護他們,使他們自己得到,又跟著振作、施德。』聖人憂民像這樣,還有閒暇耕種嗎?

「堯以不得舜為己憂,舜以不得禹、皋陶為己憂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,農夫也。分人以財謂之惠,教人以善謂之忠,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。是故以天下與人易,為天下得人難。孔子曰:『大哉堯之為君!惟天為大,惟堯則之,蕩蕩乎民無能名焉!君哉舜也!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!』堯舜之治天下,豈無所用其心哉?亦不用於耕耳。

(孟子接著說:)「堯以得不到舜為自己的憂,舜以得不到禹、皋陶為自己的憂。以百畝耕不好為自己的憂的,是農夫。把財分給別人叫做惠,把善教給別人叫做忠,為天下得到人叫做仁。所以把天下給別人容易,為天下得到人困難。孔子說:『偉大啊堯做君!只有天為大,只有堯效法它,蕩蕩乎民無法稱說!真是君啊舜!巍巍乎擁有天下卻像不參與!』堯舜治理天下,難道沒有用心的地方嗎?只是不用在耕種上罷了。

「吾聞用夏變夷者,未聞變於夷者也。陳良,楚產也。悅周公、仲尼之道,北學於中國。北方之學者,未能或之先也。彼所謂豪傑之士也。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,師死而遂倍之。昔者孔子沒,三年之外,門人治任將歸,入揖於子貢,相向而哭,皆失聲,然後歸。子貢反,築室於場,獨居三年,然後歸。他日,子夏、子張、子游以有若似聖人,欲以所事孔子事之,彊曾子。曾子曰:『不可。江漢以濯之,秋陽以暴之,皜皜乎不可尚已。』今也南蠻鴃舌之人,非先王之道,子倍子之師而學之,亦異於曾子矣。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,末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。《魯頌》曰:『戎狄是膺,荊舒是懲。』周公方且膺之,子是之學,亦為不善變矣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我聽說用夏來變化夷的,沒有聽說被夷變化的。陳良,是楚地所出。喜悅周公、仲尼的道,到北方在中國學習。北方的學者,沒有人能超過他。他就是所謂豪傑之士。你們兄弟事奉他幾十年,老師死了就背叛他。從前孔子去世,三年之外,門人收拾行裝將要回去,進去向子貢作揖,相對而哭,都失了聲,然後回去。子貢返回,在墓場築室,獨居三年,然後回去。後來另一天,子夏、子張、子游因為有若像聖人,想用事奉孔子的禮事奉他,勉強曾子。曾子說:『不可以。用江漢的水洗濯,用秋天的太陽暴曬,皜皜乎不可再上了。』現在南蠻像伯勞鳥叫的人,否定先王的道,你背叛你的老師去學他,也和曾子不同了。我聽說從幽谷出來遷到喬木的,沒有聽說下喬木進入幽谷的。《詩經·魯頌·閟宮》說:『戎狄就打擊,荊舒就懲戒。』周公還要打擊他們,你卻去學這個,也是不善於變化了。」

「從許子之道,則市賈不貳,國中無偽。雖使五尺之童適市,莫之或欺。布帛長短同,則賈相若;麻縷絲絮輕重同,則賈相若;五穀多寡同,則賈相若;屨大小同,則賈相若。」曰:「夫物之不齊,物之情也;或相倍蓰,或相什伯,或相千萬。子比而同之,是亂天下也。巨屨小屨同賈,人豈為之哉?從許子之道,相率而為偽者也,惡能治國家?」

(陳相說:)「跟隨許子的道,市價就不二,國中沒有作偽。即使讓五尺的兒童到市上,也沒有人欺他。布帛長短相同,價錢就相近;麻縷絲絮輕重相同,價錢就相近;五穀多少相同,價錢就相近;鞋子大小相同,價錢就相近。」孟子說:「物的不齊,是物的實情;有的相差一倍五倍,有的相差十倍百倍,有的相差千倍萬倍。你把它們比齊劃一,是擾亂天下。大鞋小鞋同價,人難道還做大的嗎?跟隨許子的道,是互相率領去做偽,哪裡能治理國家?」

墨者夷之,因徐闢而求見孟子。孟子曰:「吾固願見,今吾尚病,病癒,我且往見,夷子不來!」

墨者夷之,通過徐闢求見孟子。孟子說:「我本來願意見,現在我還在病,病好了,我將去見,夷子不要來!」

他日又求見孟子。孟子曰:「吾今則可以見矣。不直,則道不見;我且直之。吾聞夷子墨者。墨之治喪也,以薄為其道也。夷子思以易天下,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?然而夷子葬其親厚,則是以所賤事親也。」

後來另一天又求見孟子。孟子說:「我現在可以見了。不直,道就顯現不出來;我將要直說。我聽說夷子是墨者。墨家辦理喪事,以薄葬為道。夷子想用這個改變天下,難道以為不是這樣就不可貴嗎?然而夷子埋葬他的親人卻厚,那就是用自己所輕賤的來事奉親人。」

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曰:「儒者之道,古之人『若保赤子』,此言何謂也?之則以為愛無差等,施由親始。」

徐子把這話告訴夷子。夷子說:「儒者的道,古人『像保護嬰兒』,這話是什麼意思?之以為愛沒有差等,施行從親人開始。」

徐子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夫夷子,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?彼有取爾也。赤子匍匐將入井,非赤子之罪也。且天之生物也,使之一本,而夷子二本故也。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。其親死,則舉而委之於壑。他日過之,狐狸食之,蠅蚋姑嘬之。其顙有泚,睨而不視。夫泚也,非為人泚,中心達於面目。蓋歸反虆梩而掩之。掩之誠是也,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,亦必有道矣。」

徐子把這話告訴孟子。孟子說:「夷子,真以為人親愛他兄長的兒子如同親愛鄰居的嬰兒嗎?那裡是有所取義的。嬰兒爬著將要掉進井裡,不是嬰兒的罪。況且天生育萬物,使它只有一個根本,夷子卻是兩個根本的緣故。大概上世曾經有不埋葬親人的。親人死了,就抬起來丟在山溝裡。後來經過那裡,狐狸在吃,蠅蚋在嘬。額頭上有汗,斜視著不敢正看。那汗,不是為別人出的,是內心通達到面目。大概回去取了畚箕土鍬來掩埋。掩埋確實是對的,那麼孝子仁人掩埋親人,也一定有道理了。」

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憮然為閒曰:「命之矣。」

徐子把這話告訴夷子。夷子茫然過了一會兒說:「教到了。」

滕文公下

陳代曰:「不見諸侯,宜若小然;今一見之,大則以王,小則以霸。且志曰:『枉尺而直尋』,宜若可為也。」

陳代說:「不去見諸侯,似乎太小氣;現在一見,大則可以稱王,小則可以稱霸。況且志書說:『彎曲一尺而伸直八尺』,似乎可以做。」

孟子曰:「昔齊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將殺之。志士不忘在溝壑,勇士不忘喪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,如不待其招而往,何哉?且夫枉尺而直尋者,以利言也。如以利,則枉尋直尺而利,亦可為與?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,終日而不獲一禽。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賤工也。』或以告王良。良曰:『請復之。』彊而後可,一朝而獲十禽。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良工也。』簡子曰:『我使掌與女乘。』謂王良。良不可,曰:『吾為之範我馳驅,終日不獲一;為之詭遇,一朝而獲十。《詩》云:「不失其馳,舍矢如破。」我不貫與小人乘,請辭。』御者且羞與射者比。比而得禽獸,雖若丘陵,弗為也。如枉道而從彼,何也?且子過矣,枉己者,未有能直人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從前齊景公田獵,用旌去招虞人,虞人不來,將要殺他。有志之士不忘可能死在溝壑,勇士不忘可能丟掉腦袋。孔子取他什麼?取的是不是那種召喚就不去。如果不等召喚就去,又算什麼?況且彎曲一尺而伸直八尺,是就利來說的。如果就利,那麼彎曲八尺伸直一尺而有利,也可以做嗎?從前趙簡子讓王良給寵幸的奚駕車,一整天得不到一隻禽。奚回來復命說:『天下最賤的御工。』有人告訴王良。良說:『請再來一次。』勉強之後才可以,一個早晨得到十隻禽。奚回來復命說:『天下最好的御工。』簡子說:『我讓他專門給你駕車。』告訴王良。良不可以,說:『我為他按規範驅馳,一整天得不到一隻;為他用詭道迎合,一個早晨得到十隻。《詩經·小雅·車攻》說:「不失去那驅馳的法度,放出箭就像射破。」我不習慣給小人駕車,請辭。』御者尚且羞於和射者相比附。比附而得到禽獸,即使像丘陵那樣多,也不做。如果彎曲道去跟隨那些人,又算什麼?況且你錯了,彎曲自己的人,沒有能伸直別人的。」

景春曰:「公孫衍、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?一怒而諸侯懼,安居而天下熄。」

景春說:「公孫衍、張儀難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嗎?一發怒諸侯恐懼,安居而天下的戰火熄滅。」

孟子曰:「是焉得為大丈夫乎?子未學禮乎?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門,戒之曰:『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無違夫子!』以順為正者,妾婦之道也。居天下之廣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。得志與民由之,不得志獨行其道。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此之謂大丈夫。」

孟子說:「這哪裡算大丈夫?你沒有學禮嗎?男子行冠禮,父親訓命他;女子出嫁,母親訓命她,送到門口,告誡說:『到你夫家去,一定敬、一定戒,不要違背夫子!』以順從為正的,是妾婦的道。居住天下最寬廣的居所(仁),站在天下最正的位子(禮),走天下最大的道路(義)。得志與民一起走,不得志獨自實行他的道。富貴不能使他心意放蕩,貧賤不能使他改變節操,威武不能使他屈服。這才叫做大丈夫。」

周霄問曰:「古之君子仕乎?」

周霄問道:「古時的君子做官嗎?」

孟子曰:「仕。傳曰:『孔子三月無君,則皇皇如也,出疆必載質。』公明儀曰:『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吊。』」

孟子說:「做。傳記說:『孔子三個月沒有君,就皇皇然,走出國境一定帶著見面的贄。』公明儀說:『古人三個月沒有君就要去弔問。』」

「三月無君則吊,不以急乎?」

(周霄問:)「三個月沒有君就要弔問,不是太急了嗎?」

曰:「士之失位也,猶諸侯之失國家也。禮曰:『諸侯耕助,以供粢盛;夫人蠶繅,以為衣服。犧牲不成,粢盛不潔,衣服不備,不敢以祭。惟士無田,則亦不祭。』牲殺器皿衣服不備,不敢以祭,則不敢以宴,亦不足吊乎?」

孟子說:「士失去位子,就像諸侯失去國家。禮說:『諸侯親耕助祭,用來供給祭糧;夫人養蠶繅絲,用來做祭服。犧牲不肥,祭糧不潔,衣服不齊備,不敢祭祀。只有士沒有田,也就不祭祀。』牲殺、器皿、衣服不齊備,不敢祭祀,就不敢宴飲,也不值得弔問嗎?」

「出疆必載質,何也?」

(周霄問:)「走出國境一定帶著贄,為什麼?」

曰:「士之仕也,猶農夫之耕也,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哉?」

孟子說:「士做官,就像農夫耕種,農夫難道因為走出國境就丟下耒耜嗎?」

曰:「晉國亦仕國也,未嘗聞仕如此其急。仕如此其急也,君子之難仕,何也?」

周霄說:「晉國也是可以做官的國,不曾聽說做官這樣急。做官這樣急,君子卻難於做官,為什麼?」

曰:「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,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。父母之心,人皆有之。不待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鑽穴隙相窺,逾牆相從,則父母國人皆賤之。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,又惡不由其道。不由其道而往者,與鑽穴隙之類也。」

孟子說:「男子生下來就希望為他有妻室,女子生下來就希望為她有夫家。父母的心,人都有。不等父母的命、媒妁的話,鑽洞穴縫隙互相窺看,翻牆相從,父母國人都會輕賤他們。古人未嘗不想做官,又厭惡不由正道。不由正道而前往的,和鑽洞穴縫隙是一類。」

彭更問曰:「後車數十乘,從者數百人,以傳食於諸侯,不以泰乎?」

彭更問道:「後面跟著幾十輛車,隨從幾百人,在諸侯之間轉食,不是太過分嗎?」

孟子曰:「非其道,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;如其道,則舜受堯之天下,不以為泰,子以為泰乎?」

孟子說:「不是他的道,一筐飯也不能從人那裡接受;如果是他的道,舜接受堯的天下,也不以為過分,你以為過分嗎?」

曰:「否。士無事而食,不可也。」

彭更說:「不。士沒有事卻吃飯,不可以。」

曰:「子不通功易事,以羨補不足,則農有餘粟,女有餘布;子如通之,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。於此有人焉,入則孝,出則悌,守先王之道,以待後之學者,而不得食於子。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?」

孟子說:「你不通功易事,用有餘補不足,農夫就有餘糧,女子就有餘布;你如果溝通,木工、輪人、輿人都能從你這裡得到食。這裡有個人,在家孝,出門悌,守先王的道,等待後來的學者,卻不能從你這裡得到食。你為什麼尊重木工輪輿而輕視行仁義的人呢?」

曰:「梓匠輪輿,其志將以求食也;君子之為道也,其志亦將以求食與?」

彭更說:「木工輪輿,他們的志向將是求食;君子行道,他們的志向也將是求食嗎?」

曰:「子何以其志為哉?其有功於子,可食而食之矣。且子食志乎?食功乎?」

孟子說:「你何必用志向來說呢?他對你有功,可以給食就給食了。況且你是按志向給食呢?還是按功勞給食?」

曰:「食志。」

彭更說:「按志向給食。」

曰:「有人於此,毀瓦畫墁,其志將以求食也,則子食之乎?」

孟子說:「這裡有個人,毀壞屋瓦、塗畫牆壁,他的志向將是求食,你給他食嗎?」

曰:「否。」

彭更說:「不。」

曰:「然則子非食志也,食功也。」

孟子說:「那麼你不是按志向給食,是按功勞給食。」

萬章問曰:「宋,小國也。今將行王政,齊楚惡而伐之,則如之何?」

萬章問道:「宋,是小國。現在將要行王政,齊楚厭惡而伐它,那怎麼辦?」

孟子曰:「湯居亳,與葛為鄰,葛伯放而不祀。湯使人問之曰:『何為不祀?』曰:『無以供犧牲也。』湯使遺之牛羊。葛伯食之,又不以祀。湯又使人問之曰:『何為不祀?』曰:『無以供粢盛也。』湯使亳眾往為之耕,老弱饋食。葛伯率其民,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,不授者殺之。有童子以黍肉餉,殺而奪之。《書》曰:『葛伯仇餉。』此之謂也。為其殺是童子而徵之,四海之內皆曰:『非富天下也,為匹夫匹婦復讎也。』『湯始徵,自葛載』,十一徵而無敵於天下。東面而徵,西夷怨;南面而徵,北狄怨,曰:『奚為後我?』民之望之,若大旱之望雨也。歸市者弗止,芸者不變,誅其君,吊其民,如時雨降。民大悅。《書》曰:『徯我後,後來其無罰。』『有攸不惟臣,東征,綏厥士女,匪厥玄黃,紹我周王見休,惟臣附於大邑周。』其君子實玄黃於匪以迎其君子,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,救民於水火之中,取其殘而已矣。《太誓》曰:『我武惟揚,侵於之疆,則取於殘,殺伐用張,於湯有光。』不行王政云爾,苟行王政,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,欲以為君。齊楚雖大,何畏焉?」

孟子說:「湯住在亳,和葛為鄰,葛伯放縱不祭祀。湯派人問他說:『為什麼不祭祀?』說:『沒有用來供給犧牲的。』湯派人送給他牛羊。葛伯吃了,又不拿來祭祀。湯又派人問他說:『為什麼不祭祀?』說:『沒有用來供給祭糧的。』湯讓亳的眾人去替他耕種,老弱送飯。葛伯率領他的民,攔截那些帶著酒食黍稻的人奪走,不給的就殺掉。有個兒童用黍肉送飯,被殺而奪走。《尚書》說:『葛伯與送飯的人為仇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因為他殺了這個兒童而征伐,四海之內都說:『不是貪圖天下的富,是為匹夫匹婦報仇。』『湯開始征伐,從葛起始』,十一次征伐而無敵於天下。向東征伐,西夷抱怨;向南征伐,北狄抱怨,說:『為什麼把我們放在後頭?』民盼望他,像大旱時盼望雨。趕集的人不停止,除草的人不變,誅殺他們的君,撫慰他們的民,像及時雨降下。民大大喜悅。《尚書》說:『等待我們的君,君來了我們就沒有懲罰。』『有攸不臣服,向東征伐,安定那些男女,把玄黃裝在筐裡,接續我們周王得見休美,願臣附於大邑周。』那些君子把玄黃裝在筐裡迎接君子,那些小人用簞盛飯、用壺盛漿迎接小人,把民從水火中救出,只是去掉那殘暴罷了。《泰誓》說:『我的武功發揚,侵入那個疆土,就去掉殘暴,殺伐因而張大,對於湯也有光。』只是不實行王政罷了,如果實行王政,四海之內都抬頭盼望,想以為君。齊楚雖然大,有什麼可怕?」

孟子謂戴不勝曰:「子欲子之王之善與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夫於此,欲其子之齊語也,則使齊人傅諸?使楚人傅諸?」

孟子對戴不勝說:「你想你的王向善嗎?我明白告訴你。有個楚大夫在這裡,想讓他的兒子說齊語,是讓齊人教他呢?還是讓楚人教他?」

曰:「使齊人傅之。」

戴不勝說:「讓齊人教他。」

曰:「一齊人傅之,眾楚人咻之,雖日撻而求其齊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,雖日撻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謂薛居州,善士也。使之居於王所。在於王所者,長幼卑尊,皆薛居州也,王誰與為不善?在王所者,長幼卑尊,皆非薛居州也,王誰與為善?一薛居州,獨如宋王何?」

孟子說:「一個齊人教他,許多楚人喧譁干擾,即使天天鞭打求他說齊語,也得不到;帶他放在莊嶽之間幾年,即使天天鞭打求他說楚語,也得不到。你說薛居州是善士,讓他住在王那裡。在王那裡的人,長幼卑尊都是薛居州,王和誰做不善?在王那裡的人,長幼卑尊都不是薛居州,王和誰做善?一個薛居州,獨自能把宋王怎樣?」

公孫丑問曰:「不見諸侯何義?」

公孫丑問道:「不去見諸侯是什麼義?」

孟子曰:「古者不為臣不見。段幹木逾垣而闢之,洩柳閉門而不內,是皆已甚。迫,斯可以見矣。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,大夫有賜於士,不得受於其家,則往拜其門。陽貨矙孔子之亡也,而饋孔子蒸豚;孔子亦矙其亡也,而往拜之。當是時,陽貨先,豈得不見?曾子曰:『脅肩諂笑,病於夏畦。』子路曰:『未同而言,觀其色赧赧然,非由之所知也。』由是觀之,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古時不是臣就不去見。段幹木翻牆躲避,洩柳關門不接納,這些都過分了。迫切,就可以見了。陽貨想見孔子又厭惡失禮,大夫對士有賞賜,士不能在家裡接受,就要到門上去拜。陽貨窺探孔子不在家,饋贈孔子蒸豚;孔子也窺探他不在家,前去拜謝。在那個時候,陽貨先來,怎麼能不見?曾子說:『縮著肩膀諂笑,比夏天澆園還難受。』子路說:『志向不同卻說話,看他臉色赧赧然,不是由所能理解的。』由此看來,君子所培養的就可以知道了。」

戴盈之曰:「什一,去關市之徵,今茲未能。請輕之,以待來年,然後已,何如?」

戴盈之說:「十分取一,去掉關市的稅,今年還不能。請先減輕,等到明年,然後再停止,怎麼樣?」

孟子曰:「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,或告之曰:『是非君子之道。』曰:『請損之,月攘一雞,以待來年,然後已。』如知其非義,斯速已矣,何待來年。」

孟子說:「如今有人每天偷鄰居一隻雞,有人告訴他說:『這不是君子的道。』他說:『請減少,每月偷一隻,等到明年,然後再停止。』如果知道它不合理義,就趕快停止,何必等到明年。」

公都子曰:「外人皆稱夫子好辯,敢問何也?」

公都子說:「外人都稱夫子喜歡辯論,敢問為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予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亂。當堯之時,水逆行,氾濫於中國。蛇龍居之,民無所定。下者為巢,上者為營窟。《書》曰:『洚水警餘。』洚水者,洪水也。使禹治之,禹掘地而注之海,驅蛇龍而放之菹。水由地中行,江、淮、河、漢是也。險阻既遠,鳥獸之害人者消,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。

孟子說:「我難道喜歡辯論嗎?我是不得已。天下有生民很久了,一治一亂。當堯的時候,水逆行,氾濫於中國。蛇龍居住,民沒有安定的地方。低下的做巢,高處的做洞穴。《尚書》說:『洚水警戒我。』洚水,就是洪水。讓禹治理,禹掘地注入海中,把蛇龍趕到草澤。水從地中流行,就是江、淮、河、漢。險阻已經遠離,害人的鳥獸消除,然後人才能在平土上居住。

「堯、舜既沒,聖人之道衰。暴君代作,壞宮室以為汙池,民無所安息;棄田以為園囿,使民不得衣食。邪說暴行又作,園囿、汙池、沛澤多而禽獸至。及紂之身,天下又大亂。周公相武王,誅紂伐奄,三年討其君,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。滅國者五十,驅虎、豹、犀、象而遠之。天下大悅。《書》曰:『丕顯哉,文王謨!丕承哉,武王烈!佑啟我後人,鹹以正無缺。』

(孟子接著說:)「堯、舜已經去世,聖人的道衰落。暴君一個接一個興起,毀壞宮室做成汙池,民沒有安息的地方;拋棄田地做成園囿,使民得不到衣食。邪說暴行又興起,園囿、汙池、沛澤多了,禽獸到來。到了紂身上,天下又大亂。周公輔相武王,誅紂伐奄,三年討伐那個君,把飛廉趕到海角殺掉。滅國的有五十,把虎、豹、犀、象趕到遠處。天下大大喜悅。《尚書》說:『大大顯明啊,文王的謀!大大繼承啊,武王的功業!佑助開啟我們後人,都用正道而沒有缺漏。』

「世衰道微,邪說暴行有作,臣弒其君者有之,子弒其父者有之。孔子懼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。是故孔子曰:『知我者其惟春秋乎!罪我者其惟春秋乎!』

