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序
杂事第一
儒家典籍
初读可按四书入手:大学立纲、论语记言、孟子展开、中庸收束。再读诗经、尚书、礼记与春秋三传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录、传习录是经学之外看儒学怎么被讲开的几条路。
杂事第一
昔者,舜自耕稼陶渔而躬孝友,父瞽□顽,母嚚,及弟象傲,皆下愚不移。舜尽孝道,以供养瞽□。瞽□与象,为浚井涂廪之谋,欲以杀舜,舜孝益笃。出田则号泣,年五十犹婴儿慕,可谓至孝矣。
从前,舜亲自耕田、烧陶、打鱼,亲身实行孝顺友爱。父亲瞽瞍(底本此字残缺)顽固,母亲说话不诚实,弟弟象傲慢,都是下等愚人、不可改变。舜尽孝道,供养瞽瞍。瞽瞍和象定下淘井、涂廪的计谋,想杀害舜,舜的孝更加笃厚。到田里就号哭,到了五十岁还像婴儿那样依恋父母,可以称得上至孝了。
故耕于历山,历山之耕者让畔;陶于河滨,河滨之陶者,器不苦窳;渔于雷泽,雷泽之渔者分均。及立为天子,天下化之,蛮夷率服。北发渠搜,南抚交址,莫不慕义,麟凤在郊。故孔子曰:"孝弟之至,通于神明,光于四座。"舜之谓也。
所以他在历山耕田,历山的耕者互相让田界;在河滨烧陶,河滨的陶器不粗劣;在雷泽打鱼,雷泽的渔者分配均匀。等到立为天子,天下被他感化,蛮夷都归服。北边到达渠搜,南边安抚交趾,没有不仰慕道义的,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。所以孔子说:「孝悌到了极点,就通达神明,光耀四海。」(底本作「四座」,当读作「四海」)说的就是舜。
孔子在州里,笃行孝道,居于阙党,阙党之子弟畋渔,分有亲者多,孝以化之也。是以七十二子,自远方至,服从其德。鲁有沈犹氏者,旦饮羊饱之,以欺市人。公慎氏有妻而淫,慎溃氏奢侈骄佚,鲁市之鬻牛马者善豫贾。孔子将为鲁司寇,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,公慎氏出其妻,慎溃氏踰境而徙,鲁之鬻马牛不豫贾,布正以待之也。既为司寇,季孟堕郈费之城,齐人归所侵鲁之地,由积正之所致也。故曰:"其身正,不令而行。"
孔子在乡里,切实实行孝道,住在阙党,阙党的子弟打猎打鱼,分配时有父母的人分得多,这是孝感化了他们。因此七十二个弟子从远方到来,服从他的德行。鲁国有个沈犹氏,早晨给羊灌水让它吃饱,来欺骗市人。公慎氏有妻子却淫乱,慎溃氏奢侈骄逸,鲁国市上卖牛马的人善于预先抬价。孔子将要做鲁国司寇,沈犹氏不敢再早晨给羊灌水,公慎氏休掉妻子,慎溃氏越境迁走,鲁国卖马牛的不再预先抬价,摆出正经货色等待交易。已经做了司寇,季孙氏、孟孙氏拆毁郈、费的城墙,齐人归还所侵占的鲁地,都是积聚端正所导致的。所以说:「自身端正,不用下令也能推行。」
孙叔敖为婴儿之时,出游,见两头蛇,杀而埋之。归而泣,其母问其故,叔敖对曰:"吾闻见两头之蛇者死,向者吾见之,恐去母而死也。"其母曰:"蛇今安在?"曰:"恐他人又见,杀而埋之矣。"其母曰:"吾闻有阴德者,天报之以福,汝不死也。"及长,为楚令尹,未治,而国人信其仁也。
孙叔敖还是小孩的时候,出去游玩,看见两头蛇,杀掉埋了。回家哭泣,母亲问缘故,孙叔敖回答:「我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会死,刚才我看见了,怕离开母亲而死。」母亲说:「蛇现在在哪里?」他说:「怕别人再看见,杀掉埋了。」母亲说:「我听说积有阴德的人,天用福来报答他,你不会死。」等到长大,做楚国令尹,还没施政,国人就已经信任他的仁。
禹之兴也,以涂山;桀之亡也,以末喜。汤之兴也,以有莘;纣之亡也,以妲己。文武之兴也,以任姒;幽王之亡也,以褒姒。是以诗正关睢,而春秋褒伯姬也。
禹的兴起,靠涂山氏;桀的灭亡,因为末喜。汤的兴起,靠有莘氏;纣的灭亡,因为妲己。文王、武王的兴起,靠太任、太姒;幽王的灭亡,因为褒姒。因此《诗经》以《关雎》端正夫妇之道,《春秋》褒扬伯姬。
樊姬,楚国之夫人也,楚庄王罢朝而晏,问其故?庄王曰:"今日与贤相语,不知日之晏也。"樊姬曰:"贤相为谁?"王曰:"为虞丘子。"樊姬掩口而笑。王问其故。曰:"妾幸得执巾栉以侍王,非不欲专贵擅爱也,以为伤王之义,故能进与妾同位者数人矣。今虞丘子为相十数年,未尝进一贤,知而不进,是不忠也;不知,是不智也。不忠不智,安得为贤?"明日朝,王以樊姬之言告虞子,虞丘子稽首曰:"如樊姬之言。"于是辞位,而进孙叔敖相楚,国富兵强,庄王卒以霸,樊姬与有力焉。
樊姬是楚国夫人。楚庄王退朝很晚,樊姬问缘故。庄王说:「今天和贤相谈话,不知道天已经晚了。」樊姬说:「贤相是谁?」王说:「是虞丘子。」樊姬掩口笑。王问缘故。她说:「妾幸而能拿着巾栉侍奉王,不是不想独占尊贵恩爱,只是以为那样会伤害王的道义,所以能举荐和妾同位的已经有好几个人了。如今虞丘子做相十几年,不曾举荐一个贤人,知道却不举荐,是不忠;不知道,是不智。不忠不智,怎么能算贤?」第二天朝会,王把樊姬的话告诉虞丘子,虞丘子叩头说:「正像樊姬说的。」于是辞职,举荐孙叔敖做楚相,国家富、军队强,庄王终于称霸,樊姬也出了力。
卫灵公之时,蘧伯玉贤而不用,弥子瑕不肖而任事。卫大夫史□患之,数以谏灵公而不听。史□病且死,谓其子曰:"我即死,治丧于北堂。吾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,是不能正君也,生不能正君者,死不当成礼,置尸于北堂,于我足矣。"
卫灵公的时候,蘧伯玉贤能却不被任用,弥子瑕不肖却掌事。卫大夫史鱼(底本此字残缺)为此忧虑,屡次进谏灵公,灵公不听。史鱼病得快死了,对儿子说:「我如果死了,在北堂治丧。我不能进用蘧伯玉而斥退弥子瑕,是不能匡正国君。活着不能匡正国君的人,死了不该完成丧礼,把尸体放在北堂,对我就足够了。」
史□死,灵公往吊,见丧在北堂,问其故?其子以父言对灵公。灵公蹴然易容,寤然失位曰:"夫子生则欲进贤而退不肖,死且不懈,又以尸谏,可谓忠而不衰矣。"于是乃召蘧伯玉,而进之以为卿,退弥子瑕。徙丧正堂,成礼而后返,卫国以治。
史鱼死了,灵公去吊丧,看见丧事设在北堂,问缘故。他的儿子把父亲的话对灵公说了。灵公变了脸色,惊觉得坐不住,说:「夫子活着就想进贤退不肖,死了还不懈怠,又用尸体进谏,可以称得上忠诚不衰了。」于是召蘧伯玉,进用他做卿,斥退弥子瑕。把丧事迁到正堂,完成丧礼后才返回,卫国因此得到治理。
晋大夫祁奚老,晋君问曰:"庸可使嗣?"祁奚对曰:"解狐可。"君曰:"非子之雠耶?"对曰:"君问可,非问雠也。"晋遂举解狐。后又问:"庸可以为国尉?"祁奚对曰:"午可也。"君曰:"非子之子耶?"对曰:"君问可,非问子也。"君子谓祁奚能举善矣,称其雠不为谄,立其子不为比。书曰:"不偏不党,王道荡荡。"祁奚之谓也。外举不避仇雠,内举不回亲戚,可谓至公矣。唯善,故能举其类。诗曰:"唯其有之,是以似之。"祁奚有焉。
晋大夫祁奚年老,晋君问:「谁可以继任?」祁奚回答:「解狐可以。」君说:「他不是您的仇人吗?」回答:「君问的是谁可以,不是问谁是仇人。」晋国于是举用解狐。后来又问:「谁可以做国尉?」祁奚回答:「午可以。」君说:「他不是您的儿子吗?」回答:「君问的是谁可以,不是问谁是儿子。」君子认为祁奚能举荐善人:称举仇人不是谄媚,立自己的儿子不是结党。《尚书》说:「不偏私不结党,王道坦荡。」说的就是祁奚。对外举荐不避开仇人,对内举荐不回避亲戚,可以称得上至公了。正因为自身有善,所以能举出同类。《诗经》说:「正因为自身有这样的德,所以能举出像自己的人。」祁奚正是这样。
楚共王有疾,召令尹曰:"常侍莞苏与我处,常忠我以道,正我以义,吾与处不安也,不见不思也。虽然,吾有得也,其功不细,必厚爵之。申侯伯与处,常纵恣吾,吾所乐者,劝吾为之;吾所好者,先吾服之。吾与处欢乐之,不见戚戚。虽然,吾终无得也,其过不细,必前遣之。"令尹曰:"诺。"
楚共王有病,召令尹说:「常侍莞苏和我相处,常常用道来忠告我,用义来匡正我,我和他相处不安宁,看不见也不想念。虽然如此,我有所得,他的功劳不小,一定要厚厚封爵。申侯伯和我相处,常常放纵我,我所乐的,劝我去做;我所好的,抢先替我准备。我和他相处欢乐,看不见不忧愁。虽然如此,我终究没有所得,他的过失不小,一定要先遣送他。」令尹说:「是。」
明日,王薨。令尹即拜莞苏为上卿,而逐申侯伯出之境。曾子曰:"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;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"言反其本性,共王之谓也。孔子曰:"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"于以开后嗣,觉来世,犹愈没世不寤者也。
第二天,王去世。令尹就拜莞苏为上卿,把申侯伯驱逐出境。曾子说:「鸟将死,叫声悲哀;人将死,说话善良。」是说回到本性,楚共王就是这样。孔子说:「早晨听闻到道,晚上死也可以了。」用来开启后嗣、觉悟来世,还胜过一辈子不醒悟的人。
昔者,魏武侯谋事而当,群臣莫能逮,朝退而有喜色。吴起进曰:"今者有以楚庄王之语闻者乎?"武侯曰:"未也,庄王之语奈何?"吴起曰:"楚庄王谋事而当,群臣莫能逮,朝退而有忧色。申公巫臣进曰:'君朝有忧色,何也?’楚王曰:'吾闻之,诸侯自择师者王,自择友者霸,足己而群臣莫之若者亡。今以不谷之不肖而议于朝,且群臣莫能逮,吾国其几于亡矣,是以有忧色也。’庄王之所以忧,而君独有喜色,何也?"武侯逡巡而谢曰:"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,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。"
从前,魏武侯谋事得当,群臣没有能赶上的,退朝后有喜色。吴起进前说:「今天有人把楚庄王的话讲给您听过吗?」武侯说:「没有。庄王的话怎么样?」吴起说:「楚庄王谋事得当,群臣没有能赶上的,退朝后有忧色。申公巫臣进前说:『君朝见时有忧色,为什么?』楚王说:『我听说,诸侯自己选择老师的能称王,自己选择朋友的能称霸,自我满足而群臣没有赶上自己的就会灭亡。如今凭我不肖,在朝中商议,群臣还没有能赶上的,我国大概接近灭亡了,所以有忧色。』庄王因此忧虑,而您独自有喜色,为什么?」武侯迟疑后退,道歉说:「上天让夫子振救寡人的过失,上天让夫子振救寡人的过失。」
卫国逐献公,晋悼公谓师旷曰:"卫人出其君,不亦甚乎?"对曰:"或者,其君实甚也。夫天生民而立之君,使司牧之,无使失性。良君将赏善而除民患,爱民如子,盖之如天,容之若地。民奉其君,爱之如父母,仰之如日月,敬之如神明,畏之若雷霆。夫君,神之主也。而民之望也,天之爱民甚矣,岂使一人肆于民上,以纵其淫而弃天地之性乎?必不然矣。若困民之性,乏神之祀,百姓绝望,社稷无主,将焉用之?不去为何?"公曰:"善。"
卫国驱逐卫献公,晋悼公对师旷说:「卫人赶出他们的国君,不也太过分了吗?」师旷回答:「或许是那国君实在过分。天生下百姓而设立国君,让他治理牧养,不让百姓失去本性。好的国君将奖赏善人、除去民患,爱民如子,覆盖他们像天,容纳他们像地。百姓事奉国君,爱他像父母,仰望他像日月,敬他像神明,怕他像雷霆。国君是神灵的主祭者,也是百姓的仰望。上天爱百姓太深了,难道会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放肆,放纵淫欲而抛弃天地的本性吗?一定不会。如果困住百姓的本性,缺乏对神的祭祀,百姓绝望,社稷没有主人,还用他做什么?不除去他又为什么?」悼公说:「好。」
赵简子上羊肠之阪,群臣皆偏袒推车,而虎会独担戟行歌,不推车。简子曰:"寡人上阪,群臣皆推车,会独担戟行歌不推车,是会为人臣侮其主,为人臣侮其主,其罪何若?"虎会曰:"为人臣而侮其主者,死而又死。"简子曰"何谓死而又死?"虎会曰:"身死,妻子又死,若是谓死而又死,君既已闻为人臣而侮其主之罪矣,君亦闻为人君而侮其臣者乎?"简子曰:"为人君而侮其臣者何若?"虎会对曰:"为人君而侮其臣者,智者不为谋,辩者不为使,勇者不为斗。智者不为谋,则社稷危;辩者不为使,则使不通;勇者不为斗,则边境侵。"简子曰:"善。"乃罢群臣不推车,为士大夫置酒,与群臣饮,以虎会为上客。
赵简子上羊肠坂,群臣都偏袒推车,只有虎会独自扛着戟边走边唱,不推车。简子说:「寡人上坂,群臣都推车,你会独自扛戟唱歌不推车,这是你会做臣子却侮辱君主;做臣子侮辱君主,罪过怎样?」虎会说:「做臣子而侮辱君主的,死了又死。」简子说:「什么叫死了又死?」虎会说:「自己死,妻子儿女又死,这就叫死了又死。君已经听说做臣子侮辱君主的罪了,君也听说过做君主而侮辱臣子的吗?」简子说:「做君主而侮辱臣子的怎样?」虎会回答:「做君主而侮辱臣子的,智者不替他谋划,善辩者不替他出使,勇者不替他战斗。智者不谋划,社稷就危险;善辩不出使,使命就不通;勇者不战斗,边境就被侵夺。」简子说:「好。」于是停止让群臣推车,为士大夫设酒,和群臣对饮,把虎会当作上客。
昔者,周舍事赵简子,立赵简子之门,三日三夜。简子使人出问之曰:"夫子将何以令我?"周舍曰:"愿为谔谔之臣,墨笔操牍,随君之后,司君之过而书之,日有记也,月有效也,岁有得也。"简子悦之,与处,居无几何而周舍死,简子厚葬之。三年之后,与大夫饮,酒酣,简子泣,诸大夫起而出曰:"臣有死罪而不自知也。"简子曰:"大夫反无罪。昔者,吾友周舍有言曰:'百羊之皮,不如一狐之腋。’众人之唯唯,不如周舍之谔谔。昔纣昏昏而亡,武王谔谔而昌。自周舍之死后,吾未尝闻吾过也,故人君不闻其非,及闻而不改者亡,吾国其几于亡矣,是以泣也。"
从前,周舍事奉赵简子,站在赵简子门前三天三夜。简子派人出来问:「夫子将用什么来教导我?」周舍说:「愿意做直言不讳的臣子,拿着墨笔和木牍,跟随在君后面,伺察君的过失并写下来,每天有记录,每月有验证,每年有收获。」简子喜欢他,和他相处,没过多久周舍死了,简子厚葬他。三年之后,和大夫饮酒,酒酣,简子哭泣,各位大夫起身退出说:「臣有死罪却自己不知道。」简子说:「大夫回来,没有罪。从前,我的朋友周舍有话说:『一百张羊皮,不如一块狐狸腋下的皮。』众人的唯唯诺诺,不如周舍的直言。从前纣昏昧而灭亡,武王能听直言而昌盛。自从周舍死后,我不曾听说自己的过失。所以人君听不到自己的不对,以及听到了却不改的,就会灭亡。我国大概接近灭亡了,所以哭泣。」
魏文侯与士大夫坐,问曰:"寡人何如君也?"群臣皆曰:"君仁君也。"次至翟黄曰:"君非仁君也。"曰:"子何以言之?"对曰:"君伐中山,不以封君之弟,而以封君之长子。臣以此知君之非仁君。"文侯大怒,而逐翟黄,黄起而出。次至任座,文侯问曰:"寡人何如君也?"任座对曰:"君仁君也。"曰:"子何以言之?"对曰:"臣闻之,其君仁,其臣直。向翟黄之言直,臣是以知君仁君也。"文侯曰:"善。"复召翟黄,拜为上卿。
魏文侯和士大夫坐着,问:「寡人是怎样的君主?」群臣都说:「君是仁君。」轮到翟黄,他说:「君不是仁君。」文侯说:「您凭什么这样说?」回答:「君攻伐中山,不把它封给君的弟弟,而封给君的长子。臣因此知道君不是仁君。」文侯大怒,驱逐翟黄,翟黄起身出去。轮到任座,文侯问:「寡人是怎样的君主?」任座回答:「君是仁君。」说:「您凭什么这样说?」回答:「臣听说,君主仁,臣子就直。刚才翟黄的话直,臣因此知道君是仁君。」文侯说:「好。」重新召回翟黄,拜为上卿。
中行寅将亡,乃召其太祝,而欲加罪焉。曰:"子为我祝,牺牲不肥泽耶?且斋戒不敬耶?使吾国亡,何哉?"祝简对曰:"昔者吾先君中行穆子皮车十乘,不忧其薄也,忧德义之不足也。今主君有革车百乘,不忧德义之薄也,唯患车之不足也。夫舟车饰则赋歛厚,赋歛厚则民怨诅矣。且君以为祝有益于国乎?则诅亦将为亡矣,一人祝之,一国诅之,一祝不胜万诅,国亡不亦宜乎?"中行子乃惭。
中行寅将要灭亡,就召太祝,想加罪。说:「您替我祝祷,是牺牲不肥美吗?还是斋戒不恭敬?让我国灭亡,为什么?」祝简回答:「从前我们先君中行穆子只有皮革车十辆,不忧虑车辆少,忧虑德义不足。如今主君有兵车百辆,不忧虑德义薄,只忧虑车辆不够。舟车装饰了,赋税就重;赋税重,百姓就怨恨诅咒。况且君以为祝祷对国家有益吗?那么诅咒也将使国家灭亡。一个人祝祷,一国人诅咒,一祝胜不过万诅,国家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?」中行子于是惭愧。
秦欲伐楚,使使者往观楚之宝器,楚王闻之,召令尹子西而问焉:"秦欲观楚之宝器,吾和氏之璧,随侯之珠,可以示诸?"令尹子西对曰:"臣不知也。"召昭奚恤问焉,昭奚恤对曰:"此欲观吾国之得失而图之,国之宝器,在于贤臣,夫珠宝玩好之物,非国所宝之重者。"王遂使昭奚恤应之。
秦想攻伐楚,派使者去观看楚的宝器。楚王听说,召令尹子西问:「秦想观看楚的宝器,我的和氏璧、随侯珠,可以拿给他们看吗?」令尹子西回答:「臣不知道。」召昭奚恤问,昭奚恤回答:「这是想观看我国的得失再图谋。国家的宝器在于贤臣,珠宝玩好这类东西,不是国家所看重的宝。」王于是让昭奚恤应对。
昭奚恤发精兵三百人,陈于西门之内。为东面之坛一,为南面之坛四,为西面之坛一。秦使者至,昭奚恤曰:"君客也,请就上位东面。"令尹子西南面,太宗子敖次之,叶公子高次之,司马子反次之,昭奚恤自居西面之坛,称曰:"客欲观楚国之宝器,楚国之所宝者贤臣也。理百姓,实仓廪,使民各得其所,令尹子西在此。秦圭璧,使诸侯,解忿悁之难,交两国之欢,使无兵革之忧,太宗子敖在此。守封疆,谨境界,不侵邻国,邻国亦不见侵,叶公子高在此。理师旅,整兵戎,以当强敌,提枹鼓,以动百万之师,所使皆趋汤火,蹈白刃,出万死,不顾一生之难,司马子反在此。若怀霸王之余议,摄治乱之遗风,昭奚恤在此,唯大国之所观。"秦使者惧然无以对,昭奚恤遂揖而去。秦使者反,言于秦君曰:"楚多贤臣,未可谋也。"遂不伐。诗云:"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"斯之谓也。
昭奚恤派出精兵三百人,陈列在西门之内。设东向的坛一座,南向的坛四座,西向的坛一座。秦使者到了,昭奚恤说:「您是客人,请就上位,面向东。」令尹子西面向南,太宗子敖挨着他,叶公子高挨着,司马子反挨着,昭奚恤自己坐西向的坛,宣称:「客人想观看楚国的宝器,楚国所宝贵的是贤臣。治理百姓,充实仓廪,使百姓各得其所,令尹子西在这里。拿着圭璧出使诸侯,化解忿恨的灾难,交结两国的欢好,使没有兵革的忧虑,太宗子敖在这里。守住封疆,谨慎边界,不侵邻国,邻国也不被侵,叶公子高在这里。治理师旅,整顿兵戎,来抵挡强敌,提起枹鼓,来发动百万之师,所派遣的人都奔赴汤火、踏着白刃,出于万死、不顾一生的危难,司马子反在这里。如果要怀想霸王遗留下来的议论,摄取治乱遗留下来的风气,昭奚恤在这里,只请大国观看。」秦使者惶恐,没有话可对,昭奚恤于是作揖离去。秦使者回去,对秦君说:「楚国贤臣多,不可图谋。」于是不攻伐。《诗经》说:「贤士济济众多,文王因此得安宁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晋平公欲伐齐,使范昭往观焉。景公赐之酒,酣,范昭曰:"愿诣君之樽酌。"公曰:"酌寡人之樽,进之于客。"范昭已饮,晏子曰:"彻樽更之,樽觯具矣。"范昭佯醉,不悦而起舞,请太师曰:"能为我调成周之乐乎?吾为子舞之。"太师曰:"冥臣不习。"范昭趋而出。
晋平公想攻伐齐,派范昭前往观察。齐景公赐给他酒,喝得畅快,范昭说:「希望到君的酒樽那里斟酒。」景公说:「斟寡人樽里的酒,进给客人。」范昭已经喝了,晏子说:「撤掉酒樽另换,樽觯都齐备了。」范昭假装醉,不高兴,起身跳舞,请太师说:「能为我演奏成周的乐吗?我给您跳舞。」太师说:「昏昧的臣不熟习。」范昭快步出去。
景公谓晏子曰:"晋大国也,使人来,将观吾政也。今子怒大国之使者,将奈何?"晏子曰:"夫范昭之为人,非陋而不识礼也,且欲试吾君臣,故绝之也。"景公谓太师曰:"子何不为客调成周之乐乎?"太师对曰:"夫成周之乐,天子之乐也,若调之,必人主舞之。今范昭人臣也,而欲舞天子之乐,臣故不为也。"范昭归以告平公曰:"齐未可伐也。臣欲试其君,而晏子识之;臣欲犯其礼,而太师知之。"仲尼闻之曰:"夫不出于樽俎之间,而知千里之外。"其晏子之谓也。可谓折冲矣,而太师其与焉。
景公对晏子说:「晋是大国,派人来,将要观察我们的政治。如今您触怒大国的使者,将怎么办?」晏子说:「范昭的为人,不是鄙陋而不识礼,并且想试探我们君臣,所以回绝他。」景公对太师说:「您为什么不为客人演奏成周的乐?」太师回答:「成周的乐是天子的乐,如果演奏,一定要人主来跳舞。如今范昭是人臣,却想用天子的乐来跳舞,臣所以不演奏。」范昭回去告诉晋平公:「齐不可攻伐。臣想试探他的国君,晏子识破了;臣想冒犯他的礼,太师知道了。」孔子听说后说:「不走出樽俎之间,就能知道千里之外。」说的就是晏子。可以称得上折冲了,而太师也参与其中。
晋平公畜西河,中流而叹曰:"嗟乎!安得贤士与共此乐乎?"船人固桑进对曰:"君言过矣。夫剑产于越,珠产于江汉,玉产于昆山,此三宝者,皆无足而至,今君苟好士,则贤士至矣。"平公曰:"固桑,来。吾门下食客三千余人,朝食不足,暮收市租;暮食不足,朝收市租,吾尚可谓不好士乎?"固桑对曰:"今夫槛鹄高飞冲天,然其所恃者六翮耳。夫腹下之毳,背上之毛,增去一把,飞不为高下。不知君之食客,六翮耶?将腹背之毳也?"平公默默而不应焉。
晋平公乘船游西河(底本作「畜」,疑为「游」之讹),到了中流叹息说:「唉!哪里能得到贤士和我共享这欢乐呢?」船人固桑进前回答:「君的话错了。剑出产在越,珠出产在江汉,玉出产在昆山,这三样宝物都没有脚却来到了。如今君如果爱好士,贤士就会到来。」平公说:「固桑,过来。我门下食客三千多人,早饭不够,傍晚就去收市租;晚饭不够,早晨就去收市租,我还可以说不好士吗?」固桑回答:「那笼中的鸿鹄高飞冲天,它所依靠的只是六根健羽罢了。腹下的细毛、背上的毛,增加或去掉一把,飞得并不因此更高或更低。不知君的食客,是六根健羽呢,还是腹背的细毛呢?」平公沉默,不回答。
楚威王问于宋玉曰:"先生其有遗行耶?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?"宋玉对曰:"唯,然有之,愿大王宽其罪,使得毕其辞。客有歌于郢中者,其始曰下里巴人,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,其为阳陵采薇,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;其为阳春白雪,国中属而和者,数十人而已也;引商刻角,杂以流征,国中属而和者,不过数人。是其曲弥高者,其和弥寡。故鸟有凤而鱼有鲸,凤鸟上击于九千里,绝畜云,负苍天,翱翔乎窈冥之上,夫粪田之鴳,岂能与之断天地之高哉!鲸鱼朝发昆仑之墟,暴鬐于碣石,暮宿于孟诸,夫尺泽之鲵,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?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鲸也,士亦有之。夫圣人之瑰意奇行,超然独处;世俗之民,又安知臣之所为哉!"
楚威王问宋玉:「先生该是有过失的品行吧?为什么士民庶人那么不称赞您?」宋玉回答:「是,确实有,愿大王宽免罪过,让我把话说完。有客人在郢中唱歌,开始唱《下里》《巴人》,国中跟着应和的有几千人;唱《阳陵》《采薇》,国中跟着应和的有几百人;唱《阳春》《白雪》,国中跟着应和的不过几十人;引用商音、刻画角音,夹杂流动的徵音,国中跟着应和的不过几个人。这就是曲子越高,应和的越少。所以鸟中有凤凰,鱼中有鲸鱼。凤凰向上搏击到九千里,穿过层云,背负苍天,翱翔在窈冥之上,那粪田里的鷃雀,难道能和它评断天地的高吗?鲸鱼早晨从昆仑山脚下出发,在碣石晒着鬣鳍,傍晚停宿在孟诸,那尺把深水泽里的鲵鱼,难道能和它计量江海的大吗?所以不只是鸟有凤凰、鱼有鲸鱼,士也有这样的。圣人瑰丽的心意、奇特的品行,超然独自处在那里;世俗的人,又哪里知道臣的作为呢!」
晋平公闲居,师旷侍坐。平公曰:"子生无目眹,甚矣!子之墨墨也。"师旷对曰:"天下有五墨墨,而臣不得与一焉。"平公曰:"何谓也?"师旷曰:"群臣行赂,以釆名誉,百姓侵冤,无所告诉,而君不悟,此一墨墨也。忠臣不用,用臣不忠,下才处高,不肖临贤,而君不悟,此二墨墨也。奸臣欺轴,空虚府库,以其少才,覆塞其恶,贤人逐,奸邪贵,而君不悟,此三墨墨也。国贫民罢,上下不和,而好财用兵,嗜欲无厌,谄谀之人,容容在旁,而君不悟,此四墨墨也。至道不明,法令不行,吏民不正,百姓不安,而君不悟,此五墨墨也。国有五墨墨而不危者,未之有也。臣之墨墨,小墨墨耳!何害乎国家哉!"
晋平公闲居,师旷陪坐。平公说:「您生来没有眼珠,太过分了!您真是墨墨不明啊。」师旷回答:「天下有五种墨墨不明,而臣一种也挨不上。」平公说:「什么意思?」师旷说:「群臣行贿来猎取名誉,百姓受侵害含冤,无处告诉,而君不醒悟,这是第一种墨墨。忠臣不被任用,被任用的臣不忠,下等人才处在高位,不肖的人压在贤人之上,而君不醒悟,这是第二种墨墨。奸臣欺骗蒙蔽,掏空府库,凭着一点小才,掩盖自己的恶,贤人被驱逐,奸邪被尊贵,而君不醒悟,这是第三种墨墨。国家贫、百姓疲惫,上下不和,却爱好财货、喜用兵,嗜欲没有满足,谄谀的人随声附和地待在旁边,而君不醒悟,这是第四种墨墨。至道不明,法令不行,吏民不正,百姓不安,而君不醒悟,这是第五种墨墨。国家有这五种墨墨而不危险的,从来没有过。臣的墨墨,是小墨墨罢了!对国家有什么害处呢!」
赵文子问于叔向曰:"晋六将军,庸先亡乎?"对曰:"其中行氏乎!"文子曰:"何故先亡?"对曰:"中行氏之为政也,以苛为察,以欺为明,以刻为忠,以计多为善,以聚歛为良。譬之其犹□革者也,大则大矣,裂之道也,当先亡。"
赵文子问叔向:「晋国六个将军,哪个先灭亡?」回答:「大概是中行氏吧!」文子说:「为什么先灭亡?」回答:「中行氏施政,把苛刻当作明察,把欺诈当作聪明,把刻薄当作忠诚,把计谋多当作善,把聚敛当作能干。好比那撑大皮革的人(底本此字残缺,文意是撑大皮革),大是大了,却是撕裂的路子,应当先灭亡。」
楚庄王既讨陈灵公之贼,杀夏征舒,得夏姬而悦之。将近之,申公巫臣谏曰:"此女乱陈国,败其群臣,嬖女不可近也。"庄王从之。令尹又欲取,申公巫臣谏,令尹从之。后襄尹取之,至恭王与晋战于鄢陵,楚兵败,襄尹死,其尸不反,数求晋,不与。夏姬请如晋求尸,楚方遣之,申公巫臣将使齐,私说夏姬与谋。及夏姬行,而申公巫臣废使命,随夏姬之晋。令尹将徙其族,言于王曰:"申公巫臣谏先王以无近夏姬,今身废使命,与夏姬逃之晋,是欺先王也,请徙其族。"王曰:"申公巫臣为先王谋则忠,自为谋则不忠,是厚于先王而自薄也,何罪于先王?"遂不徙。
楚庄王已经讨伐杀害陈灵公的贼人,杀了夏征舒,得到夏姬而喜欢她。将要亲近她,申公巫臣进谏说:「这女子搅乱了陈国,败坏了群臣,宠幸的女子不可亲近。」庄王听从了。令尹又想娶她,申公巫臣进谏,令尹听从了。后来襄尹娶了她。到了楚共王和晋在鄢陵交战,楚兵战败,襄尹死了,尸体不能运回,屡次向晋求取,晋不给。夏姬请求到晋去求尸体,楚正要派遣她,申公巫臣将出使齐,私下劝说夏姬一起谋划。等到夏姬走了,申公巫臣废弃使命,跟随夏姬到晋。令尹将要迁徙他的族人,对王说:「申公巫臣进谏先王不要亲近夏姬,如今自身废弃使命,和夏姬逃到晋,这是欺骗先王,请迁徙他的族人。」王说:「申公巫臣为先王谋划则忠诚,为自己谋划则不忠,这是厚待先王而薄待自己,对先王有什么罪?」于是不迁徙。
杂事第二
昔者,唐虞崇举九贤,布之于位,而海内大康,要荒来宾,麟凤在郊。商汤用伊尹,而文武用太公闳夭,成王任周召,而海内大治,越裳重译,祥瑞并降,遂安千载。皆由任贤之功也。无贤臣,虽五帝三王,不能以兴。
从前,唐尧、虞舜推崇举用九位贤人,安置在职位上,海内大为安康,要服、荒服都来朝见,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。商汤任用伊尹,文王、武王任用太公、闳夭,成王任用周公、召公,海内大为治理,越裳经过多重翻译前来,祥瑞一齐降下,于是安定长达千年。都是由于任用贤人的功效。没有贤臣,即使是五帝三王,也不能兴起。
齐桓公得管仲,有霸诸侯之荣;失管仲,而有危乱之辱。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缪公用之而霸。楚不用伍子胥而破,吴阖庐用之而霸。夫差非不用子胥也,又杀之,而国卒以亡。燕昭王用乐毅,推弱燕之兵,破强齐之雠,屠七十城,而惠王废乐毅,更代以骑劫,兵立破,亡七十城。此父用之,子不用,其事可见也。故阖庐用子胥以兴,夫差杀之而以亡;昭王用乐毅以胜,惠王逐之而败,此的的然若白黑。
齐桓公得到管仲,有称霸诸侯的光荣;失去管仲,就有危乱的耻辱。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,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。楚不用伍子胥而破败,吴王阖闾任用他而称霸。夫差并非不用子胥,又杀掉他,国家终于因此灭亡。燕昭王任用乐毅,推动弱燕的军队,攻破强齐这个仇敌,屠灭七十座城,而惠王废掉乐毅,改用骑劫代替,军队立刻被攻破,失去七十座城。这是父亲任用、儿子不用,事情可以看明白。所以阖闾任用子胥而兴起,夫差杀掉他而灭亡;昭王任用乐毅而取胜,惠王驱逐他而失败,这明明白白像黑白一样。
秦不用叔孙通,项王不用陈平。韩信而皆灭,汉用之而大兴,此未远也。夫失贤者,其祸如此。人君莫不求贤以自辅,然而国以乱亡者,所谓贤者不贤也。或使贤者为之,与不贤者议之,使智者图之,与愚者谋之。不肖嫉贤,愚者嫉智,是贤者之所以隔蔽也,所以千载不合者也。或不肖用贤而不能久也,或久而不能终也;或不肖子废贤父之忠臣,其祸败难一二录也,然其要在于己不明而听众口,□愬不行,斯为明也。
秦不用叔孙通,项王不用陈平、韩信而都灭亡,汉任用他们而大为兴起,这还不久远。失去贤人的,祸患就像这样。人君没有不求贤人来辅助自己的,然而国家因此乱亡,是因为所谓的贤人并不贤。或者让贤人做事,却和不贤的人评议;让智者谋划,却和愚人商量。不肖嫉妒贤,愚人嫉妒智,这就是贤人被隔绝蒙蔽、千年不能遇合的缘故。或者不肖的人任用贤人却不能长久,或者长久却不能善终;或者不肖的儿子废掉贤父的忠臣,祸败难以一一记录,然而要害在于自己不明而听信众口。谗言毁谤行不通(底本此字残缺),这才算明智。
魏庞恭与太子质于邯郸,谓魏王曰:"今一人来言市中有虎,王信之乎?"王曰:"否。"曰:"二人言,王信之乎?"曰:"寡人疑矣。"曰:"三人言,王信之乎?"曰:"寡人信之矣。"庞恭曰:"夫市之无虎明矣,三人言而成虎。今邯郸去魏远于市,议臣者过三人,愿王察之也。"魏王曰:"寡人知之矣。"及庞恭自邯郸反,谗口果至,遂不得见。
魏国庞恭和太子到邯郸做人质,对魏王说:「如今一个人来说市中有虎,王相信吗?」王说:「不。」说:「两个人说,王相信吗?」说:「寡人怀疑了。」说:「三个人说,王相信吗?」说:「寡人相信了。」庞恭说:「市中没有虎是明白的,三个人一说就成了有虎。如今邯郸离魏比离市更远,议论臣的超过三人,愿王明察。」魏王说:「寡人知道了。」等到庞恭从邯郸回来,谗言果然到来,于是不得再见。
甘茂,下蔡人也。西入秦,数有功,至武王以为左丞相,樗里子为右丞相。樗里子及公孙子,皆秦诸公子也,其外家韩也,数攻韩。秦武王谓甘茂曰:"寡人欲容车至周室者,其道乎韩之宜阳。"欲使甘茂伐韩取宜阳,以信道至周室。甘茂曰:"请约魏以伐韩。"令向寿辅行。甘茂既约魏,魏许,甘茂还至息壤,谓向寿曰:"子归言之王,魏听臣矣,然愿王勿伐也。"向寿归以告王,王迎甘茂于息壤,问其故,对曰:"宜阳,大县也。名为县,其实郡也。今王倍数险,行千里攻之难。。。。。。。"
甘茂是下蔡人。西入秦,屡次有功,到秦武王时用他做左丞相,樗里子做右丞相。樗里子和公孙子都是秦的公子,他们的外家是韩,屡次攻韩。秦武王对甘茂说:「寡人想让车子能通到周室,那条路要经过韩的宜阳。」想让甘茂伐韩夺取宜阳,来开通到周室的路。甘茂说:「请约定魏一起来伐韩。」让向寿辅助同行。甘茂已经约定魏,魏答应了,甘茂回到息壤,对向寿说:「您回去对王说,魏已经听从臣了,可是愿王不要攻伐。」向寿回去告诉王,王在息壤迎接甘茂,问缘故。甘茂回答:「宜阳是大县。名叫县,其实是郡。如今王背着多重险阻,走千里去攻打它,很难。」(底本此处疑有脱文)
昔者,曾参之处,郑人有与曾参同名姓者杀人,人告其母曰:'曾参杀人。’其母织自若也。顷然一人又来告之,其母曰:'吾子不杀人。’有顷,一人又来告,其母投杼下机,踰墙而走。夫以曾参之贤,与其母信之也,然三人疑之,其母惧焉。今臣之贤也不若曾参,王之信臣也,又不如曾参之母之信曾参也,疑臣者非特三人也,臣恐大王投杼也。
从前,曾参住的地方,郑人有和曾参同名同姓的杀了人,有人告诉他母亲说:『曾参杀人了。』他母亲织布还是泰然自若。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来告诉,母亲说:『我儿子不杀人。』过了一会儿,又有一个人来告诉,母亲扔下梭子离开织机,翻墙逃走。凭曾参的贤,和他母亲对他的信任,可是三个人使他被怀疑,母亲就害怕了。如今臣的贤比不上曾参,王对臣的信任,又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,怀疑臣的不只三个人,臣怕大王也要扔下梭子。
魏文侯令乐羊将攻中山,三年而拔之,乐羊反而语功,文侯示之谤书一箧。乐羊再拜稽首曰:'此非臣之功也,主君之力也。’今臣羁旅也,樗里子,公孙子二人挟韩而议,王必信之,是王欺魏而臣受韩之怨也。"王曰:"寡人不听也。"使伐宜阳,五月而宜阳未拔。樗里子,公孙子果争之,武王召甘茂,欲罢兵。甘茂曰:"息壤在彼。"王曰:"有之。"因悉起兵,使甘茂将击之,遂拔宜阳。及武王薨,昭王立,樗里子,公孙子谗之,甘茂遇罪,卒奔齐。故非至明,其庸能毋用谗乎?
魏文侯让乐羊率军攻中山,三年攻下,乐羊回来谈论功劳,文侯给他看一箱子诽谤的书信。乐羊再拜叩头说:『这不是臣的功劳,是主君的力量。』如今臣是寄居的旅客,樗里子、公孙子两人挟持韩来议论,王一定相信,这样王就欺骗了魏而臣承受韩的怨恨。」王说:「寡人不听。」派他伐宜阳,五个月宜阳还没攻下。樗里子、公孙子果然争论,武王召甘茂,想罢兵。甘茂说:「息壤还在那里。」王说:「有这回事。」于是尽数起兵,让甘茂率军进击,终于攻下宜阳。等到武王去世,昭王即位,樗里子、公孙子进谗,甘茂获罪,终于逃奔齐。所以不是极其明智,哪里能不用谗言呢?
