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新序

西漢 · 劉向

雜事第一

儒家典籍

初讀可按四書入手:大學立綱、論語記言、孟子展開、中庸收束。再讀詩經、尚書、禮記與春秋三傳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錄、傳習錄是經學之外看儒學怎麼被講開的幾條路。

雜事第一

昔者,舜自耕稼陶漁而躬孝友,父瞽□頑,母嚚,及弟象傲,皆下愚不移。舜盡孝道,以供養瞽□。瞽□與象,為浚井塗廩之謀,欲以殺舜,舜孝益篤。出田則號泣,年五十猶嬰兒慕,可謂至孝矣。

從前,舜親自耕田、燒陶、打魚,親身實行孝順友愛。父親瞽瞍(底本此字殘缺)頑固,母親說話不誠實,弟弟象傲慢,都是下等愚人、不可改變。舜盡孝道,供養瞽瞍。瞽瞍和象定下淘井、塗廩的計謀,想殺害舜,舜的孝更加篤厚。到田裡就號哭,到了五十歲還像嬰兒那樣依戀父母,可以稱得上至孝了。

故耕於歷山,歷山之耕者讓畔;陶於河濱,河濱之陶者,器不苦窳;漁於雷澤,雷澤之漁者分均。及立為天子,天下化之,蠻夷率服。北發渠搜,南撫交址,莫不慕義,麟鳳在郊。故孔子曰:"孝弟之至,通於神明,光於四座。"舜之謂也。

所以他在歷山耕田,歷山的耕者互相讓田界;在河濱燒陶,河濱的陶器不粗劣;在雷澤打魚,雷澤的漁者分配均勻。等到立為天子,天下被他感化,蠻夷都歸服。北邊到達渠搜,南邊安撫交趾,沒有不仰慕道義的,麒麟鳳凰出現在郊野。所以孔子說:「孝悌到了極點,就通達神明,光耀四海。」(底本作「四座」,當讀作「四海」)說的就是舜。

孔子在州里,篤行孝道,居於闕黨,闕黨之子弟畋漁,分有親者多,孝以化之也。是以七十二子,自遠方至,服從其德。魯有沈猶氏者,旦飲羊飽之,以欺市人。公慎氏有妻而淫,慎潰氏奢侈驕佚,魯市之鬻牛馬者善豫賈。孔子將為魯司寇,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,公慎氏出其妻,慎潰氏踰境而徙,魯之鬻馬牛不豫賈,布正以待之也。既為司寇,季孟墮郈費之城,齊人歸所侵魯之地,由積正之所致也。故曰:"其身正,不令而行。"

孔子在鄉里,切實實行孝道,住在闕黨,闕黨的子弟打獵打魚,分配時有父母的人分得多,這是孝感化了他們。因此七十二個弟子從遠方到來,服從他的德行。魯國有個沈猶氏,早晨給羊灌水讓它吃飽,來欺騙市人。公慎氏有妻子卻淫亂,慎潰氏奢侈驕逸,魯國市上賣牛馬的人善於預先抬價。孔子將要做魯國司寇,沈猶氏不敢再早晨給羊灌水,公慎氏休掉妻子,慎潰氏越境遷走,魯國賣馬牛的不再預先抬價,擺出正經貨色等待交易。已經做了司寇,季孫氏、孟孫氏拆毀郈、費的城牆,齊人歸還所侵佔的魯地,都是積聚端正所導致的。所以說:「自身端正,不用下令也能推行。」

孫叔敖為嬰兒之時,出遊,見兩頭蛇,殺而埋之。歸而泣,其母問其故,叔敖對曰:"吾聞見兩頭之蛇者死,曏者吾見之,恐去母而死也。"其母曰:"蛇今安在?"曰:"恐他人又見,殺而埋之矣。"其母曰:"吾聞有陰德者,天報之以福,汝不死也。"及長,為楚令尹,未治,而國人信其仁也。

孫叔敖還是小孩的時候,出去遊玩,看見兩頭蛇,殺掉埋了。回家哭泣,母親問緣故,孫叔敖回答:「我聽說看見兩頭蛇的人會死,剛才我看見了,怕離開母親而死。」母親說:「蛇現在在哪裡?」他說:「怕別人再看見,殺掉埋了。」母親說:「我聽說積有陰德的人,天用福來報答他,你不會死。」等到長大,做楚國令尹,還沒施政,國人就已經信任他的仁。

禹之興也,以塗山;桀之亡也,以末喜。湯之興也,以有莘;紂之亡也,以妲己。文武之興也,以任姒;幽王之亡也,以褒姒。是以詩正關睢,而春秋褒伯姬也。

禹的興起,靠塗山氏;桀的滅亡,因為末喜。湯的興起,靠有莘氏;紂的滅亡,因為妲己。文王、武王的興起,靠太任、太姒;幽王的滅亡,因為褒姒。因此《詩經》以《關雎》端正夫婦之道,《春秋》褒揚伯姬。

樊姬,楚國之夫人也,楚莊王罷朝而晏,問其故?莊王曰:"今日與賢相語,不知日之晏也。"樊姬曰:"賢相為誰?"王曰:"為虞丘子。"樊姬掩口而笑。王問其故。曰:"妾幸得執巾櫛以侍王,非不欲專貴擅愛也,以為傷王之義,故能進與妾同位者數人矣。今虞丘子為相十數年,未嘗進一賢,知而不進,是不忠也;不知,是不智也。不忠不智,安得為賢?"明日朝,王以樊姬之言告虞子,虞丘子稽首曰:"如樊姬之言。"於是辭位,而進孫叔敖相楚,國富兵強,莊王卒以霸,樊姬與有力焉。

樊姬是楚國夫人。楚莊王退朝很晚,樊姬問緣故。莊王說:「今天和賢相談話,不知道天已經晚了。」樊姬說:「賢相是誰?」王說:「是虞丘子。」樊姬掩口笑。王問緣故。她說:「妾幸而能拿著巾櫛侍奉王,不是不想獨佔尊貴恩愛,只是以為那樣會傷害王的道義,所以能舉薦和妾同位的已經有好幾個人了。如今虞丘子做相十幾年,不曾舉薦一個賢人,知道卻不舉薦,是不忠;不知道,是不智。不忠不智,怎麼能算賢?」第二天朝會,王把樊姬的話告訴虞丘子,虞丘子叩頭說:「正像樊姬說的。」於是辭職,舉薦孫叔敖做楚相,國家富、軍隊強,莊王終於稱霸,樊姬也出了力。

衛靈公之時,蘧伯玉賢而不用,彌子瑕不肖而任事。衛大夫史□患之,數以諫靈公而不聽。史□病且死,謂其子曰:"我即死,治喪於北堂。吾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,是不能正君也,生不能正君者,死不當成禮,置屍於北堂,於我足矣。"

衛靈公的時候,蘧伯玉賢能卻不被任用,彌子瑕不肖卻掌事。衛大夫史魚(底本此字殘缺)為此憂慮,屢次進諫靈公,靈公不聽。史魚病得快死了,對兒子說:「我如果死了,在北堂治喪。我不能進用蘧伯玉而斥退彌子瑕,是不能匡正國君。活著不能匡正國君的人,死了不該完成喪禮,把屍體放在北堂,對我就足夠了。」

史□死,靈公往吊,見喪在北堂,問其故?其子以父言對靈公。靈公蹴然易容,寤然失位曰:"夫子生則欲進賢而退不肖,死且不懈,又以尸諫,可謂忠而不衰矣。"於是乃召蘧伯玉,而進之以為卿,退彌子瑕。徙喪正堂,成禮而後返,衛國以治。

史魚死了,靈公去弔喪,看見喪事設在北堂,問緣故。他的兒子把父親的話對靈公說了。靈公變了臉色,驚覺得坐不住,說:「夫子活著就想進賢退不肖,死了還不懈怠,又用屍體進諫,可以稱得上忠誠不衰了。」於是召蘧伯玉,進用他做卿,斥退彌子瑕。把喪事遷到正堂,完成喪禮後才返回,衛國因此得到治理。

晉大夫祁奚老,晉君問曰:"庸可使嗣?"祁奚對曰:"解狐可。"君曰:"非子之讎耶?"對曰:"君問可,非問讎也。"晉遂舉解狐。後又問:"庸可以為國尉?"祁奚對曰:"午可也。"君曰:"非子之子耶?"對曰:"君問可,非問子也。"君子謂祁奚能舉善矣,稱其讎不為諂,立其子不為比。書曰:"不偏不黨,王道蕩蕩。"祁奚之謂也。外舉不避仇讎,內舉不回親戚,可謂至公矣。唯善,故能舉其類。詩曰:"唯其有之,是以似之。"祁奚有焉。

晉大夫祁奚年老,晉君問:「誰可以繼任?」祁奚回答:「解狐可以。」君說:「他不是您的仇人嗎?」回答:「君問的是誰可以,不是問誰是仇人。」晉國於是舉用解狐。後來又問:「誰可以做國尉?」祁奚回答:「午可以。」君說:「他不是您的兒子嗎?」回答:「君問的是誰可以,不是問誰是兒子。」君子認為祁奚能舉薦善人:稱舉仇人不是諂媚,立自己的兒子不是結黨。《尚書》說:「不偏私不結黨,王道坦蕩。」說的就是祁奚。對外舉薦不避開仇人,對內舉薦不迴避親戚,可以稱得上至公了。正因為自身有善,所以能舉出同類。《詩經》說:「正因為自身有這樣的德,所以能舉出像自己的人。」祁奚正是這樣。

楚共王有疾,召令尹曰:"常侍莞蘇與我處,常忠我以道,正我以義,吾與處不安也,不見不思也。雖然,吾有得也,其功不細,必厚爵之。申侯伯與處,常縱恣吾,吾所樂者,勸吾為之;吾所好者,先吾服之。吾與處歡樂之,不見慼慼。雖然,吾終無得也,其過不細,必前遣之。"令尹曰:"諾。"

楚共王有病,召令尹說:「常侍莞蘇和我相處,常常用道來忠告我,用義來匡正我,我和他相處不安寧,看不見也不想念。雖然如此,我有所得,他的功勞不小,一定要厚厚封爵。申侯伯和我相處,常常放縱我,我所樂的,勸我去做;我所好的,搶先替我準備。我和他相處歡樂,看不見不憂愁。雖然如此,我終究沒有所得,他的過失不小,一定要先遣送他。」令尹說:「是。」

明日,王薨。令尹即拜莞蘇為上卿,而逐申侯伯出之境。曾子曰:"鳥之將死,其鳴也哀;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。"言反其本性,共王之謂也。孔子曰:"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"於以開後嗣,覺來世,猶愈沒世不寤者也。

第二天,王去世。令尹就拜莞蘇為上卿,把申侯伯驅逐出境。曾子說:「鳥將死,叫聲悲哀;人將死,說話善良。」是說回到本性,楚共王就是這樣。孔子說:「早晨聽聞到道,晚上死也可以了。」用來開啟後嗣、覺悟來世,還勝過一輩子不醒悟的人。

昔者,魏武侯謀事而當,群臣莫能逮,朝退而有喜色。吳起進曰:"今者有以楚莊王之語聞者乎?"武侯曰:"未也,莊王之語奈何?"吳起曰:"楚莊王謀事而當,群臣莫能逮,朝退而有憂色。申公巫臣進曰:'君朝有憂色,何也?’楚王曰:'吾聞之,諸侯自擇師者王,自擇友者霸,足己而群臣莫之若者亡。今以不穀之不肖而議於朝,且群臣莫能逮,吾國其幾於亡矣,是以有憂色也。’莊王之所以憂,而君獨有喜色,何也?"武侯逡巡而謝曰:"天使夫子振寡人之過也,天使夫子振寡人之過也。"

從前,魏武侯謀事得當,群臣沒有能趕上的,退朝後有喜色。吳起進前說:「今天有人把楚莊王的話講給您聽過嗎?」武侯說:「沒有。莊王的話怎麼樣?」吳起說:「楚莊王謀事得當,群臣沒有能趕上的,退朝後有憂色。申公巫臣進前說:『君朝見時有憂色,為什麼?』楚王說:『我聽說,諸侯自己選擇老師的能稱王,自己選擇朋友的能稱霸,自我滿足而群臣沒有趕上自己的就會滅亡。如今憑我不肖,在朝中商議,群臣還沒有能趕上的,我國大概接近滅亡了,所以有憂色。』莊王因此憂慮,而您獨自有喜色,為什麼?」武侯遲疑後退,道歉說:「上天讓夫子振救寡人的過失,上天讓夫子振救寡人的過失。」

衛國逐獻公,晉悼公謂師曠曰:"衛人出其君,不亦甚乎?"對曰:"或者,其君實甚也。夫天生民而立之君,使司牧之,無使失性。良君將賞善而除民患,愛民如子,蓋之如天,容之若地。民奉其君,愛之如父母,仰之如日月,敬之如神明,畏之若雷霆。夫君,神之主也。而民之望也,天之愛民甚矣,豈使一人肆於民上,以縱其淫而棄天地之性乎?必不然矣。若困民之性,乏神之祀,百姓絕望,社稷無主,將焉用之?不去為何?"公曰:"善。"

衛國驅逐衛獻公,晉悼公對師曠說:「衛人趕出他們的國君,不也太過分了嗎?」師曠回答:「或許是那國君實在過分。天生下百姓而設立國君,讓他治理牧養,不讓百姓失去本性。好的國君將獎賞善人、除去民患,愛民如子,覆蓋他們像天,容納他們像地。百姓事奉國君,愛他像父母,仰望他像日月,敬他像神明,怕他像雷霆。國君是神靈的主祭者,也是百姓的仰望。上天愛百姓太深了,難道會讓一個人在百姓之上放肆,放縱淫慾而拋棄天地的本性嗎?一定不會。如果困住百姓的本性,缺乏對神的祭祀,百姓絕望,社稷沒有主人,還用他做什麼?不除去他又為什麼?」悼公說:「好。」

趙簡子上羊腸之阪,群臣皆偏袒推車,而虎會獨擔戟行歌,不推車。簡子曰:"寡人上阪,群臣皆推車,會獨擔戟行歌不推車,是會為人臣侮其主,為人臣侮其主,其罪何若?"虎會曰:"為人臣而侮其主者,死而又死。"簡子曰"何謂死而又死?"虎會曰:"身死,妻子又死,若是謂死而又死,君既已聞為人臣而侮其主之罪矣,君亦聞為人君而侮其臣者乎?"簡子曰:"為人君而侮其臣者何若?"虎會對曰:"為人君而侮其臣者,智者不為謀,辯者不為使,勇者不為鬥。智者不為謀,則社稷危;辯者不為使,則使不通;勇者不為鬥,則邊境侵。"簡子曰:"善。"乃罷群臣不推車,為士大夫置酒,與群臣飲,以虎會為上客。

趙簡子上羊腸坂,群臣都偏袒推車,只有虎會獨自扛著戟邊走邊唱,不推車。簡子說:「寡人上坂,群臣都推車,你會獨自扛戟唱歌不推車,這是你會做臣子卻侮辱君主;做臣子侮辱君主,罪過怎樣?」虎會說:「做臣子而侮辱君主的,死了又死。」簡子說:「什麼叫死了又死?」虎會說:「自己死,妻子兒女又死,這就叫死了又死。君已經聽說做臣子侮辱君主的罪了,君也聽說過做君主而侮辱臣子的嗎?」簡子說:「做君主而侮辱臣子的怎樣?」虎會回答:「做君主而侮辱臣子的,智者不替他謀劃,善辯者不替他出使,勇者不替他戰鬥。智者不謀劃,社稷就危險;善辯不出使,使命就不通;勇者不戰鬥,邊境就被侵奪。」簡子說:「好。」於是停止讓群臣推車,為士大夫設酒,和群臣對飲,把虎會當作上客。

昔者,周舍事趙簡子,立趙簡子之門,三日三夜。簡子使人出問之曰:"夫子將何以令我?"周舍曰:"願為諤諤之臣,墨筆操牘,隨君之後,司君之過而書之,日有記也,月有效也,歲有得也。"簡子悅之,與處,居無幾何而周舍死,簡子厚葬之。三年之後,與大夫飲,酒酣,簡子泣,諸大夫起而出曰:"臣有死罪而不自知也。"簡子曰:"大夫反無罪。昔者,吾友周舍有言曰:'百羊之皮,不如一狐之腋。’眾人之唯唯,不如周舍之諤諤。昔紂昏昏而亡,武王諤諤而昌。自周舍之死後,吾未嘗聞吾過也,故人君不聞其非,及聞而不改者亡,吾國其幾於亡矣,是以泣也。"

從前,周舍事奉趙簡子,站在趙簡子門前三天三夜。簡子派人出來問:「夫子將用什麼來教導我?」周舍說:「願意做直言不諱的臣子,拿著墨筆和木牘,跟隨在君後面,伺察君的過失並寫下來,每天有記錄,每月有驗證,每年有收穫。」簡子喜歡他,和他相處,沒過多久周舍死了,簡子厚葬他。三年之後,和大夫飲酒,酒酣,簡子哭泣,各位大夫起身退出說:「臣有死罪卻自己不知道。」簡子說:「大夫回來,沒有罪。從前,我的朋友周舍有話說:『一百張羊皮,不如一塊狐狸腋下的皮。』眾人的唯唯諾諾,不如周舍的直言。從前紂昏昧而滅亡,武王能聽直言而昌盛。自從周舍死後,我不曾聽說自己的過失。所以人君聽不到自己的不對,以及聽到了卻不改的,就會滅亡。我國大概接近滅亡了,所以哭泣。」

魏文侯與士大夫坐,問曰:"寡人何如君也?"群臣皆曰:"君仁君也。"次至翟黃曰:"君非仁君也。"曰:"子何以言之?"對曰:"君伐中山,不以封君之弟,而以封君之長子。臣以此知君之非仁君。"文侯大怒,而逐翟黃,黃起而出。次至任座,文侯問曰:"寡人何如君也?"任座對曰:"君仁君也。"曰:"子何以言之?"對曰:"臣聞之,其君仁,其臣直。向翟黃之言直,臣是以知君仁君也。"文侯曰:"善。"復召翟黃,拜為上卿。

魏文侯和士大夫坐著,問:「寡人是怎樣的君主?」群臣都說:「君是仁君。」輪到翟黃,他說:「君不是仁君。」文侯說:「您憑什麼這樣說?」回答:「君攻伐中山,不把它封給君的弟弟,而封給君的長子。臣因此知道君不是仁君。」文侯大怒,驅逐翟黃,翟黃起身出去。輪到任座,文侯問:「寡人是怎樣的君主?」任座回答:「君是仁君。」說:「您憑什麼這樣說?」回答:「臣聽說,君主仁,臣子就直。剛才翟黃的話直,臣因此知道君是仁君。」文侯說:「好。」重新召回翟黃,拜為上卿。

中行寅將亡,乃召其太祝,而欲加罪焉。曰:"子為我祝,犧牲不肥澤耶?且齋戒不敬耶?使吾國亡,何哉?"祝簡對曰:"昔者吾先君中行穆子皮車十乘,不憂其薄也,憂德義之不足也。今主君有革車百乘,不憂德義之薄也,唯患車之不足也。夫舟車飾則賦歛厚,賦歛厚則民怨詛矣。且君以為祝有益於國乎?則詛亦將為亡矣,一人祝之,一國詛之,一祝不勝萬詛,國亡不亦宜乎?"中行子乃慚。

中行寅將要滅亡,就召太祝,想加罪。說:「您替我祝禱,是犧牲不肥美嗎?還是齋戒不恭敬?讓我國滅亡,為什麼?」祝簡回答:「從前我們先君中行穆子只有皮革車十輛,不憂慮車輛少,憂慮德義不足。如今主君有兵車百輛,不憂慮德義薄,只憂慮車輛不夠。舟車裝飾了,賦稅就重;賦稅重,百姓就怨恨詛咒。況且君以為祝禱對國家有益嗎?那麼詛咒也將使國家滅亡。一個人祝禱,一國人詛咒,一祝勝不過萬詛,國家滅亡不也是應該的嗎?」中行子於是慚愧。

秦欲伐楚,使使者往觀楚之寶器,楚王聞之,召令尹子西而問焉:"秦欲觀楚之寶器,吾和氏之璧,隨侯之珠,可以示諸?"令尹子西對曰:"臣不知也。"召昭奚恤問焉,昭奚恤對曰:"此欲觀吾國之得失而圖之,國之寶器,在於賢臣,夫珠寶玩好之物,非國所寶之重者。"王遂使昭奚恤應之。

秦想攻伐楚,派使者去觀看楚的寶器。楚王聽說,召令尹子西問:「秦想觀看楚的寶器,我的和氏璧、隨侯珠,可以拿給他們看嗎?」令尹子西回答:「臣不知道。」召昭奚恤問,昭奚恤回答:「這是想觀看我國的得失再圖謀。國家的寶器在於賢臣,珠寶玩好這類東西,不是國家所看重的寶。」王於是讓昭奚恤應對。

昭奚恤發精兵三百人,陳於西門之內。為東面之壇一,為南面之壇四,為西面之壇一。秦使者至,昭奚恤曰:"君客也,請就上位東面。"令尹子西南面,太宗子敖次之,葉公子高次之,司馬子反次之,昭奚恤自居西面之壇,稱曰:"客欲觀楚國之寶器,楚國之所寶者賢臣也。理百姓,實倉廩,使民各得其所,令尹子西在此。秦圭璧,使諸侯,解忿悁之難,交兩國之歡,使無兵革之憂,太宗子敖在此。守封疆,謹境界,不侵鄰國,鄰國亦不見侵,葉公子高在此。理師旅,整兵戎,以當強敵,提枹鼓,以動百萬之師,所使皆趨湯火,蹈白刃,出萬死,不顧一生之難,司馬子反在此。若懷霸王之餘議,攝治亂之遺風,昭奚恤在此,唯大國之所觀。"秦使者懼然無以對,昭奚恤遂揖而去。秦使者反,言於秦君曰:"楚多賢臣,未可謀也。"遂不伐。詩云:"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"斯之謂也。

昭奚恤派出精兵三百人,陳列在西門之內。設東向的壇一座,南向的壇四座,西向的壇一座。秦使者到了,昭奚恤說:「您是客人,請就上位,面向東。」令尹子西面向南,太宗子敖挨著他,葉公子高挨著,司馬子反挨著,昭奚恤自己坐西向的壇,宣稱:「客人想觀看楚國的寶器,楚國所寶貴的是賢臣。治理百姓,充實倉廩,使百姓各得其所,令尹子西在這裡。拿著圭璧出使諸侯,化解忿恨的災難,交結兩國的歡好,使沒有兵革的憂慮,太宗子敖在這裡。守住封疆,謹慎邊界,不侵鄰國,鄰國也不被侵,葉公子高在這裡。治理師旅,整頓兵戎,來抵擋強敵,提起枹鼓,來發動百萬之師,所派遣的人都奔赴湯火、踏著白刃,出於萬死、不顧一生的危難,司馬子反在這裡。如果要懷想霸王遺留下來的議論,攝取治亂遺留下來的風氣,昭奚恤在這裡,只請大國觀看。」秦使者惶恐,沒有話可對,昭奚恤於是作揖離去。秦使者回去,對秦君說:「楚國賢臣多,不可圖謀。」於是不攻伐。《詩經》說:「賢士濟濟眾多,文王因此得安寧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晉平公欲伐齊,使範昭往觀焉。景公賜之酒,酣,範昭曰:"願詣君之樽酌。"公曰:"酌寡人之樽,進之於客。"範昭已飲,晏子曰:"徹樽更之,樽觶具矣。"範昭佯醉,不悅而起舞,請太師曰:"能為我調成周之樂乎?吾為子舞之。"太師曰:"冥臣不習。"範昭趨而出。

晉平公想攻伐齊,派範昭前往觀察。齊景公賜給他酒,喝得暢快,範昭說:「希望到君的酒樽那裡斟酒。」景公說:「斟寡人樽裡的酒,進給客人。」範昭已經喝了,晏子說:「撤掉酒樽另換,樽觶都齊備了。」範昭假裝醉,不高興,起身跳舞,請太師說:「能為我演奏成周的樂嗎?我給您跳舞。」太師說:「昏昧的臣不熟習。」範昭快步出去。

景公謂晏子曰:"晉大國也,使人來,將觀吾政也。今子怒大國之使者,將奈何?"晏子曰:"夫範昭之為人,非陋而不識禮也,且欲試吾君臣,故絕之也。"景公謂太師曰:"子何不為客調成周之樂乎?"太師對曰:"夫成周之樂,天子之樂也,若調之,必人主舞之。今範昭人臣也,而欲舞天子之樂,臣故不為也。"範昭歸以告平公曰:"齊未可伐也。臣欲試其君,而晏子識之;臣欲犯其禮,而太師知之。"仲尼聞之曰:"夫不出於樽俎之間,而知千里之外。"其晏子之謂也。可謂折沖矣,而太師其與焉。

景公對晏子說:「晉是大國,派人來,將要觀察我們的政治。如今您觸怒大國的使者,將怎麼辦?」晏子說:「範昭的為人,不是鄙陋而不識禮,並且想試探我們君臣,所以回絕他。」景公對太師說:「您為什麼不為客人演奏成周的樂?」太師回答:「成周的樂是天子的樂,如果演奏,一定要人主來跳舞。如今範昭是人臣,卻想用天子的樂來跳舞,臣所以不演奏。」範昭回去告訴晉平公:「齊不可攻伐。臣想試探他的國君,晏子識破了;臣想冒犯他的禮,太師知道了。」孔子聽說後說:「不走出樽俎之間,就能知道千里之外。」說的就是晏子。可以稱得上折衝了,而太師也參與其中。

晉平公畜西河,中流而嘆曰:"嗟乎!安得賢士與共此樂乎?"船人固桑進對曰:"君言過矣。夫劍產于越,珠產於江漢,玉產於崑山,此三寶者,皆無足而至,今君苟好士,則賢士至矣。"平公曰:"固桑,來。吾門下食客三千餘人,朝食不足,暮收市租;暮食不足,朝收市租,吾尚可謂不好士乎?"固桑對曰:"今夫檻鵠高飛沖天,然其所恃者六翮耳。夫腹下之毳,背上之毛,增去一把,飛不為高下。不知君之食客,六翮耶?將腹背之毳也?"平公默默而不應焉。

晉平公乘船遊西河(底本作「畜」,疑為「遊」之訛),到了中流嘆息說:「唉!哪裡能得到賢士和我共享這歡樂呢?」船人固桑進前回答:「君的話錯了。劍出產在越,珠出產在江漢,玉出產在崑山,這三樣寶物都沒有腳卻來到了。如今君如果愛好士,賢士就會到來。」平公說:「固桑,過來。我門下食客三千多人,早飯不夠,傍晚就去收市租;晚飯不夠,早晨就去收市租,我還可以說不好士嗎?」固桑回答:「那籠中的鴻鵠高飛沖天,它所依靠的只是六根健羽罷了。腹下的細毛、背上的毛,增加或去掉一把,飛得並不因此更高或更低。不知君的食客,是六根健羽呢,還是腹背的細毛呢?」平公沉默,不回答。

楚威王問於宋玉曰:"先生其有遺行耶?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?"宋玉對曰:"唯,然有之,願大王寬其罪,使得畢其辭。客有歌於郢中者,其始曰下里巴人,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,其為陽陵采薇,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;其為陽春白雪,國中屬而和者,數十人而已也;引商刻角,雜以流徵,國中屬而和者,不過數人。是其曲彌高者,其和彌寡。故鳥有鳳而魚有鯨,鳳鳥上擊於九千里,絕畜云,負蒼天,翱翔乎窈冥之上,夫糞田之鴳,豈能與之斷天地之高哉!鯨魚朝發崑崙之墟,暴鬐於碣石,暮宿於孟諸,夫尺澤之鯢,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?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鯨也,士亦有之。夫聖人之瑰意奇行,超然獨處;世俗之民,又安知臣之所為哉!"

楚威王問宋玉:「先生該是有過失的品行吧?為什麼士民庶人那麼不稱讚您?」宋玉回答:「是,確實有,願大王寬免罪過,讓我把話說完。有客人在郢中唱歌,開始唱《下里》《巴人》,國中跟著應和的有幾千人;唱《陽陵》《采薇》,國中跟著應和的有幾百人;唱《陽春》《白雪》,國中跟著應和的不過幾十人;引用商音、刻畫角音,夾雜流動的徵音,國中跟著應和的不過幾個人。這就是曲子越高,應和的越少。所以鳥中有鳳凰,魚中有鯨魚。鳳凰向上搏擊到九千里,穿過層雲,揹負蒼天,翱翔在窈冥之上,那糞田裡的鷃雀,難道能和它評斷天地的高嗎?鯨魚早晨從崑崙山腳下出發,在碣石曬著鬣鰭,傍晚停宿在孟諸,那尺把深水澤裡的鯢魚,難道能和它計量江海的大嗎?所以不只是鳥有鳳凰、魚有鯨魚,士也有這樣的。聖人瑰麗的心意、奇特的品行,超然獨自處在那裡;世俗的人,又哪裡知道臣的作為呢!」

晉平公閒居,師曠侍坐。平公曰:"子生無目眹,甚矣!子之墨墨也。"師曠對曰:"天下有五墨墨,而臣不得與一焉。"平公曰:"何謂也?"師曠曰:"群臣行賂,以釆名譽,百姓侵冤,無所告訴,而君不悟,此一墨墨也。忠臣不用,用臣不忠,下才處高,不肖臨賢,而君不悟,此二墨墨也。奸臣欺軸,空虛府庫,以其少才,覆塞其惡,賢人逐,奸邪貴,而君不悟,此三墨墨也。國貧民罷,上下不和,而好財用兵,嗜慾無厭,諂諛之人,容容在旁,而君不悟,此四墨墨也。至道不明,法令不行,吏民不正,百姓不安,而君不悟,此五墨墨也。國有五墨墨而不危者,未之有也。臣之墨墨,小墨墨耳!何害乎國家哉!"