(孟子接著說:)「世道衰落、道微弱,邪說暴行又興起,臣弒君的有,子弒父的有。孔子恐懼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是天子的事。所以孔子說:『瞭解我的大概只有《春秋》吧!怪罪我的大概只有《春秋》吧!』

「聖王不作,諸侯放恣,處士橫議,楊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,不歸楊,則歸墨。楊氏為我,是無君也;墨氏兼愛,是無父也。無父無君,是禽獸也。公明儀曰:『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飢色,野有餓莩,此率獸而食人也。』楊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說誣民,充塞仁義也。仁義充塞,則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。吾為此懼,閒先聖之道,距楊墨,放淫辭,邪說者不得作。作於其心,害於其事;作於其事,害於其政。聖人復起,不易吾言矣。

(孟子接著說:)「聖王不出現,諸侯放縱,處士橫加議論,楊朱、墨翟的話充滿天下。天下的話,不歸楊,就歸墨。楊氏為我,是沒有君;墨氏兼愛,是沒有父。沒有父沒有君,就是禽獸。公明儀說:『廚房有肥肉,馬廄有肥馬,民臉上有飢色,郊野有餓死的人,這是率領野獸來吃人。』楊墨的道不停止,孔子的道不顯明,就是邪說欺騙民,堵塞仁義。仁義被堵塞,就率領野獸吃人,人將互相吃。我為此恐懼,捍衛先聖的道,拒絕楊墨,放逐淫辭,使邪說的人不能興起。從心裡興起,妨害行事;從行事興起,妨害政事。聖人再興起,不會改變我的話。

「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,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亂臣賊子懼。《詩》云:『戎狄是膺,荊舒是懲,則莫我敢承。』無父無君,是周公所膺也。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說,距詖行,放淫辭,以承三聖者;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能言距楊墨者,聖人之徒也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從前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併夷狄、驅趕猛獸而百姓安寧,孔子作成《春秋》而亂臣賊子恐懼。《詩經·魯頌·閟宮》說:『戎狄就打擊,荊舒就懲戒,就沒有人敢抵擋我。』沒有父沒有君,是周公所打擊的。我也想端正人心,止息邪說,拒絕偏頗的行為,放逐淫辭,來繼承三位聖人;難道喜歡辯論嗎?我是不得已。能用言辭拒絕楊墨的,就是聖人的門徒。」

匡章曰:「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?居於陵,三日不食,耳無聞,目無見也。井上有李,螬食實者過半矣,匍匐往將食之,三咽,然後耳有聞,目有見。」

匡章說:「陳仲子難道不是真正廉潔的士嗎?住在於陵,三天不吃,耳朵聽不見,眼睛看不見。井邊上有李子,蠐螬吃了果肉超過一半,他爬過去將要吃,嚥了三口,然後耳朵能聽見,眼睛能看見。」

孟子曰:「於齊國之士,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。雖然,仲子惡能廉?充仲子之操,則蚓而後可者也。夫蚓,上食槁壤,下飲黃泉。仲子所居之室,伯夷之所築與?抑亦盜跖之所築與?所食之粟,伯夷之所樹與?抑亦盜跖之所樹與?是未可知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在齊國的士裡,我一定把仲子當作大拇指。雖然這樣,仲子哪裡能算廉?擴充仲子的操守,就要變成蚯蚓然後才可以。蚯蚓,上面吃乾土,下面喝黃泉。仲子所住的室,是伯夷所築的呢?還是盜跖所築的呢?所吃的粟,是伯夷所種的呢?還是盜跖所種的呢?這還不可知。」

曰:「是何傷哉?彼身織屨,妻辟纑,以易之也。」

匡章說:「這有什麼妨害?他自己編草鞋,妻子績麻,用來交換。」

曰:「仲子,齊之世家也。兄戴,蓋祿萬鍾。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,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,闢兄離母,處於於陵。他日歸,則有饋其兄生鵝者,己頻顣曰:『惡用是鶃鶃者為哉?』他日,其母殺是鵝也,與之食之。其兄自外至,曰:『是鶃鶃之肉也。』出而哇之。以母則不食,以妻則食之;以兄之室則弗居,以於陵則居之。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?若仲子者,蚓而後充其操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仲子,是齊的世家。兄長戴,在蓋邑俸祿萬鍾。以為兄長的祿是不義的祿而不吃,以為兄長的室是不義的室而不住,避開兄長離開母親,住在於陵。後來回家,有人饋贈他兄長一隻活鵝,他自己皺著眉說:『哪裡用得著這鶃鶃叫的東西?』後來他母親殺了這鵝,給他吃。他兄長從外面回來,說:『這是鶃鶃的肉。』他出去哇地吐了。因為是母親的就不吃,因為是妻子的就吃;因為是兄長的室就不住,因為是於陵就住。這還算能擴充他那一類嗎?像仲子這樣的,要變成蚯蚓然後才能擴充他的操守。」

離婁上

孟子曰:「離婁之明,公輸子之巧,不以規矩,不能成方員:師曠之聰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;堯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,不可法於後世者,不行先王之道也。

孟子說:「離婁的眼力,公輸子的工巧,不用規矩,不能做成方圓;師曠的聽力,不用六律,不能校正五音;堯舜的道,不用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如今有仁心仁聞而民得不到他的恩澤,不可以被後世效法的,是因為不實行先王的道。

「故曰,徒善不足以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《詩》云:『不愆不忘,率由舊章。』遵先王之法而過者,未之有也。聖人既竭目力焉,繼之以規矩準繩,以為方員平直,不可勝用也;既竭耳力焉,繼之以六律,正五音,不可勝用也;既竭心思焉,繼之以不忍人之政,而仁覆天下矣。

(孟子接著說:)「所以說,只有善不足以執政,只有法不能自己運行。《詩經·大雅·假樂》說:『不差錯、不遺忘,遵循舊章。』遵循先王的法而有過失的,從來沒有過。聖人已經用盡目力,接著用規矩準繩,來做方圓平直,就用不完了;已經用盡耳力,接著用六律,校正五音,就用不完了;已經用盡心思,接著用不忍別人的政,仁就覆蓋天下了。

「故曰,為高必因丘陵,為下必因川澤。為政不因先王之道,可謂智乎?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。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惡於眾也。上無道揆也。下無法守也,朝不信道,工不信度,君子犯義,小人犯刑,國之所存者幸也。

(孟子接著說:)「所以說,築高一定憑藉丘陵,掘低一定憑藉川澤。執政不憑藉先王的道,可以叫做智嗎?所以只有仁者適宜在高位。不仁卻在高位,是把他的惡傳播給眾人。在上沒有道來揆度,在下沒有法來遵守,朝廷不信道,百工不信尺度,君子觸犯義,小人觸犯刑,國還能存在是僥倖。

「故曰,城郭不完,兵甲不多,非國之災也;田野不闢,貨財不聚,非國之害也。上無禮,下無學,賊民興,喪無日矣。《詩》曰:『天之方蹶,無然洩洩。』洩洩,猶沓沓也。事君無義,進退無禮,言則非先王之道者,猶沓沓也。故曰:責難於君謂之恭,陳善閉邪謂之敬,吾君不能謂之賊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所以說,城郭不完整,兵甲不多,不是國的災;田野不開闢,貨財不聚集,不是國的害。在上沒有禮,在下沒有學,賊民興起,滅亡沒有幾天了。《詩經·大雅·板》說:『天正在動盪,不要這樣洩洩。』洩洩,就是沓沓。事奉君沒有義,進退沒有禮,說話就否定先王的道,就是沓沓。所以說:用難事要求君叫做恭,陳說善、閉塞邪叫做敬,說我的君不能叫做賊。」

孟子曰:「規矩,方員之至也;聖人,人倫之至也。欲為君盡君道,欲為臣盡臣道,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。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,不敬其君者也;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,賊其民者也。孔子曰:『道二:仁與不仁而已矣。』暴其民甚,則身弒國亡;不甚,則身危國削。名之曰『幽厲』,雖孝子慈孫,百世不能改也。《詩》雲『殷鑑不遠,在夏後之世』,此之謂也。」

孟子說:「規矩,是方圓的極則;聖人,是人倫的極則。想做君就盡君道,想做臣就盡臣道,二者都是效法堯舜罷了。不用舜事奉堯的方式事奉君,就是不敬他的君;不用堯治理民的方式治理民,就是賊害他的民。孔子說:『道只有兩條:仁與不仁罷了。』暴虐他的民太甚,就自身被弒、國滅亡;不甚,就自身危險、國削弱。給他加上『幽』『厲』的諡,即使孝子慈孫,百世也不能改。《詩經·大雅·蕩》說『殷的鑑戒不遠,就在夏後那一世』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孟子曰:「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,其失天下也以不仁。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。天子不仁,不保四海;諸侯不仁,不保社稷;卿大夫不仁,不保宗廟;士庶人不仁,不保四體。今惡死亡而樂不仁,是猶惡醉而強酒。」

孟子說:「三代得天下因為仁,失天下因為不仁。國所以廢興存亡也是這樣。天子不仁,保不住四海;諸侯不仁,保不住社稷;卿大夫不仁,保不住宗廟;士庶人不仁,保不住四肢。如今厭惡死亡卻樂於不仁,就像厭惡醉卻勉強喝酒。」

孟子曰:「愛人不親反其仁,治人不治反其智,禮人不答反其敬。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諸己,其身正而天下歸之。《詩》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』」

孟子說:「愛人而人不親,就反過來求自己的仁;治理人而治不好,就反過來求自己的智;以禮待人而人不答,就反過來求自己的敬。行事有得不到的,都反過來求自己,自身正了天下就歸向。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》說:『永遠想著配合天命,自己求多福。』」

孟子曰:「人有恆言,皆曰『天下國家』。天下之本在國,國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」

孟子說:「人有常說的話,都說『天下國家』。天下的根本在國,國的根本在家,家的根本在身。」

孟子曰:「為政不難,不得罪於巨室。巨室之所慕,一國慕之;一國之所慕,天下慕之;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。」

孟子說:「執政不難,不得罪於巨室。巨室所仰慕的,一國仰慕;一國所仰慕的,天下仰慕;所以德教沛然洋溢到四海。」

孟子曰:「天下有道,小德役大德,小賢役大賢;天下無道,小役大,弱役強。斯二者天也。順天者存,逆天者亡。齊景公曰:『既不能令,又不受命,是絕物也。』涕出而女於吳。

孟子說:「天下有道,小德被大德役使,小賢被大賢役使;天下無道,小的被大的役使,弱的被強的役使。這兩樣是天。順從天的生存,違逆天的滅亡。齊景公說:『既不能發令,又不能接受命令,是斷絕於人。』流著淚把女兒嫁到吳。

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,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。如恥之,莫若師文王。師文王,大國五年,小國七年,必為政於天下矣。《詩》云:『商之孫子,其麗不億。上帝既命,侯於周服。侯服於周,天命靡常。殷士膚敏,祼將於京。』孔子曰:『仁不可為眾也。夫國君好仁,天下無敵。』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,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。《詩》云:『誰能執熱,逝不以濯?』」

(孟子接著說:)如今小國效法大國卻以接受命令為恥,就像弟子以接受先師的命令為恥。如果以為恥,不如效法文王。效法文王,大國五年,小國七年,一定能施政於天下。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》說:『商的子孫,數量不止十萬。上帝已經命令,都向周臣服。向周臣服,天命沒有常規。殷士美好敏捷,在京師行祼將之禮。』孔子說:『仁不可以靠人多。國君喜好仁,天下無敵。』如今想無敵於天下卻不用仁,就像拿著熱的東西卻不用水洗。《詩經·大雅·桑柔》說:『誰能拿著熱的,卻不去洗濯?』」

孟子曰:「不仁者可與言哉?安其危而利其菑,樂其所以亡者。不仁而可與言,則何亡國敗家之有?有孺子歌曰:『滄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纓;滄浪之水濁兮,可以濯我足。』孔子曰:『小子聽之!清斯濯纓,濁斯濯足矣,自取之也。』夫人必自侮,然後人侮之;家必自毀,而後人毀之;國必自伐,而後人伐之。《太甲》曰:『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此之謂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說話嗎?安於他的危險而以他的災為利,樂於使他滅亡的事。不仁而可以和他說話,哪裡還會有亡國敗家?有兒童唱道:『滄浪的水清啊,可以洗我的帽纓;滄浪的水濁啊,可以洗我的腳。』孔子說:『小子聽著!清就洗纓,濁就洗腳,是自己取的。』人一定自己侮慢,然後別人侮慢他;家一定自己毀壞,然後別人毀壞它;國一定自己攻伐,然後別人攻伐它。《尚書·太甲》說:『天作的孽,還可以躲避;自己作的孽,不能活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孟子曰:「桀紂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;得其民有道:得其心,斯得民矣;得其心有道:所欲與之聚之,所惡勿施爾也。民之歸仁也,猶水之就下、獸之走壙也。故為淵敺魚者,獺也;為叢敺爵者,鸇也;為湯武敺民者,桀與紂也。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,則諸侯皆為之敺矣。雖欲無王,不可得已。今之慾王者,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。苟為不畜,終身不得。苟不志於仁,終身憂辱,以陷於死亡。《詩》雲『其何能淑,載胥及溺』,此之謂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桀紂失天下,是失了民;失民,是失了民心。得天下有道:得到民,就得到天下了;得民有道:得到心,就得到民了;得心有道:所慾望的就給他們聚集,所厭惡的不要加在他們身上罷了。民歸向仁,就像水往低處、野獸奔向曠野。所以為深淵驅趕魚的是水獺;為叢林驅趕雀的是鸇;為湯武驅趕民的是桀和紂。如今天下的君有喜好仁的,諸侯都替他驅趕了。即使不想稱王,也不可得。如今想稱王的人,就像生了七年的病去求三年的艾。如果不積蓄,一輩子得不到。如果不立志於仁,一輩子憂辱,以至於死亡。《詩經·大雅·桑柔》說『怎麼能變好,只會互相陷溺』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孟子曰:「自暴者,不可與有言也;自棄者,不可與有為也。言非禮義,謂之自暴也;吾身不能居仁由義,謂之自棄也。仁,人之安宅也;義,人之正路也。曠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」

孟子說:「自己殘害自己的人,不可以和他有所言說;自己拋棄自己的人,不可以和他有所作為。說話否定禮義,叫做自暴;自身不能居於仁、經由義,叫做自棄。仁,是人安穩的宅;義,是人正當的路。空著安穩的宅卻不住,捨棄正當的路卻不走,可悲啊!」

孟子曰:「道在爾而求諸遠,事在易而求之難。人人親其親、長其長而天下平。」

孟子說:「道在近處卻向遠處求,事在容易處卻向難處求。人人親愛自己的親人、尊敬自己的長輩,天下就平了。」

孟子曰:「居下位而不獲於上,民不可得而治也。獲於上有道:不信於友,弗獲於上矣;信於友有道:事親弗悅,弗信於友矣;悅親有道:反身不誠,不悅於親矣;誠身有道:不明乎善,不誠其身矣。是故誠者,天之道也;思誠者,人之道也。至誠而不動者,未之有也;不誠,未有能動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居於下位卻得不到在上的信任,民就不可能治理。得到在上的信任有道:不被朋友信任,就得不到在上的信任;被朋友信任有道:事奉親人不悅,就不被朋友信任;使親人悅有道:反躬自身不誠,就不能使親人悅;使自身誠有道:不明白善,就不能使自身誠。所以誠,是天的道;想著誠,是人的道。至誠而不能打動人的,從來沒有過;不誠,沒有能打動人的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闢紂,居北海之濱,聞文王作,興曰:『盍歸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』太公闢紂,居東海之濱,聞文王作,興曰:『盍歸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』二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,而歸之,是天下之父歸之也。天下之父歸之,其子焉往?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,七年之內,必為政於天下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伯夷躲避紂,住在北海之濱,聽說文王興起,振奮說:『何不歸去!我聽說西伯善於養老。』太公躲避紂,住在東海之濱,聽說文王興起,振奮說:『何不歸去!我聽說西伯善於養老。』這兩位老人,是天下最大的老人,而歸向他,就是天下的父親歸向他。天下的父親歸向他,他的兒子還能去哪裡?諸侯有實行文王之政的,七年之內,一定能施政於天下。」

孟子曰:「求也為季氏宰,無能改於其德,而賦粟倍他日。孔子曰:『求非我徒也,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。』由此觀之,君不行仁政而富之,皆棄於孔子者也。況於為之強戰?爭地以戰,殺人盈野;爭城以戰,殺人盈城。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,罪不容於死。故善戰者服上刑,連諸侯者次之,闢草萊、任土地者次之。」

孟子說:「冉求做季氏的家宰,不能改變他的德,賦稅的粟卻比往日加倍。孔子說:『求不是我的門徒,小子可以擊鼓聲討他。』由此看來,君不行仁政卻使他富,都是被孔子所拋棄的。何況為他勉強作戰?爭奪土地而戰,殺人充滿郊野;爭奪城池而戰,殺人充滿城。這就是所謂率領土地來吃人肉,罪死有餘。所以善於作戰的人受最重的刑,連結諸侯的次一等,開墾草萊、任用土地的又次一等。」

孟子曰:「存乎人者,莫良於眸子。眸子不能掩其惡。胸中正,則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則眸子眊焉。聽其言也,觀其眸子,人焉廋哉?」

孟子說:「存在人身上的,沒有比眸子更好的。眸子不能掩蓋他的惡。胸中正,眸子就明亮;胸中不正,眸子就昏眊。聽他的話,看他的眸子,人哪裡能隱藏?」

孟子曰:「恭者不侮人,儉者不奪人。侮奪人之君,惟恐不順焉,惡得為恭儉?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為哉?」

孟子說:「恭的人不侮慢人,儉的人不奪取人。侮慢奪取人的君,唯恐人不順從,哪裡能算恭儉?恭儉難道可以用聲音笑貌裝出來嗎?」

淳于髡曰:「男女授受不親,禮與?」

淳于髡說:「男女授受不親,是禮嗎?」

孟子曰:「禮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是禮。」

曰:「嫂溺則援之以手乎?」

淳于髡說:「嫂子溺水,就用手去拉她嗎?」

曰:「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男女授受不親,禮也;嫂溺援之以手者,權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嫂子溺水而不拉,是豺狼。男女授受不親,是禮;嫂子溺水用手去拉,是權變。」

曰:「今天下溺矣,夫子之不援,何也?」

淳于髡說:「如今天下溺了,夫子不拉,為什麼?」

曰:「天下溺,援之以道;嫂溺,援之以手。子欲手援天下乎?」

孟子說:「天下溺,用道去拉;嫂子溺,用手去拉。你想用手去拉天下嗎?」

公孫丑曰:「君子之不教子,何也?」

公孫丑說:「君子不親自教兒子,為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勢不行也。教者必以正;以正不行,繼之以怒;繼之以怒,則反夷矣。『夫子教我以正,夫子未出於正也。』則是父子相夷也。父子相夷,則惡矣。古者易子而教之。父子之間不責善。責善則離,離則不祥莫大焉。」

孟子說:「情勢行不通。教的人一定用正;用正行不通,接著就發怒;接著發怒,就反而傷害了。『夫子用正教我,夫子自己還沒有出於正。』那就是父子互相傷害。父子互相傷害,就壞了。古時交換兒子來教。父子之間不責求為善。責求為善就會離,離則不祥沒有比這更大的。」

孟子曰:「事孰為大?事親為大;守孰為大?守身為大。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,吾聞之矣;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,吾未之聞也。孰不為事?事親,事之本也;孰不為守?守身,守之本也。曾子養曾皙,必有酒肉。將徹,必請所與。問有餘,必曰『有』。曾皙死,曾元養曾子,必有酒肉。將徹,不請所與。問有餘,曰『亡矣』。將以復進也。此所謂養口體者也。若曾子,則可謂養志也。事親若曾子者,可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事奉什麼最大?事奉親人為大;守住什麼最大?守住自身為大。不失去自身而能事奉親人的,我聽說過;失去自身而能事奉親人的,我沒有聽說過。誰不做事奉?事奉親人,是事奉的根本;誰不守?守住自身,是守的根本。曾子奉養曾皙,一定有酒肉。將要撤下,一定請問給誰。問還有剩餘嗎,一定說『有』。曾皙死了,曾元奉養曾子,一定有酒肉。將要撤下,不問給誰。問還有剩餘嗎,說『沒有了』。將要再進上來。這叫做奉養口體。像曾子,才可以叫做奉養志向。事奉親人像曾子那樣,就可以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不足與適也,政不足間也。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。君仁莫不仁,君義莫不義,君正莫不正。一正君而國定矣。」

孟子說:「那些人不值得去指摘,政事不值得去非議。只有大人能格正君心的不對。君仁就沒有人不仁,君義就沒有人不義,君正就沒有人不正。一旦端正了君,國就安定了。」

孟子曰:「有不虞之譽,有求全之毀。」

孟子說:「有意料不到的讚譽,有求全責備的毀謗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易其言也,無責耳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人把話說得很容易,只是沒有責任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患在好為人師。」

孟子說:「人的毛病在於喜歡做別人的老師。」

樂正子從於子敖之齊。樂正子見孟子。孟子曰:「子亦來見我乎?」曰:「先生何為出此言也?」曰:「子來幾日矣?」曰:「昔昔。」曰:「昔昔,則我出此言也,不亦宜乎?」曰:「舍館未定。」曰:「子聞之也,舍館定,然後求見長者乎?」曰:「克有罪。」

樂正子跟隨子敖到齊。樂正子見孟子。孟子說:「你也來見我嗎?」樂正子說:「先生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?」孟子說:「你來幾天了?」樂正子說:「昨天。」孟子說:「昨天,那麼我說這話,不也是應該的嗎?」樂正子說:「館舍還沒有定。」孟子說:「你聽說過,館舍定了,然後才求見長者嗎?」樂正子說:「克有罪。」

孟子謂樂正子曰:「子之從於子敖來,徒餔啜也。我不意子學古之道,而以餔啜也。」

孟子對樂正子說:「你跟隨子敖來,只是吃喝罷了。我沒想到你學古時的道,卻用來吃喝。」

孟子曰:「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。舜不告而娶,為無後也,君子以為猶告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孝有三樣,沒有後嗣是最大的。舜不稟告就娶妻,是為了沒有後嗣,君子以為如同稟告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仁之實,事親是也;義之實,從兄是也。智之實,知斯二者弗去是也;禮之實,節文斯二者是也;樂之實,樂斯二者,樂則生矣;生則惡可已也,惡可已,則不知足之蹈之、手之舞之。」