楚王问群臣曰:"吾闻北方畏昭奚恤,亦诚何如?"江乙答曰:"虎求百兽食之,得一狐。狐曰:'子毋敢食我也,天帝令我长百兽,今子食我,是逆帝命也,以我为不信,吾为子先行,子随我后,观百兽见我无不走。’虎以为然,随而行,兽见之皆走,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,以为畏狐也。今王地方五千里,带甲百万,而专任之于昭奚恤也,北方非畏昭奚恤也,其实畏王之甲兵也,犹百兽之畏虎。"故人臣而见畏者,是见君之威也,君不用则威亡矣。
楚王问群臣:「我听说北方畏惧昭奚恤,究竟怎么样?」江乙回答:「老虎找百兽来吃,捉到一只狐狸。狐狸说:『您不敢吃我,天帝让我做百兽之长,如今您吃我,是违逆帝命。如果以为我不诚实,我给您走在前面,您跟在我后面,看百兽见了我没有不逃走的。』老虎以为对,跟着走,野兽见了都逃走,老虎不知道野兽是怕自己才逃,以为是怕狐狸。如今王土地方圆五千里,披甲的有百万,却专一任用给昭奚恤,北方不是怕昭奚恤,其实是怕王的甲兵,就像百兽怕老虎。」所以人臣被畏惧,是见到了君的威势,君不用他就威势消亡了。
鲁君使宓子贱为单父宰,子贱辞去,因请借善书者二人,使书宪为教品;鲁君予之。至单父,使书,子贱从旁引其肘,书丑则怒之,欲好书则又引之,书者患之,请辞而去。归以告鲁君,鲁君曰:"子贱苦吾扰之。使不得施其善政也。"乃命有司无得擅征发单父,单父之化大治。故孔子曰:"君子哉子贱,鲁无君子者,斯安取斯?"美其德也。
鲁君派宓子贱做单父宰,子贱告辞离去,于是请求借用两个善于书写的人,让他们书写宪令作为教令条目;鲁君给了他。到了单父,让他们书写,子贱从旁边拉他们的肘,字写丑了就发怒,想写好又拉肘,书写的人苦恼,请求告辞离去。回去告诉鲁君,鲁君说:「子贱苦于我干扰他,使他不能施行善政。」于是命令有关部门不得擅自向单父征发,单父的教化大为治理。所以孔子说:「君子啊子贱,鲁国如果没有君子,他从哪里取得这样的德?」这是赞美他的德。
楚人有献鱼楚王者曰:"今日渔获,食之不尽,卖之不售,弃之又惜,故来献也。"左右曰:"鄙哉!辞也。"楚王曰:"子不知渔者仁人也。盖闻囷仓粟有余者,国有饿民;后宫多幽女者,下民多旷夫;余衍之蓄,聚于府库者,境内多贫困之民;皆失君人之道。故庖有肥鱼,厩有肥马,民有饿色,是以亡国之君,藏于府库,寡人闻之久矣,未能行也。渔者知之,其以比喻寡人也,且今行之。"于是乃遣使恤鳏寡而存孤独,出仓粟,发币帛而振不足,罢去后宫不御者,出以妻鳏夫。楚民欣欣大悦,邻国归之。故渔者一献余鱼,而楚国赖之,可谓仁智矣。
楚人有献鱼给楚王的,说:「今天打鱼有收获,吃不完,卖又卖不掉,扔掉又可惜,所以来献。」左右说:「这话真鄙陋!」楚王说:「您不知道渔者是仁人。听说仓廪粮食有余的,国中有挨饿的百姓;后宫幽闭的女子多的,民间多有无妻的男子;多余的积蓄聚在府库的,境内多有贫困的百姓;都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。所以厨房有肥鱼,马厩有肥马,百姓脸上有饥色,因此亡国之君把东西藏在府库,寡人听说很久了,还没能实行。渔者知道这个,是用这个比喻寡人,并且让我现在实行。」于是派遣使者抚恤鳏寡、存问孤独,拿出仓粟,发放币帛来救济不足的人,罢免后宫不再进御的人,放出嫁给鳏夫。楚民欣欣大悦,邻国归附。所以渔者献一次余鱼,楚国就依赖他,可以称得上仁智了。
昔者,邹忌以鼓琴见齐宣王,宣王善之。邹忌曰:"夫琴所以象政也。"遂为王言琴之象政状及霸王之事。宣王大悦,与语三日,遂拜以为相。齐有稷下先生,喜议政事,邹忌既为齐相,稷下先生淳于髡之属七十二人,皆轻忌,以谓设以辞,邹忌不能及。乃相与俱往见邹忌。
从前,邹忌凭鼓琴进见齐宣王,宣王认为他好。邹忌说:「琴是用来象征政治的。」于是给王讲琴怎样象征政治以及霸王的事。宣王大悦,和他谈了三天,就拜他做相。齐有稷下先生,喜欢议论政事,邹忌已经做齐相,稷下先生淳于髡一类七十二人,都轻视邹忌,以为设下言辞,邹忌比不上。于是一起去见邹忌。
淳于髡之徒礼倨,邹忌之礼卑。淳于髡等曰:"狐白之裘,补之以弊羊皮,何如?"邹忌曰:"敬诺,请不敢杂贤以不肖。"淳于髡等曰:"方内而员釭,如何?"邹忌曰:"敬诺,请谨门内,不敢留宾客。"淳于髡等曰:"三人共牧一羊,羊不得食,人亦不得息,何如?"邹忌曰:"敬诺,减吏省员,使无扰民也。"淳于髡等三称,邹忌三知之如应响。淳于髡等辞屈而去。邹忌之礼倨,淳于髡等之礼卑。
淳于髡一伙礼节傲慢,邹忌礼节谦卑。淳于髡等人说:「狐白的皮衣,用破羊皮来补,怎么样?」邹忌说:「敬谨遵命,请不敢用不肖来混杂贤人。」淳于髡等人说:「方的孔而圆的釭,怎么样?」邹忌说:「敬谨遵命,请谨慎门内,不敢留宾客。」淳于髡等人说:「三个人一起牧一只羊,羊吃不到草,人也得不到休息,怎么样?」邹忌说:「敬谨遵命,减省官吏员额,使不侵扰百姓。」淳于髡等人三次称说,邹忌三次知道,像回声应和。淳于髡等人辞穷离去。邹忌的礼节变得傲慢,淳于髡等人的礼节变得谦卑。
故所以尚干将莫邪者,贵其立断也;所以贵骐骥者,为其立至也。必且历日旷久乎?丝牦犹能挈石,驽马亦能致远,是以聪明捷敏,人之美材也。子贡曰:"回也,闻一以知十。"美敏捷也。
所以崇尚干将、莫邪,是看重它们立刻能斩断;看重骐骥,是因为它们立刻能到达。一定要经历漫长的日子吗?丝线牦毛也能提起石头,劣马也能走到远方,因此聪明敏捷是人美好的材质。子贡说:「颜回啊,听到一件能推知十件。」这是赞美敏捷。
昔者,燕相得罪于君,将出亡,召门下诸大夫曰:"有能从我出者乎?"三问,诸大夫莫对,燕相曰:"嘻!亦有士之不足养也。"大夫有进者曰:"亦有君之不能养士,安有士之不足养者?凶年饥岁,糟粕不厌,而君之犬马,有余谷粟;隆冬烈寒,士短褐不完,四體不蔽,而君之臺觀,帷□錦繡,隨風飄飄而弊。财者,君之所轻;死者,士之所重也。君不能施君之所轻,而求得士之所重,不亦难乎?"燕相遂惭,遁逃不复敢见。
从前,燕相得罪于君,将要出亡,召门下各位大夫说:「有能跟随我出去的吗?」问了三次,各位大夫没有回答。燕相说:「嘻!也有士不足以供养的情形啊。」有大夫进前说:「也有君不能供养士的情形,哪里有士不足以供养的?荒年饥岁,酒糟豆渣都吃不饱,而君的犬马有多余的谷粟;隆冬酷寒,士短褐不完整,四肢遮蔽不住,而君的台观,帷幕锦绣(底本此字残缺)随风飘飘就坏了。财是君所看轻的,死是士所看重的。君不能施舍自己所看轻的,却想求得士所看重的,不也很难吗?」燕相于是惭愧,逃走不再敢见面。
晋文公出猎,前驱曰:"前有大蛇,高如堤,阻道竟之。"文公曰:"寡人闻之,诸侯梦恶则修德,大夫梦恶则修官,士梦恶则修身,如是而祸不至矣。今寡人有过,天以戒寡人。"还车而反。前驱曰:"臣闻之,喜者无赏,怒者无刑。今祸福已在前矣,不可变,何不逐驱之?"文公曰:"不然,夫神不胜道,而妖亦不胜德,祸福未发,犹可化也。"还车反,宿斋三日,请于庙曰:"孤少牺不肥,币不厚,罪一也。孤好弋猎,无度数,罪二也。孤多赋歛,重刑罚,罪三也。请自今以来者,关市无征,泽梁无赋歛,赦罪人,旧田半税,新田不税。"行此令未半旬,守蛇吏梦天帝杀蛇曰:"何故当圣君道为,而罪当死。"发梦视蛇臭腐矣。谒之,文公曰:"然夫神果不胜道,而妖不胜德,奈何其无究理而任天也,应之以德而已。"
晋文公出去打猎,前驱说:「前面有大蛇,高得像堤,挡住路一直到尽头。」文公说:「寡人听说,诸侯梦见恶事就修养德行,大夫梦见恶事就整饬官职,士梦见恶事就修养自身,像这样祸就不会到来。如今寡人有过失,天用来警戒寡人。」掉转车子返回。前驱说:「臣听说,喜欢时不要赏,发怒时不要刑。如今祸福已经在前面了,不可改变,为什么不驱赶它?」文公说:「不对。神胜不过道,妖也胜不过德,祸福还没发作,还可以转化。」掉转车子返回,住宿斋戒三天,到庙里请求说:「孤少时牺牲不肥,币帛不厚,这是第一条罪。孤爱好弋猎,没有节度,这是第二条罪。孤多收赋税,加重刑罚,这是第三条罪。请从今以后,关市不征税,泽梁不收赋,赦免罪人,旧田收一半税,新田不征税。」施行这道令还不到半旬,守蛇的吏梦见天帝杀蛇说:「为什么挡圣君的路,罪该处死。」醒后去看,蛇已经腐臭了。禀告上去,文公说:「果然神胜不过道,妖胜不过德,怎么能没有穷究事理却听任天呢,用德来应对罢了。」
梁君出猎,见白雁群,梁君下车,彀弓欲射之。道有行者,梁君谓行者止,行者不止,白雁群骇。梁君怒,欲射行者。其御公孙袭下车抚矢曰:"君止。"梁君忿然作色而怒曰:"袭不与其君,而顾与他人,何也?"公孙袭对曰:"昔齐景公之时,天大旱三年,卜之曰:'必以人祠,乃雨。’景公下堂顿首曰:'凡吾所以求雨者,为吾民也,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,寡人将自当之。’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者,何也?为有德于天而惠于民也。今主君以白雁之故而欲射人,袭谓主君无异于虎狼。"梁君援其手与上车,归入庙门,呼万岁,曰:"幸哉!今日也他人猎,皆得禽兽,吾猎得善言而归。"
梁君出去打猎,看见一群白雁,梁君下车,拉满弓想射。路上有行人,梁君叫行人停下,行人不停,白雁群受惊。梁君发怒,想射行人。他的御者公孙袭下车按住箭说:「君停下。」梁君忿然变色发怒说:「袭不帮助自己的君,反而帮助别人,为什么?」公孙袭回答:「从前齐景公的时候,天大旱三年,问卜说:『一定用人做祭品,才会下雨。』景公走下堂叩头说:『凡是我求雨,是为了我的百姓,如今一定要让我用人做祭品才会下雨,寡人将自己承当。』话没说完,方圆千里就下起大雨,为什么?因为对天有德、对民有惠。如今主君因为白雁的缘故想射人,袭以为主君和虎狼没有不同。」梁君拉着他的手一起上车,回来进入庙门,呼叫万岁,说:「幸运啊!今天别人打猎都得到禽兽,我打猎得到善言回来。」
武王胜殷,得二虏而问焉。曰:"而国有妖乎?"一虏答曰:"吾国有妖,昼见星而天雨血,比吾国之妖也。"一虏答曰:"此则妖也,虽然,非其大者也。吾国之妖,其大者子不听父,弟不听兄,君令不行,此妖之大者也。"
武王战胜殷,得到两个俘虏询问。说:「你们国有妖吗?」一个俘虏回答:「我国有妖,白天看见星星、天上落下血,这是我国的妖。」一个俘虏回答:「这固然是妖,虽然如此,不是最大的。我国的妖,大的是儿子不听父亲,弟弟不听兄长,君令不能推行,这才是最大的妖。」
晋文公出田逐兽,砀入大泽,迷不知所出,其中有渔者,文公谓曰:"我若君也,道安从出,我且厚赐若。"渔者曰:"臣愿有献。"公曰:"出泽而受之。"于是遂出泽。公令曰:"子之所欲以教寡人者,何等也?愿受之。"渔者曰:"槛鹄保河海之中,厌而欲移徙之小泽,则必有丸缯之忧,鼋鼍保深渊,厌而出之浅渚,则必有罗网钓射之忧。今君逐兽,砀入至此。何行之太远也?"文公曰:"善哉!"谓从者记渔者名。渔者曰:"君何以名,为君尊天事地,敬社稷,固四国,慈爱万民,薄赋歛,轻租税者,臣亦与焉。君不敬社稷,不固四国,外失礼于诸侯,内逆民心,一国流亡,渔者虽得厚赐,不能保也。"遂辞不受。曰:"君前归国;臣亦反吾渔所。"
晋文公出去打猎追逐野兽,跌进大泽,迷失不知道从哪里出去。里面有个渔者,文公对他说:「我是国君,路从哪里出去,我将厚厚赏赐你。」渔者说:「臣愿意有所进献。」文公说:「出了泽再接受。」于是就出了泽。文公下令说:「您想用来教导寡人的,是什么?愿意接受。」渔者说:「鸿鹄保存在河海之中,厌了想迁徙到小泽,就一定有弹丸缯缴的忧患;鼋鼍保存在深渊,厌了出来到浅渚,就一定有罗网钓射的忧患。如今君追逐野兽,跌到这里。为什么走得太远呢?」文公说:「好啊!」对随从记下渔者的名字。渔者说:「君何必记名?如果君尊天事地,敬社稷,巩固四方邻国,慈爱万民,减轻赋敛,减轻租税,臣也在其中受益。君不敬社稷,不巩固四方邻国,对外对诸侯失礼,对内违逆民心,一国流亡,渔者即使得到厚赐,也不能保全。」于是推辞不接受。说:「君先回国;臣也返回我打鱼的地方。」
晋文公逐麋而失之,问农夫老古曰:"吾麋何在?"老古以足指曰:"如是往。"公曰:"寡人问子,子以足指,何也?"老古振衣而起曰:"一不意人君如此也,虎豹之居也,厌闲而近人,故得;鱼鳖之居也,厌深而之浅,故得;诸侯之居也,厌众而远游,故亡其国。诗云:'维鹊有巢,维鸠居之。’君放不归,人将君之。"于是文公恐,归遇栾武子。栾武子曰:"猎得兽乎?而有悦色!"文公曰:"寡人逐麋而失之,得善言,故有悦色。"栾武子曰:"其人安在乎?"曰:"吾未与来也。"栾武子曰:"居上位而不恤其下,骄也;缓令急诛,暴也;取人之善言而弃其身,盗也。"文公曰:"善。"还载老古,与俱归。
晋文公追逐麋鹿却丢失了,问农夫老古:「我的麋鹿在哪里?」老古用脚指着说:「往这边去。」文公说:「寡人问您,您用脚指,为什么?」老古抖衣起身说:「竟没想到人君是这样。虎豹居住,厌了闲静而靠近人,所以被捉到;鱼鳖居住,厌了深处而到浅处,所以被捉到;诸侯居住,厌了众人而远游,所以丢失他的国。《诗经》说:『喜鹊有巢,鸠鸟来住。』君放纵不归,别人将做您的君。」于是文公恐惧,回去遇见栾武子。栾武子说:「打猎得到野兽了吗?却有喜悦的神色!」文公说:「寡人追逐麋鹿丢失了,得到善言,所以有喜悦的神色。」栾武子说:「那人在哪里?」说:「我没有和他一起来。」栾武子说:「处在上位却不体恤下面的人,是骄;命令迟缓而诛罚急迫,是暴;取人的善言而抛弃他本人,是盗。」文公说:「好。」回去载上老古,和他一起回来。
扁鹊见齐桓侯,立有间,扁鹊曰:"君有疾在腠理,不治,将恐深。"桓侯曰:"寡人无疾。"扁鹊出,桓侯曰:"医之好利也,欲治不疾以为功。"居十日,扁鹊复见曰:"君之疾在肌肤,不治将深。"桓侯不应。扁鹊出,桓侯不悦。居十日,扁鹊复见曰:"君之疾在肠胃,不治将深。"桓侯不应。扁鹊出,桓侯不悦。居十日,扁鹊复见,望桓侯而还走。桓侯使人问之,扁鹊曰:"疾在腠理,汤熨之所及也;在肌肤,针石之所及也;在胃肠,大剂之所及也;在骨髓,司命之所无奈何也;今在骨髓,臣是以无请也。"居五日,桓侯体痛,使人索扁鹊,扁鹊已逃之秦国。桓侯遂死,故良医之治疾也,攻之于腠理。此事皆治之于小者也。夫事之祸福,亦有腠理之地。故圣人蚤从事矣。
扁鹊进见齐桓侯,站了一会儿,扁鹊说:「君有病在腠理,不治,恐怕会加深。」桓侯说:「寡人没有病。」扁鹊出去,桓侯说:「医生贪利,想治没有病的人来当功劳。」过了十天,扁鹊再进见说:「君的病在肌肤,不治将加深。」桓侯不应。扁鹊出去,桓侯不高兴。过了十天,扁鹊再进见说:「君的病在肠胃,不治将加深。」桓侯不应。扁鹊出去,桓侯不高兴。过了十天,扁鹊再进见,望见桓侯就转身跑。桓侯派人问他,扁鹊说:「病在腠理,汤熨能达到;在肌肤,针石能达到;在胃肠,大剂药能达到;在骨髓,司命也无可奈何;如今在骨髓,臣因此不再请求。」过了五天,桓侯身体疼痛,派人找扁鹊,扁鹊已经逃到秦国。桓侯于是死了。所以良医治病,在腠理就攻治。这些事都是在小的时候治理。事情的祸福,也有腠理那样的阶段。所以圣人早早从事。
庄辛谏楚襄王曰:"君王左州侯,右夏侯,从新安君与寿陵君同轩,淫衍侈靡而忘国政,郢其危矣。"王曰:"先生老●欤?妄为楚国妖欤?"庄辛对曰:"臣非敢为楚妖,诚见之也。君王卒近此四子者,则楚必亡矣!辛请留于赵以观之。"于是不出十月,王果亡巫山江汉鄢郢之地。于是王乃使召庄辛至于赵。辛至,王曰:"嘻!先生来邪!寡人以不用先生言至于此,为之奈何?"庄辛曰:"君用辛言则可,不用辛言又将甚乎!此庶人有称曰:'亡羊而固牢未为迟,见兔而呼狗未为晚。’汤武以百里王,桀纣以天下亡,今楚虽小,绝长继短,以千里数,岂特百里哉!且君王独不见夫青蛉乎?六足四翼,蜚翔乎天地之间,求蚊虻而食之,时甘露而饮之,自以为无患,与民无争也。不知五尺之童子,胶丝竿,加之乎四仞之上,而下为虫蛾食已。"
庄辛进谏楚襄王说:「君王左边是州侯,右边是夏侯,跟随新安君和寿陵君同坐一辆轩车,淫衍侈靡而忘记国政,郢都危险了。」王说:「先生老糊涂了吗(底本此字残缺,文意是昏悖)?还是妄作楚国的妖言?」庄辛回答:「臣不敢作楚国的妖,确实看见了。君王终于亲近这四个人,楚一定灭亡!辛请留在赵来观察。」于是不出十个月,王果然丢失巫山、江汉、鄢郢的土地。于是王才派人到赵召庄辛。庄辛到了,王说:「嘻!先生来了啊!寡人因为不用先生的话到了这一步,怎么办?」庄辛说:「君用辛的话还可以,不用辛的话又将更厉害!这是庶人有句话说:『羊丢了再加固牢圈还不晚,看见兔子再呼狗还不迟。』汤、武凭百里称王,桀、纣凭天下灭亡,如今楚虽然小,截长补短,以千里来计算,哪里只是百里呢!况且君王难道没看见那蜻蜓吗?六只脚四只翅膀,飞翔在天地之间,找蚊虻来吃,按时喝甘露,自以为没有祸患,和人没有争夺。不知道五尺童子,用胶丝竿,加在四仞之上,下来就被虫蛾吃掉了。」
青蛉犹其小者也,夫爵俛啄白粒,仰栖茂树,鼓其翼,奋其身,自以为无患,与民无争也。不知公子王孙,左把弹,右摄丸,定操持,审参连,故昼游乎茂树,夕和乎酸咸。爵犹其小者也,槛鹄嬉游乎江汉,息留乎大沼,俛啄鰋鲤,仰奋陵衡,修其六翮,而陵清风,麃摇高翔,一举千里,自以为无患,与民无争也。不知弋者选其弓弩,修其防翳,加缯缴其颈,投乎百仞之上,引纤缴,扬微波,折清风而殒,故朝游乎江河,而暮调乎鼎俎,槛鹄犹其小者也,蔡侯之事故是也。蔡侯南游乎高陵,北经乎巫山,逐麋□●鹿,彉溪子随,时鸟嬉游乎高蔡之囿,溢满无涯,不以国家为事,不知子发受令宣王,厄以淮水,填以巫山,庚子之朝,缨以朱丝,臣而奏之乎宣王也。蔡侯之事犹其小者也,今君王之事,遂以左州侯,右夏侯,从新安君与寿陵君,淫衍侈靡,康乐游娱,驰骋乎云梦之中,不以天下与国家为事,不知穰侯方与奏王谋,窴之以黾厄之内,而投之乎黾塞之外。"襄王大惧,形体掉栗曰:"谨受令。"乃封庄辛为成陵君,而用计焉。与举淮北之地十二诸侯。
蜻蜓还是小的。那麻雀低头啄白米,仰头栖在茂树上,鼓着翅膀,奋起身子,自以为没有祸患,和人没有争夺。不知道公子王孙,左手拿弹弓,右手装弹丸,拿稳了,审定连续发射,所以白天在茂树上游玩,晚上就被调和进酸咸。麻雀还是小的。鸿鹄在江汉嬉游,在大沼停息,低头啄鲶鲤,仰头奋起陵衡,修整六根健羽,乘着清风,飘摇高翔,一举千里,自以为没有祸患,和人没有争夺。不知道射鸟的人选好弓弩,修整隐蔽,把缯缴加在它颈上,从百仞之上投下,牵引细缴,扬起微波,截断清风而坠落,所以早晨在江河游,傍晚就被调和进鼎俎。鸿鹄还是小的,蔡侯的事就是这样。蔡侯南游高陵,北经巫山,追逐麋鹿(底本此字残缺),张开溪子弩跟随,时时在高蔡的苑囿嬉游,满溢没有边际,不把国家当事,不知道子发接受宣王的命令,用淮水困住他,用巫山填塞,庚子那天早晨,用朱丝系住,作为臣子进献给宣王。蔡侯的事还是小的,如今君王的事,于是左边州侯,右边夏侯,跟随新安君和寿陵君,淫衍侈靡,康乐游娱,在云梦之中驰骋,不把天下和国家当事,不知道穰侯正和秦王谋划,把您填在黾厄之内,投到黾塞之外。」襄王大惧,身体发抖说:「谨受教令。」于是封庄辛为成陵君,采用他的计谋。一起收取淮北之地十二个诸侯。
魏文侯出游,见路人反裘而负刍。文侯曰:"胡为反裘而负刍。"对曰:"臣爱其毛。"文侯曰:"若不知其里尽,而毛无所恃耶?"明年;东阳上计钱布十倍,大夫毕贺。文侯曰:"此非所以贺我也。譬无异夫路人反裘而负刍也,将爱其毛,不知其里尽,毛无所恃也。今吾田不加广,士民不加众,而钱十倍,必取之士大夫也。吾闻之下不安者,上不可居也,此非所以贺我也。"
魏文侯出去游,看见路人反穿着皮衣背着刍草。文侯说:「为什么反穿皮衣背刍草?」回答:「臣爱惜那毛。」文侯说:「您不知道里子尽了,毛就没有依靠吗?」第二年,东阳上报钱布十倍,大夫都来祝贺。文侯说:「这不是用来祝贺我的。好比那路人反穿皮衣背刍草,将要爱惜毛,不知道里子尽了,毛就没有依靠。如今我的田没有加广,士民没有加多,而钱十倍,一定是从士大夫那里取来的。我听说下面不安的,上面不可居住,这不是用来祝贺我的。」
楚庄王问于孙叔敖曰:"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。"孙叔敖曰:"国之有是,众非之所恶也。臣恐王之不能定也。"王曰:"不定独在君乎?亦在臣乎?"孙叔敖曰:"国君骄士曰:'士非我无逌富贵。’士骄君曰:'国非士无逌安强。’人君或失国而不悟,士或至饥寒而不进,君臣不合,国是无逌定矣。夏桀殷纣,不定国是,而以合其取舍者为是,以不合其取舍者为非,故致亡而不知。"庄王曰:"善哉!愿相国与诸侯士大夫共定国是,寡人岂敢以褊国骄士民哉!"
楚庄王问孙叔敖:「寡人还没得到用来作为国是的东西。」孙叔敖说:「国家有『是』,是众人所非、所厌恶的。臣怕王不能确定。」王说:「不能确定只在君吗?也在臣吗?」孙叔敖说:「国君骄对士说:『士没有我就无从富贵。』士骄对君说:『国没有士就无从安定强大。』人君有的失去国还不醒悟,士有的到了饥寒还不进用,君臣不合,国是就无从确定了。夏桀、殷纣不确定国是,而把合于自己取舍的当作是,把不合于自己取舍的当作非,所以导致灭亡还不知道。」庄王说:「好啊!愿相国和诸侯士大夫共同确定国是,寡人岂敢凭狭小的国对士民骄傲呢!」
楚庄王莅政三年,不治,而好隐戏。社稷危,国将亡,士庆问左右群臣曰:"王莅政三年,不治,而好隐戏,社稷危,国将亡,胡不入谏?"左右曰:"子其入矣。"士庆入再拜而进曰:"隐有大鸟,来止南山之阳,三年不蜚不鸣,不审其故何也?"王曰:"子其去矣,寡人知之矣。"士庆曰:"臣言亦死,不言亦死,愿闻其说。"王曰:"此鸟不蜚,以长羽翼;不鸣,以观群臣之慝,是鸟虽不蜚,蜚必冲天;虽不鸣,鸣必惊人。"士庆稽首曰:"所愿闻已。"王大悦士庆之问,而拜之以为令尹,授之相印。士庆喜,出门顾左右笑曰:"吾王成王也。"中庶子闻之,跪而泣曰:"臣尚衣冠御郎十三年矣,前为豪矢,而后为藩蔽。王赐士庆相印而不赐臣,臣死将有日矣。"王曰:"寡人居泥涂中,子所与寡人言者,内不及国家,外不及诸侯。如子者,可富而不可贵也。"于是乃出其国宝璧玉以赐之。曰:"忠信者,士之行也;言语者,士之道路也。道路不修,士无所行矣。"
楚庄王临政三年,不治理,却爱好隐语游戏。社稷危险,国家将亡,士庆问左右群臣:「王临政三年,不治理,却爱好隐语游戏,社稷危险,国家将亡,为什么不进去进谏?」左右说:「您进去吧。」士庆进去再拜进前说:「隐语里有大鸟,来停在南山的南面,三年不飞不鸣,不知道缘故是什么?」王说:「您下去吧,寡人知道了。」士庆说:「臣说也死,不说也死,愿听听解说。」王说:「这鸟不飞,是为了长羽翼;不鸣,是为了观察群臣的奸慝。这鸟虽然不飞,飞一定冲天;虽然不鸣,鸣一定惊人。」士庆叩头说:「所愿听的已经听到了。」王非常喜欢士庆的提问,拜他做令尹,授给他相印。士庆高兴,出门回头对左右笑着说:「我们的王是成王啊。」中庶子听说,跪下哭泣说:「臣掌管衣冠、侍奉郎官十三年了,前面做先导的箭,后面做藩蔽。王赐士庆相印却不赐臣,臣死大概有日子了。」王说:「寡人处在泥涂中,您和寡人说的,对内不及国家,对外不及诸侯。像您这样的人,可以富却不可以贵。」于是拿出国宝璧玉赐给他。说:「忠信是士的品行;言语是士的道路。道路不修,士就无处行走了。」
靖郭君欲城薛;而客人多以谏,君告谒者,无为客通事。于是有一齐人曰:"臣愿一言,过一言,臣请烹。"谒者客。客曰:"海大鱼。"因返走。靖郭君曰:"请少进。"客曰:"否。臣不敢以死戏。"靖郭君曰:"嘻!寡人毋得已,试复道之。"客曰:"君独不闻海大鱼乎?网弗能止,缴不能牵,砀而失水,陆居则蝼蚁得意焉。且夫齐,亦君之水也,君已有齐,奚以薛为?君若无齐,城薛犹且无益也。"靖郭君大悦,罢民弗城薛也。
靖郭君想给薛筑城;客人多来进谏,君告诉谒者,不要给客人通报。于是有一个齐人说:「臣愿说一句话,超过一句话,请烹了臣。」谒者让客人进见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)。客人说:「海大鱼。」于是转身就跑。靖郭君说:「请稍微进前。」客人说:「不。臣不敢用死来戏弄。」靖郭君说:「嘻!寡人不得已,试着再说。」客人说:「君难道没听说大海中的大鱼吗?网不能拦住,缴不能牵引,一旦离开水,在陆地上住,蝼蚁就得意了。况且齐也是君的水,君已经有齐,要薛做什么?君如果没有齐,给薛筑城还是没有益处。」靖郭君大悦,停止役使百姓,不给薛筑城。
齐有妇人,极丑无双,号曰:"无□女"。其为人也,臼头深目,长壮大节,昂鼻结喉,肥项少发,折腰出胸,皮肤若漆。行年三十,无所容人,衒嫁不售,流弃莫执,于是乃拂拭短褐,自诣宣王,愿一见,谓谒者曰:"妾,齐之不售女也,闲君王之圣德,愿备后宫之扫除,顿首司马门外,唯王幸许之。"谒者以闻,宣王方置酒于渐台,左右闻之,莫不揜口而大笑。曰:"此天下强颜女子也。"于是宣王乃召见之,谓曰:"昔先王为寡人取妃匹,皆已备有列位矣。寡人今日听郑卫之声呕吟感伤,扬瞠楚之遗风。今夫人不容乡里布衣,而欲干万乘之王,亦有奇能乎?"无□女对曰:"无有。直窃慕大王之美义耳。"王曰:"虽然,何喜。"良久曰:"窃尝喜隐。"王曰:"隐固寡人之所愿也,试一行之。"言未卒,忽然不见矣。宣王大惊,立发隐书而读之,退而惟之,又不能明。明日,复更召而问之,又不以隐对,但扬目衔齿,举手拊肘曰:"殆哉!殆哉!"如此者四。宣王曰:"愿遂闻命。"
齐有妇人,极丑没有第二个,号称「无盐女」(底本此字残缺,当为「盐」)。她的模样,臼一样的头、深陷的眼睛,身材长大、骨节粗大,鼻梁高、喉结凸,脖子肥、头发少,腰折、胸出,皮肤像漆。年近三十,无处容身,自己炫耀求嫁却嫁不出去,流落被抛弃没有人要,于是擦拭短褐,自己到宣王那里,愿见一面,对谒者说:「妾是齐国嫁不出去的女子,听说君王的圣德,愿充当后宫扫除,在司马门外叩头,只请王幸而许可。」谒者禀报,宣王正在渐台设酒,左右听说,没有不掩口大笑的。说:「这是天下厚脸皮的女子。」于是宣王就召见她,对她说:「从前先王给寡人娶妃匹,都已经齐备有列位了。寡人今天听郑卫的声音呕吟感伤,发扬楚地遗留的风气。如今夫人不容于乡里布衣,却想求见万乘之王,也有奇特的才能吗?」无盐女回答:「没有。只是私下仰慕大王美好的道义罢了。」王说:「虽然如此,喜欢什么?」过了很久说:「私下曾经喜欢隐语。」王说:「隐语本来就是寡人所愿,试着做一次。」话没说完,忽然看不见了。宣王大惊,立刻打开隐书来读,退下来思量,又不能明白。第二天,再召来问,又不拿隐语来对,只是睁眼露齿,举手拍肘说:「危险啊!危险啊!」像这样四次。宣王说:「愿终于听到教命。」
无□女曰:"今大王之君国也,西有衡秦之患,南有强楚之雠,外有二国之难,内聚奸臣,众人不附。春秋四十,壮男不立,不矜众子,而矜众妇,尊所好而忽所恃,一旦山陵崩弛,社稷不定,此一殆也。渐台五重,黄金白玉,琅玕龙疏,蓑蓑珠玑,莫落连饰,万民罢极,此二殆也。贤者伏匿于山林,谄谀强于左右,邪伪立于本朝,谏者不得通入,此三殆也。酒浆沉琨,以夜续朝,女乐俳优,从横大笑,外不修诸侯之礼,内不秉国家之治,此四殆也。故曰:'殆哉!殆哉!’。"于是宣王掩然无声,意入黄泉,忽然而昂,喟然而叹曰:"痛乎无□君之言,吾今乃一闻寡人之殆,寡人之殆几不全。"于是立停渐台,罢女乐,退谄谀,去雕琢,选兵马,实府库,四辟公门,招进直言,延及侧陋,择吉日,立太子,进慈母,显隐女,拜无□君为王后,而国大安者,丑女之力也。
无盐女说:「如今大王治理国家,西有连衡的秦的祸患,南有强楚的仇敌,外面有两国的灾难,内里聚集奸臣,众人不亲附。年近四十,壮年的儿子不立,不矜恤众子,却矜恤众妇,尊崇所爱好的而忽视所依靠的,一旦山陵崩塌,社稷不定,这是第一危。渐台五层,黄金白玉,琅玕龙疏,蓑蓑珠玑,错落连饰,万民疲惫到极点,这是第二危。贤者隐伏在山林,谄谀强盛在左右,邪伪立在本朝,进谏的人不得通入,这是第三危。酒浆沉溺,以夜续朝,女乐俳优,纵横大笑,对外不修诸侯之礼,对内不秉持国家之治,这是第四危。所以说:『危险啊!危险啊!』」于是宣王沉默无声,心意沉入黄泉,忽然抬起头,喟然叹息说:「痛心啊无盐君的话,我如今才一听说寡人的危殆,寡人的危殆几乎不能保全。」于是立刻停止渐台,罢除女乐,斥退谄谀,去掉雕琢,选练兵马,充实府库,四面打开公门,招进直言,延及侧陋,选择吉日,立太子,进用慈母,显扬隐女,拜无盐君为王后,国家大为安定,是丑女的力量。
杂事第三
梁惠王谓孟子曰:"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"孟子曰:"王诚好色,于王何有?"王曰:"若之何?好色可以王?"孟子曰:"大王好色。诗曰:'古公亶父,来朝走马,率西水浒,至于岐下。爰及姜女,聿来相宇。’大王爱厥妃,出入必与之偕。当是时,内无怨女,外无旷夫。王若好色,与百姓同之,民唯恐王之不好色也。"王曰:"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。"孟子曰:"王若好勇,于王何有?"王曰:"若之何?好勇可以王?"孟子曰:"诗曰:'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,必按徂旅,以笃周佑,以对于天下。"此文王之勇也。文王一怒,而安天下之民。今王亦一怒,而安天下之民,民唯恐王之不好勇也。"
梁惠王对孟子说:「寡人有毛病,寡人好色。」孟子说:「王果真好色,对王称王有什么妨碍?」王说:「怎么说?好色可以称王?」孟子说:「太王好色。《诗经》说:『古公亶父,清晨赶着马,沿着西边水边,到了岐山脚下。于是带着姜女,一起来经营居处。』太王爱他的妃,出入一定和她在一起。在那个时候,内无怨女,外无旷夫。王如果好色,和百姓一同,百姓只怕王不好色。」王说:「寡人有毛病,寡人好勇。」孟子说:「王如果好勇,对王称王有什么妨碍?」王说:「怎么说?好勇可以称王?」孟子说:「《诗经》说:『王赫然发怒,于是整顿军队,一定遏止前来的敌旅,来加厚周的福佑,来应答天下。』这是文王的勇。文王一怒,就安定天下的百姓。如今王也一怒,就安定天下的百姓,百姓只怕王不好勇。」
孙卿与临武君议兵于赵孝成王前。王曰:"请问兵要?"临武君对曰:"上得天时,下得地利,后之发,先之至,此用兵之要术也。"孙卿曰:"不然。臣之所闻,古之道,凡战,用兵之术,在于一民,弓矢不调,羿不能以中征,六马不和,造父不能以御远;士民不亲附,汤武不能以胜。故善兵者,务在于善附民而已。"
孙卿和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议论用兵。王说:「请问用兵的要领?」临武君回答:「上得天时,下得地利,后发而先到,这是用兵的要术。」孙卿说:「不对。臣所听说的古之道,凡是作战,用兵的方法在于使民一心。弓矢不调,羿不能射中;六马不和,造父不能驾到远方;士民不亲附,汤、武不能取胜。所以善于用兵的,务必在于善于使民亲附罢了。」
临武君曰:"不然,夫兵之所贵者,势利也;所上者,变轴攻夺也。善用之者,奄忽焉莫知所从出,孙吴用之,无敌于天下。由此观之,岂必待附民哉!"孙卿曰:"不然,臣之所言者,王者之兵,君人之事也。君之所言者,势利也;所上者,变轴攻夺也。仁人之兵不可轴也,彼可轴者,怠慢者也,落单者也。君臣上下之间,涣然有离德者也。若以桀轴桀,犹有幸焉,若以桀轴尧,譬之若以卵投石,若以指绕沸,若羽蹈烈火,入则焦没耳,夫又何可轴也。故仁人之兵,铤则若莫邪之利刃,婴之者断,锐则若莫邪之利锋,当之者溃。圆居而方止,若盘石然,触之者陇种而退耳。夫又何可轴也?"
临武君说:「不对。用兵所看重的是势和利;所崇尚的是机变攻夺。善于用的人,忽然之间没有人知道从哪里出来,孙武、吴起用这个,无敌于天下。由此看来,哪里一定要等待民亲附呢!」孙卿说:「不对。臣所说的是王者的兵、做人君的事。您所说的是势和利;所崇尚的是机变攻夺。仁人的兵不可被挫败,那些可被挫败的,是怠慢的人、孤立的人。君臣上下之间,涣散有离心的。如果用桀去挫败桀,还有侥幸;如果用桀去挫败尧,好比用卵投石,用手指绕开沸水,用羽毛踏烈火,一进去就焦没了,又怎么可挫败?所以仁人的兵,挺出就像莫邪的利刃,碰上的就断;锐利就像莫邪的利锋,挡住的就溃。圆形驻扎、方形停止,像盘石一样,碰上的纷纷退却。又怎么可挫败?」
故仁人之兵,或将三军同力,上下一心,臣之于君也,下之于上也,若子之事父也,若弟之事兄也,若手足之捍头目而覆胸腹也。轴而袭之,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,夫又何可轴也?且夫暴乱之君,将谁与至哉?彼其所与至者,必其民也,民之亲我,驩然如父母,好我芳如椒兰,反顾其上,如灼黥,如仇雠。人之情,虽桀跖岂有肯为其所恶,而贼其所好者哉!是指使人之孙子,而贼其父母也。诗曰:'武王载旆,有虔秉钺,如火烈烈,则莫我敢曷。’此之谓也。"孝成王临武君曰:"善。"
所以仁人的兵,或者统率三军同力,上下一心,臣对于君,下对于上,像儿子事奉父亲,像弟弟事奉兄长,像手足捍卫头目、覆盖胸腹。突然袭击他,和先惊动再打击是一样的,又怎么可挫败?况且暴乱的君,将和谁一起来呢?他所和一起来的,一定是他的百姓,百姓亲附我,欢然像父母,喜欢我芬芳像椒兰,回头看他们的上,像灼黥,像仇敌。人的常情,即使桀、跖,哪里有肯为他所厌恶的去伤害他所爱好的呢!这是指使别人的孙子去伤害他的父母。《诗经》说:「武王载着旆旗,虔敬地拿着钺,像火那样猛烈,就没有人敢遏止我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」孝成王、临武君说:「好。」
昔者,秦魏为与国,齐楚约而欲攻魏,魏使人求救于秦,冠盖相望,秦救不出。魏人有唐且者,年九十余,谓魏王曰:"老臣请西说秦,令兵先臣出,可乎?"魏王曰:"敬诺。"遂约车而遣之。且见秦王。秦王曰:"丈人罔然乃远至此,甚苦矣。魏来求数矣,寡人知魏之急矣。"唐且答曰:"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,是大王筹筴之臣失之也。且夫魏一万乘之国也。称东藩,受冠带,祠春秋者,为秦之强,足以为与也。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,大王之救不至,魏急则割地而约齐楚,王虽欲救之,岂有及哉?是亡一万乘之魏,而强二敌之齐楚也。窃以为大王筹筴之臣失之矣。"秦王惧然而悟,遽发兵救之,驰搀而往,齐楚闻之,引兵而去,魏氏复故。唐且一说,定强秦之筴,解魏国之患,散齐楚之兵,一举而折冲消难,辞之功也。孔子曰:"言语宰我。子贡。"故诗曰:"辞之集矣,民之洽矣;辞之怿矣,民之莫矣。"唐且有辞,魏国赖之,故不可以已。
从前,秦、魏是盟国,齐、楚相约想攻魏,魏派人向秦求救,使者冠盖相望,秦的救兵不出来。魏人有个唐且,年纪九十多,对魏王说:「老臣请西行游说秦,让军队比臣先出来,可以吗?」魏王说:「敬谨答应。」于是备车派遣他。唐且进见秦王。秦王说:「丈人疲倦还远到这里,很辛苦了。魏来求救已经几次,寡人知道魏紧急了。」唐且回答:「大王已经知道魏紧急而救兵不到,这是大王筹划的臣失策了。况且魏是万乘之国。自称东藩,接受冠带,春秋祭祀,是因为秦强,足以做盟国。如今齐、楚的兵已经在魏郊了,大王的救兵不到,魏紧急就割地和齐、楚结盟,王即使想救,哪里还来得及?这是丢失一个万乘的魏,而增强两个敌国齐、楚。私下以为大王筹划的臣失策了。」秦王惶恐醒悟,立刻发兵去救,驰骋前往,齐、楚听说,撤兵离去,魏氏恢复原状。唐且一次游说,确定强秦的策略,解除魏国的患难,离散齐、楚的兵,一举而折冲消难,是言辞的功效。孔子说:「言语方面,宰我、子贡。」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言辞和集,百姓就融洽;言辞喜悦,百姓就安定。」唐且有言辞,魏国依赖他,所以不可以停止。
燕易王时,国大乱,齐闵王兴师伐燕,屠燕国,载其宝器而归。易王死,及燕国复,太子立为燕王,是为燕昭王。昭王贤,即位卑身厚币,以招贤者。谓郭隗曰:"齐因孤国之乱,而袭破燕。孤极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报,然得贤士与共国,以雪先王之丑,孤之愿也。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。"隗曰:"臣闻古人之君,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,三年不能得,马已死,买其骨五百金,反以报君。君大怒曰:'所求者生马,安用死马捐五百金。’涓人对曰:'死马且市之五百金,况生马乎?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,马今至矣。’于是不期年,千里马至者二。今王诚欲必致士,请从隗始。隗且见事,况贤于隗者乎?岂远千里马哉?"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。乐毅自魏往,邹衍自齐往,剧辛自赵往,士争走燕。燕王吊死问孤,与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,燕国殷富,士卒乐轶轻战。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,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。乐毅之筴,得贤之功也。
燕易王的时候,国家大乱,齐闵王起兵伐燕,屠灭燕国,装载宝器回去。易王死了,等到燕国恢复,太子立为燕王,这就是燕昭王。昭王贤能,即位后降低自己、用厚币招贤。对郭隗说:「齐趁孤国混乱,袭击攻破燕。孤深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报复,可是得到贤士共同治国,来洗雪先王的耻辱,是孤的愿望。先生看可以的人,我亲自事奉他。」郭隗说:「臣听说古代的君,有用千金求千里马的,三年不能得到。马已经死了,用五百金买它的骨头,回来报告君。君大怒说:『所求的是活马,哪里用得着死马花五百金。』涓人回答:『死马尚且用五百金买,何况活马呢?天下一定以为王能买马,马如今就要到了。』于是不到一年,千里马来的有两匹。如今王果真一定要招致士,请从隗开始。隗尚且被事奉,何况比隗贤的人呢?难道会嫌千里远吗?」于是昭王给郭隗筑宫而以他为师。乐毅从魏来,邹衍从齐来,剧辛从赵来,士争着奔向燕。燕王吊唁死者、慰问孤儿,和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,燕国殷实富裕,士卒乐于安逸、看轻作战。于是就用乐毅做上将军,和秦、楚、三晋合谋伐齐。乐毅的策略,是得贤的功效。
乐毅为昭王谋,必待诸侯兵,齐乃可伐也。于是乃使乐毅使诸侯,遂合连四国之兵以伐齐,大破之。闵王亡逃,仅以身脱,匿莒,乐毅追之,遂屠七十余城,临淄尽降,唯莒即墨未下,尽复收燕宝器而归,复易王之辱。乐毅谢罢诸侯之兵,而独围莒即墨,时田单为即墨令,患乐毅善用兵,田单不能轴也,欲去之,昭王又贤,不肯听谗。会昭王死,惠王立,田单使人谗之惠王,惠王使骑劫代乐毅,乐毅之赵不归。燕骑劫既为将军,田单大喜,设轴大破燕军,杀骑劫,尽复收七十余城。是时齐闵公已死,田单得太子于莒,立为齐襄王。而燕惠王大惭。自悔易乐毅,以致此祸。
乐毅为昭王谋划,一定要等到诸侯的兵,齐才可以攻伐。于是派乐毅出使诸侯,就联合四国的兵来伐齐,大破齐。闵王逃亡,仅仅脱身,藏在莒,乐毅追击,于是屠灭七十多座城,临淄全部投降,只有莒、即墨没攻下,全部收回燕的宝器回去,洗雪易王的耻辱。乐毅辞谢罢去诸侯的兵,独自围困莒、即墨。当时田单做即墨令,忧虑乐毅善于用兵,田单不能挫败他,想除去他,昭王又贤,不肯听谗言。恰逢昭王死,惠王即位,田单派人向惠王进谗,惠王派骑劫代替乐毅,乐毅到赵不回来。燕骑劫已经做将军,田单大喜,设下计谋大破燕军,杀了骑劫,全部收回七十多座城。这时齐闵公已经死了,田单在莒得到太子,立为齐襄王。而燕惠王大为惭愧,自己后悔更换乐毅,以致有这祸。
惠王乃使人遗乐毅书曰:"寡人不佞,不能奉顺君志,故君捐国而去,寡人不肖明矣,敢谒其愿而君弗肯听也,故使使者陈愚志,君诚谕之。语曰:'仁不轻绝,智不轻怨’。君于先王,世之所明知也,寡人望有非,则君覆盖之,不虞君明弃之也;望有过则君教诲之,不虞君明罪之也,寡人之罪,百姓弗闻,君微出明怨,以弃寡人,寡人必有罪矣,然怨君之未尽厚矣。语曰:'厚者不捐人以自益,仁者不危躯以要名。’故覆人之邪者,厚之行也,救人之过者,仁之道也。世有复寡人之邪,救寡人之过,非君恶所望之。今君厚受德于先王之成尊,轻弃寡人以快心,则覆邪救过,难得于君矣。且世有厚薄,故施异;行有得失,故患同。今寡人任不肖之罪,而君有失厚之累,于为君择无所取。国有封疆,犹家之有垣墙,所以合好覆恶也。室不能相和,出讼邻家。未为通计也。怨恶未见而明弃之,未为尽厚也。
惠王于是派人送信给乐毅说:「寡人不才,不能奉顺君的志向,所以君抛弃国家离去,寡人不肖是明白的了,敢陈述愿望而君不肯听,所以派使者陈述愚志,君果真明白这个。俗话说:『仁者不轻易绝交,智者不轻易结怨。』君对于先王,是世上所明知的,寡人希望有不对的地方,君就覆盖它,没想到君公然抛弃;希望有过失,君就教诲,没想到君公然加罪。寡人的罪,百姓没听说,君暗中出去、公然结怨来抛弃寡人,寡人一定有罪了,可是怨恨君还没有尽到厚道。俗话说:『厚道的人不抛弃别人来使自己得益,仁者不危害自身来求名。』所以覆盖别人的邪是厚的行为,挽救别人的过是仁的道理。世上有覆盖寡人的邪、挽救寡人的过的,不是君还能指望谁。如今君厚受先王成就尊位的德,轻易抛弃寡人来快意,那么覆盖邪、挽救过,就难得从君那里得到了。况且世上有厚有薄,所以施予不同;行为有得有失,所以祸患相同。如今寡人承担不肖的罪,而君有失厚的牵累,对君来说选择没有可取的。国有封疆,就像家有垣墙,是用来合好、覆盖恶的。室内不能相和,出去向邻家诉讼,不算通达的计策。怨恶还没显现就公然抛弃,不算尽到厚道。
寡人虽不肖,未如殷纣之乱也;君虽未得志,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。然不内尽寡人,明怨于外,恐其适足以伤高义而薄于行也。非然,苟可以成君之高,明君之义,寡人虽恶名,不难受也。本以明寡人之薄,而君不得厚;扬寡人之毁,而君不得荣,是一举而两失也。义者不毁人以自益,况伤人以自捐乎?愿君无以寡人之不肖,累往事之美。昔者,柳下季为理于鲁,三绌而不去,或曰可以去矣。柳下季曰:'苟与人异,恶往而不绌乎?犹且绌也,宁故国耳。’柳下季不以绌自累,故自业不忘,不以去为心,故远近无议,寡人之罪,国人不知,而议寡人者遍天下,谚曰:'仁不轻绝,知不简功。’简功弃大者,仇也;轻绝厚利者,怨也。仇而弃之,怨而累之,宜在远者,不望之乎君。今寡人无罪,君岂怨之乎?愿君捐忿和怒,追顺先王,以复教寡人,寡人意君之曰:"呈将快心以成而过,不顾先王以明而恶。’使寡人进不得循初,退不得变过,此君所制,唯君图之。此寡人之愚志,敬以尽谒之。"
寡人虽然不肖,还不像殷纣那样乱;君虽然不得志,还不像商容、箕子那样的牵累。可是不在内里对寡人尽心,对外公然结怨,恐怕正好足以伤害高义而薄于品行。如果不是这样,假如可以成就君的高,显明君的义,寡人即使有恶名,也不难接受。本来是要显明寡人的薄,而君得不到厚;宣扬寡人的毁,而君得不到荣,这是一举而两失。义者不毁别人来使自己得益,何况伤害别人来损害自己呢?愿君不要因为寡人不肖,连累往事的美。从前,柳下季在鲁做法官,三次被黜退还不离去,有人说可以离去了。柳下季说:『如果和人不同,到哪里能不被黜退呢?反正要被黜退,宁可在故国。』柳下季不因为被黜退连累自己,所以自己的事业不被忘记,不把离去放在心上,所以远近没有非议。寡人的罪,国人不知道,而非议寡人的遍天下。谚语说:『仁者不轻易绝交,智者不简慢功劳。』简慢功劳、抛弃大功的,是仇;轻易绝交、看重私利的,是怨。仇而抛弃,怨而连累,应该在疏远的人,不指望在君。如今寡人没有罪,君难道怨恨吗?愿君抛弃忿怒,追顺先王,再来教寡人。寡人猜想君会说:『我将快意来成就你的过,不顾先王来显明你的恶。』使寡人进不能遵循当初,退不能改正过失,这是君所控制的,只请君考虑。这是寡人的愚志,恭敬地全部陈述。」
乐毅使人献书燕王曰:"臣不肖,不能奉承王命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钺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有害足下之义,故遁逃自负,以不肖之罪,而不敢有辞说。今王数之以罪,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臣之理,不白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不敢不以书对。臣闻贤圣之君,不以禄私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曰:'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’臣以所学,观先王举措,有高世主之心,故假节于魏,以身得察于燕,先王过举,擢之宾客之中,立之群臣之上,不谋父兄,以为亚卿,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幸无罪,故受命不辞。先王命臣曰:'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,欲以齐为事。’臣对曰:'夫齐者霸王之余业,战胜之遗事,闲于兵革,习于战攻,王若欲攻之,必与天下图之,图之莫若往结赵,且淮北宋地,楚。魏之愿也。赵若许,约楚。魏尽力,四国攻之,齐可大破也。’先王曰:'善。’臣乃受命具符节南使赵,顾反,起兵攻齐。以天下之道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,随先王而举之,齐上之兵,受命而胜之,轻卒锐兵,长驱至齐,齐王遁逃走莒,仅以身免,珠玉货宝,车甲珍器,皆收入燕。大吕陈于元英,故鼎返于历室,齐器设于宁台,蓟丘之植,植于汶篁。五伯以来,功业之盛,未有及先王者。先王以为快其志,以臣不捐令,故裂地而封臣,使比小国诸侯。臣闻贤圣之君,功立不废,故着于春秋;蚤知之士;名成而不毁,故称于后世。若先王之报怨雪丑,夷万乘之齐,收八百年之积,及其弃群臣之日,余令诏后嗣之义法,执政任事,循法令,顺庶孽,施及萌隶,皆可以教后世。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
乐毅派人献书给燕王说:「臣不肖,不能奉承王命,来顺从左右的心意,怕抵触斧钺的罪,来伤害先王的明,有害于足下的义,所以逃遁自负,带着不肖的罪,而不敢有辩说。如今王用罪来数落,怕侍御的人不体察先王畜养臣的道理,不明白臣事奉先王的心,所以不敢不用书信回答。臣听说贤圣的君,不用俸禄私厚亲人,功劳多的才授给;不用官职跟随所爱,能力相当的才安置。所以说:『察才能而授官的,是成功的君;论品行而结交的,是立名的士。』臣凭所学,观察先王的举措,有高出当代君主的心,所以从魏借节,亲自得以在燕被察看。先王过分举用,从宾客中提拔,立在群臣之上,不和父兄商量,用做亚卿。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侥幸无罪,所以受命不推辞。先王命令臣说:『我对齐有积怨深怒,不估量自己轻弱,想把齐当事。』臣回答:『齐有霸王的余业、战胜的遗事,闲习兵革,熟习战攻,王如果想攻它,一定要和天下一起图谋,图谋没有比先结交赵更好,况且淮北、宋地是楚、魏的愿望。赵如果答应,约楚、魏尽力,四国攻它,齐可以大破。』先王说:『好。』臣于是受命备好符节南使赵,回头回来,起兵攻齐。凭天下的道、先王的威灵,河北的土地,跟随先王一起举起,齐上的兵,受命而战胜它,轻卒锐兵,长驱到齐,齐王逃奔莒,仅仅脱身,珠玉货宝、车甲珍器,都收入燕。大吕陈列在元英,故鼎返回历室,齐器陈设在宁台,蓟丘的植物,种在汶上的竹田。五伯以来,功业的盛大,没有赶上先王的。先王以为快意了志向,因为臣不抛弃命令,所以裂地封臣,使比于小国诸侯。臣听说贤圣的君,功业建立不废,所以著录在《春秋》;早有预见的士,名成而不毁,所以被后世称道。像先王报怨雪耻,夷平万乘的齐,收取八百年的积蓄,等到他抛弃群臣的日子,留下诏告后嗣的义法,执政任事,遵循法令,安抚庶孽,施及百姓,都可以教导后世。臣听说善于开创的不一定善于完成,善于开始的不一定善于终结。
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,吴为远迹至郢,夫差不是也,赐之鸱夷,沈之江,故夫差不计先论之可以立功也,沈子胥而不悔,子胥不蚤见王之不同量也,故入江而不化。夫免身而全动,以明先王之迹,臣之上计也;离亏辱之诽,堕先王之明,臣之大恐也。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臣闻君子绝交无恶言,去臣无恶声。臣虽不肖,数奉教于君子,臣恐侍御者亲交之说,不察疏远之行,故敢以书谢。"
从前伍子胥的话被阖闾听用,吴的足迹远到郢;夫差不以为是,赐给他鸱夷皮袋,沉到江里。所以夫差不考虑先前的议论可以立功,沉子胥而不后悔;子胥不早看见王的器量不同,所以入江而不化。使自身免祸而保全功勋,来显明先王的事迹,是臣的上计;遭受亏辱的诽谤,毁坏先王的明,是臣最大的恐惧。面临不可测的罪,把侥幸当利,是义所不敢出的。臣听说君子绝交没有恶言,离去的臣没有恶声。臣虽然不肖,屡次在君子那里奉教,臣怕侍御的人亲近交结的说法,不体察疏远的品行,所以敢用书信辞谢。」
齐人邹阳客游于梁,人或谗之于孝王,孝王怒,系而将欲杀之。邹阳客游,见谗自冤,乃从狱中上书,其辞曰:"臣闻忠无不报,信不见疑。臣常以为然,徒虚言尔。昔者,荆轲慕燕丹之义,白虹贯日,太子畏之;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计,太白蚀昂,昭王疑之。夫精变天地,而信不谕两主,岂不哀哉?今臣尽忠竭诚,毕义愿知,左右不明,卒从吏讯,为世所疑,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,而燕秦不悟也,愿大王熟察之。昔者,玉人献宝,楚王诛之;李斯竭忠,胡亥极刑。是以箕子狂佯,接舆避世,恐遭此变也。愿大王熟察玉人李斯之意,而后楚王胡亥之听,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叹。
齐人邹阳客游在梁,有人向孝王进谗,孝王发怒,关起来将要杀他。邹阳客游,被谗而自觉冤枉,就从狱中上书,文辞说:「臣听说忠没有不报答,信不被怀疑。臣常常以为是这样,只是空话罢了。从前,荆轲仰慕燕丹的义,白虹贯日,太子却怕他;卫先生为秦谋划长平的计策,太白侵蚀昴星,昭王却怀疑他。精诚使天地变,而诚信不能使两主明白,岂不悲哀?如今臣尽忠竭诚,竭尽道义愿被知晓,左右不明,终于听从狱吏审讯,被世人所疑,这是使荆轲、卫先生再起,而燕、秦还不醒悟,愿大王仔细体察。从前,玉人献宝,楚王诛杀他;李斯竭忠,胡亥处以极刑。因此箕子装狂,接舆避世,怕遭遇这种变故。愿大王仔细体察玉人、李斯的心意,而把楚王、胡亥的听信放在后面,不要使臣被箕子、接舆所叹息。
臣闻比干剖心,子胥鸱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,愿大王熟察之,少加怜焉。谚曰:'有白头而新,倾盖而故。’何则?知与不知也。昔者,樊于期逃秦之燕,籍荆轲首以奉丹之事;王奢去齐之魏,临城自刭,以却齐而存魏。王奢樊于期,非新于齐秦,而故于燕魏也,所以去二国,死两君者,行合于志,而慕义无穷也。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,为燕尾生,白圭战亡六城,为魏取中山,何则?诚有以相知也。苏秦相燕,燕人恶之于燕王,燕王按剑而怒,食之以駃騠;白圭显于中山,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,文侯投以夜光之璧。何则?两主二臣,剖心析肝相信,岂移于畜辞哉!