晉平公閒居,師曠陪坐。平公說:「您生來沒有眼珠,太過分了!您真是墨墨不明啊。」師曠回答:「天下有五種墨墨不明,而臣一種也挨不上。」平公說:「什麼意思?」師曠說:「群臣行賄來獵取名譽,百姓受侵害含冤,無處告訴,而君不醒悟,這是第一種墨墨。忠臣不被任用,被任用的臣不忠,下等人才處在高位,不肖的人壓在賢人之上,而君不醒悟,這是第二種墨墨。奸臣欺騙矇蔽,掏空府庫,憑著一點小才,掩蓋自己的惡,賢人被驅逐,奸邪被尊貴,而君不醒悟,這是第三種墨墨。國家貧、百姓疲憊,上下不和,卻愛好財貨、喜用兵,嗜慾沒有滿足,諂諛的人隨聲附和地待在旁邊,而君不醒悟,這是第四種墨墨。至道不明,法令不行,吏民不正,百姓不安,而君不醒悟,這是第五種墨墨。國家有這五種墨墨而不危險的,從來沒有過。臣的墨墨,是小墨墨罷了!對國家有什麼害處呢!」

趙文子問於叔向曰:"晉六將軍,庸先亡乎?"對曰:"其中行氏乎!"文子曰:"何故先亡?"對曰:"中行氏之為政也,以苛為察,以欺為明,以刻為忠,以計多為善,以聚歛為良。譬之其猶□革者也,大則大矣,裂之道也,當先亡。"

趙文子問叔向:「晉國六個將軍,哪個先滅亡?」回答:「大概是中行氏吧!」文子說:「為什麼先滅亡?」回答:「中行氏施政,把苛刻當作明察,把欺詐當作聰明,把刻薄當作忠誠,把計謀多當作善,把聚斂當作能幹。好比那撐大皮革的人(底本此字殘缺,文意是撐大皮革),大是大了,卻是撕裂的路子,應當先滅亡。」

楚莊王既討陳靈公之賊,殺夏徵舒,得夏姬而悅之。將近之,申公巫臣諫曰:"此女亂陳國,敗其群臣,嬖女不可近也。"莊王從之。令尹又欲取,申公巫臣諫,令尹從之。後襄尹取之,至恭王與晉戰於鄢陵,楚兵敗,襄尹死,其屍不反,數求晉,不與。夏姬請如晉求屍,楚方遣之,申公巫臣將使齊,私說夏姬與謀。及夏姬行,而申公巫臣廢使命,隨夏姬之晉。令尹將徙其族,言於王曰:"申公巫臣諫先王以無近夏姬,今身廢使命,與夏姬逃之晉,是欺先王也,請徙其族。"王曰:"申公巫臣為先王謀則忠,自為謀則不忠,是厚於先王而自薄也,何罪於先王?"遂不徙。

楚莊王已經討伐殺害陳靈公的賊人,殺了夏徵舒,得到夏姬而喜歡她。將要親近她,申公巫臣進諫說:「這女子攪亂了陳國,敗壞了群臣,寵幸的女子不可親近。」莊王聽從了。令尹又想娶她,申公巫臣進諫,令尹聽從了。後來襄尹娶了她。到了楚共王和晉在鄢陵交戰,楚兵戰敗,襄尹死了,屍體不能運回,屢次向晉求取,晉不給。夏姬請求到晉去求屍體,楚正要派遣她,申公巫臣將出使齊,私下勸說夏姬一起謀劃。等到夏姬走了,申公巫臣廢棄使命,跟隨夏姬到晉。令尹將要遷徙他的族人,對王說:「申公巫臣進諫先王不要親近夏姬,如今自身廢棄使命,和夏姬逃到晉,這是欺騙先王,請遷徙他的族人。」王說:「申公巫臣為先王謀劃則忠誠,為自己謀劃則不忠,這是厚待先王而薄待自己,對先王有什麼罪?」於是不遷徙。

雜事第二

昔者,唐虞崇舉九賢,布之於位,而海內大康,要荒來賓,麟鳳在郊。商湯用伊尹,而文武用太公閎夭,成王任周召,而海內大治,越裳重譯,祥瑞並降,遂安千載。皆由任賢之功也。無賢臣,雖五帝三王,不能以興。

從前,唐堯、虞舜推崇舉用九位賢人,安置在職位上,海內大為安康,要服、荒服都來朝見,麒麟鳳凰出現在郊野。商湯任用伊尹,文王、武王任用太公、閎夭,成王任用周公、召公,海內大為治理,越裳經過多重翻譯前來,祥瑞一齊降下,於是安定長達千年。都是由於任用賢人的功效。沒有賢臣,即使是五帝三王,也不能興起。

齊桓公得管仲,有霸諸侯之榮;失管仲,而有危亂之辱。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繆公用之而霸。楚不用伍子胥而破,吳闔廬用之而霸。夫差非不用子胥也,又殺之,而國卒以亡。燕昭王用樂毅,推弱燕之兵,破強齊之讎,屠七十城,而惠王廢樂毅,更代以騎劫,兵立破,亡七十城。此父用之,子不用,其事可見也。故闔廬用子胥以興,夫差殺之而以亡;昭王用樂毅以勝,惠王逐之而敗,此的的然若白黑。

齊桓公得到管仲,有稱霸諸侯的光榮;失去管仲,就有危亂的恥辱。虞國不用百里奚而滅亡,秦穆公任用他而稱霸。楚不用伍子胥而破敗,吳王闔閭任用他而稱霸。夫差並非不用子胥,又殺掉他,國家終於因此滅亡。燕昭王任用樂毅,推動弱燕的軍隊,攻破強齊這個仇敵,屠滅七十座城,而惠王廢掉樂毅,改用騎劫代替,軍隊立刻被攻破,失去七十座城。這是父親任用、兒子不用,事情可以看明白。所以闔閭任用子胥而興起,夫差殺掉他而滅亡;昭王任用樂毅而取勝,惠王驅逐他而失敗,這明明白白像黑白一樣。

秦不用叔孫通,項王不用陳平。韓信而皆滅,漢用之而大興,此未遠也。夫失賢者,其禍如此。人君莫不求賢以自輔,然而國以亂亡者,所謂賢者不賢也。或使賢者為之,與不賢者議之,使智者圖之,與愚者謀之。不肖嫉賢,愚者嫉智,是賢者之所以隔蔽也,所以千載不合者也。或不肖用賢而不能久也,或久而不能終也;或不肖子廢賢父之忠臣,其禍敗難一二錄也,然其要在於己不明而聽眾口,□愬不行,斯為明也。

秦不用叔孫通,項王不用陳平、韓信而都滅亡,漢任用他們而大為興起,這還不久遠。失去賢人的,禍患就像這樣。人君沒有不求賢人來輔助自己的,然而國家因此亂亡,是因為所謂的賢人並不賢。或者讓賢人做事,卻和不賢的人評議;讓智者謀劃,卻和愚人商量。不肖嫉妒賢,愚人嫉妒智,這就是賢人被隔絕矇蔽、千年不能遇合的緣故。或者不肖的人任用賢人卻不能長久,或者長久卻不能善終;或者不肖的兒子廢掉賢父的忠臣,禍敗難以一一記錄,然而要害在於自己不明而聽信眾口。讒言毀謗行不通(底本此字殘缺),這才算明智。

魏龐恭與太子質於邯鄲,謂魏王曰:"今一人來言市中有虎,王信之乎?"王曰:"否。"曰:"二人言,王信之乎?"曰:"寡人疑矣。"曰:"三人言,王信之乎?"曰:"寡人信之矣。"龐恭曰:"夫市之無虎明矣,三人言而成虎。今邯鄲去魏遠於市,議臣者過三人,願王察之也。"魏王曰:"寡人知之矣。"及龐恭自邯鄲反,讒口果至,遂不得見。

魏國龐恭和太子到邯鄲做人質,對魏王說:「如今一個人來說市中有虎,王相信嗎?」王說:「不。」說:「兩個人說,王相信嗎?」說:「寡人懷疑了。」說:「三個人說,王相信嗎?」說:「寡人相信了。」龐恭說:「市中沒有虎是明白的,三個人一說就成了有虎。如今邯鄲離魏比離市更遠,議論臣的超過三人,願王明察。」魏王說:「寡人知道了。」等到龐恭從邯鄲回來,讒言果然到來,於是不得再見。

甘茂,下蔡人也。西入秦,數有功,至武王以為左丞相,樗裡子為右丞相。樗裡子及公孫子,皆秦諸公子也,其外家韓也,數攻韓。秦武王謂甘茂曰:"寡人慾容車至周室者,其道乎韓之宜陽。"欲使甘茂伐韓取宜陽,以信道至周室。甘茂曰:"請約魏以伐韓。"令向壽輔行。甘茂既約魏,魏許,甘茂還至息壤,謂向壽曰:"子歸言之王,魏聽臣矣,然願王勿伐也。"向壽歸以告王,王迎甘茂於息壤,問其故,對曰:"宜陽,大縣也。名為縣,其實郡也。今王倍數險,行千里攻之難。。。。。。。"

甘茂是下蔡人。西入秦,屢次有功,到秦武王時用他做左丞相,樗裡子做右丞相。樗裡子和公孫子都是秦的公子,他們的外家是韓,屢次攻韓。秦武王對甘茂說:「寡人想讓車子能通到周室,那條路要經過韓的宜陽。」想讓甘茂伐韓奪取宜陽,來開通到周室的路。甘茂說:「請約定魏一起來伐韓。」讓向壽輔助同行。甘茂已經約定魏,魏答應了,甘茂回到息壤,對向壽說:「您回去對王說,魏已經聽從臣了,可是願王不要攻伐。」向壽回去告訴王,王在息壤迎接甘茂,問緣故。甘茂回答:「宜陽是大縣。名叫縣,其實是郡。如今王揹著多重險阻,走千里去攻打它,很難。」(底本此處疑有脫文)

昔者,曾參之處,鄭人有與曾參同名姓者殺人,人告其母曰:'曾參殺人。’其母織自若也。頃然一人又來告之,其母曰:'吾子不殺人。’有頃,一人又來告,其母投杼下機,踰牆而走。夫以曾參之賢,與其母信之也,然三人疑之,其母懼焉。今臣之賢也不若曾參,王之信臣也,又不如曾參之母之信曾參也,疑臣者非特三人也,臣恐大王投杼也。

從前,曾參住的地方,鄭人有和曾參同名同姓的殺了人,有人告訴他母親說:『曾參殺人了。』他母親織布還是泰然自若。一會兒又有一個人來告訴,母親說:『我兒子不殺人。』過了一會兒,又有一個人來告訴,母親扔下梭子離開織機,翻牆逃走。憑曾參的賢,和他母親對他的信任,可是三個人使他被懷疑,母親就害怕了。如今臣的賢比不上曾參,王對臣的信任,又不如曾參的母親信任曾參,懷疑臣的不只三個人,臣怕大王也要扔下梭子。

魏文侯令樂羊將攻中山,三年而拔之,樂羊反而語功,文侯示之謗書一篋。樂羊再拜稽首曰:'此非臣之功也,主君之力也。’今臣羈旅也,樗裡子,公孫子二人挾韓而議,王必信之,是王欺魏而臣受韓之怨也。"王曰:"寡人不聽也。"使伐宜陽,五月而宜陽未拔。樗裡子,公孫子果爭之,武王召甘茂,欲罷兵。甘茂曰:"息壤在彼。"王曰:"有之。"因悉起兵,使甘茂將擊之,遂拔宜陽。及武王薨,昭王立,樗裡子,公孫子讒之,甘茂遇罪,卒奔齊。故非至明,其庸能毋用讒乎?

魏文侯讓樂羊率軍攻中山,三年攻下,樂羊回來談論功勞,文侯給他看一箱子誹謗的書信。樂羊再拜叩頭說:『這不是臣的功勞,是主君的力量。』如今臣是寄居的旅客,樗裡子、公孫子兩人挾持韓來議論,王一定相信,這樣王就欺騙了魏而臣承受韓的怨恨。」王說:「寡人不聽。」派他伐宜陽,五個月宜陽還沒攻下。樗裡子、公孫子果然爭論,武王召甘茂,想罷兵。甘茂說:「息壤還在那裡。」王說:「有這回事。」於是盡數起兵,讓甘茂率軍進擊,終於攻下宜陽。等到武王去世,昭王即位,樗裡子、公孫子進讒,甘茂獲罪,終於逃奔齊。所以不是極其明智,哪裡能不用讒言呢?

楚王問群臣曰:"吾聞北方畏昭奚恤,亦誠何如?"江乙答曰:"虎求百獸食之,得一狐。狐曰:'子毋敢食我也,天帝令我長百獸,今子食我,是逆帝命也,以我為不信,吾為子先行,子隨我後,觀百獸見我無不走。’虎以為然,隨而行,獸見之皆走,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,以為畏狐也。今王地方五千裡,帶甲百萬,而專任之於昭奚恤也,北方非畏昭奚恤也,其實畏王之甲兵也,猶百獸之畏虎。"故人臣而見畏者,是見君之威也,君不用則威亡矣。

楚王問群臣:「我聽說北方畏懼昭奚恤,究竟怎麼樣?」江乙回答:「老虎找百獸來吃,捉到一隻狐狸。狐狸說:『您不敢吃我,天帝讓我做百獸之長,如今您吃我,是違逆帝命。如果以為我不誠實,我給您走在前面,您跟在我後面,看百獸見了我沒有不逃走的。』老虎以為對,跟著走,野獸見了都逃走,老虎不知道野獸是怕自己才逃,以為是怕狐狸。如今王土地方圓五千裡,披甲的有百萬,卻專一任用給昭奚恤,北方不是怕昭奚恤,其實是怕王的甲兵,就像百獸怕老虎。」所以人臣被畏懼,是見到了君的威勢,君不用他就威勢消亡了。

魯君使宓子賤為單父宰,子賤辭去,因請借善書者二人,使書憲為教品;魯君予之。至單父,使書,子賤從旁引其肘,書醜則怒之,欲好書則又引之,書者患之,請辭而去。歸以告魯君,魯君曰:"子賤苦吾擾之。使不得施其善政也。"乃命有司無得擅徵發單父,單父之化大治。故孔子曰:"君子哉子賤,魯無君子者,斯安取斯?"美其德也。

魯君派宓子賤做單父宰,子賤告辭離去,於是請求借用兩個善於書寫的人,讓他們書寫憲令作為教令條目;魯君給了他。到了單父,讓他們書寫,子賤從旁邊拉他們的肘,字寫醜了就發怒,想寫好又拉肘,書寫的人苦惱,請求告辭離去。回去告訴魯君,魯君說:「子賤苦於我干擾他,使他不能施行善政。」於是命令有關部門不得擅自向單父徵發,單父的教化大為治理。所以孔子說:「君子啊子賤,魯國如果沒有君子,他從哪裡取得這樣的德?」這是讚美他的德。

楚人有獻魚楚王者曰:"今日漁獲,食之不盡,賣之不售,棄之又惜,故來獻也。"左右曰:"鄙哉!辭也。"楚王曰:"子不知漁者仁人也。蓋聞囷倉粟有餘者,國有餓民;後宮多幽女者,下民多曠夫;餘衍之蓄,聚於府庫者,境內多貧困之民;皆失君人之道。故庖有肥魚,廄有肥馬,民有餓色,是以亡國之君,藏於府庫,寡人聞之久矣,未能行也。漁者知之,其以比喻寡人也,且今行之。"於是乃遣使恤鰥寡而存孤獨,出倉粟,發幣帛而振不足,罷去後宮不御者,出以妻鰥夫。楚民欣欣大悅,鄰國歸之。故漁者一獻餘魚,而楚國賴之,可謂仁智矣。

楚人有獻魚給楚王的,說:「今天打魚有收穫,吃不完,賣又賣不掉,扔掉又可惜,所以來獻。」左右說:「這話真鄙陋!」楚王說:「您不知道漁者是仁人。聽說倉廩糧食有餘的,國中有捱餓的百姓;後宮幽閉的女子多的,民間多有無妻的男子;多餘的積蓄聚在府庫的,境內多有貧困的百姓;都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。所以廚房有肥魚,馬廄有肥馬,百姓臉上有飢色,因此亡國之君把東西藏在府庫,寡人聽說很久了,還沒能實行。漁者知道這個,是用這個比喻寡人,並且讓我現在實行。」於是派遣使者撫卹鰥寡、存問孤獨,拿出倉粟,發放幣帛來救濟不足的人,罷免後宮不再進御的人,放出嫁給鰥夫。楚民欣欣大悅,鄰國歸附。所以漁者獻一次餘魚,楚國就依賴他,可以稱得上仁智了。

昔者,鄒忌以鼓琴見齊宣王,宣王善之。鄒忌曰:"夫琴所以象政也。"遂為王言琴之象政狀及霸王之事。宣王大悅,與語三日,遂拜以為相。齊有稷下先生,喜議政事,鄒忌既為齊相,稷下先生淳于髡之屬七十二人,皆輕忌,以謂設以辭,鄒忌不能及。乃相與俱往見鄒忌。

從前,鄒忌憑鼓琴進見齊宣王,宣王認為他好。鄒忌說:「琴是用來象徵政治的。」於是給王講琴怎樣象徵政治以及霸王的事。宣王大悅,和他談了三天,就拜他做相。齊有稷下先生,喜歡議論政事,鄒忌已經做齊相,稷下先生淳于髡一類七十二人,都輕視鄒忌,以為設下言辭,鄒忌比不上。於是一起去見鄒忌。

淳于髡之徒禮倨,鄒忌之禮卑。淳于髡等曰:"狐白之裘,補之以弊羊皮,何如?"鄒忌曰:"敬諾,請不敢雜賢以不肖。"淳于髡等曰:"方內而員釭,如何?"鄒忌曰:"敬諾,請謹門內,不敢留賓客。"淳于髡等曰:"三人共牧一羊,羊不得食,人亦不得息,何如?"鄒忌曰:"敬諾,減吏省員,使無擾民也。"淳于髡等三稱,鄒忌三知之如應響。淳于髡等辭屈而去。鄒忌之禮倨,淳于髡等之禮卑。

淳于髡一夥禮節傲慢,鄒忌禮節謙卑。淳于髡等人說:「狐白的皮衣,用破羊皮來補,怎麼樣?」鄒忌說:「敬謹遵命,請不敢用不肖來混雜賢人。」淳于髡等人說:「方的孔而圓的釭,怎麼樣?」鄒忌說:「敬謹遵命,請謹慎門內,不敢留賓客。」淳于髡等人說:「三個人一起牧一隻羊,羊吃不到草,人也得不到休息,怎麼樣?」鄒忌說:「敬謹遵命,減省官吏員額,使不侵擾百姓。」淳于髡等人三次稱說,鄒忌三次知道,像回聲應和。淳于髡等人辭窮離去。鄒忌的禮節變得傲慢,淳于髡等人的禮節變得謙卑。

故所以尚干將莫邪者,貴其立斷也;所以貴騏驥者,為其立至也。必且歷日曠久乎?絲犛猶能挈石,駑馬亦能致遠,是以聰明捷敏,人之美材也。子貢曰:"回也,聞一以知十。"美敏捷也。

所以崇尚干將、莫邪,是看重它們立刻能斬斷;看重騏驥,是因為它們立刻能到達。一定要經歷漫長的日子嗎?絲線犛毛也能提起石頭,劣馬也能走到遠方,因此聰明敏捷是人美好的材質。子貢說:「顏回啊,聽到一件能推知十件。」這是讚美敏捷。

昔者,燕相得罪於君,將出亡,召門下諸大夫曰:"有能從我出者乎?"三問,諸大夫莫對,燕相曰:"嘻!亦有士之不足養也。"大夫有進者曰:"亦有君之不能養士,安有士之不足養者?凶年饑歲,糟粕不厭,而君之犬馬,有餘谷粟;隆冬烈寒,士短褐不完,四體不蔽,而君之臺觀,帷□錦繡,隨風飄飄而弊。財者,君之所輕;死者,士之所重也。君不能施君之所輕,而求得士之所重,不亦難乎?"燕相遂慚,遁逃不復敢見。

從前,燕相得罪於君,將要出亡,召門下各位大夫說:「有能跟隨我出去的嗎?」問了三次,各位大夫沒有回答。燕相說:「嘻!也有士不足以供養的情形啊。」有大夫進前說:「也有君不能供養士的情形,哪裡有士不足以供養的?荒年飢歲,酒糟豆渣都吃不飽,而君的犬馬有多餘的谷粟;隆冬酷寒,士短褐不完整,四肢遮蔽不住,而君的臺觀,帷幕錦繡(底本此字殘缺)隨風飄飄就壞了。財是君所看輕的,死是士所看重的。君不能施捨自己所看輕的,卻想求得士所看重的,不也很難嗎?」燕相於是慚愧,逃走不再敢見面。

晉文公出獵,前驅曰:"前有大蛇,高如堤,阻道竟之。"文公曰:"寡人聞之,諸侯夢惡則修德,大夫夢惡則修官,士夢惡則修身,如是而禍不至矣。今寡人有過,天以戒寡人。"還車而反。前驅曰:"臣聞之,喜者無賞,怒者無刑。今禍福已在前矣,不可變,何不逐驅之?"文公曰:"不然,夫神不勝道,而妖亦不勝德,禍福未發,猶可化也。"還車反,宿齋三日,請於廟曰:"孤少犧不肥,幣不厚,罪一也。孤好弋獵,無度數,罪二也。孤多賦歛,重刑罰,罪三也。請自今以來者,關市無徵,澤梁無賦歛,赦罪人,舊田半稅,新田不稅。"行此令未半旬,守蛇吏夢天帝殺蛇曰:"何故當聖君道為,而罪當死。"發夢視蛇臭腐矣。謁之,文公曰:"然夫神果不勝道,而妖不勝德,奈何其無究理而任天也,應之以德而已。"

晉文公出去打獵,前驅說:「前面有大蛇,高得像堤,擋住路一直到盡頭。」文公說:「寡人聽說,諸侯夢見惡事就修養德行,大夫夢見惡事就整飭官職,士夢見惡事就修養自身,像這樣禍就不會到來。如今寡人有過失,天用來警戒寡人。」掉轉車子返回。前驅說:「臣聽說,喜歡時不要賞,發怒時不要刑。如今禍福已經在前面了,不可改變,為什麼不驅趕它?」文公說:「不對。神勝不過道,妖也勝不過德,禍福還沒發作,還可以轉化。」掉轉車子返回,住宿齋戒三天,到廟裡請求說:「孤少時犧牲不肥,幣帛不厚,這是第一條罪。孤愛好弋獵,沒有節度,這是第二條罪。孤多收賦稅,加重刑罰,這是第三條罪。請從今以後,關市不徵稅,澤梁不收賦,赦免罪人,舊田收一半稅,新田不徵稅。」施行這道令還不到半旬,守蛇的吏夢見天帝殺蛇說:「為什麼擋聖君的路,罪該處死。」醒後去看,蛇已經腐臭了。稟告上去,文公說:「果然神勝不過道,妖勝不過德,怎麼能沒有窮究事理卻聽任天呢,用德來應對罷了。」

梁君出獵,見白雁群,梁君下車,彀弓欲射之。道有行者,梁君謂行者止,行者不止,白雁群駭。梁君怒,欲射行者。其御公孫襲下車撫矢曰:"君止。"梁君忿然作色而怒曰:"襲不與其君,而顧與他人,何也?"公孫襲對曰:"昔齊景公之時,天大旱三年,卜之曰:'必以人祠,乃雨。’景公下堂頓首曰:'凡吾所以求雨者,為吾民也,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,寡人將自當之。’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者,何也?為有德於天而惠於民也。今主君以白雁之故而欲射人,襲謂主君無異於虎狼。"梁君援其手與上車,歸入廟門,呼萬歲,曰:"幸哉!今日也他人獵,皆得禽獸,吾獵得善言而歸。"

梁君出去打獵,看見一群白雁,梁君下車,拉滿弓想射。路上有行人,梁君叫行人停下,行人不停,白雁群受驚。梁君發怒,想射行人。他的御者公孫襲下車按住箭說:「君停下。」梁君忿然變色發怒說:「襲不幫助自己的君,反而幫助別人,為什麼?」公孫襲回答:「從前齊景公的時候,天大旱三年,問卜說:『一定用人做祭品,才會下雨。』景公走下堂叩頭說:『凡是我求雨,是為了我的百姓,如今一定要讓我用人做祭品才會下雨,寡人將自己承當。』話沒說完,方圓千里就下起大雨,為什麼?因為對天有德、對民有惠。如今主君因為白雁的緣故想射人,襲以為主君和虎狼沒有不同。」梁君拉著他的手一起上車,回來進入廟門,呼叫萬歲,說:「幸運啊!今天別人打獵都得到禽獸,我打獵得到善言回來。」

武王勝殷,得二虜而問焉。曰:"而國有妖乎?"一虜答曰:"吾國有妖,晝見星而天雨血,比吾國之妖也。"一虜答曰:"此則妖也,雖然,非其大者也。吾國之妖,其大者子不聽父,弟不聽兄,君令不行,此妖之大者也。"

武王戰勝殷,得到兩個俘虜詢問。說:「你們國有妖嗎?」一個俘虜回答:「我國有妖,白天看見星星、天上落下血,這是我國的妖。」一個俘虜回答:「這固然是妖,雖然如此,不是最大的。我國的妖,大的是兒子不聽父親,弟弟不聽兄長,君令不能推行,這才是最大的妖。」

晉文公出田逐獸,碭入大澤,迷不知所出,其中有漁者,文公謂曰:"我若君也,道安從出,我且厚賜若。"漁者曰:"臣願有獻。"公曰:"出澤而受之。"於是遂出澤。公令曰:"子之所欲以教寡人者,何等也?願受之。"漁者曰:"檻鵠保河海之中,厭而欲移徙之小澤,則必有丸繒之憂,黿鼉保深淵,厭而出之淺渚,則必有羅網釣射之憂。今君逐獸,碭入至此。何行之太遠也?"文公曰:"善哉!"謂從者記漁者名。漁者曰:"君何以名,為君尊天事地,敬社稷,固四國,慈愛萬民,薄賦歛,輕租稅者,臣亦與焉。君不敬社稷,不固四國,外失禮於諸侯,內逆民心,一國流亡,漁者雖得厚賜,不能保也。"遂辭不受。曰:"君前歸國;臣亦反吾漁所。"

晉文公出去打獵追逐野獸,跌進大澤,迷失不知道從哪裡出去。裡面有個漁者,文公對他說:「我是國君,路從哪裡出去,我將厚厚賞賜你。」漁者說:「臣願意有所進獻。」文公說:「出了澤再接受。」於是就出了澤。文公下令說:「您想用來教導寡人的,是什麼?願意接受。」漁者說:「鴻鵠保存在河海之中,厭了想遷徙到小澤,就一定有彈丸繒繳的憂患;黿鼉保存在深淵,厭了出來到淺渚,就一定有羅網釣射的憂患。如今君追逐野獸,跌到這裡。為什麼走得太遠呢?」文公說:「好啊!」對隨從記下漁者的名字。漁者說:「君何必記名?如果君尊天事地,敬社稷,鞏固四方鄰國,慈愛萬民,減輕賦斂,減輕租稅,臣也在其中受益。君不敬社稷,不鞏固四方鄰國,對外對諸侯失禮,對內違逆民心,一國流亡,漁者即使得到厚賜,也不能保全。」於是推辭不接受。說:「君先回國;臣也返回我打魚的地方。」

晉文公逐麋而失之,問農夫老古曰:"吾麋何在?"老古以足指曰:"如是往。"公曰:"寡人問子,子以足指,何也?"老古振衣而起曰:"一不意人君如此也,虎豹之居也,厭閒而近人,故得;魚鱉之居也,厭深而之淺,故得;諸侯之居也,厭眾而遠遊,故亡其國。詩云:'維鵲有巢,維鳩居之。’君放不歸,人將君之。"於是文公恐,歸遇欒武子。欒武子曰:"獵得獸乎?而有悅色!"文公曰:"寡人逐麋而失之,得善言,故有悅色。"欒武子曰:"其人安在乎?"曰:"吾未與來也。"欒武子曰:"居上位而不恤其下,驕也;緩令急誅,暴也;取人之善言而棄其身,盜也。"文公曰:"善。"還載老古,與俱歸。

晉文公追逐麋鹿卻丟失了,問農夫老古:「我的麋鹿在哪裡?」老古用腳指著說:「往這邊去。」文公說:「寡人問您,您用腳指,為什麼?」老古抖衣起身說:「竟沒想到人君是這樣。虎豹居住,厭了閒靜而靠近人,所以被捉到;魚鱉居住,厭了深處而到淺處,所以被捉到;諸侯居住,厭了眾人而遠遊,所以丟失他的國。《詩經》說:『喜鵲有巢,鳩鳥來住。』君放縱不歸,別人將做您的君。」於是文公恐懼,回去遇見欒武子。欒武子說:「打獵得到野獸了嗎?卻有喜悅的神色!」文公說:「寡人追逐麋鹿丟失了,得到善言,所以有喜悅的神色。」欒武子說:「那人在哪裡?」說:「我沒有和他一起來。」欒武子說:「處在上位卻不體恤下面的人,是驕;命令遲緩而誅罰急迫,是暴;取人的善言而拋棄他本人,是盜。」文公說:「好。」回去載上老古,和他一起回來。