孟子說:「仁的實質,是事奉親人;義的實質,是順從兄長。智的實質,是知道這兩樣不去掉;禮的實質,是節制文飾這兩樣;樂的實質,是樂於這兩樣,樂就生出來了;生出來哪裡可以停止,哪裡可以停止,就不知不覺腳在蹈、手在舞。」

孟子曰:「天下大悅而將歸己。視天下悅而歸己,猶草芥也。惟舜為然。不得乎親,不可以為人;不順乎親,不可以為子。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厎豫,瞽瞍厎豫而天下化,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,此之謂大孝。」

孟子說:「天下大大喜悅而將要歸向自己。把天下喜悅而歸向自己,看得像草芥。只有舜是這樣。不能得親人的心,不可以做人;不能順從親人,不可以做兒子。舜盡了事奉親人的道而使瞽瞍達到喜悅,瞽瞍達到喜悅而天下感化,瞽瞍達到喜悅而天下做父做子的就安定了,這叫做大孝。」

離婁下

孟子曰:「舜生於諸馮,遷於負夏,卒於鳴條,東夷之人也。文王生於岐周,卒於畢郢,西夷之人也。地之相去也,千有餘裡;世之相後也,千有餘歲。得志行乎中國,若合符節。先聖後聖,其揆一也。」

孟子說:「舜生在諸馮,遷到負夏,死在鳴條,是東夷的人。文王生在岐周,死在畢郢,是西夷的人。土地相距一千多里;世代相隔一千多年。得志在中國實行,像符節相合。先聖後聖,他們的法度是一個。」

子產聽鄭國之政,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。孟子曰:「惠而不知為政。歲十一月徒槓成,十二月輿梁成,民未病涉也。君子平其政,行闢人可也。焉得人人而濟之?故為政者,每人而悅之,日亦不足矣。」

子產執掌鄭國的政,用自己的乘輿在溱水和洧水上渡人。孟子說:「有恩惠卻不知道執政。十一月人行的橋做成,十二月車行的橋做成,民就不會苦於涉水。君子平治政事,出行時讓人迴避都可以。哪裡能人人去渡?所以執政的人,要讓每個人都喜悅,日子也就不夠了。」

孟子告齊宣王曰:「君之視臣如手足,則臣視君如腹心;君之視臣如犬馬,則臣視君如國人;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臣視君如寇讎。」

孟子告訴齊宣王說:「君把臣看得像手足,臣就把君看得像腹心;君把臣看得像犬馬,臣就把君看得像國人;君把臣看得像泥土草芥,臣就把君看得像寇仇。」

王曰:「禮,為舊君有服,何如斯可為服矣?」

宣王說:「禮,為舊日的君服喪,怎樣才可以為他服喪?」

曰:「諫行言聽,膏澤下於民;有故而去,則君使人導之出疆,又先於其所往;去三年不反,然後收其田裡。此之謂三有禮焉。如此,則為之服矣。今也為臣。諫則不行,言則不聽;膏澤不下於民;有故而去,則君搏執之,又極之於其所往;去之日,遂收其田裡。此之謂寇讎。寇讎何服之有?」

孟子說:「進諫能行、說話能聽,恩澤下到民身上;有緣故離開,君派人引導他出國境,又先到他所去的地方;離開三年不回來,然後才收回田裡。這叫做三有禮。像這樣,就為他服喪了。如今做臣:進諫不能行,說話不能聽;恩澤下不到民身上;有緣故離開,君就捕捉他,又使他在所去的地方困窘到極點;離開的那天,就收回田裡。這叫做寇仇。對寇仇有什麼喪服?」

孟子曰:「無罪而殺士,則大夫可以去;無罪而戮民,則士可以徙。」

孟子說:「沒有罪而殺士,大夫就可以離開;沒有罪而殺戮民,士就可以遷徙。」

孟子曰:「君仁莫不仁,君義莫不義。」

孟子說:「君仁就沒有人不仁,君義就沒有人不義。」

孟子曰:「非禮之禮,非義之義,大人弗為。」

孟子說:「不是禮的禮,不是義的義,大人不做。」

孟子曰:「中也養不中,才也養不才,故人樂有賢父兄也。如中也棄不中,才也棄不才,則賢不肖之相去,其閒不能以寸。」

孟子說:「中正的人教養不中正的人,有才的人教養沒有才的人,所以人樂於有賢父兄。如果中正的人拋棄不中正的人,有才的人拋棄沒有才的人,那麼賢與不肖的差距,中間不能用寸來量。」

孟子曰:「人有不為也,而後可以有為。」

孟子說:「人有所不做,然後才可以有所做。」

孟子曰:「言人之不善,當如後患何?」

孟子說:「說別人的不善,將怎樣面對後患?」

孟子曰:「仲尼不為已甚者。」

孟子說:「仲尼不做太過分的事。」

孟子曰:「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惟義所在。」

孟子說:「大人,說話不必句句守信,行事不必件件果決,只在於義所在。」

孟子曰:「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大人,是不失去那赤子之心的人。」

孟子曰:「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,惟送死可以當大事。」

孟子說:「養生還不足以當作大事,只有送死可以當作大事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,則居之安;居之安,則資之深;資之深,則取之左右逢其原,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君子用道來深造,是想自己有所得。自己有所得,就居處安穩;居處安穩,就憑藉深;憑藉深,取用就左右逢源,所以君子想自己有所得。」

孟子曰:「博學而詳說之,將以反說約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廣博地學而詳細地解說,將要返回來說明要約。」

孟子曰:「以善服人者,未有能服人者也;以善養人,然後能服天下。天下不心服而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孟子說:「用善來使人服從的,沒有能使人服從的;用善來養人,然後能服天下。天下不是心服而稱王的,從來沒有過。」

孟子曰:「言無實不祥。不祥之實,蔽賢者當之。」

孟子說:「說話沒有實質是不祥。不祥的實質,由蔽賢的人擔當。」

徐子曰:「仲尼亟稱於水,曰:『水哉,水哉!』何取於水也?」

徐子說:「仲尼屢次稱讚水,說:『水啊,水啊!』取水的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原泉混混,不捨晝夜。盈科而後進,放乎四海,有本者如是,是之取爾。苟為無本,七八月之閒雨集,溝澮皆盈;其涸也,可立而待也。故聲聞過情,君子恥之。」

孟子說:「源泉滾滾,晝夜不停。注滿坑窪然後前進,放到四海,有本源的是這樣,取的就是這個。如果沒有本源,七八月之間雨水彙集,溝澮都滿;它的乾涸,可以站著等待。所以名聲超過實情,君子以為恥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舜明於庶物,察於人倫,由仁義行,非行仁義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人所以不同於禽獸的地方很少,庶民去掉它,君子保存它。舜明白眾物,察知倫理,從仁義出發行事,不是把仁義當作手段來實行。」

孟子曰:「禹惡旨酒而好善言。湯執中,立賢無方。文王視民如傷,望道而未之見。武王不洩邇,不忘遠。周公思兼三王,以施四事;其有不合者,仰而思之,夜以繼日;幸而得之,坐以待旦。」

孟子說:「禹厭惡美酒而喜好善言。湯執守中,舉用賢人沒有常法的限制。文王看民像受傷的人,望著道卻像還沒有看見。武王不輕慢近處,不遺忘遠處。周公想兼有三王,來施行四件事;有不合的,抬頭思考,夜以繼日;幸而得到,坐著等待天亮。」

孟子曰:「王者之跡熄而詩亡,詩亡然後春秋作。晉之乘,楚之檮杌,魯之春秋,一也。其事則齊桓、晉文,其文則史。孔子曰:『其義則丘竊取之矣。』」

孟子說:「王者的事蹟熄滅而詩亡,詩亡然後《春秋》作出。晉的《乘》,楚的《檮杌》,魯的《春秋》,是一類。事情則是齊桓、晉文,文辭則是史。孔子說:『那義則是丘私下取用的。』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之澤五世而斬,小人之澤五世而斬。予未得為孔子徒也,予私淑諸人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君子的餘澤五世而斷,小人的餘澤五世而斷。我沒有能做孔子的門徒,我是私下從別人那裡善取的。」

孟子曰:「可以取,可以無取,取傷廉;可以與,可以無與,與傷惠;可以死,可以無死,死傷勇。」

孟子說:「可以取,可以不取,取了就傷害廉;可以給,可以不給,給了就傷害惠;可以死,可以不死,死了就傷害勇。」

逄蒙學射於羿,盡羿之道,思天下惟羿為愈己,於是殺羿。孟子曰:「是亦羿有罪焉。」公明儀曰:「宜若無罪焉。」曰:「薄乎云爾,惡得無罪?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,衛使庾公之斯追之。子濯孺子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執弓,吾死矣夫!』問其僕曰:『追我者誰也?』其僕曰:『庾公之斯也。』曰:『吾生矣。』其僕曰:『庾公之斯,衛之善射者也,夫子曰「吾生」,何謂也?』曰:『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學射於我。夫尹公之他,端人也,其取友必端矣。』庾公之斯至,曰:『夫子何為不執弓?』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執弓。』曰:『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。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。雖然,今日之事,君事也,我不敢廢。』抽矢扣輪,去其金,發乘矢而後反。」

逄蒙向羿學射,學盡了羿的道,想到天下只有羿超過自己,於是殺了羿。孟子說:「這也有羿的罪。」公明儀說:「似乎沒有罪。」孟子說:「輕罷了,哪裡能沒有罪?鄭人派子濯孺子侵衛,衛派庾公之斯追他。子濯孺子說:『今天我的病發作,不可以拿弓,我要死了!』問他的車伕說:『追我的是誰?』車伕說:『庾公之斯。』說:『我活了。』車伕說:『庾公之斯是衛國善於射的人,夫子說「我活了」,是什麼意思?』說:『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學射,尹公之他向我學射。尹公之他是端正的人,他選取朋友一定端正。』庾公之斯到了,說:『夫子為什麼不拿弓?』說:『今天我的病發作,不可以拿弓。』說:『小人向尹公之他學射,尹公之他向夫子學射。我不忍用夫子的道反過來害夫子。雖然這樣,今天的事是君的事,我不敢廢。』抽出箭敲著車輪,去掉箭頭,射出四支箭然後返回。」

孟子曰:「西子蒙不潔,則人皆掩鼻而過之。雖有惡人,齊戒沐浴,則可以祀上帝。」

孟子說:「西施蒙上不潔,人都會捂著鼻子走過。即使有惡人,齋戒沐浴,也可以祭祀上帝。」

孟子曰:「天下之言性也,則故而已矣。故者以利為本。所惡於智者,為其鑿也。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,則無惡於智矣。禹之行水也,行其所無事也。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,則智亦大矣。天之高也,星辰之遠也,苟求其故,千歲之日至,可坐而致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天下講性,只是講已然的緣故罷了。已然的緣故以順為根本。所厭惡智的,是因為它穿鑿。如果智者像禹行水那樣,就沒有可厭惡於智的了。禹行水,是行其所無事。如果智者也行其所無事,智也就大了。天那樣高,星辰那樣遠,如果求它的緣故,千年的冬至,可以坐著就推得。」

公行子有子之喪,右師往吊,入門,有進而與右師言者,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。孟子不與右師言,右師不悅曰:「諸君子皆與驩言,孟子獨不與驩言,是簡驩也。」

公行子有兒子的喪事,右師前去弔喪,進門,有進前和右師說話的,有就著右師的位子和右師說話的。孟子不和右師說話,右師不悅說:「諸君子都和驩說話,孟子獨獨不和驩說話,這是簡慢驩。」

孟子聞之,曰:「禮,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,不逾階而相揖也。我欲行禮,子敖以我為簡,不亦異乎?」

孟子聽見了,說:「禮,朝廷不越過位子互相說話,不越過臺階互相作揖。我想行禮,子敖以為我簡慢,不也奇怪嗎?」

孟子曰: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。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。愛人者人恆愛之,敬人者人恆敬之。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,則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仁也,必無禮也,此物奚宜至哉?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禮矣,其橫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忠。自反而忠矣,其橫逆由是也,君子曰:『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?於禽獸又何難焉?』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,無一朝之患也。乃若所憂則有之:舜人也,我亦人也。舜為法於天下,可傳於後世,我由未免為鄉人也,是則可憂也。憂之如何?如舜而已矣。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。非仁無為也,非禮無行也。如有一朝之患,則君子不患矣。」

孟子說:「君子所以不同於人,是因為他存心。君子用仁存心,用禮存心。仁者愛人,有禮的人尊敬人。愛人的人,人常常愛他;尊敬人的人,人常常尊敬他。這裡有個人,用蠻橫待我,君子一定反躬自問:我一定不仁,一定無禮,這事怎麼會到來?反躬自問已經仁了,反躬自問已經有禮了,那蠻橫還是這樣,君子一定再反躬自問:我一定不忠。反躬自問已經忠了,那蠻橫還是這樣,君子說:『這也只是個妄人罷了。像這樣和禽獸有什麼分別?對於禽獸又有什麼責難?』所以君子有終身的憂,沒有一朝的患。至於所憂則有:舜是人,我也是人。舜做天下的法,可以傳到後世,我還不免是個鄉人,這才可憂。憂了怎樣?像舜那樣罷了。至於君子所患則沒有了。不是仁就不做,不是禮就不行。如果有一朝的患,君子也不患了。」

禹、稷當平世,三過其門而不入,孔子賢之。顏子當亂世,居於陋巷。一簞食,一瓢飲。人不堪其憂,顏子不改其樂,孔子賢之。孟子曰:「禹、稷、顏回同道。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飢者,由己飢之也,是以如是其急也。禹、稷、顏子易地則皆然。今有同室之人鬬者,救之,雖被髮纓冠而救之,可也。鄉鄰有鬬者,被髮纓冠而往救之,則惑也,雖閉戶可也。」

禹、稷正當平世,三次經過家門不進去,孔子以為賢。顏子正當亂世,住在陋巷。一筐飯,一瓢水。別人受不了那憂,顏子不改變他的樂,孔子以為賢。孟子說:「禹、稷、顏回是同一條道。禹想到天下有淹沒的人,就像自己淹沒了他;稷想到天下有飢餓的人,就像自己使他飢餓,所以像那樣急。禹、稷、顏子換個地方都會這樣。如今有同室的人打架,去救,即使披散頭髮、來不及繫好帽纓去救,也可以。鄉鄰有打架的,披散頭髮、來不及繫好帽纓前去救,就是迷惑了,即使關門也可以。」

公都子曰:「匡章,通國皆稱不孝焉。夫子與之遊,又從而禮貌之,敢問何也?」

公都子說:「匡章,全國都稱他不孝。夫子和他交遊,又跟著以禮待他,敢問為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世俗所謂不孝者五:惰其四支,不顧父母之養,一不孝也;博弈好飲酒,不顧父母之養,二不孝也;好貨財,私妻子,不顧父母之養,三不孝也;從耳目之欲,以為父母戮,四不孝也;好勇鬥很,以危父母,五不孝也。章子有一於是乎?夫章子,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。責善,朋友之道也;父子責善,賊恩之大者。夫章子,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?為得罪於父,不得近。出妻屏子,終身不養焉。其設心以為不若是,是則罪之大者,是則章子已矣。

孟子說:「世俗所謂不孝的有五樣:四肢懶惰,不顧父母的奉養,是一不孝;賭博下棋喜歡喝酒,不顧父母的奉養,是二不孝;喜歡貨財,偏私妻子,不顧父母的奉養,是三不孝;放縱耳目的慾望,使父母受辱,是四不孝;喜歡勇、爭鬥狠,危害父母,是五不孝。章子有其中一樣嗎?章子,是父子責求為善而不能相處。責求為善,是朋友的道;父子責求為善,是賊害恩情最大的。章子難道不想有夫妻子母的歸屬嗎?因為得罪了父親,不能親近。休了妻子、屏退兒子,一輩子不受他們奉養。他存心以為不這樣,罪過就更大,這就是章子罷了。」

曾子居武城,有越寇。或曰:「寇至,盍去諸?」曰:「無寓人於我室,毀傷其薪木。」寇退,則曰:「修我牆屋,我將反。」寇退,曾子反。左右曰:「待先生,如此其忠且敬也。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,寇退則反,殆於不可。」沈猶行曰:「是非汝所知也。昔沈猶有負芻之禍,從先生者七十人,未有與焉。」

曾子住在武城,有越寇。有人說:「寇到了,何不離開?」曾子說:「不要讓人住在我的屋子裡,毀傷那些薪木。」寇退了,就說:「修好我的牆屋,我將要返回。」寇退了,曾子返回。左右說:「對待先生,這樣忠而且敬。寇到了就先離開給民做樣子,寇退了就返回,恐怕不可以。」沈猶行說:「這不是你們所知道的。從前沈猶有負芻的禍,跟隨先生的七十人,沒有人參與。」

子思居於衛,有齊寇。或曰:「寇至,盍去諸?」子思曰:「如伋去,君誰與守?」

子思住在衛,有齊寇。有人說:「寇到了,何不離開?」子思說:「如果伋離開,君和誰一起守?」

孟子曰:「曾子、子思同道。曾子,師也,父兄也;子思,臣也,微也。曾子、子思易地則皆然。」

孟子說:「曾子、子思是同一條道。曾子是師,是父兄;子思是臣,是微賤的。曾子、子思換個地方都會這樣。」

儲子曰:「王使人瞷夫子,果有以異於人乎?」

儲子說:「王派人窺看夫子,果真有不同於人的地方嗎?」

孟子曰:「何以異於人哉?堯舜與人同耳。」

孟子說:「憑什麼不同於人?堯舜和人相同罷了。」

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,其良人出,則必饜酒肉而後反。其妻問所與飲食者,則盡富貴也。其妻告其妾曰:「良人出,則必饜酒肉而後反;問其與飲食者,盡富貴也,而未嘗有顯者來,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。」

齊人有一妻一妾住在家裡的,她們的丈夫出門,一定吃飽酒肉然後回來。妻子問和他一起飲食的人,都是富貴的人。妻子告訴妾說:「丈夫出門,一定吃飽酒肉然後回來;問和他一起飲食的人,都是富貴的人,卻不曾有顯貴的人來,我將要窺看丈夫所去的地方。」

蚤起,施從良人之所之,遍國中無與立談者。卒之東郭墦閒,之祭者,乞其餘;不足,又顧而之他,此其為饜足之道也。其妻歸,告其妾曰:「良人者,所仰望而終身也。今若此。」與其妾訕其良人,而相泣於中庭。而良人未之知也,施施從外來,驕其妻妾。

(齊人的妻子)早起,斜著跟隨丈夫所去的地方,走遍國中沒有和他站著談話的。最後到東郭墳地之間,走向祭祀的人,乞討剩餘的;不夠,又回頭到別處,這就是他吃飽的辦法。妻子回來,告訴妾說:「丈夫,是所仰望而過一輩子的人。現在像這樣。」和妾一起訕罵丈夫,在中庭相對哭泣。丈夫還不知道,得意地從外面進來,向妻妾驕傲。

由君子觀之,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,其妻妾不羞也,而不相泣者,幾希矣。

從君子看來,人用來求富貴利達的手段,他們的妻妾不以為羞、不相向哭泣的,很少了。

萬章上

萬章問曰:「舜往于田,號泣於旻天,何為其號泣也?」

萬章問道:「舜到田裡去,向旻天號泣,為什麼號泣?」

孟子曰:「怨慕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是怨慕。」

萬章曰:「父母愛之,喜而不忘;父母惡之,勞而不怨。然則舜怨乎?」

萬章說:「父母愛他,高興而不忘記;父母厭惡他,勞苦而不怨。那麼舜怨嗎?」

曰:「長息問於公明高曰:『舜往于田,則吾既得聞命矣;號泣於旻天,於父母,則吾不知也。』公明高曰:『是非爾所知也。』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,為不若是恝,我竭力耕田,共為子職而已矣,父母之不我愛,於我何哉?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倉廩備,以事舜於畎畝之中。天下之士多就之者,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。為不順於父母,如窮人無所歸。天下之士悅之,人之所欲也,而不足以解憂;好色,人之所欲,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憂;富,人之所欲,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憂;貴,人之所欲,貴為天子,而不足以解憂。人悅之、好色、富貴,無足以解憂者,惟順於父母,可以解憂。人少,則慕父母;知好色,則慕少艾;有妻子,則慕妻子;仕則慕君,不得於君則熱中。大孝終身慕父母。五十而慕者,予於大舜見之矣。」

孟子說:「長息問公明高說:『舜到田裡去,我已經領教了;向旻天號泣,對父母號泣,我就不知道了。』公明高說:『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。』公明高以為孝子的心,不該那樣無動於衷:我竭力耕田,恭敬做兒子的職事罷了,父母不愛我,與我有什麼相干?帝派他的兒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倉廩齊備,在田畝中事奉舜。天下的士多去就他,帝將要把整個天下遷給他。因為不能順於父母,像窮人無處可歸。天下的士喜悅他,是人所慾望的,卻不足以解除憂愁;好色,是人所慾望的,娶了帝的兩個女兒,卻不足以解除憂愁;富,是人所慾望的,富有天下,卻不足以解除憂愁;貴,是人所慾望的,貴為天子,卻不足以解除憂愁。人喜悅、好色、富貴,沒有足以解除憂愁的,只有順於父母,可以解除憂愁。人年少,就慕父母;知道好色,就慕年輕美貌;有了妻子,就慕妻子;做官就慕君,得不到君就內心焦灼。大孝一輩子慕父母。五十歲還慕的,我在大舜身上看見了。」

萬章問曰:「《詩》云:『娶妻如之何?必告父母。』信斯言也,宜莫如舜。舜之不告而娶,何也?」

萬章問道:「《詩經·齊風·南山》說:『娶妻該怎樣?一定稟告父母。』相信這話,應當沒有人比得上舜。舜不稟告就娶,為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告則不得娶。男女居室,人之大倫也。如告,則廢人之大倫,以懟父母,是以不告也。」