臣听说比干被剖心,子胥被装进鸱夷,臣起初不信,如今才知道,愿大王仔细体察,稍微加以怜悯。谚语说:『有白头才成新交的,有倾盖就成故交的。』为什么?在于知与不知。从前,樊于期从秦逃到燕,把脑袋借给荆轲来成就燕丹的事;王奢离开齐到魏,临城自刎,来退却齐而保全魏。王奢、樊于期,对齐、秦不是新交,对燕、魏不是故交,所以离开两国、为两君而死,是行为合于志向,而仰慕道义没有穷尽。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信任,却做燕的尾生;白圭作战丢失六城,却为魏取得中山,为什么?确实有相知。苏秦做燕相,燕人向燕王说他的坏话,燕王按剑发怒,拿骏马的肉给他吃;白圭在中山显达,中山人向魏文侯说他的坏话,文侯把夜光璧投给他。为什么?两主二臣,剖心析肝互相信任,难道会因众人的话而改变!
故女无美恶,居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昔司马喜膑于宋,卒相中山;范睢拉胁折齿于魏,卒为应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画,捐朋党之私,挟孤独之交,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屠狄蹈流之河,徐衍负石入海,不容于世,义不苟取,比周于朝,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,缪公委之以政,宁戚饭牛车下,而桓公任之以国。此二人者,岂借官于朝,假誉于左右,然后二主用之哉!感于心,合于行,坚于胶漆,昆弟不能离,岂惑于众口哉!
所以女子不论美丑,住进宫就被嫉妒;士不论贤不肖,进入朝就被嫉恨。从前司马喜在宋受膑刑,终于做中山相;范雎在魏被打断肋骨打掉牙齿,终于做应侯。这两个人,都确信必然的谋划,抛弃朋党的私,怀抱孤独的交谊,所以不能自己免于嫉妒的人。因此申屠狄投河,徐衍负石入海,不容于世,义不苟取,在朝结党来转移主上的心。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乞食,缪公把政事委托给他;宁戚在车下喂牛,桓公把国事任用给他。这两个人,哪里是凭借朝中的官、假借左右的声誉,然后二主才任用他们呢!心相感,行相合,坚固如胶漆,兄弟不能离间,难道会被众口迷惑!
故偏听生奸,独任成乱。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,宋信子冉之计逐墨翟。夫以孔墨之辩,而不能自免于谄谀,而二国以危。何则?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是以秦用戎人由呈而霸中国,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,此二国岂拘于俗,牵于世,系奇偏之辞哉!公听共观,垂名当世,故意合,则胡越为兄弟,由呈子臧是也;不合,则骨肉为仇雠,朱象。管蔡是也。今人主如能用齐秦之明,后宋鲁之听,则五伯不足侔,三王易为比也。是以圣王觉悟,捐子之心,能不说于田常之贤,封比干之后,修孕妇之墓,故功业覆于天下。何则?欲善无厌也。夫晋文公亲其雠,而强霸诸侯;齐桓公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,何则?慈仁殷勤,诚加于心,不可以虚辞借也。
所以偏听产生奸,独自任用造成乱。从前鲁听季孙的话驱逐孔子,宋信子冉的计驱逐墨翟。凭孔、墨的辩才,还不能自己免于谄谀,而两国因此危险。为什么?众口能熔化金子,积累的毁谤能销毁骨头。因此秦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国,齐用越人子臧而强盛于威、宣,这两国哪里拘泥于俗、牵累于世、系于偏颇的言辞呢!公正听、共同看,垂名当世,所以心意相合,则胡越成为兄弟,由余、子臧就是这样;不相合,则骨肉成为仇敌,丹朱、象、管叔、蔡叔就是这样。如今人主如果能用齐、秦的明智,把宋、鲁的听信放在后面,则五伯不足以相比,三王容易并列。因此圣王觉悟,抛弃儿子的心,能不被田常的贤所喜悦,封比干的后代,修孕妇的墓,所以功业覆盖天下。为什么?想为善没有满足。晋文公亲近他的仇人而强霸诸侯;齐桓公用他的仇人而一匡天下,为什么?慈仁殷勤,诚加于心,不可以用虚辞假借。
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东弱韩魏,立强天下,而卒车裂商君;越用大夫种之谋,擒劲吴,霸中国,卒诛其身,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;于陵仲子辞三公,为人灌园。今世主诚能去骄傲之心,怀可报之意,披心腹,见情素,隳肝胆,施德厚,终与之穷通,无爱于士,则桀之狗,可使吠尧;跖之客,可使刺由。况因万乘之权,假圣王之资乎?然则荆轲之沈七族,要离燔妻子,岂足为大王道哉!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投入于道路,众无不按剑相眄者,何则?无因至前也。幡木根柢,轮囷离奇,而为万乘器者,以左右先为之容也。故无因而至前,虽出随侯之珠,夜光之璧,只足以结怨而不见德。故有人先游,则以枯木朽株,树功而不忘,今使天下布衣穷居之士,身在贫贱,虽蒙尧舜之术,挟伊管之辩,素无根柢之容,而欲竭精神,开忠信,辅人主之治,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,是使布衣不得当枯木朽株之资也。
至于秦用商鞅的法,东面削弱韩、魏,立刻强盛天下,而终于车裂商君;越用大夫种的谋,擒获强吴,称霸中国,终于诛杀他自身。因此孙叔敖三次离开相位而不后悔;于陵仲子辞去三公,给人灌园。如今世上的主如果能去掉骄傲的心,怀着可报答的意,敞开胸腹,显现真情,披露肝胆,施加厚德,始终和他同穷通,对士没有吝啬,则桀的狗可以使它对尧吠;跖的门客可以使他刺许由。何况凭借万乘的权、借助圣王的资呢?那么荆轲连累七族被沉,要离烧死妻子,哪里值得给大王说呢!明月珠、夜光璧,在暗处投到道路上的人面前,众人没有不按剑斜视的,为什么?没有因由就到了面前。弯曲的木根,轮囷离奇,却成为万乘的器物,是因为左右先给它修饰。所以没有因由就到面前,即使拿出随侯珠、夜光璧,只足以结怨而不见德。所以有人先游扬,就是枯木朽株,也能立功而不被忘记。如今使天下布衣穷居的士,身在贫贱,即使蒙受尧舜的术,挟持伊尹、管仲的辩才,素来没有根柢的修饰,却想竭尽精神,敞开忠信,辅助人主的治理,则人主一定沿袭按剑斜视的做法了,这是使布衣得不到当枯木朽株的资格。
是以圣王制世御俗,独化于陶钧之丘,能不牵乎卑乱之言,不惑乎众多之口,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,以信荆轲之说,故匕首窃发。周文王校猎泾渭,载吕尚而归,以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弒,周用乌集而王。何则?以其能越挛拘之语,驰域外之议,独观于昭旷之道也。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,牵于帷墙之制,使不羇之士,与牛骥同皁,此鲍焦之所以忿于世,而不留于富贵之乐也。臣闻盛饰以朝者,不以私行义;砥砺名号者,不以利伤行。故里名胜母,而曾子不入;邑号朝歌,墨子回车。今使天下寥廓之士,笼于威重之权,胁于势位之贵,回面污行,以事谄谀之人,求亲近于左右,则士有伏死崛穴岩薮之中耳,安有尽精神而趋阙下者哉!"书奏孝王,孝王立出之,卒为上客。
因此圣王治理世道、驾驭习俗,独自在陶钧之上变化,能不被卑乱的话牵累,不被众多的口迷惑。所以秦皇帝听任中庶子蒙的话,来相信荆轲的说法,所以匕首暗中发作。周文王在泾渭校猎,载着吕尚回来,因此称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被弑,周用像乌鸦聚集的人而称王。为什么?因为能超越拘挛的话,驰骋域外的议论,独自观察昭旷的道。如今人主沉溺在谄谀的辞里,牵累于帷墙的制约,使不受羁绊的士和牛、骥同槽,这就是鲍焦对世忿恨、不留恋富贵之乐的缘故。臣听说盛装上朝的,不用私来行义;砥砺名号的,不用利来伤害品行。所以里名胜母,曾子不进去;邑号朝歌,墨子掉转车子。如今使天下寥廓的士,被威重的权笼罩,被势位的贵胁迫,转过脸、污秽品行,来事奉谄谀的人,求亲近于左右,则士只有隐伏死在崛穴岩薮之中罢了,哪里有竭尽精神奔向阙下的呢!」书奏上孝王,孝王立刻放出他,终于做上客。
杂事第四
管仲言齐桓公曰:"夫垦田刱邑,辟田殖谷,尽地之利,则臣不若宁戚,请置以为田官。登降揖让,进退闲习,则臣不若隰朋,请置以为大行。蚤入晏出,犯君颜色,进谏必忠,不重富贵,不避死亡,则臣不若东郭牙,请置以为谏臣。决狱折中,不诬无罪,不杀无辜,则臣不若弦宁,请置以为大理。平原广囿,车不结轨,士不旋踵,鼓之而三军之士,视死若归,则臣不若王子成甫,请署以为大司马。君如欲治国强兵,则此五子者足矣,如欲霸王,则夷吾在此。"夫管仲能知人,桓公能任贤,所以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不用兵车,管仲之功也。诗曰:"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"桓公其似之矣。
管仲对齐桓公说:「开垦田地、创立城邑,开辟田土种植谷物,尽地的利,则臣比不上宁戚,请安置他做田官。登降揖让,进退熟习,则臣比不上隰朋,请安置他做大行。早入晚出,冒犯君的脸色,进谏一定忠诚,不看重富贵,不躲避死亡,则臣比不上东郭牙,请安置他做谏臣。判决狱讼求取适中,不诬陷无罪,不杀害无辜,则臣比不上弦宁,请安置他做大理。平原广囿,车子不交错轨迹,士不转身后退,一击鼓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,则臣比不上王子成甫,请署任他做大司马。君如果想治国强兵,这五个人就足够了;如果想称霸称王,则夷吾在这里。」管仲能知人,桓公能任贤,所以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不用兵车,是管仲的功劳。《诗经》说:「贤士济济众多,文王因此得安宁。」桓公大概像这样了。
有司请事于齐桓公,桓公曰:"以告仲父。"有司又请,桓公曰:"以告仲父。"若是者三。在侧者曰:"一则告仲父,二则告仲父,易哉为君。"桓公曰:"吾未得仲父则难,已得仲父,曷为其不易也。"故王者劳于求人,佚于得贤。舜举众贤在位,垂衣裳,恭己无为,而天下治。汤文用伊。吕,成王用周。邵,而刑措不用,兵偃而不动,用众贤也。桓公用管仲则小也,故至于霸,而不能以王。故孔子曰:"小哉,管仲之器。"盖善其遇桓公,惜其不能以王也。至明主则不然,所用大矣。诗曰:"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"此之谓也。
有司向齐桓公请示事情,桓公说:「去告诉仲父。」有司又请示,桓公说:「去告诉仲父。」像这样三次。在旁边的人说:「一次告诉仲父,两次告诉仲父,做君真容易。」桓公说:「我没得到仲父时就难,已经得到仲父,为什么不容易?」所以王者在求人时劳苦,在得到贤人后安逸。舜举用众贤在位,垂着衣裳,恭敬自己无所作为,而天下治理。汤、文王任用伊尹、吕尚,成王任用周公、召公,而刑罚搁置不用,兵器停息不动,是任用众贤。桓公任用管仲就小了,所以到了称霸,却不能称王。所以孔子说:「小啊,管仲的器量。」大概是称赞他遇上桓公,惋惜他不能称王。到了明主就不是这样,所用的大了。《诗经》说:「贤士济济众多,文王因此得安宁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公季成谓魏文侯曰:"田子方虽贤人,然而非有土之君也,君常与之齐礼,假有贤于子方者;君又何以加之?"文侯曰:"如子方者,非成所得议也。子方,仁人也。仁人也者,国之宝也;智士也者,国之器也;博通士也者,国之尊也,故国有仁人,则群臣不争,国有智士,则无四邻诸侯之患,国有博通之士,则入主尊固,非成之所议也。"公季成自退于郊三日请罪。
公季成对魏文侯说:「田子方虽然是贤人,可是不是有土地的君,君常常和他行同等的礼,假如有比子方更贤的人,君又用什么加在他上面?」文侯说:「像子方这样的人,不是季成所能议论的。子方是仁人。仁人是国的宝;智士是国的器;博通的士是国的尊。所以国有仁人,则群臣不争;国有智士,则没有四邻诸侯的患;国有博通的士,则人主尊固。不是季成所能议论的。」公季成自己退到郊外三天请罪。
魏文侯弟曰季成,友曰翟黄,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,以问李克。克对曰:"君若置相,则问乐商与王孙苟端庸贤?"文侯曰:"善。"以王孙苟端为不肖,翟黄进之;乐商为贤,季成进之,故相季成。故知人则哲,进贤受上赏,季成以知贤,故文侯以为相。季成,翟黄,皆近臣亲属也,以所进者贤别之,故李克之言是也。
魏文侯的弟弟叫季成,朋友叫翟黄,文侯想用他们做相却不能决定,问李克。李克回答:「君如果设置相,就问乐商和王孙苟端谁贤?」文侯说:「好。」因为王孙苟端不肖,是翟黄举荐的;乐商贤,是季成举荐的,所以用季成做相。所以知人就是明智,进贤受到上等赏,季成因为知贤,所以文侯用他做相。季成、翟黄都是近臣亲属,用所举荐的人贤不贤来分别,所以李克的话是对的。
孟尝君问于白圭曰:"魏文侯名过于桓公,而功不及五伯,何也?"白圭对曰:"魏文侯师子夏,友田子方,敬段干木,此名之所以过于桓公也。卜相则曰:'成与黄庸可?’此功之所以不及王伯也。以私爱妨公举,在职者不堪其事,故功废,然而名号显荣者,三士翊之也,如相三士,则王功成,岂特霸哉!"
孟尝君问白圭:「魏文侯名声超过桓公,而功劳赶不上五伯,为什么?」白圭回答:「魏文侯以子夏为师,以田子方为友,敬重段干木,这是名声所以超过桓公的缘故。卜问相却说:『季成和翟黄谁可以?』这是功劳所以赶不上王伯的缘故。用私爱妨害公举,在职的人担当不了事,所以功劳废了,然而名号显荣,是三位士辅佐他。如果用这三位士做相,则王功成就,哪里只是霸呢!」
晋平公问于叔尚曰:"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不识其君之力乎?其臣之力乎?"叔尚对曰:"管仲善制割,隰朋善削缝,宾胥无善纯缘,桓公知衣而已。亦其臣之力也。"师旷侍曰:"臣请譬之以五味,管仲善断割之,隰朋善煎熬之,宾胥无善齐和之。羹以熟矣,奉而进之,而君不食,谁能强之,亦君之力也。"
晋平公问叔向:「从前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不知道是君的力量,还是臣的力量?」叔向回答:「管仲善于裁割,隰朋善于削缝,宾胥无善于镶边,桓公只知道穿衣服罢了。也是臣的力量。」师旷陪侍说:「臣请用五味来比喻:管仲善于切断,隰朋善于煎熬,宾胥无善于调和。羹已经熟了,捧着进上,而君不吃,谁能强迫他,也是君的力量。」
昔者,齐桓公与鲁庄公为柯之盟,鲁大夫曹刿谓庄公曰:"齐之侵鲁,至于城下,城坏压境,君不图与?"庄公曰:"嘻!寡人之生不若死。"曹刿曰:"然,则君请当其君,臣请留其臣。"及会,两君就坛,两相相揖,曹刿手剑拔刀而进,迫桓公于坛上曰:"城坏压境,君不图与?"管仲曰:"然,则君何求?"曹刿曰:"愿请汶阳田。"管仲谓桓公曰:"君其许之。"桓公许之,曹刿请盟,桓公遂与之盟。已盟,标剑而去。左右曰:"要盟可倍,曹刿可雠,请倍盟而讨曹刿。"管仲曰:"要盟可负,而君不负;曹刿可雠,而君不雠,着信天下矣。"遂不倍。天下诸侯,翕然而归之,为鄄之会,幽之盟,诸侯莫不至焉。为阳谷之会,贯泽之盟,远国皆来,南伐强楚,以致菁茅之贯;北伐山戎,为燕开路,三存亡国,一继绝世,尊事周室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功次三王,为五伯长,本信起乎柯之盟也。
从前,齐桓公和鲁庄公在柯结盟,鲁大夫曹刿对庄公说:「齐侵鲁到了城下,城坏、国境被压迫,君不考虑吗?」庄公说:「嘻!寡人活着不如死。」曹刿说:「那么君请抵挡他的君,臣请扣留他的臣。」等到会盟,两君就坛,两相对作揖,曹刿手持剑拔刀进前,在坛上逼迫桓公说:「城坏、国境被压迫,君不考虑吗?」管仲说:「那么君要求什么?」曹刿说:「愿请求汶阳的田。」管仲对桓公说:「君还是答应吧。」桓公答应了,曹刿请求结盟,桓公就和他结盟。已经结盟,曹刿收剑离去。左右说:「被要挟的盟可以背弃,曹刿可以仇视,请背盟而讨伐曹刿。」管仲说:「被要挟的盟可以背负,而君不背负;曹刿可以仇视,而君不仇视,这是在天下树立信用了。」于是不背弃。天下诸侯翕然归附,做鄄的会、幽的盟,诸侯没有不到的。做阳谷的会、贯泽的盟,远国都来,南伐强楚,取得菁茅的贡;北伐山戎,为燕开路,三次保存亡国,一次接续绝世,尊事周室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功劳仅次于三王,做五伯之长,信用本来从柯的盟开始。
晋文公伐原,与大夫期五日,五日而原不降,文公令去之。军吏曰:"原不过三日,将降矣,君不待之?"君曰:"得原失信,吾不为也。"原人闻之曰:"有君义若此,不可不降也。"遂降,温人闻之,亦请降。故曰:"伐原而温降。"此之谓也。于是诸侯归之,遂侵曹伐卫,为践土之会,温之盟后南破强楚,尊事周室,遂成霸功,上次齐桓,本信由伐原也。
晋文公伐原,和大夫约定五天,五天而原不投降,文公下令离去。军吏说:「原不超过三天将投降,君不等吗?」君说:「得到原而失去信,我不做。」原人听说后说:「有君的义像这样,不可不投降。」于是投降。温人听说,也请求投降。所以说:「伐原而温投降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于是诸侯归附,就侵曹伐卫,做践土的会、温的盟,后来南破强楚,尊事周室,终于成就霸功,上与齐桓并列,信用本来从伐原而来。
昔者,赵之中牟叛,赵襄子率师伐之,围未合而城自坏者十堵,襄子击金而退。士军吏曰:"君诛中牟之罪,而城自坏,是天助也,君曷为去之?"襄子曰:"吾闻之于叔尚曰:'君子不乘人于利,不迫人于险。’使之城而后攻。"中牟闻其义,乃请降。诗曰:"王犹允塞,徐方既来。"此之谓也。襄子遂灭知氏,幷代为天下强,本由伐中牟也。
从前,赵的中牟反叛,赵襄子率军讨伐,包围还没合拢而城墙自己坏了十堵,襄子击金退兵。士卒军吏说:「君诛中牟的罪,而城自己坏,是天帮助,君为什么离去?」襄子说:「我从叔向那里听说:『君子不趁人有利时欺人,不在人危险时逼迫人。』让他们修好城再攻。」中牟听说他的义,就请求投降。《诗经》说:「王的谋略诚信充实,徐方已经来归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襄子终于灭掉知氏,兼并代,成为天下的强,本来从伐中牟而来。
楚庄王伐郑,克之。郑伯肉袒,左执茅旌,右执鸾刀,以迎庄王。曰:"寡人无良边陲之臣,以干天下之祸。是以使君王昧焉,辱到弊邑,君如怜此丧人,锡之不毛之地,唯君王之命。"庄王曰:"君之不令臣交易为言,是以使寡人得见君王之玉面也,而微至乎此!"庄王亲自手旌,左右麾军,还舍七里。将军子重进谏曰:"夫南郢之与郑相去数千里,诸大夫死者数人,斯役死者数百人,今克而不有,无乃失民力乎?"庄王曰:"吾闻之,古者盂不穿,皮不蠹,不出四方,以是君子重礼而贱利也,要其人不要其土,人告徙而不赦,不祥也,吾以不祥立乎天下,菑之及吾身,何日之有矣。"
楚庄王伐郑,攻克了。郑伯裸露上身,左手拿茅旌,右手拿鸾刀,来迎接庄王。说:「寡人没有好的边陲之臣,以致触犯天下的祸。因此使君王不顾辛苦,辱临弊邑。君如果怜悯这个丧国的人,赐给不长庄稼的土地,只听君王的命令。」庄王说:「君那些不好的臣交替进言,因此使寡人得以看见君王的玉面,而微微到了这一步!」庄王亲自手持旌旗,左右指挥军队,后退七里扎营。将军子重进谏说:「南郢和郑相距几千里,各位大夫死了几人,厮役死了几百人,如今攻克了却不占有,恐怕失去民力吧?」庄王说:「我听说,古代盂不穿破、皮革不被虫蛀,不出四方,因此君子看重礼而看轻利,要他的人不要他的土。人已经告迁还不赦免,不祥。我用不祥立在天下,灾祸到我身上,还有几天呢。」
既而晋人之救郑者至,请战,庄王许之,将军子重进谏曰:"晋,强国也,道近力新,楚师疲势,君请勿许。"庄王曰:"不可。强者我避之,弱者我威之,是寡人无以立乎天下也。"遂还师以逐晋寇,庄王援枹而鼓之,晋师大败,晋人来渡河而南,及败,奔走欲渡而北,卒争舟,而以刃击引,舟中之指可掬也,庄王曰:"嘻,吾两君之不能相也,百姓何罪。"乃退师,以轶晋寇。诗曰:"柔亦不茹,刚亦不吐。不侮鳏寡,不畏强御。"庄王之谓也。
随后救郑的晋人到了,请求交战,庄王答应。将军子重进谏说:「晋是强国,路近力新,楚师疲惫,君请不要答应。」庄王说:「不可。强的我躲避,弱的我威慑,这样寡人就没有用来立在天下的了。」于是回师追逐晋寇,庄王拿起枹来击鼓,晋师大败。晋人来时渡河南下,等到战败,奔走想渡河北上,士卒争船,用刀砍攀着船舷的手,舟中的手指可以捧起来。庄王说:「嘻,我们两国之君不能相让,百姓有什么罪。」于是退师,放走晋寇。《诗经》说:「柔的也不吞,刚的也不吐。不欺侮鳏寡,不畏惧强御。」说的就是庄王。
晋人伐楚,三舍不止。大夫曰:"请击之。"庄王曰:"先君之时,晋不伐楚,及孤之身,而晋伐楚,是寡人之过也。如何其辱诸大夫也?"大夫曰:"先君之时,晋不伐楚,及臣之身,而晋伐楚,是臣之罪也。请击之。"庄王俛泣而起,拜诸大夫。晋人闻之曰:"君臣争以过为在己,且君下其臣犹如此,所谓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未可攻也。"乃夜还师。孔子闻之曰:"楚庄王霸其有方矣。下士以一言而敌还,以安社稷,其霸不亦宜乎?"诗曰:"柔远能迩,以定我王。"此之谓也。
晋人伐楚,后退三舍还不停止。大夫说:「请攻击。」庄王说:「先君的时候,晋不伐楚,到了孤身上,晋却伐楚,是寡人的过失。怎么能让各位大夫受辱呢?」大夫说:「先君的时候,晋不伐楚,到了臣身上,晋却伐楚,是臣的罪。请攻击。」庄王低头哭泣起身,拜各位大夫。晋人听说后说:「君臣争着把过失归在自己,况且君对自己的臣谦下像这样,所谓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不可攻。」于是夜里撤军。孔子听说后说:「楚庄王称霸是有方法的。用一句话下士而敌人退还,来安定社稷,他称霸不也是应该的吗?」《诗经》说:「安抚远方、亲睦近处,来安定我们的王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晋文公将伐邺,赵衰言所以胜邺,文公用之而胜邺,将赏赵衰。赵衰曰:"君将赏其末乎?赏其本乎?赏其末则骑乘者存;赏其本则臣闻之郄虎。"公召郄虎曰:"衰言所以胜邺,遂胜,将赏之。曰:'盖闻之子,子当赏郄虎。’"对曰:"言之易,行之难,臣言之者也。"公曰:"子无辞。"郄虎不敢固辞,乃受赏。
晋文公将伐邺,赵衰讲了用来战胜邺的方法,文公用了而战胜邺,将要赏赵衰。赵衰说:「君将赏末梢呢?还是赏根本?赏末梢则骑马乘车的人在;赏根本则臣是从郄虎那里听说的。」文公召郄虎说:「赵衰讲了用来战胜邺的方法,于是战胜,将要赏他。他说:『大概是从您那里听说的,您应当受赏。』」郄虎回答:「说容易,预测难。臣是说的人。」文公说:「您不要推辞。」郄虎不敢坚决推辞,就接受赏。
梁大夫有宋就者,尝为边县令,与楚邻界。梁之边亭,与楚之边亭,皆种瓜,各有数。梁之边亭人,劬力数灌其瓜,瓜美。楚人窳而稀灌其瓜,瓜恶。楚令因以梁瓜之美,怒其亭瓜之恶也。楚亭人心恶梁亭之贤己,因往夜窃搔梁亭之瓜,皆有死焦者矣。梁亭觉之,因请其尉,亦欲窃往报搔楚亭之瓜,尉以请宋就。就曰:"恶是何可构怨祸之道也,人恶亦恶,何偏之甚也。若我教子必每暮令人往窃为楚亭夜善灌其瓜,勿令知也。"于是梁亭乃每暮夜窃灌楚亭之瓜,楚亭旦而行瓜,则又皆以灌矣,瓜日以美,楚亭怪而察之,则乃梁亭之为也。楚令闻之大悦,因具以闻楚王,楚王闻之,惄然愧以意自闵也,告吏曰:"微搔瓜者,得无有他罪乎?此梁之阴让也。"乃谢以重币,而请交于梁王,楚王时则称说,梁王以为信,故梁楚之欢,由宋就始。语曰:"转败而为功,因祸而为福。"老子曰:"报怨以德。"此之谓也。夫人既不善,胡足效哉!
梁大夫有个宋就,曾经做边县令,和楚相邻。梁的边亭和楚的边亭都种瓜,各有定数。梁的边亭人勤力屡次浇灌瓜,瓜美。楚人懒惰很少浇瓜,瓜恶。楚令因此因为梁瓜美,对亭瓜恶发怒。楚亭人心里厌恶梁亭胜过自己,于是夜里偷偷搔扰梁亭的瓜,都有死焦的了。梁亭发觉,于是请求尉,也想偷偷去报复搔扰楚亭的瓜。尉拿这事请示宋就。宋就说:「这哪里可以,是结怨惹祸的路。别人恶我也恶,何等偏激。如果依我教你们,一定每天傍晚派人偷偷给楚亭夜里好好浇瓜,不要让他们知道。」于是梁亭就每天夜里偷偷浇楚亭的瓜,楚亭早晨巡行瓜田,则又都浇过了,瓜一天比一天美。楚亭奇怪而察看,原来是梁亭做的。楚令听说大悦,于是全部禀报楚王,楚王听说,忧愧地自己悯惜,告诉吏说:「那些偷偷搔瓜的,该不会有别的罪吧?这是梁暗中谦让。」于是用重币道歉,请求和梁王结交,楚王时常称说,梁王以为可信,所以梁楚的欢好从宋就开始。俗话说:「转败为功,因祸为福。」老子说:「用德报答怨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别人已经不善,哪里值得效法呢!
梁尝有疑狱,群臣半以为当罪,半以为无罪,虽梁王亦疑。梁王曰:"陶之朱公,以布衣富侔国,是必有奇智。"乃召朱公而问曰:"梁有疑狱,狱吏半以为罪,半以为不当罪,虽寡人亦疑,吾子决是奈何?"朱公曰:"臣鄙民也,不知当狱,虽然,臣之家有二白璧,其色相如也,其径相如也,其泽相如也。然其价一者千金,一者五百金。"王曰:"径上色泽相如也,一者千金。一者五百金,何也?"朱公曰:"侧而视之,一者厚倍,是以千金。"梁王曰:"善。"故狱疑则从去,赏疑则从与,梁国大悦。由此观之,墙薄则前坏,缯薄则前裂,器薄则前毁,酒薄则前酸。夫薄而可以旷日持久者,殆未有也。故有国畜民施政教者,宜厚之而可耳。
梁曾经有疑狱,群臣一半以为该定罪,一半以为无罪,即使梁王也怀疑。梁王说:「陶的朱公,凭布衣富比国家,一定有奇智。」于是召朱公问:「梁有疑狱,狱吏一半以为有罪,一半以为不该定罪,即使寡人也怀疑,您裁决这事怎么办?」朱公说:「臣是鄙陋的民,不知道该怎样断狱。虽然如此,臣家里有两块白璧,颜色相像,直径相像,光泽相像。可是价钱一块是千金,一块是五百金。」王说:「直径、上色、光泽相像,一块千金,一块五百金,为什么?」朱公说:「从侧面看,一块厚一倍,因此值千金。」梁王说:「好。」所以狱有疑就从轻放过,赏有疑就从优给予,梁国大悦。由此看来,墙薄就先坏,缯薄就先裂,器薄就先毁,酒薄就先酸。薄而可以旷日持久的,大概没有。所以有国畜民、施行政教的,应当厚才可以。
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,因遂吞之,腹有疾而不能食。令尹入问曰:"王安得此疾也?"王曰:"我食寒葅而得蛭,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?是法废而威不立也,非所以使国闻也;谴而行其诛乎?则庖宰食监法皆当死,心又不忍也,故吾恐蛭之见也,因遂吞之?"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:"臣闻大道无亲,惟德是辅。君有仁德,天之所奉也,病不为伤。"是夕也,惠王之后蛭出,故其久病心腹之积皆愈,天之视听,不可不察也。
楚惠王吃寒腌菜得到水蛭,于是就吞下去,腹中有病不能吃饭。令尹进去问:「王怎么得了这病?」王说:「我吃寒腌菜得到水蛭,想谴责却不施行他们的罪吗?这样法废而威不立,不是用来让国中听见的;谴责而施行诛杀吗?则庖宰、食监依法都该死,心里又不忍。所以我怕水蛭被看见,于是就吞了。」令尹离开席再拜祝贺说:「臣听说大道没有偏私,只辅助有德的人。君有仁德,是天所奉持的,病不会成为伤害。」这天晚上,惠王之后水蛭出来,所以他长久的心腹积病都痊愈了。天的视听,不可不体察。
郑人游于乡校,以议执政之善否?然明谓子产曰:"何不毁乡校?"子产曰:"胡为?夫人朝夕游焉,以议执政之善否。其所善者,吾将行之;其所恶者,吾将改之。是吾师也,如之何毁之?吾闻为国忠信以损怨,不闻作威以防怨。譬之若防川也,大决所犯,伤人必多,吾不能救也,不如小决之,使导吾闻而药之也。"然明曰:"蔑也,乃今知吾子之信可事也。小人实不材,若果行,此其郑国实赖之,岂惟二三臣。"仲尼闻是语也,曰:"以是观人,谓子产不仁,吾不信也。"
郑人在乡校游,来议论执政的好坏。然明对子产说:「为什么不毁掉乡校?」子产说:「为什么?那些人早晚在那里游,来议论执政的好坏。他们所善的,我将实行;他们所恶的,我将改正。这是我的老师,怎么毁掉它?我听说治国用忠信来减损怨,没听说作威来防止怨。好比防水,大决所犯,伤人一定多,我不能救,不如小决,让它疏导,我听了当作药。」然明说:「蔑啊,如今才知道您确实可以事奉。小人实在不材,如果果真实行,这郑国实在依赖它,哪里只是两三个臣。」孔子听说这话,说:「用这个看人,说子产不仁,我不相信。」
桓公与管仲,鲍叔,宁戚饮酒。桓公谓鲍叔:"姑为寡人祝乎?"鲍叔奉酒而起曰:"祝吾君无忘其出而在莒也,使管仲无忘其束缚而从鲁,使宁子无忘其饭牛于车下也。"桓公避席再拜曰:"寡人与二大夫,皆无忘夫子之言,齐之社稷,必不废矣。"此言常思困隘之时,必不骄矣。
桓公和管仲、鲍叔、宁戚饮酒。桓公对鲍叔说:「姑且给寡人祝祷吧?」鲍叔捧酒起身说:「祝我们的君不要忘记出亡在莒的时候,使管仲不要忘记被捆绑从鲁来的时候,使宁子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的时候。」桓公离开席再拜说:「寡人和两位大夫都不忘记夫子的话,齐的社稷一定不会废。」这是说常常想着困厄的时候,一定不骄傲。
桓公田,至于麦丘,见麦丘邑人,问之:"子何为也?"对曰:"麦丘邑人也。"公曰:"年几何?"对曰:"八十有三矣。"公曰:"美哉寿乎!子其以子寿祝寡人。"麦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万寿,金玉是贱,人为宝。"桓公曰:"善哉!至德不孤,善言必再,吾子其复之。"麦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无羞学,无下问,贤者在傍,谏者得人。"桓公曰:"善哉!至德不孤,善言必三,吾子其复之。"麦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无得罪群臣百姓。"桓公拂然作色曰:"吾闻之,子得罪于父,臣得罪于君,未尝闻君得罪于臣者也,此一言者,非夫二言者之匹也,子更之。"麦丘邑人坐拜而起曰:"此一言者,夫二言之长也,子得罪於父,可以因姑□叔父而解之,父能赦之。臣得罪于君,可以因便辟左右而谢之,君能赦之。昔桀得罪于汤,纣得罪于武王,此则君之得罪于其臣者也。莫为谢,至今不赦。"公曰:"善,赖国家之福,社稷之灵,使寡人得吾子于此。"扶而载之,自御以归,礼之于朝,封之以麦丘,而断政焉。
桓公打猎,到了麦丘,看见麦丘邑人,问他:「您做什么的?」回答:「麦丘邑人。」公说:「年纪多少?」回答:「八十三了。」公说:「美啊长寿!您用您的寿给寡人祝祷。」麦丘邑人说:「祝主君,使主君万寿,金玉看轻,人当作宝。」桓公说:「好啊!至德不孤立,善言一定再说,您再祝一次。」麦丘邑人说:「祝主君,使主君不以向学为羞,不以向下问为下,贤者在旁边,进谏的人得进。」桓公说:「好啊!至德不孤立,善言一定三次,您再祝一次。」麦丘邑人说:「祝主君,使主君不要得罪群臣百姓。」桓公勃然变色说:「我听说,儿子得罪父亲,臣得罪君,不曾听说君得罪臣的,这一句话不是那两句话的匹敌,您换一句。」麦丘邑人坐下拜了再起身说:「这一句话是那两句话中最重要的。儿子得罪父亲,可以靠姑姑叔父来和解,父亲能赦免。臣得罪君,可以靠便嬖左右来道歉,君能赦免。从前桀得罪于汤,纣得罪于武王,这就是君得罪于臣。没有人为他道歉,至今不赦免。」公说:「好。靠国家的福、社稷的灵,使寡人在这里得到您。」扶着他上车,自己驾车回去,在朝上以礼相待,把麦丘封给他,让他决断政事。
哀公问孔子曰:"寡人生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寡人未尝知哀也,未尝知忧也,未尝知劳也,未尝知惧也,未尝知危也。"孔子辟席曰:"吾君之问,乃圣君之问也,丘小人也,何足以言之?"哀公曰:"否。吾子就席,微吾子,无所闻之矣。"孔子就席曰:"君入庙门,升自阼阶,仰见榱栋,俯见几筵,其器存,其人亡,君以此思哀,则哀将安不至矣?君昧爽而栉冠,平旦而听朝,一物不应,乱之端也,君以此思忧,则忧将安不至矣?君平旦而听朝,日昃而退,诸侯之子孙,必有在君之门廷者,君以此思劳,则劳将安不至矣?君出鲁之四门,以望鲁之四郊,亡国之墟,列必有数矣,君以此思惧,则惧将安不至矣?丘闻之君者舟也,庶人者水也,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,君以此思危,则危将安不至矣。夫执国之柄,履民之上,懔乎如腐索御奔马。易曰:'履虎尾。’诗曰:'如履薄在。’不亦危乎?"哀公再拜曰:"寡人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"
哀公问孔子:「寡人生在深宫之中,长在妇人之手,寡人不曾知道哀,不曾知道忧,不曾知道劳,不曾知道惧,不曾知道危。」孔子离开席说:「吾君的问,是圣君的问,丘是小人,哪里足以讲这个?」哀公说:「不。您就席,没有您,就无处听这个了。」孔子就席说:「君进入庙门,从阼阶上去,抬头看见榱栋,低头看见几筵,器物还在,人已经不在,君用这个想哀,则哀将哪里不到呢?君天未亮就梳冠,天亮听朝,一件事不应,就是乱的端绪,君用这个想忧,则忧将哪里不到呢?君天亮听朝,日偏西才退,诸侯的子孙一定有在君门廷的,君用这个想劳,则劳将哪里不到呢?君出鲁的四门,望鲁的四郊,亡国的废墟排列一定有好几处,君用这个想惧,则惧将哪里不到呢?丘听说君是船,庶人是水,水能载船,水能翻船,君用这个想危,则危将哪里不到呢。执掌国柄,踏在民之上,懔然像用腐朽的绳子驾驭奔马。《周易》说:『踩着虎尾。』《诗经》说:『像踩着薄冰。』不也危险吗?」哀公再拜说:「寡人虽然不敏,请实行这些话。」
昔者,齐桓公出游于野,见亡国故城郭氏之墟。问于野人曰:"是为何墟?"野人曰:"是为郭氏之墟。"桓公曰:"郭氏者曷为墟?"野人曰:"郭氏者善善而恶恶。"桓公曰:"善善而恶恶,人之善行也,其所以为墟者,何也?"野人曰:"善善而不能行,恶恶而不能去,是以为墟也。"桓公归,以语管仲,管仲曰:"其人为谁?"桓公曰:"不知也。"管仲曰:"君亦一郭氏也。"于是桓公招野人而赏焉。
从前,齐桓公出游野外,看见亡国故城郭氏的废墟。问野人:「这是什么废墟?」野人说:「这是郭氏的废墟。」桓公说:「郭氏为什么成了废墟?」野人说:「郭氏称善为善、称恶为恶。」桓公说:「称善为善、称恶为恶,是人的善行,所以成废墟的缘故是什么?」野人说:「称善为善却不能实行,称恶为恶却不能除去,因此成了废墟。」桓公回去告诉管仲,管仲说:「那人是谁?」桓公说:「不知道。」管仲说:「君也是一个郭氏。」于是桓公招来野人赏赐。
晋文公田于虢,遇一老夫而问曰:"虢之为虢久矣,子处此故矣,虢亡其有说乎?"对曰:"虢君断则不能,谏则无与也。不能断又不能用人,此虢之所以亡。"文公以辍田而归,遇赵衰而告之。赵衰曰:"今其人安在?"君曰:"吾不与之来也。"赵衰曰:"古之君子,听其言而用其人,今之君子,听其言而弃其身,哀哉!晋国之忧也。"文公乃召赏之,于是晋国乐纳善言,文公卒以霸。
晋文公在虢打猎,遇见一个老夫问:「虢成为虢很久了,您住在这里本来很久了,虢灭亡有说法吗?」回答:「虢君决断则不能,进谏则没有人给他。不能决断又不能用人,这是虢所以灭亡的缘故。」文公因此停止打猎回去,遇见赵衰告诉他。赵衰说:「如今那人在哪里?」君说:「我没有和他一起来。」赵衰说:「古代的君子,听他的话而用他的人;如今的君子,听他的话而抛弃他本人,悲哀啊!晋国的忧患。」文公于是召来赏赐,于是晋国乐于接纳善言,文公终于称霸。