扁鵲見齊桓侯,立有間,扁鵲曰:"君有疾在腠理,不治,將恐深。"桓侯曰:"寡人無疾。"扁鵲出,桓侯曰:"醫之好利也,欲治不疾以為功。"居十日,扁鵲復見曰:"君之疾在肌膚,不治將深。"桓侯不應。扁鵲出,桓侯不悅。居十日,扁鵲復見曰:"君之疾在腸胃,不治將深。"桓侯不應。扁鵲出,桓侯不悅。居十日,扁鵲復見,望桓侯而還走。桓侯使人問之,扁鵲曰:"疾在腠理,湯熨之所及也;在肌膚,針石之所及也;在胃腸,大劑之所及也;在骨髓,司命之所無奈何也;今在骨髓,臣是以無請也。"居五日,桓侯體痛,使人索扁鵲,扁鵲已逃之秦國。桓侯遂死,故良醫之治疾也,攻之於腠理。此事皆治之於小者也。夫事之禍福,亦有腠理之地。故聖人蚤從事矣。

扁鵲進見齊桓侯,站了一會兒,扁鵲說:「君有病在腠理,不治,恐怕會加深。」桓侯說:「寡人沒有病。」扁鵲出去,桓侯說:「醫生貪利,想治沒有病的人來當功勞。」過了十天,扁鵲再進見說:「君的病在肌膚,不治將加深。」桓侯不應。扁鵲出去,桓侯不高興。過了十天,扁鵲再進見說:「君的病在腸胃,不治將加深。」桓侯不應。扁鵲出去,桓侯不高興。過了十天,扁鵲再進見,望見桓侯就轉身跑。桓侯派人問他,扁鵲說:「病在腠理,湯熨能達到;在肌膚,針石能達到;在胃腸,大劑藥能達到;在骨髓,司命也無可奈何;如今在骨髓,臣因此不再請求。」過了五天,桓侯身體疼痛,派人找扁鵲,扁鵲已經逃到秦國。桓侯於是死了。所以良醫治病,在腠理就攻治。這些事都是在小的時候治理。事情的禍福,也有腠理那樣的階段。所以聖人早早從事。

莊辛諫楚襄王曰:"君王左州侯,右夏侯,從新安君與壽陵君同軒,淫衍侈靡而忘國政,郢其危矣。"王曰:"先生老●歟?妄為楚國妖歟?"莊辛對曰:"臣非敢為楚妖,誠見之也。君王卒近此四子者,則楚必亡矣!辛請留於趙以觀之。"於是不出十月,王果亡巫山江漢鄢郢之地。於是王乃使召莊辛至於趙。辛至,王曰:"嘻!先生來邪!寡人以不用先生言至於此,為之奈何?"莊辛曰:"君用辛言則可,不用辛言又將甚乎!此庶人有稱曰:'亡羊而固牢未為遲,見兔而呼狗未為晚。’湯武以百里王,桀紂以天下亡,今楚雖小,絕長繼短,以千里數,豈特百里哉!且君王獨不見夫青蛉乎?六足四翼,蜚翔乎天地之間,求蚊虻而食之,時甘露而飲之,自以為無患,與民無爭也。不知五尺之童子,膠絲竿,加之乎四仞之上,而下為蟲蛾食已。"

莊辛進諫楚襄王說:「君王左邊是州侯,右邊是夏侯,跟隨新安君和壽陵君同坐一輛軒車,淫衍侈靡而忘記國政,郢都危險了。」王說:「先生老糊塗了嗎(底本此字殘缺,文意是昏悖)?還是妄作楚國的妖言?」莊辛回答:「臣不敢作楚國的妖,確實看見了。君王終於親近這四個人,楚一定滅亡!辛請留在趙來觀察。」於是不出十個月,王果然丟失巫山、江漢、鄢郢的土地。於是王才派人到趙召莊辛。莊辛到了,王說:「嘻!先生來了啊!寡人因為不用先生的話到了這一步,怎麼辦?」莊辛說:「君用辛的話還可以,不用辛的話又將更厲害!這是庶人有句話說:『羊丟了再加固牢圈還不晚,看見兔子再呼狗還不遲。』湯、武憑百里稱王,桀、紂憑天下滅亡,如今楚雖然小,截長補短,以千里來計算,哪裡只是百里呢!況且君王難道沒看見那蜻蜓嗎?六隻腳四隻翅膀,飛翔在天地之間,找蚊虻來吃,按時喝甘露,自以為沒有禍患,和人沒有爭奪。不知道五尺童子,用膠絲竿,加在四仞之上,下來就被蟲蛾吃掉了。」

青蛉猶其小者也,夫爵俛啄白粒,仰棲茂樹,鼓其翼,奮其身,自以為無患,與民無爭也。不知公子王孫,左把彈,右攝丸,定操持,審參連,故晝遊乎茂樹,夕和乎酸鹹。爵猶其小者也,檻鵠嬉遊乎江漢,息留乎大沼,俛啄鰋鯉,仰奮陵衡,修其六翮,而陵清風,麃搖高翔,一舉千里,自以為無患,與民無爭也。不知弋者選其弓弩,修其防翳,加繒繳其頸,投乎百仞之上,引纖繳,揚微波,折清風而殞,故朝遊乎江河,而暮調乎鼎俎,檻鵠猶其小者也,蔡侯之事故是也。蔡侯南遊乎高陵,北經乎巫山,逐麋□●鹿,彉溪子隨,時鳥嬉遊乎高蔡之囿,溢滿無涯,不以國家為事,不知子發受令宣王,厄以淮水,填以巫山,庚子之朝,纓以朱絲,臣而奏之乎宣王也。蔡侯之事猶其小者也,今君王之事,遂以左州侯,右夏侯,從新安君與壽陵君,淫衍侈靡,康樂遊娛,馳騁乎雲夢之中,不以天下與國家為事,不知穰侯方與奏王謀,窴之以黽厄之內,而投之乎黽塞之外。"襄王大懼,形體掉栗曰:"謹受令。"乃封莊辛為成陵君,而用計焉。與舉淮北之地十二諸侯。

蜻蜓還是小的。那麻雀低頭啄白米,仰頭棲在茂樹上,鼓著翅膀,奮起身子,自以為沒有禍患,和人沒有爭奪。不知道公子王孫,左手拿彈弓,右手裝彈丸,拿穩了,審定連續發射,所以白天在茂樹上游玩,晚上就被調和進酸鹹。麻雀還是小的。鴻鵠在江漢嬉遊,在大沼停息,低頭啄鯰鯉,仰頭奮起陵衡,修整六根健羽,乘著清風,飄搖高翔,一舉千里,自以為沒有禍患,和人沒有爭奪。不知道射鳥的人選好弓弩,修整隱蔽,把繒繳加在它頸上,從百仞之上投下,牽引細繳,揚起微波,截斷清風而墜落,所以早晨在江河遊,傍晚就被調和進鼎俎。鴻鵠還是小的,蔡侯的事就是這樣。蔡侯南遊高陵,北經巫山,追逐麋鹿(底本此字殘缺),張開溪子弩跟隨,時時在高蔡的苑囿嬉遊,滿溢沒有邊際,不把國家當事,不知道子發接受宣王的命令,用淮水困住他,用巫山填塞,庚子那天早晨,用朱絲繫住,作為臣子進獻給宣王。蔡侯的事還是小的,如今君王的事,於是左邊州侯,右邊夏侯,跟隨新安君和壽陵君,淫衍侈靡,康樂遊娛,在雲夢之中馳騁,不把天下和國家當事,不知道穰侯正和秦王謀劃,把您填在黽厄之內,投到黽塞之外。」襄王大懼,身體發抖說:「謹受教令。」於是封莊辛為成陵君,採用他的計謀。一起收取淮北之地十二個諸侯。

魏文侯出遊,見路人反裘而負芻。文侯曰:"胡為反裘而負芻。"對曰:"臣愛其毛。"文侯曰:"若不知其裡盡,而毛無所恃耶?"明年;東陽上計錢布十倍,大夫畢賀。文侯曰:"此非所以賀我也。譬無異夫路人反裘而負芻也,將愛其毛,不知其裡盡,毛無所恃也。今吾田不加廣,士民不加眾,而錢十倍,必取之士大夫也。吾聞之下不安者,上不可居也,此非所以賀我也。"

魏文侯出去遊,看見路人反穿著皮衣揹著芻草。文侯說:「為什麼反穿皮衣背芻草?」回答:「臣愛惜那毛。」文侯說:「您不知道里子盡了,毛就沒有依靠嗎?」第二年,東陽上報錢布十倍,大夫都來祝賀。文侯說:「這不是用來祝賀我的。好比那路人反穿皮衣背芻草,將要愛惜毛,不知道里子盡了,毛就沒有依靠。如今我的田沒有加廣,士民沒有加多,而錢十倍,一定是從士大夫那裡取來的。我聽說下面不安的,上面不可居住,這不是用來祝賀我的。」

楚莊王問於孫叔敖曰:"寡人未得所以為國是也。"孫叔敖曰:"國之有是,眾非之所惡也。臣恐王之不能定也。"王曰:"不定獨在君乎?亦在臣乎?"孫叔敖曰:"國君驕士曰:'士非我無逌富貴。’士驕君曰:'國非士無逌安強。’人君或失國而不悟,士或至飢寒而不進,君臣不合,國是無逌定矣。夏桀殷紂,不定國是,而以合其取捨者為是,以不合其取捨者為非,故致亡而不知。"莊王曰:"善哉!願相國與諸侯士大夫共定國是,寡人豈敢以褊國驕士民哉!"

楚莊王問孫叔敖:「寡人還沒得到用來作為國是的東西。」孫叔敖說:「國家有『是』,是眾人所非、所厭惡的。臣怕王不能確定。」王說:「不能確定只在君嗎?也在臣嗎?」孫叔敖說:「國君驕對士說:『士沒有我就無從富貴。』士驕對君說:『國沒有士就無從安定強大。』人君有的失去國還不醒悟,士有的到了飢寒還不進用,君臣不合,國是就無從確定了。夏桀、殷紂不確定國是,而把合於自己取捨的當作是,把不合於自己取捨的當作非,所以導致滅亡還不知道。」莊王說:「好啊!願相國和諸侯士大夫共同確定國是,寡人豈敢憑狹小的國對士民驕傲呢!」

楚莊王蒞政三年,不治,而好隱戲。社稷危,國將亡,士慶問左右群臣曰:"王蒞政三年,不治,而好隱戲,社稷危,國將亡,胡不入諫?"左右曰:"子其入矣。"士慶入再拜而進曰:"隱有大鳥,來止南山之陽,三年不蜚不鳴,不審其故何也?"王曰:"子其去矣,寡人知之矣。"士慶曰:"臣言亦死,不言亦死,願聞其說。"王曰:"此鳥不蜚,以長羽翼;不鳴,以觀群臣之慝,是鳥雖不蜚,蜚必沖天;雖不鳴,鳴必驚人。"士慶稽首曰:"所願聞已。"王大悅士慶之問,而拜之以為令尹,授之相印。士慶喜,出門顧左右笑曰:"吾王成王也。"中庶子聞之,跪而泣曰:"臣尚衣冠御郎十三年矣,前為豪矢,而後為藩蔽。王賜士慶相印而不賜臣,臣死將有日矣。"王曰:"寡人居泥塗中,子所與寡人言者,內不及國家,外不及諸侯。如子者,可富而不可貴也。"於是乃出其國寶璧玉以賜之。曰:"忠信者,士之行也;言語者,士之道路也。道路不修,士無所行矣。"

楚莊王臨政三年,不治理,卻愛好隱語遊戲。社稷危險,國家將亡,士慶問左右群臣:「王臨政三年,不治理,卻愛好隱語遊戲,社稷危險,國家將亡,為什麼不進去進諫?」左右說:「您進去吧。」士慶進去再拜進前說:「隱語裡有大鳥,來停在南山的南面,三年不飛不鳴,不知道緣故是什麼?」王說:「您下去吧,寡人知道了。」士慶說:「臣說也死,不說也死,願聽聽解說。」王說:「這鳥不飛,是為了長羽翼;不鳴,是為了觀察群臣的奸慝。這鳥雖然不飛,飛一定沖天;雖然不鳴,鳴一定驚人。」士慶叩頭說:「所願聽的已經聽到了。」王非常喜歡士慶的提問,拜他做令尹,授給他相印。士慶高興,出門回頭對左右笑著說:「我們的王是成王啊。」中庶子聽說,跪下哭泣說:「臣掌管衣冠、侍奉郎官十三年了,前面做先導的箭,後面做藩蔽。王賜士慶相印卻不賜臣,臣死大概有日子了。」王說:「寡人處在泥塗中,您和寡人說的,對內不及國家,對外不及諸侯。像您這樣的人,可以富卻不可以貴。」於是拿出國寶璧玉賜給他。說:「忠信是士的品行;言語是士的道路。道路不修,士就無處行走了。」

靖郭君欲城薛;而客人多以諫,君告謁者,無為客通事。於是有一齊人曰:"臣願一言,過一言,臣請烹。"謁者客。客曰:"海大魚。"因返走。靖郭君曰:"請少進。"客曰:"否。臣不敢以死戲。"靖郭君曰:"嘻!寡人毋得已,試複道之。"客曰:"君獨不聞海大魚乎?網弗能止,繳不能牽,碭而失水,陸居則螻蟻得意焉。且夫齊,亦君之水也,君已有齊,奚以薛為?君若無齊,城薛猶且無益也。"靖郭君大悅,罷民弗城薛也。

靖郭君想給薛築城;客人多來進諫,君告訴謁者,不要給客人通報。於是有一個齊人說:「臣願說一句話,超過一句話,請烹了臣。」謁者讓客人進見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)。客人說:「海大魚。」於是轉身就跑。靖郭君說:「請稍微進前。」客人說:「不。臣不敢用死來戲弄。」靖郭君說:「嘻!寡人不得已,試著再說。」客人說:「君難道沒聽說大海中的大魚嗎?網不能攔住,繳不能牽引,一旦離開水,在陸地上住,螻蟻就得意了。況且齊也是君的水,君已經有齊,要薛做什麼?君如果沒有齊,給薛築城還是沒有益處。」靖郭君大悅,停止役使百姓,不給薛築城。

齊有婦人,極醜無雙,號曰:"無□女"。其為人也,臼頭深目,長壯大節,昂鼻結喉,肥項少發,折腰出胸,皮膚若漆。行年三十,無所容人,衒嫁不售,流棄莫執,於是乃拂拭短褐,自詣宣王,願一見,謂謁者曰:"妾,齊之不售女也,閒君王之聖德,願備後宮之掃除,頓首司馬門外,唯王幸許之。"謁者以聞,宣王方置酒於漸臺,左右聞之,莫不揜口而大笑。曰:"此天下強顏女子也。"於是宣王乃召見之,謂曰:"昔先王為寡人取妃匹,皆已備有列位矣。寡人今日聽鄭衛之聲嘔吟感傷,揚瞠楚之遺風。今夫人不容鄉里布衣,而欲幹萬乘之王,亦有奇能乎?"無□女對曰:"無有。直竊慕大王之美義耳。"王曰:"雖然,何喜。"良久曰:"竊嘗喜隱。"王曰:"隱固寡人之所願也,試一行之。"言未卒,忽然不見矣。宣王大驚,立發隱書而讀之,退而惟之,又不能明。明日,復更召而問之,又不以隱對,但揚目銜齒,舉手拊肘曰:"殆哉!殆哉!"如此者四。宣王曰:"願遂聞命。"

齊有婦人,極醜沒有第二個,號稱「無鹽女」(底本此字殘缺,當為「鹽」)。她的模樣,臼一樣的頭、深陷的眼睛,身材長大、骨節粗大,鼻梁高、喉結凸,脖子肥、頭髮少,腰折、胸出,皮膚像漆。年近三十,無處容身,自己炫耀求嫁卻嫁不出去,流落被拋棄沒有人要,於是擦拭短褐,自己到宣王那裡,願見一面,對謁者說:「妾是齊國嫁不出去的女子,聽說君王的聖德,願充當後宮掃除,在司馬門外叩頭,只請王幸而許可。」謁者稟報,宣王正在漸臺設酒,左右聽說,沒有不掩口大笑的。說:「這是天下厚臉皮的女子。」於是宣王就召見她,對她說:「從前先王給寡人娶妃匹,都已經齊備有列位了。寡人今天聽鄭衛的聲音嘔吟感傷,發揚楚地遺留的風氣。如今夫人不容於鄉里布衣,卻想求見萬乘之王,也有奇特的才能嗎?」無鹽女回答:「沒有。只是私下仰慕大王美好的道義罷了。」王說:「雖然如此,喜歡什麼?」過了很久說:「私下曾經喜歡隱語。」王說:「隱語本來就是寡人所願,試著做一次。」話沒說完,忽然看不見了。宣王大驚,立刻打開隱書來讀,退下來思量,又不能明白。第二天,再召來問,又不拿隱語來對,只是睜眼露齒,舉手拍肘說:「危險啊!危險啊!」像這樣四次。宣王說:「願終於聽到教命。」

無□女曰:"今大王之君國也,西有衡秦之患,南有強楚之讎,外有二國之難,內聚奸臣,眾人不附。春秋四十,壯男不立,不矜眾子,而矜眾婦,尊所好而忽所恃,一旦山陵崩弛,社稷不定,此一殆也。漸臺五重,黃金白玉,琅玕龍疏,蓑蓑珠璣,莫落連飾,萬民罷極,此二殆也。賢者伏匿於山林,諂諛強於左右,邪偽立於本朝,諫者不得通入,此三殆也。酒漿沉琨,以夜續朝,女樂俳優,從橫大笑,外不修諸侯之禮,內不秉國家之治,此四殆也。故曰:'殆哉!殆哉!’。"於是宣王掩然無聲,意入黃泉,忽然而昂,喟然而嘆曰:"痛乎無□君之言,吾今乃一聞寡人之殆,寡人之殆幾不全。"於是立停漸臺,罷女樂,退諂諛,去雕琢,選兵馬,實府庫,四闢公門,招進直言,延及側陋,擇吉日,立太子,進慈母,顯隱女,拜無□君為王后,而國大安者,醜女之力也。

無鹽女說:「如今大王治理國家,西有連衡的秦的禍患,南有強楚的仇敵,外面有兩國的災難,內裡聚集奸臣,眾人不親附。年近四十,壯年的兒子不立,不矜恤眾子,卻矜恤眾婦,尊崇所愛好的而忽視所依靠的,一旦山陵崩塌,社稷不定,這是第一危。漸臺五層,黃金白玉,琅玕龍疏,蓑蓑珠璣,錯落連飾,萬民疲憊到極點,這是第二危。賢者隱伏在山林,諂諛強盛在左右,邪偽立在本朝,進諫的人不得通入,這是第三危。酒漿沉溺,以夜續朝,女樂俳優,縱橫大笑,對外不修諸侯之禮,對內不秉持國家之治,這是第四危。所以說:『危險啊!危險啊!』」於是宣王沉默無聲,心意沉入黃泉,忽然抬起頭,喟然嘆息說:「痛心啊無鹽君的話,我如今才一聽說寡人的危殆,寡人的危殆幾乎不能保全。」於是立刻停止漸臺,罷除女樂,斥退諂諛,去掉雕琢,選練兵馬,充實府庫,四面打開公門,招進直言,延及側陋,選擇吉日,立太子,進用慈母,顯揚隱女,拜無鹽君為王后,國家大為安定,是醜女的力量。

雜事第三

梁惠王謂孟子曰:"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"孟子曰:"王誠好色,於王何有?"王曰:"若之何?好色可以王?"孟子曰:"大王好色。詩曰:'古公亶父,來朝走馬,率西水滸,至於岐下。爰及姜女,聿來相宇。’大王愛厥妃,出入必與之偕。當是時,內無怨女,外無曠夫。王若好色,與百姓同之,民唯恐王之不好色也。"王曰:"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。"孟子曰:"王若好勇,於王何有?"王曰:"若之何?好勇可以王?"孟子曰:"詩曰:'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,必按徂旅,以篤周佑,以對於天下。"此文王之勇也。文王一怒,而安天下之民。今王亦一怒,而安天下之民,民唯恐王之不好勇也。"

梁惠王對孟子說:「寡人有毛病,寡人好色。」孟子說:「王果真好色,對王稱王有什麼妨礙?」王說:「怎麼說?好色可以稱王?」孟子說:「太王好色。《詩經》說:『古公亶父,清晨趕著馬,沿著西邊水邊,到了岐山腳下。於是帶著姜女,一起來經營居處。』太王愛他的妃,出入一定和她在一起。在那個時候,內無怨女,外無曠夫。王如果好色,和百姓一同,百姓只怕王不好色。」王說:「寡人有毛病,寡人好勇。」孟子說:「王如果好勇,對王稱王有什麼妨礙?」王說:「怎麼說?好勇可以稱王?」孟子說:「《詩經》說:『王赫然發怒,於是整頓軍隊,一定遏止前來的敵旅,來加厚周的福佑,來應答天下。』這是文王的勇。文王一怒,就安定天下的百姓。如今王也一怒,就安定天下的百姓,百姓只怕王不好勇。」

孫卿與臨武君議兵於趙孝成王前。王曰:"請問兵要?"臨武君對曰:"上得天時,下得地利,後之發,先之至,此用兵之要術也。"孫卿曰:"不然。臣之所聞,古之道,凡戰,用兵之術,在於一民,弓矢不調,羿不能以中徵,六馬不和,造父不能以御遠;士民不親附,湯武不能以勝。故善兵者,務在於善附民而已。"

孫卿和臨武君在趙孝成王面前議論用兵。王說:「請問用兵的要領?」臨武君回答:「上得天時,下得地利,後發而先到,這是用兵的要術。」孫卿說:「不對。臣所聽說的古之道,凡是作戰,用兵的方法在於使民一心。弓矢不調,羿不能射中;六馬不和,造父不能駕到遠方;士民不親附,湯、武不能取勝。所以善於用兵的,務必在於善於使民親附罷了。」

臨武君曰:"不然,夫兵之所貴者,勢利也;所上者,變軸攻奪也。善用之者,奄忽焉莫知所從出,孫吳用之,無敵於天下。由此觀之,豈必待附民哉!"孫卿曰:"不然,臣之所言者,王者之兵,君人之事也。君之所言者,勢利也;所上者,變軸攻奪也。仁人之兵不可軸也,彼可軸者,怠慢者也,落單者也。君臣上下之間,渙然有離德者也。若以桀軸桀,猶有幸焉,若以桀軸堯,譬之若以卵投石,若以指繞沸,若羽蹈烈火,入則焦沒耳,夫又何可軸也。故仁人之兵,鋌則若莫邪之利刃,嬰之者斷,銳則若莫邪之利鋒,當之者潰。圓居而方止,若盤石然,觸之者隴種而退耳。夫又何可軸也?"

臨武君說:「不對。用兵所看重的是勢和利;所崇尚的是機變攻奪。善於用的人,忽然之間沒有人知道從哪裡出來,孫武、吳起用這個,無敵於天下。由此看來,哪裡一定要等待民親附呢!」孫卿說:「不對。臣所說的是王者的兵、做人君的事。您所說的是勢和利;所崇尚的是機變攻奪。仁人的兵不可被挫敗,那些可被挫敗的,是怠慢的人、孤立的人。君臣上下之間,渙散有離心的。如果用桀去挫敗桀,還有僥倖;如果用桀去挫敗堯,好比用卵投石,用手指繞開沸水,用羽毛踏烈火,一進去就焦沒了,又怎麼可挫敗?所以仁人的兵,挺出就像莫邪的利刃,碰上的就斷;銳利就像莫邪的利鋒,擋住的就潰。圓形駐紮、方形停止,像盤石一樣,碰上的紛紛退卻。又怎麼可挫敗?」

故仁人之兵,或將三軍同力,上下一心,臣之於君也,下之於上也,若子之事父也,若弟之事兄也,若手足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。軸而襲之,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,夫又何可軸也?且夫暴亂之君,將誰與至哉?彼其所與至者,必其民也,民之親我,驩然如父母,好我芳如椒蘭,反顧其上,如灼黥,如仇讎。人之情,雖桀蹠豈有肯為其所惡,而賊其所好者哉!是指使人之孫子,而賊其父母也。詩曰:'武王載旆,有虔秉鉞,如火烈烈,則莫我敢曷。’此之謂也。"孝成王臨武君曰:"善。"

所以仁人的兵,或者統率三軍同力,上下一心,臣對於君,下對於上,像兒子事奉父親,像弟弟事奉兄長,像手足捍衛頭目、覆蓋胸腹。突然襲擊他,和先驚動再打擊是一樣的,又怎麼可挫敗?況且暴亂的君,將和誰一起來呢?他所和一起來的,一定是他的百姓,百姓親附我,歡然像父母,喜歡我芬芳像椒蘭,回頭看他們的上,像灼黥,像仇敵。人的常情,即使桀、蹠,哪裡有肯為他所厭惡的去傷害他所愛好的呢!這是指使別人的孫子去傷害他的父母。《詩經》說:「武王載著旆旗,虔敬地拿著鉞,像火那樣猛烈,就沒有人敢遏止我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」孝成王、臨武君說:「好。」

昔者,秦魏為與國,齊楚約而欲攻魏,魏使人求救於秦,冠蓋相望,秦救不出。魏人有唐且者,年九十餘,謂魏王曰:"老臣請西說秦,令兵先臣出,可乎?"魏王曰:"敬諾。"遂約車而遣之。且見秦王。秦王曰:"丈人罔然乃遠至此,甚苦矣。魏來求數矣,寡人知魏之急矣。"唐且答曰:"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,是大王籌筴之臣失之也。且夫魏一萬乘之國也。稱東藩,受冠帶,祠春秋者,為秦之強,足以為與也。今齊楚之兵已在魏郊矣,大王之救不至,魏急則割地而約齊楚,王雖欲救之,豈有及哉?是亡一萬乘之魏,而強二敵之齊楚也。竊以為大王籌筴之臣失之矣。"秦王懼然而悟,遽發兵救之,馳攙而往,齊楚聞之,引兵而去,魏氏復故。唐且一說,定強秦之筴,解魏國之患,散齊楚之兵,一舉而折沖消難,辭之功也。孔子曰:"言語宰我。子貢。"故詩曰:"辭之集矣,民之洽矣;辭之懌矣,民之莫矣。"唐且有辭,魏國賴之,故不可以已。

從前,秦、魏是盟國,齊、楚相約想攻魏,魏派人向秦求救,使者冠蓋相望,秦的救兵不出來。魏人有個唐且,年紀九十多,對魏王說:「老臣請西行遊說秦,讓軍隊比臣先出來,可以嗎?」魏王說:「敬謹答應。」於是備車派遣他。唐且進見秦王。秦王說:「丈人疲倦還遠到這裡,很辛苦了。魏來求救已經幾次,寡人知道魏緊急了。」唐且回答:「大王已經知道魏緊急而救兵不到,這是大王籌劃的臣失策了。況且魏是萬乘之國。自稱東藩,接受冠帶,春秋祭祀,是因為秦強,足以做盟國。如今齊、楚的兵已經在魏郊了,大王的救兵不到,魏緊急就割地和齊、楚結盟,王即使想救,哪裡還來得及?這是丟失一個萬乘的魏,而增強兩個敵國齊、楚。私下以為大王籌劃的臣失策了。」秦王惶恐醒悟,立刻發兵去救,馳騁前往,齊、楚聽說,撤兵離去,魏氏恢復原狀。唐且一次遊說,確定強秦的策略,解除魏國的患難,離散齊、楚的兵,一舉而折衝消難,是言辭的功效。孔子說:「言語方面,宰我、子貢。」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言辭和集,百姓就融洽;言辭喜悅,百姓就安定。」唐且有言辭,魏國依賴他,所以不可以停止。

燕易王時,國大亂,齊閔王興師伐燕,屠燕國,載其寶器而歸。易王死,及燕國復,太子立為燕王,是為燕昭王。昭王賢,即位卑身厚幣,以招賢者。謂郭隗曰:"齊因孤國之亂,而襲破燕。孤極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報,然得賢士與共國,以雪先王之醜,孤之願也。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。"隗曰:"臣聞古人之君,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,三年不能得,馬已死,買其骨五百金,反以報君。君大怒曰:'所求者生馬,安用死馬捐五百金。’涓人對曰:'死馬且市之五百金,況生馬乎?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,馬今至矣。’於是不期年,千里馬至者二。今王誠欲必致士,請從隗始。隗且見事,況賢於隗者乎?豈遠千里馬哉?"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。樂毅自魏往,鄒衍自齊往,劇辛自趙往,士爭走燕。燕王弔死問孤,與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,燕國殷富,士卒樂軼輕戰。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,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。樂毅之筴,得賢之功也。

燕易王的時候,國家大亂,齊閔王起兵伐燕,屠滅燕國,裝載寶器回去。易王死了,等到燕國恢復,太子立為燕王,這就是燕昭王。昭王賢能,即位後降低自己、用厚幣招賢。對郭隗說:「齊趁孤國混亂,襲擊攻破燕。孤深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報復,可是得到賢士共同治國,來洗雪先王的恥辱,是孤的願望。先生看可以的人,我親自事奉他。」郭隗說:「臣聽說古代的君,有用千金求千里馬的,三年不能得到。馬已經死了,用五百金買它的骨頭,回來報告君。君大怒說:『所求的是活馬,哪裡用得著死馬花五百金。』涓人回答:『死馬尚且用五百金買,何況活馬呢?天下一定以為王能買馬,馬如今就要到了。』於是不到一年,千里馬來的有兩匹。如今王果真一定要招致士,請從隗開始。隗尚且被事奉,何況比隗賢的人呢?難道會嫌千里遠嗎?」於是昭王給郭隗築宮而以他為師。樂毅從魏來,鄒衍從齊來,劇辛從趙來,士爭著奔向燕。燕王弔唁死者、慰問孤兒,和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,燕國殷實富裕,士卒樂於安逸、看輕作戰。於是就用樂毅做上將軍,和秦、楚、三晉合謀伐齊。樂毅的策略,是得賢的功效。