孟子說:「稟告就不能娶。男女成家,是人的大倫。如果稟告,就會廢掉人的大倫,從而怨懟父母,所以不稟告。」

萬章曰:「舜之不告而娶,則吾既得聞命矣;帝之妻舜而不告,何也?」

萬章說:「舜不稟告就娶,我已經領教了;帝把女兒嫁給舜卻不告訴,為什麼?」

曰:「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帝也知道告訴就不能嫁了。」

萬章曰:「父母使舜完廩,捐階,瞽瞍焚廩。使浚井,出,從而揜之。象曰:『謨蓋都君鹹我績。牛羊父母,倉廩父母,干戈朕,琴朕,弤朕,二嫂使治朕棲。』象往入舜宮,舜在床琴。象曰:『鬱陶思君爾。』忸怩。舜曰:『惟茲臣庶,汝其於予治。』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?」

萬章說:「父母讓舜修繕糧倉,抽掉梯子,瞽瞍放火燒糧倉。讓他淘井,他出來了,跟著掩埋井口。象說:『謀劃掩蓋都君都是我的功勞。牛羊給父母,倉廩給父母,干戈歸我,琴歸我,弤弓歸我,兩個嫂子讓她們整理我的床鋪。』象走進舜的宮,舜在床上彈琴。象說:『鬱悶地思念你啊。』神色忸怩。舜說:『這些臣庶,你替我治理。』不知舜知不知道象將要殺自己?」

曰:「奚而不知也?象憂亦憂,象喜亦喜。」

孟子說:「怎麼會不知道?象憂他也憂,象喜他也喜。」

曰:「然則舜偽喜者與?」

萬章說:「那麼舜是假裝喜悅嗎?」

曰:「否。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,子產使校人畜之池。校人烹之,反命曰:『始舍之圉圉焉,少則洋洋焉,攸然而逝。』子產曰『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』校人出,曰:『孰謂子產智?予既烹而食之,曰:得其所哉?得其所哉。』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難罔以非其道。彼以愛兄之道來,故誠信而喜之,奚偽焉?」

孟子說:「不。從前有人饋贈活魚給鄭子產,子產讓校人畜養在池裡。校人煮了吃,回來復命說:『剛放下去還困困的,一會兒就洋洋自得,悠然而逝。』子產說『得到它所該去的地方了!得到它所該去的地方了!』校人出來,說:『誰說子產智?我已經煮了吃了,他還說:得到它所該去的地方了?』所以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騙,難以用不合道的方式誣罔。他用愛兄的道前來,所以誠信地喜悅,哪裡是假裝?」

萬章問曰:「象日以殺舜為事,立為天子,則放之,何也?」

萬章問道:「象天天以殺舜為事,立為天子,卻放了他,為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封之也,或曰放焉。」

孟子說:「是封他,有人說是放。」

萬章曰:「舜流共工於幽州,放驩兜於崇山,殺三苗於三危,殛鯀於羽山,四罪而天下鹹服,誅不仁也。象至不仁,封之有庳。有庳之人奚罪焉?仁人固如是乎?在他人則誅之,在弟則封之。」

萬章說:「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,把驩兜放到崇山,把三苗殺在三危,把鯀誅在羽山,四個罪人而天下都服從,是誅不仁。象極不仁,卻封在有庳。有庳的人有什麼罪?仁人本來是這樣嗎?在別人就誅殺,在弟弟就封賞。」

曰:「仁人之於弟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親愛之而已矣。親之慾其貴也,愛之慾其富也。封之有庳,富貴之也。身為天子,弟為匹夫,可謂親愛之乎?」

孟子說:「仁人對於弟弟,不把怒藏起來,不把怨留過夜,親愛他罷了。親他就想讓他貴,愛他就想讓他富。封在有庳,是使他富貴。自身做天子,弟弟做匹夫,可以叫做親愛嗎?」

「敢問或曰放者,何謂也?」

(萬章問:)「敢問有人說是放,是什麼意思?」

曰:「象不得有為於其國,天子使吏治其國,而納其貢稅焉,故謂之放,豈得暴彼民哉?雖然,欲常常而見之,故源源而來。『不及貢,以政接於有庳』,此之謂也。」

孟子說:「象不能在他的國有所作為,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國,而繳納貢稅,所以叫做放,哪裡能暴虐那裡的民?雖然這樣,想常常看見他,所以源源而來。『不到貢期,用政事接觸有庳』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鹹丘蒙問曰:「語云:『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』舜南面而立,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,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舜見瞽瞍,其容有蹙。孔子曰:『於斯時也,天下殆哉,岌岌乎!』不識此語誠然乎哉?」

鹹丘蒙問道:「俗語說:『盛德的士,君不能以他為臣,父不能以他為子。』舜面南而立,堯率領諸侯面北朝見他,瞽瞍也面北朝見他。舜看見瞽瞍,面容有蹙迫。孔子說:『在這個時候,天下危險啊,岌岌可危!』不知這話真是這樣嗎?」

孟子曰:「否。此非君子之言,齊東野人之語也。堯老而舜攝也。《堯典》曰:『二十有八載,放勳乃徂落,百姓如喪考妣,三年,四海遏密八音。』孔子曰:『天無二日,民無二王。』舜既為天子矣,又帥天下諸侯以為堯三年喪,是二天子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不。這不是君子的話,是齊東野人的話。堯老了舜攝政。《堯典》說:『二十八年,放勳才去世,百姓像死了父母,三年,四海停止音樂。』孔子說:『天沒有兩個太陽,民沒有兩個王。』舜已經做天子了,又率領天下諸侯為堯服三年喪,就是兩個天子了。」

鹹丘蒙曰:「舜之不臣堯,則吾既得聞命矣。《詩》云:『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』而舜既為天子矣,敢問瞽瞍之非臣,如何?」

鹹丘蒙說:「舜不以堯為臣,我已經領教了。《詩經·小雅·北山》說:『整個天下,沒有不是王的土;沿著土地到海邊,沒有不是王的臣。』舜已經做天子了,敢問瞽瞍不是臣,怎麼樣?」

曰:「是詩也,非是之謂也;勞於王事,而不得養父母也。曰:『此莫非王事,我獨賢勞也。』故說《詩》者,不以文害辭,不以辭害志。以意逆志,是為得之。如以辭而已矣,《雲漢》之詩曰:『周餘黎民,靡有孑遺。』信斯言也,是周無遺民也。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親;尊親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養。為天子父,尊之至也;以天下養,養之至也。《詩》曰:『永言孝思,孝思維則。』此之謂也。《書》曰:『祗載見瞽瞍,夔夔齊栗,瞽瞍亦允若。』是為父不得而子也。」

孟子說:「這首詩,不是說這個意思;是勞於王事,而不能奉養父母。說:『這些沒有不是王的事,我獨獨賢勞。』所以解說《詩》的人,不用文字妨害辭,不用辭妨害志。用自己的意去迎取作者的志,這才算得到。如果只看辭,《雲漢》的詩說:『周剩下的眾民,沒有一個遺留。』相信這話,就是周沒有遺民了。孝子的極致,沒有比尊敬親人更大的;尊敬親人的極致,沒有比用天下奉養更大的。做天子的父親,是尊敬的極致;用天下奉養,是奉養的極致。《詩經·大雅·下武》說:『永遠想著孝思,孝思是法則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《尚書》說:『敬慎地去見瞽瞍,夔夔然齋慄,瞽瞍也誠信和順。』這就是父不能以他為子。」

萬章曰:「堯以天下與舜,有諸?」

萬章說:「堯把天下給舜,有這件事嗎?」

孟子曰:「否。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」

孟子說:「不。天子不能把天下給人。」

「然則舜有天下也,孰與之?」

(萬章問:)「那麼舜有天下,是誰給的?」

曰:「天與之。」

孟子說:「天給的。」

「天與之者,諄諄然命之乎?」

(萬章問:)「天給,是諄諄然命令他嗎?」

曰:「否。天不言,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不。天不說話,用行為和事來顯示罷了。」

曰:「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?」

萬章說:「用行為和事來顯示是怎樣?」

曰:「天子能薦人於天,不能使天與之天下;諸侯能薦人於天子,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;大夫能薦人於諸侯,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。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,暴之於民而民受之,故曰:天不言,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天子能向天推薦人,不能使天把天下給他;諸侯能向天子推薦人,不能使天子給他諸侯;大夫能向諸侯推薦人,不能使諸侯給他大夫。從前堯向天推薦舜而天接受,公佈給民而民接受,所以說:天不說話,用行為和事來顯示罷了。」

曰:「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,暴之於民而民受之,如何?」

萬章說:「敢問向天推薦而天接受,公佈給民而民接受,是怎樣?」

曰:「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;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天與之,人與之,故曰: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舜相堯二十有八載,非人之所能為也,天也。堯崩,三年之喪畢,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。天下諸侯朝覲者,不之堯之子而之舜;訟獄者,不之堯之子而之舜;謳歌者,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,故曰天也。夫然後之中國,踐天子位焉。而居堯之宮,逼堯之子,是篡也,非天與也。《太誓》曰:『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』,此之謂也。」

孟子說:「讓他主持祭祀而百神享用,是天接受;讓他主持政事而政事治理,百姓安定,是民接受。天給他,人給他,所以說:天子不能把天下給人。舜輔相堯二十八年,不是人所能做的,是天。堯崩,三年喪完畢,舜在南河之南躲避堯的兒子。天下諸侯來朝覲的,不到堯的兒子那裡而到舜那裡;訴訟的,不到堯的兒子那裡而到舜那裡;謳歌的,不謳歌堯的兒子而謳歌舜,所以說是天。這然後到中國,踐天子之位。如果住進堯的宮,逼迫堯的兒子,就是篡,不是天給的。《泰誓》說:『天看從我們民看,天聽從我們民聽』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萬章問曰:「人有言:『至於禹而德衰,不傳於賢而傳於子。』有諸?」

萬章問道:「人有話說:『到了禹而德衰落,不傳給賢人而傳給兒子。』有這件事嗎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。天與賢,則與賢;天與子,則與子。昔者舜薦禹於天,十有七年,舜崩。三年之喪畢,禹避舜之子於陽城。天下之民從之,若堯崩之後,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。禹薦益於天,七年,禹崩。三年之喪畢,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。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。舜之相堯,禹之相舜也,歷年多,施澤於民久。啟賢,能敬承繼禹之道。益之相禹也,歷年少,施澤於民未久。舜、禹、益相去久遠,其子之賢不肖,皆天也,非人之所能為也。莫之為而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禹,而又有天子薦之者,故仲尼不有天下。繼世以有天下,天之所廢,必若桀紂者也,故益、伊尹、周公不有天下。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。湯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顛覆湯之典刑,伊尹放之於桐。三年,太甲悔過,自怨自艾,於桐處仁遷義;三年,以聽伊尹之訓己也,復歸於亳。周公之不有天下,猶益之於夏,伊尹之於殷也。孔子曰:『唐虞禪,夏後、殷、周繼,其義一也。』」

孟子說:「不,不是這樣。天給賢人,就給賢人;天給兒子,就給兒子。從前舜向天推薦禹,十七年,舜崩。三年喪完畢,禹在陽城躲避舜的兒子。天下的民跟隨他,像堯崩之後,不跟隨堯的兒子而跟隨舜。禹向天推薦益,七年,禹崩。三年喪完畢,益在箕山北面躲避禹的兒子。朝覲訴訟的不到益那裡而到啟那裡,說:『是我們君的兒子。』謳歌的不謳歌益而謳歌啟,說:『是我們君的兒子。』丹朱不肖,舜的兒子也不肖。舜輔相堯,禹輔相舜,經歷年數多,施恩澤給民久。啟賢,能敬慎繼承禹的道。益輔相禹,經歷年數少,施恩澤給民不久。舜、禹、益相距久遠,兒子的賢與不肖,都是天,不是人所能做的。沒有人做而做成的,是天;沒有人招致而到來的,是命。匹夫而有天下的,德一定像舜禹,又有天子推薦,所以仲尼沒有天下。繼世而有天下的,天所廢棄的,一定像桀紂那樣,所以益、伊尹、周公沒有天下。伊尹輔相湯而稱王於天下。湯崩,太丁沒有即位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顛覆湯的典刑,伊尹把他放到桐。三年,太甲悔過,自己怨自己改正,在桐處仁遷義;三年,聽從伊尹訓導自己,再回到亳。周公沒有天下,就像益對於夏,伊尹對於殷。孔子說:『唐虞禪讓,夏後、殷、周繼世,那義是一個。』」

萬章問曰:「人有言『伊尹以割烹要湯』有諸?」

萬章問道:「人有話說『伊尹用割烹求取湯』,有這件事嗎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。伊尹耕於有莘之野,而樂堯舜之道焉。非其義也,非其道也,祿之以天下,弗顧也;繫馬千駟,弗視也。非其義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與人,一介不以取諸人,湯使人以幣聘之,囂囂然曰:『我何以湯之聘幣為哉?我豈若處畎畝之中,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?』湯三使往聘之,既而幡然改曰:『與我處畎畝之中,由是以樂堯舜之道,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?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?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?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覺後知,使先覺覺後覺也。予,天民之先覺者也;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。非予覺之,而誰也?』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,若己推而內之溝中。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,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。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,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?聖人之行不同也,或遠或近,或去或不去,歸潔其身而已矣。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,未聞以割烹也。伊訓曰:『天誅造攻自牧宮,朕載自亳。』」

孟子說:「不,不是這樣。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種,樂於堯舜的道。不是他的義,不是他的道,把天下給他做俸祿,也不回頭看;繫著馬一千駟,也不看。不是他的義,不是他的道,一根草也不給人,一根草也不從人那裡取。湯派人用幣聘他,悠然說:『我要湯的聘幣做什麼?我哪裡比得上處在田畝中,由此樂於堯舜的道?』湯三次派人去聘,然後幡然改變說:『與其我處在田畝中,由此樂於堯舜的道,我哪裡比得上使這個君成為堯舜那樣的君?哪裡比得上使這些民成為堯舜的民?哪裡比得上在我身上親自看見?天生這些民,使先知道的覺悟後知道的,使先覺悟的覺悟後覺悟的。我,是天民中先覺悟的;我將用這個道覺悟這些民。不是我覺悟他們,又是誰?』想到天下的民匹夫匹婦有不蒙受堯舜恩澤的,就像自己把他們推進溝裡。他這樣把天下的重擔擔在自己身上,所以就湯而用伐夏救民來說。我沒有聽說彎曲自己而能端正別人的,何況侮辱自己來端正天下呢?聖人的行為不同,或遠或近,或離開或不離開,歸結於使自身潔淨罷了。我聽說他用堯舜的道求取湯,沒有聽說用割烹。《伊訓》說:『天的誅罰從牧宮發起進攻,我從亳開始。』」

萬章問曰:「或謂孔子於衛主癰疽,於齊主侍人瘠環,有諸乎?」

萬章問道:「有人說孔子在衛住在癰疽家裡,在齊住在侍人瘠環家裡,有這件事嗎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。好事者為之也。於衛主顏讎由。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彌子謂子路曰:『孔子主我,衛卿可得也。』子路以告。孔子曰:『有命。』孔子進以禮,退以義,得之不得曰『有命』。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,是無義無命也。孔子悅於魯衛,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,微服而過宋。是時孔子當阨,主司城貞子,為陳侯周臣。吾聞觀近臣,以其所為主;觀遠臣,以其所主。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,何以為孔子?」

孟子說:「不,不是這樣。是好事的人編造的。在衛住在顏讎由家裡。彌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姊妹。彌子對子路說:『孔子住在我這裡,衛卿可以得到。』子路告訴孔子。孔子說:『有命。』孔子進用按禮,退去按義,得到得不到都說『有命』。而住在癰疽和侍人瘠環家裡,就是無義無命。孔子在魯衛被悅納,遇到宋桓司馬將要攔截殺害,換了便服經過宋。這時孔子正當困厄,住在司城貞子家裡,做陳侯周的臣。我聽說觀察近臣,看他所接待的主;觀察遠臣,看他所寄住的主。如果孔子住在癰疽和侍人瘠環家裡,還憑什麼做孔子?」

萬章問曰:「或曰:『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,五羊之皮,食牛,以要秦穆公。』信乎?」

萬章問道:「有人說:『百里奚把自己賣給秦養牲口的人,五張羊皮,餵牛,來求取秦穆公。』可信嗎?」

孟子曰:「否,不然。好事者為之也。百里奚,虞人也。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,假道於虞以伐虢。宮之奇諫,百里奚不諫。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,之秦,年已七十矣,曾不知以食牛幹秦穆公之為汙也,可謂智乎?不可諫而不諫,可謂不智乎?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,不可謂不智也。時舉於秦,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,可謂不智乎?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,可傳於後世,不賢而能之乎?自鬻以成其君,鄉黨自好者不為,而謂賢者為之乎?」

孟子說:「不,不是這樣。是好事的人編造的。百里奚是虞人。晉人用垂棘的璧和屈地所產的馬,向虞借道伐虢。宮之奇進諫,百里奚不進諫。知道虞公不可諫而離開,到秦,年紀已經七十了,竟不知道用餵牛求取秦穆公是汙濁,可以叫做智嗎?不可諫而不諫,可以叫做不智嗎?知道虞公將要滅亡而先離開,不可以叫做不智。當時被秦舉用,知道穆公可以一起有所作為而輔相他,可以叫做不智嗎?輔相秦而使君顯揚於天下,可以傳到後世,不賢能做到嗎?出賣自己來成就他的君,鄉黨自好的人都不做,卻說賢者做嗎?」

萬章下

孟子曰:「伯夷,目不視惡色,耳不聽惡聲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。治則進,亂則退。橫政之所出,橫民之所止,不忍居也。思與鄉人處,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。當紂之時,居北海之濱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故聞伯夷之風者,頑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

孟子說:「伯夷,眼睛不看惡色,耳朵不聽惡聲。不是他的君不事奉,不是他的民不役使。治就進,亂就退。暴政發出的地方,暴民停留的地方,不忍住。想到與鄉人相處,像穿著朝衣朝冠坐在泥炭上。當紂的時候,住在北海邊上,等待天下清平。所以聽到伯夷之風的人,貪頑的人廉潔,懦弱的人有立志。

「伊尹曰:『何事非君?何使非民?』治亦進,亂亦進。曰:『天之生斯民也,使先知覺後知,使先覺覺後覺。予,天民之先覺者也;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。』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,若己推而內之溝中,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。

(孟子接著說:)「伊尹說:『什麼君不可以事奉?什麼民不可以役使?』治也進,亂也進。說:『天生這些民,使先知道的覺悟後知道的,使先覺悟的覺悟後覺悟的。我,是天民中先覺悟的;我將用這個道覺悟這些民。』想到天下的民匹夫匹婦有不蒙受堯舜恩澤的,就像自己把他們推進溝裡,他把天下的重擔擔在自己身上。

「柳下惠,不羞汙君,不辭小官。進不隱賢,必以其道。遺佚而不怨,阨窮而不憫。與鄉人處,由由然不忍去也。『爾為爾,我為我,雖袒裼裸裎於我側,爾焉能浼我哉?』故聞柳下惠之風者,鄙夫寬,薄夫敦。

(孟子接著說:)「柳下惠,不以汙濁的君為羞,不推辭小官。進用不隱藏賢能,一定按他的道。被遺棄而不怨,困窮而不憂。與鄉人相處,由由然不忍離開。『你是你,我是我,即使袒裼裸裎在我旁邊,你怎能玷汙我?』所以聽到柳下惠之風的人,鄙陋的人寬厚,刻薄的人敦厚。

「孔子之去齊,接淅而行;去魯,曰:『遲遲吾行也。』去父母國之道也。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處而處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孔子離開齊,淘米還沒濾完就走;離開魯,說:『慢慢地走啊。』這是離開父母之國的道。可以快就快,可以久就久,可以處就處,可以仕就仕,是孔子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,聖之清者也;伊尹,聖之任者也;柳下惠,聖之和者也;孔子,聖之時者也。孔子之謂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聲而玉振之也。金聲也者,始條理也;玉振之也者,終條理也。始條理者,智之事也;終條理者,聖之事也。智,譬則巧也;聖,譬則力也。由射於百步之外也,其至,爾力也;其中,非爾力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伯夷,是聖中清的;伊尹,是聖中任的;柳下惠,是聖中和的;孔子,是聖中合時的。孔子叫做集大成。集大成,是金聲而玉振。金聲,是條理的開始;玉振,是條理的終結。開始條理,是智的事;終結條理,是聖的事。智,好比巧;聖,好比力。如同在百步之外射箭,射到,是你的力;射中,不是單靠你的力。」

北宮錡問曰:「周室班爵祿也,如之何?」

北宮錡問道:「周室排列爵祿,是怎樣?」

孟子曰:「其詳不可得聞也。諸侯惡其害己也,而皆去其籍。然而軻也,嘗聞其略也。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凡五等也。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凡六等。

孟子說:「詳細的不可得而聞。諸侯厭惡它妨害自己,都去掉那些典籍。然而軻也曾聽說大概。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共五等。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共六等。

「天子之制,地方千里,公侯皆方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凡四等。不能五十里,不達於天子,附於諸侯,曰附庸。天子之卿受地視侯,大夫受地視伯,元士受地視子、男。

(孟子接著說:)「天子的制度,土地方圓千里,公侯都方圓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共四等。不到五十里,不能上達天子,依附諸侯,叫做附庸。天子的卿受地比照侯,大夫受地比照伯,元士受地比照子、男。

「大國地方百里,君十卿祿,卿祿四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,祿足以代其耕也。次國地方七十里,君十卿祿,卿祿三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,祿足以代其耕也。小國地方五十里,君十卿祿,卿祿二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,祿足以代其耕也。耕者之所獲,一夫百畝。百畝之糞,上農夫食九人,上次食八人,中食七人,中次食六人,下食五人。庶人在官者,其祿以是為差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大國土地方圓百里,君的俸祿十倍於卿,卿的俸祿四倍於大夫,大夫倍於上士,上士倍於中士,中士倍於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的同祿,祿足以代替耕種。次國土地方圓七十里,君十倍於卿,卿三倍於大夫,大夫倍於上士,上士倍於中士,中士倍於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的同祿,祿足以代替耕種。小國土地方圓五十里,君十倍於卿,卿二倍於大夫,大夫倍於上士,上士倍於中士,中士倍於下士,下士與庶人在官的同祿,祿足以代替耕種。耕種的人所獲,一夫百畝。百畝施肥,上等農夫養活九人,上中養活八人,中等養活七人,中下養活六人,下等養活五人。庶人在官的,俸祿按這個分等差。」