晋平公过九原而叹曰:"嗟呼!此地之蕴吾良臣多矣,若使死者起也,吾将谁与归乎?"叔向对曰:"与赵武乎?"平公曰:"子党于子之师也。"对曰:"臣听言赵武之为人也,立若不胜衣,言若不出于口,然其身举士于白屋下者四十六人,皆得其意,而公家甚赖之。及文子之死也,四十六人皆就宾位,是以无私德也。臣故以为贤也。"平公曰:"善。"夫赵武贤臣也,相晋,天下无兵革者九年。春秋曰:"晋赵武之力尽得人也。"
晋平公经过九原叹息说:「唉!这地方埋着我的良臣很多,如果使死者起来,我将和谁一起回去呢?」叔向回答:「和赵武吧?」平公说:「您偏袒您的老师。」回答:「臣听说赵武的为人,站着好像撑不起衣服,说话好像不从口出,可是他自身从白屋之下举荐士四十六人,都各得其所,而公家很依赖。等到文子死了,四十六人都就宾位,因此没有私德。臣所以以为贤。」平公说:「好。」赵武是贤臣,做晋相,天下没有兵革九年。《春秋》说:「晋赵武的力量尽在得人。」
叶公诸梁问乐王鲋曰:"晋大夫赵文子为人何若?"对曰:"好学而受规谏。"叶公曰:"疑未尽之矣。"对曰:"好学!智也;受规谏,仁也。江出汶山,其源若瓮口,至楚国,其广十里,无他故,其下流多也。人而好学受规谏,宜哉其立也。"诗曰:"其惟哲人,告之话言,顺德之行。"此之谓也。
叶公诸梁问乐王鲋:「晋大夫赵文子为人怎么样?」回答:「好学而接受规谏。」叶公说:「恐怕还没说尽。」回答:「好学,是智;接受规谏,是仁。江水出汶山,源头像瓮口,到了楚国,宽广十里,没有别的缘故,是下游支流多。人而好学接受规谏,他能立身不也是应该的吗?」《诗经》说:「那明智的人,告诉他善言,他顺着德去实行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钟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且召问之曰:"何哉!子之击磬若此之悲也。"对曰:"臣之父杀人而不得生,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隶,臣得生而为公家击磬。臣不睹臣之母三年于此矣,昨日为舍市而睹之,意欲赎之而无财,身又公家之有也,是以悲也。"钟子期曰:"悲在心也,非在手也,非木非石也,悲于心而木石应之,以至诚故也。"人君苟能至诚动于内。万民必应而感移,尧舜之诚,感于万国,动于天地,故荒外从风,凤麟翔舞,下及微物,咸得其所。易曰:"中孚处鱼吉。"此之谓也。
钟子期夜里听见击磬的人悲哀,并且召来问:「为什么!您击磬像这样悲哀。」回答:「臣的父亲杀人不得生,臣的母亲得以生而做公家的奴隶,臣得以生而给公家击磬。臣看不见臣的母亲到现在三年了,昨天在市舍看见她,心想赎回却没有财,自身又是公家所有,因此悲哀。」钟子期说:「悲哀在心里,不在手上,不是木不是石,悲哀在心里而木石应和,因为以至诚的缘故。」人君如果能至诚在内发动,万民一定应和而感化转移。尧舜的诚,感动万国,振动天地,所以荒外从风,凤凰麒麟飞翔舞蹈,下及微小的物,都各得其所。《周易》说:「中孚,豚鱼吉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勇士一呼,三军皆辟,士之诚也。昔者,楚熊渠子夜行,见寝石以为伏虎,关弓射之,灭矢饮羽,下视,知石也。却复射之,矢摧无迹。熊渠子见其诚心而金石为之开,况人心乎?唱而不和,动而不随,中必有不全者矣。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,求之己也。孔子曰:"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"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挥,而四海宾者,诚德之至,已形于外。故诗曰:"王犹允塞,徐方既来。"此之谓也。
勇士一声呼喊,三军都退避,是士的诚。从前,楚熊渠子夜里走路,看见躺着的石头以为是伏虎,拉弓射它,箭没入、箭羽被吞没,下去看,知道是石头。再射,箭折断没有痕迹。熊渠子显现诚心而金石为它开,何况人心呢?唱而不应和,动而不跟随,中间一定有不全的。不离开席而匡正天下的,是求之于自己。孔子说:「自身端正,不用下令也能推行;自身不端正,即使下令也不听从。」先王所以拱手作揖指挥而四海宾服,是诚德到了极点,已经显现在外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王的谋略诚信充实,徐方已经来归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齐有彗星,齐侯使祝禳之。晏子曰:"无益也,只取诬焉。天道不□,不贰其君,若之何禳也。且夫天之有彗,以除秽德,君无秽德,又何禳焉?若德之秽也,禳之何益?诗云:'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怀多福,厥德不回,以受方国。’君无违德,方国将至,何患于彗?诗曰:'我无所监,夏后及商,用乱之故,民卒流亡。’若德之回,乱民将流亡。祝史之无能补也。"公说,乃止。
齐有彗星,齐侯让祝去禳除。晏子说:「没有益处,只是取诬妄。天道不疑(底本此字残缺),不使它的君有贰心,怎么禳除呢。况且天有彗,是用来除去秽德,君没有秽德,又禳除什么?如果德污秽,禳除又有什么益处?《诗经》说:『只有这位文王,小心翼翼,明白地事奉上帝,于是怀有多福,他的德不邪僻,因此接受四方之国。』君没有违德,方国将到来,怕彗做什么?《诗经》说:『我没有什么可鉴戒,夏后和商,因为乱的缘故,百姓终于流亡。』如果德邪僻,乱民将流亡。祝史不能补救。」公喜悦,于是停止。
宋景公时,荧惑在心,公惧,召子韦而问焉"荧惑在心,何也?"子韦曰:"荧惑,天罚也;心,宋分野也,祸当君身。虽然,可移于宰相。"公曰:"宰相,使治国也,而移死焉,不详,寡人请自当也。"子韦曰:"可移于民!"公曰:"民死,将谁君乎?宁独死耳。"子韦曰:"可移于岁。"公曰:"岁饥,民饿必死,为人君欲杀其民以自活,其谁以我为君乎?是寡人之命固尽矣。子无复言。"子韦还走,北而再拜曰:"臣敢贺君,天之处高而听卑,君有仁之言三,天必三赏君,今夕星必徙三会,君延寿二十一岁。"公曰:"子何以知之?"对曰:"君有三善,故三赏,星必三舍,舍行七星,星当一年,三七二十一,故曰延寿二十一年,臣请伏于陛下,以伺之,星不徙,臣请死之。"公曰:"可。"是夕也,星果三徙舍,如子韦言。老子曰:"能受国之不祥,是谓天下之王也。"
宋景公的时候,荧惑停留在心宿,公恐惧,召子韦问:「荧惑在心,是什么?」子韦说:「荧惑是天的惩罚;心是宋的分野,祸该在君身上。虽然如此,可以转移到宰相。」公说:「宰相是让他治国的,却把死转给他,不祥,寡人请自己承当。」子韦说:「可以转移到民!」公说:「民死,将给谁做君?宁可独自死。」子韦说:「可以转移到年成。」公说:「年成饥,民饿一定死,做人君想杀民来自己活,谁还把我当君?这是寡人的命本来尽了。您不要再说。」子韦转身跑,向北再拜说:「臣敢祝贺君。天处在高处而听低下的,君有三句仁的话,天一定三次赏君,今晚星一定迁徙三次停留,君延寿二十一岁。」公说:「您凭什么知道?」回答:「君有三善,所以三赏,星一定三舍,每舍走七星,星当一年,三七二十一,所以说延寿二十一年。臣请伏在陛下,来伺候,星不迁徙,臣请死。」公说:「可以。」这天晚上,星果然三次迁徙停留,像子韦说的。老子说:「能承受国家的不祥,这就叫天下的王。」
宋康王时有爵生鹯于城之陬,使史占之,曰:"小而生巨,必霸天下。"康王大喜,于是灭滕伐薛,取淮北之地,乃愈自信,欲霸之前成,故射天笞地,斩社稷而焚之,曰:"威严伏天地鬼神。"骂国老之谏臣者,为无头之冠以示有勇,剖伛者之背,锲朝涉之胫,而国人大骇。齐闻而伐之,民散城不守,王乃逃儿侯之馆,遂得病而死,故见祥而为不可,祥反为祸。臣向愚以槛范传推之,宋史之占非也,此黑祥传所谓黑青者也,犹鲁之有鸲鹆为黑祥也。属于不谋其咎急也。鹯者,黑色食爵,大于爵害。爵也●击之物,贪叨之类,爵而生鹯者,是宋君且行急暴击伐贪叨之行,距谏以生大祸,以自害也。故爵生鹯于城陬者,以亡国也,明祸且害国也,康王不悟,遂以灭亡,此其效也。
宋康王的时候有麻雀在城角生下鹯,让史官问卜,说:「小的生出大的,一定称霸天下。」康王大喜,于是灭滕伐薛,取得淮北的土地,就更加自信,想在称霸之前成功,所以射天笞地,斩社稷而焚烧,说:「威严使天地鬼神降伏。」骂国老中进谏的臣,做无头的冠来显示有勇,剖开驼背的背,砍断早晨涉水的人的小腿,而国人大为惊骇。齐听说而讨伐,民散、城不守,王于是逃到儿侯的馆,终于得病而死。所以看见祥瑞却做不可做的事,祥反成为祸。臣刘向愚昧,用《洪范传》来推,宋史的占不是这样,这是黑祥传所谓的黑眚,就像鲁有鸲鹆是黑祥。属于不谋其咎而急暴。鹯是黑色、吃麻雀,比麻雀大而害麻雀,是搏击一类、贪叨一类,麻雀生鹯,是宋君将实行急暴击伐贪叨的行为,拒绝进谏来生大祸,来害自己。所以麻雀在城角生鹯,是因为将亡国,表明祸将害国。康王不醒悟,终于灭亡,这就是效验。
杂事第五
鲁哀公问子夏曰:"必学而后可以安国保民乎?"子夏曰:"不学而能安国保民者,未尝闻也。"哀公曰:"然则五帝有师乎?"子夏曰:"有。臣闻黄帝学乎大真,颛顼学乎绿图,帝喾学乎赤松子,尧学乎尹寿,舜学乎务成跗,禹学乎西王国,汤学乎威子伯,文王学乎铰时子斯,武王学乎郭叔,周公学乎太公,仲尼学乎老聃。此十一圣人,未遭此师,则功业不着乎天下,名号不传乎千世。"诗曰:"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"此之谓也。夫不学不明古道,而能安国者,未之有也。
鲁哀公问子夏:「一定要学然后可以安国保民吗?」子夏说:「不学而能安国保民的,不曾听说。」哀公说:「那么五帝有老师吗?」子夏说:「有。臣听说黄帝向大真学,颛顼向绿图学,帝喾向赤松子学,尧向尹寿学,舜向务成跗学,禹向西王国学,汤向威子伯学,文王向铰时子斯学,武王向郭叔学,周公向太公学,仲尼向老聃学。这十一位圣人,如果没遇上这些老师,则功业不显著于天下,名号不流传于千世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不愆过、不遗忘,遵循旧有的章程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不学不明古道而能安国的,从来没有。
吕子曰:"神农学悉老,黄帝学大真,颛顼学伯夷父,帝喾学伯招,帝尧学州文父,帝舜学许由,禹学大成执,汤学小臣,文王武王学太公望周公旦,齐桓公学管夷吾隰朋,晋文公学咎犯随会,秦穆公学百里奚公孙支,楚庄王学孙叔敖沈尹竺,吴王阖闾学伍子胥文之仪,越王勾践学范蠡大夫种,此皆圣王之所学也。且夫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闻,不学其闻则不若聋;使其目可以见,不学其见则不若盲;使其口可以言,不学其言则不若喑;使其心可以智,不学其智则不若狂,故凡学非能益之也,违天性也,能全天之所生而勿败之,可谓善学者矣。"
吕子说:「神农向悉老学,黄帝向大真学,颛顼向伯夷父学,帝喾向伯招学,帝尧向州文父学,帝舜向许由学,禹向大成执学,汤向小臣学,文王、武王向太公望、周公旦学,齐桓公向管夷吾、隰朋学,晋文公向咎犯、随会学,秦穆公向百里奚、公孙支学,楚庄王向孙叔敖、沈尹竺学,吴王阖闾向伍子胥、文之仪学,越王勾践向范蠡、大夫种学,这些都是圣王所学习的。况且天生下人使他的耳可以听,不学他所听的则不如聋;使他的目可以看,不学他所看的则不如盲;使他的口可以说话,不学他所说的则不如哑;使他的心可以有智,不学他的智则不如狂。所以凡是学并不是能增益他,而是违背天性吗?能保全天所生的而不败坏,可以称得上善于学了。」
汤见祝网者置四面,其祝曰:"从天坠者,从地出者,从四方来者,皆离吾网。"汤曰:"嘻!尽之矣,非桀其庸为此?"汤乃解其三面,置其一面,更教之祝曰:"昔蛛蝥作网,今之人循序,欲左则左,欲右则右,欲高则高,欲下则下,吾取其犯命者。"汉南之国闻之曰:"汤之德及禽兽矣。"四十国归之。人置四面,未必得鸟,汤去三面,置其一面,以网四十国,非徒网鸟也。
汤看见祝祷张网的人四面都设置,他祝祷说:「从天上掉下的,从地上出来的,从四方来的,都落入我的网。」汤说:「嘻!穷尽了。不是桀,谁会做这个?」汤于是解开三面,只设置一面,另外教他祝祷说:「从前蜘蛛做网,如今的人遵循。想左就左,想右就右,想高就高,想下就下,我只取那些触犯命运的。」汉南的国听说后说:「汤的德到了禽兽了。」四十国归附。人设置四面,未必得到鸟;汤去掉三面,只设置一面,来网罗四十国,不只是网鸟。
周文王作灵台及为池沼,掘地得死人之骨,吏以闻于文王。文王曰:"更葬之。"吏曰:"此无主矣。"文王曰:"有天下者,天下之主也;有一国者,一国之主也。寡人固其主,又安求主?"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。天下闻之,皆曰:"文王贤矣,泽及枯骨,又况于人乎?"或得宝以危国,文王得朽骨,以喻其意,而天下归心焉。
周文王建造灵台以及池沼,掘地得到死人的骨头,吏禀报文王。文王说:「另行安葬。」吏说:「这没有主人了。」文王说:「有天下的是天下的主人;有一国的是一国的主人。寡人本来就是主人,又哪里求主人?」于是命令吏用衣棺另行安葬。天下听说,都说:「文王贤啊,恩泽到了枯骨,又何况对人呢?」有人得到宝却危害国家,文王得到朽骨,用来表明心意,而天下归心。
管仲傅齐公子纠,鲍叔傅公子小白,齐公孙无知杀襄公,公子纠奔鲁,小白奔莒。齐人诛无知迎公子纠于鲁,公子纠与小白争入,管仲射小白,中其带钩,小白佯死,遂先入,是为齐桓公。公子纠死,管仲奔鲁,桓公立国定,使人迎管仲于鲁,遂立以为仲父,委国而听之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为五伯长。
管仲辅佐齐公子纠,鲍叔辅佐公子小白。齐公孙无知杀襄公,公子纠奔鲁,小白奔莒。齐人诛杀无知,到鲁迎接公子纠,公子纠和小白争着入国,管仲射小白,射中带钩,小白假装死,于是先入国,这就是齐桓公。公子纠死,管仲奔鲁,桓公立国安定,派人到鲁迎接管仲,于是立他为仲父,把国事委托给他而听从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做五伯之长。
里凫须,晋公子重耳之守府者也。公子重耳出亡于晋,里凫须窃其宝货而逃。公子重耳返国,立为君,里凫须造门愿见,文公方沐,其谒者复,文公握发而应之曰:"吾凫须邪?"曰:"然。"谓凫须曰:"若犹有以面目而复见我乎?"谒者谓里凫须。凫须对曰:"臣闻之沐者其心覆,心覆者言悖,君意沐邪?何悖也?"谒者复文公,见之曰:"若窃我货宝而逃,我谓汝犹有面目而见我邪?汝曰:'君何悖也?’是何也?"凫须曰:"然。君反国,国之半不自安也,君宁弃国之半乎?其宁有全晋乎?"文公曰:"何谓也?"凫须曰:"得罪于君者,莫大于凫须矣,君谓赦凫须,显出以为右,如凫须之罪重也,君犹赦之,况有轻于凫须者乎?"文公曰:"闻命矣。"遂赦之,明日出行国,使为右,翕然晋国皆安。语曰:"桓公任其贼,而文公用其盗。"故曰:"明主任计不任怒,闇主任怒不任计。计胜怒者强,怒胜计者亡。"此之谓也。
里凫须是晋公子重耳看守府库的人。公子重耳从晋出亡,里凫须偷了他的宝货逃走。公子重耳返国,立为君,里凫须上门愿见。文公正在洗发,谒者回报,文公握着头发应答:「是我的凫须吗?」说:「是。」对凫须说:「你还有脸再来见我吗?」谒者告诉里凫须。凫须回答:「臣听说洗发的人心覆,心覆的人说话悖乱,君大概在洗发吧?为什么悖乱?」谒者回报文公,文公见他说:「你偷我的货宝逃走,我说你还有脸见我吗?你说:『君为什么悖乱?』这是什么意思?」凫须说:「是。君返回国,国的一半自己不安,君宁可抛弃国的一半呢,还是宁可有整个晋呢?」文公说:「什么意思?」凫须说:「得罪于君的,没有比凫须更大的了。君说赦免凫须,明显地让他出来做车右,像凫须罪这样重,君还赦免,何况比凫须轻的呢?」文公说:「听到教命了。」于是赦免他。第二天出行国中,让他做车右,翕然晋国都安定。俗话说:「桓公任用刺杀他的人,文公任用偷他的盗。」所以说:「明主任用计谋不任用怒,暗主任用怒不任用计谋。计胜过怒的强,怒胜过计的亡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宁戚欲干齐桓公,穷困无以进,于是为商旅,赁车以适齐,暮宿于郭门之外。桓公郊迎客,夜开门,辟赁车者执火甚盛从者甚众,宁戚饭牛于车下,望桓公而悲,击牛角,疾商歌。桓公闻之,执其仆之手曰:"异哉!此歌者非常人也。"命后车载之。桓公反至,从者以请。桓公曰:"赐之衣冠,将见之。"宁戚见,说桓公以合境内。明日复见,说桓公以为天下,桓公大说,将任之。群臣争之曰:"客卫人,去齐五百里,不远,不若使人问之,固贤人也,任之未晚也。"桓公曰:"不然,问之,恐有小恶,以其小恶,忘人之大美,此人主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且人固难全,权用其长者。"逐举大用之,而授之以为卿。当此举也,桓公得之矣,所以霸也。
宁戚想求见齐桓公,穷困没有办法进见,于是做商旅,租车到齐,傍晚住在郭门之外。桓公到郊外迎接客人,夜里开门,避开租车的人,执火很盛、随从很多。宁戚在车下喂牛,望见桓公而悲哀,敲着牛角,急切地唱商歌。桓公听见,握着仆人的手说:「奇异啊!这唱歌的不是寻常人。」命令后车载上他。桓公返回到了,随从请示。桓公说:「赐给他衣冠,将要接见。」宁戚进见,用会合境内的道理游说桓公。第二天再进见,用治理天下游说桓公,桓公大悦,将要任用。群臣争论说:「客人是卫人,离齐五百里,不远,不如派人去问,确实是贤人,任用还不晚。」桓公说:「不对。去问,恐怕有小恶,因为小恶忘记人大美,这是人主所以失去天下之士的缘故。况且人本来难以全美,权且用他的长处。」于是大力举用,授给他做卿。当这次举用,桓公得对人了,所以能称霸。
齐桓公见小臣稷,一日三至不得见也,从者曰:"万乘之主,见布衣之士,一日三至而不得见,亦可以止矣。"桓公曰:"不然,士之傲爵禄者,固轻其主;其主傲霸王者,亦轻其士,纵夫子傲爵禄,吾庸敢傲霸王乎?"五往而后得见,天下闻之,皆曰:"桓公犹下布衣之士,而况国君乎?"于是相率而朝,靡有不至。桓公所以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者,遇士于是也。诗云:"有觉德行,四国顺之。"桓公其以之矣。
齐桓公见小臣稷,一天三次到都不得见。随从说:「万乘之主见布衣之士,一天三次到都不得见,也可以停止了。」桓公说:「不对。士傲视爵禄的,固然看轻他的主;主傲视霸王的,也看轻他的士。纵然夫子傲视爵禄,我哪里敢傲视霸王呢?」五次前往然后得见。天下听说,都说:「桓公尚且屈下布衣之士,何况国君呢?」于是相继来朝,没有不到的。桓公所以九合诸侯、一匡天下,是在这件事上对待士。《诗经》说:「有正直的德行,四国顺从。」桓公大概凭这个了。
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,其仆曰:"君何为轼?"曰:"此非段干木之闾乎?段干木盖贤者也,吾安敢不轼?且吾闻段干木未尝肯以己易寡人也,吾安敢高之?段干木光乎德,寡人光乎地;段干木富乎义,寡人富乎财。地不如德,财不如义。寡人当事之者也。"遂致禄百万,而时往问之,国人皆喜,相与诵之曰:"吾君好正,段干木之敬;吾思好忠,段干木之隆。"居无几何,秦兴兵欲攻魏,司马唐且谏秦君曰:"段干木,贤者也,而魏礼之,天下莫不闻,无乃不可加兵乎?"秦君以为然,乃案兵而辍,不攻魏。文侯可谓善用兵矣。夫君子善用兵也,不见其形,而攻已成,其此之谓也。野人之用兵,鼓声则似雷,号呼则动天,尘气充天,流矢如雨。扶伤舆死,履肠涉血,无罪之民,其死者已量于泽矣,而国之存亡,主之死生,犹未可知也,其离仁义亦远矣。
魏文侯经过段干木的闾巷而凭轼致敬,仆人说:「君为什么凭轼?」说:「这不是段干木的闾巷吗?段干木大概是贤者,我怎么敢不凭轼?况且我听说段干木不曾肯用自己来和寡人交换,我怎么敢对他高傲?段干木光耀在德,寡人光耀在地;段干木富在义,寡人富在财。地不如德,财不如义。寡人是应当事奉他的人。」于是致送俸禄百万,时常前往问候,国人都喜悦,互相诵读说:「我们的君爱好正直,对段干木敬重;我们想爱好忠诚,段干木被推崇。」没过多久,秦起兵想攻魏,司马唐且进谏秦君说:「段干木是贤者,而魏以礼对待,天下没有不听说的,恐怕不可加兵吧?」秦君以为对,于是按兵停止,不攻魏。文侯可以称得上善于用兵了。君子善于用兵,看不见形,而攻已经成功,说的就是这个。野人用兵,鼓声像雷,号呼震动天,尘气充满天,流矢像雨。扶着伤的、抬着死的,踩着肠、踏着血,无罪的民,死的已经可以用泽来量了,而国的存亡、主的死生,还不可知,距离仁义也远了。
秦昭王问孙卿曰:"儒无益于人国。"孙卿曰:"儒者法先王,隆礼义,谨乎臣子,而能致贵其上者也。人主用之,则进在本朝;置而不用,则退编百姓,而敌必为顺下矣。虽穷困冻馁,必不以邪道为食,置无锥之地,而明于持社稷之大计,叫呼而莫之能应,然而通呼裁万物,养百姓之经纪。势在人上,则王公之才也;在人下,则社稷之臣,国君之宝也。虽隐于穷闾漏屋,人莫不贵之,道诚存也。仲尼为鲁司寇,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,公慎氏出其妻,慎溃氏踰境而走,鲁之鬻牛马不豫贾,布正以待之也。居于阙党,阙党之子弟,罔罟分有亲者取多,孝悌以化之也。儒者在本朝则美政,在下位则美俗,儒之为人下如是矣。"
秦昭王问孙卿:「儒对人的国没有益处。」孙卿说:「儒者效法先王,推崇礼义,谨慎做臣子,而能把尊贵加给他的上。人主任用他,则进用在本朝;搁置不用,则退下来编入百姓,而对敌一定成为顺从的下民。即使穷困冻饿,一定不用邪道求食;安置在没有立锥之地,却明白持守社稷的大计;呼叫而没有人能应,可是通达于裁成万物、养育百姓的经纪。势在人上,则是王公的才;在人下,则是社稷之臣、国君之宝。即使隐在穷巷漏屋,人没有不尊贵他的,道确实存在。仲尼做鲁司寇,沈犹氏不敢早晨给羊灌水,公慎氏休掉妻子,慎溃氏越境逃走,鲁国卖牛马的不再预先抬价,摆出正经货色等待。住在阙党,阙党的子弟用网罟分配时有父母的人取多,是孝悌感化了他们。儒者在本朝则美化政治,在下位则美化习俗,儒做人下是这样的。」
王曰:"然则其为人上何如?"孙卿对曰:"其为人也广大矣。志意定乎内,礼节修乎朝,法则度量正乎官,忠信爱利形乎下,行一不义,杀一无罪而得天下,不为也。若义信乎人矣,通于四海,则天下之外,应之而怀之,是何也?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。故近者歌讴而乐之,远者竭走而超之,四海之内若一家,通达之属,莫不从服,夫是之谓人师。诗曰:'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’此之谓也。夫其为人下也,如彼为人上也,如此何为其无益人之国乎?"昭王曰:"善。"
王说:「那么他做人上怎么样?」孙卿回答:「他做人广大了。志意在内安定,礼节在朝修整,法则度量在官端正,忠信爱利在下显现。做一件不义的事、杀一个无罪的人而得到天下,也不做。如果义和信被人相信了,通达四海,则天下之外应和而归向,这是为什么?则是尊贵的名声显白而天下治理。所以近处的人歌讴而快乐,远处的人竭力奔走而来,四海之内像一家,通达所及没有不从服的,这就叫做人师。《诗经》说:『从西从东,从南从北,没有想着不服从的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他做人下像那样,做人上像这样,为什么说对人的国没有益处呢?」昭王说:「好。」
田赞衣儒衣而见荆王,荆王曰:"先生之衣,何其恶也?"赞对曰:"衣又有恶此者。"荆王曰:"可得而闻邪?"对曰:"甲恶于此。"王曰:"何谓也?"对曰:"冬日则寒,夏日则热,衣无恶于甲矣。赞贫,故衣恶也。今大王,万乘之主也,富厚无敌,而好衣人以甲,臣窃为大王不取也。意者为其义耶?甲兵之事;析人之音,刳人之腹,堕人城郭,系人子女,其名尤甚不荣。意者为其贵邪?苟虑害人,人亦必虑害之;苟虑危人,人亦必虑危之,其实人甚不安之,二者为大王无取焉。"荆王无以应也。昔卫灵公问阵,孔子言俎豆,贱兵而贵礼也。夫儒服先王之服也,而荆王恶之。兵者,国之凶器也,而荆王喜之,所以屈于田赞,而危其国也。故春秋曰:"善为国者不师。"此之谓也。
田赞穿着儒衣进见荆王,荆王说:「先生的衣服,多么恶劣啊。」田赞回答:「还有比这更恶劣的衣服。」荆王说:「可以听听吗?」回答:「甲比这更恶劣。」王说:「什么意思?」回答:「冬天则冷,夏天则热,衣服没有比甲更恶劣的了。赞贫穷,所以衣服恶劣。如今大王是万乘之主,富厚无敌,却喜欢给人穿甲,臣私下以为大王不该取这个。心想是为了义吗?甲兵的事,分裂人的骨,刳开人的腹,毁坏人的城郭,系住人的子女,那名声尤其很不光荣。心想是为了贵吗?如果谋划害人,人也一定谋划害他;如果谋划危人,人也一定谋划危他,其实人很不安,这两样大王都不该取。」荆王没有话可对。从前卫灵公问战阵,孔子讲俎豆,看轻兵而看重礼。儒服是先王的衣服,而荆王厌恶;兵是国的凶器,而荆王喜欢,所以屈服于田赞,而危害他的国。所以《春秋》说:「善于治国的不用师旅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哀公问于孔子曰:"寡人闻之,东益宅不祥,信有之乎?"孔子曰:"不祥有五,而东益不与焉。夫损人而益己,身之不祥也;弃老取幼,家之不祥也;释贤用不肖,国之不祥也;老者不教,幼者不学,俗之不祥也;圣人伏匿,愚者擅权,天下之不祥也。故不祥有五,而东益不与焉。诗曰:'各敬尔仪,天命不又。’未闻东益之与为命也。"
哀公问孔子:「寡人听说,向东扩建住宅不祥,确实有这回事吗?」孔子说:「不祥有五种,而向东扩建不在其中。损人而利己,是身的不祥;抛弃老的、娶幼的,是家的不祥;放下贤人、用不肖,是国的不祥;老的不教,幼的不学,是俗的不祥;圣人隐伏,愚人擅权,是天下的不祥。所以不祥有五种,而向东扩建不在其中。《诗经》说:『各自敬慎你的仪容,天命不会再来。』没听说向东扩建和天命有关。」
颜渊侍鲁定公于台,东野毕御马于台下。定公曰:"善哉!东野之御。"颜渊曰:"善则善矣,虽然,其马将失。"定公不悦,以告左右曰:"吾闻之,君子不谗人,君子亦谗人乎?"颜渊不悦,历阶而去。须臾马败闻矣,定公躐席而起曰:"趋驾请颜渊。"颜渊至,定公曰:"向寡人曰:'善哉,东野毕御也。’吾子曰:'善则善矣,虽然,其马将失矣。’不识吾子何以知之也?"颜渊曰:"臣以政知之。昔者,舜工于使人,造父工于使马。舜不穷其民,造父不尽其马,是以舜无失民,造父无失马。今东野之御也,上马执辔,御体正矣,周旅灸骤;朝礼毕矣,历险致远,而马力殚矣,然求不已,是以知其失也。"定公曰:"善,可少进与?"颜渊曰:"兽穷则触,鸟穷则喙,人穷则轴。自古及今,有穷其下能无危者,未之有也。诗曰:'执辔如组,两骖如舞。’善御之谓也。"定公曰:"善哉!寡人之过也。"
颜渊在台上陪侍鲁定公,东野毕在台下驾马。定公说:「好啊!东野的驾驭。」颜渊说:「好是好,虽然如此,他的马将要失控。」定公不高兴,告诉左右说:「我听说,君子不谗害人,君子也谗害人吗?」颜渊不高兴,一级级走下台阶离去。一会儿马败坏的消息传来,定公越过席起身说:「赶快驾车请颜渊。」颜渊到了,定公说:「刚才寡人说:『好啊,东野毕的驾驭。』您说:『好是好,虽然如此,他的马将要失控。』不知道您凭什么知道?」颜渊说:「臣用政治来知道。从前,舜善于使用人,造父善于使用马。舜不穷尽他的民,造父不穷尽他的马,因此舜没有失控的民,造父没有失控的马。如今东野的驾驭,上马执辔,驾驭的体态端正了,周旋驰骤;朝礼完毕了,经历险阻到达远方,而马力尽了,却求取不停止,因此知道会失控。」定公说:「好,可以稍微再讲吗?」颜渊说:「兽穷了就抵触,鸟穷了就啄,人穷了就作乱。从古到今,穷尽他的下民而能没有危险的,从来没有。《诗经》说:『执辔像织组,两骖像舞蹈。』说的是善于驾驭。」定公说:「好啊!是寡人的过失。」
孔子北之山戎氏,有妇人哭于路者,其哭甚哀,孔子立舆而问曰:"曷为哭哀至于此也。"妇人对曰:"往年虎食我夫,今虎食我子,是以哀也。"孔子曰:"嘻,若是,则曷为不去也?"曰:"其政平,其吏不苛,吾以是不能去也。"孔子顾子贡曰:"弟子记之,夫政之不平而吏苛,乃等于虎狼矣。"诗曰:"降丧饥馑,斩伐四国。"夫政不平也,乃斩伐四国,而况二人乎?其不去宜哉?
孔子北行到山戎氏,有妇人在路上哭,哭得很哀。孔子停下车子问:「为什么哭哀到这个地步?」妇人回答:「往年老虎吃了我丈夫,如今老虎吃了我儿子,因此哀。」孔子说:「嘻,像这样,为什么不离去?」说:「这里政治公平,官吏不苛刻,我因此不能离去。」孔子回头对子贡说:「弟子记住,政治不公平而官吏苛刻,就等于虎狼了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降下丧乱饥馑,斩伐四方之国。」政治不公平,就斩伐四方之国,何况两个人呢?她不离去是应该的。
魏文侯问李克曰:"吴之所以亡者,何也?"李克对曰:"数战数胜。"文侯曰:"数战数胜,国之福也,其所以亡,何也?"李克曰:"数战则民疲,数胜则主骄。以骄主治疲民,此其所以亡也。"是故好战穷兵,未有不亡者也。
魏文侯问李克:「吴所以灭亡,是为什么?」李克回答:「屡战屡胜。」文侯说:「屡战屡胜,是国的福,所以灭亡是为什么?」李克说:「屡战则民疲惫,屡胜则主骄傲。用骄傲的主治理疲惫的民,这就是所以灭亡。因此好战穷兵,没有不灭亡的。」
赵襄子问于王子维曰:"吴之所以亡者,何也?"对曰:"吴君□而不忍。"襄子曰:"宜哉吴之亡也。□则不能赏贤,不忍则不能罚奸。贤者不赏,有罪不罚,不亡何待?"
赵襄子问王子维:「吴所以灭亡,是为什么?」回答:「吴君刚愎(底本此字残缺)而不忍。」襄子说:「吴灭亡是应该的。刚愎就不能赏贤,不忍就不能罚奸。贤者不赏,有罪不罚,不灭亡还等什么?」
孔子侍坐于季孙,季孙之宰通曰:"君使人假马,其与之乎?"孔子曰:"吾闻取于臣谓之取,不曰假。"季孙悟,告宰通曰:"自今以来,君有取谓之取,无曰假。"故孔子正假马之名,而君臣之义定矣。论语曰:"必也正名。"诗曰:"无易由言,无曰苟矣。"可不慎乎?
孔子陪坐在季孙那里,季孙的宰通报说:「君派人来借马,给不给他?」孔子说:「我听说从臣那里取叫做取,不叫借。」季孙醒悟,告诉宰通报说:「从今以后,君有所取叫做取,不要叫借。」所以孔子端正借马的名,而君臣的义就确定了。《论语》说:「一定要正名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不要轻易说话,不要说苟且可以。」可以不谨慎吗?
君子曰:"天子居闉阙之中,帷帐之内,广厦之下,旃茵之上,不出襜幄,而知天下者,以有贤左右也。"故独视不如与众视之明也,独听不如与众听之聪也。
君子说:「天子住在城门外曲阙之中、帷帐之内、广厦之下、毡茵之上,不出帷幄而知道天下,是因为有贤能的左右。」所以独自看不如和众人一起看明白,独自听不如和众人一起听清楚。
晋平公问于叔向曰:"国家之患,庸为大?"对曰:"大臣重禄而不极谏,近臣畏罚而不敢言,下情不上通,此患之大者也。"公曰:"善。"于是令国曰:"欲进善言,谒者不通,罪当死。"
晋平公问叔向:「国家的患,哪个最大?」回答:「大臣看重俸禄而不极力进谏,近臣怕罚而不敢说话,下情不上通,这是患中最大的。」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命令国中说:「想进善言,谒者不通报的,罪该处死。」
楚人有善相人,所言无遗策,闻于国。庄王见而问于情,对曰:"臣非能相人,能观人之交也。布衣也,其交皆孝悌,笃谨畏令,如此者其家必日益,身必日安,此所谓吉人也。官事君者也,其交皆诚信,有好善如此者,事君日益,官职日益,此所谓吉士也。主明臣贤,左右多忠,主有失皆敢分争正谏,如此者国日安,主日尊,天下日富,此所谓吉主也。臣非能相人,能观人之交也。"庄王曰:"善。"于是乃招聘四方之士,夙夜不懈,遂得孙叔敖,将军子重之属,以备卿相,遂成霸功。诗曰:"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"此之谓也。
楚人有善于相人的,所说没有遗漏的策,闻名于国。庄王接见问实情,回答:「臣不是能相人,是能观察人的交游。布衣,他的交游都孝悌、笃谨、畏惧法令,像这样的人他家一定一天比一天增益,自身一定一天比一天安,这就是所谓吉人。做官事奉君的,他的交游都诚信、爱好善,像这样的人事奉君一天比一天增益,官职一天比一天增益,这就是所谓吉士。主明臣贤,左右多忠,主有过失都敢争辩正谏,像这样的国一天比一天安,主一天比一天尊,天下一天比一天富,这就是所谓吉主。臣不是能相人,是能观察人的交游。」庄王说:「好。」于是招聘四方之士,夙夜不懈,终于得到孙叔敖、将军子重一类人,来备齐卿相,终于成就霸功。《诗经》说:「贤士济济众多,文王因此得安宁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齐闵王亡居卫,尽日灸走,谓公玉丹曰;"我已亡矣,而不知其故?吾所以亡者,其何哉?"公玉丹对曰:"臣以王为已知之矣,王故尚未之知耶?王之所以亡者,以贤也,以天下之主皆不肖,而恶王之贤也,因相与合兵而攻王,此王之所以亡也。"闵王慨然太息曰:"贤固若是之苦邪?"丹又谓闵王曰:"古人有辞,天下无忧色者,臣闻其声,于王见其实,王名称东帝,实有天下,去国居卫,容貌充盈,颜色发扬,无重国之意。"王曰:"甚善。丹知寡人自去国而居卫也,带三益矣。"遂以自贤,骄盈不逊。闵王亡走卫,卫君避宫舍之,称臣而供具,闵王不逊,卫人侵之,闵王去走邹。鲁,有骄色,邹。鲁不纳,遂走莒,楚使淖齿将兵救齐,因相闵王,淖齿擢闵王之筋,而县之庙梁,宿昔而杀之,而与燕共分齐地。悲乎!闵王临大齐之国,地方数千里,然而兵败于诸侯,地夺于燕昭,宗庙丧亡,社稷不祀,宫室空虚,身亡逃窜,甚于徒隶,尚不知所以亡,甚可痛也,犹自以为贤,岂不哀哉!公玉丹徒隶之中,而道之谄佞,甚矣!闵王不觉,追而善之,以辱为荣,以忧为乐,其亡晚矣,而卒见杀。
齐闵王出亡住在卫,整日奔走,对公玉丹说:「我已经亡了,却不知道缘故。我所以亡的,是什么呢?」公玉丹回答:「臣以为王已经知道了,王竟然还不知道吗?王所以亡,是因为贤。因为天下的主都不肖,而厌恶王的贤,于是互相合兵攻王,这就是王所以亡。」闵王慨然长叹说:「贤原来像这样苦吗?」丹又对闵王说:「古人有辞去天下而没有忧色的,臣听说那名声,在王身上看见那实际。王名称东帝,实际有天下,离开国住在卫,容貌充盈,颜色发扬,没有看重国的意思。」王说:「很好。丹知道寡人自从离开国住在卫,衣带增加了三寸。」于是自以为贤,骄盈不逊。闵王出亡到卫,卫君避开宫舍给他住,称臣而供给器具,闵王不逊,卫人侵逼他,闵王离去到邹、鲁,有骄色,邹、鲁不接纳,于是到莒。楚派淖齿率兵救齐,于是做闵王的相,淖齿抽闵王的筋,悬挂在庙梁上,过了一夜杀掉他,和燕共同瓜分齐地。悲哀啊!闵王面对大齐之国,土地方圆几千里,然而兵被诸侯打败,地被燕昭夺取,宗庙丧亡,社稷不祭祀,宫室空虚,自身逃亡窜走,比徒隶还甚,还不知道所以亡,很可痛心,还自以为贤,岂不悲哀!公玉丹在徒隶之中,却用谄佞来引导,太过分了!闵王不觉察,反而称善,以辱为荣,以忧为乐,他灭亡已经晚了,而终于被杀。
先是靖郭君残贼其百姓,害伤其群臣,国人将背叛共逐之,其御知之,豫装赍食,及乱作,靖郭君出亡,至于野而饥,其御出所装食进之。靖郭君曰:"何以知之而赍食?"对曰:"君之暴虐,其臣下之谋久矣。"靖郭君怒,不食。曰:"以吾贤至闻也,何谓暴虐?"其御惧曰:"臣言过也,君实贤,唯群臣不肖共害贤。"然后靖郭君悦,然后食。故齐闵王。靖郭君,虽至死亡,终身不谕者也。悲夫!
在这之前靖郭君残害百姓,伤害群臣,国人将要背叛共同驱逐他。他的御者知道,预先装好干粮,等到乱发作,靖郭君出亡,到了野外饥饿,御者拿出所装的食物进上。靖郭君说:「凭什么知道而带着食物?」回答:「君的暴虐,臣下谋划已经很久了。」靖郭君发怒,不吃。说:「凭我的贤传到远处都听说了,怎么说暴虐?」御者恐惧说:「臣的话错了,君确实贤,只是群臣不肖共同害贤。」然后靖郭君喜悦,然后吃。所以齐闵王、靖郭君,即使到了死亡,终身不醒悟。悲哀啊!