樂毅為昭王謀,必待諸侯兵,齊乃可伐也。於是乃使樂毅使諸侯,遂合連四國之兵以伐齊,大破之。閔王亡逃,僅以身脫,匿莒,樂毅追之,遂屠七十餘城,臨淄盡降,唯莒即墨未下,盡復收燕寶器而歸,復易王之辱。樂毅謝罷諸侯之兵,而獨圍莒即墨,時田單為即墨令,患樂毅善用兵,田單不能軸也,欲去之,昭王又賢,不肯聽讒。會昭王死,惠王立,田單使人讒之惠王,惠王使騎劫代樂毅,樂毅之趙不歸。燕騎劫既為將軍,田單大喜,設軸大破燕軍,殺騎劫,盡復收七十餘城。是時齊閔公已死,田單得太子於莒,立為齊襄王。而燕惠王大慚。自悔易樂毅,以致此禍。

樂毅為昭王謀劃,一定要等到諸侯的兵,齊才可以攻伐。於是派樂毅出使諸侯,就聯合四國的兵來伐齊,大破齊。閔王逃亡,僅僅脫身,藏在莒,樂毅追擊,於是屠滅七十多座城,臨淄全部投降,只有莒、即墨沒攻下,全部收回燕的寶器回去,洗雪易王的恥辱。樂毅辭謝罷去諸侯的兵,獨自圍困莒、即墨。當時田單做即墨令,憂慮樂毅善於用兵,田單不能挫敗他,想除去他,昭王又賢,不肯聽讒言。恰逢昭王死,惠王即位,田單派人向惠王進讒,惠王派騎劫代替樂毅,樂毅到趙不回來。燕騎劫已經做將軍,田單大喜,設下計謀大破燕軍,殺了騎劫,全部收回七十多座城。這時齊閔公已經死了,田單在莒得到太子,立為齊襄王。而燕惠王大為慚愧,自己後悔更換樂毅,以致有這禍。

惠王乃使人遺樂毅書曰:"寡人不佞,不能奉順君志,故君捐國而去,寡人不肖明矣,敢謁其願而君弗肯聽也,故使使者陳愚志,君誠諭之。語曰:'仁不輕絕,智不輕怨’。君於先王,世之所明知也,寡人望有非,則君覆蓋之,不虞君明棄之也;望有過則君教誨之,不虞君明罪之也,寡人之罪,百姓弗聞,君微出明怨,以棄寡人,寡人必有罪矣,然怨君之未盡厚矣。語曰:'厚者不捐人以自益,仁者不危軀以要名。’故覆人之邪者,厚之行也,救人之過者,仁之道也。世有復寡人之邪,救寡人之過,非君惡所望之。今君厚受德於先王之成尊,輕棄寡人以快心,則覆邪救過,難得於君矣。且世有厚薄,故施異;行有得失,故患同。今寡人任不肖之罪,而君有失厚之累,於為君擇無所取。國有封疆,猶家之有垣牆,所以合好覆惡也。室不能相和,出訟鄰家。未為通計也。怨惡未見而明棄之,未為盡厚也。

惠王於是派人送信給樂毅說:「寡人不才,不能奉順君的志向,所以君拋棄國家離去,寡人不肖是明白的了,敢陳述願望而君不肯聽,所以派使者陳述愚志,君果真明白這個。俗話說:『仁者不輕易絕交,智者不輕易結怨。』君對於先王,是世上所明知的,寡人希望有不對的地方,君就覆蓋它,沒想到君公然拋棄;希望有過失,君就教誨,沒想到君公然加罪。寡人的罪,百姓沒聽說,君暗中出去、公然結怨來拋棄寡人,寡人一定有罪了,可是怨恨君還沒有盡到厚道。俗話說:『厚道的人不拋棄別人來使自己得益,仁者不危害自身來求名。』所以覆蓋別人的邪是厚的行為,挽救別人的過是仁的道理。世上有覆蓋寡人的邪、挽救寡人的過的,不是君還能指望誰。如今君厚受先王成就尊位的德,輕易拋棄寡人來快意,那麼覆蓋邪、挽救過,就難得從君那裡得到了。況且世上有厚有薄,所以施予不同;行為有得有失,所以禍患相同。如今寡人承擔不肖的罪,而君有失厚的牽累,對君來說選擇沒有可取的。國有封疆,就像家有垣牆,是用來合好、覆蓋惡的。室內不能相和,出去向鄰家訴訟,不算通達的計策。怨惡還沒顯現就公然拋棄,不算盡到厚道。

寡人雖不肖,未如殷紂之亂也;君雖未得志,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。然不內盡寡人,明怨於外,恐其適足以傷高義而薄於行也。非然,苟可以成君之高,明君之義,寡人雖惡名,不難受也。本以明寡人之薄,而君不得厚;揚寡人之毀,而君不得榮,是一舉而兩失也。義者不毀人以自益,況傷人以自捐乎?願君無以寡人之不肖,累往事之美。昔者,柳下季為理於魯,三絀而不去,或曰可以去矣。柳下季曰:'苟與人異,惡往而不絀乎?猶且絀也,寧故國耳。’柳下季不以絀自累,故自業不忘,不以去為心,故遠近無議,寡人之罪,國人不知,而議寡人者遍天下,諺曰:'仁不輕絕,知不簡功。’簡功棄大者,仇也;輕絕厚利者,怨也。仇而棄之,怨而累之,宜在遠者,不望之乎君。今寡人無罪,君豈怨之乎?願君捐忿和怒,追順先王,以復教寡人,寡人意君之曰:"呈將快心以成而過,不顧先王以明而惡。’使寡人進不得循初,退不得變過,此君所制,唯君圖之。此寡人之愚志,敬以盡謁之。"

寡人雖然不肖,還不像殷紂那樣亂;君雖然不得志,還不像商容、箕子那樣的牽累。可是不在內裡對寡人盡心,對外公然結怨,恐怕正好足以傷害高義而薄於品行。如果不是這樣,假如可以成就君的高,顯明君的義,寡人即使有惡名,也不難接受。本來是要顯明寡人的薄,而君得不到厚;宣揚寡人的毀,而君得不到榮,這是一舉而兩失。義者不毀別人來使自己得益,何況傷害別人來損害自己呢?願君不要因為寡人不肖,連累往事的美。從前,柳下季在魯做法官,三次被黜退還不離去,有人說可以離去了。柳下季說:『如果和人不同,到哪裡能不被黜退呢?反正要被黜退,寧可在故國。』柳下季不因為被黜退連累自己,所以自己的事業不被忘記,不把離去放在心上,所以遠近沒有非議。寡人的罪,國人不知道,而非議寡人的遍天下。諺語說:『仁者不輕易絕交,智者不簡慢功勞。』簡慢功勞、拋棄大功的,是仇;輕易絕交、看重私利的,是怨。仇而拋棄,怨而連累,應該在疏遠的人,不指望在君。如今寡人沒有罪,君難道怨恨嗎?願君拋棄忿怒,追順先王,再來教寡人。寡人猜想君會說:『我將快意來成就你的過,不顧先王來顯明你的惡。』使寡人進不能遵循當初,退不能改正過失,這是君所控制的,只請君考慮。這是寡人的愚志,恭敬地全部陳述。」

樂毅使人獻書燕王曰:"臣不肖,不能奉承王命,以順左右之心,恐抵斧鉞之罪,以傷先王之明,有害足下之義,故遁逃自負,以不肖之罪,而不敢有辭說。今王數之以罪,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臣之理,不白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不敢不以書對。臣聞賢聖之君,不以祿私親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隨愛,能當者處之。故曰:'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論行而結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’臣以所學,觀先王舉措,有高世主之心,故假節於魏,以身得察於燕,先王過舉,擢之賓客之中,立之群臣之上,不謀父兄,以為亞卿,臣自以為奉令承教,可幸無罪,故受命不辭。先王命臣曰:'我有積怨深怒於齊,不量輕弱,欲以齊為事。’臣對曰:'夫齊者霸王之餘業,戰勝之遺事,閒於兵革,習於戰攻,王若欲攻之,必與天下圖之,圖之莫若往結趙,且淮北宋地,楚。魏之願也。趙若許,約楚。魏盡力,四國攻之,齊可大破也。’先王曰:'善。’臣乃受命具符節南使趙,顧反,起兵攻齊。以天下之道,先王之靈,河北之地,隨先王而舉之,齊上之兵,受命而勝之,輕卒銳兵,長驅至齊,齊王遁逃走莒,僅以身免,珠玉貨寶,車甲珍器,皆收入燕。大呂陳於元英,故鼎返於曆室,齊器設於寧臺,薊丘之植,植於汶篁。五伯以來,功業之盛,未有及先王者。先王以為快其志,以臣不捐令,故裂地而封臣,使比小國諸侯。臣聞賢聖之君,功立不廢,故著於春秋;蚤知之士;名成而不毀,故稱於後世。若先王之報怨雪醜,夷萬乘之齊,收八百年之積,及其棄群臣之日,餘令詔後嗣之義法,執政任事,循法令,順庶孽,施及萌隸,皆可以教後世。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終。

樂毅派人獻書給燕王說:「臣不肖,不能奉承王命,來順從左右的心意,怕牴觸斧鉞的罪,來傷害先王的明,有害於足下的義,所以逃遁自負,帶著不肖的罪,而不敢有辯說。如今王用罪來數落,怕侍御的人不體察先王畜養臣的道理,不明白臣事奉先王的心,所以不敢不用書信回答。臣聽說賢聖的君,不用俸祿私厚親人,功勞多的才授給;不用官職跟隨所愛,能力相當的才安置。所以說:『察才能而授官的,是成功的君;論品行而結交的,是立名的士。』臣憑所學,觀察先王的舉措,有高出當代君主的心,所以從魏借節,親自得以在燕被察看。先王過分舉用,從賓客中提拔,立在群臣之上,不和父兄商量,用做亞卿。臣自以為奉令承教,可以僥倖無罪,所以受命不推辭。先王命令臣說:『我對齊有積怨深怒,不估量自己輕弱,想把齊當事。』臣回答:『齊有霸王的餘業、戰勝的遺事,閒習兵革,熟習戰攻,王如果想攻它,一定要和天下一起圖謀,圖謀沒有比先結交趙更好,況且淮北、宋地是楚、魏的願望。趙如果答應,約楚、魏盡力,四國攻它,齊可以大破。』先王說:『好。』臣於是受命備好符節南使趙,回頭回來,起兵攻齊。憑天下的道、先王的威靈,河北的土地,跟隨先王一起舉起,齊上的兵,受命而戰勝它,輕卒銳兵,長驅到齊,齊王逃奔莒,僅僅脫身,珠玉貨寶、車甲珍器,都收入燕。大呂陳列在元英,故鼎返回曆室,齊器陳設在寧臺,薊丘的植物,種在汶上的竹田。五伯以來,功業的盛大,沒有趕上先王的。先王以為快意了志向,因為臣不拋棄命令,所以裂地封臣,使比於小國諸侯。臣聽說賢聖的君,功業建立不廢,所以著錄在《春秋》;早有預見的士,名成而不毀,所以被後世稱道。像先王報怨雪恥,夷平萬乘的齊,收取八百年的積蓄,等到他拋棄群臣的日子,留下詔告後嗣的義法,執政任事,遵循法令,安撫庶孽,施及百姓,都可以教導後世。臣聽說善於開創的不一定善於完成,善於開始的不一定善於終結。

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,吳為遠跡至郢,夫差不是也,賜之鴟夷,沈之江,故夫差不計先論之可以立功也,沈子胥而不悔,子胥不蚤見王之不同量也,故入江而不化。夫免身而全動,以明先王之跡,臣之上計也;離虧辱之誹,墮先王之明,臣之大恐也。臨不測之罪,以幸為利,義之所不敢出也。臣聞君子絕交無惡言,去臣無惡聲。臣雖不肖,數奉教於君子,臣恐侍御者親交之說,不察疏遠之行,故敢以書謝。"

從前伍子胥的話被闔閭聽用,吳的足跡遠到郢;夫差不以為是,賜給他鴟夷皮袋,沉到江裡。所以夫差不考慮先前的議論可以立功,沉子胥而不後悔;子胥不早看見王的器量不同,所以入江而不化。使自身免禍而保全功勳,來顯明先王的事蹟,是臣的上計;遭受虧辱的誹謗,毀壞先王的明,是臣最大的恐懼。面臨不可測的罪,把僥倖當利,是義所不敢出的。臣聽說君子絕交沒有惡言,離去的臣沒有惡聲。臣雖然不肖,屢次在君子那裡奉教,臣怕侍御的人親近交結的說法,不體察疏遠的品行,所以敢用書信辭謝。」

齊人鄒陽客遊於梁,人或讒之於孝王,孝王怒,系而將欲殺之。鄒陽客遊,見讒自冤,乃從獄中上書,其辭曰:"臣聞忠無不報,信不見疑。臣常以為然,徒虛言爾。昔者,荊軻慕燕丹之義,白虹貫日,太子畏之;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計,太白蝕昂,昭王疑之。夫精變天地,而信不諭兩主,豈不哀哉?今臣盡忠竭誠,畢義願知,左右不明,卒從吏訊,為世所疑,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,而燕秦不悟也,願大王熟察之。昔者,玉人獻寶,楚王誅之;李斯竭忠,胡亥極刑。是以箕子狂佯,接輿避世,恐遭此變也。願大王熟察玉人李斯之意,而後楚王胡亥之聽,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嘆。

齊人鄒陽客遊在梁,有人向孝王進讒,孝王發怒,關起來將要殺他。鄒陽客遊,被讒而自覺冤枉,就從獄中上書,文辭說:「臣聽說忠沒有不報答,信不被懷疑。臣常常以為是這樣,只是空話罷了。從前,荊軻仰慕燕丹的義,白虹貫日,太子卻怕他;衛先生為秦謀劃長平的計策,太白侵蝕昴星,昭王卻懷疑他。精誠使天地變,而誠信不能使兩主明白,豈不悲哀?如今臣盡忠竭誠,竭盡道義願被知曉,左右不明,終於聽從獄吏審訊,被世人所疑,這是使荊軻、衛先生再起,而燕、秦還不醒悟,願大王仔細體察。從前,玉人獻寶,楚王誅殺他;李斯竭忠,胡亥處以極刑。因此箕子裝狂,接輿避世,怕遭遇這種變故。願大王仔細體察玉人、李斯的心意,而把楚王、胡亥的聽信放在後面,不要使臣被箕子、接輿所嘆息。

臣聞比干剖心,子胥鴟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,願大王熟察之,少加憐焉。諺曰:'有白頭而新,傾蓋而故。’何則?知與不知也。昔者,樊於期逃秦之燕,籍荊軻首以奉丹之事;王奢去齊之魏,臨城自剄,以卻齊而存魏。王奢樊於期,非新於齊秦,而故於燕魏也,所以去二國,死兩君者,行合於志,而慕義無窮也。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,為燕尾生,白圭戰亡六城,為魏取中山,何則?誠有以相知也。蘇秦相燕,燕人惡之於燕王,燕王按劍而怒,食之以駃騠;白圭顯於中山,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,文侯投以夜光之璧。何則?兩主二臣,剖心析肝相信,豈移於畜辭哉!

臣聽說比干被剖心,子胥被裝進鴟夷,臣起初不信,如今才知道,願大王仔細體察,稍微加以憐憫。諺語說:『有白頭才成新交的,有傾蓋就成故交的。』為什麼?在於知與不知。從前,樊於期從秦逃到燕,把腦袋借給荊軻來成就燕丹的事;王奢離開齊到魏,臨城自刎,來退卻齊而保全魏。王奢、樊於期,對齊、秦不是新交,對燕、魏不是故交,所以離開兩國、為兩君而死,是行為合於志向,而仰慕道義沒有窮盡。因此蘇秦不被天下信任,卻做燕的尾生;白圭作戰丟失六城,卻為魏取得中山,為什麼?確實有相知。蘇秦做燕相,燕人向燕王說他的壞話,燕王按劍發怒,拿駿馬的肉給他吃;白圭在中山顯達,中山人向魏文侯說他的壞話,文侯把夜光璧投給他。為什麼?兩主二臣,剖心析肝互相信任,難道會因眾人的話而改變!

故女無美惡,居宮見妒;士無賢不肖,入朝見嫉。昔司馬喜臏於宋,卒相中山;範睢拉脅折齒於魏,卒為應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畫,捐朋黨之私,挾孤獨之交,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屠狄蹈流之河,徐衍負石入海,不容於世,義不苟取,比周於朝,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,繆公委之以政,甯戚飯牛車下,而桓公任之以國。此二人者,豈借官於朝,假譽於左右,然後二主用之哉!感於心,合於行,堅於膠漆,昆弟不能離,豈惑於眾口哉!

所以女子不論美醜,住進宮就被嫉妒;士不論賢不肖,進入朝就被嫉恨。從前司馬喜在宋受臏刑,終於做中山相;范雎在魏被打斷肋骨打掉牙齒,終於做應侯。這兩個人,都確信必然的謀劃,拋棄朋黨的私,懷抱孤獨的交誼,所以不能自己免於嫉妒的人。因此申屠狄投河,徐衍負石入海,不容於世,義不苟取,在朝結黨來轉移主上的心。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乞食,繆公把政事委託給他;甯戚在車下餵牛,桓公把國事任用給他。這兩個人,哪裡是憑藉朝中的官、假借左右的聲譽,然後二主才任用他們呢!心相感,行相合,堅固如膠漆,兄弟不能離間,難道會被眾口迷惑!

故偏聽生奸,獨任成亂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,宋信子冉之計逐墨翟。夫以孔墨之辯,而不能自免於諂諛,而二國以危。何則?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,是以秦用戎人由呈而霸中國,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,此二國豈拘於俗,牽於世,系奇偏之辭哉!公聽共觀,垂名當世,故意合,則胡越為兄弟,由呈子臧是也;不合,則骨肉為仇讎,朱象。管蔡是也。今人主如能用齊秦之明,後宋魯之聽,則五伯不足侔,三王易為比也。是以聖王覺悟,捐子之心,能不說于田常之賢,封比干之後,修孕婦之墓,故功業覆於天下。何則?欲善無厭也。夫晉文公親其讎,而強霸諸侯;齊桓公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,何則?慈仁殷勤,誠加於心,不可以虛辭借也。

所以偏聽產生奸,獨自任用造成亂。從前魯聽季孫的話驅逐孔子,宋信子冉的計驅逐墨翟。憑孔、墨的辯才,還不能自己免於諂諛,而兩國因此危險。為什麼?眾口能熔化金子,積累的毀謗能銷燬骨頭。因此秦用戎人由余而稱霸中國,齊用越人子臧而強盛於威、宣,這兩國哪裡拘泥於俗、牽累於世、繫於偏頗的言辭呢!公正聽、共同看,垂名當世,所以心意相合,則胡越成為兄弟,由余、子臧就是這樣;不相合,則骨肉成為仇敵,丹朱、象、管叔、蔡叔就是這樣。如今人主如果能用齊、秦的明智,把宋、魯的聽信放在後面,則五伯不足以相比,三王容易並列。因此聖王覺悟,拋棄兒子的心,能不被田常的賢所喜悅,封比干的後代,修孕婦的墓,所以功業覆蓋天下。為什麼?想為善沒有滿足。晉文公親近他的仇人而強霸諸侯;齊桓公用他的仇人而一匡天下,為什麼?慈仁殷勤,誠加於心,不可以用虛辭假借。

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東弱韓魏,立強天下,而卒車裂商君;越用大夫種之謀,擒勁吳,霸中國,卒誅其身,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;於陵仲子辭三公,為人灌園。今世主誠能去驕傲之心,懷可報之意,披心腹,見情素,隳肝膽,施德厚,終與之窮通,無愛於士,則桀之狗,可使吠堯;蹠之客,可使刺由。況因萬乘之權,假聖王之資乎?然則荊軻之沈七族,要離燔妻子,豈足為大王道哉!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投入於道路,眾無不按劍相眄者,何則?無因至前也。幡木根柢,輪囷離奇,而為萬乘器者,以左右先為之容也。故無因而至前,雖出隨侯之珠,夜光之璧,只足以結怨而不見德。故有人先遊,則以枯木朽株,樹功而不忘,今使天下布衣窮居之士,身在貧賤,雖蒙堯舜之術,挾伊管之辯,素無根柢之容,而欲竭精神,開忠信,輔人主之治,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,是使布衣不得當枯木朽株之資也。

至於秦用商鞅的法,東面削弱韓、魏,立刻強盛天下,而終於車裂商君;越用大夫種的謀,擒獲強吳,稱霸中國,終於誅殺他自身。因此孫叔敖三次離開相位而不後悔;於陵仲子辭去三公,給人灌園。如今世上的主如果能去掉驕傲的心,懷著可報答的意,敞開胸腹,顯現真情,披露肝膽,施加厚德,始終和他同窮通,對士沒有吝嗇,則桀的狗可以使它對堯吠;蹠的門客可以使他刺許由。何況憑藉萬乘的權、藉助聖王的資呢?那麼荊軻連累七族被沉,要離燒死妻子,哪裡值得給大王說呢!明月珠、夜光璧,在暗處投到道路上的人面前,眾人沒有不按劍斜視的,為什麼?沒有因由就到了面前。彎曲的木根,輪囷離奇,卻成為萬乘的器物,是因為左右先給它修飾。所以沒有因由就到面前,即使拿出隨侯珠、夜光璧,只足以結怨而不見德。所以有人先遊揚,就是枯木朽株,也能立功而不被忘記。如今使天下布衣窮居的士,身在貧賤,即使蒙受堯舜的術,挾持伊尹、管仲的辯才,素來沒有根柢的修飾,卻想竭盡精神,敞開忠信,輔助人主的治理,則人主一定沿襲按劍斜視的做法了,這是使布衣得不到當枯木朽株的資格。

是以聖王制世御俗,獨化於陶鈞之丘,能不牽乎卑亂之言,不惑乎眾多之口,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,以信荊軻之說,故匕首竊發。周文王校獵涇渭,載呂尚而歸,以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弒,周用烏集而王。何則?以其能越攣拘之語,馳域外之議,獨觀於昭曠之道也。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,牽於帷牆之制,使不羇之士,與牛驥同皁,此鮑焦之所以忿於世,而不留於富貴之樂也。臣聞盛飾以朝者,不以私行義;砥礪名號者,不以利傷行。故里名勝母,而曾子不入;邑號朝歌,墨子回車。今使天下寥廓之士,籠於威重之權,脅於勢位之貴,回面汙行,以事諂諛之人,求親近於左右,則士有伏死崛穴巖藪之中耳,安有盡精神而趨闕下者哉!"書奏孝王,孝王立出之,卒為上客。

因此聖王治理世道、駕馭習俗,獨自在陶鈞之上變化,能不被卑亂的話牽累,不被眾多的口迷惑。所以秦皇帝聽任中庶子蒙的話,來相信荊軻的說法,所以匕首暗中發作。周文王在涇渭校獵,載著呂尚回來,因此稱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被弒,周用像烏鴉聚集的人而稱王。為什麼?因為能超越拘攣的話,馳騁域外的議論,獨自觀察昭曠的道。如今人主沉溺在諂諛的辭裡,牽累於帷牆的制約,使不受羈絆的士和牛、驥同槽,這就是鮑焦對世忿恨、不留戀富貴之樂的緣故。臣聽說盛裝上朝的,不用私來行義;砥礪名號的,不用利來傷害品行。所以里名勝母,曾子不進去;邑號朝歌,墨子掉轉車子。如今使天下寥廓的士,被威重的權籠罩,被勢位的貴脅迫,轉過臉、汙穢品行,來事奉諂諛的人,求親近於左右,則士只有隱伏死在崛穴巖藪之中罷了,哪裡有竭盡精神奔向闕下的呢!」書奏上孝王,孝王立刻放出他,終於做上客。

雜事第四

管仲言齊桓公曰:"夫墾田刱邑,闢田殖穀,盡地之利,則臣不若甯戚,請置以為田官。登降揖讓,進退閒習,則臣不若隰朋,請置以為大行。蚤入晏出,犯君顏色,進諫必忠,不重富貴,不避死亡,則臣不若東郭牙,請置以為諫臣。決獄折中,不誣無罪,不殺無辜,則臣不若弦寧,請置以為大理。平原廣囿,車不結軌,士不旋踵,鼓之而三軍之士,視死若歸,則臣不若王子成甫,請署以為大司馬。君如欲治國強兵,則此五子者足矣,如欲霸王,則夷吾在此。"夫管仲能知人,桓公能任賢,所以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不用兵車,管仲之功也。詩曰:"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"桓公其似之矣。

管仲對齊桓公說:「開墾田地、創立城邑,開闢田土種植穀物,盡地的利,則臣比不上甯戚,請安置他做田官。登降揖讓,進退熟習,則臣比不上隰朋,請安置他做大行。早入晚出,冒犯君的臉色,進諫一定忠誠,不看重富貴,不躲避死亡,則臣比不上東郭牙,請安置他做諫臣。判決獄訟求取適中,不誣陷無罪,不殺害無辜,則臣比不上弦寧,請安置他做大理。平原廣囿,車子不交錯軌跡,士不轉身後退,一擊鼓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,則臣比不上王子成甫,請署任他做大司馬。君如果想治國強兵,這五個人就足夠了;如果想稱霸稱王,則夷吾在這裡。」管仲能知人,桓公能任賢,所以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不用兵車,是管仲的功勞。《詩經》說:「賢士濟濟眾多,文王因此得安寧。」桓公大概像這樣了。

有司請事於齊桓公,桓公曰:"以告仲父。"有司又請,桓公曰:"以告仲父。"若是者三。在側者曰:"一則告仲父,二則告仲父,易哉為君。"桓公曰:"吾未得仲父則難,已得仲父,曷為其不易也。"故王者勞於求人,佚於得賢。舜舉眾賢在位,垂衣裳,恭己無為,而天下治。湯文用伊。呂,成王用周。邵,而刑措不用,兵偃而不動,用眾賢也。桓公用管仲則小也,故至於霸,而不能以王。故孔子曰:"小哉,管仲之器。"蓋善其遇桓公,惜其不能以王也。至明主則不然,所用大矣。詩曰:"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"此之謂也。

有司向齊桓公請示事情,桓公說:「去告訴仲父。」有司又請示,桓公說:「去告訴仲父。」像這樣三次。在旁邊的人說:「一次告訴仲父,兩次告訴仲父,做君真容易。」桓公說:「我沒得到仲父時就難,已經得到仲父,為什麼不容易?」所以王者在求人時勞苦,在得到賢人後安逸。舜舉用眾賢在位,垂著衣裳,恭敬自己無所作為,而天下治理。湯、文王任用伊尹、呂尚,成王任用周公、召公,而刑罰擱置不用,兵器停息不動,是任用眾賢。桓公任用管仲就小了,所以到了稱霸,卻不能稱王。所以孔子說:「小啊,管仲的器量。」大概是稱讚他遇上桓公,惋惜他不能稱王。到了明主就不是這樣,所用的大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賢士濟濟眾多,文王因此得安寧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公季成謂魏文侯曰:"田子方雖賢人,然而非有土之君也,君常與之齊禮,假有賢於子方者;君又何以加之?"文侯曰:"如子方者,非成所得議也。子方,仁人也。仁人也者,國之寶也;智士也者,國之器也;博通士也者,國之尊也,故國有仁人,則群臣不爭,國有智士,則無四鄰諸侯之患,國有博通之士,則入主尊固,非成之所議也。"公季成自退於郊三日請罪。

公季成對魏文侯說:「田子方雖然是賢人,可是不是有土地的君,君常常和他行同等的禮,假如有比子方更賢的人,君又用什麼加在他上面?」文侯說:「像子方這樣的人,不是季成所能議論的。子方是仁人。仁人是國的寶;智士是國的器;博通的士是國的尊。所以國有仁人,則群臣不爭;國有智士,則沒有四鄰諸侯的患;國有博通的士,則人主尊固。不是季成所能議論的。」公季成自己退到郊外三天請罪。

魏文侯弟曰季成,友曰翟黃,文侯欲相之而未能決,以問李克。克對曰:"君若置相,則問樂商與王孫苟端庸賢?"文侯曰:"善。"以王孫苟端為不肖,翟黃進之;樂商為賢,季成進之,故相季成。故知人則哲,進賢受上賞,季成以知賢,故文侯以為相。季成,翟黃,皆近臣親屬也,以所進者賢別之,故李克之言是也。

魏文侯的弟弟叫季成,朋友叫翟黃,文侯想用他們做相卻不能決定,問李克。李克回答:「君如果設置相,就問樂商和王孫苟端誰賢?」文侯說:「好。」因為王孫苟端不肖,是翟黃舉薦的;樂商賢,是季成舉薦的,所以用季成做相。所以知人就是明智,進賢受到上等賞,季成因為知賢,所以文侯用他做相。季成、翟黃都是近臣親屬,用所舉薦的人賢不賢來分別,所以李克的話是對的。

孟嘗君問於白圭曰:"魏文侯名過於桓公,而功不及五伯,何也?"白圭對曰:"魏文侯師子夏,友田子方,敬段幹木,此名之所以過於桓公也。卜相則曰:'成與黃庸可?’此功之所以不及王伯也。以私愛妨公舉,在職者不堪其事,故功廢,然而名號顯榮者,三士翊之也,如相三士,則王功成,豈特霸哉!"