萬章問曰:「敢問友。」

萬章問道:「敢問交友。」

孟子曰:「不挾長,不挾貴,不挾兄弟而友。友也者,友其德也,不可以有挾也。孟獻子,百乘之家也,有友五人焉:樂正裘、牧仲,其三人,則予忘之矣。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,無獻子之家者也。此五人者,亦有獻子之家,則不與之友矣。非惟百乘之家為然也。雖小國之君亦有之。費惠公曰:『吾於子思,則師之矣;吾於顏般,則友之矣;王順、長息則事我者也。』非惟小國之君為然也,雖大國之君亦有之。晉平公之於亥唐也,入雲則入,坐雲則坐,食雲則食。雖疏食菜羹,未嘗不飽,蓋不敢不飽也。然終於此而已矣。弗與共天位也,弗與治天職也,弗與食天祿也,士之尊賢者也,非王公之尊賢也。舜尚見帝,帝館甥於貳室,亦饗舜,迭為賓主,是天子而友匹夫也。用下敬上,謂之貴貴;用上敬下,謂之尊賢。貴貴、尊賢,其義一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倚仗年長,不倚仗尊貴,不倚仗兄弟而交友。交友,是交他的德,不可以有倚仗。孟獻子,是百乘之家,有朋友五人:樂正裘、牧仲,其餘三人,我忘記了。獻子與這五人交友,心裡沒有獻子的家。這五人如果也有獻子的家,就不與他交友了。不僅百乘之家是這樣。即使小國的君也有。費惠公說:『我對於子思,就以他為師;對於顏般,就以他為友;王順、長息則是事奉我的。』不僅小國的君是這樣。即使大國的君也有。晉平公對於亥唐,說進去就進去,說坐下就坐下,說吃就吃。即使粗飯菜羹,沒有不吃飽的,大概是不敢不飽。然而終於到此為止。不與他共天位,不與他治天職,不與他食天祿,這是士尊賢,不是王公尊賢。舜上見帝,帝把女婿安置在副室,也宴饗舜,輪流做賓主,這是天子而與匹夫為友。在下的尊敬在上的,叫做貴貴;在上的尊敬在下的,叫做尊賢。貴貴、尊賢,那義是一個。」

萬章問曰:「敢問交際何心也?」

萬章問道:「敢問交際是什麼心?」

孟子曰:「恭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恭敬。」

曰:「卻之卻之為不恭,何哉?」

萬章說:「再三推辭是不恭,為什麼?」

曰:「尊者賜之,曰『其所取之者,義乎,不義乎」,而後受之,以是為不恭,故弗卻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尊者賜給,說『他所取來的,義呢,不義呢』,然後才接受,把這當作不恭,所以不推辭。」

曰:「請無以辭卻之,以心卻之,曰『其取諸民之不義也』,而以他辭無受,不可乎?」

萬章說:「請不用話推辭,用心推辭,說『他從民那裡取的不義』,而用別的話不接受,不可以嗎?」

曰:「其交也以道,其接也以禮,斯孔子受之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他的交往按道,他的接待按禮,這樣孔子也接受了。」

萬章曰:「今有御人於國門之外者,其交也以道,其餽也以禮,斯可受御與?」

萬章說:「現在有人在國門外攔路搶劫,他的交往按道,他的饋贈按禮,這樣可以接受贓物嗎?」

曰:「不可。《康誥》曰:『殺越人於貨,閔不畏死,凡民罔不譈。』是不待教而誅者也。殷受夏,周受殷,所不辭也。於今為烈,如之何其受之?」

孟子說:「不可以。《康誥》說:『殺人劫貨,強橫不怕死,凡民沒有不怨恨的。』這是不待教就誅殺的。殷接受夏,周接受殷,所不推辭。到現在更加厲害,怎麼能接受?」

曰:「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,猶御也。苟善其禮際矣,斯君子受之,敢問何說也?」

萬章說:「現在的諸侯從民那裡取,就像攔路搶劫。如果把禮際搞好,君子就接受,敢問怎麼解釋?」

曰:「子以為有王者作,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?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?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,充類至義之盡也。孔子之仕於魯也,魯人獵較,孔子亦獵較。獵較猶可,而況受其賜乎?」

孟子說:「你以為有王者興起,將把現在的諸侯一概誅殺嗎?還是教了不改然後誅殺?說不是他所有而取的就是盜,是把類推到義的盡頭。孔子在魯做官,魯人獵較,孔子也獵較。獵較還可以,何況接受賜予?」

曰:「然則孔子之仕也,非事道與?」

萬章說:「那麼孔子做官,不是事奉道嗎?」

曰:「事道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是事奉道。」

「事道奚獵較也?」

(萬章問:)「事奉道為什麼還獵較?」

曰:「孔子先簿正祭器,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。」

孟子說:「孔子先用簿冊核定祭器,不用四方的食物供應簿冊所定。」

曰:「奚不去也?」

萬章說:「為什麼不離開?」

曰:「為之兆也。兆足以行矣,而不行,而後去,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。孔子有見行可之仕,有際可之仕,有公養之仕也。於季桓子,見行可之仕也;於衛靈公,際可之仕也;於衛孝公,公養之仕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是做兆始。兆始足以推行了,卻不推行,然後離開,所以沒有最終淹留三年的。孔子有見可行而仕的,有際遇可而仕的,有公家供養而仕的。對於季桓子,是見可行而仕;對於衛靈公,是際遇可而仕;對於衛孝公,是公家供養而仕。」

孟子曰:「仕非為貧也,而有時乎為貧;娶妻非為養也,而有時乎為養。為貧者,辭尊居卑,辭富居貧。辭尊居卑,辭富居貧,惡乎宜乎?抱關擊柝。孔子嘗為委吏矣,曰『會計當而已矣』。嘗為乘田矣,曰『牛羊茁壯,長而已矣』。位卑而言高,罪也;立乎人之本朝,而道不行,恥也」

孟子說:「做官不是為了貧窮,而有時是為了貧窮;娶妻不是為了奉養,而有時是為了奉養。為貧窮的,辭去尊位居卑位,辭去富居貧。辭去尊位居卑位,辭去富居貧,怎樣才適宜?守門打更。孔子曾經做委吏,說『會計得當罷了』。曾經做乘田,說『牛羊茁壯成長罷了』。位卑而談高的事,是罪;立在人家的朝廷,而道不能推行,是恥。」

萬章曰:「士之不託諸侯,何也?」

萬章說:「士不寄託於諸侯,為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不敢也。諸侯失國,而後托於諸侯,禮也;士之託於諸侯,非禮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敢。諸侯失國,然後寄託於諸侯,是禮;士寄託於諸侯,不是禮。」

萬章曰:「君餽之粟,則受之乎?」

萬章說:「君饋贈粟,就接受嗎?」

曰:「受之。」

孟子說:「接受。」

「受之何義也?」

(萬章問:)「接受是什麼義?」

曰:「君之於氓也,固周之。」

孟子說:「君對於外來的民,本來就周濟。」

曰:「周之則受,賜之則不受,何也?」

萬章說:「周濟就接受,賜給就不接受,為什麼?」

曰:「不敢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敢。」

曰:「敢問其不敢何也?」

萬章說:「敢問不敢是為什麼?」

曰:「抱關擊柝者,皆有常職以食於上。無常職而賜於上者,以為不恭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守門打更的,都有固定職事而從上受食。沒有固定職事而從上受賜,認為是不恭。」

曰:「君餽之,則受之,不識可常繼乎?」

萬章說:「君饋贈就接受,不知可以常常繼續嗎?」

曰:「繆公之於子思也,亟問,亟餽鼎肉。子思不悅。於卒也,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,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。曰:『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。』蓋自是臺無餽也。悅賢不能舉,又不能養也,可謂悅賢乎?」

孟子說:「繆公對於子思,屢次問候,屢次饋贈鼎肉。子思不高興。到最後,把使者攆出大門之外,面北叩頭再拜而不接受。說:『從今以後知道君用犬馬畜養伋。』大概從此臺吏不再饋贈。悅賢不能舉用,又不能奉養,可以叫做悅賢嗎?」

曰:「敢問國君欲養君子,如何斯可謂養矣?」

萬章說:「敢問國君想奉養君子,怎樣才可以叫做養?」

曰:「以君命將之,再拜稽首而受。其後廩人繼粟,庖人繼肉,不以君命將之。子思以為鼎肉,使己僕僕爾亟拜也,非養君子之道也。堯之於舜也,使其子九男事之,二女女焉,百官牛羊倉廩備,以養舜於畎畝之中,後舉而加諸上位。故曰:王公之尊賢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用君命送去,再拜叩頭而接受。其後廩人繼續送粟,庖人繼續送肉,不用君命送。子思以為鼎肉,使自己僕僕然屢次拜,不是養君子的道。堯對於舜,派他的兒子九男事奉,兩個女兒嫁給他,百官牛羊倉廩齊備,在田畝中養舜,後來舉用加在上位。所以說:這是王公尊賢。」

萬章曰:「敢問不見諸侯,何義也?」

萬章說:「敢問不去見諸侯,是什麼義?」

孟子曰:「在國曰市井之臣,在野曰草莽之臣,皆謂庶人。庶人不傳質為臣,不敢見於諸侯,禮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在國叫做市井之臣,在野叫做草莽之臣,都叫做庶人。庶人不呈遞贄禮做臣,不敢去見諸侯,是禮。」

萬章曰:「庶人,召之役,則往役;君欲見之,召之,則不往見之,何也?」

萬章說:「庶人,召去服役,就去服役;君想見他,召他,就不去見,為什麼?」

曰:「往役,義也;往見,不義也。且君之慾見之也,何為也哉?」

孟子說:「去服役,是義;去見,不是義。況且君想見他,是為什麼?」

曰:「為其多聞也,為其賢也。」

萬章說:「因為他多聞,因為他賢。」

曰:「為其多聞也,則天子不召師,而況諸侯乎?為其賢也,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。繆公亟見於子思,曰:『古千乘之國以友士,何如?』子思不悅,曰:『古之人有言:曰事之云乎,豈曰友之云乎?』子思之不悅也,豈不曰:『以位,則子,君也;我,臣也。何敢與君友也?以德,則子事我者也。奚可以與我友?』千乘之君求與之友,而不可得也,而況可召與?齊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將殺之。志士不忘在溝壑,勇士不忘喪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因為他多聞,天子都不召老師,何況諸侯?因為他賢,我沒有聽說想見賢而召他的。繆公屢次見子思,說:『古時千乘之國與士為友,怎麼樣?』子思不高興,說:『古人有話說:是說事奉他,哪裡是說與他為友?』子思不高興,豈不是說:『論位,你是君,我是臣。怎麼敢與君為友?論德,你是事奉我的。怎麼可以與我為友?』千乘的君求與他為友,還不可得,何況可以召?齊景公田獵,用旌招虞人,不到,將要殺他。有志的士不忘棄屍溝壑,勇士不忘丟掉腦袋。孔子取他什麼?取的是不是該他的招就不去。」

曰:「敢問招虞人何以?」

萬章說:「敢問招虞人用什麼?」

曰:「以皮冠。庶人以旃,士以旗,大夫以旌。以大夫之招招虞人,虞人死不敢往。以士之招招庶人,庶人豈敢往哉。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?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,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。夫義,路也;禮,門也。惟君子能由是路,出入是門也。《詩》云:『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;君子所履,小人所視。』」

孟子說:「用皮冠。庶人用旃,士用旗,大夫用旌。用大夫的招招虞人,虞人死也不敢去。用士的招招庶人,庶人豈敢去?何況用不賢人的招招賢人?想見賢人而不按他的道,就像想讓他進來卻關上了門。義,是路;禮,是門。只有君子能走這條路,出入這扇門。《詩經·小雅·大東》說:『周道像磨刀石,直得像箭;君子所走,小人所看。』」

萬章曰:「孔子,君命召,不俟駕而行。然則孔子非與?」

萬章說:「孔子,君命召,不等駕好車就走。那麼孔子不對嗎?」

曰:「孔子當仕有官職,而以其官召之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孔子正當做官有官職,是按他的官職召他。」

孟子謂萬章曰:「一鄉之善士,斯友一鄉之善士;一國之善士,斯友一國之善士;天下之善士,斯友天下之善士。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,又尚論古之人。頌其詩,讀其書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論其世也。是尚友也。」

孟子對萬章說:「一鄉的善士,就與一鄉的善士為友;一國的善士,就與一國的善士為友;天下的善士,就與天下的善士為友。以與天下的善士為友還不夠,又上論古人。頌他的詩,讀他的書,不知道他的為人,可以嗎?所以論他的世。這是上與古人為友。」

齊宣王問卿。孟子曰:「王何卿之問也?」

齊宣王問卿。孟子說:「王問的是哪種卿?」

王曰:「卿不同乎?」

齊宣王說:「卿不同嗎?」

曰:「不同。有貴戚之卿,有異姓之卿。」

孟子說:「不同。有貴戚之卿,有異姓之卿。」

王曰:「請問貴戚之卿。」

齊宣王說:「請問貴戚之卿。」

曰:「君有大過則諫,反覆之而不聽,則易位。」

孟子說:「君有大過就進諫,反覆進諫而不聽,就改換君位。」

王勃然變乎色。曰:「王勿異也。王問臣,臣不敢不以正對。」

齊宣王勃然變了臉色。(孟子說:)「王不要見怪。王問臣,臣不敢不以正道回答。」

王色定,然後請問異姓之卿。曰:「君有過則諫,反覆之而不聽,則去。」

齊宣王臉色安定,然後請問異姓之卿。孟子說:「君有過就進諫,反覆進諫而不聽,就離開。」

告子上

告子曰:「性,猶杞柳也;義,猶桮棬也。以人性為仁義,猶以杞柳為桮棬。」

告子說:「性,好比杞柳;義,好比桮棬。把人性做成仁義,好比把杞柳做成桮棬。」

孟子曰:「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?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棬也?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,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?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,必子之言夫!」

孟子說:「你能順著杞柳的性做成桮棬嗎?還是將要殘害杞柳然後做成桮棬?如果將要殘害杞柳做成桮棬,那麼也將要殘害人做成仁義嗎?率領天下的人禍害仁義的,一定是你的話吧!」

告子曰:「性猶湍水也,決諸東方則東流,決諸西方則西流。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,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。」

告子說:「性好比湍急的水,在東方決口就東流,在西方決口就西流。人性沒有善不善的分別,好比水沒有東西的分別。」

孟子曰:「水信無分於東西。無分於上下乎?人性之善也,猶水之就下也。人無有不善,水無有不下。今夫水,搏而躍之,可使過顙;激而行之,可使在山。是豈水之性哉?其勢則然也。人之可使為不善,其性亦猶是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水誠然沒有東西的分別。沒有上下的分別嗎?人性的善,好比水向下走。人沒有不善的,水沒有不向下的。現在這水,拍打使它躍起,可以使它過額頭;激它使它行走,可以使它在山上。這難道是水的性嗎?是勢使它這樣。人可以使他做不善,他的性也像這樣。」

告子曰:「生之謂性。」

告子說:「生來的叫做性。」

孟子曰:「生之謂性也,猶白之謂白與?」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說:「生來的叫做性,好比白的叫做白嗎?」告子說:「是。」

「白羽之白也,猶白雪之白;白雪之白,猶白玉之白與?」曰:「然。」

(孟子問:)「白羽的白,好比白雪的白;白雪的白,好比白玉的白嗎?」告子說:「是。」

「然則犬之性,猶牛之性;牛之性,猶人之性與?」

(孟子問:)「那麼犬的性,好比牛的性;牛的性,好比人的性嗎?」

告子曰:「食色,性也。仁,內也,非外也;義,外也,非內也。」

告子說:「食色,是性。仁,是內,不是外;義,是外,不是內。」

孟子曰:「何以謂仁內義外也?」

孟子說:「為什麼說仁內義外?」

曰:「彼長而我長之,非有長於我也;猶彼白而我白之,從其白於外也,故謂之外也。」

告子說:「他年長而我以他為長,並不是我本來有長;好比他白而我以他為白,是從外面的白而來,所以叫做外。」

曰:「異於白馬之白也,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;不識長馬之長也,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?且謂長者義乎?長之者義乎?」

孟子說:「不同於白馬的白,沒有不同於白人的白;不知長馬的長,沒有不同於長人的長嗎?況且說年長的人是義呢?還是以他為長的人是義?」

曰:「吾弟則愛之,秦人之弟則不愛也,是以我為悅者也,故謂之內。長楚人之長,亦長吾之長,是以長為悅者也,故謂之外也。」

告子說:「我的弟弟就愛,秦人的弟弟就不愛,這是以我為喜悅的,所以叫做內。尊敬楚人的長者,也尊敬我的長者,這是以長為喜悅的,所以叫做外。」

曰:「耆秦人之炙,無以異於耆吾炙。夫物則亦有然者也,然則耆炙亦有外與?」

孟子說:「嗜好秦人的烤肉,沒有不同於嗜好我的烤肉。物也有這樣的,那麼嗜好烤肉也有外嗎?」

孟季子問公都子曰:「何以謂義內也?」曰:「行吾敬,故謂之內也。」

孟季子問公都子說:「為什麼說義是內?」公都子說:「實行我的敬,所以叫做內。」

「鄉人長於伯兄一歲,則誰敬?」曰:「敬兄。」

(孟季子問:)「鄉人比伯兄大一歲,那麼敬誰?」公都子說:「敬兄。」

「酌則誰先?」曰:「先酌鄉人。」

(孟季子問:)「斟酒先給誰?」公都子說:「先斟鄉人。」

「所敬在此,所長在彼,果在外,非由內也。」

(孟季子說:)「所敬在這裡,所長在那裡,果然在外,不是由內。」

公都子不能答,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敬叔父乎?敬弟乎?彼將曰『敬叔父』。曰:『弟為屍,則誰敬?』彼將曰『敬弟。』子曰:『惡在其敬叔父也?』彼將曰『在位故也。』子亦曰:『在位故也。庸敬在兄,斯須之敬在鄉人。』」

公都子不能答,告訴孟子。孟子說:「敬叔父呢?敬弟弟呢?他將說『敬叔父』。說:『弟弟做屍主,那麼敬誰?』他將說『敬弟弟。』你說:『敬叔父在哪裡?』他將說『因為在位的緣故。』你也說:『因為在位的緣故。平常的敬在兄,片刻的敬在鄉人。』」

季子聞之曰:「敬叔父則敬,敬弟則敬,果在外,非由內也。」

季子聽說了,說:「敬叔父就敬,敬弟弟就敬,果然在外,不是由內。」

公都子曰:「冬日則飲湯,夏日則飲水,然則飲食亦在外也?」

公都子說:「冬天就喝熱水,夏天就喝涼水,那麼飲食也在外嗎?」

公都子曰:「告子曰:『性無善無不善也。』或曰:『性可以為善,可以為不善;是故文武興,則民好善;幽厲興,則民好暴。』或曰:『有性善,有性不善;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,以瞽瞍為父而有舜;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,而有微子啟、王子比干。』今曰『性善』,然則彼皆非與?」

公都子說:「告子說:『性沒有善沒有不善。』有人說:『性可以為善,可以為不善;所以文王武王興起,民就好善;幽王厲王興起,民就好暴。』有人說:『有性善的,有性不善的;所以以堯為君而有象,以瞽瞍為父而有舜;以紂為兄之子並且以他為君,而有微子啟、王子比干。』現在說『性善』,那麼那些都錯了嗎?」

孟子曰:「乃若其情,則可以為善矣,乃所謂善也。若夫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。惻隱之心,人皆有之;羞惡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惻隱之心,仁也;羞惡之心,義也;恭敬之心,禮也;是非之心,智也。仁義禮智,非由外鑠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故曰:『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。』或相倍蓰而無算者,不能盡其才者也。《詩》曰:『天生蒸民,有物有則。民之秉夷,好是懿德。』孔子曰:『為此詩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則,民之秉夷也,故好是懿德。』」

孟子說:「至於那情,就可以為善,這才是所謂的善。至於做不善,不是才質的罪。惻隱之心,人人都有;羞惡之心,人人都有;恭敬之心,人人都有;是非之心,人人都有。惻隱之心,是仁;羞惡之心,是義;恭敬之心,是禮;是非之心,是智。仁義禮智,不是從外面鑠給我的,我本來就有,只是不思罷了。所以說:『求就得到,舍就失去。』有的相差一倍五倍以至無數,是不能盡他的才質。《詩經·大雅·烝民》說:『天生眾民,有物就有法則。民秉持常性,愛好這美德。』孔子說:『做這首詩的人,是知道的吧!所以有物必有法則,民秉持常性,所以愛好這美德。』」

孟子曰:「富歲,子弟多賴;凶歲,子弟多暴,非天之降才爾殊也,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。今夫麰麥,播種而耰之,其地同,樹之時又同,浡然而生,至於日至之時,皆熟矣。雖有不同,則地有肥磽,雨露之養,人事之不齊也。故凡同類者,舉相似也,何獨至於人而疑之?聖人與我同類者。故龍子曰:『不知足而為屨,我知其不為蕢也。』屨之相似,天下之足同也。口之於味,有同耆也。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。如使口之於味也,其性與人殊,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,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?至於味,天下期於易牙,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。至於聲,天下期於師曠,是天下之耳相似也。惟目亦然。至於子都,天下莫不知其姣也。不知子都之姣者,無目者也。故曰:口之於味也,有同耆焉;耳之於聲也,有同聽焉;目之於色也,有同美焉。至於心,獨無所同然乎?心之所同然者何也?謂理也,義也。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。故理義之悅我心,猶芻豢之悅我口。」

孟子說:「豐年,子弟多賴惰;凶年,子弟多暴亂,不是天降下的才質那樣不同,是陷溺他們心的緣故使他們這樣。現在這麰麥,播種而覆土,土地相同,種植的時節又相同,蓬勃生長,到夏至的時候,都熟了。即使有不同,那是土地有肥瘠,雨露的養,人事不齊。所以凡是同類的,都相似,為什麼獨獨到人就懷疑?聖人與我是同類。所以龍子說:『不知道腳而做屨,我知道不會做成草筐。』屨相似,是天下的腳相同。口對於味,有同樣的嗜好。易牙先得到我們口所嗜好的。假如口對於味,那性與人不同,像犬馬與我不同類,那麼天下為什麼嗜好都跟從易牙對於味?至於味,天下期望於易牙,是天下的口相似。耳朵也這樣。至於聲,天下期望於師曠,是天下的耳朵相似。眼睛也這樣。至於子都,天下沒有不知道他美的。不知道子都美的,是沒有眼睛的人。所以說:口對於味,有同樣的嗜好;耳對於聲,有同樣的聽;目對於色,有同樣的美。至於心,獨獨沒有同樣認可的嗎?心所同樣認可的是什麼?叫做理,叫做義。聖人先得到我們心所同樣認可的。所以理義喜悅我的心,好比芻豢喜悅我的口。」