宋昭公出亡于鄙,喟然叹曰:"吾知所以亡矣。吾朝臣千人,发政举事,无不曰吾君圣者;侍御数百人,被服以立,无不曰吾君丽者。内外不闻吾过,是以至此。"由宋君观之,人主之所以离国家,失社稷者,谄谀者众也。故宋昭亡而能悟,盖得反国云。
宋昭公出亡到边鄙,喟然叹息说:「我知道所以亡了。我朝臣一千人,发布政令举办事情,没有不说吾君是圣人的;侍御几百人,穿着衣服站着,没有不说吾君美丽的。内外听不到我的过失,因此到了这一步。」从宋君来看,人主所以离开国家、失去社稷,是谄谀的人多。所以宋昭亡了还能醒悟,大概得以返回国。
秦二世胡亥之为公子也,昆弟数人,诏置酒飨群臣,召诸子,诸子赐食先罢,胡亥下皆视群臣,陈履状善者,因行践败而去。诸子闻见之者,莫不太息。及二世即位,皆知天下必弃之也。故二世惑于赵高,轻大臣,不顾下民。是以陈胜奋臂于关东,阎乐作乱于望夷。阎乐,赵高之惑也,为咸阳令,轴为逐贼,将吏率入望夷宫,攻射二世,就数二世,欲加刃,二世惧,入将自杀,有一宦者从之,二世谓:"何谓至于此也?"宦者曰:"知此久矣。"二世曰:"子何不早言?"对曰:"臣以不言,故得至于此,使臣言,死久矣。"然后二世喟然悔之,遂自杀。
秦二世胡亥做公子的时候,兄弟几人,诏令设酒宴飨群臣,召各位儿子。各位儿子赐食先罢退,胡亥下去都看着群臣,陈列的鞋子形状好的,于是走过去踩坏离去。各位儿子听见看见的,没有不大为叹息。等到二世即位,都知道天下一定抛弃他。所以二世被赵高迷惑,轻视大臣,不顾下民。因此陈胜在关东奋臂,阎乐在望夷作乱。阎乐是赵高迷惑的人,做咸阳令,假装追逐贼,率领将吏进入望夷宫,攻射二世,就近数落二世,想加刀,二世恐惧,进去将要自杀,有一个宦者跟随,二世说:「为什么到了这一步?」宦者说:「知道这个很久了。」二世说:「您为什么不早说?」回答:「臣因为不说,所以能到这一步,假如臣说,死已经很久了。」然后二世喟然后悔,于是自杀。
齐侯问于晏子曰:"忠臣之事君,何若?"对曰:"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。"君曰:"列地而与之,疏爵而贵之,君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,可谓忠乎?"对曰:"言而见用,终身无难,臣奚死焉?谏而见从,终身不亡,臣奚送焉?若言而不见用,有难而死,是妄死也;谏不见从,出亡而送,是轴为也。故忠臣也者,能尽善与君,而不能陷于难。
齐侯问晏子:「忠臣事奉君,怎么样?」回答:「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。」君说:「划分土地给他,疏通爵位使他贵,君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,可以称得上忠吗?」回答:「话被采用,终身没有难,臣何必死?进谏被听从,终身不出亡,臣何必送?如果话不被采用,有难而死,是妄死;进谏不被听从,出亡而送,是假装做。所以忠臣,能把善尽给君,而不能陷入难中。」
宋玉因其友以见于楚襄王,襄王待之无以异。宋玉让其友。其友曰:"夫姜桂因地而生,不因地而辛;妇人因媒而嫁,不因媒而亲。子之事王未耳,何怨于我?"宋玉曰:"昔者,齐有良兔曰东郭●,盖一旦而走五百里,于是齐有良狗曰韩卢,亦一旦而走五百里,使之遥见而指属,则虽韩卢不及众兔之尘,若蹑迹而纵□,则虽东郭●亦不能离。今子之属臣也,蹑迹而纵□与?遥见而指属与?诗曰:'将安将乐,弃我如遗。’此之谓也。"其友人曰:"仆人有过,仆人有过。"
宋玉靠朋友引荐进见楚襄王,襄王对待他没有特别。宋玉责备朋友。朋友说:「姜桂靠地而生,不靠地而辛辣;妇人靠媒而嫁,不靠媒而亲。您事奉王还没到家罢了,怨我做什么?」宋玉说:「从前,齐有良兔叫东郭魏(底本此字残缺),大概一天能跑五百里,于是齐有良狗叫韩卢,也一天能跑五百里。让它远远看见而用手指点,则即使韩卢赶不上众兔的尘土;如果循着踪迹放开(底本此字残缺),则即使东郭魏也不能离开。如今您属意臣,是循着踪迹放开,还是远远看见而用手指点?《诗经》说:『将要安乐,抛弃我像遗弃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他的友人说:「仆人有过,仆人有过。」
宋玉事楚襄王而不见察,意气不得形于颜色;或谓曰:"先生何谈说之不扬,计画之疑也。"宋玉曰:"不然。子独不见夫玄蝯乎?当其居桂林之中,峻叶之上,从容游戏,超腾往来,龙兴而鸟集,悲啸长吟,当此之时,虽羿逢蒙,不得正目而视也。及其在枳棘之中也,恐惧而掉栗,危视而迹行,众人皆得意焉。此彼筋非加急而体益短也,处势不便故也。夫处势不便,岂何以量功校能哉?诗不云乎?'驾彼四牡,四牡项领。’夫久驾而长,不得行项领,不亦宜乎?易曰:'臀无肤,其行□趄。’此之谓也。"
宋玉事奉楚襄王而不被察识,意气不得显现在颜色上。有人对他说:「先生为什么谈说不显扬,计划被怀疑。」宋玉说:「不对。您难道没看见那黑猿吗?当它住在桂林之中、高叶之上,从容游戏,超腾往来,像龙兴起、像鸟聚集,悲啸长吟,在这个时候,即使羿、逢蒙也不能正眼看。等到它在枳棘之中,恐惧发抖,危险地看、小心地走,众人都能得意。这不是筋加紧而身体更短,是处的势不便的缘故。处的势不便,哪里用什么来量功校能呢?《诗经》不是说吗:『驾着那四匹牡马,四匹牡马脖子粗。』长久驾着却不得行走,脖子粗不也是应该的吗?《周易》说:『臀部没有肤,行走趑趄。』(底本此字残缺)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田饶事鲁哀公而不见察。田饶谓哀公曰:"臣将去君而槛鹄举矣。"哀公曰:"何谓也?"田饶曰:"君独不见夫鸡乎?头戴冠者,文也;足傅距者,武也;敌在前敢斗者,勇也;见食相呼,仁也;守夜不失时,信也。鸡虽有此五者,君犹日瀹而食之,何则?以其所从来近也。夫槛鹄一举千里,止君园池,食君鱼鳖,啄君菽粟,无此五者,君犹贵之,以其所从来远也。臣请槛鹄举矣。"哀公曰:"止。吾书子之言也。"田饶曰:"臣闻食其食者,不毁其器;荫其树者,不析其枝。有士不用,何书其言为?"遂去之燕,燕立为相。三年,燕之政太平,国无盗贼。哀公闻之,慨然太息,为之避寝三月,抽损上服,曰:"不慎其前,而悔其后,何可复得?"诗曰:"逝将去汝,适彼乐土;适彼乐土,爰得我所?"春秋曰:"少长于君,则君轻之。"此之谓也。
田饶事奉鲁哀公而不被察识。田饶对哀公说:「臣将离开君而像鸿鹄一样高飞了。」哀公说:「什么意思?」田饶说:「君难道没看见那鸡吗?头戴冠,是文;脚附着距,是武;敌人在前敢斗,是勇;看见食物互相呼叫,是仁;守夜不误时,是信。鸡虽然有这五样,君还是每天烹煮来吃,为什么?因为它来的地方近。那鸿鹄一举千里,停在君的园池,吃君的鱼鳖,啄君的菽粟,没有这五样,君还看重它,因为它来的地方远。臣请像鸿鹄一样高飞了。」哀公说:「停下。我记下您的话。」田饶说:「臣听说吃那食物的,不毁那器具;在那树下遮荫的,不折那树枝。有士不用,记他的话做什么?」于是离开到燕,燕立他做相。三年,燕的政治太平,国没有盗贼。哀公听说,慨然长叹,为此避开正寝三个月,抽减上等衣服,说:「不谨慎在前,而后悔在后,哪里可以再得到?」《诗经》说:「将要离开你,到那乐土;到那乐土,于是得到我所安处。」《春秋》说:「从小在君家长大,则君看轻他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子张见鲁哀公,七日而哀公不礼,托仆夫而去曰:"臣闻君好士,故不远千里之外,犯霜露,冒尘垢,百舍重趼,不敢休息以见君,七日而君不礼,君之好士也,有似叶公子高之好龙也,叶公子高好龙,钩以写龙,凿以写龙,屋室雕文以写龙,于是夫龙闻而下之,窥头于牖,拖尾于堂,叶公见之,弃而还走,失其魂魄,五色无主,是叶公非好龙也,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。今臣闻君好士,不远千里之外以见君,七日不礼,君非好士也,好夫似士而非士者也。诗曰:'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。’敢托而去。"
子张进见鲁哀公,七天而哀公不以礼相待,托仆人离去说:「臣听说君好士,所以不远千里之外,冒犯霜露,顶着尘垢,走了一百舍、脚上多层茧,不敢休息来见君,七天而君不以礼相待。君的好士,有点像叶公子高的好龙。叶公子高好龙,带钩上画龙,凿上画龙,屋室雕纹画龙,于是那真龙听说而下,头从窗探进,尾巴拖在堂上,叶公看见,丢下转身就跑,失了魂魄,五色无主。这是叶公不是好龙,是好那像龙而不是龙的。如今臣听说君好士,不远千里之外来见君,七天不以礼相待,君不是好士,是好那像士而不是士的。《诗经》说:『心里藏着,哪一天忘记。』敢托人离去。」
昔者,楚丘先生行年七十,披裘带索,往见孟尝君,欲趋不能进。孟尝君曰:"先生老矣,春秋高矣,何以教之?"楚丘先生曰:"噫!将我而老乎?噫!将使我追车而赴马乎?投石而超距乎?逐麋鹿而搏虎豹乎?吾已死矣!何暇老哉!噫!将使我出正辞而当诸侯乎?决嫌疑而定犹豫乎?吾始壮矣,何老之有!"孟尝君逡巡避席,面有愧色。诗曰:"老夫灌灌,小子蹻蹻。"言老夫欲尽其谋,而少者骄而不受也。秦穆公所以败其师,殷纣所以亡天下也。故书曰:"黄发之言,则无所愆。"诗曰:"寿胥与试。"美用老人之言以安国也。
从前,楚丘先生年纪七十,披着裘、系着绳索,去见孟尝君,想快步却不能进前。孟尝君说:「先生老了,年纪高了,用什么来教?」楚丘先生说:「噫!将以为我老吗?噫!将让我追车赶马吗?投石跳远吗?追逐麋鹿搏击虎豹吗?我已经死了!哪里顾得上老!噫!将让我出正辞来应对诸侯吗?决断嫌疑来确定犹豫吗?我才开始壮,哪里有老!」孟尝君迟疑离开席,脸上有愧色。《诗经》说:「老夫情意恳切,小子骄躁。」是说老夫想尽他的谋,而年少的骄傲不接受。秦穆公所以使他的军队失败,殷纣所以丢失天下。所以《尚书》说:「黄发的话,就没有愆过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长寿的人一起试用。」是赞美用老人的话来安定国家。
齐有闾丘邛年十八,道鞍宣王曰:"家贫亲老,愿得小仕。"宣王曰:"子年尚稚,未可也。"闾丘邛曰:"不然,昔有颛顼行年十二而治天下,秦项橐七岁为圣人师,由此观之,邛不肖耳,年不稚矣。"宣王曰:"未有咫角骖驹而能服重致远者也,由此观之,夫士亦华发堕颠而后可用耳。"闾丘邛曰:"不然。夫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,骅骝绿骥,天下之俊马也,使之与狸鼬试于釜灶之间,其疾未必能过狸鼬也;黄鹄白鹤,一举千里,使之与燕服翼,试之堂庑之下,庐室之间,其便未必能过燕服翼也。辟闾巨阙,天下之利器也,击石不缺,刺石不锉,使之与管槁决目出眯,其便未必能过管槁也,由此观之,华发堕颠与邛,何以异哉?"宣王曰:"善。子有善言,何见寡人之晚也?"邛对曰:"夫鸡处讙嗷,则夺钟鼓之音;云霞充咽则夺日月之明,谗人在侧,是见晚也。诗曰:'听言则对,□言则退。’庸得进乎?"宣王拊轼曰:"寡人有过。"遂载与之俱归而用焉。故孔子曰:"后生可畏,安知来者之不如今?"此之谓也。
齐有闾丘邛,十八岁,在路上拦齐宣王说:「家贫双亲老,愿得到小官职。」宣王说:「您年纪还小,还不可以。」闾丘邛说:「不对。从前颛顼年纪十二而治理天下,秦项橐七岁做圣人的老师,由此看来,邛不肖罢了,年纪不小了。」宣王说:「没有刚长角的小马而能负重到远方的,由此看来,士也要花白头发、头顶脱落然后才可用。」闾丘邛说:「不对。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。骅骝绿骥是天下的骏马,让它们和狸鼬在釜灶之间比赛,它们的快未必能超过狸鼬;黄鹄白鹤一举千里,让它们和燕子、蝙蝠在堂庑之下、庐室之间比赛,它们的便捷未必能超过燕子、蝙蝠。辟闾、巨阙是天下的利器,击石不缺,刺石不钝,让它们和竹管决开眼里的眯物,它们的便捷未必能超过竹管。由此看来,花白头发、头顶脱落和邛,有什么不同呢?」宣王说:「好。您有善言,为什么见寡人这么晚?」邛回答:「鸡处在喧哗里,就夺去钟鼓的声音;云霞填塞咽喉,就夺去日月的光明。谗人在旁边,所以见得晚。《诗经》说:『听善言就对答,谗言就斥退。』(底本此字残缺)哪里能进呢?」宣王拍着轼说:「寡人有过失。」于是载着他一起回去任用。所以孔子说:「后生可畏,怎么知道后来的不如现在?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荆人卞和得玉璞而献之荆厉王,使玉尹相之曰:"石也。"王以为慢,而断其左足。厉王薨,武王即位,和复捧玉璞而献之武王。武王使玉尹相之曰:"石也。"又以为慢,而断其右足。武王薨,共王即位,和乃奉玉璞而哭于荆山中,三日三夜,泣尽,而继之以血,共王闻之,使人问之曰:"天下刑之者众矣,子刑何哭之悲也?"对曰:"宝玉而名之曰石,贞士而戮之以慢,此臣之所以悲也。"共王曰:"惜矣,吾先王之听难,剖石而易,斩人之足!夫死者不可生,断者不可属,何听之殊也?"乃使人理其璞而得宝焉。故名之曰和氏之璧。故曰珠玉者,人主之所贵也,和虽献宝,而美未为玉尹用也。进宝且若彼之难也,况进贤人乎?贤人与奸臣,犹仇雠也,于庸君意不合。夫欲使奸臣进其雠于不合意之君,其难万倍于和氏之璧,又无断两足之臣以推其难,犹拔山也,千岁一合,若继踵,然后霸王之君兴焉。其贤而不用,不可胜载,故有道者之不戮也,宜白玉之璞未献耳。
荆人卞和得到玉璞献给荆厉王,让玉尹相看说:「是石头。」王以为怠慢,砍断他的左脚。厉王去世,武王即位,卞和又捧着玉璞献给武王。武王让玉尹相看说:「是石头。」又以为怠慢,砍断他的右脚。武王去世,共王即位,卞和于是捧着玉璞在荆山中哭,三天三夜,眼泪哭尽,接着流血。共王听说,派人问:「天下受刑的人多了,您受刑为什么哭得这样悲?」回答:「宝玉却叫做石头,贞士却用怠慢来刑戮,这是臣所以悲哀的。」共王说:「可惜啊,我先王听信困难,剖开石头却容易,斩人的脚!死的不可再生,断的不可再接,听信何等不同!」于是派人治理那璞而得到宝。所以叫做和氏之璧。所以说珠玉是人主所看重的,卞和虽然献宝,而美还没被玉尹采用。进宝尚且像那样难,何况进贤人呢?贤人和奸臣,就像仇敌,和庸君心意不合。想使奸臣把他的仇人进给心意不合的君,那难处比和氏之璧万倍,又没有砍断两脚的臣来推进那难处,就像拔山,千年遇合一次,如果接踵而来,然后霸王之君兴起。那些贤而不被任用的,记载不完,所以有道的人不被刑戮,应该是白玉的璞还没献上罢了。
刺奢第六
桀作瑶台,罢民力,殚民财,为酒池糟堤,纵靡靡之乐,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,群臣相持歌曰:"江水沛沛兮,舟楫败兮,我王废兮,趣归薄兮,薄亦大兮。"又曰:"乐兮乐兮,四牡蹻兮,六辔沃兮,去不善而从善,何不乐兮?"伊尹知天命之至,举觞而告桀曰:"君王不听臣之言,亡无日矣。"桀拍然而作,唾然而笑曰:"子何妖言,吾有天下,如天之有日也,日有亡乎?日亡吾亦亡矣。"于是接履而趣,遂适汤,汤立为相。故伊尹去官入殷,殷王而夏亡。
桀建造瑶台,使民力疲惫,使民财枯竭,做酒池糟堤,放纵靡靡的乐,一击鼓而像牛那样喝的有三千人。群臣互相扶持歌唱:「江水沛沛啊,舟楫败坏啊,我王废弃啊,赶快归向毫啊,毫也大啊。」又说:「快乐啊快乐啊,四匹牡马骄健啊,六根辔绳柔润啊,离开不善而跟随善,为什么不快乐啊?」伊尹知道天命到了,举起觞告诉桀:「君王不听臣的话,灭亡没有几天了。」桀拍然而起,唾然而笑说:「您说什么妖言,我有天下,像天有太阳,太阳有灭亡吗?太阳灭亡我也灭亡。」于是提着鞋子快走,于是到了汤那里,汤立他做相。所以伊尹离开官职进入殷,殷称王而夏灭亡。
纣为鹿台,七年而成,其大三里,高千尺,临望云雨。作炮烙之刑,戮无辜,夺民力。冤暴施于百姓,惨毒加于大臣,天下叛之,愿臣文王。及周师至,令不行于左右。悲乎!当是时,求为匹夫不可得也,纣自取之也。
纣建造鹿台,七年才成,大三里,高千尺,临望云雨。做炮烙的刑,杀戮无辜,夺取民力。冤暴施加于百姓,惨毒加于大臣,天下反叛,愿臣服文王。等到周师到了,命令不能在左右推行。悲哀啊!在那个时候,求做匹夫也不可得,是纣自己取的。
魏王将起中天台,令曰:"敢谏者死。"许绾负蔂操锸入曰:"闻大王将起中天台,臣愿加一力。"王曰:"子何力有加?"绾曰:"虽无力,能商台。"王曰:"若何?"曰:"臣闻天与地相去万五千里,今王因而半之,当起七千五百里之台,高既如是,其趾须方八千里,尽王之地,不足以为台趾。古者尧舜建诸侯,地方五千里,王必起此台,先以兵伐诸侯,尽有其地犹不足,又伐四夷,得方八千里乃足以为台趾,材木之积,人徒之众,仓廪之储,数以万亿度。八千里以外,当尽农亩之地,足以奉给王之台者,台具以备,乃可以作。"魏王默然无以应,乃罢起台。
魏王将要建造中天台,下令:「敢进谏的处死。」许绾背着盛土的筐、拿着铁锹进去说:「听说大王将建造中天台,臣愿加一份力。」王说:「您有什么力可加?」许绾说:「虽然没有力,能商量台。」王说:「怎么样?」说:「臣听说天和地相距一万五千里,如今王因而取一半,该建造七千五百里的台。高已经像这样,台基须要方圆八千里,尽王的地,不够做台基。古代尧舜封建诸侯,土地方圆五千里,王一定要建造这台,先用兵伐诸侯,尽有他们的地还不够,再伐四夷,得到方圆八千里才够做台基。材木的积蓄、人徒的众多、仓廪的储备,用万亿来度量。八千里以外,该尽农亩之地,才足以供给王的台。台的器具备齐了,才可以动工。」魏王沉默没有话可对,于是停止建造台。
卫灵公以天寒凿池,宛春谏曰:"天寒起役,恐伤民。"公曰:"天寒乎?"宛春曰:"君衣狐裘,坐熊席,隩隅有灶,是以不寒,今民衣弊不补,履决不苴。君则不寒,民则寒矣。"公曰:"善。"令罢役。左右谏曰:"君凿池不知天寒,以宛春知而罢役,是德归宛春,怨归于君。"公曰:"不然。宛春,鲁国之匹夫,吾举之,民未有见焉,今将令民,以此见之。且春也有善,寡人有春之善,非寡人之善与?"灵公论宛春,可谓知君之道矣。
卫灵公因为天寒开凿池,宛春进谏说:「天寒兴役,恐怕伤民。」公说:「天寒吗?」宛春说:「君穿着狐裘,坐着熊席,温暖的角落有灶,因此不寒。如今民衣服破了不补,鞋子裂了不缝。君则不寒,民则寒了。」公说:「好。」下令停止役。左右进谏说:「君开凿池不知道天寒,因为宛春知道而停止役,这样德归于宛春,怨归于君。」公说:「不对。宛春是鲁国的匹夫,我举用他,民还没有看见,如今将让民用这个看见他。况且宛春有善,寡人有宛春的善,不就是寡人的善吗?」灵公评论宛春,可以称得上知道做君的道理了。
齐宣王为大室,大盖百亩,堂上三百户,以齐国之大,具之三年而未能成,群臣莫敢谏者。香居问宣王曰:"荆王释先王之礼乐而为淫乐,敢问荆邦为有主乎?"王曰:"为无主。""敢问荆邦为有臣乎?"王曰:"为无臣。"居曰:"今主为大室,三年不能成,而群臣莫敢谏者,敢问王为有臣乎?"王曰:"为无臣。"香居曰:"臣请避矣。"趋而出。王曰:"香子留,何谏寡人之晚也?"遽召尚书曰:"书之,寡人不肖,为大室,香子止寡人也。"
齐宣王建造大室,大盖百亩,堂上三百户,凭齐国这样大,备办三年还没能成,群臣没有敢进谏的。香居问宣王:「荆王放下先王的礼乐而做淫乐,敢问荆邦算有主吗?」王说:「算没有主。」「敢问荆邦算有臣吗?」王说:「算没有臣。」香居说:「如今主建造大室,三年不能成,而群臣没有敢进谏的,敢问王算有臣吗?」王说:「算没有臣。」香居说:「臣请回避了。」快步出去。王说:「香子留下,为什么进谏寡人这么晚?」立刻召尚书说:「记下,寡人不肖,建造大室,香子制止了寡人。」
赵襄子饮酒五日五夜,不废酒,谓侍者曰:"我诚邦士也。夫饮酒五日五夜矣,而殊不病。"优莫曰:"君勉之,不及纣二日耳。纣七日七夜,今君五日。"襄子惧,谓优莫曰:"然则吾亡乎?"优莫曰:"不亡。"襄子曰:"不及纣二日耳,不亡何待?"优莫曰:"桀纣之亡也遇汤武,今天下尽桀也,而君纣也,桀纣并世,焉能相亡,然亦殆矣。"
赵襄子饮酒五天五夜,不停止酒,对侍者说:「我确实是邦国的士。饮酒五天五夜了,却一点不病。」优莫说:「君勉力,只差纣两天罢了。纣七天七夜,如今君五天。」襄子恐惧,对优莫说:「那么我要灭亡吗?」优莫说:「不灭亡。」襄子说:「只差纣两天罢了,不灭亡还等什么?」优莫说:「桀纣灭亡是遇上汤武,如今天下都是桀,而君是纣,桀纣同时在世,哪里能互相灭亡,可是也危险了。」
齐景公饮酒而乐,释衣冠自鼓缶,谓侍者曰:"仁人亦乐是夫?"梁丘子曰:"仁人耳目亦犹人也?奚为独不乐此也。"公曰:"速驾迎晏子。"晏子朝服以至。公曰:"寡人甚乐此乐也,愿与夫子共之,请去礼。"晏子对曰:"君之言过矣,齐国五尺之童子,力尽胜婴而又胜君,所以不敢乱者,畏礼也。上若无礼,无以使其下;下若无礼,无以事其上。夫麋鹿唯无礼,故父子同尘。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,以有礼也,诗曰:'人而无礼,胡不遄死?’故礼不可去也。"公曰:"寡人无良,左右淫琨寡人,以至于此,请杀之。"晏子曰:"左右无罪,君若好礼,左右有礼者至,无礼者去。君若恶礼,亦将如之。"公曰:"善。请革衣冠,更受命。"乃废酒而更尊朝服而坐,觞三行,晏子趋出。
齐景公饮酒快乐,脱下衣冠自己敲缶,对侍者说:「仁人也快乐这个吗?」梁丘子说:「仁人的耳目也还是人吧?为什么独自不快乐这个。」公说:「赶快驾车迎接晏子。」晏子穿着朝服到来。公说:「寡人很快乐这快乐,愿和夫子共享,请去掉礼。」晏子回答:「君的话错了。齐国五尺的童子,力气尽可以胜过婴又胜过君,所以不敢作乱,是怕礼。上如果无礼,没有用来役使下;下如果无礼,没有用来事奉上。麋鹿只因为无礼,所以父子同处。人之所以比禽兽贵,是因为有礼。《诗经》说:『人而没有礼,为什么不赶快死?』所以礼不可去掉。」公说:「寡人不好,左右用淫乱迷惑寡人,以至于此,请杀掉他们。」晏子说:「左右没有罪。君如果爱好礼,左右有礼的到来,无礼的离去。君如果厌恶礼,也将这样。」公说:「好。请更换衣冠,再受命。」于是废酒而更换尊位,穿着朝服坐下,觞行三次,晏子快步出去。
魏文侯见箕季其墙坏而不筑,文侯曰:"何为不筑?"对曰:"不时,其墙枉而不端。"问曰:"何不端?"曰:"固然。"从者食其园之桃,箕季禁之。少焉日晏,进粝餐之食,瓜瓠之羹。文侯出,其仆曰:"君亦无得于箕季矣。曩者进食,臣窃窥之,粝餐之食,瓜瓠之羹。"文侯曰:"吾何无得于季也?吾一见季而得四焉。其墙坏不筑,云待时者,教我无夺农时也。墙枉而不端,对曰固然者,是教我无侵封疆也。从者食园桃,箕季禁之,岂爱桃哉!是教我下无侵上也。食我以粝餐者,季岂不能具五味哉!教我无多歛于百姓,以省饮食之养也。"
魏文侯见箕季,他的墙坏了却不修筑。文侯说:「为什么不修筑?」回答:「不到时节。那墙弯曲不端正。」问:「为什么不端正?」说:「本来如此。」随从吃他园里的桃,箕季禁止。一会儿天晚了,进上粗糙的饭、瓜瓠的羹。文侯出去,仆人说:「君也没有从箕季那里得到什么。刚才进食,臣私下窥看,是粗糙的饭、瓜瓠的羹。」文侯说:「我怎么没有从季那里得到?我一见季就得到四样。墙坏不修筑,说等待时节,是教我不要夺取农时。墙弯曲不端正,回答本来如此,是教我不要侵夺封疆。随从吃园桃,箕季禁止,哪里是爱桃!是教我下面不要侵上。用粗糙的饭给我吃,季哪里不能具备五味!是教我不要对百姓多收赋敛,来减省饮食的供养。」
士尹池为荆使于宋,司城子罕止而觞之,南家之墙,拥于前而不直,西家之潦,经其宫而不止。士尹池问其故,司城子罕曰:"南家,工人也,为鞔者也,吾将徙之,其父曰:'吾特为鞔,已食三世矣,今徙,是宋邦之束鞔者,不知吾处也,吾将不食,愿相国之忧吾不食也。’为是故吾不徙。西家高,吾宫卑,潦之经吾宫也利,为是故不禁也。"士尹池归荆,适兴兵欲攻宋,士尹池谏于王曰:"宋不可攻也,其主贤,其相仁。贤者能得民,仁者能用人,攻之无功,为天下笑。"楚释宋而攻郑。孔子闻之曰:"夫修之于庙堂之上,而折冲于千里之外者,司城子罕之谓也"。
士尹池为荆出使宋,司城子罕留下请他喝酒。南家的墙拥到前面而不直,西家的积水经过他的宫而不停止。士尹池问缘故,司城子罕说:「南家是工人,做鞔的。我将迁徙他们,那父亲说:『我只做鞔,已经吃这行三世了,如今迁徙,宋邦买鞔的人不知道我的住处,我将没有吃的,愿相国忧虑我没有吃的。』因为这个缘故我不迁徙。西家高,我的宫低,积水经过我的宫对他们有利,因为这个缘故不禁止。」士尹池回荆,正遇上起兵想攻宋,士尹池向王进谏说:「宋不可攻,那主贤,那相仁。贤者能得民,仁者能用人,攻它没有功,被天下笑。」楚放下宋而攻郑。孔子听说后说:「在庙堂之上修治,而在千里之外折冲的,说的就是司城子罕。」
鲁孟献子聘于晋,宣子觞之三徙,钟石之县,不移而具。献子曰:"富哉冢!"宣子曰:"子之家庸与我家富?"献子曰:"吾家甚贫,惟有二士,曰颜回,兹无灵者,使吾邦家安平,百姓和协,惟此二者耳!吾尽于此矣。"客出,宣子曰:"彼君子也,以养贤为富。我鄙人也,以钟石金玉为富。"孔子曰:"孟献子之富,可着于春秋。"
鲁孟献子到晋聘问,宣子请他喝酒三次迁席,钟石的悬挂不移动就齐备。献子说:「富啊这家族!」宣子说:「您的家哪里和我家一样富?」献子说:「我家很贫,只有两个士,叫颜回、兹无灵,使我们邦家安平,百姓和协,只有这两个人罢了!我尽在这里了。」客人出去,宣子说:「他是君子,以养贤为富。我是鄙人,以钟石金玉为富。」孔子说:「孟献子的富,可以著录在《春秋》。」
邹穆公有令食凫鹰必以秕,无得以粟,于是仓无秕,而求易于民,二石粟而得一石秕,吏以为费,请以粟食之。穆公曰:"去,非汝所知也!夫百姓饱牛而耕,暴背而耘,勤而不惰者,岂为鸟兽哉?粟米,人之上食,奈何其以养鸟?且尔知小计,不知大会。周谚曰:'囊漏贮中。’而独不闻欤?夫君者,民之父母,取食之粟,移之于民,此非吾之粟乎?鸟苟食邹之秕,不害邹之粟也,粟之在仓与在民,于我何择?"邹民闻之,皆知私积与公家为一体也,此之谓知富邦。
邹穆公有令,喂鸭鹰一定用秕,不得用粟。于是仓里没有秕,向民交换,两石粟才得到一石秕,吏以为浪费,请求用粟喂。穆公说:「去,不是你们所知道的!百姓喂饱牛来耕,晒着背来耘,勤劳不懒惰,难道是为了鸟兽吗?粟米是人的上等食物,怎么用来养鸟?况且你们知道小计算,不知道大合计。周的谚语说:『口袋漏了还在仓库里。』你们难道没听说吗?君是民的父母,把吃的粟取来转移到民,这不就是我的粟吗?鸟如果吃邹的秕,不害邹的粟。粟在仓和在民,对我有什么分别?」邹民听说,都知道私积和公家是一体,这就叫知道富邦。
节士第七
尧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为诸侯焉。尧授舜,舜授禹,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,禹往见之,则耕在野,禹趋就下位而问焉,曰:"昔者尧治天下,吾子立为诸侯焉,尧授舜,吾子犹存焉。及吾在位,子辞诸侯而耕,何故?"伯成子高曰:"昔尧之治天下,举天下而传之他人,至无欲也,择贤而与之其位,至公也。以至无欲至公之行示天下,故不赏而民劝,不罚而民畏,舜亦犹然。今君赏罚而民欲且多私,是君之所怀者私也,百姓知之,贪争之端,自此始矣。德至此衰,刑自此繁矣,吾不忍见,以是野处也。今君又何求而见我?君行矣,无留吾事。"耕而不顾。书曰:"旁施象,刑维明,及禹不能。"春秋曰:"五帝不告誓。"信厚也。
尧治理天下,伯成子高立为诸侯。尧授给舜,舜授给禹,伯成子高辞去诸侯而耕田。禹去见他,他就在野里耕,禹快步就低下的位子问:「从前尧治理天下,您立为诸侯,尧授给舜,您还在。等到我在位,您辞去诸侯而耕,为什么?」伯成子高说:「从前尧治理天下,把天下举起来传给别人,是至无欲;选择贤人给他位子,是至公。用至无欲、至公的行为给天下看,所以不赏而民勤勉,不罚而民畏惧,舜也还是这样。如今君赏罚而民欲望并且多私,这是君所怀抱的是私,百姓知道了,贪争的端绪从此开始了。德到这里衰落,刑从此繁多了,我不忍看见,因此处在野里。如今君又求什么来见我?君走吧,不要留下耽误我的事。」耕田不回头。《尚书》说:「普遍施加象刑,刑罚才明,到了禹也不能。」《春秋》说:「五帝不告誓。」是诚信厚。
桀为酒池,足以铉舟,糟丘,足以望七里,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。关龙逢进谏曰:"为人君,身行礼义,爱民节财,故国安而身寿也。今君用财若无尽,用人恐不能死,不革,天祸必降,而诛必至矣,君其革之。"立而不去朝,桀因囚拘之,君子闻之曰:"天之命矣夫。"
桀做酒池,足以浮起船,糟丘足以望见七里,一击鼓而像牛那样喝的有三千人。关龙逢进谏说:「做人君,自身实行礼义,爱民节省财,所以国安而自身长寿。如今君用财像没有尽头,用人怕他们不能死,不改正,天祸一定降下,而诛一定到,君还是改正吧。」站着不离开朝,桀因此囚禁他。君子听说后说:「这是天的命啊。」
纣作炮烙之刑,王子比干曰:"主暴不谏,非忠臣也;畏死不言,非勇士也。见过则谏,不用则死,忠之至也。"遂进谏,三日不去朝,纣因而杀之。诗曰:"昊天太怃,予慎无辜。"无辜而死,不亦哀哉!
纣做炮烙的刑,王子比干说:「主暴虐不进谏,不是忠臣;怕死不说话,不是勇士。看见过失就进谏,不用就死,是忠的极致。」于是进谏,三天不离开朝,纣因此杀了他。《诗经》说:「昊天太糊涂,我谨慎却无辜。」无辜而死,不也悲哀吗!
曹公子喜时,字子臧,曹宣公子也。宣公与诸侯伐秦,卒于师,曹人使子臧迎丧,使公子负刍,与太子留守,负刍杀太子而自立,子臧见负刍之当主也,宣公即葬,子臧将亡,国人皆从之,负刍立,是为曹成公,成公惧,告罪,且请子臧,子臧乃返,成公遂为君。其后晋侯会诸侯,执曹成公,归之京师,将见子臧于周天子而立之。子臧曰:"前记有之,圣达节,次守节,下失节,为君非吾节也,虽不能圣,敢失守乎?"遂亡奔宋,曹人数请晋侯谓:"子臧返国,吾归尔君。"于是子臧返国,晋乃言天子归成公于曹,子臧遂以国致成公,成公为君,子臧不出,曹国乃安,子臧让千乘之国,可谓贤矣,故春秋贤而褒其后。
曹公子喜时,字子臧,是曹宣公的儿子。宣公和诸侯伐秦,死在军中,曹人让子臧迎接丧,让公子负刍和太子留守,负刍杀太子而自立。子臧看见负刍应当做主,宣公已经安葬,子臧将要出亡,国人都跟随他。负刍即位,这就是曹成公。成公恐惧,告罪,并且请求子臧,子臧才返回,成公于是做君。后来晋侯会诸侯,捉住曹成公,送到京师,将要让子臧进见周天子而立他。子臧说:「前代记载有:圣人通达节,其次守节,下等失节。做君不是我的节,虽然不能圣,敢失守吗?」于是出亡奔宋。曹人屡次请求晋侯说:「子臧返回国,我们归还你们的君。」于是子臧返回国,晋才对天子说归还成公到曹,子臧就把国交给成公,成公做君,子臧不出,曹国才安定。子臧让千乘之国,可以称得上贤了,所以《春秋》贤他而褒扬他的后代。
延陵季子者,吴王之子也,嫡同母昆弟四人,长曰遏,次曰余祭,次曰夷昧,次曰札。札即曰季子,最小而贤,兄弟皆爱之。既除丧,将立季子,季子辞曰:"曹宣公之卒也,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,将立子臧,子臧去之,遂不为也,以成曹君,君子曰能守节义。君义嗣也,谁敢干君?有国非吾节也。札虽不才,愿附臧,以无失节。"固立之,弃其室而耕,乃舍之。遏曰:"今若是迮而与季子,季子必不受,请无与子而与弟,弟兄迭为君而致诸侯乎季子。"皆曰:"诺。"故诸其为君者皆轻死为勇,饮食必祝曰:"天若有吾国,必疾有祸于身。"故遏也死,余祭立;余祭死,夷昧立;夷昧死,而国宜之季子也,季子使而未还。僚者,长子之庶兄也,自立为吴王,季子使而还,至则君适之。遏之子曰王子光,号曰阖闾。不悦曰:"先君所为,不与子而与弟者,凡为季子也,将从先君之命,则国宜之季子也,如不从先君之命而与子,我宜当立者也,僚恶得为君?"于是使专诸刺僚,而致国乎季子。季子曰:"尔杀吾君,吾授尔国,是吾与尔为乱也。尔杀我兄,吾又杀尔,是父子兄弟相杀,终身无已也。"去而之延陵,终身不入吴国,故号曰延陵季子。君子以其不受国为义,以其不杀为仁,是以春秋贤季子而尊贵之也。
延陵季子是吴王的儿子,嫡出同母兄弟四人,长的叫遏,其次叫余祭,其次叫夷昧,其次叫札。札就是季子,最小而贤,兄弟都爱他。已经除去丧,将要立季子,季子推辞说:「曹宣公死的时候,诸侯和曹人以曹君为不义,将要立子臧,子臧离去,于是不做,来成就曹君,君子说能守节义。君是义的继承人,谁敢触犯君?有国不是我的节。札虽然不才,愿依附子臧,来不失去节。」坚决立他,他抛弃家室去耕田,于是放下。遏说:「如今像这样急切给季子,季子一定不接受,请不要给儿子而给弟弟,弟兄轮流做君而把诸侯之位送到季子。」都说:「是。」所以那些做君的都看轻死、做勇,饮食一定祝祷说:「天如果保有我国,一定赶快把祸加在我身上。」所以遏死了,余祭立;余祭死了,夷昧立;夷昧死了,而国应该到季子,季子出使还没回来。僚是长子的庶兄,自立为吴王。季子出使回来,到了就以君礼对待他。遏的儿子叫王子光,号阖闾。不高兴说:「先君所以不给儿子而给弟弟,都是为了季子。将要遵循先君的命,则国应该到季子;如果不遵循先君的命而给儿子,我应当立,僚哪里能做君?」于是派专诸刺僚,而把国交给季子。季子说:「你杀我的君,我授给你国,是我和你作乱。你杀我兄,我又杀你,是父子兄弟相杀,终身没有停止。」离去到延陵,终身不进入吴国,所以号称延陵季子。君子因为他不接受国为义,因为他不杀人为仁,因此《春秋》贤季子而尊贵他。
延陵季子将西聘晋,带宝剑以过徐君,徐君观剑,不言而色欲之。延陵季子为有上国之使,未献也,然其心许之矣,使于晋,顾反,则徐君死于楚,于是脱剑致之嗣君。从者止之曰:"此吴国之宝,非所以赠也。"延陵季子曰:"吾非赠之也,先日吾来,徐君观吾剑,不言而其色欲之,吾为上国之使,未献也。虽然,吾心许之矣。今死而不进,是欺心也。爱剑伪心,廉者不为也。"遂脱剑致之嗣君。嗣君曰:"先君无命,孤不敢受剑。"于是季子以剑带徐君墓即去。徐人嘉而歌之曰:"延陵季子兮不忘故,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。"
延陵季子将西行聘问晋,带着宝剑经过徐君。徐君看剑,不说话而神色想要。延陵季子因为有上国的出使,没有献上,可是心里已经许诺了。出使到晋,回头回来,徐君已经死在楚,于是解下剑交给嗣君。随从制止说:「这是吴国的宝,不是用来赠送的。」延陵季子说:「我不是赠送。前些日子我来,徐君看我的剑,不说话而神色想要,我因为是上国的使者,没有献上。虽然如此,我心里已经许诺了。如今死了却不进上,是欺骗心。爱剑而作伪于心,廉洁的人不做。」于是解下剑交给嗣君。嗣君说:「先君没有命令,孤不敢受剑。」于是季子把剑系在徐君墓上就离去。徐人赞美歌唱:「延陵季子啊不忘故旧,解下千金的剑啊系在丘墓。」
许悼公疾疟,饮药毒而死,太子止自责不尝药,不立其位。与其弟纬专哭泣,啜餰粥,嗌不容粒,痛己之不尝药,未逾年而死,故春秋义之。
许悼公患疟疾,喝药中毒而死。太子止自责没有尝药,不即君位。和他的弟弟纬专心哭泣,喝稀粥,咽喉容不下米粒,痛心自己没有尝药,没过一年而死,所以《春秋》以他为义。
卫宣公之子急也,寿也,朔也。急前母子也。寿与朔后母子也,寿之母与朔谋,欲杀太子急而立寿,使人与急乘舟于河中,将沈而杀之,寿知不能止也,因与之同舟,舟人不得杀急。方乘舟时,急傅母恐其死也,闵而作诗,二子乘舟之诗是也。其诗曰:"二子乘舟,泛泛其景,顾言思子,中心养养。"于是寿闵其兄之且见害,作忧思之诗,黍离之诗是也。其诗曰:"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,知我者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?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?"又使急之齐,将使,盗见载旌,要而杀之,寿止急,急曰:"弃父之节,非子道也,不可。"寿又与之偕行,寿之母不能止也,因戒之曰:"寿无为前也。"寿又为前,窃急旌以先行,几及齐矣,盗见而杀之,急至,见寿之死,痛其代己死,涕泣悲哀,遂载其尸还,至境而自杀,兄弟俱死,故君子义此二人,而伤宣公之听谗也。
卫宣公的儿子有急、寿、朔。急是前母的儿子。寿和朔是后母的儿子。寿的母亲和朔谋划,想杀太子急而立寿,派人让急在河中乘船,将要沉船杀他。寿知道不能制止,于是和他同船,舟人不能杀急。正在乘船时,急的傅母怕他死,悯惜而作诗,《二子乘舟》这首诗就是。那诗说:「两个儿子乘船,影子漂漂荡荡,回头思念儿子,心里忧愁不定。」于是寿悯惜他的兄将被害,作忧思的诗,《黍离》这首诗就是。那诗说:「走路迟迟,心里摇摇,知道我的说我心忧;不知道我的,说我求什么?悠悠苍天,这是什么人啊?」又派急到齐,将要让盗看见所载的旌旗,拦路杀掉。寿制止急,急说:「抛弃父亲的节,不是为子的道,不可。」寿又和他同行。寿的母亲不能制止,于是告诫说:「寿不要走在前面。」寿又走在前面,偷了急的旌旗先行,几乎到齐了,盗看见杀掉他。急到了,看见寿死,痛心他代替自己死,涕泣悲哀,于是载着尸体回来,到了边境自杀。兄弟都死了,所以君子以这两人为义,而伤痛宣公听信谗言。
鲁宣公者,鲁文公之子也,文公薨,文公之子赤立,为鲁侯。宣公杀子赤而夺之国,立为鲁侯。公子肸者,宣公之同母弟也,宣公杀子赤而肸非之,宣公与之禄,则曰:"我足矣!何以兄之食为哉?"织履而食,终身不食宣公之食,其仁恩厚矣,其守节固矣,故春秋美而贵之。
鲁宣公是鲁文公的儿子。文公去世,文公的儿子赤立为鲁侯。宣公杀子赤而夺取国,立为鲁侯。公子肸是宣公的同母弟,宣公杀子赤而肸非议,宣公给他俸禄,他就说:「我足够了!要兄的食做什么?」织鞋来吃,终身不吃宣公的食。他的仁恩厚了,他的守节坚固了,所以《春秋》赞美而看重他。
晋献公太子之至灵台,蛇绕左轮,御曰:"太子下拜。吾闻国君之子蛇,绕左轮者速得国。"太子遂不行,返乎舍。御人见太子,太子曰:"吾闻为人子者,尽和顺于君,不行私欲;恭严承命,不逆君安。今吾得国,是君失安也,见国之利而忘君安,非子道也;闻得国而拜其孽,非君欲也。废子道,不孝;逆君欲,不忠。而使我行之,殆欲吾国之危明也。"拔剑将死。御止之曰:"夫禨祥妖孽天之道也;恭严承命,人之行也。拜祥戒孽,礼也;恭严承命,不以身恨君,孝也。今太子见福不拜,失礼;杀身恨君,失孝。从僻心,弃正行,非臣之所闻也。"太子曰:"不然,我得国,君之孽也。拜君之孽,不可谓礼。见禨祥而忘君之安,国之贼也,怀贼心以事国,不可谓孝。挟伪意以御天下,怀贼心以事君,邪之大者也,而使我行之,是欲国之危明也。"遂伏剑而死。君子曰:"晋太子徒御使之拜蛇,祥犹恶之,至于自杀者,为见疑于欲国也,己之不欲国以安君,亦以明矣。为一愚御过言之故,至于身死,废子道,绝祭祀,不可谓孝,可谓远嫌,一节之士也。"
晋献公的太子到灵台,蛇绕着左边车轮。御者说:「太子下车拜。我听说国君的儿子有蛇绕左边车轮的,很快得到国。」太子于是不前行,返回馆舍。御者进见太子,太子说:「我听说做人子的,对君尽和顺,不实行私欲;恭敬严肃承受命令,不违逆君的安。如今我得到国,是君失去安。看见国的利而忘记君的安,不是为子的道;听说得到国而拜那妖孽,不是君的愿望。废子道,不孝;违逆君的愿望,不忠。而让我实行,大概是想要我国危险的明证。」拔剑将死。御者制止说:「禨祥妖孽是天的道;恭敬严肃承受命令是人的行为。拜祥、警戒孽是礼;恭敬严肃承受命令,不用自身怨恨君,是孝。如今太子看见福不拜,失礼;杀身怨恨君,失孝。跟随偏僻的心,抛弃正直的行,不是臣所听说的。」太子说:「不对。我得到国,是君的孽。拜君的孽,不可叫礼。看见禨祥而忘记君的安,是国的贼,怀着贼心来事奉国,不可叫孝。挟持伪意来驾驭天下,怀着贼心来事奉君,是邪中最大的,而让我实行,是想要国危险的明证。」于是伏剑而死。君子说:「晋太子的御者让他拜蛇,祥尚且厌恶,至于自杀,是因为被怀疑想要国。自己不想要国来安定君,也已经明白了。因为一个愚御说错过的缘故,至于身死,废子道,绝祭祀,不可叫孝,可以叫远离嫌疑,是守一节的士。」
申包胥者,楚人也。吴败楚兵于柏举,遂入郢,昭王出亡在随,申包胥不受命而赴于秦乞师,曰:"吴为无道行,封豕长蛇,蚕食天下,从上国始于楚,寡君失社稷,越在草莽,使下臣告急曰:'吴,夷狄也。夷狄之求无厌,灭楚则西与君接境,若邻于君,疆埸之患也,逮吴之未定,君其图之,若得君之灵,存抚楚国,世以事君。’"秦伯使辞焉。曰:"寡君闻命矣,子其就馆,将图而告子。"对曰:"寡君越在草莽,未获所休,下臣何敢即安。"倚于庭墙立哭,日夜不绝声,水浆不入口,七日七夜。秦哀公为赋无衣之诗,言兵今出。包胥九顿首而坐,秦哀公曰:"楚有臣若此而亡,吾无臣若此,吾亡无日矣。"于是乃出师救楚。申包胥以秦师至楚,秦大夫子满,子虎帅车五百乘,子满曰:"吾未知吴道。"使楚人先与吴人战而会之。大败吴师,吴师既退,昭王复国,而赏始于包胥。包胥曰:"辅君安国,非为身也;救急除害,非为名也,功成而受赏,是卖勇也。君既定,又何求焉?"遂逃赏,终身不见。君子曰:"申子之不受命赴秦,忠矣,七日七夜不绝声,厚矣,不受赏,不伐矣。然赏所以劝善也,辞赏,亦非常法。"