孟嘗君問白圭:「魏文侯名聲超過桓公,而功勞趕不上五伯,為什麼?」白圭回答:「魏文侯以子夏為師,以田子方為友,敬重段幹木,這是名聲所以超過桓公的緣故。卜問相卻說:『季成和翟黃誰可以?』這是功勞所以趕不上王伯的緣故。用私愛妨害公舉,在職的人擔當不了事,所以功勞廢了,然而名號顯榮,是三位士輔佐他。如果用這三位士做相,則王功成就,哪裡只是霸呢!」

晉平公問於叔尚曰:"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不識其君之力乎?其臣之力乎?"叔尚對曰:"管仲善制割,隰朋善削縫,賓胥無善純緣,桓公知衣而已。亦其臣之力也。"師曠侍曰:"臣請譬之以五味,管仲善斷割之,隰朋善煎熬之,賓胥無善齊和之。羹以熟矣,奉而進之,而君不食,誰能強之,亦君之力也。"

晉平公問叔向:「從前齊桓公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不知道是君的力量,還是臣的力量?」叔向回答:「管仲善於裁割,隰朋善於削縫,賓胥無善於鑲邊,桓公只知道穿衣服罷了。也是臣的力量。」師曠陪侍說:「臣請用五味來比喻:管仲善於切斷,隰朋善於煎熬,賓胥無善於調和。羹已經熟了,捧著進上,而君不吃,誰能強迫他,也是君的力量。」

昔者,齊桓公與魯莊公為柯之盟,魯大夫曹劌謂莊公曰:"齊之侵魯,至於城下,城壞壓境,君不圖與?"莊公曰:"嘻!寡人之生不若死。"曹劌曰:"然,則君請當其君,臣請留其臣。"及會,兩君就壇,兩相相揖,曹劌手劍拔刀而進,迫桓公於壇上曰:"城壞壓境,君不圖與?"管仲曰:"然,則君何求?"曹劌曰:"願請汶陽田。"管仲謂桓公曰:"君其許之。"桓公許之,曹劌請盟,桓公遂與之盟。已盟,標劍而去。左右曰:"要盟可倍,曹劌可讎,請倍盟而討曹劌。"管仲曰:"要盟可負,而君不負;曹劌可讎,而君不讎,著信天下矣。"遂不倍。天下諸侯,翕然而歸之,為鄄之會,幽之盟,諸侯莫不至焉。為陽穀之會,貫澤之盟,遠國皆來,南伐強楚,以致菁茅之貫;北伐山戎,為燕開路,三存亡國,一繼絕世,尊事周室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功次三王,為五伯長,本信起乎柯之盟也。

從前,齊桓公和魯莊公在柯結盟,魯大夫曹劌對莊公說:「齊侵魯到了城下,城壞、國境被壓迫,君不考慮嗎?」莊公說:「嘻!寡人活著不如死。」曹劌說:「那麼君請抵擋他的君,臣請扣留他的臣。」等到會盟,兩君就壇,兩相對作揖,曹劌手持劍拔刀進前,在壇上逼迫桓公說:「城壞、國境被壓迫,君不考慮嗎?」管仲說:「那麼君要求什麼?」曹劌說:「願請求汶陽的田。」管仲對桓公說:「君還是答應吧。」桓公答應了,曹劌請求結盟,桓公就和他結盟。已經結盟,曹劌收劍離去。左右說:「被要挾的盟可以背棄,曹劌可以仇視,請背盟而討伐曹劌。」管仲說:「被要挾的盟可以揹負,而君不揹負;曹劌可以仇視,而君不仇視,這是在天下樹立信用了。」於是不背棄。天下諸侯翕然歸附,做鄄的會、幽的盟,諸侯沒有不到的。做陽穀的會、貫澤的盟,遠國都來,南伐強楚,取得菁茅的貢;北伐山戎,為燕開路,三次保存亡國,一次接續絕世,尊事周室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功勞僅次於三王,做五伯之長,信用本來從柯的盟開始。

晉文公伐原,與大夫期五日,五日而原不降,文公令去之。軍吏曰:"原不過三日,將降矣,君不待之?"君曰:"得原失信,吾不為也。"原人聞之曰:"有君義若此,不可不降也。"遂降,溫人聞之,亦請降。故曰:"伐原而溫降。"此之謂也。於是諸侯歸之,遂侵曹伐衛,為踐土之會,溫之盟後南破強楚,尊事周室,遂成霸功,上次齊桓,本信由伐原也。

晉文公伐原,和大夫約定五天,五天而原不投降,文公下令離去。軍吏說:「原不超過三天將投降,君不等嗎?」君說:「得到原而失去信,我不做。」原人聽說後說:「有君的義像這樣,不可不投降。」於是投降。溫人聽說,也請求投降。所以說:「伐原而溫投降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於是諸侯歸附,就侵曹伐衛,做踐土的會、溫的盟,後來南破強楚,尊事周室,終於成就霸功,上與齊桓並列,信用本來從伐原而來。

昔者,趙之中牟叛,趙襄子率師伐之,圍未合而城自壞者十堵,襄子擊金而退。士軍吏曰:"君誅中牟之罪,而城自壞,是天助也,君曷為去之?"襄子曰:"吾聞之於叔尚曰:'君子不乘人於利,不迫人於險。’使之城而後攻。"中牟聞其義,乃請降。詩曰:"王猶允塞,徐方既來。"此之謂也。襄子遂滅知氏,幷代為天下強,本由伐中牟也。

從前,趙的中牟反叛,趙襄子率軍討伐,包圍還沒合攏而城牆自己壞了十堵,襄子擊金退兵。士卒軍吏說:「君誅中牟的罪,而城自己壞,是天幫助,君為什麼離去?」襄子說:「我從叔向那裡聽說:『君子不趁人有利時欺人,不在人危險時逼迫人。』讓他們修好城再攻。」中牟聽說他的義,就請求投降。《詩經》說:「王的謀略誠信充實,徐方已經來歸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襄子終於滅掉知氏,兼併代,成為天下的強,本來從伐中牟而來。

楚莊王伐鄭,克之。鄭伯肉袒,左執茅旌,右執鸞刀,以迎莊王。曰:"寡人無良邊陲之臣,以幹天下之禍。是以使君王昧焉,辱到弊邑,君如憐此喪人,錫之不毛之地,唯君王之命。"莊王曰:"君之不令臣交易為言,是以使寡人得見君王之玉面也,而微至乎此!"莊王親自手旌,左右麾軍,還舍七里。將軍子重進諫曰:"夫南郢之與鄭相去數千裡,諸大夫死者數人,斯役死者數百人,今克而不有,無乃失民力乎?"莊王曰:"吾聞之,古者盂不穿,皮不蠹,不出四方,以是君子重禮而賤利也,要其人不要其土,人告徙而不赦,不祥也,吾以不祥立乎天下,菑之及吾身,何日之有矣。"

楚莊王伐鄭,攻克了。鄭伯裸露上身,左手拿茅旌,右手拿鸞刀,來迎接莊王。說:「寡人沒有好的邊陲之臣,以致觸犯天下的禍。因此使君王不顧辛苦,辱臨弊邑。君如果憐憫這個喪國的人,賜給不長莊稼的土地,只聽君王的命令。」莊王說:「君那些不好的臣交替進言,因此使寡人得以看見君王的玉面,而微微到了這一步!」莊王親自手持旌旗,左右指揮軍隊,後退七里紮營。將軍子重進諫說:「南郢和鄭相距幾千里,各位大夫死了幾人,廝役死了幾百人,如今攻克了卻不佔有,恐怕失去民力吧?」莊王說:「我聽說,古代盂不穿破、皮革不被蟲蛀,不出四方,因此君子看重禮而看輕利,要他的人不要他的土。人已經告遷還不赦免,不祥。我用不祥立在天下,災禍到我身上,還有幾天呢。」

既而晉人之救鄭者至,請戰,莊王許之,將軍子重進諫曰:"晉,強國也,道近力新,楚師疲勢,君請勿許。"莊王曰:"不可。強者我避之,弱者我威之,是寡人無以立乎天下也。"遂還師以逐晉寇,莊王援枹而鼓之,晉師大敗,晉人來渡河而南,及敗,奔走欲渡而北,卒爭舟,而以刃擊引,舟中之指可掬也,莊王曰:"嘻,吾兩君之不能相也,百姓何罪。"乃退師,以軼晉寇。詩曰:"柔亦不茹,剛亦不吐。不侮鰥寡,不畏強禦。"莊王之謂也。

隨後救鄭的晉人到了,請求交戰,莊王答應。將軍子重進諫說:「晉是強國,路近力新,楚師疲憊,君請不要答應。」莊王說:「不可。強的我躲避,弱的我威懾,這樣寡人就沒有用來立在天下的了。」於是回師追逐晉寇,莊王拿起枹來擊鼓,晉師大敗。晉人來時渡河南下,等到戰敗,奔走想渡河北上,士卒爭船,用刀砍攀著船舷的手,舟中的手指可以捧起來。莊王說:「嘻,我們兩國之君不能相讓,百姓有什麼罪。」於是退師,放走晉寇。《詩經》說:「柔的也不吞,剛的也不吐。不欺侮鰥寡,不畏懼強御。」說的就是莊王。

晉人伐楚,三舍不止。大夫曰:"請擊之。"莊王曰:"先君之時,晉不伐楚,及孤之身,而晉伐楚,是寡人之過也。如何其辱諸大夫也?"大夫曰:"先君之時,晉不伐楚,及臣之身,而晉伐楚,是臣之罪也。請擊之。"莊王俛泣而起,拜諸大夫。晉人聞之曰:"君臣爭以過為在己,且君下其臣猶如此,所謂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未可攻也。"乃夜還師。孔子聞之曰:"楚莊王霸其有方矣。下士以一言而敵還,以安社稷,其霸不亦宜乎?"詩曰:"柔遠能邇,以定我王。"此之謂也。

晉人伐楚,後退三舍還不停止。大夫說:「請攻擊。」莊王說:「先君的時候,晉不伐楚,到了孤身上,晉卻伐楚,是寡人的過失。怎麼能讓各位大夫受辱呢?」大夫說:「先君的時候,晉不伐楚,到了臣身上,晉卻伐楚,是臣的罪。請攻擊。」莊王低頭哭泣起身,拜各位大夫。晉人聽說後說:「君臣爭著把過失歸在自己,況且君對自己的臣謙下像這樣,所謂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不可攻。」於是夜裡撤軍。孔子聽說後說:「楚莊王稱霸是有方法的。用一句話下士而敵人退還,來安定社稷,他稱霸不也是應該的嗎?」《詩經》說:「安撫遠方、親睦近處,來安定我們的王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晉文公將伐鄴,趙衰言所以勝鄴,文公用之而勝鄴,將賞趙衰。趙衰曰:"君將賞其末乎?賞其本乎?賞其末則騎乘者存;賞其本則臣聞之郄虎。"公召郄虎曰:"衰言所以勝鄴,遂勝,將賞之。曰:'蓋聞之子,子當賞郄虎。’"對曰:"言之易,行之難,臣言之者也。"公曰:"子無辭。"郄虎不敢固辭,乃受賞。

晉文公將伐鄴,趙衰講了用來戰勝鄴的方法,文公用了而戰勝鄴,將要賞趙衰。趙衰說:「君將賞末梢呢?還是賞根本?賞末梢則騎馬乘車的人在;賞根本則臣是從郄虎那裡聽說的。」文公召郄虎說:「趙衰講了用來戰勝鄴的方法,於是戰勝,將要賞他。他說:『大概是從您那裡聽說的,您應當受賞。』」郄虎回答:「說容易,預測難。臣是說的人。」文公說:「您不要推辭。」郄虎不敢堅決推辭,就接受賞。

梁大夫有宋就者,嘗為邊縣令,與楚鄰界。梁之邊亭,與楚之邊亭,皆種瓜,各有數。梁之邊亭人,劬力數灌其瓜,瓜美。楚人窳而稀灌其瓜,瓜惡。楚令因以梁瓜之美,怒其亭瓜之惡也。楚亭人心惡梁亭之賢己,因往夜竊搔梁亭之瓜,皆有死焦者矣。梁亭覺之,因請其尉,亦欲竊往報搔楚亭之瓜,尉以請宋就。就曰:"惡是何可構怨禍之道也,人惡亦惡,何偏之甚也。若我教子必每暮令人往竊為楚亭夜善灌其瓜,勿令知也。"於是梁亭乃每暮夜竊灌楚亭之瓜,楚亭旦而行瓜,則又皆以灌矣,瓜日以美,楚亭怪而察之,則乃梁亭之為也。楚令聞之大悅,因具以聞楚王,楚王聞之,惄然愧以意自閔也,告吏曰:"微搔瓜者,得無有他罪乎?此梁之陰讓也。"乃謝以重幣,而請交於梁王,楚王時則稱說,梁王以為信,故梁楚之歡,由宋就始。語曰:"轉敗而為功,因禍而為福。"老子曰:"報怨以德。"此之謂也。夫人既不善,胡足效哉!

梁大夫有個宋就,曾經做邊縣令,和楚相鄰。梁的邊亭和楚的邊亭都種瓜,各有定數。梁的邊亭人勤力屢次澆灌瓜,瓜美。楚人懶惰很少澆瓜,瓜惡。楚令因此因為梁瓜美,對亭瓜惡發怒。楚亭人心裡厭惡梁亭勝過自己,於是夜裡偷偷搔擾梁亭的瓜,都有死焦的了。梁亭發覺,於是請求尉,也想偷偷去報復搔擾楚亭的瓜。尉拿這事請示宋就。宋就說:「這哪裡可以,是結怨惹禍的路。別人惡我也惡,何等偏激。如果依我教你們,一定每天傍晚派人偷偷給楚亭夜裡好好澆瓜,不要讓他們知道。」於是梁亭就每天夜裡偷偷澆楚亭的瓜,楚亭早晨巡行瓜田,則又都澆過了,瓜一天比一天美。楚亭奇怪而察看,原來是梁亭做的。楚令聽說大悅,於是全部稟報楚王,楚王聽說,憂愧地自己憫惜,告訴吏說:「那些偷偷搔瓜的,該不會有別的罪吧?這是梁暗中謙讓。」於是用重幣道歉,請求和梁王結交,楚王時常稱說,梁王以為可信,所以梁楚的歡好從宋就開始。俗話說:「轉敗為功,因禍為福。」老子說:「用德報答怨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別人已經不善,哪裡值得效法呢!

梁嘗有疑獄,群臣半以為當罪,半以為無罪,雖梁王亦疑。梁王曰:"陶之朱公,以布衣富侔國,是必有奇智。"乃召朱公而問曰:"梁有疑獄,獄吏半以為罪,半以為不當罪,雖寡人亦疑,吾子決是奈何?"朱公曰:"臣鄙民也,不知當獄,雖然,臣之家有二白璧,其色相如也,其徑相如也,其澤相如也。然其價一者千金,一者五百金。"王曰:"徑上色澤相如也,一者千金。一者五百金,何也?"朱公曰:"側而視之,一者厚倍,是以千金。"梁王曰:"善。"故獄疑則從去,賞疑則從與,梁國大悅。由此觀之,牆薄則前壞,繒薄則前裂,器薄則前毀,酒薄則前酸。夫薄而可以曠日持久者,殆未有也。故有國畜民施政教者,宜厚之而可耳。

梁曾經有疑獄,群臣一半以為該定罪,一半以為無罪,即使梁王也懷疑。梁王說:「陶的朱公,憑布衣富比國家,一定有奇智。」於是召朱公問:「梁有疑獄,獄吏一半以為有罪,一半以為不該定罪,即使寡人也懷疑,您裁決這事怎麼辦?」朱公說:「臣是鄙陋的民,不知道該怎樣斷獄。雖然如此,臣家裡有兩塊白璧,顏色相像,直徑相像,光澤相像。可是價錢一塊是千金,一塊是五百金。」王說:「直徑、上色、光澤相像,一塊千金,一塊五百金,為什麼?」朱公說:「從側面看,一塊厚一倍,因此值千金。」梁王說:「好。」所以獄有疑就從輕放過,賞有疑就從優給予,梁國大悅。由此看來,牆薄就先壞,繒薄就先裂,器薄就先毀,酒薄就先酸。薄而可以曠日持久的,大概沒有。所以有國畜民、施行政教的,應當厚才可以。

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,因遂吞之,腹有疾而不能食。令尹入問曰:"王安得此疾也?"王曰:"我食寒葅而得蛭,念譴之而不行其罪乎?是法廢而威不立也,非所以使國聞也;譴而行其誅乎?則庖宰食監法皆當死,心又不忍也,故吾恐蛭之見也,因遂吞之?"令尹避席再拜而賀曰:"臣聞大道無親,惟德是輔。君有仁德,天之所奉也,病不為傷。"是夕也,惠王之後蛭出,故其久病心腹之積皆愈,天之視聽,不可不察也。

楚惠王吃寒醃菜得到水蛭,於是就吞下去,腹中有病不能吃飯。令尹進去問:「王怎麼得了這病?」王說:「我吃寒醃菜得到水蛭,想譴責卻不施行他們的罪嗎?這樣法廢而威不立,不是用來讓國中聽見的;譴責而施行誅殺嗎?則庖宰、食監依法都該死,心裡又不忍。所以我怕水蛭被看見,於是就吞了。」令尹離開席再拜祝賀說:「臣聽說大道沒有偏私,只輔助有德的人。君有仁德,是天所奉持的,病不會成為傷害。」這天晚上,惠王之後水蛭出來,所以他長久的心腹積病都痊癒了。天的視聽,不可不體察。

鄭人遊於鄉校,以議執政之善否?然明謂子產曰:"何不毀鄉校?"子產曰:"胡為?夫人朝夕遊焉,以議執政之善否。其所善者,吾將行之;其所惡者,吾將改之。是吾師也,如之何毀之?吾聞為國忠信以損怨,不聞作威以防怨。譬之若防川也,大決所犯,傷人必多,吾不能救也,不如小決之,使導吾聞而藥之也。"然明曰:"蔑也,乃今知吾子之信可事也。小人實不材,若果行,此其鄭國實賴之,豈惟二三臣。"仲尼聞是語也,曰:"以是觀人,謂子產不仁,吾不信也。"

鄭人在鄉校遊,來議論執政的好壞。然明對子產說:「為什麼不毀掉鄉校?」子產說:「為什麼?那些人早晚在那裡遊,來議論執政的好壞。他們所善的,我將實行;他們所惡的,我將改正。這是我的老師,怎麼毀掉它?我聽說治國用忠信來減損怨,沒聽說作威來防止怨。好比防水,大決所犯,傷人一定多,我不能救,不如小決,讓它疏導,我聽了當作藥。」然明說:「蔑啊,如今才知道您確實可以事奉。小人實在不材,如果果真實行,這鄭國實在依賴它,哪裡只是兩三個臣。」孔子聽說這話,說:「用這個看人,說子產不仁,我不相信。」

桓公與管仲,鮑叔,甯戚飲酒。桓公謂鮑叔:"姑為寡人祝乎?"鮑叔奉酒而起曰:"祝吾君無忘其出而在莒也,使管仲無忘其束縛而從魯,使寧子無忘其飯牛於車下也。"桓公避席再拜曰:"寡人與二大夫,皆無忘夫子之言,齊之社稷,必不廢矣。"此言常思困隘之時,必不驕矣。

桓公和管仲、鮑叔、甯戚飲酒。桓公對鮑叔說:「姑且給寡人祝禱吧?」鮑叔捧酒起身說:「祝我們的君不要忘記出亡在莒的時候,使管仲不要忘記被捆綁從魯來的時候,使寧子不要忘記在車下餵牛的時候。」桓公離開席再拜說:「寡人和兩位大夫都不忘記夫子的話,齊的社稷一定不會廢。」這是說常常想著困厄的時候,一定不驕傲。

桓公田,至於麥丘,見麥丘邑人,問之:"子何為也?"對曰:"麥丘邑人也。"公曰:"年幾何?"對曰:"八十有三矣。"公曰:"美哉壽乎!子其以子壽祝寡人。"麥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萬壽,金玉是賤,人為寶。"桓公曰:"善哉!至德不孤,善言必再,吾子其復之。"麥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無羞學,無下問,賢者在傍,諫者得人。"桓公曰:"善哉!至德不孤,善言必三,吾子其復之。"麥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無得罪群臣百姓。"桓公拂然作色曰:"吾聞之,子得罪於父,臣得罪於君,未嘗聞君得罪於臣者也,此一言者,非夫二言者之匹也,子更之。"麥丘邑人坐拜而起曰:"此一言者,夫二言之長也,子得罪於父,可以因姑□叔父而解之,父能赦之。臣得罪於君,可以因便辟左右而謝之,君能赦之。昔桀得罪於湯,紂得罪於武王,此則君之得罪於其臣者也。莫為謝,至今不赦。"公曰:"善,賴國家之福,社稷之靈,使寡人得吾子於此。"扶而載之,自御以歸,禮之於朝,封之以麥丘,而斷政焉。

桓公打獵,到了麥丘,看見麥丘邑人,問他:「您做什麼的?」回答:「麥丘邑人。」公說:「年紀多少?」回答:「八十三了。」公說:「美啊長壽!您用您的壽給寡人祝禱。」麥丘邑人說:「祝主君,使主君萬壽,金玉看輕,人當作寶。」桓公說:「好啊!至德不孤立,善言一定再說,您再祝一次。」麥丘邑人說:「祝主君,使主君不以向學為羞,不以向下問為下,賢者在旁邊,進諫的人得進。」桓公說:「好啊!至德不孤立,善言一定三次,您再祝一次。」麥丘邑人說:「祝主君,使主君不要得罪群臣百姓。」桓公勃然變色說:「我聽說,兒子得罪父親,臣得罪君,不曾聽說君得罪臣的,這一句話不是那兩句話的匹敵,您換一句。」麥丘邑人坐下拜了再起身說:「這一句話是那兩句話中最重要的。兒子得罪父親,可以靠姑姑叔父來和解,父親能赦免。臣得罪君,可以靠便嬖左右來道歉,君能赦免。從前桀得罪於湯,紂得罪於武王,這就是君得罪於臣。沒有人為他道歉,至今不赦免。」公說:「好。靠國家的福、社稷的靈,使寡人在這裡得到您。」扶著他上車,自己駕車回去,在朝上以禮相待,把麥丘封給他,讓他決斷政事。

哀公問孔子曰:"寡人生乎深宮之中,長於婦人之手,寡人未嘗知哀也,未嘗知憂也,未嘗知勞也,未嘗知懼也,未嘗知危也。"孔子闢席曰:"吾君之問,乃聖君之問也,丘小人也,何足以言之?"哀公曰:"否。吾子就席,微吾子,無所聞之矣。"孔子就席曰:"君入廟門,升自阼階,仰見榱棟,俯見幾筵,其器存,其人亡,君以此思哀,則哀將安不至矣?君昧爽而櫛冠,平旦而聽朝,一物不應,亂之端也,君以此思憂,則憂將安不至矣?君平旦而聽朝,日昃而退,諸侯之子孫,必有在君之門廷者,君以此思勞,則勞將安不至矣?君出魯之四門,以望魯之四郊,亡國之墟,列必有數矣,君以此思懼,則懼將安不至矣?丘聞之君者舟也,庶人者水也,水則載舟,水則覆舟,君以此思危,則危將安不至矣。夫執國之柄,履民之上,懍乎如腐索御奔馬。易曰:'履虎尾。’詩曰:'如履薄在。’不亦危乎?"哀公再拜曰:"寡人雖不敏,請事斯語矣。"

哀公問孔子:「寡人生在深宮之中,長在婦人之手,寡人不曾知道哀,不曾知道憂,不曾知道勞,不曾知道懼,不曾知道危。」孔子離開席說:「吾君的問,是聖君的問,丘是小人,哪裡足以講這個?」哀公說:「不。您就席,沒有您,就無處聽這個了。」孔子就席說:「君進入廟門,從阼階上去,抬頭看見榱棟,低頭看見幾筵,器物還在,人已經不在,君用這個想哀,則哀將哪裡不到呢?君天未亮就梳冠,天亮聽朝,一件事不應,就是亂的端緒,君用這個想憂,則憂將哪裡不到呢?君天亮聽朝,日偏西才退,諸侯的子孫一定有在君門廷的,君用這個想勞,則勞將哪裡不到呢?君出魯的四門,望魯的四郊,亡國的廢墟排列一定有好幾處,君用這個想懼,則懼將哪裡不到呢?丘聽說君是船,庶人是水,水能載船,水能翻船,君用這個想危,則危將哪裡不到呢。執掌國柄,踏在民之上,懍然像用腐朽的繩子駕馭奔馬。《周易》說:『踩著虎尾。』《詩經》說:『像踩著薄冰。』不也危險嗎?」哀公再拜說:「寡人雖然不敏,請實行這些話。」

昔者,齊桓公出遊於野,見亡國故城郭氏之墟。問於野人曰:"是為何墟?"野人曰:"是為郭氏之墟。"桓公曰:"郭氏者曷為墟?"野人曰:"郭氏者善善而惡惡。"桓公曰:"善善而惡惡,人之善行也,其所以為墟者,何也?"野人曰:"善善而不能行,惡惡而不能去,是以為墟也。"桓公歸,以語管仲,管仲曰:"其人為誰?"桓公曰:"不知也。"管仲曰:"君亦一郭氏也。"於是桓公招野人而賞焉。

從前,齊桓公出遊野外,看見亡國故城郭氏的廢墟。問野人:「這是什麼廢墟?」野人說:「這是郭氏的廢墟。」桓公說:「郭氏為什麼成了廢墟?」野人說:「郭氏稱善為善、稱惡為惡。」桓公說:「稱善為善、稱惡為惡,是人的善行,所以成廢墟的緣故是什麼?」野人說:「稱善為善卻不能實行,稱惡為惡卻不能除去,因此成了廢墟。」桓公回去告訴管仲,管仲說:「那人是誰?」桓公說:「不知道。」管仲說:「君也是一個郭氏。」於是桓公招來野人賞賜。

晉文公田於虢,遇一老夫而問曰:"虢之為虢久矣,子處此故矣,虢亡其有說乎?"對曰:"虢君斷則不能,諫則無與也。不能斷又不能用人,此虢之所以亡。"文公以輟田而歸,遇趙衰而告之。趙衰曰:"今其人安在?"君曰:"吾不與之來也。"趙衰曰:"古之君子,聽其言而用其人,今之君子,聽其言而棄其身,哀哉!晉國之憂也。"文公乃召賞之,於是晉國樂納善言,文公卒以霸。

晉文公在虢打獵,遇見一個老夫問:「虢成為虢很久了,您住在這裡本來很久了,虢滅亡有說法嗎?」回答:「虢君決斷則不能,進諫則沒有人給他。不能決斷又不能用人,這是虢所以滅亡的緣故。」文公因此停止打獵回去,遇見趙衰告訴他。趙衰說:「如今那人在哪裡?」君說:「我沒有和他一起來。」趙衰說:「古代的君子,聽他的話而用他的人;如今的君子,聽他的話而拋棄他本人,悲哀啊!晉國的憂患。」文公於是召來賞賜,於是晉國樂於接納善言,文公終於稱霸。

晉平公過九原而嘆曰:"嗟呼!此地之蘊吾良臣多矣,若使死者起也,吾將誰與歸乎?"叔向對曰:"與趙武乎?"平公曰:"子黨於子之師也。"對曰:"臣聽言趙武之為人也,立若不勝衣,言若不出於口,然其身舉士於白屋下者四十六人,皆得其意,而公家甚賴之。及文子之死也,四十六人皆就賓位,是以無私德也。臣故以為賢也。"平公曰:"善。"夫趙武賢臣也,相晉,天下無兵革者九年。春秋曰:"晉趙武之力盡得人也。"

晉平公經過九原嘆息說:「唉!這地方埋著我的良臣很多,如果使死者起來,我將和誰一起回去呢?」叔向回答:「和趙武吧?」平公說:「您偏袒您的老師。」回答:「臣聽說趙武的為人,站著好像撐不起衣服,說話好像不從口出,可是他自身從白屋之下舉薦士四十六人,都各得其所,而公家很依賴。等到文子死了,四十六人都就賓位,因此沒有私德。臣所以以為賢。」平公說:「好。」趙武是賢臣,做晉相,天下沒有兵革九年。《春秋》說:「晉趙武的力量盡在得人。」

葉公諸梁問樂王鮒曰:"晉大夫趙文子為人何若?"對曰:"好學而受規諫。"葉公曰:"疑未盡之矣。"對曰:"好學!智也;受規諫,仁也。江出汶山,其源若甕口,至楚國,其廣十里,無他故,其下流多也。人而好學受規諫,宜哉其立也。"詩曰:"其惟哲人,告之話言,順德之行。"此之謂也。

葉公諸梁問樂王鮒:「晉大夫趙文子為人怎麼樣?」回答:「好學而接受規諫。」葉公說:「恐怕還沒說盡。」回答:「好學,是智;接受規諫,是仁。江水出汶山,源頭像甕口,到了楚國,寬廣十里,沒有別的緣故,是下游支流多。人而好學接受規諫,他能立身不也是應該的嗎?」《詩經》說:「那明智的人,告訴他善言,他順著德去實行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鍾子期夜聞擊磬者而悲且召問之曰:"何哉!子之擊磬若此之悲也。"對曰:"臣之父殺人而不得生,臣之母得生而為公家隸,臣得生而為公家擊磬。臣不睹臣之母三年於此矣,昨日為舍市而睹之,意欲贖之而無財,身又公家之有也,是以悲也。"鍾子期曰:"悲在心也,非在手也,非木非石也,悲於心而木石應之,以至誠故也。"人君苟能至誠動於內。萬民必應而感移,堯舜之誠,感於萬國,動於天地,故荒外從風,鳳麟翔舞,下及微物,鹹得其所。易曰:"中孚處魚吉。"此之謂也。