孟子曰:「牛山之木嘗美矣,以其郊於大國也,斧斤伐之,可以為美乎?是其日夜之所息,雨露之所潤,非無萌櫱之生焉,牛羊又從而牧之,是以若彼濯濯也。人見其濯濯也,以為未嘗有材焉,此豈山之性也哉?雖存乎人者,豈無仁義之心哉?其所以放其良心者,亦猶斧斤之於木也,旦旦而伐之,可以為美乎?其日夜之所息,平旦之氣,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,則其旦晝之所為,有梏亡之矣。梏之反覆,則其夜氣不足以存;夜氣不足以存,則其違禽獸不遠矣。人見其禽獸也,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,是豈人之情也哉?故苟得其養,無物不長;苟失其養,無物不消。孔子曰:『操則存,舍則亡;出入無時,莫知其鄉。』惟心之謂與?」

孟子說:「牛山的樹木曾經美過,因為它在大國的郊外,斧斤砍伐,還可以美嗎?那日夜所生長的,雨露所滋潤的,不是沒有萌芽櫱枝生出來,牛羊又跟著放牧,所以像那樣光禿。人看見它光禿,以為不曾有木材,這難道是山的性嗎?即使存在於人的,難道沒有仁義之心嗎?所以放失良心的緣故,也好比斧斤對於樹木,天天砍伐,還可以美嗎?那日夜所生長的,平旦之氣,那好惡與人相近的就很少了,而白天的所作所為,又梏亡了它。梏亡反覆,夜氣就不足以存;夜氣不足以存,就離禽獸不遠了。人看見他像禽獸,以為不曾有才質,這難道是人的情嗎?所以如果得到養,沒有物不長;如果失去養,沒有物不消亡。孔子說:『操持就存,捨棄就亡;出入沒有定時,不知道它的鄉向。』說的就是心吧?」

孟子曰:「無或乎王之不智也,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,一日暴之、十日寒之,未有能生者也。吾見亦罕矣,吾退而寒之者至矣,吾如有萌焉何哉?今夫弈之為數,小數也;不專心致志,則不得也。弈秋,通國之善弈者也。使弈秋誨二人弈,其一人專心致志,惟弈秋之為聽。一人雖聽之,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,思援弓繳而射之,雖與之俱學,弗若之矣。為是其智弗若與?曰非然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要奇怪王不智。即使有天下容易生長的物,一天曬它、十天凍它,沒有能生長的。我進見也少,我退下而凍他的人就到了,我對於那萌芽能怎麼樣?現在弈作為技藝,是小技藝;不專心致志,就得不到。弈秋,是全國善於弈的。讓弈秋教兩個人弈,其中一人專心致志,只聽弈秋的。另一人雖然聽,一心以為有鴻鵠將到,想拿弓繳去射,即使與他一起學,不如他。是因為他的智不如嗎?說不是這樣。」

孟子曰:「魚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魚而取熊掌者也。生,亦我所欲也;義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捨生而取義者也。生亦我所欲,所欲有甚於生者,故不為苟得也;死亦我所惡,所惡有甚於死者,故患有所不闢也。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,則凡可以得生者,何不用也?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,則凡可以闢患者,何不為也?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,由是則可以闢患而有不為也。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,所惡有甚於死者,非獨賢者有是心也,人皆有之,賢者能勿喪耳。一簞食,一豆羹,得之則生,弗得則死。嘑爾而與之,行道之人弗受;蹴爾而與之,乞人不屑也。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。萬鍾於我何加焉?為宮室之美、妻妾之奉、所識窮乏者得我與?鄉為身死而不受,今為宮室之美為之;鄉為身死而不受,今為妻妾之奉為之;鄉為身死而不受,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,是亦不可以已乎?此之謂失其本心。」

孟子說:「魚,是我想要的;熊掌,也是我想要的,二者不可得兼,舍魚而取熊掌。生,也是我想要的;義,也是我想要的,二者不可得兼,捨生而取義。生也是我想要的,所想要的有比生更甚的,所以不為苟且求得;死也是我所厭惡的,所厭惡的有比死更甚的,所以有些禍患不躲避。假如人所想要的沒有比生更甚的,那麼凡是可以得到生的,為什麼不用?假如人所厭惡的沒有比死更甚的,那麼凡是可以躲避禍患的,為什麼不做?由此可以得到生卻有不用的,由此可以躲避禍患卻有不做的。所以所想要的有比生更甚的,所厭惡的有比死更甚的,不是獨獨賢者有這心,人人都有,賢者能不喪失罷了。一簞食,一豆羹,得到就生,得不到就死。呼喝著給他,過路的人也不接受;踩踏著給他,乞丐也不屑。萬鍾卻不辨別禮義而接受。萬鍾對我有什麼增加?為了宮室的美、妻妾的奉養、所認識的窮乏者感激我嗎?從前寧死而不接受,現在為了宮室的美去做;從前寧死而不接受,現在為了妻妾的奉養去做;從前寧死而不接受,現在為了所認識的窮乏者感激我而去做,這也不可以停止嗎?這就叫做失其本心。」

孟子曰:「仁,人心也;義,人路也。舍其路而弗由,放其心而不知求,哀哉!人有雞犬放,則知求之;有放心,而不知求。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仁,是人的心;義,是人的路。捨棄那路不走,放失那心不知道求,悲哀啊!人有雞犬放失,就知道求;有放心,卻不知道求。學問的道沒有別的,求那放心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今有無名之指,屈而不信,非疾痛害事也,如有能信之者,則不遠秦楚之路,為指之不若人也。指不若人,則知惡之;心不若人,則不知惡,此之謂不知類也。」

孟子說:「現在有無名指,彎曲而不能伸直,不是疾病疼痛妨害做事,如果有能使它伸直的人,就不以秦楚的路途為遠,因為手指不如人。手指不如人,就知道厭惡;心不如人,卻不知道厭惡,這叫做不知類。」

孟子曰:「拱把之桐梓,人苟欲生之,皆知所以養之者。至於身,而不知所以養之者,豈愛身不若桐梓哉?弗思甚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兩手合圍的桐梓,人如果想讓它生長,都知道怎樣養。至於自身,卻不知道怎樣養,難道愛自身不如桐梓嗎?不思太甚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於身也,兼所愛。兼所愛,則兼所養也。無尺寸之膚不愛焉,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。所以考其善不善者,豈有他哉?於己取之而已矣。體有貴賤,有小大。無以小害大,無以賤害貴。養其小者為小人,養其大者為大人。今有場師,舍其梧檟,養其樲棘,則為賤場師焉。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,而不知也,則為狼疾人也。飲食之人,則人賤之矣,為其養小以失大也。飲食之人無有失也,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?」

孟子說:「人對於身體,都愛。都愛,就都養。沒有尺寸的肌膚不愛,就沒有尺寸的肌膚不養。所以考察他善不善的,難道有別的嗎?在自己選取罷了。體有貴賤,有小大。不要用小妨害大,不要用賤妨害貴。養那小的是小人,養那大的是大人。現在有場師,捨棄梧檟,養那樲棘,就是賤場師。養一根指頭而失掉肩背,卻不知道,就是狼藉昏亂的人。只顧飲食的人,人就賤視他,因為他養小而失大。只顧飲食的人如果沒有失,那麼口腹難道只是尺寸的肌膚嗎?」

公都子問曰:「鈞是人也,或為大人,或為小人,何也?」

公都子問道:「同樣是人,有的做大人,有的做小人,為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從其大體為大人,從其小體為小人。」

孟子說:「順從大體是大人,順從小體是小人。」

曰:「鈞是人也,或從其大體,或從其小體,何也?」

公都子說:「同樣是人,有的順從大體,有的順從小體,為什麼?」

曰: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,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。此天之所與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,則其小者弗能奪也。此為大人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耳目的官能不思,而被物遮蔽,物與物交接,就牽引它罷了。心的官能則思,思就得到,不思就得不到。這是天所給我的,先立住那大的,那小的就不能奪。這就是大人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有天爵者,有人爵者。仁義忠信,樂善不倦,此天爵也;公卿大夫,此人爵也。古之人修其天爵,而人爵從之。今之人修其天爵,以要人爵;既得人爵,而棄其天爵,則惑之甚者也,終亦必亡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有天爵,有人爵。仁義忠信,樂善不倦,這是天爵;公卿大夫,這是人爵。古人修養天爵,人爵就跟著來。今人修養天爵,用來求取人爵;已經得到人爵,就拋棄天爵,是迷惑太甚的人,終究也一定亡失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欲貴者,人之同心也。人人有貴於己者,弗思耳。人之所貴者,非良貴也。趙孟之所貴,趙孟能賤之。《詩》云:『既醉以酒,既飽以德。』言飽乎仁義也,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;令聞廣譽施於身,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想貴,是人共同的心。人人有貴於自己的,只是不思罷了。人所貴的,不是良貴。趙孟所貴的,趙孟能使他賤。《詩經·大雅·既醉》說:『已經醉於酒,已經飽於德。』是說飽於仁義,所以不羨慕別人膏粱的味道;令聞廣譽加在身上,所以不羨慕別人的文繡。」

孟子曰:「仁之勝不仁也,猶水勝火。今之為仁者,猶以一杯水,救一車薪之火也;不熄,則謂之水不勝火,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。亦終必亡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仁勝過不仁,好比水勝過火。現在做仁的人,好比用一杯水,救一車柴的火;不熄,就說水不能勝火,這又助長了不仁中最甚的。也終究一定亡失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五穀者,種之美者也;苟為不熟,不如荑稗。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五穀,是種子中美的;如果不能成熟,不如荑稗。仁也在於使它成熟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羿之教人射,必志於彀;學者亦必志於彀。大匠誨人,必以規矩;學者亦必以規矩。」

孟子說:「羿教人射,一定志在拉滿弓;學習的人也一定志在拉滿弓。大匠教人,一定用規矩;學習的人也一定用規矩。」

告子下

任人有問屋廬子曰:「禮與食孰重?」曰:「禮重。」

任國人有人問屋廬子說:「禮與食哪個重?」屋廬子說:「禮重。」

「色與禮孰重?」曰:「禮重。」

(那人問:)「色與禮哪個重?」屋廬子說:「禮重。」

曰:「以禮食,則飢而死;不以禮食,則得食,必以禮乎?親迎,則不得妻;不親迎,則得妻,必親迎乎!」

那人說:「按禮吃飯,就餓死;不按禮吃飯,就得到食,一定按禮嗎?親迎,就得不到妻;不親迎,就得到妻,一定親迎嗎!」

屋廬子不能對,明日之鄒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於答是也何有?不揣其本而齊其末,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。金重於羽者,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?取食之重者,與禮之輕者而比之,奚翅食重?取色之重者,與禮之輕者而比之,奚翅色重?往應之曰:『紾兄之臂而奪之食,則得食;不紾,則不得食,則將紾之乎?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,則得妻;不摟,則不得妻,則將摟之乎?』」

屋廬子不能對,第二天到鄒告訴孟子。孟子說:「回答這個有什麼難?不度量根本而齊其末端,方寸的木頭可以使它高於尖樓。金重於羽毛,難道是說一鉤金與一車羽毛嗎?取食中重的,與禮中輕的相比,何止食重?取色中重的,與禮中輕的相比,何止色重?去回答他說:『扭轉哥哥的胳膊而奪他的食,就得到食;不扭轉,就得不到食,那麼將要扭轉嗎?翻過東家的牆去摟抱處女,就得到妻;不摟,就得不到妻,那麼將要摟嗎?』」

曹交問曰:「人皆可以為堯舜,有諸?」

曹交問道:「人人都可以做堯舜,有這話嗎?」

孟子曰:「然。」

孟子說:「是。」

「交聞文王十尺,湯九尺,今交九尺四寸以長,食粟而已,如何則可?」

曹交說:「交聽說文王十尺,湯九尺,現在交九尺四寸這樣高,只是吃粟罷了,怎樣才可以?」

曰:「奚有於是?亦為之而已矣。有人於此,力不能勝一匹雛,則為無力人矣;今曰舉百鈞,則為有力人矣。然則舉烏獲之任,是亦為烏獲而已矣。夫人豈以不勝為患哉?弗為耳。徐行後長者謂之弟,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。夫徐行者,豈人所不能哉?所不為也。堯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子服堯之服,誦堯之言,行堯之行,是堯而已矣;子服桀之服,誦桀之言,行桀之行,是桀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這有什麼關係?也就是去做罷了。有人在這裡,力氣不能勝一隻小雞,就是無力的人;現在說舉起百鈞,就是有力的人。那麼舉起烏獲的擔子,也就是做烏獲罷了。人難道以不能勝任為憂患嗎?只是不做罷了。慢慢走在長者後面叫做悌,快走搶在長者前面叫做不悌。慢慢走,難道是人所不能的嗎?是所不做的。堯舜的道,孝悌罷了。你穿堯的衣服,誦堯的話,行堯的行為,就是堯罷了;你穿桀的衣服,誦桀的話,行桀的行為,就是桀罷了。」

曰:「交得見於鄒君,可以假館,願留而受業於門。」

曹交說:「交能夠見到鄒君,可以借館舍,願意留下在門下受業。」

曰:「夫道,若大路然,豈難知哉?人病不求耳。子歸而求之,有餘師。」

孟子說:「道,像大路一樣,難道難知道嗎?人的毛病在於不求罷了。你回去求,有足夠的老師。」

公孫丑問曰:「高子曰:『《小弁》,小人之詩也。』」

公孫丑問道:「高子說:『《小弁》,是小人的詩。』」

孟子曰:「何以言之?」

孟子說:「憑什麼這樣說?」

曰:「怨。」

公孫丑說:「因為怨。」

曰:「固哉,高叟之為《詩》也!有人於此,越人關弓而射之,則己談笑而道之;無他,疏之也。其兄關弓而射之,則己垂涕泣而道之;無他,戚之也。小弁之怨,親親也。親親,仁也。固矣夫,高叟之為《詩》也!」

孟子說:「固陋啊,高叟這樣講《詩》!有人在這裡,越人拉開弓射他,自己談笑著說這件事;沒有別的,是疏遠。他的哥哥拉開弓射他,自己垂涕哭泣著說這件事;沒有別的,是親近。《小弁》的怨,是親愛親人。親愛親人,是仁。固陋啊,高叟這樣講《詩》!」

曰:「《凱風》何以不怨?」

公孫丑說:「《凱風》為什麼不怨?」

曰:「《凱風》,親之過小者也;《小弁》,親之過大者也。親之過大而不怨,是愈疏也;親之過小而怨,是不可磯也。愈疏,不孝也;不可磯,亦不孝也。孔子曰:『舜其至孝矣,五十而慕。』」

孟子說:「《凱風》,是親人的過錯小;《小弁》,是親人的過錯大。親人的過錯大而不怨,是更加疏遠;親人的過錯小而怨,是不可激觸。更加疏遠,是不孝;不可激觸,也是不孝。孔子說:『舜是至孝了,五十歲還慕。』」

宋牼將之楚,孟子遇於石丘。曰:「先生將何之?」

宋牼將要到楚,孟子在石丘遇見他。孟子說:「先生將到哪裡去?」

曰:「吾聞秦楚構兵,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。楚王不悅,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,二王我將有所遇焉。」

宋牼說:「我聽說秦楚交兵,我將去見楚王勸說而罷兵。楚王不高興,我將去見秦王勸說而罷兵,兩位王我將有所遇合。」

曰:「軻也請無問其詳,願聞其指。說之將何如?」

孟子說:「軻請不問詳細,願聽宗旨。將怎樣勸說?」

曰:「我將言其不利也。」

宋牼說:「我將說它不利。」

曰:「先生之志則大矣,先生之號則不可。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悅於利,以罷三軍之師,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。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,為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,為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。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終去仁義,懷利以相接,然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悅於仁義,而罷三軍之師,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。為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,為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,為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,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去利,懷仁義以相接也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何必曰利?」

孟子說:「先生的志向大了,先生的名號卻不可以。先生用利勸說秦楚的王,秦楚的王喜悅於利,而罷三軍的師旅,這是三軍的士樂於罷兵而喜悅於利。做臣的懷著利事奉君,做兒子的懷著利事奉父,做弟弟的懷著利事奉兄。這樣君臣、父子、兄弟終究去掉仁義,懷著利互相交接,這樣而不滅亡的,沒有過。先生用仁義勸說秦楚的王,秦楚的王喜悅於仁義,而罷三軍的師旅,這是三軍的士樂於罷兵而喜悅於仁義。做臣的懷著仁義事奉君,做兒子的懷著仁義事奉父,做弟弟的懷著仁義事奉兄,這樣君臣、父子、兄弟去掉利,懷著仁義互相交接。這樣而不稱王的,沒有過。何必說利?」

孟子居鄒,季任為任處守,以幣交,受之而不報。處於平陸,儲子為相,以幣交,受之而不報。他日由鄒之任,見季子;由平陸之齊,不見儲子。屋廬子喜曰:「連得閒矣。」問曰:「夫子之任見季子,之齊不見儲子,為其為相與?」

孟子住在鄒,季任為任國留守,用幣交往,接受而不回報。住在平陸,儲子做相,用幣交往,接受而不回報。後來從鄒到任,見季子;從平陸到齊,不見儲子。屋廬子高興說:「連得到空隙了。」問道:「夫子到任見季子,到齊不見儲子,是因為他做相嗎?」

曰:「非也。《書》曰:『享多儀,儀不及物曰不享,惟不役志於享。』為其不成享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是。《尚書》說:『享在於多儀,儀趕不上物叫做不享,只是心志不用於享。』因為他不成其為享。」

屋廬子悅。或問之。屋廬子曰:「季子不得之鄒,儲子得之平陸。」

屋廬子喜悅。有人問他。屋廬子說:「季子不能到鄒,儲子能到平陸。」

淳于髡曰:「先名實者,為人也;後名實者,自為也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,仁者固如此乎?」

淳于髡說:「把名實放在先的,是為別人;把名實放在後的,是為自己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實沒有加於上下就離開,仁者本來是這樣嗎?」

孟子曰:「居下位,不以賢事不肖者,伯夷也;五就湯,五就桀者,伊尹也;不惡汙君,不辭小官者,柳下惠也。三子者不同道,其趨一也。一者何也?曰:仁也。君子亦仁而已矣,何必同?」

孟子說:「居於下位,不以賢事奉不肖的,是伯夷;五次就湯,五次就桀的,是伊尹;不厭惡汙濁的君,不推辭小官的,是柳下惠。三個人不同道,趨向是一個。一個是什麼?說:仁。君子也就是仁罷了,何必相同?」

曰:「魯繆公之時,公儀子為政,子柳、子思為臣,魯之削也滋甚。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!」曰:「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穆公用之而霸。不用賢則亡,削何可得與?」

淳于髡說:「魯繆公的時候,公儀子執政,子柳、子思做臣,魯被削地更加厲害。賢者對國就是這樣沒有益處!」孟子說:「虞不用百里奚而滅亡,秦穆公用了他而稱霸。不用賢就滅亡,削地哪裡還可得?」

曰:「昔者王豹處於淇,而河西善謳;緜駒處於高唐,而齊右善歌;華周、杞梁之妻善哭其夫,而變國俗。有諸內必形諸外。為其事而無其功者,髡未嘗覩之也。是故無賢者也,有則髡必識之。」

淳于髡說:「從前王豹住在淇,河西就善於謳;緜駒住在高唐,齊右就善於歌;華周、杞梁的妻子善於哭他們的丈夫,而改變國俗。有於內的一定表現於外。做那事而沒有那功的,髡不曾看見過。所以是沒有賢者,有的話髡一定認識。」

曰:「孔子為魯司寇,不用,從而祭,燔肉不至,不稅冕而行。不知者以為為肉也。其知者以為為無禮也。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,不欲為苟去。君子之所為,眾人固不識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孔子做魯司寇,不被用,跟著祭祀,燔肉不到,來不及脫冕就走。不知道的以為是為了肉。知道的以為是為了無禮。至於孔子,是想帶著輕微的罪名走,不想苟且離開。君子的所作所為,眾人本來不認識。」

孟子曰:「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;今之諸侯,五霸之罪人也;今之大夫,今之諸侯之罪人也。天子適諸侯曰巡狩,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。春省耕而補不足,秋省斂而助不給。入其疆,土地闢,田野治,養老尊賢,俊傑在位,則有慶,慶以地。入其疆,土地荒蕪,遺老失賢,掊克在位,則有讓。一不朝,則貶其爵;再不朝,則削其地;三不朝,則六師移之。是故天子討而不伐,諸侯伐而不討。五霸者,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,故曰: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。

孟子說:「五霸,是三王的罪人;現在的諸侯,是五霸的罪人;現在的大夫,是現在諸侯的罪人。天子到諸侯那裡叫做巡狩,諸侯朝見天子叫做述職。春天省察耕種而補不足,秋天省察收斂而助不給。進入他的疆界,土地開闢,田野治理,養老尊賢,俊傑在位,就有慶賞,用土地慶賞。進入他的疆界,土地荒蕪,遺棄老人失去賢者,聚斂的人在位,就有責讓。一次不朝,就貶他的爵;兩次不朝,就削他的地;三次不朝,就六師移過來。所以天子討而不伐,諸侯伐而不討。五霸,是拉著諸侯伐諸侯的,所以說:五霸,是三王的罪人。

「五霸,桓公為盛。葵丘之會諸侯,束牲、載書而不歃血。初命曰:『誅不孝,無易樹子,無以妾為妻。』再命曰:『尊賢育才,以彰有德。』三命曰:『敬老慈幼,無忘賓旅。』四命曰:『士無世官,官事無攝,取士必得,無專殺大夫。』五命曰:『無曲防,無遏糴,無有封而不告。』曰:『凡我同盟之人,既盟之後,言歸於好。』今之諸侯,皆犯此五禁,故曰:今之諸侯,五霸之罪人也。

(孟子接著說:)「五霸,桓公最盛。葵丘會合諸侯,束縛犧牲、放置盟書而不歃血。初命說:『誅不孝,不要改換已立的嫡子,不要把妾當做妻。』再命說:『尊賢育才,來彰明有德的人。』三命說:『敬老慈幼,不要忘記賓客旅客。』四命說:『士不要世襲官職,官事不要兼職,取士一定得人,不要專擅殺大夫。』五命說:『不要曲設堤防,不要遏止糴糧,不要有封賞而不報告。』說:『凡是我們同盟的人,既盟之後,言歸於好。』現在的諸侯,都觸犯這五禁,所以說:現在的諸侯,是五霸的罪人。