申包胥是楚人。吴在柏举打败楚兵,于是进入郢,昭王出亡在随。申包胥不接受命令而奔赴秦乞求军队,说:「吴做无道的行为,像大猪长蛇,蚕食天下,从上国开始于楚。寡君失去社稷,流落在草莽,派下臣告急说:『吴是夷狄。夷狄的求取没有满足,灭楚则西面和君接境,如果和君相邻,是疆埸的患。趁吴还没安定,君还是谋划吧。如果得到君的威灵,存抚楚国,世世代代事奉君。』」秦伯派人推辞。说:「寡君听到命令了,您到馆舍去,将谋划后告诉您。」回答:「寡君流落在草莽,还没得到休息的地方,下臣哪里敢就安。」靠着庭墙站着哭,日夜声音不断,水浆不进口,七天七夜。秦哀公为他赋《无衣》这首诗,说兵如今就出。包胥九次叩头然后坐下。秦哀公说:「楚有臣像这样却亡,我没有臣像这样,我灭亡没有几天了。」于是出师救楚。申包胥带着秦师到楚,秦大夫子满、子虎率领战车五百乘。子满说:「我还不知道吴的战法。」让楚人先和吴人交战再会合。大败吴师,吴师已经退,昭王恢复国,赏赐从包胥开始。包胥说:「辅助君安定国,不是为自身;救急除害,不是为名。功成而受赏,是出卖勇。君已经安定,又求什么呢?」于是逃避赏赐,终身不出现。君子说:「申子不接受命令奔赴秦,是忠;七天七夜声音不断,是厚;不接受赏,是不自夸。可是赏是用来还是鼓励善的,推辞赏,也不是常法。」
齐崔杼者,齐之相也,弒庄公。止太史无书君弒及贼,太史不听,遂书贼曰:"崔杼弒其君。"崔子杀之,其弟又嗣书之,崔子又杀之,死者二人,其弟又嗣复书之,乃舍之。南史氏是其族也,闻太史尽死,执简以往,将复书之,闻既书矣,乃还。君子曰:"古之良史。"
齐崔杼是齐的相,弑杀庄公。制止太史不要写君被弑以及贼人,太史不听,于是写贼说:「崔杼弑他的君。」崔子杀了他。他的弟弟又接着写,崔子又杀了,死的有两人。他的弟弟又接着再写,才放过。南史氏是他的族人,听说太史都死了,拿着简前往,将再写,听说已经写了,才回来。君子说:「这是古代的良史。」
齐攻鲁,求岑鼎,鲁公载他鼎往,齐侯不信而反之,以为非也,使人告鲁君,柳下惠以为是,因请受之,鲁君请于柳下惠,柳下惠对曰:"君子欲以为岑鼎也,以免国也,臣亦有国于此,破臣之国,以免君之国,此臣所难也。"鲁君乃以真鼎往。柳下惠可谓守信矣,非独存己之国也,又存鲁君之国。信之于人,重矣,犹舆之輗軏也。故孔子曰:"大车无輗,小车无軏,其何以行之哉!"此之谓也。
齐攻鲁,求取岑鼎。鲁公载着别的鼎前往,齐侯不信而退回,以为不是,派人告诉鲁君,柳下惠以为是,于是请求接受。鲁君向柳下惠请求,柳下惠回答:「君子想把这个当岑鼎,来免于国难。臣在这里也有国,破坏臣的国,来免君的国,这是臣所难的。」鲁君于是用真鼎前往。柳下惠可以称得上守信了,不只保存自己的国,又保存鲁君的国。信对于人,重要了,就像车子的辕销。所以孔子说:「大车没有辕销,小车没有辕销,凭什么行走呢!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宋人有得玉者,献诸司城子罕,子罕不受。献玉者曰:"以示玉人,玉人以为宝,故敢献之。"子罕曰:"我以不贪为宝,尔以为宝,若与我者,皆丧宝也,不若人有其宝。"故宋国之长者曰:"子罕非无宝也,所宝者异也。今以白金与抟黍以示儿子,儿子必取抟黍矣;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,鄙人必取百金矣,以和氏之璧与道德之至言,以示贤者,贤者必取至言矣。其知弥精,其取弥精;其知弥觕,其取弥觕。子罕之所宝者至矣。"
宋人有得到玉的,献给司城子罕,子罕不接受。献玉的人说:「拿给玉人看,玉人以为是宝,所以敢献。」子罕说:「我以不贪为宝,你以玉为宝,如果给我,都丧失宝,不如各人有各人的宝。」所以宋国的长者说:「子罕不是没有宝,所宝的不同。如今拿白金和抟成的黍给小孩看,小孩一定取抟黍;拿和氏璧和百金给鄙人看,鄙人一定取百金;拿和氏璧和道德的至言给贤者看,贤者一定取至言。他的知越精,他所取越精;他的知越粗,他所取越粗。子罕所宝的到极点了。」
昔者,有馈鱼于郑相者,郑相不受。或谓郑相曰:"子嗜鱼,何故不受?"对曰:"吾以嗜鱼,故不受鱼。受鱼失禄,无以食鱼;不受得禄,终身食鱼。"
从前,有人送鱼给郑相,郑相不接受。有人对郑相说:「您嗜好鱼,为什么不接受?」回答:「我因为嗜好鱼,所以不接受鱼。接受鱼就失去俸禄,没有用来吃鱼;不接受得到俸禄,终身吃鱼。」
原宪居鲁,环堵之室,茨以生蒿,蓬户瓮牖,揉桑以为枢,上漏下湿,匡坐而弦歌。子髋闻之,乘肥马,衣轻裘,中绀而表素,轩车不容巷,往见原宪。原宪冠桑叶冠,杖藜杖而应门,正冠则缨绝,衽襟则肘见,纳履则踵决。子髋曰:"嘻,先生何病也?"原宪仰而应之曰:"宪闻之无财谓之贫,学而不能行谓之病。宪贫也,非病也。若夫希世而行,此周而交,学以为人,教以为己,仁义之慝,舆马之饬,宪不忍为也。"子髋逡巡,面有愧色,不辞而去。原宪曳杖拖履,行歌商颂而反,声满天地,如出金石,天子不得而臣也,诸侯不得而友也。故养志者忘身,身且不爱,庸能累之。诗曰:"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;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"此之谓也。
原宪住在鲁,环堵的屋子,用生蒿盖顶,蓬做门、瓮做窗,揉桑做门枢,上漏下湿,端正坐着弦歌。子贡听说,乘着肥马,穿着轻裘,里面绀色外面素色,轩车容不下巷,去见原宪。原宪戴着桑叶冠,拄着藜杖应门,正冠则帽缨断,整衣襟则肘露出来,穿鞋则脚跟裂开。子贡说:「嘻,先生有什么病?」原宪抬头应答:「宪听说没有财叫做贫,学而不能实行叫做病。宪是贫,不是病。至于迎合世道而行,结党而交,学习为了给人看,教导为了自己,仁义的奸慝,车马的修饰,宪不忍做。」子贡迟疑后退,脸上有愧色,不告辞就离去。原宪拖着杖、拉着鞋,边走边唱《商颂》返回,声音充满天地,像从金石发出,天子不能臣服他,诸侯不能和他交友。所以养志的人忘记自身,自身尚且不爱,哪里能牵累他。《诗经》说:「我心不是石头,不可转动;我心不是席子,不可卷起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晏子之晋,见披裘负刍息于途者,以为君子也,使人问焉。曰:"曷为而至此?"对曰:"齐人累之。吾名越石甫。"晏子曰:"嘻。"遽解左骖以赎之,载而与归,至舍,不辞而入,越石甫怒而请绝,晏子使人应之曰:"婴未尝得交也,今免子于患,吾于子犹未可邪?"越石甫曰:"吾闻君子诎乎不知己,而信乎知己者,吾是以请绝也。"晏子乃出见之曰:"向也见客之容,而今见客之意。婴闻察实者不留声,观行者不几辞,婴可以辞而无弃乎?"越石甫曰:"夫子礼之,敢不敬从。"晏子遂以为上客。俗人之有功则德,德则骄。晏子有功,免人于危,而反诎下之,其去俗亦远矣,此全功之道也。
晏子到晋,看见披着裘背着刍草在路上休息的人,以为是君子,派人问。说:「为什么到了这里?」回答:「齐人牵累我。我名叫越石甫。」晏子说:「嘻。」立刻解下左边的骖马来赎他,载着一起回去。到了馆舍,不告辞就进去,越石甫发怒请求绝交。晏子派人应答:「婴不曾得以结交,如今免您于患,我对您还不可以吗?」越石甫说:「我听说君子在不知己的人那里受屈,在知己的人那里伸直,我因此请求绝交。」晏子于是出来见他说:「刚才看见客人的容貌,如今看见客人的心意。婴听说察看实际的不停留在声音,观察品行的不在意言辞,婴可以告辞而不被抛弃吗?」越石甫说:「夫子以礼对待,敢不敬从。」晏子于是把他当作上客。俗人有功就自以为有德,有德就骄傲。晏子有功,免人于危,反而屈下,距离流俗也远了,这是保全功的道理。
子列子穷容貌,有饥色。客有言于郑子阳者曰:"子列子御寇,盖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国而穷,君乃为不好士乎?"子阳令官遗之粟数十秉,子列子出见使者,再拜而辞。使者去,子列子入,其妻望而拊心曰:"闻为有道者,妻子皆佚乐,今妻皆有饥色矣,君过而遗先生食,先生又辞,岂非命也哉!"子列子笑而谓之曰:"君非自知我者也,以人之言而知我,以人之言以遗我粟也,其罪我也,又将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且受人之养,不死其难,不义也;死其难,是死无道之人,岂义哉!"其后,民果作难,杀子阳。子列子之见微除不义远矣。且子列子内有饥寒之忧,犹不苟取,见得思义,见利思害,况其在富贵乎?故子列子通乎性命之情,可谓能守节矣。
子列子穷困,容貌有饥色。有客人对郑子阳说:「子列子御寇大概是有道的士,住在君的国却穷,君竟是不好士吗?」子阳命令官吏送给他粟几十秉。子列子出来见使者,再拜推辞。使者离去,子列子进去,妻子望着按着心说:「听说做有道的人,妻子都安逸快乐,如今妻子都有饥色了,君过来送给先生食物,先生又推辞,难道不是命吗!」子列子笑着对她说:「君不是自己知道我的人,因为别人的话才知道我,因为别人的话才送我粟,他加罪于我,又将因为别人的话,这是我所以不接受的。况且接受人的供养,不为他的难而死,不义;为他的难而死,是为无道的人死,哪里是义!」后来,民果然作难,杀了子阳。子列子看见微兆、除去不义,远了。况且子列子内有饥寒的忧,还不苟取,看见得想到义,看见利想到害,何况他在富贵呢?所以子列子通达性命的实情,可以称得上能守节了。
屈原者,名平,楚之同姓大夫。有博通之知,清洁之行,怀王用之。秦欲吞灭诸侯,幷兼天下。屈原为楚东使于齐,以结强党。秦国患之,使张仪之楚,货楚贵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属,上及令子阑,司马子椒;内赂夫人郑袖,共谮屈原。屈原遂放于外,乃作离骚。张仪因使楚绝齐,许谢地六百里,怀王信左右之奸谋,听张仪之邪说,遂绝强齐之大辅。楚既绝齐,而秦欺以六里。怀王大怒,举兵伐秦,大战者数,秦兵大败楚师,斩首数万级。秦使人愿以汉中地谢怀王,不听,愿得张仪而甘心焉。张仪曰:"以一仪而易汉中地,何爱仪!"请行,遂至楚,楚囚之。上官大夫之属共言之王,王归之。是时怀王悔不用屈原之策,以至于此,于是复用屈原。屈原使齐,还闻张仪已去,大为王言张仪之罪,怀王使人追之,不及。后秦嫁女于楚,与怀王欢,为蓝田之会,屈原以为秦不可信,愿勿会,群臣皆以为可会,怀王遂会,果见囚拘,客死于秦,为天下笑。怀王子顷襄王,亦知群臣谄误怀王,不察其罪,反听群谗之口,复放屈原。屈原疾闇王乱俗,汶汶嘿嘿,以是为非,以清为瘘,不忍见于世,将自投于渊,渔父止之。屈原曰:"世皆醉,我独醒;世皆瘘,我独清。吾独闻之,新浴者必振衣,新沐者必弹冠。又恶能以其冷冷,更世事之嘿嘿者哉?吾宁投渊而死。"遂自投湘水汨罗之中而死。
屈原名叫平,是楚的同姓大夫。有博通的知,清洁的品行,怀王任用他。秦想吞灭诸侯,兼并天下。屈原为楚东使齐,来结交强党。秦国忧虑,派张仪到楚,贿赂楚贵臣上官大夫靳尚一类,上及令尹子兰、司马子椒;内里贿赂夫人郑袖,共同谗害屈原。屈原于是被放逐在外,就作《离骚》。张仪于是让楚与齐绝交,许诺谢罪给地六百里。怀王相信左右的奸谋,听信张仪的邪说,于是断绝强齐这个大辅助。楚已经与齐绝交,而秦欺骗只给六里。怀王大怒,起兵伐秦,大战几次,秦兵大败楚师,斩首几万级。秦派人愿用汉中地向怀王道歉,不听,愿得到张仪才甘心。张仪说:「用一个张仪来换汉中地,爱惜仪做什么!」请求前往,于是到楚,楚囚禁他。上官大夫一类共同对王说,王放他回去。这时怀王后悔不用屈原的策,以至于此,于是再任用屈原。屈原出使齐,回来听说张仪已经离去,大力给王讲张仪的罪,怀王派人追,没赶上。后来秦把女儿嫁给楚,和怀王交好,做蓝田的会。屈原以为秦不可信,愿不要去会,群臣都以为可以会,怀王于是去会,果然被囚禁,客死在秦,被天下笑。怀王的儿子顷襄王,也知道群臣用谄误导怀王,不察他们的罪,反而听信群谗的口,再放逐屈原。屈原痛恨暗主乱俗,昏昏嘿嘿,以是为非,以清为浊,不忍出现在世上,将要自己投进渊,渔父制止。屈原说:「世人都醉,我独自醒;世人都浊,我独自清。我独听说,新洗浴的人一定抖衣服,新洗发的人一定弹帽子。又怎能用自己的清泠,去更换世事的嘿嘿呢?我宁可投渊而死。」于是自己投进湘水汨罗之中而死。
楚昭王有士曰石奢,其为人也,公正而好义,王使为理,于是廷有杀人者,石奢追之,则其父也,遂反于廷曰:"杀人者,仆之父也,以父成政,不孝,不行君法,不忠。弛罪废法而伏其辜,仆之所守也。伏斧锧命在君。"君曰:"追而不及。庸有罪乎?子其治事矣。"石奢曰:"不私其父,非孝也;不行君法,非忠也;以死罪生,非廉也。君赦之,上之惠也,臣不敢失法,下之行也。"遂不离鈇锧。刎头而死于廷中。君子闻之曰:"贞夫法哉!"孔子曰:"子为父隐,父为子隐,直在其中矣。"诗曰:"彼己之子,邦之司直。"石子之谓也。
楚昭王有士叫石奢,他的为人公正而好义,王让他做法官。于是朝廷有杀人的,石奢追赶,却是他的父亲,于是返回朝廷说:「杀人的是仆的父亲。用父亲来成就政,不孝;不实行君法,不忠。放开罪、废弃法而承担那罪过,是仆所守的。伏在斧锧上,命在君。」君说:「追赶却没赶上,哪里有罪?您还是治理事吧。」石奢说:「不偏私父亲,不是孝;不实行君法,不是忠;用死罪换生,不是廉。君赦免,是上的恩惠;臣不敢失去法,是下的品行。」于是不离开铡刀砧板,刎颈死在廷中。君子听说后说:「守法贞固啊!」孔子说:「儿子为父亲隐瞒,父亲为儿子隐瞒,直就在其中了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那个人啊,是邦国主持正直的。」说的就是石子。
晋文公反国,李离为大理,过杀不辜,自系曰:"臣之罪当死。"文公令之曰:"官有上下,罚有轻重,是下吏之罪也,非子之过也。"李离曰:"臣居官为长,不与下让位;受禄为多,不与下分利。过听杀无辜,委下畏死,非义也,臣之罪当死矣。"文公曰:"子必自以为有罪,则寡人亦有过矣。"李离曰:"君量能而授官,臣奉职而任事,臣受印绶之日,君命曰:'必以仁义辅政,宁过于生,无失于杀。’臣受命不称,壅惠蔽恩,如臣之罪乃当死,君何过之有?且理有法,失生即生,失杀即死,君以臣为能听微决疑,故任臣以理,今离刻深,不顾仁义,信文墨,不察是非,听他辞,不精事实,掠服无罪,使百姓怨,天下闻之,必议吾君,诸侯闻之,必轻吾国。积怨于百姓,恶扬于天下,权轻于诸侯,如臣之罪,是当重死。"文公曰:"吾闻之也,直而不枉,不可与往;方而不圆,不可与长存,愿子以此听寡人也。"李离曰:"吾以所私害公法,杀无罪而生当死,二者非所以教于国也,离不敢受命。"文公曰:"子独不闻管仲之为人臣邪?身辱而君肆,行污而霸成。"李离曰:"臣无管仲之贤,而有辱污之名,无霸王之功,而有射钩之累。夫无能以临官,借污名以治人,君虽不忍加之于法,臣亦不敢污官乱治以生,臣闻命矣。"遂伏剑而死。
晋文公返回国,李离做大理,误杀无辜,自己捆绑说:「臣的罪该处死。」文公下令说:「官有上下,罚有轻重,这是下吏的罪,不是您的过失。」李离说:「臣居官为长,不把位子让给下;受禄多,不和下分利。误听杀无辜,推给下而怕死,不义,臣的罪该处死了。」文公说:「您一定自以为有罪,则寡人也有过了。」李离说:「君衡量才能而授官,臣奉职而任事。臣接受印绶的日子,君命令:『一定用仁义辅助政治,宁可错在让人活,不要错在杀人。』臣受命不相称,壅塞恩惠,像臣的罪才该处死,君有什么过?况且做法官有法,错在让人活就自己活,错在杀人就自己死。君以为臣能听微决疑,所以把法官任用给臣。如今离刻薄深刻,不顾仁义,相信文墨,不察是非,听别人的辞,不精审事实,拷打服了无罪的人,使百姓怨,天下听说一定议论吾君,诸侯听说一定看轻我国。积怨在百姓,恶宣扬于天下,权被诸侯看轻,像臣的罪,该加重死。」文公说:「我听说,直而不弯曲,不可和他前往;方而不圆,不可和他长存。愿您因此听寡人。」李离说:「我用所私害公法,杀无罪而让该死者活,这两样不是用来教国的,离不敢受命。」文公说:「您难道没听说管仲做人臣吗?自身受辱而君放纵,行为污秽而霸业成就。」李离说:「臣没有管仲的贤,却有污辱的名;没有霸王的功,却有射钩的牵累。没有能力来临官,借污名来治人,君虽然不忍加之于法,臣也不敢污官乱治来活。臣听到命令了。」于是伏剑而死。
晋文公反,酌士大夫酒,召咎犯而将之,召艾陵而相之,授田百万。介子推无爵齿而就位,觞三行,介子推奉觞而起曰:"有龙缫缫,将失其所,有蛇从之,周流天下,龙既入深渊,得其安所,蛇脂尽干,独不得甘雨,此何谓也?"文公曰:"嘻!是寡人之过也。吾为子爵,与待旦之朝也;吾为子田,与河东阳之间。"介子推曰:"推闻君子之道,谒而得位,道士不居也;争而得财,廉士不受也。"文公曰:"使我得反国者,子也,吾将以成子之名。"介子推曰:"推闻君子之道,为人子而不能成其父者,则不敢当其后;为人臣而不见察于其君者,则不敢立于其朝,然推亦无索于天下矣。"遂去而之介山之上。文公使人求之不得,为之避寝三月,号呼期年。诗曰:"逝将去汝,适彼乐郊,谁之永号。"此之谓也。文公待之不肯出,求之不能得,以谓焚其山宜出,及焚其山,遂不出而焚死。
晋文公返回,给士大夫斟酒,召咎犯将要用他,召艾陵将用他做相,授田百万。介子推没有爵位年齿就就位。觞行三次,介子推捧觞起身说:「有龙盘旋,将要失去住所,有蛇跟随,周流天下。龙已经进入深渊,得到安定的住所,蛇的脂尽都枯竭,独自得不到甘雨,这说的是什么?」文公说:「嘻!这是寡人的过失。我给您爵,和等待天亮的朝一样;我给您田,在河东阳之间。」介子推说:「推听说君子的道,求见而得到位子,有道的士不居;争夺而得到财,廉洁的士不接受。」文公说:「使我得以返回国的是您,我将成就您的名。」介子推说:「推听说君子的道,做人子而不能成就父亲的,则不敢当他的后;做人臣而不被君察识的,则不敢立在他的朝。可是推对天下也没有求索了。」于是离去到介山之上。文公派人求他得不到,为此避开正寝三个月,号呼满一年。《诗经》说:「将要离开你,到那乐郊,谁还长号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文公等待他不肯出来,求他不能得到,以为焚烧那山该会出来,等到焚烧那山,终于不出来而被烧死。
申徒狄非其世,将自投于河,崔嘉闻而止之曰:"吾闻圣人仁士之于天地之间,民之父母也,今为濡足之故,不救溺人,可乎?"申徒狄曰:"不然。昔者,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而亡天下;吴杀子胥,陈杀泄治而灭其国。故亡国残家,非无圣智也,不用故也。"遂负石沈于河。君子闻之曰:"廉矣乎,如仁与智,吾未见也。"诗曰:"天实为之,谓之何哉?"此之谓也。
申徒狄非议他的世道,将要自己投河。崔嘉听说而制止说:「我听说圣人仁士在天地之间,是民的父母,如今因为湿脚的缘故,不救溺水的人,可以吗?」申徒狄说:「不对。从前,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而丢失天下;吴杀子胥,陈杀泄冶而灭亡他的国。所以亡国残家,不是没有圣智,是不用的缘故。」于是负石沉到河里。君子听说后说:「廉洁啊,至于仁和智,我没看见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天实在这样做,叫它什么呢?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齐大饥,黔敖为食于路,以待饥者而食之,有饥者蒙袂接履贸贸然来,黔敖左奉食,右执饮曰:"嗟!来食!"饿者扬其目而视之曰:"予唯不食嗟来之食,以至于此也。"从而谢焉,终不食而死。曾子闻之曰:"微与,其嗟也可去,其谢也可食。"
齐大饥,黔敖在路边做食物,来等待饥者给他吃。有饥者蒙着袖子、拖着鞋、迷迷糊糊走来。黔敖左手捧着食物,右手拿着饮说:「嗟!来吃!」饿的人抬眼看着他说:「我只因为不吃嗟来之食,才到了这一步。」随后道歉,终于不吃而死。曾子听说后说:「不必这样吧,那嗟可以离去,那道歉可以吃。」
东方有士曰袁旌目,将有所适,而饥于道,孤父之盗丘人也见之,下壶餐以与之。袁旌目三餔而能视,仰而问焉。曰:"子谁也?"曰:"我孤父之盗丘人也。"袁旌目曰:"嘻!汝乃盗也,何为而食我?以吾不食也。"两手●地而欧之,不出,喀喀然,遂伏地而死。县名为胜母,曾子不入,邑号朝歌,墨子回车。故孔子席不正不坐,割不正不食,不饮盗泉之水,积正也。旌目不食而死,洁之至也。
东方有士叫袁旌目,将要有所往,在路上饥饿。孤父的盗叫丘的人看见他,放下壶餐给他。袁旌目吃了三口才能看见,抬头问:「您是谁?」说:「我是孤父的盗丘。」袁旌目说:「嘻!你竟是盗,为什么给我吃?因为我不吃。」两手按地呕吐(底本此字残缺),吐不出来,喀喀地,于是伏地而死。县名叫胜母,曾子不进去;邑号朝歌,墨子掉转车子。所以孔子席不端正不坐,割不端正不吃,不喝盗泉的水,是积聚端正。旌目不吃而死,是洁的极致。
鲍焦衣弊肤见,挈畚将蔬,遇子贡将于道。子贡曰:"吾子何以至此也?"焦曰:"天下之遗德教者众矣!吾何以不至于此也。吾闻之,世不己知,而行之不己者,是爽行也;上不己知,而干之不止者,是毁廉也。行爽廉毁,然且不舍,惑于利者也。"子贡曰:"吾闻之,非其世者不生其利,污其君者,不履其土。今吾子污其君而履其土,非其而将其蔬,此诸之有哉?"鲍焦曰:"呜呼!吾闻贤者重进而轻退,廉者易丑而轻死。"乃弃其蔬而立,槁死于洛水之上。君子闻之曰:"廉夫刚哉!夫山锐则不高,水狭而不深,行特者其德不厚,志与天地疑者,其为人不祥。鲍子可谓不祥矣,其节度深浅,适至而止矣。"诗曰:"已焉哉!天实为之,谓之何哉?"。
鲍焦衣服破、皮肤露出来,提着畚将去采蔬,在路上遇见子贡。子贡说:「您为什么到了这一步?」鲍焦说:「天下遗弃德教的人多了!我为什么不到这一步。我听说,世道不知道自己,而行为不停止的,是违背品行;在上的不知道自己,而求进不停止的,是毁坏廉洁。品行违背、廉洁毁坏,却还不舍弃,是被利迷惑的人。」子贡说:「我听说,非议那世道的不靠它生利,污秽那君的不踏他的土。如今您污秽君却踏他的土,非议世道却去采蔬,这道理哪里有?」鲍焦说:「呜呼!我听说贤者看重进用而看轻退,廉洁的人容易羞耻而看轻死。」于是抛弃蔬菜站着,枯死在洛水之上。君子听说后说:「廉洁刚强啊!山尖锐就不高,水狭窄就不深,行为独特的人德不厚,志向和天地相比拟的,他做人不祥。鲍子可以称得上不祥了,他的节度深浅,到适可就停止了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罢了啊!天实在这样做,叫它什么呢?」
公孙杵臼,程婴者,晋大夫赵朔客也。晋赵穿弒灵公,赵盾时为贵大夫,亡不出境,还不讨贼,故春秋责之,以盾为弒君。屠岸贾者,幸于灵公,晋景公时,贾为司寇,欲讨灵公之贼,盾已死,欲诛盾之子赵朔,遍告诸将曰:"盾虽不知,犹为贼首,贼乃弒君,子孙在朝,何以惩罚?请诛之。"韩厥曰:"灵公遇贼,赵盾在外,吾先君以为无罪,故不诛。今请君将妄诛,妄诛谓之乱臣,有大事君不闻,是无君也。"屠岸贾不听,韩厥告赵朔趣亡,赵朔不肯。曰:"子必不绝赵祀,予死不恨。"韩厥许诺,称疾不出。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,杀赵朔,赵同,赵括,赵婴齐,皆灭其族。赵朔妻成公姊,有遗腹,走公宫匿。公孙杵臼谓程婴曰:"胡不死。"婴曰:"朔之妻有遗腹,若幸而男,吾奉之,即女也,吾徐死耳。"无何而朔妻免生男。屠岸贾闻之,索于宫,朔妻置儿□中,祝曰:"赵宗灭乎,若号;即不灭乎,若无声。"及索,儿竟无声。已脱,程婴谓杵臼曰:"今一索不得,后必且复之,奈何?"杵臼曰:"立孤与死,庸难?"婴曰:"立孤亦难耳!"杵臼曰:"赵氏先君遇子厚,子强为其难者,吾为其易者,吾请先死。"而二人谋取他婴儿,负以文褓匿山中。婴谓诸将曰:"婴不肖,不能立孤,谁能予吾千金,吾告赵氏孤处。"诸将皆喜,许之,发师随婴攻杵臼。杵臼曰:"小人哉程婴!下宫之难不能死,与我谋匿赵氏孤儿,今又卖之。纵不能立孤儿,忍卖之乎?"抱而呼天曰:"赵氏孤儿何罪?请活之,独杀杵臼也。"诸将不许,遂幷杀杵臼与儿。
公孙杵臼、程婴是晋大夫赵朔的门客。晋赵穿弑杀灵公,赵盾当时是贵大夫,出亡不出国境,回来不讨贼,所以《春秋》责备,以盾为弑君。屠岸贾得幸于灵公,晋景公时,贾做司寇,想讨伐灵公的贼。盾已经死了,想诛杀盾的儿子赵朔,遍告各位将领说:「盾虽然不知道,还是贼首,贼竟弑君,子孙在朝,用什么惩罚?请诛杀。」韩厥说:「灵公遇上贼,赵盾在外,我们先君以为无罪,所以不诛。如今各位将领将要妄诛,妄诛叫做乱臣。有大事君不听说,是没有君。」屠岸贾不听。韩厥告诉赵朔赶快逃亡,赵朔不肯。说:「您一定不使赵的祭祀断绝,我死不恨。」韩厥许诺,称病不出。贾不请示而擅自和各位将领在下宫攻赵氏,杀赵朔、赵同、赵括、赵婴齐,都灭了他们的族。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,有遗腹,逃到公宫藏匿。公孙杵臼对程婴说:「为什么不死?」程婴说:「朔的妻子有遗腹,如果幸而是男,我奉养他;如果是女,我慢慢死。」没多久朔的妻子分娩生下男孩。屠岸贾听说,在宫中搜索。朔的妻子把孩子放在裤中(底本此字残缺),祝祷说:「赵宗灭亡吗,你就哭;如果不灭亡,你就没有声音。」等到搜索,孩子竟没有声音。已经脱身,程婴对杵臼说:「如今一次搜索得不到,以后一定再来,怎么办?」杵臼说:「立孤和死,哪个难?」程婴说:「立孤也难啊!」杵臼说:「赵氏先君待您厚,您勉强做那难的,我做那容易的,我请先死。」两人谋划取别人的婴儿,用文褓背着藏在山中。程婴对各位将领说:「婴不肖,不能立孤,谁能给我千金,我告诉赵氏孤儿的住处。」各位将领都喜悦,答应,发兵跟随程婴攻杵臼。杵臼说:「小人啊程婴!下宫的灾难不能死,和我谋划藏匿赵氏孤儿,如今又出卖。纵然不能立孤儿,忍心出卖吗?」抱着呼叫天说:「赵氏孤儿有什么罪?请让他活,只杀杵臼。」各位将领不许,于是一并杀了杵臼和孩子。
诸将以为赵氏孤儿已死,皆喜。然赵氏真孤儿乃在,程婴卒与俱匿山中,居十五年。晋景公病,卜之,大业之胄者为祟,景公问韩厥,韩厥知赵孤存,乃曰:"大业之后,在晋绝祀者,其赵氏乎?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。中行衍人面鸟嶵,降佐帝大戊及周天子,皆有明德,下及幽厉无道,而叔带去周适晋,事先君缪侯,至于成公,世有立功,未尝绝祀。今及吾君,独灭之赵宗,国人哀之,故见龟筴出现,唯君图之。"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?韩厥具以实告。景公乃以韩厥谋立赵氏孤儿,召匿之宫中。诸将入问病,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,而见赵氏孤儿,孤儿名武,诸将不得已乃曰:"昔下宫之难,屠岸贾为之,缫以君命,幷命群臣。非然,庸敢作难?微君之病,群臣固将请立赵后,今君有命,群臣愿之。"于是乃召赵武,程婴遍拜诸将,遂俱与程婴赵氏攻屠岸贾,灭其族。复兴赵氏田邑如故。赵武冠为成人,程婴乃辞大夫,谓赵武曰:"昔下宫之难皆能死,我非不能死,思立赵氏后,今子既立为成人,赵宗复故,我将下报赵孟与公孙杵臼。"赵武号泣,固请曰:"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,而子忍弃我而死乎?"程婴曰:"不可,彼以我为能成事故,皆先我死,今我不下报之,是以我事为不成也。"遂以杀。赵武服哀三年,为祭邑,春秋祠之,世不绝。君子曰:"程婴公孙杵臼,可谓信交厚士矣。婴之自杀下报亦过矣。"
各位将领以为赵氏孤儿已经死,都喜悦。可是赵氏真正的孤儿还在,程婴终于和他一起藏在山中,住了十五年。晋景公病,问卜,大业的后裔作祟。景公问韩厥,韩厥知道赵孤还在,就说:「大业的后代,在晋断绝祭祀的,大概是赵氏吧?从中衍都是嬴姓。中衍人脸鸟嘴,降下辅佐帝大戊以及周天子,都有明德,下到幽、厉无道,而叔带离开周到晋,事奉先君缪侯,到了成公,世代有立功,不曾断绝祭祀。如今到了吾君,独自灭掉赵宗,国人哀痛,所以从龟策显现,只请君谋划。」景公问赵还有后嗣子孙吗?韩厥全部据实禀告。景公于是和韩厥谋划立赵氏孤儿,召来藏在宫中。各位将领进去问病,景公靠韩厥的部众来胁迫各位将领,而接见赵氏孤儿。孤儿名叫武。各位将领不得已就说:「从前下宫的灾难,是屠岸贾做的,假托君命,一并命令群臣。不是这样,哪里敢作难?没有君的病,群臣本来将请求立赵的后,如今君有命,群臣愿意。」于是召赵武、程婴遍拜各位将领,就一起和程婴、赵氏攻屠岸贾,灭了他的族。重新恢复赵氏的田邑像从前。赵武加冠成为成人,程婴才辞别大夫,对赵武说:「从前下宫的灾难都能死,我不是不能死,想立赵氏的后。如今您已经立为成人,赵宗恢复原状,我将下去报答赵孟和公孙杵臼。」赵武号哭,坚决请求说:「武愿劳苦筋骨来报答您到死,而您忍心抛弃我而死吗?」程婴说:「不可。他们以为我能成就事,所以都先我死。如今我不死下去报答,是以为我的事没有成就。」于是自杀。赵武服丧三年,设置祭邑,春秋祭祀,世代不断绝。君子说:「程婴、公孙杵臼,可以称得上诚信交谊、厚道的士了。程婴自杀下去报答也过分了。」
吴有士曰张胥鄙,谭夫吾,前交而后绝。张胥鄙有罪,拘将死。谭夫吾合徒而取之,出至于道,而后乃知其夫吾也。辍行而辞曰:"义不同于子,故前交而后绝。吾闻之君子不以安肆志,不为危易行,今吾从子,是安则肆志,危则易行也。与吾因子而生,不若反拘而死。"阖闾闻之,令吏释之。张胥鄙曰:"吾义不同于谭夫吾,故不受其任矣,今吏以是出我,以谭夫吾故免也,吾庸遽受之乎?"遂触墙而死。谭夫吾闻之曰:"我任而不受,佞也;不知而出之,愚也。佞不可以接士,愚不可以事君,吾行虚矣。人恶以吾力生,吾亦耻以此立于世。"乃绝颈而死。君子曰:"谭夫吾其以失士矣,张胥鄙亦为未得也,可谓刚勇矣,未可谓得节也。"
吴有士叫张胥鄙、谭夫吾,先前结交后来绝交。张胥鄙有罪,被拘将死。谭夫吾会合徒众来夺取他,出来到了路上,然后才知道是夫吾。停下脚步推辞说:「义不和您相同,所以先前结交后来绝交。我听说君子不因为安而放纵志向,不因为危而改变品行。如今我跟随您,是安则放纵志向,危则改变品行。与其我靠您而生,不如返回被拘而死。」阖闾听说,命令吏释放。张胥鄙说:「我的义不和谭夫吾相同,所以不接受他的担当。如今吏因此放出我,是因为谭夫吾的缘故免的,我哪里能接受呢?」于是碰墙而死。谭夫吾听说后说:「我担当却不被接受,是佞;不知道而放出他,是愚。佞不可以交接士,愚不可以事奉君,我的行为落空了。别人厌恶靠我的力活,我也耻于凭这个立在世上。」于是割颈而死。君子说:「谭夫吾大概因此失去士了,张胥鄙也算没得到,可以称得上刚勇了,不可称得上得节。」
苏武者,故右将军平陵侯苏建子也。孝武皇帝时,以武为栘中监使匈奴,是时匈奴使者数降汉,故匈奴亦欲降武以取当。单于使贵人故汉人卫律说武,武不从,乃设以贵爵,重禄尊位,终不听,于是律绝不与饮食,武数日不降。又当盛暑,以旃厚衣幷束之日暴,武心意愈坚,终不屈挠。称曰:"臣事君,由子事父也。子为父死无所恨,守节不移,虽有鈇钺汤镬之诛而不惧也,尊官显位而不荣也。"匈奴亦由此重之。武留十余岁,竟不降下,可谓守节臣矣。诗云:"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;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"苏武之谓也。匈奴绐言武死,其后汉闻武在,使使者求武,匈奴欲慕义归武,汉尊武为典属国,显异于他臣也。
苏武是从前右将军平陵侯苏建的儿子。孝武皇帝时,用苏武做栘中监出使匈奴。这时匈奴使者屡次投降汉,所以匈奴也想使苏武投降来相抵。单于派贵人、从前的汉人卫律游说苏武,苏武不从,于是设置贵爵、重禄尊位,始终不听。于是卫律断绝不给他饮食,苏武几天不投降。又正当盛暑,用毡厚衣一并捆束在太阳下暴晒,苏武心意更加坚定,始终不屈挠。宣称:「臣事奉君,就像儿子事奉父亲。儿子为父亲死没有恨,守节不移,即使有斧钺汤镬的诛杀也不惧,尊官显位也不以为荣。」匈奴也因此看重他。苏武留下十多年,竟不降下,可以称得上守节的臣了。《诗经》说:「我心不是石头,不可转动;我心不是席子,不可卷起。」说的就是苏武。匈奴欺骗说苏武死了,后来汉听说苏武还在,派使者求苏武,匈奴想慕义归还苏武。汉尊苏武为典属国,比其他臣显异。
义勇第八
陈恒弒简公而盟,盟者皆完其家,不盟者杀之。石他人曰:"昔之事其君者,皆得其君而事之,今谓他人曰:'舍而君而事我。’他人不能,虽然,不盟则杀父母也,从而盟,是无君臣之礼也。生于乱世,不得正行;劫于暴上,不得道义。故虽盟,不以父母之死,不如退而自杀,以礼其君。"乃自杀。
陈恒弑杀简公而结盟,结盟的都保全他的家,不结盟的杀掉。石他人说:「从前事奉君的,都得到他的君而事奉。如今对他人说:『抛弃你的君而事奉我。』他人不能。虽然如此,不结盟则杀父母,从而结盟,是没有君臣之礼。生在乱世,不能端正品行;被暴上胁迫,不能实行道义。所以即使结盟,不因为父母的死,不如退而自杀,来礼待君。」于是自杀。
陈恒弒君,使勇士六人劫子渊栖,子渊栖曰:"子之欲与我,以我为知乎?臣弒君,非知也!以我为仁乎?见利而背君,非仁也!以我为勇乎?劫我以兵,惧而与子,非勇也。使吾无此三者,与何补于子?若吾有此三者,终不从子矣!"乃舍之。
陈恒弑君,派勇士六人劫持子渊栖。子渊栖说:「您想和我在一起,以为我有知吗?臣弑君,不是知!以为我仁吗?看见利而背叛君,不是仁!以为我勇吗?用兵劫持我,恐惧而跟从您,不是勇。假如我没有这三样,跟从对您有什么补益?如果我有这三样,终究不跟从您了!」于是放过他。
宋闵公臣长万以勇力闻,万与鲁战,师败,为鲁所获,囚之宫中,数月归之宋。与闵公搏,妇人皆在侧,公谓万曰:"鲁君庸与寡人美?"万曰:"鲁君美。天下诸侯,唯鲁君耳。宜其为君也。"闵公矜,妇人妒,其言曰:"尔鲁之囚虏尔,何知?"万怒,遂搏闵公颊,齿落于口,绝吭而死。仇牧闻君死,趋而至,遇万于门,卫剑而叱之,万臂击仇牧而杀之,齿着于门阖。仇牧可谓不畏强御矣,趋君之难,顾不旋踵。
宋闵公的臣长万以勇力闻名。万和鲁交战,军队战败,被鲁俘获,囚禁在宫中,几个月后归还宋。和闵公搏戏,妇人都在旁边。公对万说:「鲁君和寡人谁美?」万说:「鲁君美。天下诸侯,只有鲁君罢了。他做君是应该的。」闵公矜持,妇人嫉妒,那话说:「你是鲁的囚虏罢了,知道什么?」万发怒,于是打闵公的脸颊,牙齿落在口里,切断喉咙而死。仇牧听说君死,快步到来,在门遇见万,持剑呵叱,万用手臂击杀仇牧,牙齿嵌在门扇上。仇牧可以称得上不畏强御了,奔赴君的难,回头不转身。
崔杼弒庄公,令士大夫盟者,皆脱剑而入,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,所杀十人。次及晏子,晏子奉桮血仰天叹曰:"恶乎崔子,将为无道,杀其君。"盟者皆视之。崔杼谓晏子曰:"子与我,我与子分国;子不吾与,吾将杀子。直兵将推之,曲兵将勾之,唯子图之。"晏子曰:"婴闻回以利而背其君者,非仁也;劫以刃而失其志者,非勇也。"诗云:"恺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"婴可谓不回矣。直兵推之,曲兵钩之,婴之不回也。崔子舍之,晏子趋出,授绥而乘,其仆将驰,晏子拊其手曰:"虎豹在山林,其命在庖□,驰不益生,缓不益死,按行成节,然后去之。"诗云:"彼己之子,舍命不渝。"晏子之谓也。
崔杼弑杀庄公,命令结盟的士大夫都解下剑进去,说话不急、手指不到血的处死,所杀十人。轮到晏子,晏子捧着杯血仰天叹息说:「可恨啊崔子,将要做无道的事,杀他的君。」结盟的人都看着。崔杼对晏子说:「您跟从我,我和您分国;您不跟从我,我将杀您。直兵将推,曲兵将钩,只请您谋划。」晏子说:「婴听说回转因为利而背叛君的,不是仁;被刃劫持而失去志向的,不是勇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和乐平易的君子,求福不邪僻。」婴可以称得上不邪僻了。直兵推,曲兵钩,婴不邪僻。崔子放过他。晏子快步出去,接过绥带上车,仆人将要奔驰,晏子按住他的手说:「虎豹在山林,它的命在庖厨(底本此字残缺)。奔驰不更增加生,缓慢不更增加死,按着行列成就节,然后离去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那个人啊,舍命不改变。」说的就是晏子。
佛肸以中牟叛,置鼎于庭,致士大夫曰:"与我者受邑,不吾与者烹。"大夫皆从之。至于田卑,田卑,中牟之邑人也。曰:"义死不避斧钺之罪,义穷不受轩冕之服。无义而生,不仁而富,不如烹。"褰衣将就鼎,佛肸脱屦而生之。赵氏闻其叛也,攻而取之;闻田卑不肯与也,求而赏之。田卑曰:"不可也,一人举而万夫俛首,智者不为也。赏一人以惭万夫,义者不取也。我受赏,使中牟之士,怀耻不义。"辞赏徙处曰:"以行临人,不道,吾去矣。"遂南之楚。
佛肸凭中牟反叛,在庭中放置鼎,招致士大夫说:「跟从我的受邑,不跟从我的烹。」大夫都跟从。到了田卑,田卑是中牟的邑人。说:「为义而死不躲避斧钺的罪,为义而穷不接受轩冕的服。没有义而生,不仁而富,不如烹。」提起衣服将要就鼎,佛肸脱下鞋子救活他。赵氏听说他反叛,攻取了中牟;听说田卑不肯跟从,求来赏赐。田卑说:「不可。一个人被举而万夫低头,智者不做。赏一个人来使万夫惭愧,义者不取。我受赏,使中牟的士怀着不义的耻。」推辞赏赐迁居说:「用品行临视人,不合道,我离去了。」于是南行到楚。
楚太子建以费无极之谮见逐。建有子曰胜,在外,子西召胜,使治白,号曰白公。胜怨楚逐其父,将弒惠王及子西,欲得易甲,陈士勒兵,以示易甲曰:"与我,无患不富贵;不吾与,则此是也。"易甲笑曰:"尝言吾义矣,吾子忘之乎?立得天下,不义,吾不敢也;威吾以兵,不义,吾不从也。今子将弒子之君,而使我从子,非吾前义也。子虽告我以利,威我以兵,吾不忍为也。子行子之威,则吾亦得明吾义也。逆子以兵争也,应子以声鄙也,吾闻士立义不争,行死不鄙,拱而待兵,颜色不变也。"
楚太子建因为费无极的谗言被驱逐。建有儿子叫胜,在外。子西召胜,让他治理白,号称白公。胜怨恨楚驱逐他的父亲,将要弑杀惠王和子西,想得到易甲,陈列士卒整顿军队,给易甲看说:「跟从我,不怕不富贵;不跟从我,就是这样。」易甲笑说:「曾经说我义了,您忘记了吗?立刻得到天下,不义,我不敢;用兵威吓我,不义,我不从。如今您将弑您的君,而让我跟从您,不是我先前的义。您虽然用利告诉我,用兵威吓我,我不忍做。您施行您的威,则我也得以显明我的义。用兵违逆您是争,用声音应答您是鄙。我听说士立义不争,去死不鄙,拱手等待兵,颜色不变。」
白公胜将弒楚惠王,王出亡,令尹司马皆死,拔剑而属之于屈庐曰:"子与我,将舍之;子不与我,将杀子。"屈庐曰:"诗有之,曰:'莫莫葛藟,肆于条枝,恺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’今子杀子叔父西求福于庐也,可乎?且吾闻知命之士,见利不动,临危不恐。为人臣者,时生则生,时死则死,是谓人臣之礼。故上知天命,下知臣道,其有可劫乎?子胡不推之?"白公胜乃内其剑。
白公胜将弑杀楚惠王,王出亡,令尹、司马都死了。拔剑指着屈庐说:「您跟从我,将放过;您不跟从我,将杀您。」屈庐说:「《诗经》有,说:『茂密的葛藟,蔓延在枝条上,和乐平易的君子,求福不邪僻。』如今您杀您叔父子西来向庐求福,可以吗?况且我听说知命的士,看见利不动,面临危不恐。做人臣的,时该生则生,时该死则死,这叫做人臣之礼。所以上知天命,下知臣道,哪里有可劫持的呢?您为什么不推开?」白公胜于是收进剑。
白公胜既杀令尹司马,欲立王子闾以为王。王子闾不肯,劫之以刃,王子闾曰:"王孙辅相楚国,匡正王室,而后自庇焉,闾之愿也。今子假威以暴王室,杀伐以乱国家,吾虽死,不子从也。"白公胜曰:"楚国之重,天下无有。天以与子,子何不受?"王子闾曰:"吾闻辞天下者,非轻其利也,以明其德也;不为诸侯者,非恶其位也,以洁其行为。今吾见国而忘主,不仁也;劫白刃而失义,不勇也。子虽告我以利,威我以兵,吾不为也。"白公强之,不可,遂杀之。叶公高率众诛白公,而反惠王于国。
白公胜已经杀了令尹、司马,想立王子闾为王。王子闾不肯,用刃劫持。王子闾说:「王孙辅相楚国,匡正王室,然后自己庇护,是闾的愿望。如今您假借威来对王室施暴,杀伐来乱国家,我即使死,不跟从您。」白公胜说:「楚国的重要,天下没有。天给了您,您为什么不接受?」王子闾说:「我听说辞去天下的,不是看轻那利,是用来显明他的德;不做诸侯的,不是厌恶那位子,是用来清洁他的品行。如今我看见国而忘记主,不仁;被白刃劫持而失去义,不勇。您虽然用利告诉我,用兵威吓我,我不做。」白公强迫,不可,于是杀了他。叶公高率领众人诛杀白公,把惠王送回国内。
白公之难,楚人有庄善者,辞其母将往死之,其母曰:"弃其亲而死其君,可谓义乎?"庄善曰:"吾闻事君者,内其禄而外其身,今所以养母者,君之禄也。身安得无死乎!"遂辞而行,比至公门,三废车中,其仆曰:"子惧矣。"曰:"惧。""既惧,何不返?"庄善曰:"惧者,吾私也;死义,吾公也。闻君子不以私害公。"及公门,刎颈而死。君子曰:"好义乎哉!"