鍾子期夜裡聽見擊磬的人悲哀,並且召來問:「為什麼!您擊磬像這樣悲哀。」回答:「臣的父親殺人不得生,臣的母親得以生而做公家的奴隸,臣得以生而給公家擊磬。臣看不見臣的母親到現在三年了,昨天在市舍看見她,心想贖回卻沒有財,自身又是公家所有,因此悲哀。」鍾子期說:「悲哀在心裡,不在手上,不是木不是石,悲哀在心裡而木石應和,因為以至誠的緣故。」人君如果能至誠在內發動,萬民一定應和而感化轉移。堯舜的誠,感動萬國,振動天地,所以荒外從風,鳳凰麒麟飛翔舞蹈,下及微小的物,都各得其所。《周易》說:「中孚,豚魚吉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勇士一呼,三軍皆闢,士之誠也。昔者,楚熊渠子夜行,見寢石以為伏虎,關弓射之,滅矢飲羽,下視,知石也。卻復射之,矢摧無跡。熊渠子見其誠心而金石為之開,況人心乎?唱而不和,動而不隨,中必有不全者矣。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,求之己也。孔子曰:"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"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揮,而四海賓者,誠德之至,已形於外。故詩曰:"王猶允塞,徐方既來。"此之謂也。

勇士一聲呼喊,三軍都退避,是士的誠。從前,楚熊渠子夜裡走路,看見躺著的石頭以為是伏虎,拉弓射它,箭沒入、箭羽被吞沒,下去看,知道是石頭。再射,箭折斷沒有痕跡。熊渠子顯現誠心而金石為它開,何況人心呢?唱而不應和,動而不跟隨,中間一定有不全的。不離開席而匡正天下的,是求之於自己。孔子說:「自身端正,不用下令也能推行;自身不端正,即使下令也不聽從。」先王所以拱手作揖指揮而四海賓服,是誠德到了極點,已經顯現在外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王的謀略誠信充實,徐方已經來歸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齊有彗星,齊侯使祝禳之。晏子曰:"無益也,只取誣焉。天道不□,不貳其君,若之何禳也。且夫天之有彗,以除穢德,君無穢德,又何禳焉?若德之穢也,禳之何益?詩云:'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懷多福,厥德不回,以受方國。’君無違德,方國將至,何患於彗?詩曰:'我無所監,夏後及商,用亂之故,民卒流亡。’若德之回,亂民將流亡。祝史之無能補也。"公說,乃止。

齊有彗星,齊侯讓祝去禳除。晏子說:「沒有益處,只是取誣妄。天道不疑(底本此字殘缺),不使它的君有貳心,怎麼禳除呢。況且天有彗,是用來除去穢德,君沒有穢德,又禳除什麼?如果德汙穢,禳除又有什麼益處?《詩經》說:『只有這位文王,小心翼翼,明白地事奉上帝,於是懷有多福,他的德不邪僻,因此接受四方之國。』君沒有違德,方國將到來,怕彗做什麼?《詩經》說:『我沒有什麼可鑑戒,夏後和商,因為亂的緣故,百姓終於流亡。』如果德邪僻,亂民將流亡。祝史不能補救。」公喜悅,於是停止。

宋景公時,熒惑在心,公懼,召子韋而問焉"熒惑在心,何也?"子韋曰:"熒惑,天罰也;心,宋分野也,禍當君身。雖然,可移於宰相。"公曰:"宰相,使治國也,而移死焉,不詳,寡人請自當也。"子韋曰:"可移於民!"公曰:"民死,將誰君乎?寧獨死耳。"子韋曰:"可移於歲。"公曰:"歲飢,民餓必死,為人君欲殺其民以自活,其誰以我為君乎?是寡人之命固盡矣。子無復言。"子韋還走,北而再拜曰:"臣敢賀君,天之處高而聽卑,君有仁之言三,天必三賞君,今夕星必徙三會,君延壽二十一歲。"公曰:"子何以知之?"對曰:"君有三善,故三賞,星必三舍,舍行七星,星當一年,三七二十一,故曰延壽二十一年,臣請伏於陛下,以伺之,星不徙,臣請死之。"公曰:"可。"是夕也,星果三徙舍,如子韋言。老子曰:"能受國之不祥,是謂天下之王也。"

宋景公的時候,熒惑停留在心宿,公恐懼,召子韋問:「熒惑在心,是什麼?」子韋說:「熒惑是天的懲罰;心是宋的分野,禍該在君身上。雖然如此,可以轉移到宰相。」公說:「宰相是讓他治國的,卻把死轉給他,不祥,寡人請自己承當。」子韋說:「可以轉移到民!」公說:「民死,將給誰做君?寧可獨自死。」子韋說:「可以轉移到年成。」公說:「年成飢,民餓一定死,做人君想殺民來自己活,誰還把我當君?這是寡人的命本來盡了。您不要再說。」子韋轉身跑,向北再拜說:「臣敢祝賀君。天處在高處而聽低下的,君有三句仁的話,天一定三次賞君,今晚星一定遷徙三次停留,君延壽二十一歲。」公說:「您憑什麼知道?」回答:「君有三善,所以三賞,星一定三舍,每舍走七星,星當一年,三七二十一,所以說延壽二十一年。臣請伏在陛下,來伺候,星不遷徙,臣請死。」公說:「可以。」這天晚上,星果然三次遷徙停留,像子韋說的。老子說:「能承受國家的不祥,這就叫天下的王。」

宋康王時有爵生鸇於城之陬,使史占之,曰:"小而生巨,必霸天下。"康王大喜,於是滅滕伐薛,取淮北之地,乃愈自信,欲霸之前成,故射天笞地,斬社稷而焚之,曰:"威嚴伏天地鬼神。"罵國老之諫臣者,為無頭之冠以示有勇,剖傴者之背,鍥朝涉之脛,而國人大駭。齊聞而伐之,民散城不守,王乃逃兒侯之館,遂得病而死,故見祥而為不可,祥反為禍。臣向愚以檻範傳推之,宋史之占非也,此黑祥傳所謂黑青者也,猶魯之有鴝鵒為黑祥也。屬於不謀其咎急也。鸇者,黑色食爵,大於爵害。爵也●擊之物,貪叨之類,爵而生鸇者,是宋君且行急暴擊伐貪叨之行,距諫以生大禍,以自害也。故爵生鸇於城陬者,以亡國也,明禍且害國也,康王不悟,遂以滅亡,此其效也。

宋康王的時候有麻雀在城角生下鸇,讓史官問卜,說:「小的生出大的,一定稱霸天下。」康王大喜,於是滅滕伐薛,取得淮北的土地,就更加自信,想在稱霸之前成功,所以射天笞地,斬社稷而焚燒,說:「威嚴使天地鬼神降伏。」罵國老中進諫的臣,做無頭的冠來顯示有勇,剖開駝背的背,砍斷早晨涉水的人的小腿,而國人大為驚駭。齊聽說而討伐,民散、城不守,王於是逃到兒侯的館,終於得病而死。所以看見祥瑞卻做不可做的事,祥反成為禍。臣劉向愚昧,用《洪範傳》來推,宋史的佔不是這樣,這是黑祥傳所謂的黑眚,就像魯有鴝鵒是黑祥。屬於不謀其咎而急暴。鸇是黑色、吃麻雀,比麻雀大而害麻雀,是搏擊一類、貪叨一類,麻雀生鸇,是宋君將實行急暴擊伐貪叨的行為,拒絕進諫來生大禍,來害自己。所以麻雀在城角生鸇,是因為將亡國,表明禍將害國。康王不醒悟,終於滅亡,這就是效驗。

雜事第五

魯哀公問子夏曰:"必學而後可以安國保民乎?"子夏曰:"不學而能安國保民者,未嘗聞也。"哀公曰:"然則五帝有師乎?"子夏曰:"有。臣聞黃帝學乎大真,顓頊學乎綠圖,帝嚳學乎赤松子,堯學乎尹壽,舜學乎務成跗,禹學乎西王國,湯學乎威子伯,文王學乎鉸時子斯,武王學乎郭叔,周公學乎太公,仲尼學乎老聃。此十一聖人,未遭此師,則功業不著乎天下,名號不傳乎千世。"詩曰:"不愆不忘,率由舊章。"此之謂也。夫不學不明古道,而能安國者,未之有也。

魯哀公問子夏:「一定要學然後可以安國保民嗎?」子夏說:「不學而能安國保民的,不曾聽說。」哀公說:「那麼五帝有老師嗎?」子夏說:「有。臣聽說黃帝向大真學,顓頊向綠圖學,帝嚳向赤松子學,堯向尹壽學,舜向務成跗學,禹向西王國學,湯向威子伯學,文王向鉸時子斯學,武王向郭叔學,周公向太公學,仲尼向老聃學。這十一位聖人,如果沒遇上這些老師,則功業不顯著於天下,名號不流傳於千世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不愆過、不遺忘,遵循舊有的章程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不學不明古道而能安國的,從來沒有。

呂子曰:"神農學悉老,黃帝學大真,顓頊學伯夷父,帝嚳學伯招,帝堯學州文父,帝舜學許由,禹學大成執,湯學小臣,文王武王學太公望周公旦,齊桓公學管夷吾隰朋,晉文公學咎犯隨會,秦穆公學百里奚公孫支,楚莊王學孫叔敖沈尹竺,吳王闔閭學伍子胥文之儀,越王勾踐學范蠡大夫種,此皆聖王之所學也。且夫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聞,不學其聞則不若聾;使其目可以見,不學其見則不若盲;使其口可以言,不學其言則不若喑;使其心可以智,不學其智則不若狂,故凡學非能益之也,違天性也,能全天之所生而勿敗之,可謂善學者矣。"

呂子說:「神農向悉老學,黃帝向大真學,顓頊向伯夷父學,帝嚳向伯招學,帝堯向州文父學,帝舜向許由學,禹向大成執學,湯向小臣學,文王、武王向太公望、周公旦學,齊桓公向管夷吾、隰朋學,晉文公向咎犯、隨會學,秦穆公向百里奚、公孫支學,楚莊王向孫叔敖、沈尹竺學,吳王闔閭向伍子胥、文之儀學,越王勾踐向范蠡、大夫種學,這些都是聖王所學習的。況且天生下人使他的耳可以聽,不學他所聽的則不如聾;使他的目可以看,不學他所看的則不如盲;使他的口可以說話,不學他所說的則不如啞;使他的心可以有智,不學他的智則不如狂。所以凡是學並不是能增益他,而是違背天性嗎?能保全天所生的而不敗壞,可以稱得上善於學了。」

湯見祝網者置四面,其祝曰:"從天墜者,從地出者,從四方來者,皆離吾網。"湯曰:"嘻!盡之矣,非桀其庸為此?"湯乃解其三面,置其一面,更教之祝曰:"昔蛛蝥作網,今之人循序,欲左則左,欲右則右,欲高則高,欲下則下,吾取其犯命者。"漢南之國聞之曰:"湯之德及禽獸矣。"四十國歸之。人置四面,未必得鳥,湯去三面,置其一面,以網四十國,非徒網鳥也。

湯看見祝禱張網的人四面都設置,他祝禱說:「從天上掉下的,從地上出來的,從四方來的,都落入我的網。」湯說:「嘻!窮盡了。不是桀,誰會做這個?」湯於是解開三面,只設置一面,另外教他祝禱說:「從前蜘蛛做網,如今的人遵循。想左就左,想右就右,想高就高,想下就下,我只取那些觸犯命運的。」漢南的國聽說後說:「湯的德到了禽獸了。」四十國歸附。人設置四面,未必得到鳥;湯去掉三面,只設置一面,來網羅四十國,不只是網鳥。

周文王作靈臺及為池沼,掘地得死人之骨,吏以聞於文王。文王曰:"更葬之。"吏曰:"此無主矣。"文王曰:"有天下者,天下之主也;有一國者,一國之主也。寡人固其主,又安求主?"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。天下聞之,皆曰:"文王賢矣,澤及枯骨,又況於人乎?"或得寶以危國,文王得朽骨,以喻其意,而天下歸心焉。

周文王建造靈臺以及池沼,掘地得到死人的骨頭,吏稟報文王。文王說:「另行安葬。」吏說:「這沒有主人了。」文王說:「有天下的是天下的主人;有一國的是一國的主人。寡人本來就是主人,又哪裡求主人?」於是命令吏用衣棺另行安葬。天下聽說,都說:「文王賢啊,恩澤到了枯骨,又何況對人呢?」有人得到寶卻危害國家,文王得到朽骨,用來表明心意,而天下歸心。

管仲傅齊公子糾,鮑叔傅公子小白,齊公孫無知殺襄公,公子糾奔魯,小白奔莒。齊人誅無知迎公子糾於魯,公子糾與小白爭入,管仲射小白,中其帶鉤,小白佯死,遂先入,是為齊桓公。公子糾死,管仲奔魯,桓公立國定,使人迎管仲於魯,遂立以為仲父,委國而聽之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為五伯長。

管仲輔佐齊公子糾,鮑叔輔佐公子小白。齊公孫無知殺襄公,公子糾奔魯,小白奔莒。齊人誅殺無知,到魯迎接公子糾,公子糾和小白爭著入國,管仲射小白,射中帶鉤,小白假裝死,於是先入國,這就是齊桓公。公子糾死,管仲奔魯,桓公立國安定,派人到魯迎接管仲,於是立他為仲父,把國事委託給他而聽從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做五伯之長。

裡鳧須,晉公子重耳之守府者也。公子重耳出亡於晉,裡鳧須竊其寶貨而逃。公子重耳返國,立為君,裡鳧須造門願見,文公方沐,其謁者復,文公握髮而應之曰:"吾鳧須邪?"曰:"然。"謂鳧須曰:"若猶有以面目而復見我乎?"謁者謂裡鳧須。鳧須對曰:"臣聞之沐者其心覆,心覆者言悖,君意沐邪?何悖也?"謁者覆文公,見之曰:"若竊我貨寶而逃,我謂汝猶有面目而見我邪?汝曰:'君何悖也?’是何也?"鳧須曰:"然。君反國,國之半不自安也,君寧棄國之半乎?其寧有全晉乎?"文公曰:"何謂也?"鳧須曰:"得罪於君者,莫大於鳧須矣,君謂赦鳧須,顯出以為右,如鳧須之罪重也,君猶赦之,況有輕於鳧須者乎?"文公曰:"聞命矣。"遂赦之,明日出行國,使為右,翕然晉國皆安。語曰:"桓公任其賊,而文公用其盜。"故曰:"明主任計不任怒,闇主任怒不任計。計勝怒者強,怒勝計者亡。"此之謂也。

裡鳧須是晉公子重耳看守府庫的人。公子重耳從晉出亡,裡鳧須偷了他的寶貨逃走。公子重耳返國,立為君,裡鳧須上門願見。文公正在洗髮,謁者回報,文公握著頭髮應答:「是我的鳧須嗎?」說:「是。」對鳧須說:「你還有臉再來見我嗎?」謁者告訴裡鳧須。鳧須回答:「臣聽說洗髮的人心覆,心覆的人說話悖亂,君大概在洗髮吧?為什麼悖亂?」謁者回報文公,文公見他說:「你偷我的貨寶逃走,我說你還有臉見我嗎?你說:『君為什麼悖亂?』這是什麼意思?」鳧須說:「是。君返回國,國的一半自己不安,君寧可拋棄國的一半呢,還是寧可有整個晉呢?」文公說:「什麼意思?」鳧須說:「得罪於君的,沒有比鳧須更大的了。君說赦免鳧須,明顯地讓他出來做車右,像鳧須罪這樣重,君還赦免,何況比鳧須輕的呢?」文公說:「聽到教命了。」於是赦免他。第二天出行國中,讓他做車右,翕然晉國都安定。俗話說:「桓公任用刺殺他的人,文公任用偷他的盜。」所以說:「明主任用計謀不任用怒,暗主任用怒不任用計謀。計勝過怒的強,怒勝過計的亡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甯戚欲幹齊桓公,窮困無以進,於是為商旅,賃車以適齊,暮宿於郭門之外。桓公郊迎客,夜開門,闢賃車者執火甚盛從者甚眾,甯戚飯牛於車下,望桓公而悲,擊牛角,疾商歌。桓公聞之,執其僕之手曰:"異哉!此歌者非常人也。"命後車載之。桓公反至,從者以請。桓公曰:"賜之衣冠,將見之。"甯戚見,說桓公以合境內。明日復見,說桓公以為天下,桓公大說,將任之。群臣爭之曰:"客衛人,去齊五百里,不遠,不若使人問之,固賢人也,任之未晚也。"桓公曰:"不然,問之,恐有小惡,以其小惡,忘人之大美,此人主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且人固難全,權用其長者。"逐舉大用之,而授之以為卿。當此舉也,桓公得之矣,所以霸也。

甯戚想求見齊桓公,窮困沒有辦法進見,於是做商旅,租車到齊,傍晚住在郭門之外。桓公到郊外迎接客人,夜裡開門,避開租車的人,執火很盛、隨從很多。甯戚在車下餵牛,望見桓公而悲哀,敲著牛角,急切地唱商歌。桓公聽見,握著僕人的手說:「奇異啊!這唱歌的不是尋常人。」命令後車載上他。桓公返回到了,隨從請示。桓公說:「賜給他衣冠,將要接見。」甯戚進見,用會合境內的道理遊說桓公。第二天再進見,用治理天下游說桓公,桓公大悅,將要任用。群臣爭論說:「客人是衛人,離齊五百里,不遠,不如派人去問,確實是賢人,任用還不晚。」桓公說:「不對。去問,恐怕有小惡,因為小惡忘記人大美,這是人主所以失去天下之士的緣故。況且人本來難以全美,權且用他的長處。」於是大力舉用,授給他做卿。當這次舉用,桓公得對人了,所以能稱霸。

齊桓公見小臣稷,一日三至不得見也,從者曰:"萬乘之主,見布衣之士,一日三至而不得見,亦可以止矣。"桓公曰:"不然,士之傲爵祿者,固輕其主;其主傲霸王者,亦輕其士,縱夫子傲爵祿,吾庸敢傲霸王乎?"五往而後得見,天下聞之,皆曰:"桓公猶下布衣之士,而況國君乎?"於是相率而朝,靡有不至。桓公所以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者,遇士於是也。詩云:"有覺德行,四國順之。"桓公其以之矣。

齊桓公見小臣稷,一天三次到都不得見。隨從說:「萬乘之主見布衣之士,一天三次到都不得見,也可以停止了。」桓公說:「不對。士傲視爵祿的,固然看輕他的主;主傲視霸王的,也看輕他的士。縱然夫子傲視爵祿,我哪裡敢傲視霸王呢?」五次前往然後得見。天下聽說,都說:「桓公尚且屈下布衣之士,何況國君呢?」於是相繼來朝,沒有不到的。桓公所以九合諸侯、一匡天下,是在這件事上對待士。《詩經》說:「有正直的德行,四國順從。」桓公大概憑這個了。

魏文侯過段幹木之閭而軾,其僕曰:"君何為軾?"曰:"此非段幹木之閭乎?段幹木蓋賢者也,吾安敢不軾?且吾聞段幹木未嘗肯以己易寡人也,吾安敢高之?段幹木光乎德,寡人光乎地;段幹木富乎義,寡人富乎財。地不如德,財不如義。寡人當事之者也。"遂致祿百萬,而時往問之,國人皆喜,相與誦之曰:"吾君好正,段幹木之敬;吾思好忠,段幹木之隆。"居無幾何,秦興兵欲攻魏,司馬唐且諫秦君曰:"段幹木,賢者也,而魏禮之,天下莫不聞,無乃不可加兵乎?"秦君以為然,乃案兵而輟,不攻魏。文侯可謂善用兵矣。夫君子善用兵也,不見其形,而攻已成,其此之謂也。野人之用兵,鼓聲則似雷,號呼則動天,塵氣充天,流矢如雨。扶傷輿死,履腸涉血,無罪之民,其死者已量於澤矣,而國之存亡,主之死生,猶未可知也,其離仁義亦遠矣。

魏文侯經過段幹木的閭巷而憑軾致敬,僕人說:「君為什麼憑軾?」說:「這不是段幹木的閭巷嗎?段幹木大概是賢者,我怎麼敢不憑軾?況且我聽說段幹木不曾肯用自己來和寡人交換,我怎麼敢對他高傲?段幹木光耀在德,寡人光耀在地;段幹木富在義,寡人富在財。地不如德,財不如義。寡人是應當事奉他的人。」於是致送俸祿百萬,時常前往問候,國人都喜悅,互相誦讀說:「我們的君愛好正直,對段幹木敬重;我們想愛好忠誠,段幹木被推崇。」沒過多久,秦起兵想攻魏,司馬唐且進諫秦君說:「段幹木是賢者,而魏以禮對待,天下沒有不聽說的,恐怕不可加兵吧?」秦君以為對,於是按兵停止,不攻魏。文侯可以稱得上善於用兵了。君子善於用兵,看不見形,而攻已經成功,說的就是這個。野人用兵,鼓聲像雷,號呼震動天,塵氣充滿天,流矢像雨。扶著傷的、抬著死的,踩著腸、踏著血,無罪的民,死的已經可以用澤來量了,而國的存亡、主的死生,還不可知,距離仁義也遠了。

秦昭王問孫卿曰:"儒無益於人國。"孫卿曰:"儒者法先王,隆禮義,謹乎臣子,而能致貴其上者也。人主用之,則進在本朝;置而不用,則退編百姓,而敵必為順下矣。雖窮困凍餒,必不以邪道為食,置無錐之地,而明於持社稷之大計,叫呼而莫之能應,然而通呼裁萬物,養百姓之經紀。勢在人上,則王公之才也;在人下,則社稷之臣,國君之寶也。雖隱於窮閭漏屋,人莫不貴之,道誠存也。仲尼為魯司寇,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,公慎氏出其妻,慎潰氏踰境而走,魯之鬻牛馬不豫賈,布正以待之也。居於闕黨,闕黨之子弟,罔罟分有親者取多,孝悌以化之也。儒者在本朝則美政,在下位則美俗,儒之為人下如是矣。"

秦昭王問孫卿:「儒對人的國沒有益處。」孫卿說:「儒者效法先王,推崇禮義,謹慎做臣子,而能把尊貴加給他的上。人主任用他,則進用在本朝;擱置不用,則退下來編入百姓,而對敵一定成為順從的下民。即使窮困凍餓,一定不用邪道求食;安置在沒有立錐之地,卻明白持守社稷的大計;呼叫而沒有人能應,可是通達於裁成萬物、養育百姓的經紀。勢在人上,則是王公的才;在人下,則是社稷之臣、國君之寶。即使隱在窮巷漏屋,人沒有不尊貴他的,道確實存在。仲尼做魯司寇,沈猶氏不敢早晨給羊灌水,公慎氏休掉妻子,慎潰氏越境逃走,魯國賣牛馬的不再預先抬價,擺出正經貨色等待。住在闕黨,闕黨的子弟用網罟分配時有父母的人取多,是孝悌感化了他們。儒者在本朝則美化政治,在下位則美化習俗,儒做人下是這樣的。」

王曰:"然則其為人上何如?"孫卿對曰:"其為人也廣大矣。志意定乎內,禮節修乎朝,法則度量正乎官,忠信愛利形乎下,行一不義,殺一無罪而得天下,不為也。若義信乎人矣,通於四海,則天下之外,應之而懷之,是何也?則貴名白而天下治也。故近者歌謳而樂之,遠者竭走而超之,四海之內若一家,通達之屬,莫不從服,夫是之謂人師。詩曰:'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’此之謂也。夫其為人下也,如彼為人上也,如此何為其無益人之國乎?"昭王曰:"善。"

王說:「那麼他做人上怎麼樣?」孫卿回答:「他做人廣大了。志意在內安定,禮節在朝修整,法則度量在官端正,忠信愛利在下顯現。做一件不義的事、殺一個無罪的人而得到天下,也不做。如果義和信被人相信了,通達四海,則天下之外應和而歸向,這是為什麼?則是尊貴的名聲顯白而天下治理。所以近處的人歌謳而快樂,遠處的人竭力奔走而來,四海之內像一家,通達所及沒有不從服的,這就叫做人師。《詩經》說:『從西從東,從南從北,沒有想著不服從的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他做人下像那樣,做人上像這樣,為什麼說對人的國沒有益處呢?」昭王說:「好。」

田贊衣儒衣而見荊王,荊王曰:"先生之衣,何其惡也?"贊對曰:"衣又有惡此者。"荊王曰:"可得而聞邪?"對曰:"甲惡於此。"王曰:"何謂也?"對曰:"冬日則寒,夏日則熱,衣無惡於甲矣。贊貧,故衣惡也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,富厚無敵,而好衣人以甲,臣竊為大王不取也。意者為其義耶?甲兵之事;析人之音,刳人之腹,墮人城郭,系人子女,其名尤甚不榮。意者為其貴邪?苟慮害人,人亦必慮害之;苟慮危人,人亦必慮危之,其實人甚不安之,二者為大王無取焉。"荊王無以應也。昔衛靈公問陣,孔子言俎豆,賤兵而貴禮也。夫儒服先王之服也,而荊王惡之。兵者,國之兇器也,而荊王喜之,所以屈于田贊,而危其國也。故春秋曰:"善為國者不師。"此之謂也。

田贊穿著儒衣進見荊王,荊王說:「先生的衣服,多麼惡劣啊。」田贊回答:「還有比這更惡劣的衣服。」荊王說:「可以聽聽嗎?」回答:「甲比這更惡劣。」王說:「什麼意思?」回答:「冬天則冷,夏天則熱,衣服沒有比甲更惡劣的了。贊貧窮,所以衣服惡劣。如今大王是萬乘之主,富厚無敵,卻喜歡給人穿甲,臣私下以為大王不該取這個。心想是為了義嗎?甲兵的事,分裂人的骨,刳開人的腹,毀壞人的城郭,繫住人的子女,那名聲尤其很不光榮。心想是為了貴嗎?如果謀劃害人,人也一定謀劃害他;如果謀劃危人,人也一定謀劃危他,其實人很不安,這兩樣大王都不該取。」荊王沒有話可對。從前衛靈公問戰陣,孔子講俎豆,看輕兵而看重禮。儒服是先王的衣服,而荊王厭惡;兵是國的兇器,而荊王喜歡,所以屈服於田贊,而危害他的國。所以《春秋》說:「善於治國的不用師旅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哀公問於孔子曰:"寡人聞之,東益宅不祥,信有之乎?"孔子曰:"不祥有五,而東益不與焉。夫損人而益己,身之不祥也;棄老取幼,家之不祥也;釋賢用不肖,國之不祥也;老者不教,幼者不學,俗之不祥也;聖人伏匿,愚者擅權,天下之不祥也。故不祥有五,而東益不與焉。詩曰:'各敬爾儀,天命不又。’未聞東益之與為命也。"

哀公問孔子:「寡人聽說,向東擴建住宅不祥,確實有這回事嗎?」孔子說:「不祥有五種,而向東擴建不在其中。損人而利己,是身的不祥;拋棄老的、娶幼的,是家的不祥;放下賢人、用不肖,是國的不祥;老的不教,幼的不學,是俗的不祥;聖人隱伏,愚人擅權,是天下的不祥。所以不祥有五種,而向東擴建不在其中。《詩經》說:『各自敬慎你的儀容,天命不會再來。』沒聽說向東擴建和天命有關。」

顏淵侍魯定公於臺,東野畢御馬於臺下。定公曰:"善哉!東野之御。"顏淵曰:"善則善矣,雖然,其馬將失。"定公不悅,以告左右曰:"吾聞之,君子不讒人,君子亦讒人乎?"顏淵不悅,歷階而去。須臾馬敗聞矣,定公躐席而起曰:"趨駕請顏淵。"顏淵至,定公曰:"向寡人曰:'善哉,東野畢御也。’吾子曰:'善則善矣,雖然,其馬將失矣。’不識吾子何以知之也?"顏淵曰:"臣以政知之。昔者,舜工於使人,造父工於使馬。舜不窮其民,造父不盡其馬,是以舜無失民,造父無失馬。今東野之御也,上馬執轡,御體正矣,周旅灸驟;朝禮畢矣,歷險致遠,而馬力殫矣,然求不已,是以知其失也。"定公曰:"善,可少進與?"顏淵曰:"獸窮則觸,鳥窮則喙,人窮則軸。自古及今,有窮其下能無危者,未之有也。詩曰:'執轡如組,兩驂如舞。’善御之謂也。"定公曰:"善哉!寡人之過也。"

顏淵在臺上陪侍魯定公,東野畢在臺下駕馬。定公說:「好啊!東野的駕馭。」顏淵說:「好是好,雖然如此,他的馬將要失控。」定公不高興,告訴左右說:「我聽說,君子不讒害人,君子也讒害人嗎?」顏淵不高興,一級級走下臺階離去。一會兒馬敗壞的消息傳來,定公越過席起身說:「趕快駕車請顏淵。」顏淵到了,定公說:「剛才寡人說:『好啊,東野畢的駕馭。』您說:『好是好,雖然如此,他的馬將要失控。』不知道您憑什麼知道?」顏淵說:「臣用政治來知道。從前,舜善於使用人,造父善於使用馬。舜不窮盡他的民,造父不窮盡他的馬,因此舜沒有失控的民,造父沒有失控的馬。如今東野的駕馭,上馬執轡,駕馭的體態端正了,周旋馳驟;朝禮完畢了,經歷險阻到達遠方,而馬力盡了,卻求取不停止,因此知道會失控。」定公說:「好,可以稍微再講嗎?」顏淵說:「獸窮了就牴觸,鳥窮了就啄,人窮了就作亂。從古到今,窮盡他的下民而能沒有危險的,從來沒有。《詩經》說:『執轡像織組,兩驂像舞蹈。』說的是善於駕馭。」定公說:「好啊!是寡人的過失。」

孔子北之山戎氏,有婦人哭於路者,其哭甚哀,孔子立輿而問曰:"曷為哭哀至於此也。"婦人對曰:"往年虎食我夫,今虎食我子,是以哀也。"孔子曰:"嘻,若是,則曷為不去也?"曰:"其政平,其吏不苛,吾以是不能去也。"孔子顧子貢曰:"弟子記之,夫政之不平而吏苛,乃等於虎狼矣。"詩曰:"降喪饑饉,斬伐四國。"夫政不平也,乃斬伐四國,而況二人乎?其不去宜哉?