「長君之惡其罪小,逢君之惡其罪大。今之大夫,皆逢君之惡,故曰:今之大夫,今之諸侯之罪人也。」

(孟子接著說:)「助長君的惡,罪還小;逢迎君的惡,罪就大。現在的大夫,都逢迎君的惡,所以說:現在的大夫,是現在諸侯的罪人。」

魯欲使慎子為將軍。孟子曰:「不教民而用之,謂之殃民。殃民者,不容於堯舜之世。一戰勝齊,遂有南陽,然且不可。」

魯想讓慎子做將軍。孟子說:「不教民而用他們,叫做殃民。殃民的,不容於堯舜之世。一戰勝過齊,於是佔有南陽,這樣還不可以。」

慎子勃然不悅曰:「此則滑釐所不識也。」

慎子勃然不高興說:「這是滑釐所不認識的。」

曰:「吾明告子。天子之地方千里;不千里,不足以待諸侯。諸侯之地方百里;不百里,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。周公之封於魯,為方百里也;地非不足,而儉於百里。太公之封於齊也,亦為方百里也;地非不足也,而儉於百里。今魯方百里者五,子以為有王者作,則魯在所損乎?在所益乎?徒取諸彼以與此,然且仁者不為,況於殺人以求之乎?君子之事君也,務引其君以當道,志於仁而已。」

孟子說:「我明白告訴你。天子的土地方圓千里;不到千里,不足以接待諸侯。諸侯的土地方圓百里;不到百里,不足以守宗廟的典籍。周公封在魯,是方圓百里;土地並非不足,而儉約在百里。太公封在齊,也是方圓百里;土地並非不足,而儉約在百里。現在魯方圓百里的有五塊,你以為有王者興起,魯是在所減損呢?還是在所增益?白白從那裡取來給這裡,仁者尚且不做,何況殺人來求取?君子事奉君,務必引導君合於道,志向在仁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今之事君者曰:『我能為君闢土地,充府庫。』今之所謂良臣,古之所謂民賊也。君不鄉道,不志於仁,而求富之,是富桀也。『我能為君約與國,戰必克。』今之所謂良臣,古之所謂民賊也。君不鄉道,不志於仁,而求為之強戰,是輔桀也。由今之道,無變今之俗,雖與之天下,不能一朝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現在事奉君的人說:『我能為君開闢土地,充實府庫。』現在所謂的良臣,是古時所謂的民賊。君不趨向道,不志向於仁,而求使他富,是使桀富。『我能為君約結與國,戰一定勝。』現在所謂的良臣,是古時所謂的民賊。君不趨向道,不志向於仁,而求為他強戰,是輔佐桀。由現在的道,不改變現在的俗,即使把天下給他,也不能住上一朝。」

白圭曰:「吾欲二十而取一,何如?」

白圭說:「我想二十取一,怎麼樣?」

孟子曰:「子之道,貉道也。萬室之國,一人陶,則可乎?」

孟子說:「你的道,是貉的道。萬室的國,一個人做陶,可以嗎?」

曰:「不可,器不足用也。」

白圭說:「不可以,器不夠用。」

曰:「夫貉,五穀不生,惟黍生之。無城郭、宮室、宗廟、祭祀之禮,無諸侯幣帛饔飧,無百官有司,故二十取一而足也。今居中國,去人倫,無君子,如之何其可也?陶以寡,且不可以為國,況無君子乎?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,大貉小貉也;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,大桀小桀也。」

孟子說:「那貉,五穀不生,只有黍生長。沒有城郭、宮室、宗廟、祭祀的禮,沒有諸侯幣帛饔飧,沒有百官有司,所以二十取一就夠。現在住在中國,去掉人倫,沒有君子,怎麼可以?陶匠少,尚且不可以為國,何況沒有君子?想比堯舜的道更輕的,是大貉小貉;想比堯舜的道更重的,是大桀小桀。」

白圭曰:「丹之治水也愈於禹。」

白圭說:「丹治水勝過禹。」

孟子曰:「子過矣。禹之治水,水之道也。是故禹以四海為壑,今吾子以鄰國為壑。水逆行,謂之洚水。洚水者,洪水也,仁人之所惡也。吾子過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你錯了。禹治水,是水的道。所以禹以四海為壑,現在你以鄰國為壑。水逆行,叫做洚水。洚水,就是洪水,是仁人所厭惡的。你錯了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不亮,惡乎執?」

孟子說:「君子不誠信,怎麼執守?」

魯欲使樂正子為政。

魯想讓樂正子執政。

孟子曰:「吾聞之,喜而不寐。」

孟子說:「我聽說了,高興得睡不著。」

公孫丑曰:「樂正子強乎?」曰:「否。」

公孫丑說:「樂正子強嗎?」孟子說:「不。」

「有知慮乎?」曰:「否。」

(公孫丑問:)「有智慮嗎?」孟子說:「不。」

「多聞識乎?」曰:「否。」

(公孫丑問:)「多聞識嗎?」孟子說:「不。」

「然則奚為喜而不寐?」曰:「其為人也好善。」

(公孫丑問:)「那麼為什麼高興得睡不著?」孟子說:「他的為人好善。」

「好善足乎?」曰:「好善優於天下,而況魯國乎?夫苟好善,則四海之內,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。夫苟不好善,則人將曰:『訑訑,予既已知之矣。』訑訑之聲音顏色,距人於千里之外。士止於千里之外,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。與讒諂面諛之人居,國欲治,可得乎?」

(公孫丑問:)「好善就夠了嗎?」孟子說:「好善足以優於天下,何況魯國?如果好善,四海之內,都將不遠千里來把善告訴他。如果不好善,人將說:『訑訑,我已經知道了。』訑訑的聲音顏色,把人拒於千里之外。士止於千里之外,讒諂面諛的人就到了。與讒諂面諛的人相處,國想治理,可得嗎?」

陳子曰:「古之君子何如則仕?」

陳子說:「古時的君子怎樣才做官?」

孟子曰:「所就三,所去三。迎之致敬以有禮,言將行其言也,則就之;禮貌未衰,言弗行也,則去之。其次,雖未行其言也,迎之致敬以有禮,則就之;禮貌衰,則去之。其下,朝不食,夕不食,飢餓不能出門戶。君聞之曰:『吾大者不能行其道,又不能從其言也,使飢餓於我土地,吾恥之。』周之,亦可受也,免死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所就的三種,所去的三種。迎接他致敬而有禮,說將實行他的話,就去就;禮貌沒有衰減,話卻不實行,就離開。其次,雖然沒有實行他的話,迎接他致敬而有禮,就去就;禮貌衰減,就離開。最下,早晨不吃,晚上不吃,飢餓不能出門戶。君聽說了說:『我大的方面不能實行他的道,又不能聽從他的話,使他在我的土地上飢餓,我羞恥。』周濟他,也可以接受,免於死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舜發於畎畝之中,傅說舉於版築之閒,膠鬲舉於魚鹽之中,管夷吾舉於士,孫叔敖舉於海,百里奚舉於市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所為,所以動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人恆過,然後能改;困於心,衡於慮,而後作;徵於色,發於聲,而後喻。入則無法家拂士,出則無敵國外患者,國恆亡。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。」

孟子說:「舜從田畝中興起,傅說從版築之間被舉用,膠鬲從魚鹽中被舉用,管夷吾從士的牢獄被舉用,孫叔敖從海邊被舉用,百里奚從市井被舉用。所以天將把大任降給這個人,一定先苦他的心志,勞他的筋骨,餓他的體膚,使他身受空乏,行事拂逆擾亂他所做的,用來震動他的心堅忍他的性,增加他所不能的。人常常有過錯,然後能改;困於心,橫于思慮,然後奮起;表現於臉色,發出於聲音,然後別人明白。國內沒有執法的世家和輔弼的士,國外沒有敵國外患的,國常常滅亡。然後知道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。」

孟子曰:「教亦多術矣,予不屑之教誨也者,是亦教誨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教也有多種方法,我不屑於教誨他,這也就是教誨他罷了。」

盡心上

孟子曰:「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則知天矣。存其心,養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殀壽不貳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儘自己的心,就知道自己的性。知道自己的性,就知道天了。存自己的心,養自己的性,是用來事奉天的。夭壽沒有二心,修身來等待,是用來立命的。」

孟子曰:「莫非命也,順受其正。是故知命者,不立乎巖牆之下。盡其道而死者,正命也。桎梏死者,非正命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沒有不是命的,順著接受那正的。所以知命的人,不站在危牆之下。儘自己的道而死的,是正命。在桎梏中死的,不是正命。」

孟子曰:「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,是求有益於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無益於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求就得到,舍就失去,這是求有益於得,求在我自己的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這是求無益於得,求在外面的。」

孟子曰:「萬物皆備於我矣。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。強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。」

孟子說:「萬物都具備在我了。反身而誠,快樂沒有比這更大的。努力按恕道去做,求仁沒有比這更近的。」

孟子曰:「行之而不著焉,習矣而不察焉,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眾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做了卻不明白,習慣了卻不省察,終身由著它卻不知道那道的,是眾人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不可以無恥。無恥之恥,無恥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人不可以沒有恥。把沒有恥當做恥,就沒有恥了。」

孟子曰:「恥之於人大矣。為機變之巧者,無所用恥焉。不恥不若人,何若人有?」

孟子說:「恥對於人太大了。做機巧權變的人,無處用恥。不以不如人為恥,哪裡有如人的?」

孟子曰:「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,古之賢士何獨不然?樂其道而忘人之勢。故王公不致敬盡禮,則不得亟見之。見且猶不得亟,而況得而臣之乎?」

孟子說:「古時的賢王好善而忘記權勢,古時的賢士為什麼獨獨不是這樣?樂於他的道而忘記別人的權勢。所以王公不致敬盡禮,就不能屢次見他。見尚且不能屢次,何況能夠以他為臣?」

孟子謂宋句踐曰:「子好遊乎?吾語子游。人知之,亦囂囂;人不知,亦囂囂。」

孟子對宋句踐說:「你喜歡遊說嗎?我告訴你遊說。人知道,也自得;人不知道,也自得。」

曰:「何如斯可以囂囂矣?」

宋句踐說:「怎樣才可以自得?」

曰:「尊德樂義,則可以囂囂矣。故士窮不失義,達不離道。窮不失義,故士得己焉;達不離道,故民不失望焉。古之人,得志,澤加於民;不得志,修身見於世。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。」

孟子說:「尊德樂義,就可以自得。所以士窮困不失去義,顯達不離開道。窮困不失去義,所以士得到自己;顯達不離開道,所以民不失望。古人,得志,恩澤加於民;不得志,修身表現於世。窮困就獨善自身,顯達就兼善天下。」

孟子曰:「待文王而後興者,凡民也。若夫豪傑之士,雖無文王猶興。」

孟子說:「等待文王然後奮起的,是凡民。至於豪傑之士,即使沒有文王也奮起。」

孟子曰:「附之以韓魏之家,如其自視欿然,則過人遠矣。」

孟子說:「把韓魏之家加給他,如果他自己看起來歉然不足,就超過別人很遠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以佚道使民,雖勞不怨;以生道殺民,雖死不怨殺者。」

孟子說:「用使民安逸的道役使民,即使勞苦也不怨;用使民生存的道殺民,即使死也不怨殺他的人。」

孟子曰:「霸者之民,驩虞如也;王者之民,皞皞如也。殺之而不怨,利之而不庸,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。夫君子所過者化,所存者神,上下與天地同流,豈曰小補之哉?」

孟子說:「霸者的民,歡娛的樣子;王者的民,皞皞廣大的樣子。殺他們而不怨,利他們而不以為功勞,民天天遷向善而不知道是誰做的。君子所過的地方就化,所存的地方就神,上下與天地同流,難道說是小小補益嗎?」

孟子曰:「仁言,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。善政,不如善教之得民也。善政民畏之,善教民愛之;善政得民財,善教得民心。」

孟子說:「仁的話,不如仁的聲望進入人深。善政,不如善教得民。善政民畏懼,善教民親愛;善政得民的財,善教得民的心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所不學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慮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,無不知愛其親者;及其長也,無不知敬其兄也。親親,仁也;敬長,義也。無他,達之天下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人所不學就能的,是良能(不學而能的本能);所不思慮就知道的,是良知(不慮而知的本心之知)。孩提的兒童,沒有不知道愛他親人的;等到長大,沒有不知道敬他兄長的。親愛親人,是仁;尊敬長者,是義。沒有別的,是通達於天下。」

孟子曰:「舜之居深山之中,與木石居,與鹿豕遊,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。及其聞一善言,見一善行,若決江河,沛然莫之能御也。」

孟子說:「舜住在深山中,與木石同居,與鹿豕同遊,他所以不同於深山野人的就很少。等到他聽到一句善言,看見一件善行,像決開江河,沛然沒有能抵禦的。」

孟子曰:「無為其所不為,無慾其所不欲,如此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不要做他所不做的,不要想他所不想要的,這樣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有德慧術知者,恆存乎疢疾。獨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慮患也深,故達。」

孟子說:「人有德慧術智的,常常存在於災患。獨獨孤臣孽子,操心危懼,慮患深,所以通達。」

孟子曰:「有事君人者,事是君則為容悅者也。有安社稷臣者,以安社稷為悅者也。有天民者,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。有大人者,正己而物正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有事奉君的人,事奉這個君就是為了容悅的。有安定社稷的臣,以安定社稷為喜悅的。有天民,通達可以行於天下然後才做的。有大人,端正自己而物跟著端正的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有三樂,而王天下不與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無故,一樂也。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,二樂也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樂也。君子有三樂,而王天下不與存焉。」

孟子說:「君子有三樂,而稱王天下不在其中。父母都在,兄弟沒有變故,是一樂。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,是二樂。得到天下英才而教育他們,是三樂。君子有三樂,而稱王天下不在其中。」

孟子曰:「廣土眾民,君子欲之,所樂不存焉。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君子樂之,所性不存焉。君子所性,雖大行不加焉,雖窮居不損焉,分定故也。君子所性,仁義禮智根於心。其生色也,睟然見於面,盎於背,施於四體,四體不言而喻。」

孟子說:「廣土眾民,君子想要,所樂不在這裡。立在天下的中央,安定四海的民,君子樂於此,所性不在這裡。君子所性,即使大道實行也不增加,即使窮居也不減損,是分定的緣故。君子所性,仁義禮智根於心。它生出色來,潤澤地表現在臉上,充盈在背上,延及四體,四體不用說就明白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闢紂,居北海之濱,聞文王作興,曰:『盍歸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』太公闢紂,居東海之濱,聞文王作興,曰:『盍歸乎來!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』天下有善養老,則仁人以為己歸矣。五畝之宅,樹牆下以桑,匹婦蠶之,則老者足以衣帛矣。五母雞,二母彘,無失其時,老者足以無失肉矣。百畝之田,匹夫耕之,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。所謂西伯善養老者,制其田裡,教之樹畜,導其妻子,使養其老。五十非帛不煖,七十非肉不飽。不煖不飽,謂之凍餒。文王之民,無凍餒之老者,此之謂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伯夷躲避紂,住在北海邊上,聽說文王興起,說:『何不歸去!我聽說西伯善於養老。』太公躲避紂,住在東海邊上,聽說文王興起,說:『何不歸去!我聽說西伯善於養老。』天下有善於養老的,仁人就以為自己的歸宿。五畝的宅,在牆下種桑,匹婦養蠶,老人就足以穿帛。五隻母雞,兩隻母豬,不誤時節,老人就足以不缺肉。百畝的田,匹夫耕種,八口之家就足以不飢。所謂西伯善於養老,是制定田裡,教他們種植畜牧,引導他們的妻子,使她們奉養老人。五十歲沒有帛不暖,七十歲沒有肉不飽。不暖不飽,叫做凍餒。文王的民,沒有凍餒的老人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孟子曰:「易其田疇,薄其稅斂,民可使富也。食之以時,用之以禮,財不可勝用也。民非水火不生活,昏暮叩人之門戶,求水火,無弗與者,至足矣。聖人治天下,使有菽粟如水火。菽粟如水火,而民焉有不仁者乎?」

孟子說:「整治田疇,減輕稅斂,民可以使他富。按時飲食,按禮使用,財就用不盡。民沒有水火不能生活,黃昏叩人家的門戶,求水火,沒有不給的,是因為極充足。聖人治理天下,使菽粟像水火。菽粟像水火,民哪裡還有不仁的?」

孟子曰:「孔子登東山而小魯,登太山而小天下。故觀於海者難為水,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。觀水有術,必觀其瀾。日月有明,容光必照焉。流水之為物也,不盈科不行;君子之志於道也,不成章不達。」

孟子說:「孔子登上東山而覺得魯小,登上泰山而覺得天下小。所以看過大海的難以被水打動,遊於聖人門下的難以被言打動。觀水有方法,一定看它的波瀾。日月有光明,能容納光的縫隙一定照到。流水作為物,不灌滿坑窪就不往前;君子志向於道,不成章就不通達。」

孟子曰:「雞鳴而起,孳孳為善者,舜之徒也。雞鳴而起,孳孳為利者,蹠之徒也。欲知舜與蹠之分,無他,利與善之閒也。」

孟子說:「雞鳴就起來,孳孳為善的,是舜一類的人。雞鳴就起來,孳孳為利的,是蹠一類的人。想知道舜與蹠的分別,沒有別的,在利與善之間。」

孟子曰:「楊子取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為也。墨子兼愛,摩頂放踵利天下,為之。子莫執中,執中為近之,執中無權,猶執一也。所惡執一者,為其賊道也,舉一而廢百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楊子取為我,拔一根毛而利天下,也不做。墨子兼愛,摩禿頭頂走到腳跟利天下,也去做。子莫執中,執中算是近了,執中而沒有權變,還是執著於一端。所以厭惡執著於一端,因為它賊害道,舉起一端而廢掉百端。」

孟子曰:「飢者甘食,渴者甘飲,是未得飲食之正也,飢渴害之也。豈惟口腹有飢渴之害?人心亦皆有害。人能無以飢渴之害為心害,則不及人不為憂矣。」

孟子說:「飢餓的人以食為甘美,口渴的人以飲為甘美,這是沒有得到飲食的正味,是飢渴妨害了它。難道只有口腹有飢渴的妨害?人心也都有妨害。人能不以飢渴的妨害作為心的妨害,就不必以趕不上人為憂了。」

孟子曰:「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。」

孟子說:「柳下惠不以三公改換他的操守。」

孟子曰:「有為者闢若掘井,掘井九軔而不及泉,猶為棄井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有作為的人好比掘井,掘井九仞而不到泉,還是棄井。」

孟子曰:「堯舜,性之也;湯武,身之也;五霸,假之也。久假而不歸,惡知其非有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堯舜,是性分中本有的;湯武,是身體力行的;五霸,是假借的。長久假借而不歸還,怎知他不是真有?」

公孫丑曰:「伊尹曰:『予不狎於不順。』放太甲於桐,民大悅。太甲賢。又反之,民大悅。賢者之為人臣也,其君不賢,則固可放與?」

公孫丑說:「伊尹說:『我不親近不順的人。』把太甲放到桐,民大悅。太甲賢了。又讓他回來,民大悅。賢者做別人的臣,他的君不賢,就本來可以放嗎?」

孟子曰:「有伊尹之志,則可;無伊尹之志,則篡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有伊尹的志,就可以;沒有伊尹的志,就是篡。」

公孫丑曰:「《詩》曰:『不素餐兮』,君子之不耕而食,何也?」

公孫丑說:「《詩經·魏風·伐檀》說:『不白吃飯啊』,君子不耕而食,為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君子居是國也,其君用之,則安富尊榮;其子弟從之,則孝弟忠信。『不素餐兮』,孰大於是?」

孟子說:「君子住在這個國,君用他,就安富尊榮;子弟跟隨他,就孝悌忠信。『不白吃飯啊』,還有比這更大的嗎?」

王子墊問曰:「士何事?」

王子墊問道:「士做什麼事?」

孟子曰:「尚志。」

孟子說:「使志向高尚。」

曰:「何謂尚志?」

王子墊說:「什麼叫做使志向高尚?」

曰:「仁義而已矣。殺一無罪,非仁也;非其有而取之,非義也。居惡在?仁是也;路惡在?義是也。居仁由義,大人之事備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仁義罷了。殺一個無罪的人,不是仁;不是他所有而取,不是義。居所在哪裡?仁就是;路在哪裡?義就是。居於仁由著義,大人的事就齊備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仲子,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,人皆信之,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。人莫大焉亡親戚、君臣、上下。以其小者信其大者,奚可哉?」

孟子說:「陳仲子,不義地把齊國給他也不接受,人人都相信他,這是捨棄簞食豆羹的義。人沒有比喪失親戚、君臣、上下更大的。用他的小處相信他的大處,怎麼可以?」

桃應問曰:「舜為天子,皋陶為士,瞽瞍殺人,則如之何?」

桃應問道:「舜做天子,皋陶做法官,瞽瞍殺了人,該怎麼辦?」

孟子曰:「執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捉住他罷了。」

「然則舜不禁與?」

(桃應問:)「那麼舜不禁止嗎?」

曰:「夫舜惡得而禁之?夫有所受之也。」

孟子說:「舜怎麼能禁止?那是有所承受的。」

「然則舜如之何?」

(桃應問:)「那麼舜怎麼辦?」

曰:「舜視棄天下,猶棄敝蹝也。竊負而逃,遵海濱而處,終身訢然,樂而忘天下。」

孟子說:「舜看待拋棄天下,好比拋棄破草鞋。偷偷揹著父親逃走,沿著海邊住下,終身欣然,快樂而忘記天下。」

孟子自範之齊,望見齊王之子。喟然嘆曰:「居移氣,養移體,大哉居乎!夫非盡人之子與?」

孟子從範到齊,望見齊王的兒子。喟然嘆息說:「居所改變氣質,奉養改變體貌,居所太大了!難道不都是人的兒子嗎?」

孟子曰:「王子宮室、車馬、衣服多與人同,而王子若彼者,其居使之然也;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?魯君之宋,呼於垤澤之門。守者曰:『此非吾君也,何其聲之似我君也?』此無他,居相似也。」

孟子說:「王子的宮室、車馬、衣服多與人相同,而王子像那樣,是居所使他這樣;何況居於天下最廣的居所的人?魯君到宋,在垤澤之門呼叫。守門的說:『這不是我的君,為什麼聲音像我的君?』這沒有別的,是居所相似。」