白公的灾难,楚人有个庄善,辞别母亲将前往死难。母亲说:「抛弃亲人而为君死,可以称得上义吗?」庄善说:「我听说事奉君的,内里受他的禄而外面献出自身。如今用来养母的,是君的禄。自身哪里能不死呢!」于是辞别前行,等到到了公门,三次从车中落下。仆人说:「您怕了。」说:「怕。」「已经怕,为什么不返回?」庄善说:「怕是我的私;为义而死是我的公。听说君子不用私害公。」到了公门,刎颈而死。君子说:「好义啊!」
齐崔杼弒庄公也,有陈不占者,闻君难,将赴之,比去,餐则失匕,上车失轼。御者曰:"怯如是,去有益乎?"不占曰:"死君,义也;无勇,私也。不以私害公。"遂往,闻战斗之声,恐骇而死。人曰:"不占可谓仁者之勇也。"
齐崔杼弑杀庄公,有个陈不占,听说君有难,将奔赴。等到离去,吃饭就失落匕,上车失落轼。御者说:「怯懦像这样,去有益处吗?」不占说:「为君死是义;没有勇是私。不用私害公。」于是前往,听见战斗的声音,恐惧惊吓而死。人说:「不占可以称得上仁者的勇。」
知伯嚣之时,有士曰长儿子鱼,绝知伯而去之。三年,将东之越,而道闻知伯嚣之见杀也,谓御曰:"还车反,吾将死之。"御曰:"夫子绝知伯而去之三年矣,今反死之,是绝属无别也。"长儿子鱼曰:"不然,吾闻仁者无余爱,忠臣无余禄。吾闻知伯之死而动吾心,余禄之加于我者,至今尚存,吾将往依之。"反而死。
知伯嚣的时候,有士叫长儿子鱼,和知伯绝交离去。三年,将东行到越,在路上听说知伯嚣被杀,对御者说:「掉转车子返回,我将为他死。」御者说:「夫子和知伯绝交离去三年了,如今返回为他死,是绝交和隶属没有分别。」长儿子鱼说:「不对。我听说仁者没有多余的爱,忠臣没有多余的禄。我听说知伯死而心动,多余的禄加在我身上的,到现在还在,我将前往依从。」返回而死。
卫懿公有臣曰弘演,远使未还。狄人攻卫,其民曰:"君之所与禄位者,鹤也;所富者,宫人也。君使宫人与鹤战,呈焉能战?"遂溃而去。狄人追及懿公于荥泽,杀之,尽食其肉,独舍其肝。弘演至,报使于肝毕,呼天而号,尽哀而止。曰:"臣请为表。"因自刺其腹,内懿公之肝而死。齐桓公闻之曰:"卫之亡也以无道,今有臣若此,不可不存。"于是救卫于楚丘。
卫懿公有臣叫弘演,远出使还没回来。狄人攻卫,那民说:「君所给禄位的是鹤;所富的是宫人。君让宫人和鹤去战,我们哪里能战?」于是溃散离去。狄人在荥泽追上懿公,杀了他,吃尽他的肉,只留下肝。弘演到了,向肝报告出使完毕,呼叫天号哭,尽哀才停止。说:「臣请做外表。」于是自己刺开腹部,把懿公的肝放进去而死。齐桓公听说后说:「卫灭亡是因为无道,如今有臣像这样,不可不保存。」于是在楚丘救卫。
芊尹文者,荆之欧鹿彘者也。司马子期猎于云梦,载旗之长拽地。芊尹文拔剑齐诸轼而断之,贰车抽弓于韔,援矢于筩,引而未发也。司马子期伏轼而问曰:"吾有罪于夫子乎?"对曰:"臣以君旗拽地故也。国君之旗齐于轸,大夫之旗齐于轼。今子荆国有名大夫而减三等,文之断也,不亦可乎?"子期悦,载之王所,王曰:"吾闻有断子之旗者,其人安在?吾将杀之。"子期以文之言告,王悦,使为江南令,而大治。
芊尹文是荆国殴击鹿彘的人。司马子期在云梦打猎,所载旗帜长得拖到地上。芊尹文拔剑齐着轼砍断,副车从韔里抽出弓,从筒里取出箭,拉开却没发射。司马子期伏在轼上问:「我对夫子有罪吗?」回答:「臣因为君的旗拖到地上的缘故。国君的旗齐着轸,大夫的旗齐着轼。如今您是荆国有名的大夫却减了三等,文砍断,不也是可以的吗?」子期喜悦,载着他到王那里。王说:「我听说有砍断您旗帜的,那人在哪里?我将杀他。」子期把文的话告诉,王喜悦,让他做江南令,而大为治理。
卞庄子好勇,养母,战而三北,交游非之,国君辱之,及母死三年,齐与鲁战,卞庄子请从,见于鲁将军曰:"初与母处,是以三北,今母死,请塞责而神有所归。"遂赴敌,役一甲首而献之。曰:"此塞一北。"又入,获一甲首而献之。曰:"此塞再北。"又入,获一甲首而献之。曰:"此塞三北。"将军曰:"毋没尔家,宜止之,请为兄弟。"庄子曰:"三北以养母也,是子道也,今士节小具而塞责矣。吾闻之节士不以辱生。"遂反敌杀十人而死。君子曰:"三北已塞责,灭世断宗,于孝未终也。"
卞庄子好勇,奉养母亲,作战三次败北,交游非议他,国君羞辱他。等到母亲死了三年,齐和鲁交战,卞庄子请求跟随,进见鲁将军说:「起初和母亲相处,因此三次败北。如今母亲死了,请弥补罪责而使神有所归。」于是奔赴敌人,斩获一个甲士的首级献上。说:「这弥补一次败北。」又进去,斩获一个甲士的首级献上。说:「这弥补第二次败北。」又进去,斩获一个甲士的首级献上。说:「这弥补第三次败北。」将军说:「不要让您的家灭绝,应该停止,请做兄弟。」庄子说:「三次败北是为了养母,是为子的道。如今士的节稍微具备而弥补罪责了。我听说节士不带着辱活着。」于是返回敌阵杀了十人而死。君子说:「三次败北已经弥补罪责,灭绝世代断绝宗祀,对于孝还没终结。」
善谋第九
齐桓公时,江国,黄国,小国也,在江淮之间。近楚,楚,大国也,数侵伐,欲灭取之;江人黄人患楚。齐桓公方存亡继绝,救危扶倾;尊周室,攘夷狄,为阳谷之会,贯泽之盟,与诸侯方伐楚。江人。黄人慕桓公之义,来会盟于贯泽。管仲曰:"江。黄远齐而近楚,楚为利之国也,若伐而不能救,无以宗诸侯,不可受也。"桓公不听,遂与之盟。管仲死,楚人伐江灭黄,桓公不能救,君子闵之。是后桓公信坏德衰,诸侯不附,遂陵迟不能复兴。夫仁智之谋,即事有渐,力所不能救,未可以受其质,桓公之过也,管仲可谓善谋矣。诗云:"曾是莫听,大命以倾。"此之谓也。
齐桓公的时候,江国、黄国是小国,在江淮之间。靠近楚,楚是大国,屡次侵伐,想灭亡夺取;江人、黄人忧虑楚。齐桓公正在存亡继绝,救危扶倾;尊周室,攘夷狄,做阳谷的会、贯泽的盟,和诸侯正要伐楚。江人、黄人仰慕桓公的义,来到贯泽会盟。管仲说:「江、黄远离齐而靠近楚,楚是以他们为利的国。如果攻伐而不能救,没有用来做诸侯的宗主,不可接受。」桓公不听,于是和他们结盟。管仲死了,楚人伐江灭黄,桓公不能救,君子悯惜。这以后桓公信用败坏、德衰落,诸侯不亲附,于是衰微不能复兴。仁智的谋划,就事情有渐进,力量所不能救,不可以接受他们的质。这是桓公的过失,管仲可以称得上善于谋划了。《诗经》说:「竟然这样不听,大命因此倾覆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晋文公时,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难,出亡居于郑,不得入,使告难于鲁。于晋。于秦。其明年春,秦伯师入河上,将纳王。狐偃言于晋文公曰:"求诸侯,莫如勤王,且大义也,诸侯信之,继文之业,而信宣于诸侯,今为可矣。"卜,偃卜之曰:"吉。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。"公曰:"吾不堪也。"对曰:"周礼未改,今之王,古之帝也。"公曰:"筮之。"筮之,遇大有之暌,曰:"吉。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,战克而王亨,吉庸大焉。且是卦也,天为泽以当日,天子降心以迎公,不亦可乎?大有去暌而复,亦其所也。"晋侯辞秦师而下,三月甲辰,次于阳樊,右师围温,左师逆王。夏,四月刃巳,王入于王城。取太叔于温,而杀之于隰城。戊午,晋侯朝王,王享醴,命之侑,予之阳樊,温原。攒矛之田。晋于是始开南阳之地。其后三年,文公遂再会诸侯以朝天子,天子锡之弓矢秬鬯,以为方伯。晋文公之命是也,卒成霸道,狐偃之善谋也。夫秦。鲁皆疑晋有狐偃之善谋以成霸功。故谋得于帷幄,则功施于天下,狐偃之谓也。
晋文公的时候,周襄王有弟弟太叔的灾难,出亡住在郑,不能入国,派人向鲁、向晋、向秦报告灾难。第二年春,秦伯的军队到了河上,将要接纳王。狐偃对晋文公说:「求取诸侯,没有比勤王更好,并且是大义,诸侯相信,接续文侯的事业,而信用宣扬于诸侯,如今可以了。」占卜,卜偃卜问说:「吉。遇上黄帝在阪泉作战的兆。」文公说:「我担当不起。」回答:「周礼还没改,如今的王,就是古代的帝。」文公说:「再筮。」筮了,遇上大有变成睽,说:「吉。遇上公被天子宴享的卦。战克而王宴享,吉哪里有更大的。况且这卦,天成为泽来对着日,天子降低心意来迎接公,不也是可以的吗?大有离开睽而回复,也是它所在。」晋侯辞谢秦师而下,三月甲辰,驻扎在阳樊,右师围温,左师迎接王。夏四月丁巳,王进入王城。在温捉住太叔,在隰城杀掉。戊午,晋侯朝见王,王用醴宴享,命令劝侑,给予阳樊、温、原、攒茅的田。晋于是开始开辟南阳的地。这以后三年,文公就再次会诸侯来朝天子,天子赐给弓矢秬鬯,用做方伯。晋文公的命就是这个,终于成就霸道,是狐偃的善谋。秦、鲁都怀疑,晋有狐偃的善谋来成就霸功。所以谋划得于帷幄,则功劳施于天下,说的就是狐偃。
虞。虢,皆小国也。虞有夏阳之阻塞,虞。虢共守之,晋不能禽也。故晋献公欲伐虞。虢,荀息曰:"君胡不以屈产之乘,与垂棘之璧,假道于虞?"公曰:"此晋国之宝也,彼受吾璧,不借吾道,则如之何?"荀息曰:"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,必不敢受吾币。受吾币而借吾道,则是我取之中府,置之外府;取之中厩,置之外厩。"公曰:"宫之奇存焉,必不使受也。"荀息曰:"宫之奇知固知矣,虽然,其为人也,通心而懦,又少长于君。通心则其言之略,懦则不能强谏,少长于君,则君轻之,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,而患在一国之后。中知以上,乃能虑之,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。"公遂借道而伐虢。宫之奇谏曰:"晋之使者,其币重,其辞微,必不便于虞。语曰:'宴亡则齿寒矣。’故虞。虢相救,非相为赐也。今日亡虢;而明日亡虞矣。"公不听,遂受其币而借之道,旋归。四年,反取虞。荀息牵马抱璧而前曰:"臣之谋如何?"献公曰:"璧则犹是,而吾马之齿加长矣。"晋献公用荀息之谋而禽虞,虞不用宫之奇而亡,故荀息非霸王之佐,战国幷兼之臣也,若宫之奇则可谓忠臣之谋也。
虞、虢都是小国。虞有夏阳的阻塞,虞、虢共同守住,晋不能擒获。所以晋献公想伐虞、虢,荀息说:「君为什么不用屈地出产的马和垂棘的璧,向虞借路?」公说:「这是晋国的宝。他接受我的璧,不借给我路,则怎么办?」荀息说:「这是小国用来事奉大国的。他不借给我们路,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币。接受我们的币而借给我们路,则是我从中府取出,放在外府;从中厩取出,放在外厩。」公说:「宫之奇在那里,一定不让接受。」荀息说:「宫之奇知固然知了,虽然如此,他的为人通达而懦弱,又从小在君家长大。通达则他的话简略,懦弱则不能强谏,从小在君家长大则君看轻他。况且玩好在耳目之前,而患在一国之后。中等以上的知才能考虑,臣料想虞君在中等知以下。」公于是借路而伐虢。宫之奇进谏说:「晋的使者,币重,辞微,一定对虞不便。俗话说:『嘴唇没有了,牙齿就寒。』所以虞、虢互相救援,不是互相赐予。今天灭亡虢,明天就灭亡虞了。」公不听,于是接受币而借给路。军队回来。四年,反过来夺取虞。荀息牵着马抱着璧上前说:「臣的谋划怎么样?」献公说:「璧还是这样,而我马的年齿加长了。」晋献公用荀息的谋划而擒获虞,虞不用宫之奇而灭亡。所以荀息不是霸王的辅佐,是战国兼并的臣;像宫之奇则可以称得上忠臣的谋划。
晋文公。秦穆公共围郑,以其无礼而附于楚,郑大夫佚之狐言于郑君曰:"若使烛之武见秦君,围必解。"郑君从之,召烛之武;使之,辞曰:"臣之壮也,犹不如人,今老矣,无能为也。"郑君曰:"吾不能蚤用子,今急而求子,是寡人之过也。然郑亡,子亦有不利焉。"烛之武许诺。夜出见秦君曰:"秦晋围郑,郑知亡矣,若亡郑而有益于君,敢以烦执事。郑在晋之东,秦在晋之西,越晋而取郑,君知其难也,焉用亡郑以陪晋。晋,秦之邻也,邻之强,君之忧也。若舍郑以为东道主,行李之往来,共其资粮,亦无所害。且君立晋君,晋君许君焦瑕,朝得入,夕设版而画界焉,君之所知也。夫晋何厌之有,既东取郑,又欲广其西境,不阙秦将焉取之?阙秦而利晋,愿君图之。"秦君说,引兵而还。晋咎犯请击之,文公曰:"不可,微夫人之力不能弊郑,因人之力以弊,不仁;失其所与,不知;以乱易整,不武。吾其还矣。"亦去郑,郑围遂解。烛之武可谓善谋,一言而存郑安秦。郑君不蚤用善谋,所以削国也,困而觉焉,所以得存。
晋文公、秦穆公共同围郑,因为它无礼而亲附楚。郑大夫佚之狐对郑君说:「如果派烛之武进见秦君,包围一定解除。」郑君听从,召烛之武;派他,推辞说:「臣壮年还不如人,如今老了,不能有作为了。」郑君说:「我不能早用您,如今紧急才求您,是寡人的过失。可是郑灭亡,您也有不利。」烛之武许诺。夜里出去见秦君说:「秦、晋围郑,郑知道要亡了。如果灭亡郑而对君有益,敢拿这个烦劳执事。郑在晋的东面,秦在晋的西面,越过晋而取郑,君知道那难处,哪里用得着灭亡郑来增加晋。晋是秦的邻,邻的强是君的忧。如果放下郑用做东道的主人,使者往来,供给资粮,也没有害处。况且君立了晋君,晋君许诺给君焦、瑕,早晨得以入国,傍晚就设版画界,是君所知道的。晋哪里有满足,已经东取郑,又想扩大西境,不亏损秦将从哪里取?亏损秦而利晋,愿君谋划。」秦君喜悦,撤兵回去。晋咎犯请求攻击,文公说:「不可。没有那人的力不能困敝郑,靠人的力来困敝,不仁;失去同盟,不智;用乱来换整,不武。我们还是回去吧。」也离开郑,郑的包围于是解除。烛之武可以称得上善于谋划,一句话而保存郑、安定秦。郑君不早用善谋,所以削弱国;困窘才觉悟,所以得以保存。
楚灵王即位,欲为霸,五会诸侯,使椒举如晋求诸侯。椒举致命曰:"寡君使举曰:君有惠,赐盟于宋。曰:'晋。楚之从,交相见也。’以岁之不易,寡人愿结驩于二三君。使举请间,君苟无四方之虞,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。"晋君欲勿许。司马侯曰:"不可。楚王方侈,天其或者欲盈其心,以厚其毒而降之罚,未可知也。其使能终,亦未可知也。唯天所相,不可与争,况诸侯乎?若适淫虐,楚将弃之,吾谁与争?"公曰:"晋有三不殆,其何敌之有?国险而多马,齐。楚多难,有是三者,何向而不济?"对曰:"恃马与险,而虞邻之难,是三殆也。四岳三涂,阳城大室,荆山终南,九州之险也,是不一姓,冀之北土,马之所生也,无兴国焉。恃险与马,不足以为固也,从古以然,是先王务德音以亨神人,不闻其务险与马也,邻国之难不可虞也。或多难以固其国,或无难以丧其国,失其守宇,若何虞难?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,至今赖之;晋有里克之难而获文公,是以为盟主。卫。邢无难,狄亦丧之,故人之难不可虞也。特此三者而不修政德,亡于不暇,有何能济,君其许之。纣作淫虐,文王惠和,殷是以霣,周是以兴,夫岂争诸侯哉?"乃许楚灵王,遂为申之会,与诸侯伐吴,起章华之台,为干溪之役,百姓罢劳怨怼于下,群臣倍畔于上,公子弃疾作乱,灵王亡逃,卒死于野。故曰:"晋不顿一戟,而楚人自亡。"司马侯之谋也。
楚灵王即位,想称霸,五次会诸侯,派椒举到晋求取诸侯。椒举致辞说:「寡君派举说:君有恩惠,在宋赐盟。说:『晋、楚的跟从者,互相朝见。』因为年岁不容易,寡人愿和二三位君结交欢好。派举请得空闲。君如果没有四方的忧虑,则愿借宠来向诸侯请求。」晋君想不答应。司马侯说:「不可。楚王正奢侈,天或许想使他的心盈满,来加厚他的毒而降下惩罚,还不可知。使他能善终,也还不可知。只是天所辅助,不可和它争,何况诸侯呢?如果正好淫虐,楚将抛弃他,我们和谁争?」公说:「晋有三样不危险,有什么敌?国险而马多,齐、楚多灾难,有这三样,向哪里不成功?」回答:「依仗马和险,而庆幸邻国的难,这是三样危险。四岳、三涂、阳城、太室、荆山、终南,是九州的险,并不属于一姓。冀的北土是马所生的地方,没有兴起的国。依仗险和马,不足以作为坚固,从古就是这样。因此先王从事德音来享神人,没听说从事险和马。邻国的难不可庆幸。有的多难来巩固国,有的没有难而丧失国,失去守宇,怎么庆幸难?齐有仲孙的难而获得桓公,至今依赖;晋有里克的难而获得文公,因此做盟主。卫、邢没有难,狄也使他们丧亡,所以别人的难不可庆幸。依仗这三样而不修政德,灭亡还来不及,有什么能成功,君还是答应吧。纣做淫虐,文王惠和,殷因此陨落,周因此兴起,哪里是争诸侯呢?」于是答应楚灵王,就做申的会,和诸侯伐吴,建造章华台,做乾溪的役,百姓疲惫劳苦、怨怼在下,群臣背叛在上,公子弃疾作乱,灵王逃亡,终于死在野外。所以说:「晋不损耗一件戟,而楚人自己灭亡。」是司马侯的谋划。
楚平王杀伍子胥之父,子胥出亡,挟弓而干阖闾,阖闾曰:"大之甚,勇之甚。"为是而欲兴师伐楚。子胥谏曰:"不可,臣闻之,君子不为匹夫兴师,且事君犹事父也,亏君之义,复父之雠,臣不为也。"于是止。蔡昭公朝于楚,有美裘,楚令尹囊瓦求之,昭公不予,于是拘昭公于郢。数年而后归之,昭公济濮水,沈璧曰:"诸侯有伐楚者,寡人请为前列。"楚人闻之怒,于是兴兵伐蔡,蔡请救于吴,子胥谏曰:"蔡非有罪也,楚人无道也,君若有忧中国之心,则若此时可矣。"于是兴兵伐楚,遂败楚人于柏举而成霸道,子胥之谋也。故春秋美而褒之。
楚平王杀了伍子胥的父亲,子胥出亡,挟着弓求见阖闾。阖闾说:「大得很,勇得很。」因此想起兵伐楚。子胥进谏说:「不可。臣听说,君子不为匹夫起兵,况且事奉君就像事奉父亲,亏损君的义,报复父亲的仇,臣不做。」于是停止。蔡昭公到楚朝见,有美裘,楚令尹囊瓦求取,昭公不给,于是把昭公拘在郢。几年后才归还。昭公渡过濮水,沉璧说:「诸侯有伐楚的,寡人请做前列。」楚人听说发怒,于是起兵伐蔡。蔡向吴求救,子胥进谏说:「蔡不是有罪,是楚人无道。君如果有忧虑中国的心,则像这时可以了。」于是起兵伐楚,终于在柏举打败楚人而成就霸道,是子胥的谋划。所以《春秋》赞美而褒扬。
秦孝公欲用卫鞅之言,更为严刑峻法,易古三代之制度,恐大臣不从,于是召卫鞅,甘龙。杜挚三大夫御于君,虑世事之变计,正法之本,使民道。君曰:"代位不亡社稷,君之道也;错法务明主,长臣之行也。今吾欲更法以教民,吾恐天下之议我也。"公孙鞅曰:"臣闻疑行无名,疑事无功,君前定变法之虑,行之无疑,殆无顾天下之议,且夫有高人之行者,固负非于世;有独知之虞者,必见謷于民。语曰:'愚者晤成事,知者见未萌。’民不可与虑始,可与乐成功。郭偃之法曰:'论至德者,不和于俗;成大功者,不谋于众。’法者所以爱民也,礼者所以便事也。是以圣人苟可以治国,不法其故;苟可以利民,不循其礼。"孝公曰:"善。"甘龙曰:"不然。臣闻圣人不易民而教,知者不变法而治。因民而教者,不劳而功成,据法而治者,吏习而民安之。今君变法不循故,更礼以教民,臣恐天下之议君,愿君熟虑之。"公孙鞅曰:"子之所言者,世俗之所知也。常人安于所习,学者溺于所闻,此两者所以居官而守法也,非所与论于典法之外也。三代不同道而王,五霸不同法而霸。知者作法,而愚者制焉;贤者更礼,不肖者拘焉。拘礼之人,不足与言事;制法之人,不足与论治。君无疑矣。"杜挚曰:"利不百不变法,攻不什不易器。臣闻之法古无过,循礼无邪,君其图之。"公孙鞅曰:"前世不同教,何古之法?帝王者不相复,何礼之循?伏牺神农,教而不诛;黄帝尧舜,诛而不怒;及至文武,各当其时而立法因事制礼。礼法两定,制令各宜,甲兵器备,各便其用。臣故曰治世不一道,便国不必古。故汤武之王也不循古,殷夏之灭也不易礼。然则反古者未可非也,循礼者未足多也,君无疑矣。"孝公曰:"善。吾闻穷乡多怪,曲学多辩。愚者之笑,和者哀焉;狂夫之乐,贤者忧焉。
秦孝公想用卫鞅的话,另外制定严刑峻法,改变古代三代的制度,怕大臣不从,于是召卫鞅、甘龙、杜挚三位大夫侍奉在君前,考虑世事的变化计谋,端正法的根本,使民有道路。君说:「替代位子不丢失社稷,是君的道;设置法务必显明主,是长臣的品行。如今我想变法来教民,我怕天下议论我。」公孙鞅说:「臣听说行为迟疑没有名,做事迟疑没有功。君先前确定变法的考虑,实行不要怀疑,大概不要顾虑天下的议论。况且有高出人的品行的,固然在世上担负非议;有独自知晓的谋虑的,一定被民所诋毁。俗话说:『愚人在事成后才醒悟,智者在未萌时就看见。』民不可和他们考虑开始,可和他们乐于成功。郭偃的法说:『论至德的,不和于俗;成大功的,不和众人谋划。』法是用来爱民的,礼是用来方便事的。因此圣人如果可以治国,不效法旧的;如果可以利民,不遵循那礼。」孝公说:「好。」甘龙说:「不对。臣听说圣人不变易民而教,智者不变法而治。顺着民而教的,不劳而功成;根据法而治的,吏熟习而民安定。如今君变法不遵循旧,更改礼来教民,臣怕天下议论君,愿君仔细考虑。」公孙鞅说:「您所说的,是世俗所知道的。常人安于所熟习,学者沉溺于所听说,这两样是用来居官守法的,不是用来在典法之外议论的。三代道不同而称王,五霸法不同而称霸。智者作法,而愚人受制约;贤者更改礼,不肖的人被拘泥。拘泥于礼的人,不足以和他谈事;受法制约的人,不足以和他论治。君不要怀疑了。」杜挚说:「利不到百倍不变法,功效不到十倍不更换器具。臣听说效法古没有过,遵循礼没有邪,君还是谋划吧。」公孙鞅说:「前世教化不同,效法什么古?帝王不相重复,遵循什么礼?伏羲、神农,教而不诛;黄帝、尧、舜,诛而不怒;到了文、武,各自当着时势立法,根据事制定礼。礼法两方面确定,制令各自适宜,甲兵器备,各自方便使用。臣所以说治理世道不是一条道,方便国不必古。所以汤、武称王不遵循古,殷、夏灭亡不改变礼。那么违反古的不可非议,遵循礼的不足以称赞,君不要怀疑了。」孝公说:「好。我听说穷乡多怪,偏曲的学多辩。愚人的笑,和悦的人悲哀;狂夫的乐,贤者忧虑。
拘世之议,人心不疑矣。"于是孝公违龙挚之善谋,遂从卫鞅之过言,法严而酷刑深,而必守之以公,当时取强,遂封鞅为商君。及孝公死,国人怨商君,至于车裂之,其患流渐,至始皇赤衣塞路,群盗满山,卒以乱亡,削刻无恩之所致也。三代积德而王,齐桓继绝而霸,秦项严暴而亡,汉王垂仁而帝,故仁恩,谋之本也。
拘泥于世的议论,人心不再怀疑了。」于是孝公违背甘龙、杜挚的善谋,终于听从卫鞅的错话,法严而刑酷深刻,并且一定用公来守,当时取得强,于是封鞅为商君。等到孝公死,国人怨恨商君,至于车裂他,那祸患流衍渐进,到始皇穿赤衣的人塞满路,群盗满山,终于因乱灭亡,是削刻没有恩的所致。三代积德而称王,齐桓接续绝世而称霸,秦、项严暴而灭亡,汉王垂仁而称帝,所以仁恩是谋划的根本。
秦惠王时蜀乱,国人相攻击,告急于秦。秦惠王欲发兵伐蜀,以为道险狭难至,而韩人侵秦。秦惠王欲先伐韩,恐蜀乱;先伐蜀,恐韩袭秦之弊,犹与未决。司马错与张子争论于惠王之前,司马错欲伐蜀,张子曰:"不如伐韩。"王曰:"请闻其说。"对曰:"亲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什谷之口,当屯留之道;魏绝南阳,楚临南郑,秦攻新城,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诛周王之罪,侵楚。魏之地。周自知不救,九鼎宝器必出。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于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,今夫蜀西僻之国,而戎狄之伦也,弊兵劳众,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为利,臣闻争名者于朝,争利者于市,今三川周室,天下之朝市也,而王不争焉,顾争于戎狄,去王远矣。"司马错曰:"不然。臣闻之欲富者务广其地,欲强者务富其民,欲王者务博其德,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。今王地小民贫,故臣愿先从事于易。夫蜀西僻之国,而戎狄之长也,有桀纣之乱,以秦攻之,譬如以豺狼逐群羊也。得其地足以广国,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,不伤众而服焉。服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,利尽西海而诸侯不以为贪,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,又有禁暴正乱之名。今攻韩劫天子,劫天子,恶名也,而未必利也。有不义之名,而攻天下所不欲,危矣。臣请竭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齐,韩之与国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韩自知亡三川,将二国幷力合谋,以因乎齐,赵,而求解乎楚。魏,以鼎予楚,以地予魏;以鼎予楚,以地予魏,王不能止,此臣所谓危也,不如伐蜀完秦。"惠王曰:"善。寡人请听子。"卒起兵伐蜀,十月取之,遂定蜀,蜀王更号为诸侯,而使陈叔相蜀,蜀既属秦,秦日益强富厚而制诸侯,司马错之谋也。
秦惠王时蜀乱,国人相攻击,向秦告急。秦惠王想发兵伐蜀,以为路险狭难到,而韩人侵秦。秦惠王想先伐韩,怕蜀乱;先伐蜀,怕韩袭击秦的敝,犹豫未决。司马错和张仪在惠王面前争论,司马错想伐蜀,张仪说:「不如伐韩。」王说:「请听听说法。」张仪回答:「亲魏善楚,出兵三川,堵塞什谷的口,挡住屯留的路;魏断绝南阳,楚临近南郑,秦攻新城、宜阳,来临近二周的郊,诛周王的罪,侵占楚、魏的地。周自己知道不能救,九鼎宝器一定出来。占据九鼎,按着图籍,挟持天子来对天下发令,天下没有敢不听的,这是王业。如今蜀是西面偏僻的国,是戎狄一类,使兵敝、使众劳,不足以成名,得到地不足以获利。臣听说争名的在朝,争利的在市,如今三川、周室是天下的朝市,而王不争,反而和戎狄争,距离王远了。」司马错说:「不对。臣听说想富的务必扩大地,想强的务必使民富,想称王的务必广博德,三样资具备而王跟随到来。如今王地小民贫,所以臣愿先从事容易的。蜀是西面偏僻的国,是戎狄的首领,有桀纣的乱,用秦攻它,好比用豺狼追逐群羊。得到地足以扩大国,取得财足以富民修兵,不伤众而降伏。降伏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,利尽西海而诸侯不以为贪,这是我一举而名和实都附着,又有禁暴正乱的名。如今攻韩劫持天子,劫持天子是恶名,而且未必有利。有不义的名,而攻天下所不想要的,危险了。臣请陈述缘故:周是天下的宗室;齐是韩的盟国。周自己知道失去九鼎,韩自己知道丢失三川,将两国并力合谋,来依靠齐、赵,而向楚、魏求解。把鼎给楚,把地给魏;把鼎给楚,把地给魏,王不能制止。这是臣所谓危险,不如伐蜀来保全秦。」惠王说:「好。寡人请听您。」终于起兵伐蜀,十月取得,于是平定蜀,蜀王改号为诸侯,派陈庄做蜀相。蜀已经隶属秦,秦一天比一天强、富厚而制御诸侯,是司马错的谋划。
楚使黄歇于秦,秦昭王使白起攻韩。魏,韩。魏服事秦,秦王方令白起与韩。魏共伐楚。黄歇适至,闻其计,是时秦已使白起攻楚数县,楚顷襄王东从。黄歇上书于秦昭王,欲使秦远交楚而攻韩。魏以解楚。其书曰:"天下莫强于秦。楚,今闻王欲伐楚,此犹两虎相与斗,两虎相与斗,而驽犬受其弊也,不如善楚。臣请言其说:臣闻之,物至则反,冬夏是也;致高则危,累棋是也。今大国之地遍天下,有其二垂,此从生民以来,万乘之地,未尝有也。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,盛桥以其地入秦,是王不用甲不信威,而得百里之地也,王可谓能矣。王又举甲而攻魏,杜大梁之门,举河内,攻燕。酸枣。虚。桃。入邢,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,王之功多矣。王休甲息众,二年而复之,有取满。衍。首。垣,以临仁,平丘,黄,济阳。甄城,而魏氏服,王又割濮,历之北,注之齐。秦之要,绝楚。赵之脊,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相救,王之威亦单矣。
楚派黄歇到秦,秦昭王派白起攻韩、魏,韩、魏服事秦。秦王正命令白起和韩、魏共同伐楚。黄歇正好到,听说那计谋。这时秦已经派白起攻楚几个县,楚顷襄王东迁。黄歇上书给秦昭王,想使秦远交楚而攻韩、魏来解除楚。那书说:「天下没有比秦、楚更强的。如今听说王想伐楚,这好比两虎互相斗,两虎互相斗,而劣狗承受那敝,不如善待楚。臣请讲说法:臣听说,物到极点就返回,冬夏就是这样;到了高就危险,累棋就是这样。如今大国的地遍天下,有两边的极,这是从有民以来,万乘的地不曾有过的。如今王派盛桥在韩守事,盛桥把他的地纳入秦,这是王不用甲、不伸威而得到百里之地,王可以称得上能了。王又举甲攻魏,堵塞大梁的门,攻取河内,攻燕、酸枣、虚、桃,进入邢,魏的兵像云一样飞翔却不敢救,王的功多了。王休整甲士、使众休息,两年再来,又夺取蒲、衍、首、垣,来临近仁、平丘、黄、济阳、甄城,而魏氏降伏。王又割濮、历以北,灌注到齐、秦的要害,断绝楚、赵的脊梁,天下五合六聚却不敢相救,王的威也到极点了。
王若能恃功守威,挟战功之心,而肥仁义之地,使无后患,三王不足四,五伯不足六也。王若负人徒之众,兵革之强,乘毁魏之威,而欲以力臣天下之王,臣恐其有后患也。诗曰:'靡不有动,鲜克有终。’易曰:'狐涉水,濡其尾。’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。何以知其然也。智伯见伐赵之利,不知榆次之祸;吴见伐齐之便,而不知干隧之败。此二国者,非无大功也,没利于前,而易患于后也。吴之亲越也,从而伐齐,既胜齐人于艾陵,还为越人所禽于三渚之浦。知伯之信韩。魏也,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,胜有日矣,韩。魏畔之,杀知伯瑶于凿台之上。今王妒楚之不毁也,而忘毁楚之强韩。魏也,臣为王虑而不取也。诗曰:'大武远宅而不涉。’从此观之,楚国,援也;邻国,敌也。诗曰:'跃跃毚兔,遇犬获之。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’今王中道而信韩。魏之善王也,此吴之亲越也。臣闻之,敌不可假,时不可失。臣恐韩。魏卑辞除患,而实欺大国也。何则?王无重世之德于韩。魏,而有累世之怨焉。夫韩。魏父子兄弟,接踵而死于秦者,将十世矣,本国残,社稷坏,宗庙隳,刳腹绝肠,折颡折颈,身首分离,暴骨草泽,头颅僵仆,相望于境,系臣束子为群虏者,相及于路,鬼神潢洋无所食,民不聊生,族类离散,流亡为仆妾者,●海内矣,故韩。魏之不亡,秦社稷之忧也。今王赍之与攻楚,不亦过乎!
王如果能依仗功守住威,挟持战功的心,而肥厚仁义的地,使没有后患,三王不足以并列为四,五伯不足以并列为六。王如果依仗人徒众多、兵革强盛,乘着毁魏的威,而想用力臣服天下的王,臣怕有后患。《诗经》说:『没有不有开始的,很少能有终结。』《周易》说:『狐狸渡水,湿了尾巴。』这是说开始容易终结难。凭什么知道这样。智伯看见伐赵的利,不知道榆次的祸;吴看见伐齐的便,而不知道干隧的败。这两国不是没有大功,是沉没于前利而看轻后患。吴亲附越,从而伐齐,已经在艾陵战胜齐人,回来被越人在三渚之浦擒获。知伯信任韩、魏,从而伐赵攻晋阳城,胜利有日子了,韩、魏背叛,在凿台上杀了知伯瑶。如今王嫉妒楚不被毁,而忘记毁楚会增强韩、魏,臣为王考虑而不取这个。《诗经》说:『大武远宅而不涉。』由此看来,楚国是援助;邻国是敌。《诗经》说:『跳跃的狡兔,遇上狗就被捉。别人有心,我揣度它。』如今王半路上相信韩、魏对王好,这是吴亲附越。臣听说,敌不可宽假,时不可失去。臣怕韩、魏用卑辞除去患,而实际欺骗大国。为什么?王对韩、魏没有累世的德,却有累世的怨。韩、魏父子兄弟接踵死在秦的,将近十世了,本国残破,社稷毁坏,宗庙倒塌,刳腹绝肠,折断额头脖子,身首分离,骨头暴露在草泽,头颅僵仆,在境内相望,被系住的臣、被捆住的子做群虏的,在路上相继,鬼神茫茫无处得食,民不聊生,族类离散,流亡做仆妾的,遍于海内了(底本此字残缺)。所以韩、魏不灭亡,是秦社稷的忧。如今王资助他们来攻楚,不也过分吗!
且王攻楚,将恶出兵?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。魏乎?出兵之日,而王忧其不反也,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。魏也。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。魏,必攻随水右壤,随水右壤,此皆广川大水,山林溪谷,不食之地也。王虽有之,不为得地,是王有毁楚之名,而无得地之实也。且王攻楚之日,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,秦之兵构而不离,韩。魏氏将出兵而攻留。方。与铚。胡陵。砀。萧。相,故宋必尽。齐人南面,泗北必举,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,而使独攻。王破楚以肥韩。魏于中国而劲齐。韩。魏之强,足以校于秦,齐南以泗水为境,东负海,北倚河而无后患。天下之国,莫强于齐。魏,齐。魏得地保利而详事下吏,一年之后,为帝未能,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。夫以王壤土之博,人徒之众,兵革之强,一举事而树怨于楚,出令韩。魏归帝重于齐,是王失计也。臣为主虑,莫若善楚,秦。楚合为一而以临韩,韩必拱手,王施之以东山之险,带以曲河之利,韩必为关内之侯,若是而王以十万伐郑,梁氏寒心,许鄢陵。婴城,而上蔡。召陵不往来也,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。王一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,注入地于齐,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。王之地一极两海,要约天下,是燕。赵无齐。楚;齐。楚无燕。赵,然后危动燕。赵,直摇齐。楚,此四国者,不待痛而服也。"昭王曰:"善。"于是乃止白起,谢韩。魏,发使赂楚,约为与国。黄歇受约归楚,解楚之祸,全强秦之兵,黄歇之谋也。
况且王攻楚,将从哪里出兵?王将向仇敌韩、魏借路吗?出兵的日子,王就忧虑不能返回,这是王把兵资助给仇敌韩、魏。王如果不向仇敌韩、魏借路,一定攻随水右壤。随水右壤这些都是广川大水、山林溪谷、不产粮食的地。王虽然有它,不算得到地。这是王有毁楚的名,而没有得地的实。况且王攻楚的日子,四国一定全部起兵来应和王。秦的兵交构不离开,韩、魏氏将出兵攻留、方与、铚、胡陵、砀、萧、相,故宋一定尽失。齐人南向,泗北一定被攻取。这些都是平原四达膏腴的地,却让他们独自攻取。王破楚来肥韩、魏于中国而使齐强劲。韩、魏的强,足以和秦较量。齐南以泗水为境,东靠海,北依河而没有后患。天下的国没有比齐、魏更强的。齐、魏得地保利而假装事奉下吏,一年之后,做帝还未能,对于禁止王做帝却有余了。凭王壤土的广博、人徒的众多、兵革的强盛,一举事而和楚结怨,却使韩、魏把帝的尊重归于齐,这是王失计。臣为主考虑,不如善待楚。秦、楚合为一体来临近韩,韩一定拱手。王施加东山的险,带着曲河的利,韩一定做关内侯。像这样而王用十万伐郑,梁氏寒心,许、鄢陵环城自守,而上蔡、召陵不往来,像这样魏也做关内侯了。王一旦善待楚而关内有两个万乘之主,把地注入齐,齐的右壤可以拱手取得。王的地一头到达两海,要约天下,这样燕、赵没有齐、楚;齐、楚没有燕、赵,然后危险地振动燕、赵,直接摇动齐、楚,这四国不等疼痛就降伏。」昭王说:「好。」于是停止白起,辞谢韩、魏,派使者贿赂楚,约为盟国。黄歇接受盟约回楚,解除楚的祸,保全强秦的兵,是黄歇的谋划。
秦。赵战于长平,赵不胜,亡一都尉。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:"军战不胜,尉复死,寡人将束甲而赴之。"楼昌曰:"无益也,不如发重使而为构。"虞卿曰:"昌言构者,以为不构,军必破也,而制构者在秦,且王之论秦也,欲破王之军乎?不邪?"王曰:"秦不遗余力矣,必且破赵军。"虞卿曰:"王听臣发使,出重宝以附楚。魏,楚。魏欲王之重宝,必内吾使,吾使入楚。魏,秦必疑天下,恐天下之合从必一心,如此,则构乃可为也。"赵王不听,与平阳君为构,发郑朱入秦,秦内之。赵王召虞卿曰:"寡人使平阳君为构秦,秦已内郑朱矣,虞卿以为如何?"对曰:"王不得构,军必破矣!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。郑朱,贵人也。而入秦,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,楚。魏以赵为构,必不救王。秦知天下不救王,则构不可得也。"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,贺战胜者终不肯构,长平大败,遂围邯郸,为天下笑,不从虞卿之谋也。
秦、赵在长平交战,赵不胜,丢失一个都尉。赵王召楼昌和虞卿说:「军队作战不胜,都尉又死,寡人将束甲奔赴。」楼昌说:「没有益处,不如派重要使者去讲和。」虞卿说:「楼昌说讲和,是以为不讲和,军队一定破,而控制讲和的在秦。况且王评论秦,是想破王的军队呢?还是不呢?」王说:「秦不遗余力了,一定将破赵军。」虞卿说:「王听臣派使者,拿出重宝来亲附楚、魏。楚、魏想要王的重宝,一定接纳我们的使者。我们的使者进入楚、魏,秦一定怀疑天下,怕天下合从一定一心,像这样,则讲和才可以做。」赵王不听,和平阳君讲和,派郑朱进入秦,秦接纳。赵王召虞卿说:「寡人派平阳君和秦讲和,秦已经接纳郑朱了,虞卿以为怎么样?」回答:「王得不到讲和,军队一定破了!天下祝贺战胜的都在秦。郑朱是贵人而进入秦,秦王和应侯一定显重来给天下看。楚、魏以为赵讲和,一定不救王。秦知道天下不救王,则讲和不可得。」应侯果然显扬郑朱给天下看,祝贺战胜的终于不肯讲和,长平大败,于是围邯郸,被天下笑,是不听从虞卿的谋划。
秦既解围邯郸,而赵王入朝,使赵郝约事于秦,割六县而构。虞卿谓赵王曰:"秦之攻王也,倦而归乎?亡其力尚能进之,爱王而不攻乎?"王曰:"秦之攻我也,不遗余力矣,必以倦归也。"虞卿曰:"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,倦而归,王又攻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,是助秦自攻也。来年秦复攻王,王无救矣。"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,赵郝曰:"虞卿能量秦力之所至乎?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,此弹丸之地不予,令秦年来复攻于王,王得无割其内而构乎?"王曰:"请听子割矣,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乎?"赵郝曰:"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若也,今秦善韩。魏而攻王,王之所以事秦者,必不如魏。韩也。今臣之为足下解负亲之攻,开关通弊,齐交韩。魏,至来年而独取攻于秦,王之所以事秦,必在韩。魏之后也,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"
秦已经解除对邯郸的包围,而赵王入朝,派赵郝向秦约定事,割六县来讲和。虞卿对赵王说:「秦攻王,是疲倦而归吗?还是它的力还能前进,爱王而不攻吗?」王说:「秦攻我,不遗余力了,一定是疲倦而归。」虞卿说:「秦用它的力攻它所不能取的,疲倦而归,王又把那力所不能取的送上,是帮助秦攻自己。来年秦再攻王,王没有救了。」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,赵郝说:「虞卿能估量秦力所到的地方吗?如果确实知道秦力不能前进,这弹丸之地不给,让秦明年再来攻王,王能不割内地来讲和吗?」王说:「请听您割了,您能一定来年秦不再攻吗?」赵郝说:「这不是臣所敢担当的。往日三晋和秦结交相像,如今秦善待韩、魏而攻王,王所以事奉秦的,一定不如魏、韩。如今臣为足下解除背弃亲附的攻,开关沟通弊,和韩、魏同等结交,到来年而独自被秦攻,王所以事奉秦,一定在韩、魏之后,这不是臣所敢担当的。」
王以告虞卿,虞卿对曰:"郝言'不构,来年,秦复攻王,王得无复割其内而构乎’。今构,郝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,虽割何益?来年复攻,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以构,此自尽之术也,不如无构。秦虽善攻,不能取六县,赵虽不能守,亦不失六城,秦倦而归,兵必疲,我以六县收天下以攻罢秦,是我失之于天下,而取偿于秦也。吾国尚利,庸与坐而划地,自弱以强秦?今郝曰'秦善韩。魏而攻赵者,必王之事秦不如韩。魏也’,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,坐以地尽,来年,秦复来割,王将予之乎?不予,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,予之,即无地而给之。语曰:'强者善攻,而弱者不能守’。今坐而听秦,秦兵不弊而多得地,是强秦而弱赵也,以益强之秦,而割愈弱之赵,其计固不止矣。且王之地有尽,而秦之求无已,以有尽之地,给无已之求,其势必无赵矣。"计未定,楼缓从秦来,赵王与楼缓计之曰:"秦地与无予,庸吉?"缓辞让曰:"此非臣之所能知也。"王曰:"虽然,试言公之私。"楼缓对曰:"亦闻夫公父文伯母乎,公父文伯仕于鲁,病死,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,其母闻之,不肯哭也。其相室曰:'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?’其母曰:'孔子,贤人也,逐于鲁,而是人不随也。今死而妇人为自杀者二人,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,而于妇人厚也。’故从母言,是为贤母,从妻言,是必不免为妒妇。故其言一也,言者异则人心变矣。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,则非计也:言予之,恐王以臣为秦也,故不敢对。使臣得为大王计,不如予之。"王曰:"诺。"
王把这告诉虞卿,虞卿回答:「赵郝说『不讲和,来年秦再攻王,王能不再割内地来讲和吗』。如今讲和,赵郝又不能一定秦不再攻,即使割有什么益处?来年再攻,又割那力所不能取的来讲和,这是自己尽的办法,不如不讲和。秦虽然善于攻,不能取六县;赵虽然不能守,也不失六城。秦疲倦而归,兵一定疲惫,我用六县收天下来攻疲惫的秦,这是我失之于天下,而从秦取得补偿。我国还利,哪里比得上坐着划地,自己弱来使秦强?如今赵郝说『秦善待韩、魏而攻赵,一定是王事奉秦不如韩、魏』,这是使王每年用六城事奉秦,坐着把地用尽。来年秦再来割,王将给吗?不给,是抛弃前功而挑起秦祸;给,就没有地给了。俗话说:『强的善于攻,而弱的不能守。』如今坐着听秦,秦兵不敝而多得地,是使秦强而使赵弱。用更加强的秦,来割愈加弱的赵,那计谋本来不会停止。况且王的地有尽,而秦的求取没有停止,用有尽的地供给没有停止的求取,那势一定没有赵了。」计谋还没定,楼缓从秦来,赵王和楼缓计议:「给秦地和不给,哪个吉?」楼缓推辞说:「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。」王说:「虽然如此,试着说您的私见。」楼缓回答:「也听说公父文伯的母亲吗?公父文伯在鲁做官,病死,女子为他在房中自杀的有两人,他母亲听说,不肯哭。相室说:『哪里有儿子死而不哭的?』母亲说:『孔子是贤人,被逐出鲁,而这个人不跟随。如今死了而妇人为他自杀的有两人,像这样一定是对长者薄,而对妇人厚。』所以从母亲的话说,是贤母;从妻子的话说,一定不免是妒妇。所以话是一样的,说话的人不同则人心变了。如今臣刚从秦来而说不要给,则不是计;说给,怕王以为臣为秦,所以不敢对。假如臣得以给大王谋划,不如给。」王说:「是。」
虞卿闻之曰:"此饰说也,王慎勿予。"楼缓闻之,往见王,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,楼缓对曰:"不然,虞得其一,不得其二。夫秦。赵构难而天下皆说,何也?曰:'吾且因强而乘弱矣。’今赵兵困于秦,天下之贺战者,必尽在于秦矣,故不如前割地为和,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。不然,天下将因秦之怒,乘赵之弊而瓜分之,赵见亡,何秦之图乎?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,愿王以此决之,勿复计也。"虞卿闻之,往见王曰:"危哉!楼子之所以为秦者,是愈疑天下,而何慰秦之心哉?独不言示天下弱乎?且臣言勿予,非固勿予而已也。秦索六城于王,而王以六城赂齐。齐,秦之深雠也。得王之六城,幷力而西击秦,齐之听王,不待辞之毕也。则是王失之于齐,而取偿于秦也。而齐。赵之雠可以报矣,而示天下有能为也。王以此为发声,兵未窥于境,臣见秦之重赂,而反构于王。从秦为构,韩。魏闻之,必尽重王,重王,必出重宝以先于王,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,而与秦易道也。"赵王曰:"善。"即发虞卿来见齐王,与之谋秦。虞之谋行而赵霸,此存亡之枢机,枢机之发,间不及旋踵,是故虞卿一言,而秦之震惧趁风驰指而请备,故善谋之臣,其于国岂不重哉?微虞卿,赵以亡矣。
虞卿听说后说:「这是粉饰的说法,王谨慎不要给。」楼缓听说,去见王,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。楼缓回答:「不对。虞卿得到其一,得不到其二。秦、赵结难而天下都喜悦,为什么?说:『我们将靠强的来乘弱的。』如今赵兵被秦困,天下祝贺战胜的一定都在秦,所以不如先前割地讲和,来使天下怀疑而安慰秦的心。不然,天下将靠秦的怒,乘赵的敝而瓜分,赵眼看灭亡,还图谋秦什么?所以说虞卿得到其一得不到其二,愿王用这个决定,不要再计议。」虞卿听说,去见王说:「危险啊!楼子所以为秦的,是更加使天下怀疑,又怎么安慰秦的心呢?独不说给天下看弱吗?况且臣说不要给,不是固然不要给而已。秦向王索取六城,而王用六城贿赂齐。齐是秦的深仇。得到王的六城,并力西击秦,齐听王,不等话完毕。则是王失之于齐,而从秦取得补偿。而齐、赵的仇可以报了,而给天下看有能力。王把这个作为发声,兵还没窥探边境,臣看见秦用重赂反过来和王讲和。跟随秦讲和,韩、魏听说,一定都看重王;看重王,一定拿出重宝来抢先给王,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的亲,而和秦交换道路。」赵王说:「好。」立刻派虞卿来见齐王,和他谋划对秦。虞卿的谋划实行而赵称霸,这是存亡的枢机。枢机发动,间隙来不及转脚跟,因此虞卿一句话,而秦的震惧趁风奔驰而来请求防备。所以善于谋划的臣,对于国岂不重要?没有虞卿,赵因此灭亡了。
魏请为从,赵孝成王,召虞卿谋,过平原君。平原君曰:"愿卿之论从也。"虞卿入见。王曰:"魏请为从。"对曰:"魏过。"王曰:"寡人固未之许。"对曰:"王过。"王曰:"魏请从,卿曰魏过;寡人未之许,又曰寡人过,然则从终不可邪?"对曰:"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,有利,大国受福;有败,小国受祸。今魏以小请其祸,而王以大辞其福,臣故曰王过,魏亦过。窃以为从便。"王曰:"善。"乃合魏为从。使虞卿久用于赵,赵必霸。会虞卿以魏齐之事,弃侯捐相而归,不用,赵旋亡。
魏请求合从,赵孝成王召虞卿谋划,经过平原君。平原君说:「愿卿论合从。」虞卿进去见。王说:「魏请求合从。」回答:「魏错了。」王说:「寡人本来还没答应。」回答:「王错了。」王说:「魏请求合从,卿说魏错了;寡人还没答应,又说寡人错了,那么合从终究不可吗?」回答:「臣听说小国和大国共事,有利,大国受福;有败,小国受祸。如今魏以小请求那祸,而王以大辞去那福,臣所以说王错了,魏也错了。私下以为合从便利。」王说:「好。」于是和魏合从。假如虞卿长久被赵任用,赵一定称霸。恰逢虞卿因为魏齐的事,抛弃侯爵捐弃相位而归,不被任用,赵随即灭亡。
善谋下第十