孔子北行到山戎氏,有婦人在路上哭,哭得很哀。孔子停下車子問:「為什麼哭哀到這個地步?」婦人回答:「往年老虎吃了我丈夫,如今老虎吃了我兒子,因此哀。」孔子說:「嘻,像這樣,為什麼不離去?」說:「這裡政治公平,官吏不苛刻,我因此不能離去。」孔子回頭對子貢說:「弟子記住,政治不公平而官吏苛刻,就等於虎狼了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降下喪亂饑饉,斬伐四方之國。」政治不公平,就斬伐四方之國,何況兩個人呢?她不離去是應該的。

魏文侯問李克曰:"吳之所以亡者,何也?"李克對曰:"數戰數勝。"文侯曰:"數戰數勝,國之福也,其所以亡,何也?"李克曰:"數戰則民疲,數勝則主驕。以驕主治疲民,此其所以亡也。"是故好戰窮兵,未有不亡者也。

魏文侯問李克:「吳所以滅亡,是為什麼?」李克回答:「屢戰屢勝。」文侯說:「屢戰屢勝,是國的福,所以滅亡是為什麼?」李克說:「屢戰則民疲憊,屢勝則主驕傲。用驕傲的主治理疲憊的民,這就是所以滅亡。因此好戰窮兵,沒有不滅亡的。」

趙襄子問於王子維曰:"吳之所以亡者,何也?"對曰:"吳君□而不忍。"襄子曰:"宜哉吳之亡也。□則不能賞賢,不忍則不能罰奸。賢者不賞,有罪不罰,不亡何待?"

趙襄子問王子維:「吳所以滅亡,是為什麼?」回答:「吳君剛愎(底本此字殘缺)而不忍。」襄子說:「吳滅亡是應該的。剛愎就不能賞賢,不忍就不能罰奸。賢者不賞,有罪不罰,不滅亡還等什麼?」

孔子侍坐於季孫,季孫之宰通曰:"君使人假馬,其與之乎?"孔子曰:"吾聞取於臣謂之取,不曰假。"季孫悟,告宰通曰:"自今以來,君有取謂之取,無曰假。"故孔子正假馬之名,而君臣之義定矣。論語曰:"必也正名。"詩曰:"無易由言,無曰苟矣。"可不慎乎?

孔子陪坐在季孫那裡,季孫的宰通報說:「君派人來借馬,給不給他?」孔子說:「我聽說從臣那裡取叫做取,不叫借。」季孫醒悟,告訴宰通報說:「從今以後,君有所取叫做取,不要叫借。」所以孔子端正借馬的名,而君臣的義就確定了。《論語》說:「一定要正名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不要輕易說話,不要說苟且可以。」可以不謹慎嗎?

君子曰:"天子居闉闕之中,帷帳之內,廣廈之下,旃茵之上,不出襜幄,而知天下者,以有賢左右也。"故獨視不如與眾視之明也,獨聽不如與眾聽之聰也。

君子說:「天子住在城門外曲闕之中、帷帳之內、廣廈之下、氈茵之上,不出帷幄而知道天下,是因為有賢能的左右。」所以獨自看不如和眾人一起看明白,獨自聽不如和眾人一起聽清楚。

晉平公問於叔向曰:"國家之患,庸為大?"對曰:"大臣重祿而不極諫,近臣畏罰而不敢言,下情不上通,此患之大者也。"公曰:"善。"於是令國曰:"欲進善言,謁者不通,罪當死。"

晉平公問叔向:「國家的患,哪個最大?」回答:「大臣看重俸祿而不極力進諫,近臣怕罰而不敢說話,下情不上通,這是患中最大的。」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命令國中說:「想進善言,謁者不通報的,罪該處死。」

楚人有善相人,所言無遺策,聞於國。莊王見而問於情,對曰:"臣非能相人,能觀人之交也。布衣也,其交皆孝悌,篤謹畏令,如此者其家必日益,身必日安,此所謂吉人也。官事君者也,其交皆誠信,有好善如此者,事君日益,官職日益,此所謂吉士也。主明臣賢,左右多忠,主有失皆敢分爭正諫,如此者國日安,主日尊,天下日富,此所謂吉主也。臣非能相人,能觀人之交也。"莊王曰:"善。"於是乃招聘四方之士,夙夜不懈,遂得孫叔敖,將軍子重之屬,以備卿相,遂成霸功。詩曰:"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"此之謂也。

楚人有善於相人的,所說沒有遺漏的策,聞名於國。莊王接見問實情,回答:「臣不是能相人,是能觀察人的交遊。布衣,他的交遊都孝悌、篤謹、畏懼法令,像這樣的人他家一定一天比一天增益,自身一定一天比一天安,這就是所謂吉人。做官事奉君的,他的交遊都誠信、愛好善,像這樣的人事奉君一天比一天增益,官職一天比一天增益,這就是所謂吉士。主明臣賢,左右多忠,主有過失都敢爭辯正諫,像這樣的國一天比一天安,主一天比一天尊,天下一天比一天富,這就是所謂吉主。臣不是能相人,是能觀察人的交遊。」莊王說:「好。」於是招聘四方之士,夙夜不懈,終於得到孫叔敖、將軍子重一類人,來備齊卿相,終於成就霸功。《詩經》說:「賢士濟濟眾多,文王因此得安寧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齊閔王亡居衛,盡日灸走,謂公玉丹曰;"我已亡矣,而不知其故?吾所以亡者,其何哉?"公玉丹對曰:"臣以王為已知之矣,王故尚未之知耶?王之所以亡者,以賢也,以天下之主皆不肖,而惡王之賢也,因相與合兵而攻王,此王之所以亡也。"閔王慨然太息曰:"賢固若是之苦邪?"丹又謂閔王曰:"古人有辭,天下無憂色者,臣聞其聲,於王見其實,王名稱東帝,實有天下,去國居衛,容貌充盈,顏色發揚,無重國之意。"王曰:"甚善。丹知寡人自去國而居衛也,帶三益矣。"遂以自賢,驕盈不遜。閔王亡走衛,衛君避宮舍之,稱臣而供具,閔王不遜,衛人侵之,閔王去走鄒。魯,有驕色,鄒。魯不納,遂走莒,楚使淖齒將兵救齊,因相閔王,淖齒擢閔王之筋,而縣之廟梁,宿昔而殺之,而與燕共分齊地。悲乎!閔王臨大齊之國,地方數千裡,然而兵敗於諸侯,地奪於燕昭,宗廟喪亡,社稷不祀,宮室空虛,身亡逃竄,甚於徒隸,尚不知所以亡,甚可痛也,猶自以為賢,豈不哀哉!公玉丹徒隸之中,而道之諂佞,甚矣!閔王不覺,追而善之,以辱為榮,以憂為樂,其亡晚矣,而卒見殺。

齊閔王出亡住在衛,整日奔走,對公玉丹說:「我已經亡了,卻不知道緣故。我所以亡的,是什麼呢?」公玉丹回答:「臣以為王已經知道了,王竟然還不知道嗎?王所以亡,是因為賢。因為天下的主都不肖,而厭惡王的賢,於是互相合兵攻王,這就是王所以亡。」閔王慨然長嘆說:「賢原來像這樣苦嗎?」丹又對閔王說:「古人有辭去天下而沒有憂色的,臣聽說那名聲,在王身上看見那實際。王名稱東帝,實際有天下,離開國住在衛,容貌充盈,顏色發揚,沒有看重國的意思。」王說:「很好。丹知道寡人自從離開國住在衛,衣帶增加了三寸。」於是自以為賢,驕盈不遜。閔王出亡到衛,衛君避開宮舍給他住,稱臣而供給器具,閔王不遜,衛人侵逼他,閔王離去到鄒、魯,有驕色,鄒、魯不接納,於是到莒。楚派淖齒率兵救齊,於是做閔王的相,淖齒抽閔王的筋,懸掛在廟梁上,過了一夜殺掉他,和燕共同瓜分齊地。悲哀啊!閔王面對大齊之國,土地方圓幾千里,然而兵被諸侯打敗,地被燕昭奪取,宗廟喪亡,社稷不祭祀,宮室空虛,自身逃亡竄走,比徒隸還甚,還不知道所以亡,很可痛心,還自以為賢,豈不悲哀!公玉丹在徒隸之中,卻用諂佞來引導,太過分了!閔王不覺察,反而稱善,以辱為榮,以憂為樂,他滅亡已經晚了,而終於被殺。

先是靖郭君殘賊其百姓,害傷其群臣,國人將背叛共逐之,其御知之,豫裝齎食,及亂作,靖郭君出亡,至於野而飢,其御出所裝食進之。靖郭君曰:"何以知之而齎食?"對曰:"君之暴虐,其臣下之謀久矣。"靖郭君怒,不食。曰:"以吾賢至聞也,何謂暴虐?"其御懼曰:"臣言過也,君實賢,唯群臣不肖共害賢。"然後靖郭君悅,然後食。故齊閔王。靖郭君,雖至死亡,終身不諭者也。悲夫!

在這之前靖郭君殘害百姓,傷害群臣,國人將要背叛共同驅逐他。他的御者知道,預先裝好乾糧,等到亂髮作,靖郭君出亡,到了野外飢餓,御者拿出所裝的食物進上。靖郭君說:「憑什麼知道而帶著食物?」回答:「君的暴虐,臣下謀劃已經很久了。」靖郭君發怒,不吃。說:「憑我的賢傳到遠處都聽說了,怎麼說暴虐?」御者恐懼說:「臣的話錯了,君確實賢,只是群臣不肖共同害賢。」然後靖郭君喜悅,然後吃。所以齊閔王、靖郭君,即使到了死亡,終身不醒悟。悲哀啊!

宋昭公出亡於鄙,喟然嘆曰:"吾知所以亡矣。吾朝臣千人,發政舉事,無不曰吾君聖者;侍御數百人,被服以立,無不曰吾君麗者。內外不聞吾過,是以至此。"由宋君觀之,人主之所以離國家,失社稷者,諂諛者眾也。故宋昭亡而能悟,蓋得反國雲。

宋昭公出亡到邊鄙,喟然嘆息說:「我知道所以亡了。我朝臣一千人,發佈政令舉辦事情,沒有不說吾君是聖人的;侍御幾百人,穿著衣服站著,沒有不說吾君美麗的。內外聽不到我的過失,因此到了這一步。」從宋君來看,人主所以離開國家、失去社稷,是諂諛的人多。所以宋昭亡了還能醒悟,大概得以返回國。

秦二世胡亥之為公子也,昆弟數人,詔置酒饗群臣,召諸子,諸子賜食先罷,胡亥下皆視群臣,陳履狀善者,因行踐敗而去。諸子聞見之者,莫不太息。及二世即位,皆知天下必棄之也。故二世惑於趙高,輕大臣,不顧下民。是以陳勝奮臂於關東,閻樂作亂於望夷。閻樂,趙高之惑也,為咸陽令,軸為逐賊,將吏率入望夷宮,攻射二世,就數二世,欲加刃,二世懼,入將自殺,有一宦者從之,二世謂:"何謂至於此也?"宦者曰:"知此久矣。"二世曰:"子何不早言?"對曰:"臣以不言,故得至於此,使臣言,死久矣。"然後二世喟然悔之,遂自殺。

秦二世胡亥做公子的時候,兄弟幾人,詔令設酒宴饗群臣,召各位兒子。各位兒子賜食先罷退,胡亥下去都看著群臣,陳列的鞋子形狀好的,於是走過去踩壞離去。各位兒子聽見看見的,沒有不大為嘆息。等到二世即位,都知道天下一定拋棄他。所以二世被趙高迷惑,輕視大臣,不顧下民。因此陳勝在關東奮臂,閻樂在望夷作亂。閻樂是趙高迷惑的人,做咸陽令,假裝追逐賊,率領將吏進入望夷宮,攻射二世,就近數落二世,想加刀,二世恐懼,進去將要自殺,有一個宦者跟隨,二世說:「為什麼到了這一步?」宦者說:「知道這個很久了。」二世說:「您為什麼不早說?」回答:「臣因為不說,所以能到這一步,假如臣說,死已經很久了。」然後二世喟然後悔,於是自殺。

齊侯問於晏子曰:"忠臣之事君,何若?"對曰:"有難不死,出亡不送。"君曰:"列地而與之,疏爵而貴之,君有難不死,出亡不送,可謂忠乎?"對曰:"言而見用,終身無難,臣奚死焉?諫而見從,終身不亡,臣奚送焉?若言而不見用,有難而死,是妄死也;諫不見從,出亡而送,是軸為也。故忠臣也者,能盡善與君,而不能陷於難。

齊侯問晏子:「忠臣事奉君,怎麼樣?」回答:「有難不死,出亡不送。」君說:「劃分土地給他,疏通爵位使他貴,君有難不死,出亡不送,可以稱得上忠嗎?」回答:「話被採用,終身沒有難,臣何必死?進諫被聽從,終身不出亡,臣何必送?如果話不被採用,有難而死,是妄死;進諫不被聽從,出亡而送,是假裝做。所以忠臣,能把善盡給君,而不能陷入難中。」

宋玉因其友以見於楚襄王,襄王待之無以異。宋玉讓其友。其友曰:"夫薑桂因地而生,不因地而辛;婦人因媒而嫁,不因媒而親。子之事王未耳,何怨於我?"宋玉曰:"昔者,齊有良兔曰東郭●,蓋一旦而走五百里,於是齊有良狗曰韓盧,亦一旦而走五百里,使之遙見而指屬,則雖韓盧不及眾兔之塵,若躡跡而縱□,則雖東郭●亦不能離。今子之屬臣也,躡跡而縱□與?遙見而指屬與?詩曰:'將安將樂,棄我如遺。’此之謂也。"其友人曰:"僕人有過,僕人有過。"

宋玉靠朋友引薦進見楚襄王,襄王對待他沒有特別。宋玉責備朋友。朋友說:「薑桂靠地而生,不靠地而辛辣;婦人靠媒而嫁,不靠媒而親。您事奉王還沒到家罷了,怨我做什麼?」宋玉說:「從前,齊有良兔叫東郭魏(底本此字殘缺),大概一天能跑五百里,於是齊有良狗叫韓盧,也一天能跑五百里。讓它遠遠看見而用手指點,則即使韓盧趕不上眾兔的塵土;如果循著蹤跡放開(底本此字殘缺),則即使東郭魏也不能離開。如今您屬意臣,是循著蹤跡放開,還是遠遠看見而用手指點?《詩經》說:『將要安樂,拋棄我像遺棄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他的友人說:「僕人有過,僕人有過。」

宋玉事楚襄王而不見察,意氣不得形於顏色;或謂曰:"先生何談說之不揚,計畫之疑也。"宋玉曰:"不然。子獨不見夫玄蝯乎?當其居桂林之中,峻葉之上,從容遊戲,超騰往來,龍興而鳥集,悲嘯長吟,當此之時,雖羿逢蒙,不得正目而視也。及其在枳棘之中也,恐懼而掉栗,危視而跡行,眾人皆得意焉。此彼筋非加急而體益短也,處勢不便故也。夫處勢不便,豈何以量功校能哉?詩不云乎?'駕彼四牡,四牡項領。’夫久駕而長,不得行項領,不亦宜乎?易曰:'臀無膚,其行□趄。’此之謂也。"

宋玉事奉楚襄王而不被察識,意氣不得顯現在顏色上。有人對他說:「先生為什麼談說不顯揚,計劃被懷疑。」宋玉說:「不對。您難道沒看見那黑猿嗎?當它住在桂林之中、高葉之上,從容遊戲,超騰往來,像龍興起、像鳥聚集,悲嘯長吟,在這個時候,即使羿、逢蒙也不能正眼看。等到它在枳棘之中,恐懼發抖,危險地看、小心地走,眾人都能得意。這不是筋加緊而身體更短,是處的勢不便的緣故。處的勢不便,哪裡用什麼來量功校能呢?《詩經》不是說嗎:『駕著那四匹牡馬,四匹牡馬脖子粗。』長久駕著卻不得行走,脖子粗不也是應該的嗎?《周易》說:『臀部沒有膚,行走趑趄。』(底本此字殘缺)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田饒事魯哀公而不見察。田饒謂哀公曰:"臣將去君而檻鵠舉矣。"哀公曰:"何謂也?"田饒曰:"君獨不見夫雞乎?頭戴冠者,文也;足傅距者,武也;敵在前敢鬥者,勇也;見食相呼,仁也;守夜不失時,信也。雞雖有此五者,君猶日瀹而食之,何則?以其所從來近也。夫檻鵠一舉千里,止君園池,食君魚鱉,啄君菽粟,無此五者,君猶貴之,以其所從來遠也。臣請檻鵠舉矣。"哀公曰:"止。吾書子之言也。"田饒曰:"臣聞食其食者,不毀其器;蔭其樹者,不析其枝。有士不用,何書其言為?"遂去之燕,燕立為相。三年,燕之政太平,國無盜賊。哀公聞之,慨然太息,為之避寢三月,抽損上服,曰:"不慎其前,而悔其後,何可復得?"詩曰:"逝將去汝,適彼樂土;適彼樂土,爰得我所?"春秋曰:"少長於君,則君輕之。"此之謂也。

田饒事奉魯哀公而不被察識。田饒對哀公說:「臣將離開君而像鴻鵠一樣高飛了。」哀公說:「什麼意思?」田饒說:「君難道沒看見那雞嗎?頭戴冠,是文;腳附著距,是武;敵人在前敢鬥,是勇;看見食物互相呼叫,是仁;守夜不誤時,是信。雞雖然有這五樣,君還是每天烹煮來吃,為什麼?因為它來的地方近。那鴻鵠一舉千里,停在君的園池,吃君的魚鱉,啄君的菽粟,沒有這五樣,君還看重它,因為它來的地方遠。臣請像鴻鵠一樣高飛了。」哀公說:「停下。我記下您的話。」田饒說:「臣聽說吃那食物的,不毀那器具;在那樹下遮蔭的,不折那樹枝。有士不用,記他的話做什麼?」於是離開到燕,燕立他做相。三年,燕的政治太平,國沒有盜賊。哀公聽說,慨然長嘆,為此避開正寢三個月,抽減上等衣服,說:「不謹慎在前,而後悔在後,哪裡可以再得到?」《詩經》說:「將要離開你,到那樂土;到那樂土,於是得到我所安處。」《春秋》說:「從小在君家長大,則君看輕他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子張見魯哀公,七日而哀公不禮,托僕伕而去曰:"臣聞君好士,故不遠千里之外,犯霜露,冒塵垢,百舍重趼,不敢休息以見君,七日而君不禮,君之好士也,有似葉公子高之好龍也,葉公子高好龍,鉤以寫龍,鑿以寫龍,屋室雕文以寫龍,於是夫龍聞而下之,窺頭於牖,拖尾於堂,葉公見之,棄而還走,失其魂魄,五色無主,是葉公非好龍也,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。今臣聞君好士,不遠千里之外以見君,七日不禮,君非好士也,好夫似士而非士者也。詩曰:'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。’敢托而去。"

子張進見魯哀公,七天而哀公不以禮相待,托僕人離去說:「臣聽說君好士,所以不遠千里之外,冒犯霜露,頂著塵垢,走了一百舍、腳上多層繭,不敢休息來見君,七天而君不以禮相待。君的好士,有點像葉公子高的好龍。葉公子高好龍,帶鉤上畫龍,鑿上畫龍,屋室雕紋畫龍,於是那真龍聽說而下,頭從窗探進,尾巴拖在堂上,葉公看見,丟下轉身就跑,失了魂魄,五色無主。這是葉公不是好龍,是好那像龍而不是龍的。如今臣聽說君好士,不遠千里之外來見君,七天不以禮相待,君不是好士,是好那像士而不是士的。《詩經》說:『心裡藏著,哪一天忘記。』敢託人離去。」

昔者,楚丘先生行年七十,披裘帶索,往見孟嘗君,欲趨不能進。孟嘗君曰:"先生老矣,春秋高矣,何以教之?"楚丘先生曰:"噫!將我而老乎?噫!將使我追車而赴馬乎?投石而超距乎?逐麋鹿而搏虎豹乎?吾已死矣!何暇老哉!噫!將使我出正辭而當諸侯乎?決嫌疑而定猶豫乎?吾始壯矣,何老之有!"孟嘗君逡巡避席,面有愧色。詩曰:"老夫灌灌,小子蹻蹻。"言老夫欲盡其謀,而少者驕而不受也。秦穆公所以敗其師,殷紂所以亡天下也。故書曰:"黃髮之言,則無所愆。"詩曰:"壽胥與試。"美用老人之言以安國也。

從前,楚丘先生年紀七十,披著裘、繫著繩索,去見孟嘗君,想快步卻不能進前。孟嘗君說:「先生老了,年紀高了,用什麼來教?」楚丘先生說:「噫!將以為我老嗎?噫!將讓我追車趕馬嗎?投石跳遠嗎?追逐麋鹿搏擊虎豹嗎?我已經死了!哪裡顧得上老!噫!將讓我出正辭來應對諸侯嗎?決斷嫌疑來確定猶豫嗎?我才開始壯,哪裡有老!」孟嘗君遲疑離開席,臉上有愧色。《詩經》說:「老夫情意懇切,小子驕躁。」是說老夫想盡他的謀,而年少的驕傲不接受。秦穆公所以使他的軍隊失敗,殷紂所以丟失天下。所以《尚書》說:「黃髮的話,就沒有愆過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長壽的人一起試用。」是讚美用老人的話來安定國家。

齊有閭丘邛年十八,道鞍宣王曰:"家貧親老,願得小仕。"宣王曰:"子年尚稚,未可也。"閭丘邛曰:"不然,昔有顓頊行年十二而治天下,秦項橐七歲為聖人師,由此觀之,邛不肖耳,年不稚矣。"宣王曰:"未有咫角驂駒而能服重致遠者也,由此觀之,夫士亦華髮墮顛而後可用耳。"閭丘邛曰:"不然。夫尺有所短,寸有所長,驊騮綠驥,天下之俊馬也,使之與狸鼬試於釜灶之間,其疾未必能過狸鼬也;黃鵠白鶴,一舉千里,使之與燕服翼,試之堂廡之下,廬室之間,其便未必能過燕服翼也。闢閭巨闕,天下之利器也,擊石不缺,刺石不銼,使之與管槁決目出眯,其便未必能過管槁也,由此觀之,華髮墮顛與邛,何以異哉?"宣王曰:"善。子有善言,何見寡人之晚也?"邛對曰:"夫雞處讙嗷,則奪鐘鼓之音;雲霞充咽則奪日月之明,讒人在側,是見晚也。詩曰:'聽言則對,□言則退。’庸得進乎?"宣王拊軾曰:"寡人有過。"遂載與之俱歸而用焉。故孔子曰:"後生可畏,安知來者之不如今?"此之謂也。

齊有閭丘邛,十八歲,在路上攔齊宣王說:「家貧雙親老,願得到小官職。」宣王說:「您年紀還小,還不可以。」閭丘邛說:「不對。從前顓頊年紀十二而治理天下,秦項橐七歲做聖人的老師,由此看來,邛不肖罷了,年紀不小了。」宣王說:「沒有剛長角的小馬而能負重到遠方的,由此看來,士也要花白頭髮、頭頂脫落然後才可用。」閭丘邛說:「不對。尺有所短,寸有所長。驊騮綠驥是天下的駿馬,讓它們和狸鼬在釜灶之間比賽,它們的快未必能超過狸鼬;黃鵠白鶴一舉千里,讓它們和燕子、蝙蝠在堂廡之下、廬室之間比賽,它們的便捷未必能超過燕子、蝙蝠。闢閭、巨闕是天下的利器,擊石不缺,刺石不鈍,讓它們和竹管決開眼裡的眯物,它們的便捷未必能超過竹管。由此看來,花白頭髮、頭頂脫落和邛,有什麼不同呢?」宣王說:「好。您有善言,為什麼見寡人這麼晚?」邛回答:「雞處在喧譁裡,就奪去鐘鼓的聲音;雲霞填塞咽喉,就奪去日月的光明。讒人在旁邊,所以見得晚。《詩經》說:『聽善言就對答,讒言就斥退。』(底本此字殘缺)哪裡能進呢?」宣王拍著軾說:「寡人有過失。」於是載著他一起回去任用。所以孔子說:「後生可畏,怎麼知道後來的不如現在?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荊人卞和得玉璞而獻之荊厲王,使玉尹相之曰:"石也。"王以為慢,而斷其左足。厲王薨,武王即位,和復捧玉璞而獻之武王。武王使玉尹相之曰:"石也。"又以為慢,而斷其右足。武王薨,共王即位,和乃奉玉璞而哭於荊山中,三日三夜,泣盡,而繼之以血,共王聞之,使人問之曰:"天下刑之者眾矣,子刑何哭之悲也?"對曰:"寶玉而名之曰石,貞士而戮之以慢,此臣之所以悲也。"共王曰:"惜矣,吾先王之聽難,剖石而易,斬人之足!夫死者不可生,斷者不可屬,何聽之殊也?"乃使人理其璞而得寶焉。故名之曰和氏之璧。故曰珠玉者,人主之所貴也,和雖獻寶,而美未為玉尹用也。進寶且若彼之難也,況進賢人乎?賢人與奸臣,猶仇讎也,於庸君意不合。夫欲使奸臣進其讎於不合意之君,其難萬倍於和氏之璧,又無斷兩足之臣以推其難,猶拔山也,千歲一合,若繼踵,然後霸王之君興焉。其賢而不用,不可勝載,故有道者之不戮也,宜白玉之璞未獻耳。

荊人卞和得到玉璞獻給荊厲王,讓玉尹相看說:「是石頭。」王以為怠慢,砍斷他的左腳。厲王去世,武王即位,卞和又捧著玉璞獻給武王。武王讓玉尹相看說:「是石頭。」又以為怠慢,砍斷他的右腳。武王去世,共王即位,卞和於是捧著玉璞在荊山中哭,三天三夜,眼淚哭盡,接著流血。共王聽說,派人問:「天下受刑的人多了,您受刑為什麼哭得這樣悲?」回答:「寶玉卻叫做石頭,貞士卻用怠慢來刑戮,這是臣所以悲哀的。」共王說:「可惜啊,我先王聽信困難,剖開石頭卻容易,斬人的腳!死的不可再生,斷的不可再接,聽信何等不同!」於是派人治理那璞而得到寶。所以叫做和氏之璧。所以說珠玉是人主所看重的,卞和雖然獻寶,而美還沒被玉尹採用。進寶尚且像那樣難,何況進賢人呢?賢人和姦臣,就像仇敵,和庸君心意不合。想使奸臣把他的仇人進給心意不合的君,那難處比和氏之璧萬倍,又沒有砍斷兩腳的臣來推進那難處,就像拔山,千年遇合一次,如果接踵而來,然後霸王之君興起。那些賢而不被任用的,記載不完,所以有道的人不被刑戮,應該是白玉的璞還沒獻上罷了。

刺奢第六

桀作瑤臺,罷民力,殫民財,為酒池糟堤,縱靡靡之樂,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,群臣相持歌曰:"江水沛沛兮,舟楫敗兮,我王廢兮,趣歸薄兮,薄亦大兮。"又曰:"樂兮樂兮,四牡蹻兮,六轡沃兮,去不善而從善,何不樂兮?"伊尹知天命之至,舉觴而告桀曰:"君王不聽臣之言,亡無日矣。"桀拍然而作,唾然而笑曰:"子何妖言,吾有天下,如天之有日也,日有亡乎?日亡吾亦亡矣。"於是接履而趣,遂適湯,湯立為相。故伊尹去官入殷,殷王而夏亡。

桀建造瑤臺,使民力疲憊,使民財枯竭,做酒池糟堤,放縱靡靡的樂,一擊鼓而像牛那樣喝的有三千人。群臣互相扶持歌唱:「江水沛沛啊,舟楫敗壞啊,我王廢棄啊,趕快歸向毫啊,毫也大啊。」又說:「快樂啊快樂啊,四匹牡馬驕健啊,六根轡繩柔潤啊,離開不善而跟隨善,為什麼不快樂啊?」伊尹知道天命到了,舉起觴告訴桀:「君王不聽臣的話,滅亡沒有幾天了。」桀拍然而起,唾然而笑說:「您說什麼妖言,我有天下,像天有太陽,太陽有滅亡嗎?太陽滅亡我也滅亡。」於是提著鞋子快走,於是到了湯那裡,湯立他做相。所以伊尹離開官職進入殷,殷稱王而夏滅亡。

紂為鹿臺,七年而成,其大三里,高千尺,臨望雲雨。作炮烙之刑,戮無辜,奪民力。冤暴施於百姓,慘毒加於大臣,天下叛之,願臣文王。及周師至,令不行於左右。悲乎!當是時,求為匹夫不可得也,紂自取之也。

紂建造鹿臺,七年才成,大三里,高千尺,臨望雲雨。做炮烙的刑,殺戮無辜,奪取民力。冤暴施加於百姓,慘毒加於大臣,天下反叛,願臣服文王。等到周師到了,命令不能在左右推行。悲哀啊!在那個時候,求做匹夫也不可得,是紂自己取的。

魏王將起中天台,令曰:"敢諫者死。"許綰負虆操鍤入曰:"聞大王將起中天台,臣願加一力。"王曰:"子何力有加?"綰曰:"雖無力,能商臺。"王曰:"若何?"曰:"臣聞天與地相去萬五千裡,今王因而半之,當起七千五百里之臺,高既如是,其趾須方八千里,盡王之地,不足以為臺趾。古者堯舜建諸侯,地方五千裡,王必起此臺,先以兵伐諸侯,盡有其地猶不足,又伐四夷,得方八千里乃足以為臺趾,材木之積,人徒之眾,倉廩之儲,數以萬億度。八千里以外,當盡農畝之地,足以奉給王之臺者,臺具以備,乃可以作。"魏王默然無以應,乃罷起臺。