孟子曰:「食而弗愛,豕交之也;愛而不敬,獸畜之也。恭敬者,幣之未將者也。恭敬而無實,君子不可虛拘。」

孟子說:「給吃而不愛,是用豬來交接;愛而不敬,是用獸來畜養。恭敬,是幣帛還沒有送上就有的。恭敬而沒有實,君子不可以被虛文拘束。」

孟子曰:「形色,天性也;惟聖人,然後可以踐形。」

孟子說:「形色,是天性;只有聖人,然後可以踐履形色。」

齊宣王欲短喪。公孫丑曰:「為朞之喪,猶愈於已乎?」

齊宣王想縮短喪期。公孫丑說:「做一年的喪,還勝過停止嗎?」

孟子曰:「是猶或紾其兄之臂,子謂之姑徐徐云爾,亦教之孝弟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這好比有人扭轉哥哥的胳膊,你只是說姑且慢慢來,也是教他孝悌罷了。」

王子有其母死者,其傅為之請數月之喪。公孫丑曰:「若此者,何如也?」

王子有母親死了的,他的師傅替他請求幾個月的喪。公孫丑說:「像這樣的,怎麼樣?」

曰:「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。雖加一日愈於已,謂夫莫之禁而弗為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這是想終喪而不可得。即使加一天也勝過停止,說的是沒有人禁止卻不做的人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之所以教者五:有如時雨化之者,有成德者,有達財者,有答問者,有私淑艾者。此五者,君子之所以教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君子用來教的有五種:有像時雨化育的,有成就德行的,有通達才質的,有答問的,有私下淑艾的。這五種,是君子用來教的。」

公孫丑曰:「道則高矣,美矣,宜若登天然,似不可及也。何不使彼為可幾及而日孳孳也?」

公孫丑說:「道高了,美了,好像登天一樣,似乎不可及。為什麼不使他們成為可以庶幾及到而天天孳孳的?」

孟子曰:「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,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。君子引而不發,躍如也。中道而立,能者從之。」

孟子說:「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,羿不為拙射改變拉滿弓的標準。君子拉開弓而不發射,躍躍欲試的樣子。立在中道,能的人跟隨。」

孟子曰:「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無道,以身殉道。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天下有道,用道來跟從自身;天下無道,用自身來跟從道。沒有聽說用道來跟從人的。」

公都子曰:「滕更之在門也,若在所禮。而不答,何也?」

公都子說:「滕更在門下,好像在所禮遇的行列。卻不回答,為什麼?」

孟子曰:「挾貴而問,挾賢而問,挾長而問,挾有勳勞而問,挾故而問,皆所不答也。滕更有二焉。」

孟子說:「倚仗貴而問,倚仗賢而問,倚仗年長而問,倚仗有勳勞而問,倚仗舊交而問,都是所不回答的。滕更佔了兩條。」

孟子曰:「於不可已而已者,無所不已;於所厚者薄,無所不薄也。其進銳者,其退速。」

孟子說:「對於不可停止的卻停止,就沒有什麼不停止;對於所該厚待的卻薄待,就沒有什麼不薄待。前進猛銳的,後退也快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之於物也,愛之而弗仁;於民也,仁之而弗親。親親而仁民,仁民而愛物。」

孟子說:「君子對於物,愛而不仁;對於民,仁而不親。親愛親人而仁民,仁民而愛物。」

孟子曰:「知者無不知也,當務之為急;仁者無不愛也,急親賢之為務。堯舜之知而不遍物,急先務也;堯舜之仁不遍愛人,急親賢也。不能三年之喪,而緦小功之察;放飯流歠,而問無齒決,是之謂不知務。」

孟子說:「智者沒有不知道的,以當前急務為急;仁者沒有不愛的,以親近賢者為急務。堯舜的智並不遍及萬物,是急於先務;堯舜的仁並不遍愛所有人,是急於親近賢者。不能守三年之喪,卻對緦麻小功細察;大吃大喝,卻責問不用牙齒咬斷乾肉,這叫做不知急務。」

盡心下

孟子曰:「不仁哉,梁惠王也!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,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。」

孟子說:「不仁啊,梁惠王!仁者把他愛的推及到他所不愛的,不仁者把他不愛的推及到他所愛的。」

公孫丑問曰:「何謂也?」

公孫丑問道:「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梁惠王以土地之故,糜爛其民而戰之,大敗,將復之,恐不能勝,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,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梁惠王因為土地的緣故,使民糜爛而去作戰,大敗,將要再戰,恐怕不能勝,所以驅使他愛的子弟去殉,這就叫做把他不愛的推及到他所愛的。」

孟子曰:「《春秋》無義戰。彼善於此,則有之矣。徵者上伐下也,敵國不相徵也。」

孟子說:「《春秋》沒有義戰。那個比這個好,則是有的。徵,是上伐下。對等的國不互相徵。」

孟子曰:「盡信《書》,則不如無《書》。吾於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仁人無敵於天下。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」

孟子說:「完全相信《書》,就不如沒有《書》。我對於《武成》,取兩三片竹簡罷了。仁人無敵於天下。以至仁伐至不仁,怎麼會血漂起舂杵?」

孟子曰:「有人曰:『我善為陳,我善為戰。』大罪也。國君好仁,天下無敵焉。南面而征北狄怨,東面而征西夷怨。曰:『奚為後我?』武王之伐殷也,革車三百兩,虎賁三千人。王曰:『無畏!寧爾也,非敵百姓也。』若崩厥角稽首。徵之為言正也,各欲正己也,焉用戰?」

孟子說:「有人說:『我善於佈陣,我善於作戰。』是大罪。國君好仁,天下無敵。面南征討北狄就怨,面東征討西夷就怨。說:『為什麼把我們放在後?』武王伐殷,兵車三百輛,虎賁三千人。王說:『不要怕!是安定你們,不是與百姓為敵。』百姓像山崩一樣叩頭。徵的意思是正,各自想端正自己,哪裡用得著戰?」

孟子曰:「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,不能使人巧。」

孟子說:「梓人匠人輪人輿人能給人規矩,不能使人巧。」

孟子曰:「舜之飯糗茹草也,若將終身焉;及其為天子也,被袗衣,鼓琴,二女果,若固有之。」

孟子說:「舜吃乾糧吃野菜,好像將要終身這樣;等到做天子,穿著袗衣,彈琴,兩個女兒侍候,好像本來就有。」

孟子曰:「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:殺人之父,人亦殺其父;殺人之兄,人亦殺其兄。然則非自殺之也,一閒耳。」

孟子說:「我從今以後知道殺別人親人的嚴重:殺別人的父親,別人也殺他的父親;殺別人的哥哥,別人也殺他的哥哥。那麼不是自己殺的,只差一間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古之為關也,將以御暴。今之為關也,將以為暴。」

孟子說:「古時設關,是用來抵禦暴。現在設關,是用來做暴。」

孟子曰:「身不行道,不行於妻子;使人不以道,不能行於妻子。」

孟子說:「自身不行道,就不能行於妻子;役使人不按道,就不能行於妻子。」

孟子曰:「周於利者,凶年不能殺;周於德者,邪世不能亂。」

孟子說:「積蓄利充足的,凶年不能困殺;積蓄德充足的,邪世不能擾亂。」

孟子曰:「好名之人,能讓千乘之國;苟非其人,簞食豆羹見於色。」

孟子說:「好名的人,能讓千乘之國;如果不是那種人,簞食豆羹也會表現在臉色上。」

孟子曰:「不信仁賢,則國空虛。無禮義,則上下亂。無政事,則財用不足。」

孟子說:「不信任仁賢,國就空虛。沒有禮義,上下就亂。沒有政事,財用就不足。」

孟子曰:「不仁而得國者,有之矣;不仁而得天下,未之有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不仁而得到國的,有過;不仁而得到天下,沒有過。」

孟子曰: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,得乎天子為諸侯,得乎諸侯為大夫。諸侯危社稷,則變置。犧牲既成,粢盛既潔,祭祀以時,然而旱乾水溢,則變置社稷。」

孟子說: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所以得丘民的心就做天子,得天子就做諸侯,得諸侯就做大夫。諸侯危害社稷,就改置。犧牲已經備好,粢盛已經潔淨,祭祀按時,然而乾旱水溢,就改置社稷。」

孟子曰:「聖人,百世之師也,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聞伯夷之風者,頑夫廉,懦夫有立志;聞柳下惠之風者,薄夫敦,鄙夫寬。奮乎百世之上。百世之下,聞者莫不興起也。非聖人而能若是乎,而況於親炙之者乎?」

孟子說:「聖人,是百世的老師,伯夷、柳下惠就是。所以聽到伯夷之風的,貪頑的人廉潔,懦弱的人有立志;聽到柳下惠之風的,刻薄的人敦厚,鄙陋的人寬厚。奮起於百世之上。百世之下,聽到的沒有不興起的。不是聖人能這樣嗎,何況親自受到熏炙的人?」

孟子曰:「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仁,就是人。合起來說,就是道。」

孟子曰:「孔子之去魯,曰:『遲遲吾行也。』去父母國之道也。去齊,接淅而行,去他國之道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孔子離開魯,說:『慢慢地走啊。』這是離開父母之國的道。離開齊,淘米還沒濾完就走,是離開他國的道。」

孟子曰:「君子之戹於陳蔡之閒,無上下之交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君子困厄在陳蔡之間,是沒有上下的交接。」

貉稽曰:「稽大不理於口。」

貉稽說:「稽很不被口舌所順。」

孟子曰:「無傷也。士憎茲多口。《詩》云:『憂心悄悄,慍於群小。』孔子也。『肆不殄厥慍,亦不隕厥問。』文王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沒有妨害。士厭惡這多嘴。《詩經·邶風·柏舟》說:『憂心悄悄,被一群小人怨怒。』這是孔子。『於是不消滅那怨怒,也不墜落那聲聞。』這是文王。」

孟子曰:「賢者以其昭昭,使人昭昭;今以其昬昬,使人昭昭。」

孟子說:「賢者用自己的昭昭,使人昭昭;現在用自己的昏昏,使人昭昭。」

孟子謂高子曰:「山徑之蹊閒,介然用之而成路。為閒不用,則茅塞之矣。今茅塞子之心矣。」

孟子對高子說:「山間的小路,專一地走就成了路。隔一段時間不走,茅草就堵塞了。現在茅草堵塞了你的心。」

高子曰:「禹之聲,尚文王之聲。」

高子說:「禹的樂聲,勝過文王的樂聲。」

孟子曰:「何以言之?」

孟子說:「憑什麼這樣說?」

曰:「以追蠡。」

高子說:「因為鍾鈕都要斷了。」

曰:「是奚足哉?城門之軌,兩馬之力與?」

孟子說:「這哪裡夠?城門的車轍,是兩匹馬的力量嗎?」

齊飢。陳臻曰:「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為發棠,殆不可復。」

齊國饑荒。陳臻說:「國人都以為夫子將再打開棠邑的倉,恐怕不可以再這樣做。」

孟子曰:「是為馮婦也。晉人有馮婦者,善搏虎,卒為善士。則之野,有眾逐虎。虎負嵎,莫之敢攖。望見馮婦,趨而迎之。馮婦攘臂下車。眾皆悅之,其為士者笑之。」

孟子說:「這是做馮婦。晉人有個馮婦,善於搏虎,後來做了善士。到野外,有眾人追逐老虎。老虎背靠山嵎,沒有人敢碰。望見馮婦,跑上去迎接。馮婦捋袖下車。眾人都喜悅他,那些做士的人卻笑他。」

孟子曰:「口之於味也,目之於色也,耳之於聲也,鼻之於臭也,四肢之於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謂性也。仁之於父子也,義之於君臣也,禮之於賓主也,智之於賢者也,聖人之於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謂命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口對於味,目對於色,耳對於聲,鼻對於氣味,四肢對於安逸,是性,但有命在,君子不把它叫做性。仁對於父子,義對於君臣,禮對於賓主,智對於賢者,聖人對於天道,是命,但有性在,君子不把它叫做命。」

浩生不害問曰:「樂正子,何人也?」

浩生不害問道:「樂正子,是怎樣的人?」

孟子曰:「善人也,信人也。」

孟子說:「是善人,是信人。」

「何謂善?何謂信?」

(浩生不害問:)「什麼叫做善?什麼叫做信?」

曰:「可欲之謂善,有諸己之謂信。充實之謂美,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,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。樂正子,二之中,四之下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值得慾望的叫做善,存在於自己的叫做信。充實叫做美,充實而有光輝叫做大,大而能化叫做聖,聖而不可知叫做神。樂正子,在善、信二者之中,在美、大、聖、神四者之下。」

孟子曰:「逃墨必歸於楊,逃楊必歸於儒。歸,斯受之而已矣。今之與楊墨辯者,如追放豚,既入其苙,又從而招之。」

孟子說:「逃離墨家一定歸向楊家,逃離楊家一定歸向儒家。歸來,就接受罷了。現在與楊墨辯論的人,像追放失的豬,已經進入圈欄,又跟著絆住它的腳。」

孟子曰:「有布縷之徵,粟米之徵,力役之徵。君子用其一,緩其二。用其二而民有殍,用其三而父子離。」

孟子說:「有布縷的徵,粟米的徵,力役的徵。君子用其中一種,緩另外兩種。用兩種而民有餓死的,用三種而父子離散。」

孟子曰:「諸侯之寶三:土地,人民,政事。寶珠玉者,殃必及身。」

孟子說:「諸侯的寶有三樣:土地,人民,政事。以珠玉為寶的,殃禍一定到自身。」

盆成括仕於齊。孟子曰:「死矣盆成括!」

盆成括在齊做官。孟子說:「要死了,盆成括!」

盆成括見殺。門人問曰:「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?」

盆成括被殺。門人問道:「夫子怎麼知道他將被殺?」

曰:「其為人也小有才,未聞君子之大道也,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他的為人小有才,沒有聽說君子的大道,就足以殺他的身軀罷了。」

孟子之滕,館於上宮。有業屨於牖上,館人求之弗得。或問之曰:「若是乎從者之廀也?」

孟子到滕,住在上宮。有還沒做完的屨在窗上,館人找它找不到。有人問孟子說:「跟隨的人竟這樣藏匿嗎?」

曰:「子以是為竊屨來與?」

孟子說:「你以為是為偷屨而來的嗎?」

曰:「殆非也。夫子之設科也,往者不追,來者不距。苟以是心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大概不是。夫子設科,去的不追,來的不拒。如果懷著這樣的心到來,就接受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人皆有所不忍,達之於其所忍,仁也;人皆有所不為,達之於其所為,義也。人能充無慾害人之心,而仁不可勝用也;人能充無穿逾之心,而義不可勝用也。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,無所往而不為義也。士未可以言而言,是以言餂之也;可以言而不言,是以不言餂之也,是皆穿逾之類也。」

孟子說:「人人都有所不忍,推廣到所忍的地方,是仁;人人都有所不做,推廣到所做的地方,是義。人能擴充不想害人的心,仁就用不盡;人能擴充不想挖洞翻牆的心,義就用不盡。人能擴充不受人用『爾汝』輕賤的實質,就無處往而不為義。士不可以說話卻說話,是用話來探取;可以說話卻不說話,是用不說話來探取,這都是挖洞翻牆一類。」

孟子曰:「言近而指遠者,善言也;守約而施博者,善道也。君子之言也,不下帶而道存焉。君子之守,修其身而天下平。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,所求於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輕。」

孟子說:「話近而意旨遠的,是善言;守約而施博的,是善道。君子的話,不下於腰帶而道就在其中。君子的操守,修養自身而天下平。人的毛病是捨棄自己的田而耘別人的田,所求於人的重,而自己擔當的輕。」

孟子曰:「堯舜,性者也;湯武,反之也。動容周旋中禮者,盛德之至也;哭死而哀,非為生者也;經德不回,非以干祿也;言語必信,非以正行也。君子行法,以俟命而已矣。」

孟子說:「堯舜,是性分中本有的;湯武,是返回本性的。舉動儀容周旋都合於禮,是盛德的極致;哭死者而哀,不是為了活人;持守德而不邪曲,不是用來求取俸祿;言語一定誠信,不是用來端正行為。君子按法度去做,來等待命罷了。」

孟子曰:「說大人,則藐之,勿視其巍巍然。堂高數仞,榱題數尺,我得志弗為也;食前方丈,侍妾數百人,我得志弗為也;般樂飲酒,驅騁田獵,後車千乘,我得志弗為也。在彼者,皆我所不為也;在我者,皆古之制也,吾何畏彼哉?」

孟子說:「向大人遊說,就藐視他,不要看他巍巍的樣子。殿堂高几仞,椽頭幾尺,我得志也不做;食物擺在面前一丈見方,侍妾幾百人,我得志也不做;玩樂飲酒,驅馳田獵,後面的車一千乘,我得志也不做。在他那裡的,都是我所不做的;在我這裡的,都是古時的制度,我為什麼怕他?」

孟子曰:「養心莫善於寡慾。其為人也寡慾,雖有不存焉者,寡矣;其為人也多欲,雖有存焉者,寡矣。」

孟子說:「養心沒有比寡慾更好的。為人寡慾,即使有不存的,也少;為人多欲,即使有存的,也少。」

曾皙嗜羊棗,而曾子不忍食羊棗。公孫丑問曰:「膾炙與羊棗孰美?」

曾皙嗜好羊棗,曾子不忍吃羊棗。公孫丑問道:「膾炙與羊棗哪個美?」

孟子曰:「膾炙哉!」

孟子說:「膾炙啊!」

公孫丑曰:「然則曾子何為食膾炙而不食羊棗?」

公孫丑說:「那麼曾子為什麼吃膾炙而不吃羊棗?」

曰:「膾炙所同也,羊棗所獨也。諱名不諱姓,姓所同也,名所獨也。」

孟子說:「膾炙是所同的,羊棗是所獨的。避諱名不避諱姓,姓是所同的,名是所獨的。」

萬章問曰:「孔子在陳曰:『盍歸乎來!吾黨之士狂簡,進取,不忘其初。』孔子在陳,何思魯之狂士?」

萬章問道:「孔子在陳說:『何不歸去!我鄉黨的士狂放簡略,進取,不忘記起初。』孔子在陳,為什麼思念魯的狂士?」

孟子曰:「孔子『不得中道而與之,必也狂獧乎!狂者進取,獧者有所不為也』。孔子豈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。」

孟子說:「孔子『得不到中道的人而與他在一起,一定是狂者和獧者吧!狂者進取,獧者有所不做』。孔子難道不想要中道嗎?不可一定得到,所以思念其次。」

「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?」

(萬章問:)「敢問怎樣才可以叫做狂?」

曰:「如琴張、曾皙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謂狂矣。」

孟子說:「像琴張、曾皙、牧皮,是孔子所謂的狂。」

「何以謂之狂也?」

(萬章問:)「為什麼叫做狂?」

曰:「其志嘐嘐然,曰『古之人,古之人』。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。狂者又不可得,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,是獧也,是又其次也。孔子曰:『過我門而不入我室,我不憾焉者,其惟鄉原乎!鄉原,德之賊也。』」

孟子說:「他們的志向嘐嘐然,說『古人啊,古人啊』。平實地考察他們的行為卻掩蓋不住。狂者又不可得,想得到不屑於不潔的士而與他在一起,這是獧,這又是其次。孔子說:『經過我的門而不進我的室,我不遺憾的,只有鄉原吧!鄉原,是德的賊。』」

曰:「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?」

萬章說:「怎樣才可以叫做鄉原?」

曰:「『何以是嘐嘐也?言不顧行,行不顧言,則曰:古之人,古之人。行何為踽踽涼涼?生斯世也,為斯世也,善斯可矣。』閹然媚於世也者,是鄉原也。」

孟子說:「『為什麼這樣嘐嘐?話不顧行為,行為不顧話,卻說:古人啊,古人啊。行為為什麼踽踽涼涼?生在這個世,就為這個世,過得去就可以了。』閹然獻媚於世的,是鄉原。」

萬子曰:「一鄉皆稱原人焉,無所往而不為原人,孔子以為德之賊,何哉?」

萬章說:「一鄉都稱他是原善的人,無處往而不做原善的人,孔子以為是德的賊,為什麼?」

曰:「非之無舉也,刺之無刺也;同乎流俗,合乎汙世;居之似忠信,行之似廉潔;眾皆悅之,自以為是,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,故曰德之賊也。孔子曰:『惡似而非者:惡莠,恐其亂苗也;惡佞,恐其亂義也;惡利口,恐其亂信也;惡鄭聲,恐其亂樂也;惡紫,恐其亂朱也;惡鄉原,恐其亂德也。』君子反經而已矣。經正,則庶民興;庶民興,斯無邪慝矣。」

孟子說:「非難他沒有可舉的,譏刺他沒有可刺的;同於流俗,合於汙世;居處像忠信,行為像廉潔;眾人都喜悅他,自己以為對,卻不可以與他進入堯舜的道,所以叫做德的賊。孔子說:『厭惡似是而非的:厭惡莠,恐怕它擾亂苗;厭惡佞,恐怕它擾亂義;厭惡利口,恐怕它擾亂信;厭惡鄭聲,恐怕它擾亂樂;厭惡紫,恐怕它擾亂朱;厭惡鄉原,恐怕它擾亂德。』君子返回經常之道罷了。經常之道正,庶民就興起;庶民興起,就沒有邪慝了。」

孟子曰:「由堯舜至於湯,五百有餘歲,若禹、皋陶,則見而知之;若湯,則聞而知之。由湯至於文王,五百有餘歲,若伊尹、萊朱則見而知之;若文王,則聞而知之。由文王至於孔子,五百有餘歲,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則見而知之;若孔子,則聞而知之。由孔子而來至於今,百有餘歲,去聖人之世,若此其未遠也;近聖人之居,若此其甚也,然而無有乎爾,則亦無有乎爾。」

孟子說:「從堯舜到湯,五百多年,像禹、皋陶,是親眼看見而知道的;像湯,是聽說而知道的。從湯到文王,五百多年,像伊尹、萊朱是親眼看見而知道的;像文王,是聽說而知道的。從文王到孔子,五百多年,像太公望、散宜生,是親眼看見而知道的;像孔子,是聽說而知道的。從孔子以來到現在,一百多年,離開聖人的世,像這樣還不遠;靠近聖人的居處,像這樣近,然而沒有有的吧,也就沒有有的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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