沛公与项籍,俱受令于楚怀王。曰:"先入咸阳者王之。"沛公将从武关入,至南阳守战,南阳守齮保宛城,坚守不下,沛公引兵围宛三匝,南阳守欲自杀,其舍人陈恢止之曰:"死未晚也。"于是恢乃踰城见沛公曰:"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,今足下留兵尽日围宛,宛,大郡之都也,连城数十,人民众,蓄积多,其吏民自以为降而死,故皆坚守乘城,足下攻之,死伤者必多,死者未收,伤者未瘳,足下旷日则事留,引兵而去宛,完缮弊甲,砥砺调兵,而随足下之后,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,后有强宛之患,窃为足下危之。为足下计者,莫如约宛守降封之,因使止守,引其甲卒,与之西击,诸城未下者,闻声争开门而待,足下通行无所累。"沛公曰:"善。"乃以宛守为殷侯,封陈恢千户,引兵西,无不下者,遂先入咸阳,陈恢之谋也。
沛公和项籍都从楚怀王接受命令。说:「先进入咸阳的称王。」沛公将从武关进入,到南阳守作战,南阳郡守据宛城坚守,坚守攻不下。沛公率兵围宛三圈,南阳守想自杀,舍人陈恢制止说:「死还不晚。」于是陈恢翻城见沛公说:「臣听说足下约定先进入咸阳的称王。如今足下留兵整日围宛。宛是大郡的都,连城几十,人民众多,蓄积多,那吏民自以为投降就死,所以都坚守登城。足下攻它,死伤一定多;死的没收殓,伤的没痊愈。足下旷日则事情停留;率兵离开宛,宛修缮破甲、砥砺调兵而跟随足下之后,足下前面则失去咸阳的约,后面有强宛的患,私下为足下感到危险。为足下计谋,不如约定宛守投降封他,于是让他留下守卫,率领他的甲卒,和他西进攻击,各城还没攻下的,听见声音争着开门等待,足下通行没有牵累。」沛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用宛守做殷侯,封陈恢千户,率兵西进,没有不攻下的,终于先进入咸阳,是陈恢的谋划。
汉王既用滕公。萧何之言,擢拜韩信为上将军,引信上坐,王问曰:"丞相数言将军,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?"信谢,因问王曰:"今东向争权天下,岂非项王耶?曰然,大王自断勇仁悍强,庸与项王?"汉王默然良久,曰:"不如也!"信再拜贺曰:"唯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尝事楚,请言项王为人。项王喑恶叱咤,千人皆废,然不能任属贤将,此匹夫之勇耳。项王见人恭谨,言语呴呴,人疾病,涕泣分食饮,至使人有功当封爵,印刓绶弊,忍不能与,此所谓妇人之仁。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,不居关中,都彭城,又背义帝约,而以亲爱王,诸侯不平。诸侯之见项王颉逐义帝江南,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。项王所过,无不残灭多怨,百姓不附,特劫于威强服耳。名虽为霸王,实失民心,故曰其强易弱。今大王诚反其道,任天下武勇,何不诛?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不服?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,何不散?且三秦王为秦将,将秦子弟数岁,所杀亡不可胜计,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,项王轴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,唯独邯。欣。翳脱,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爱,大王之入武关,秋毫无所害,除秦苛法,与秦民约,法三章,且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,于诸侯约,大王当王关中,民户知之,大王失职之蜀,民无不恨者,今大王举而东,三秦可传檄而定也。"于是汉王喜,自以为得信晚,遂听信计,部署诸将所击。八月,汉王东出,秦民归汉,汉王遂诛三秦,定其地,收诸侯兵讨项王,定帝业,韩信之谋也。
汉王已经用滕公、萧何的话,提拔拜韩信做上将军,引韩信上坐。王问:「丞相屡次称说将军,将军用什么教寡人计策?」韩信辞谢,于是问王:「如今向东争权天下,难道不是项王吗?」说:「是。」「大王自己判断勇仁悍强,和项王比怎样?」汉王沉默很久,说:「不如!」韩信再拜祝贺说:「只是信也以为大王不如。可是臣曾经事奉楚,请讲项王的为人。项王怒喝叱咤,千人都废,却不能任用属下贤将,这是匹夫的勇罢了。项王见人恭谨,言语温和,人有疾病,涕泣分给食饮,到了使人有功该封爵,印磨损绶带破敝,忍着不能给,这就是所谓妇人的仁。项王虽然称霸天下而臣服诸侯,不住关中,定都彭城,又违背义帝的约,而用亲爱的人称王,诸侯不平。诸侯看见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,也都回去驱逐他们的主、自己在好地称王。项王所经过,没有不残灭、多怨的,百姓不亲附,只是被威强胁迫屈服罢了。名虽然是霸王,实际失去民心,所以说他的强容易弱。如今大王果真反过来走那条道,任用天下武勇,为什么不诛灭?用天下城邑封功臣,为什么不服从?用义兵跟随想东归的士,为什么不离散?况且三秦王做秦将,率领秦子弟几年,所杀亡不可胜计,又欺骗部众投降诸侯,到新安,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多万人,只有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脱身,秦父兄怨恨这三人,痛入骨髓。如今楚强用威让这三人称王,秦民没有爱他们的。大王进入武关,秋毫无所害,除去秦的苛法,和秦民约定法三章,并且秦民没有不想得大王在秦称王的。在诸侯的约,大王该在关中称王,民户户知道。大王失职到蜀,民没有不恨的。如今大王举兵东进,三秦可以传檄而定。」于是汉王喜悦,自以为得到韩信晚了,于是听从韩信的计,部署各位将领所攻击的。八月,汉王东出,秦民归汉,汉王于是诛灭三秦,平定那地,收集诸侯兵讨伐项王,奠定帝业,是韩信的谋划。
赵地乱,武臣。张耳。陈余定赵地,立武臣为赵王,张耳为相,陈余为将军。赵王间出,为燕军所得,燕囚之,欲与三分其地,乃归王,使者至,燕辄杀之,以固求地。张耳。陈余患之,有厮养卒谢其舍中人曰:"吾为公说燕,与赵王载归。"舍中人皆笑之曰:"使者往十辈死,若何以能得王?"厮养卒曰:"非若所知。"乃洗沐往见张耳。陈余,遣行见燕王,燕王问之,对曰:"贱人希见长者,愿请一卮酒。"已饮,又问之。复曰:"贱人希见长者,愿复请一卮酒。"与之酒。卒曰:"王知臣何欲?"燕王曰:"欲得而王耳。"卒曰:"君知张耳。陈余何人也?"燕王曰:"贤人也。"曰:"君知其意何欲?"曰:"欲得其王耳。"赵卒笑曰:"君未知两人所欲也。夫武臣。张耳。陈余杖马策,下赵数十城,此亦各欲南面而王,岂为卿相哉?夫臣与主,岂可同日道哉?顾其势始定,未敢三分而王。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,以持赵心,今赵地已服,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,时未可耳。今君囚赵王,此两人名为求赵王,实欲燕杀之,此两人分赵自立。夫以一赵尚易燕,况两贤王左提右挈,执直义而以责不直之弱,燕灭无日矣。"燕王以为然,乃遣赵王,养卒为御而归,遂得反国,复立为王,赵卒之谋也。
赵地乱,武臣、张耳、陈余平定赵地,立武臣为赵王,张耳做相,陈余做将军。赵王私下出去,被燕军获得,燕囚禁他,想和他们三分地才归还王。使者到了,燕就杀掉,来坚决求地。张耳、陈余忧虑。有个厮养卒向舍中人辞别说:「我给你们游说燕,和赵王载着回来。」舍中人都笑他说:「使者去了十批都死了,你凭什么能得到王?」厮养卒说:「不是你们所知道的。」于是洗沐去见张耳、陈余,派遣前行见燕王。燕王问他,回答:「贱人很少见长者,愿请一杯酒。」已经喝了,又问。又说:「贱人很少见长者,愿再请一杯酒。」给他酒。卒说:「王知道臣想要什么?」燕王说:「想得到你们的王罢了。」卒说:「君知道张耳、陈余是什么人?」燕王说:「贤人。」说:「君知道他们心意想要什么?」说:「想得到他们的王罢了。」赵卒笑说:「君还不知道两人所想要的。武臣、张耳、陈余拄着马鞭,攻下赵几十座城,这也是各自想南面称王,哪里是做卿相呢?臣和主,哪里可以同日而语?只是那势刚定,不敢三分称王。并且按少长先立武臣为王,来稳定赵心。如今赵地已经服,这两人也想分赵称王,时机还不可以罢了。如今君囚禁赵王,这两人名义上求赵王,实际想燕杀掉他,这两人分赵自立。凭一个赵尚且看轻燕,何况两个贤王左右提挈,执持直义来责备不直的弱,燕灭亡没有几天了。」燕王以为对,于是遣送赵王,养卒做御者回来,终于得以返回国,再立为王,是赵卒的谋划。
郦食其号郦生,说汉王曰:"臣闻之,知天之天者,王事可成;不知天之天者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为天,而民以食为天。夫敖仓,天下转输久矣,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。楚人拔荥阳,不坚守敖仓,乃引而东,令谪过卒分守成皋,此乃天所以资汉。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,自夺其便,臣窃以为过矣。且两雄不俱立,楚。汉久相持不决,百姓骚动,海内摇荡,农夫释耒,工女下机,天下之心,未有所定也。愿陛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,据廒仓之粟,塞成皋之险,杜太行之路,距蜚狐之口,守白马之津,以示诸侯形制之势,则天下知所归矣。"汉王曰:"善。"乃从其计划,复守廒仓,卒粮食不尽,以擒项氏。其后吴。楚反,将军窦婴,周亚夫复据廒仓,塞成皋如前,以破吴。楚。皆郦生之谋也。
郦食其号称郦生,游说汉王说:「臣听说,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,王事可以成;不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为天,而民以食为天。敖仓,天下转运输送很久了,臣听说它下面藏粟很多。楚人攻下荥阳,不坚守敖仓,却率军东去,让被谪罚的卒分守成皋,这是天用来资助汉的。如今楚容易取而汉反而退却,自己夺去便利,臣私下以为过分了。况且两雄不能并立,楚、汉长久相持不决,百姓骚动,海内摇荡,农夫放下耒,工女走下织机,天下的心还没有所定。愿陛下急忙再进兵收取荥阳,占据敖仓的粟,堵塞成皋的险,杜塞太行的路,把守蜚狐的口,守住白马的津,来给诸侯看形制的势,则天下知道归向了。」汉王说:「好。」于是听从他的计划,再守敖仓,终于粮食不尽,来擒获项氏。后来吴、楚反叛,将军窦婴、周亚夫再占据敖仓,像从前一样堵塞成皋,来破吴、楚。都是郦生的谋划。
郦生说汉王曰:"方今燕。赵已复,唯齐未下,今田横据千里之齐,田闲据二十万之军于历城,诸田宗强,负海岱阻河齐,南近楚,民多变轴,陛下虽遣数十万师,未可以岁月下也。臣请奉明诏说齐王,令称东藩。"于是使郦生食其说齐王,曰:"王知天下之所归乎?"王曰:"不知也。"曰:"王知天下之所归,则齐国可得而有也,若不知天下之所归,则齐国未可保也。"齐王曰:"天下何所归?"曰:"归汉。"王曰:"先生何以言之?"曰:"汉王与项王,戮力西面击秦,约先入咸阳者王之。汉王先入咸阳,项王倍约不与而王汉中;项王颉杀义帝,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,出关而责义帝之处,收天下之兵,立诸侯之后。降城即以侯其将,得赐即以予其士,与天下同其利,豪杰贤人,皆乐为其用。诸侯之兵,四面而至,蜀汉之粟,方船而下。项王有倍约之名,杀义帝之实,于人之功无所记,于人之过无所忘;战胜而不得其赏,拔城而不得其封;非项氏莫得用事;为人刻印,刓而不能授;攻城得赂,积财而不能赏,天下畔之,贤才怨之,而莫为之用。故天下之事,归于汉王,可坐而策也。夫汉王发蜀汉,定三秦,涉西河之外,乘上党之兵,下井陉,诛成安,破北魏,举三十二城,比送尤之兵,非人之力也。今已据敖仓之粟,塞成皋之险,守白马之津;杜太行之阪,距蜚狐之口,天下后服者先亡矣。王疾下汉王,齐国社稷,可得而保也;不下汉王,危亡可立而待也。"田横以为然,即听郦生,罢历下兵战守之备,与郦生日纵酒。此郦生之谋也。及齐人蒯通说韩信曰:"足下受诏击齐,何故止将三军之众,不如一竖儒之功?可因齐无备击之。"韩信从之,郦生为田横所害,后信通亦不得其所,由不仁也。
郦生游说汉王说:「如今燕、赵已经收复,只有齐还没攻下。如今田横占据千里的齐,田闲在历城占据二十万军队,诸田宗族强,背靠海岱、阻着河济,南近楚,民多机变,陛下即使派遣几十万师,不可以按年月攻下。臣请奉明诏游说齐王,让他称东藩。」于是派郦生食其游说齐王,说:「王知道天下所归向吗?」王说:「不知道。」说:「王知道天下所归向,则齐国可以得到而保有;如果不知道天下所归向,则齐国不可保全。」齐王说:「天下归向哪里?」说:「归向汉。」王说:「先生凭什么这样说?」说:「汉王和项王合力西向击秦,约定先进入咸阳的称王。汉王先进入咸阳,项王背约不给而让汉王在汉中称王;项王驱逐杀害义帝,汉王发动蜀汉的兵攻击三秦,出关责问义帝的所在,收集天下的兵,立诸侯的后。降城就把侯给那将,得赐就给那士,和天下同利,豪杰贤人都乐于被他用。诸侯的兵从四面到来,蜀汉的粟并船而下。项王有背约的名、杀害义帝的实,对人的功无所记,对人的过无所忘;战胜而得不到赏,攻下城而得不到封;不是项氏不能用事;给人刻印,磨损却不能授;攻城得到财物,积财却不能赏,天下反叛,贤才怨恨,而没有人为他用。所以天下的事归于汉王,可以坐着筹划。汉王从蜀汉出发,平定三秦,渡过西河之外,乘着上党的兵,下井陉,诛成安,破北魏,攻取三十二城,这是蚩尤的兵,不是人的力。如今已经占据敖仓的粟,堵塞成皋的险,守住白马的津,杜塞太行的坂,把守蜚狐的口,天下后服的先灭亡。王赶快降汉王,齐国社稷可以得到保全;不降汉王,危亡可以立刻等到。」田横以为对,就听郦生,罢去历下兵战守的防备,和郦生天天纵酒。这是郦生的谋划。等到齐人蒯通游说韩信说:「足下受诏击齐,为什么停止?率领三军之众,不如一个竖儒的功?可以趁齐无备攻击。」韩信听从,郦生被田横所害。后来韩信、蒯通也不得其所,是因为不仁。
汉三年,项羽急围汉王荥阳,汉王悲忧,与郦生谋挠楚权。郦生曰:"昔汤伐桀,封其后于杞。武王伐纣,封其后于宋。今秦无德弃义,侵伐诸侯社稷,灭六国之后,使无立锥之地。陛下诚复立六国后,毕授印已,此君臣百姓,必戴陛下德,莫不向风慕义,愿为臣妾。德义已行,陛下南向称霸,楚必歛衽而朝。"汉王曰:"善。趣刻印,先生因行佩之矣。"郦生未行,张良从外求谒,汉王方食,曰:"子房前,客有为我计挠楚权者。"具以食其言告之。曰:"其于子房意如何?"良曰:"谁为陛下画此计者?陛下事去矣。"汉王曰:"何哉?"对曰:"臣请借前箸而筹之。"曰:"昔汤伐桀,而封其后于杞者,斯能制桀之死命也。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一也。武王伐纣而封其后于宋者,斯能得纣之头也。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二矣。武王入殷,表商容之闾,轼箕子之门,封比干之墓。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,表贤人之闾,轼智者之门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三矣。发钜桥之粟,散鹿台之钱,以赐贫羸。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羸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四矣。殷事已毕,偃革为轩,倒载干戈,以示天下不复用兵。今陛下能偃革,倒载干戈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五也。休马于华山之阳,以示无所用。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六也。休牛于桃林之阴,以示不复输粮。今陛下能休牛不复输粮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七矣。且夫天下游士,捐其亲戚,弃坟墓,去故旧,从陛下游者,皆日夜望尺寸之地,今复立韩。魏。燕。赵。齐。楚之后,其王皆复立,游士各归事其主,从其亲戚;反其故旧坟墓,陛下谁与取天下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八也。
汉三年,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,汉王悲忧,和郦生谋划挠乱楚的权。郦生说:「从前汤伐桀,封他的后于杞。武王伐纣,封他的后于宋。如今秦无德弃义,侵伐诸侯社稷,灭亡六国的后,使没有立锥之地。陛下果真再立六国的后,全部授印完毕,这些君臣百姓一定感戴陛下的德,没有不向风慕义、愿做臣妾的。德义已经实行,陛下南向称霸,楚一定敛衽来朝。」汉王说:「好。赶快刻印,先生就此佩带着走吧。」郦生还没走,张良从外面求见。汉王正在吃饭,说:「子房上前,有客给我谋划挠乱楚权的。」全部把郦食其的话告诉他。说:「这在子房看来怎么样?」张良说:「谁给陛下画这个计的?陛下的事去了。」汉王说:「为什么?」回答:「臣请借用面前的筷子来筹划。」说:「从前汤伐桀而封他的后于杞,是能制御桀的死命。陛下能制御项籍的死命吗?」说:「还不能。」「这是不可的第一。武王伐纣而封他的后于宋,是能得到纣的头。如今陛下能得到项籍的头吗?」说:「还不能。」「这是不可的第二。武王进入殷,表彰商容的闾,在箕子的门凭轼,封比干的墓。如今陛下能封圣人的墓,表彰贤人的闾,在智者的门凭轼吗?」说:「还不能。」「这是不可的第三。发放钜桥的粟,散发鹿台的钱,来赐给贫弱。如今陛下能散发府库来赐给贫弱吗?」说:「还不能。」「这是不可的第四。殷事已经完毕,把兵车改为轩车,倒载干戈,来给天下看不再用兵。如今陛下能偃兵车、倒载干戈吗?」说:「还不能。」「这是不可的第五。在华山南面让马休息,来表示没有用处。如今陛下能让马休息没有用处吗?」说:「还不能。」「这是不可的第六。在桃林北面让牛休息,来表示不再运粮。如今陛下能让牛休息不再运粮吗?」说:「还不能。」「这是不可的第七。况且天下游士抛弃亲戚,离开坟墓,离开故旧,跟随陛下交游的,都日夜盼望尺寸之地。如今再立韩、魏、燕、赵、齐、楚的后,那些王都再立,游士各自回去事奉他们的主,跟随他们的亲戚,返回故旧坟墓,陛下和谁取天下呢?」说:「还不能。」「这是不可的第八。
且夫楚惟无强,六国复挠而从之,陛下焉得而臣之乎?诚用客之计,陛下之事去矣。"汉王辍食吐哺,骂曰:"竖儒几败乃公事。"令趣销印,止不使,遂幷天下之兵,诛项籍,定海内,张子房之谋也。
况且楚只要没有更强的,六国再挠乱而跟从它,陛下哪里能臣服它呢?果真用客人的计,陛下的事去了。」汉王停止吃饭吐出嘴里的食,骂说:「竖儒几乎败坏你老子的事。」命令赶快销毁印,停止不派,于是合并天下的兵,诛杀项籍,平定海内,是张子房的谋划。
汉五年,追击项王阳夏南,止军,与淮阴侯韩信,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,至固陵不会,楚击汉军,大破之。汉王复入壁,深堑而守之,谓张子房曰:"诸侯不约,奈何?"对曰:"楚兵且破,而未有分地,其不至固宜,君王能与共天下,今可立致也;则不能,军未可知也。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,睢阳以北至谷城尽与彭越,使各自为战,则楚易败也。"汉王乃使使者告韩信。彭越曰:"幷力击楚,楚已破,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,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。"使者至,韩信。彭越皆喜,报曰:"请今进兵。"韩信乃从齐行,彭越兵自梁至,诸侯来会,遂破楚军于垓下,追项王,诛之于淮津,二君之功,张子房之谋也。
汉五年,追击项王到阳夏南,停止军队,和淮阴侯韩信、建成侯彭越约定会合来击楚军,到固陵不来会。楚击汉军,大破。汉王再进入营壁,深挖壕沟来守,对张子房说:「诸侯不按约,怎么办?」回答:「楚兵将破,而还没有分地,他们不到本来应该。君王能和他们共有天下,如今可以立刻招来;如果不能,军队还不可知。君王能把从陈以东直到海边全部给韩信,睢阳以北到谷城全部给彭越,让他们各自为战,则楚容易败。」汉王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、彭越说:「合力击楚,楚已经破,从陈以东直到海边给齐王,睢阳以北到谷城给彭相国。」使者到了,韩信、彭越都喜悦,回报说:「请如今进兵。」韩信于是从齐进发,彭越的兵从梁到,诸侯来会,终于在垓下破楚军,追项王,在淮津诛杀。两位君的功,是张子房的谋划。
汉六年,正月,封功臣,张子房未尝有战功,高皇帝曰:"铉筹策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子房功也,子房自择齐三万户。"良曰:"始臣起下邳,与上会留,此天以臣授陛下。陛下用臣计,幸而时中,臣愿封留足矣,不敢当齐三万户。"乃封良为留侯。及萧何等其余功臣,皆未封。群臣自疑,恐不得封,咸不自安,有摇动之心。于是高皇帝在雒阳南宫上台,见群臣往往相与坐沙中语。上曰:"此何语?"留侯曰:"陛下不知乎?谋反耳。"上曰:"天下属安,何故而反?"留侯曰:"陛下起布衣,与此属定天下,陛下已为天子,而所封皆萧曹故人,所诛皆平生怨仇。今军吏计功,以天下不足以遍封,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,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,故即聚谋反耳。"上乃忧,曰:"为将奈何?"留侯曰:"上平生所憎,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?"上曰:"雍齿与我有故,数窘辱我,欲杀之,为其功多,故不忍。"留侯曰:"今急,先封雍齿,以示群臣。群臣见雍齿得封,即人人自坚矣。"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,而急诏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,群臣罢酒,皆喜曰:"雍齿且侯,我属无患矣。"还倍畔之心,销邪道之谋,使国家安宁,累世无事无患者,张子房之谋也。
汉六年正月,封功臣。张子房不曾有战功,高皇帝说:「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是子房的功。子房自己选择齐三万户。」张良说:「起初臣从下邳起,和上在留会合,这是天把臣授给陛下。陛下用臣的计,幸而时常命中,臣愿封留就足够了,不敢当齐三万户。」于是封张良为留侯。等到萧何等其余功臣都还没封。群臣自己怀疑,怕得不到封,都不自安,有动摇的心。于是高皇帝在雒阳南宫台上,看见群臣往往互相坐在沙中说话。上说:「这说什么?」留侯说:「陛下不知道吗?谋反罢了。」上说:「天下刚刚安定,为什么反?」留侯说:「陛下从布衣起,和这班人平定天下。陛下已经做天子,而所封都是萧、曹故人,所诛都是平生怨仇。如今军吏计算功,以为天下不足以普遍封,这班人怕陛下不能尽封,又被怀疑平生过失以及被诛,所以就聚在一起谋反。」上于是忧虑,说:「将怎么办?」留侯说:「上平生所憎、群臣所共知谁最甚?」上说:「雍齿和我有旧怨,屡次窘辱我,想杀他,因为他功多,所以不忍。」留侯说:「如今紧急,先封雍齿,来给群臣看。群臣看见雍齿得封,就人人自己安心了。」于是上设酒封雍齿为什方侯,而急诏催促丞相御史定功行封。群臣散酒,都喜悦说:「雍齿尚且封侯,我们没有患了。」挽回背叛的心,消除邪道的谋,使国家安宁,累世没有患,是张子房的谋划。
高皇帝五年,齐人娄敬戍陇西,过雒阳,脱辂挽,见齐人虞将军曰:"臣愿见上言便宜事。"虞将军欲以鲜衣。娄敬曰:"臣衣帛,衣帛见;衣褐,衣褐见,不敢易。"虞将军入言上,上召见,赐食已而问,敬对曰:"陛下都雒阳,岂欲与周室比隆哉?"上曰:"然。"敬曰:"陛下取天下,与周室异。周之先自后稷,尧封之邰,积德累善十余世,公娇避桀居邠,大王以狄伐去邠,杖马策居岐国,人争归之,及文王为西伯,断虞芮讼,始受命,吕望。伯夷自海滨来归之,武王伐纣,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,灭殷,成王即位,周公之属傅相,乃营成周雒邑,以为天下中,诸侯四方,纳贡职道里均矣。有德则易以王,无德则易以亡,凡居此者,欲令周务德以致人,不欲恃险阻,令后世骄奢以虐民。及周之衰分为两,天下莫朝,周不能制,非德薄,形势弱也。今陛下起丰击沛,收卒三千人,以之径往卷蜀汉,定三秦,与项羽大战七十,小战四十,使天下民肝脑涂地,父子暴骨中野,不可胜数,哭泣之声未绝,伤夷者未收,而欲比隆成康周公之时,臣窃以为不侔矣。且夫秦地被山带河,四塞以为固,卒然有急,百万之众可具。因秦之固,资甚美膏腴之地,此谓天府。陛下入关而都,山东虽乱,秦故地可全而有也。夫与人斗而不搤其亢,拊其背,未全胜也。"
高皇帝五年,齐人娄敬戍守陇西,经过雒阳,解下辂车的挽绳,见齐人虞将军说:「臣愿见上讲便宜事。」虞将军想给他鲜衣。娄敬说:「臣穿帛,就穿着帛见;穿褐,就穿着褐见,不敢更换。」虞将军进去对上说,上召见,赐食后问。娄敬回答:「陛下定都雒阳,难道想和周室比隆盛吗?」上说:「是。」娄敬说:「陛下取天下,和周室不同。周的先人从后稷,尧封他在邰,积德累善十多世。公刘躲避桀住在豳,大王因为狄攻伐离开豳,拄着马鞭住在岐,国人争着归附。等到文王做西伯,决断虞芮的讼,开始受命,吕望、伯夷从海滨来归附。武王伐纣,不期而会在孟津上的有八百诸侯,灭亡殷。成王即位,周公一类人傅相,于是营建成周雒邑,以为天下的中心,诸侯四方交纳贡职道路里数均等。有德则容易称王,没有德则容易灭亡。凡是住在这里的,想让周从事德来招致人,不想依仗险阻,让后世骄奢来虐待民。等到周衰落分为两半,天下不来朝,周不能制御,不是德薄,是形势弱。如今陛下从丰起击沛,收集卒三千人,凭这个径直前往席卷蜀汉,平定三秦,和项羽大战七十,小战四十,使天下民肝脑涂地,父子骨头暴露在野中,不可胜数,哭泣的声音还没断,伤夷的还没收殓,而想和成康周公之时比隆盛,臣私下以为不相称。况且秦地被山带河,四塞以为坚固,突然有急,百万之众可以具备。靠着秦的坚固,资用很美的膏腴之地,这叫做天府。陛下入关而定都,山东即使乱,秦故地可以保全而保有。和人斗却不扼住咽喉、按住背,还没全胜。」
高皇帝疑,问左右大臣,皆山东人,多劝上都雒阳,东有成皋,西有肴渑,倍河海,向伊洛,其固亦足恃,且周数百年,秦二世而亡,不如都周。留侯张子房曰:"雒阳虽有此固,国中小不过数百里,田地狭,四面受敌,此非用武之国。夫关中左肴函,右陇蜀,沃野千里,南有巴蜀之饶,北有故宛之利,阻三面,守一隅,东向制诸侯,诸侯安定,河渭漕挽。天下西给京师;诸侯有变,顺流而下,足以委输,此所谓金城千里,天府之国也。娄敬说是也。"于是高皇帝即日驾,西都关中,由是国家安宁。虽彭越。陈狶。卢绾之谋,九江燕代之兵,及吴楚之难,关东之兵,虽百万之师,犹不能以为害者,由保仁德之惠,守关中之固也。国以永安,娄敬。张子房之谋也。上曰:"本言都秦地者,娄敬也。娄者乃娇也。"赐姓娇氏,拜为郎中,号曰奉春君,后卒为建信侯。
高皇帝怀疑,问左右大臣,都是山东人,多劝上定都雒阳:东有成皋,西有崤渑,背靠河海,面向伊洛,那坚固也足以依仗,况且周几百年,秦二世而亡,不如定都周。留侯张子房说:「雒阳虽然有这坚固,国中小不过几百里,田地狭,四面受敌,这不是用武的国。关中左有崤函,右有陇蜀,沃野千里,南有巴蜀的富饶,北有故宛的利,阻着三面,守着一隅,向东制御诸侯。诸侯安定,河渭漕运。天下西给京师;诸侯有变,顺流而下,足以输送,这就是所谓金城千里、天府之国。娄敬的说法是对的。」于是高皇帝当天驾车,西行定都关中,从此国家安宁。即使彭越、陈豨、卢绾的谋,九江燕代的兵,以及吴楚的难,关东的兵,即使百万之师,还不能成为害,是由于保有仁德的惠、守住关中的坚固。国因此永久安定,是娄敬、张子房的谋划。上说:「本来建议定都秦地的是娄敬。娄就是刘。」赐姓刘氏,拜为郎中,号称奉春君,后来终于做建信侯。
留侯张子房,于汉已定,性多疾,即导引不食谷,杜门不出。岁余,上欲废太子,立戚氏夫人子赵王如意,大臣多争,未能得坚决者也。吕后恐,不知所为。人或谓吕后曰:"留侯善画计策,上信用之。"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:"君常为上计,今日欲易太子,君安得高河卧?"留侯曰:"始上数在困急之中,幸用臣,今天下安定,以爱幼欲易太子骨肉间。虽臣等百余人,何益?"吕泽强要曰:"为我画计。"留侯曰:"此难以口舌争也,顾上有所不能致者,天下有四人,园公。绮里季。夏黄公。角里先生。此四人者年老矣,皆以上慢侮士,故逃匿山中,义不为汉臣,然上高此四人。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,令太子为书,卑辞以安车迎之,因使辩士固请宜来,来以为客,时时从入朝,令上见之,上见之即必异问之,问之,上知此四人,亦一助也。"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,卑辞厚礼迎四人。四人至,舍吕泽所。至十二年,上从破黥布军归,疾益甚,愈欲易太子,留侯陈不听,因疾不视事,太傅叔孙通称说引古,以死争太子,上佯许之,犹欲易之。及燕,置酒;太子侍,四人者从太子,皆年八十有余,鬓眉皓白,衣冠甚伟,上怪而问之曰:"何为者?"四人前对,各言其姓名,上乃惊曰:"吾求公数岁,公避逃我,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?"四人皆对曰:"陛下轻士善骂,臣等义不辱,故恐而亡匿,闻太子为人子孝仁。敬爱士,天下莫不延颈,愿为太子死者,故来耳。"上曰:"烦公幸卒调护太子。"四人为寿已毕,起去,上目送之,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:"我欲易之,彼四人辅之,羽翼已成,难动矣。吕氏真而主矣。"戚夫人泣下,上曰:"为我楚舞,吾为若楚歌。"歌曰:"槛鹄高蜚,一举千里,羽翮已就,横绝四海,当可奈何?虽有矰缴,尚安能施?
留侯张子房,在汉已经平定后,生性多病,就导引不吃谷,闭门不出。一年多,上想废太子,立戚氏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。大臣多争,还没能得到坚决的。吕后恐惧,不知道做什么。有人对吕后说:「留侯善于画计策,上信用他。」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劫持留侯说:「君常常给上谋划,今日想更换太子,君哪里能高卧?」留侯说:「起初上屡次在困急之中,幸而用臣。如今天下安定,因为爱幼想更换太子,是骨肉之间。即使臣等一百多人,有什么益处?」吕泽强求说:「给我们画计。」留侯说:「这难以用口舌争。只是上有所不能招致的,天下有四个人:园公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、角里先生。这四个人年纪老了,都因为上怠慢侮辱士,所以逃匿山中,义不做汉臣,可是上推重这四人。您果真能不吝惜金玉璧帛,让太子写信,用谦卑的辞、安车迎接,于是派辩士坚决请求,该会来。来了当作客人,时时跟随入朝,让上看见。上看见一定惊异询问,询问了,上知道这四人,也是一种帮助。」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奉太子的书,谦卑的辞、厚礼迎接四人。四人到了,住在吕泽那里。到十二年,上从攻破黥布军回来,病更加厉害,更加想更换太子。留侯陈说不听,于是称病不视事。太傅叔孙通称说引用古事,用死来争太子,上假装答应,还想更换。等到宴饮设酒,太子陪侍,四人跟随太子,都年纪八十多,鬓眉皓白,衣冠很伟岸。上奇怪问:「是做什么的?」四人上前对答,各自说姓名。上于是吃惊说:「我求公几年,公躲避我,如今公为什么自己跟随我儿子交游?」四人都回答:「陛下轻士好骂,臣等义不受辱,所以恐惧而逃亡藏匿。听说太子做人子孝仁,敬爱士,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、愿为太子死的,所以来了。」上说:「烦劳公幸而始终调护太子。」四人为寿完毕,起身离去。上目送他们,召戚夫人指着四人说:「我想更换,那四人辅佐,羽翼已经成,难以动摇了。吕氏真是你的主了。」戚夫人哭泣落下。上说:「给我跳楚舞,我给你唱楚歌。」歌唱:「鸿鹄高飞,一举千里,羽翮已经成就,横绝四海,该怎么办?即使有矰缴,还能施加什么?
"歌数阕,戚夫人唏嘘流涕,上起去罢酒,竟不易太子者,留侯召四人之谋也。
」歌了几遍,戚夫人唏嘘流涕,上起身离去罢酒。终于不更换太子,是留侯召四人的谋划。
汉十一年,九江黥布反,高皇帝疾,欲使太子往击之,是时园公。绮里季。夏公黄。角里先生,已侍太子,闻太子将击黥布,四人相谓曰:"凡来者将以存太子,太子将兵事,危矣。"乃说建成侯曰:"太子将兵,有功,则位不益;无功,从此受祸矣。且太子所与俱诸将,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,乃使太子将之,此无异使羊将狼也,皆不肯为用尽力,其无功必矣。臣闻母爱者子抱,今戚夫人日夜侍御,赵王常居抱前,上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。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。君何不急谓吕后承间为上泣,言黥布天下猛将,善用兵,诸将皆陛下故等伦,乃令太子将此属,无异使羊将狼,莫为用。且使布闻之,即鼓行而西耳。上虽疾,卧护之,诸将不敢不尽力,虽苦,强为妻子计。载辎车,卧而行。"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,吕后承间为上泣而言,如四人意。上曰:"吾惟竖子,故不足遣,乃公自行耳。"于是上自将东,群臣居守,皆送至霸上。留侯疾,强起至曲邮见上曰:"臣宜从,疾甚,楚人剽疾,愿上无与楚人争锋。"因说上曰:"令太子为将军,监关中诸侯兵。"上谓子房虽疾,强起卧而傅太子,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子太傅,留侯行少傅事。汉遂诛黥布,太子安宁,国家晏然,此四公子之谋也。
汉十一年,九江黥布反叛。高皇帝病,想派太子前往攻击。这时园公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、角里先生已经侍奉太子,听说太子将攻击黥布,四人互相说:「凡是来是将要保全太子,太子率兵,事情危险了。」于是游说建成侯说:「太子率兵,有功则位子不增加;没有功,从此受祸了。况且太子所一起的各位将领,都曾经和上平定天下的枭将,却让太子率领他们,这无异于让羊率领狼,都不肯被用尽力,那没有功是一定的。臣听说母亲被爱的儿子被抱,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御,赵王常常在抱前,上终究不让不肖子处在爱子之上。他替代太子位是明白的了。君为什么不急忙对吕后说,趁空隙为上哭泣,说黥布是天下猛将,善于用兵,各位将领都是陛下从前的同辈,却让太子率领这班人,无异于让羊率领狼,没有人为他用。况且让黥布听说,就击鼓西进了。上虽然病,躺着监护,各位将领不敢不尽力。即使辛苦,勉强为妻子谋划。载着辎车,躺着前行。」于是吕泽立刻夜里见吕后,吕后趁空隙为上哭泣而说,像四人的意思。上说:「我只当竖子,所以不足以派遣,乃公自己去罢了。」于是上自己率军东进,群臣居守,都送到霸上。留侯病,勉强起身到曲邮见上说:「臣应该跟随,病得很,楚人剽疾,愿上不要和楚人争锋。」于是游说上说:「让太子做将军,监领关中诸侯的兵。」上对子房说虽然病,勉强起身躺着傅太子。这时叔孙通已经做太子太傅,留侯行使少傅的事。汉终于诛杀黥布,太子安宁,国家安然,是这四位先生的谋划。
齐悼王者,孝惠皇帝之兄也。孝惠皇帝二年,悼惠王入朝,孝惠皇与悼惠王燕饮,乃行家人礼,同席。吕太后怒,乃进鸩酒,孝惠皇帝知,欲代饮之,乃止。悼惠王惧不得出城,上车太息,内史参乘怪问其故,悼惠王具以状语内史,内史曰:"王宁亡十城耶?将亡齐国也?"悼惠王曰:"得全身而已,何敢爱城哉!"内史曰:"鲁元公主,太后之女,大王之弟也。大王封国七十余城,而鲁元公主汤沐邑少;大王诚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,内有亲亲之恩,外有顺太后之意,太后必大喜。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。"悼惠王曰:"善。"至邸上,奏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,太后果大悦受邑,厚赐悼惠王而归之,国遂安,齐内史之谋也。
齐悼惠王是孝惠皇帝的兄。孝惠皇帝二年,悼惠王入朝,孝惠皇帝和悼惠王宴饮,于是行家人礼,同席。吕太后发怒,于是进鸩酒。孝惠皇帝知道,想代替喝,于是停止。悼惠王恐惧不能出城,上车长叹。内史陪乘奇怪问缘故,悼惠王全部把情况告诉内史。内史说:「王宁可丢失十城呢?还是将丢失齐国?」悼惠王说:「得以保全自身罢了,哪里敢爱城!」内史说:「鲁元公主是太后的女儿、大王的妹妹。大王封国七十多城,而鲁元公主汤沐邑少。大王果真献十城做鲁元公主汤沐邑,内有亲亲的恩,外有顺从太后的意,太后一定大喜。这是丢失十城而得到六十城。」悼惠王说:「好。」到了邸上,上奏献十城做鲁元公主汤沐邑,太后果然大悦接受邑,厚赐悼惠王而让他回去,国于是安定,是齐内史的谋划。
孝武皇帝时,大行王恢数言击匈奴之便,可以除边境之害,欲绝和亲之约,御史大夫韩安国以为兵不可动。孝武皇帝召群臣而问曰:"朕饰子女以配单于,币帛文锦,赂之甚厚,今单于逆命加慢,侵盗无已,边境数惊,朕甚闵之,今欲举兵以攻匈奴,如何?"大行臣恢再拜稽首曰:"善。陛下不言,臣固谒之。臣闻全代之时,北未尝不有强胡之故,内连中国之兵也,然尚得养老长幼,树种以时,仓廪常实,守御之备具,匈奴不敢轻侵也。今以陛下之威,海内为一家,天子同任,遣子弟乘边守塞,转粟挽输,以为之备,而匈奴侵盗不休者,无他,不痛之患也。臣以为击之便。"御史大夫臣安国稽首再拜曰:"不然。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,匈奴至而投鞍高于城者数所。平城之危,七日不食,天下叹之。及解围反位,无忿怨之色,虽得天下,而不报平城之怨者,非以力不能也。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,不以己之私怒,伤天下之公义,故遣娇敬结为私亲,至今为五世利。孝文皇帝尝一屯天下之精兵于常溪广武,无尺寸之功。天下黔首,约要之民,无不忧者,孝文皇帝悟兵之不可宿也,乃为和亲之约,至今为后世利。臣以为两主之迹,足以为效,臣故曰勿击便。"
孝武皇帝时,大行王恢屡次讲攻击匈奴的便利,可以除去边境的害,想断绝和亲的约,御史大夫韩安国以为兵不可动。孝武皇帝召群臣问:「朕修饰子女来匹配单于,币帛文锦贿赂很厚,如今单于违逆命令加以怠慢,侵盗没有停止,边境屡次受惊,朕很悯惜。如今想举兵攻匈奴,怎么样?」大行臣恢再拜叩头说:「好。陛下不说,臣本来要禀告。臣听说全代的时候,北面未尝没有强胡的缘故,内里连着中国的兵,可是还能养老长幼,种植按时,仓廪常常充实,守御的防备齐备,匈奴不敢轻易侵。如今凭陛下的威,海内成为一家,天子同一委任,派遣子弟乘边守塞,总转粟挽输来做防备,而匈奴侵盗不停止,没有别的,是不痛击的患。臣以为攻击便利。」御史大夫臣安国叩头再拜说:「不对。臣听说高皇帝曾经被围在平城,匈奴到了而扔下的马鞍高过城的有好几处。平城的危,七天不吃,天下叹息。等到解围返回位子,没有忿怨的神色。即使得到天下,而不报复平城的怨,不是因为力不能。圣人是以天下为度量的人,不用自己的私怒伤害天下的公义,所以派刘敬结为和亲,至今是五世的利。孝文皇帝曾经把天下精兵屯一次在常溪、广武,没有尺寸的功。天下黔首、要约的民,没有不忧的。孝文皇帝觉悟兵不可久留,于是做和亲的约,至今为后世的利。臣以为两位主的事迹足以作为效验,臣所以说不要攻击便利。」
大行曰:"不然。夫明于形者,分则不过于事;察于动者,用则不失于利;审于静者,恬则免于患。高帝被坚执锐,以除天下之害,蒙矢石,沾风雨,行几十年,伏尸满泽,积首若山,死者什七,存者什三,行者垂泣而倪于兵。夫以天下末力,厌事之民,而蒙匈奴饱佚,其势不便。故结和亲之约者,所以休天下之民。高皇帝明于形而以分事,通于动静之时。盖五帝不相同乐,三王不相袭礼者,非政相反也,各因世之宜也。教与时变,备与敌化,守一而不易,不足以子民。今匈奴纵意日久矣,侵盗无已,系虏人民,戍卒死伤,中国道路,槥车相望,此仁人之所哀也。臣故曰击之便。"御史大夫曰:"不然,臣闻之,利不什不易业,功不百不变常,是故古之人君,谋事必就圣,发政必择语,重作事也。自三代之盛,远方夷狄,不与正朔服色,非威不能制,非强不能服也,以为远方绝域,不牧之民,不足以烦中国也。且匈奴者,轻疾悍前之兵也,畜牧为业,弧弓射猎,逐兽随草,居处无常,难得而制也。至不及图,去不可追;来若风雨,解若收电,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之业,以支匈奴常事,其势不权。臣故曰勿击为便。"
大行说:「不对。明白于形的,分辨则不超过事;察于动的,用则不失去利;审于静的,恬则免于患。高帝披坚执锐,来除去天下的害,蒙受矢石,沾着风雨,实行几十年,伏尸满泽,积首像山,死的十分之七,存的十分之三,行走的人垂泪低头看兵。凭天下末力、厌事的民,而蒙受匈奴饱逸,那势不便。所以结和亲的约,是用来使天下民休息。高皇帝明白于形而用来分辨事,通达于动静的时机。大概五帝不相沿用乐,三王不相沿袭礼,不是政治相反,各自根据世的适宜。教随时变,防备随敌变化,守一成不变,不足以抚育民。如今匈奴放纵心意日子久了,侵盗没有停止,系虏人民,戍卒死伤,中国道路上,装殓的车子相望,这是仁人所哀痛的。臣所以说攻击便利。」御史大夫说:「不对。臣听说,利不到十倍不更换事业,功不到百倍不改变常规,因此古代人君谋事一定就近圣人,发布政令一定选择话语,是看重作事。从三代的盛,远方夷狄不参与正朔服色,不是威不能制御,不是强不能降伏,是以为远方绝域、不牧养的民,不足以烦劳中国。况且匈奴是轻捷悍锐的兵,畜牧为业,用弧弓射猎,追逐兽、随着草,居处没有常规,难以制御。到了来不及图谋,离去不可追;来像风雨,解开像收电。如今使边郡长久废弃耕织的业,来支应匈奴的常事,那势不权衡。臣所以说不要攻击为便利。」
大行曰:"不然。夫神蛟济于渊,而凤鸟乘于风,圣人因于时。昔者,秦缪公都雍郊,地方三百里,知时之变,攻取西戎,辟地千里,幷国十二,陇西北地是也。其后蒙恬为秦侵胡,以河为境,累石为城,积木为寨,匈奴不敢饮马北河,置烽燧然后敢牧马。夫匈奴可以力服也,不可以仁畜也。今以中国之大,万倍之资,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,譬如以千石之弩,射溃疽,必不留行矣。则北发月氏,可得而臣也。臣故曰击之便。"御史大夫曰:"不然。臣闻善战者,以饱待饥,安行定舍,以待其劳,整治施德,以待其乱,接兵奋众,深入伐国堕城,故常坐而役敌国,此圣人之兵也。夫冲风之衰也,不能起毛羽;强弩之末力,不能入鲁缟。盛之有衰也,犹朝之必暮也,今卷甲而轻举,深入而长驱,难以为功。夫横行则中绝,从行则迫胁;徐则后利,疾则粮乏,不至千里,人马绝饥,劳以遇敌,正遗人获也。意者有他诡妙,可以擒之,则臣不知,不然未见深入之利也。臣故曰勿击之便。"
大行说:「不对。神蛟渡于渊,而凤鸟乘着风,圣人根据时。从前,秦缪公定都雍郊,土地方圆三百里,知道时的变化,攻取西戎,开辟地千里,兼并十二国,陇西、北地就是。后来蒙恬为秦侵胡,以河为境,堆积石头做城,堆积木头做寨,匈奴不敢在北河饮马,设置烽燧然后敢牧马。匈奴可以用力降伏,不可以用仁畜养。如今凭中国的大、万倍的资,派遣百分之一来攻匈奴,好比用千石的弩射溃烂的疽,一定不停留。则北面招来月氏,可以得到而臣服。臣所以说攻击便利。」御史大夫说:「不对。臣听说善于作战的,用饱等待饥,安稳行走、安定舍止,来等待他劳,整治施德,来等待他乱,交兵奋众,深入伐国堕城,所以常常坐着役使敌国,这是圣人的兵。冲风衰落,不能扬起毛羽;强弩的末力,不能穿入鲁缟。盛有衰,就像朝一定有暮。如今卷起甲而轻易举动,深入而长驱,难以成功。横行则中间被断,从行则被胁迫;慢则落后于利,快则粮食缺乏,不到千里,人马断绝饥饿,劳累来遇敌,正好留给人擒获。心想有别的诡妙可以擒获,则臣不知道;不然,没看见深入的利。臣所以说不要攻击便利。」
大行曰:"不然。夫草木之中霜雾,不可以风过;清水明镜,不可以形遯也;通方之人,不可以文乱。今臣言击之者,故非发而深入也,将顺因单于之欲,诱而致之边,吾伏轻卒锐士以待之,险鞍险阻以备之。吾势以成,或当其左,或当其右;或当其前,或当其后,单于可擒,百必全取。臣以为击之便。"于是遂从大行之言。孝武皇帝自将师伏兵于马邑,诱致单于。单于既入塞,道觉之,奔走而去。其后交兵接刃,结怨连祸,相攻击十年,兵凋民劳,百姓空虚,道殣相望,槥车相属,寇盗满山,天下摇动。孝武皇帝后悔之。御史大夫桑弘羊请佃轮台。诏却曰:"当今之务,务在禁苛暴,止擅赋。今乃远西佃,非能以慰民也。朕不忍闻。"封丞相号曰富民侯,遂不复言兵事。国家以宁,继嗣以定,从韩安国之本谋也。
大行说:「不对。草木中间的霜雾,不可以让风经过;清水明镜,不可以让形隐遁;通达方略的人,不可以用文扰乱。如今臣说攻击的,本来不是出发而深入,将顺着单于的欲望,引诱到边境,我们埋伏轻卒锐士来等待,用险阻来防备。我们的势已经成,或当着他左,或当着他右;或当着他前,或当着他后,单于可以擒获,百发一定全取。臣以为攻击便利。」于是终于听从大行的话。孝武皇帝自己率师在马邑埋伏兵,引诱单于。单于已经入塞,在路上发觉,奔走离去。这以后交兵接刃,结怨连祸,互相攻击十年,兵凋敝、民劳苦,百姓空虚,路上饿死的相望,装殓的车子相继,寇盗满山,天下摇动。孝武皇帝后悔。御史大夫桑弘羊请求在轮台屯田。诏书却说:「当今的事务,务必在禁止苛暴,停止擅赋。如今竟远到西面屯田,不是能用来慰民的。朕不忍听。」封丞相号称富民侯,于是不再谈兵事。国家因此安宁,继嗣因此确定,是听从韩安国本来的谋划。
孝武皇帝时,中大夫主父偃为策曰:"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,强弱之形易制也。今诸侯或连城数十,地方千里,缓则骄,易为淫乱;急则阻其强而合从,谋以逆京师,今以法割之,即逆节萌起,前日晁错是也。今诸侯子弟或十数,而适嗣代立,余虽骨肉,无尺地之封,则仁孝之道不宣,顾陛下令诸侯得推恩,分子弟以地侯之,彼人人喜得所愿,上以德施,实封其国,而稍自消弱矣。"于是上从其计,因关马及弩不得出,绝游说之路,重附益诸侯之法,急诖误其君之罪,诸侯王遂以弱,而合从之事绝矣,主父偃之谋也。
孝武皇帝时,中大夫主父偃做策说:「古代诸侯地不超过百里,强弱的形容易制御。如今诸侯有的连城几十,土地方圆千里,缓则骄傲,容易淫乱;急则依仗强而合从,谋划来违逆京师。如今用法割削,则逆节萌芽兴起,前日晁错就是。如今诸侯子弟有的十几人,而嫡嗣替代即位,其余虽然骨肉,没有尺地的封,则仁孝的道不宣扬。愿陛下让诸侯得以推恩,分给子弟土地封侯,他们人人喜悦得到所愿,上用德施予,实际封他的国,而渐渐自己削弱了。」于是上听从他的计,于是关卡马和弩不得出,断绝游说的路,加重附益诸侯的法,加急诖误其君的罪,诸侯王于是因此弱,而合从的事断绝了,是主父偃的谋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