魏王將要建造中天台,下令:「敢進諫的處死。」許綰揹著盛土的筐、拿著鐵鍬進去說:「聽說大王將建造中天台,臣願加一份力。」王說:「您有什麼力可加?」許綰說:「雖然沒有力,能商量臺。」王說:「怎麼樣?」說:「臣聽說天和地相距一萬五千裡,如今王因而取一半,該建造七千五百里的臺。高已經像這樣,臺基須要方圓八千里,盡王的地,不夠做臺基。古代堯舜封建諸侯,土地方圓五千裡,王一定要建造這臺,先用兵伐諸侯,盡有他們的地還不夠,再伐四夷,得到方圓八千里才夠做臺基。材木的積蓄、人徒的眾多、倉廩的儲備,用萬億來度量。八千里以外,該盡農畝之地,才足以供給王的臺。臺的器具備齊了,才可以動工。」魏王沉默沒有話可對,於是停止建造臺。

衛靈公以天寒鑿池,宛春諫曰:"天寒起役,恐傷民。"公曰:"天寒乎?"宛春曰:"君衣狐裘,坐熊席,隩隅有灶,是以不寒,今民衣弊不補,履決不苴。君則不寒,民則寒矣。"公曰:"善。"令罷役。左右諫曰:"君鑿池不知天寒,以宛春知而罷役,是德歸宛春,怨歸於君。"公曰:"不然。宛春,魯國之匹夫,吾舉之,民未有見焉,今將令民,以此見之。且春也有善,寡人有春之善,非寡人之善與?"靈公論宛春,可謂知君之道矣。

衛靈公因為天寒開鑿池,宛春進諫說:「天寒興役,恐怕傷民。」公說:「天寒嗎?」宛春說:「君穿著狐裘,坐著熊席,溫暖的角落有灶,因此不寒。如今民衣服破了不補,鞋子裂了不縫。君則不寒,民則寒了。」公說:「好。」下令停止役。左右進諫說:「君開鑿池不知道天寒,因為宛春知道而停止役,這樣德歸於宛春,怨歸於君。」公說:「不對。宛春是魯國的匹夫,我舉用他,民還沒有看見,如今將讓民用這個看見他。況且宛春有善,寡人有宛春的善,不就是寡人的善嗎?」靈公評論宛春,可以稱得上知道做君的道理了。

齊宣王為大室,大蓋百畝,堂上三百戶,以齊國之大,具之三年而未能成,群臣莫敢諫者。香居問宣王曰:"荊王釋先王之禮樂而為淫樂,敢問荊邦為有主乎?"王曰:"為無主。""敢問荊邦為有臣乎?"王曰:"為無臣。"居曰:"今主為大室,三年不能成,而群臣莫敢諫者,敢問王為有臣乎?"王曰:"為無臣。"香居曰:"臣請避矣。"趨而出。王曰:"香子留,何諫寡人之晚也?"遽召尚書曰:"書之,寡人不肖,為大室,香子止寡人也。"

齊宣王建造大室,大蓋百畝,堂上三百戶,憑齊國這樣大,備辦三年還沒能成,群臣沒有敢進諫的。香居問宣王:「荊王放下先王的禮樂而做淫樂,敢問荊邦算有主嗎?」王說:「算沒有主。」「敢問荊邦算有臣嗎?」王說:「算沒有臣。」香居說:「如今主建造大室,三年不能成,而群臣沒有敢進諫的,敢問王算有臣嗎?」王說:「算沒有臣。」香居說:「臣請回避了。」快步出去。王說:「香子留下,為什麼進諫寡人這麼晚?」立刻召尚書說:「記下,寡人不肖,建造大室,香子制止了寡人。」

趙襄子飲酒五日五夜,不廢酒,謂侍者曰:"我誠邦士也。夫飲酒五日五夜矣,而殊不病。"優莫曰:"君勉之,不及紂二日耳。紂七日七夜,今君五日。"襄子懼,謂優莫曰:"然則吾亡乎?"優莫曰:"不亡。"襄子曰:"不及紂二日耳,不亡何待?"優莫曰:"桀紂之亡也遇湯武,今天下盡桀也,而君紂也,桀紂並世,焉能相亡,然亦殆矣。"

趙襄子飲酒五天五夜,不停止酒,對侍者說:「我確實是邦國的士。飲酒五天五夜了,卻一點不病。」優莫說:「君勉力,只差紂兩天罷了。紂七天七夜,如今君五天。」襄子恐懼,對優莫說:「那麼我要滅亡嗎?」優莫說:「不滅亡。」襄子說:「只差紂兩天罷了,不滅亡還等什麼?」優莫說:「桀紂滅亡是遇上湯武,如今天下都是桀,而君是紂,桀紂同時在世,哪裡能互相滅亡,可是也危險了。」

齊景公飲酒而樂,釋衣冠自鼓缶,謂侍者曰:"仁人亦樂是夫?"梁丘子曰:"仁人耳目亦猶人也?奚為獨不樂此也。"公曰:"速駕迎晏子。"晏子朝服以至。公曰:"寡人甚樂此樂也,願與夫子共之,請去禮。"晏子對曰:"君之言過矣,齊國五尺之童子,力盡勝嬰而又勝君,所以不敢亂者,畏禮也。上若無禮,無以使其下;下若無禮,無以事其上。夫麋鹿唯無禮,故父子同塵。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,以有禮也,詩曰:'人而無禮,胡不遄死?’故禮不可去也。"公曰:"寡人無良,左右淫琨寡人,以至於此,請殺之。"晏子曰:"左右無罪,君若好禮,左右有禮者至,無禮者去。君若惡禮,亦將如之。"公曰:"善。請革衣冠,更受命。"乃廢酒而更尊朝服而坐,觴三行,晏子趨出。

齊景公飲酒快樂,脫下衣冠自己敲缶,對侍者說:「仁人也快樂這個嗎?」梁丘子說:「仁人的耳目也還是人吧?為什麼獨自不快樂這個。」公說:「趕快駕車迎接晏子。」晏子穿著朝服到來。公說:「寡人很快樂這快樂,願和夫子共享,請去掉禮。」晏子回答:「君的話錯了。齊國五尺的童子,力氣盡可以勝過嬰又勝過君,所以不敢作亂,是怕禮。上如果無禮,沒有用來役使下;下如果無禮,沒有用來事奉上。麋鹿只因為無禮,所以父子同處。人之所以比禽獸貴,是因為有禮。《詩經》說:『人而沒有禮,為什麼不趕快死?』所以禮不可去掉。」公說:「寡人不好,左右用淫亂迷惑寡人,以至於此,請殺掉他們。」晏子說:「左右沒有罪。君如果愛好禮,左右有禮的到來,無禮的離去。君如果厭惡禮,也將這樣。」公說:「好。請更換衣冠,再受命。」於是廢酒而更換尊位,穿著朝服坐下,觴行三次,晏子快步出去。

魏文侯見箕季其牆壞而不築,文侯曰:"何為不築?"對曰:"不時,其牆枉而不端。"問曰:"何不端?"曰:"固然。"從者食其園之桃,箕季禁之。少焉日晏,進糲餐之食,瓜瓠之羹。文侯出,其僕曰:"君亦無得於箕季矣。曩者進食,臣竊窺之,糲餐之食,瓜瓠之羹。"文侯曰:"吾何無得於季也?吾一見季而得四焉。其牆壞不築,雲待時者,教我無奪農時也。牆枉而不端,對曰固然者,是教我無侵封疆也。從者食園桃,箕季禁之,豈愛桃哉!是教我下無侵上也。食我以糲餐者,季豈不能具五味哉!教我無多歛於百姓,以省飲食之養也。"

魏文侯見箕季,他的牆壞了卻不修築。文侯說:「為什麼不修築?」回答:「不到時節。那牆彎曲不端正。」問:「為什麼不端正?」說:「本來如此。」隨從吃他園裡的桃,箕季禁止。一會兒天晚了,進上粗糙的飯、瓜瓠的羹。文侯出去,僕人說:「君也沒有從箕季那裡得到什麼。剛才進食,臣私下窺看,是粗糙的飯、瓜瓠的羹。」文侯說:「我怎麼沒有從季那裡得到?我一見季就得到四樣。牆壞不修築,說等待時節,是教我不要奪取農時。牆彎曲不端正,回答本來如此,是教我不要侵奪封疆。隨從吃園桃,箕季禁止,哪裡是愛桃!是教我下面不要侵上。用粗糙的飯給我吃,季哪裡不能具備五味!是教我不要對百姓多收賦斂,來減省飲食的供養。」

士尹池為荊使於宋,司城子罕止而觴之,南家之牆,擁於前而不直,西家之潦,經其宮而不止。士尹池問其故,司城子罕曰:"南家,工人也,為鞔者也,吾將徙之,其父曰:'吾特為鞔,已食三世矣,今徙,是宋邦之束鞔者,不知吾處也,吾將不食,願相國之憂吾不食也。’為是故吾不徙。西家高,吾宮卑,潦之經吾宮也利,為是故不禁也。"士尹池歸荊,適興兵欲攻宋,士尹池諫於王曰:"宋不可攻也,其主賢,其相仁。賢者能得民,仁者能用人,攻之無功,為天下笑。"楚釋宋而攻鄭。孔子聞之曰:"夫修之於廟堂之上,而折沖於千里之外者,司城子罕之謂也"。

士尹池為荊出使宋,司城子罕留下請他喝酒。南家的牆擁到前面而不直,西家的積水經過他的宮而不停止。士尹池問緣故,司城子罕說:「南家是工人,做鞔的。我將遷徙他們,那父親說:『我只做鞔,已經吃這行三世了,如今遷徙,宋邦買鞔的人不知道我的住處,我將沒有吃的,願相國憂慮我沒有吃的。』因為這個緣故我不遷徙。西家高,我的宮低,積水經過我的宮對他們有利,因為這個緣故不禁止。」士尹池回荊,正遇上起兵想攻宋,士尹池向王進諫說:「宋不可攻,那主賢,那相仁。賢者能得民,仁者能用人,攻它沒有功,被天下笑。」楚放下宋而攻鄭。孔子聽說後說:「在廟堂之上修治,而在千里之外折衝的,說的就是司城子罕。」

魯孟獻子聘於晉,宣子觴之三徙,鍾石之縣,不移而具。獻子曰:"富哉冢!"宣子曰:"子之家庸與我家富?"獻子曰:"吾家甚貧,惟有二士,曰顏回,茲無靈者,使吾邦家安平,百姓和協,惟此二者耳!吾盡於此矣。"客出,宣子曰:"彼君子也,以養賢為富。我鄙人也,以鍾石金玉為富。"孔子曰:"孟獻子之富,可著於春秋。"

魯孟獻子到晉聘問,宣子請他喝酒三次遷席,鍾石的懸掛不移動就齊備。獻子說:「富啊這家族!」宣子說:「您的家哪裡和我家一樣富?」獻子說:「我家很貧,只有兩個士,叫顏回、茲無靈,使我們邦家安平,百姓和協,只有這兩個人罷了!我盡在這裡了。」客人出去,宣子說:「他是君子,以養賢為富。我是鄙人,以鍾石金玉為富。」孔子說:「孟獻子的富,可以著錄在《春秋》。」

鄒穆公有令食鳧鷹必以秕,無得以粟,於是倉無秕,而求易於民,二石粟而得一石秕,吏以為費,請以粟食之。穆公曰:"去,非汝所知也!夫百姓飽牛而耕,暴背而耘,勤而不惰者,豈為鳥獸哉?粟米,人之上食,奈何其以養鳥?且爾知小計,不知大會。周諺曰:'囊漏貯中。’而獨不聞歟?夫君者,民之父母,取食之粟,移之於民,此非吾之粟乎?鳥苟食鄒之秕,不害鄒之粟也,粟之在倉與在民,於我何擇?"鄒民聞之,皆知私積與公家為一體也,此之謂知富邦。

鄒穆公有令,餵鴨鷹一定用秕,不得用粟。於是倉裡沒有秕,向民交換,兩石粟才得到一石秕,吏以為浪費,請求用粟喂。穆公說:「去,不是你們所知道的!百姓餵飽牛來耕,曬著揹來耘,勤勞不懶惰,難道是為了鳥獸嗎?粟米是人的上等食物,怎麼用來養鳥?況且你們知道小計算,不知道大合計。周的諺語說:『口袋漏了還在倉庫裡。』你們難道沒聽說嗎?君是民的父母,把吃的粟取來轉移到民,這不就是我的粟嗎?鳥如果吃鄒的秕,不害鄒的粟。粟在倉和在民,對我有什麼分別?」鄒民聽說,都知道私積和公家是一體,這就叫知道富邦。

節士第七

堯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為諸侯焉。堯授舜,舜授禹,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,禹往見之,則耕在野,禹趨就下位而問焉,曰:"昔者堯治天下,吾子立為諸侯焉,堯授舜,吾子猶存焉。及吾在位,子辭諸侯而耕,何故?"伯成子高曰:"昔堯之治天下,舉天下而傳之他人,至無慾也,擇賢而與之其位,至公也。以至無慾至公之行示天下,故不賞而民勸,不罰而民畏,舜亦猶然。今君賞罰而民欲且多私,是君之所懷者私也,百姓知之,貪爭之端,自此始矣。德至此衰,刑自此繁矣,吾不忍見,以是野處也。今君又何求而見我?君行矣,無留吾事。"耕而不顧。書曰:"旁施象,刑維明,及禹不能。"春秋曰:"五帝不告誓。"信厚也。

堯治理天下,伯成子高立為諸侯。堯授給舜,舜授給禹,伯成子高辭去諸侯而耕田。禹去見他,他就在野裡耕,禹快步就低下的位子問:「從前堯治理天下,您立為諸侯,堯授給舜,您還在。等到我在位,您辭去諸侯而耕,為什麼?」伯成子高說:「從前堯治理天下,把天下舉起來傳給別人,是至無慾;選擇賢人給他位子,是至公。用至無慾、至公的行為給天下看,所以不賞而民勤勉,不罰而民畏懼,舜也還是這樣。如今君賞罰而民慾望並且多私,這是君所懷抱的是私,百姓知道了,貪爭的端緒從此開始了。德到這裡衰落,刑從此繁多了,我不忍看見,因此處在野裡。如今君又求什麼來見我?君走吧,不要留下耽誤我的事。」耕田不回頭。《尚書》說:「普遍施加象刑,刑罰才明,到了禹也不能。」《春秋》說:「五帝不告誓。」是誠信厚。

桀為酒池,足以鉉舟,糟丘,足以望七里,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。關龍逢進諫曰:"為人君,身行禮義,愛民節財,故國安而身壽也。今君用財若無盡,用人恐不能死,不革,天禍必降,而誅必至矣,君其革之。"立而不去朝,桀因囚拘之,君子聞之曰:"天之命矣夫。"

桀做酒池,足以浮起船,糟丘足以望見七里,一擊鼓而像牛那樣喝的有三千人。關龍逢進諫說:「做人君,自身實行禮義,愛民節省財,所以國安而自身長壽。如今君用財像沒有盡頭,用人怕他們不能死,不改正,天禍一定降下,而誅一定到,君還是改正吧。」站著不離開朝,桀因此囚禁他。君子聽說後說:「這是天的命啊。」

紂作炮烙之刑,王子比干曰:"主暴不諫,非忠臣也;畏死不言,非勇士也。見過則諫,不用則死,忠之至也。"遂進諫,三日不去朝,紂因而殺之。詩曰:"昊天太憮,予慎無辜。"無辜而死,不亦哀哉!

紂做炮烙的刑,王子比干說:「主暴虐不進諫,不是忠臣;怕死不說話,不是勇士。看見過失就進諫,不用就死,是忠的極致。」於是進諫,三天不離開朝,紂因此殺了他。《詩經》說:「昊天太糊塗,我謹慎卻無辜。」無辜而死,不也悲哀嗎!

曹公子喜時,字子臧,曹宣公子也。宣公與諸侯伐秦,卒於師,曹人使子臧迎喪,使公子負芻,與太子留守,負芻殺太子而自立,子臧見負芻之當主也,宣公即葬,子臧將亡,國人皆從之,負芻立,是為曹成公,成公懼,告罪,且請子臧,子臧乃返,成公遂為君。其後晉侯會諸侯,執曹成公,歸之京師,將見子臧於周天子而立之。子臧曰:"前記有之,聖達節,次守節,下失節,為君非吾節也,雖不能聖,敢失守乎?"遂亡奔宋,曹人數請晉侯謂:"子臧返國,吾歸爾君。"於是子臧返國,晉乃言天子歸成公於曹,子臧遂以國致成公,成公為君,子臧不出,曹國乃安,子臧讓千乘之國,可謂賢矣,故春秋賢而褒其後。

曹公子喜時,字子臧,是曹宣公的兒子。宣公和諸侯伐秦,死在軍中,曹人讓子臧迎接喪,讓公子負芻和太子留守,負芻殺太子而自立。子臧看見負芻應當做主,宣公已經安葬,子臧將要出亡,國人都跟隨他。負芻即位,這就是曹成公。成公恐懼,告罪,並且請求子臧,子臧才返回,成公於是做君。後來晉侯會諸侯,捉住曹成公,送到京師,將要讓子臧進見周天子而立他。子臧說:「前代記載有:聖人通達節,其次守節,下等失節。做君不是我的節,雖然不能聖,敢失守嗎?」於是出亡奔宋。曹人屢次請求晉侯說:「子臧返回國,我們歸還你們的君。」於是子臧返回國,晉才對天子說歸還成公到曹,子臧就把國交給成公,成公做君,子臧不出,曹國才安定。子臧讓千乘之國,可以稱得上賢了,所以《春秋》賢他而褒揚他的後代。

延陵季子者,吳王之子也,嫡同母昆弟四人,長曰遏,次曰餘祭,次曰夷昧,次曰札。札即曰季子,最小而賢,兄弟皆愛之。既除喪,將立季子,季子辭曰:"曹宣公之卒也,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,將立子臧,子臧去之,遂不為也,以成曹君,君子曰能守節義。君義嗣也,誰敢幹君?有國非吾節也。札雖不才,願附臧,以無失節。"固立之,棄其室而耕,乃舍之。遏曰:"今若是迮而與季子,季子必不受,請無與子而與弟,弟兄迭為君而致諸侯乎季子。"皆曰:"諾。"故諸其為君者皆輕死為勇,飲食必祝曰:"天若有吾國,必疾有禍於身。"故遏也死,餘祭立;餘祭死,夷昧立;夷昧死,而國宜之季子也,季子使而未還。僚者,長子之庶兄也,自立為吳王,季子使而還,至則君適之。遏之子曰王子光,號曰闔閭。不悅曰:"先君所為,不與子而與弟者,凡為季子也,將從先君之命,則國宜之季子也,如不從先君之命而與子,我宜當立者也,僚惡得為君?"於是使專諸刺僚,而致國乎季子。季子曰:"爾殺吾君,吾授爾國,是吾與爾為亂也。爾殺我兄,吾又殺爾,是父子兄弟相殺,終身無已也。"去而之延陵,終身不入吳國,故號曰延陵季子。君子以其不受國為義,以其不殺為仁,是以春秋賢季子而尊貴之也。

延陵季子是吳王的兒子,嫡出同母兄弟四人,長的叫遏,其次叫餘祭,其次叫夷昧,其次叫札。札就是季子,最小而賢,兄弟都愛他。已經除去喪,將要立季子,季子推辭說:「曹宣公死的時候,諸侯和曹人以曹君為不義,將要立子臧,子臧離去,於是不做,來成就曹君,君子說能守節義。君是義的繼承人,誰敢觸犯君?有國不是我的節。札雖然不才,願依附子臧,來不失去節。」堅決立他,他拋棄家室去耕田,於是放下。遏說:「如今像這樣急切給季子,季子一定不接受,請不要給兒子而給弟弟,弟兄輪流做君而把諸侯之位送到季子。」都說:「是。」所以那些做君的都看輕死、做勇,飲食一定祝禱說:「天如果保有我國,一定趕快把禍加在我身上。」所以遏死了,餘祭立;餘祭死了,夷昧立;夷昧死了,而國應該到季子,季子出使還沒回來。僚是長子的庶兄,自立為吳王。季子出使回來,到了就以君禮對待他。遏的兒子叫王子光,號闔閭。不高興說:「先君所以不給兒子而給弟弟,都是為了季子。將要遵循先君的命,則國應該到季子;如果不遵循先君的命而給兒子,我應當立,僚哪裡能做君?」於是派專諸刺僚,而把國交給季子。季子說:「你殺我的君,我授給你國,是我和你作亂。你殺我兄,我又殺你,是父子兄弟相殺,終身沒有停止。」離去到延陵,終身不進入吳國,所以號稱延陵季子。君子因為他不接受國為義,因為他不殺人為仁,因此《春秋》賢季子而尊貴他。

延陵季子將西聘晉,帶寶劍以過徐君,徐君觀劍,不言而色慾之。延陵季子為有上國之使,未獻也,然其心許之矣,使於晉,顧反,則徐君死於楚,於是脫劍致之嗣君。從者止之曰:"此吳國之寶,非所以贈也。"延陵季子曰:"吾非贈之也,先日吾來,徐君觀吾劍,不言而其色慾之,吾為上國之使,未獻也。雖然,吾心許之矣。今死而不進,是欺心也。愛劍偽心,廉者不為也。"遂脫劍致之嗣君。嗣君曰:"先君無命,孤不敢受劍。"於是季子以劍帶徐君墓即去。徐人嘉而歌之曰:"延陵季子兮不忘故,脫千金之劍兮帶丘墓。"

延陵季子將西行聘問晉,帶著寶劍經過徐君。徐君看劍,不說話而神色想要。延陵季子因為有上國的出使,沒有獻上,可是心裡已經許諾了。出使到晉,回頭回來,徐君已經死在楚,於是解下劍交給嗣君。隨從制止說:「這是吳國的寶,不是用來贈送的。」延陵季子說:「我不是贈送。前些日子我來,徐君看我的劍,不說話而神色想要,我因為是上國的使者,沒有獻上。雖然如此,我心裡已經許諾了。如今死了卻不進上,是欺騙心。愛劍而作偽於心,廉潔的人不做。」於是解下劍交給嗣君。嗣君說:「先君沒有命令,孤不敢受劍。」於是季子把劍繫在徐君墓上就離去。徐人讚美歌唱:「延陵季子啊不忘故舊,解下千金的劍啊繫在丘墓。」

許悼公疾瘧,飲藥毒而死,太子止自責不嘗藥,不立其位。與其弟緯專哭泣,啜餰粥,嗌不容粒,痛己之不嘗藥,未逾年而死,故春秋義之。

許悼公患瘧疾,喝藥中毒而死。太子止自責沒有嘗藥,不即君位。和他的弟弟緯專心哭泣,喝稀粥,咽喉容不下米粒,痛心自己沒有嘗藥,沒過一年而死,所以《春秋》以他為義。

衛宣公之子急也,壽也,朔也。急前母子也。壽與朔後母子也,壽之母與朔謀,欲殺太子急而立壽,使人與急乘舟於河中,將沈而殺之,壽知不能止也,因與之同舟,舟人不得殺急。方乘舟時,急傅母恐其死也,閔而作詩,二子乘舟之詩是也。其詩曰:"二子乘舟,泛泛其景,顧言思子,中心養養。"於是壽閔其兄之且見害,作憂思之詩,黍離之詩是也。其詩曰:"行邁靡靡,中心搖搖,知我者謂我心憂;不知我者,謂我何求?悠悠蒼天,此何人哉?"又使急之齊,將使,盜見載旌,要而殺之,壽止急,急曰:"棄父之節,非子道也,不可。"壽又與之偕行,壽之母不能止也,因戒之曰:"壽無為前也。"壽又為前,竊急旌以先行,幾及齊矣,盜見而殺之,急至,見壽之死,痛其代己死,涕泣悲哀,遂載其屍還,至境而自殺,兄弟俱死,故君子義此二人,而傷宣公之聽讒也。

衛宣公的兒子有急、壽、朔。急是前母的兒子。壽和朔是後母的兒子。壽的母親和朔謀劃,想殺太子急而立壽,派人讓急在河中乘船,將要沉船殺他。壽知道不能制止,於是和他同船,舟人不能殺急。正在乘船時,急的傅母怕他死,憫惜而作詩,《二子乘舟》這首詩就是。那詩說:「兩個兒子乘船,影子漂漂盪蕩,回頭思念兒子,心裡憂愁不定。」於是壽憫惜他的兄將被害,作憂思的詩,《黍離》這首詩就是。那詩說:「走路遲遲,心裡搖搖,知道我的說我心憂;不知道我的,說我求什麼?悠悠蒼天,這是什麼人啊?」又派急到齊,將要讓盜看見所載的旌旗,攔路殺掉。壽制止急,急說:「拋棄父親的節,不是為子的道,不可。」壽又和他同行。壽的母親不能制止,於是告誡說:「壽不要走在前面。」壽又走在前面,偷了急的旌旗先行,幾乎到齊了,盜看見殺掉他。急到了,看見壽死,痛心他代替自己死,涕泣悲哀,於是載著屍體回來,到了邊境自殺。兄弟都死了,所以君子以這兩人為義,而傷痛宣公聽信讒言。

魯宣公者,魯文公之子也,文公薨,文公之子赤立,為魯侯。宣公殺子赤而奪之國,立為魯侯。公子肸者,宣公之同母弟也,宣公殺子赤而肸非之,宣公與之祿,則曰:"我足矣!何以兄之食為哉?"織履而食,終身不食宣公之食,其仁恩厚矣,其守節固矣,故春秋美而貴之。

魯宣公是魯文公的兒子。文公去世,文公的兒子赤立為魯侯。宣公殺子赤而奪取國,立為魯侯。公子肸是宣公的同母弟,宣公殺子赤而肸非議,宣公給他俸祿,他就說:「我足夠了!要兄的食做什麼?」織鞋來吃,終身不吃宣公的食。他的仁恩厚了,他的守節堅固了,所以《春秋》讚美而看重他。

晉獻公太子之至靈臺,蛇繞左輪,御曰:"太子下拜。吾聞國君之子蛇,繞左輪者速得國。"太子遂不行,返乎舍。御人見太子,太子曰:"吾聞為人子者,盡和順於君,不行私慾;恭嚴承命,不逆君安。今吾得國,是君失安也,見國之利而忘君安,非子道也;聞得國而拜其孽,非君欲也。廢子道,不孝;逆君欲,不忠。而使我行之,殆欲吾國之危明也。"拔劍將死。御止之曰:"夫禨祥妖孽天之道也;恭嚴承命,人之行也。拜祥戒孽,禮也;恭嚴承命,不以身恨君,孝也。今太子見福不拜,失禮;殺身恨君,失孝。從僻心,棄正行,非臣之所聞也。"太子曰:"不然,我得國,君之孽也。拜君之孽,不可謂禮。見禨祥而忘君之安,國之賊也,懷賊心以事國,不可謂孝。挾偽意以御天下,懷賊心以事君,邪之大者也,而使我行之,是欲國之危明也。"遂伏劍而死。君子曰:"晉太子徒御使之拜蛇,祥猶惡之,至於自殺者,為見疑於欲國也,己之不欲國以安君,亦以明矣。為一愚御過言之故,至於身死,廢子道,絕祭祀,不可謂孝,可謂遠嫌,一節之士也。"

晉獻公的太子到靈臺,蛇繞著左邊車輪。御者說:「太子下車拜。我聽說國君的兒子有蛇繞左邊車輪的,很快得到國。」太子於是不前行,返回館舍。御者進見太子,太子說:「我聽說做人子的,對君盡和順,不實行私慾;恭敬嚴肅承受命令,不違逆君的安。如今我得到國,是君失去安。看見國的利而忘記君的安,不是為子的道;聽說得到國而拜那妖孽,不是君的願望。廢子道,不孝;違逆君的願望,不忠。而讓我實行,大概是想要我國危險的明證。」拔劍將死。御者制止說:「禨祥妖孽是天的道;恭敬嚴肅承受命令是人的行為。拜祥、警戒孽是禮;恭敬嚴肅承受命令,不用自身怨恨君,是孝。如今太子看見福不拜,失禮;殺身怨恨君,失孝。跟隨偏僻的心,拋棄正直的行,不是臣所聽說的。」太子說:「不對。我得到國,是君的孽。拜君的孽,不可叫禮。看見禨祥而忘記君的安,是國的賊,懷著賊心來事奉國,不可叫孝。挾持偽意來駕馭天下,懷著賊心來事奉君,是邪中最大的,而讓我實行,是想要國危險的明證。」於是伏劍而死。君子說:「晉太子的御者讓他拜蛇,祥尚且厭惡,至於自殺,是因為被懷疑想要國。自己不想要國來安定君,也已經明白了。因為一個愚御說錯過的緣故,至於身死,廢子道,絕祭祀,不可叫孝,可以叫遠離嫌疑,是守一節的士。」

申包胥者,楚人也。吳敗楚兵於柏舉,遂入郢,昭王出亡在隨,申包胥不受命而赴於秦乞師,曰:"吳為無道行,封豕長蛇,蠶食天下,從上國始於楚,寡君失社稷,越在草莽,使下臣告急曰:'吳,夷狄也。夷狄之求無厭,滅楚則西與君接境,若鄰於君,疆埸之患也,逮吳之未定,君其圖之,若得君之靈,存撫楚國,世以事君。’"秦伯使辭焉。曰:"寡君聞命矣,子其就館,將圖而告子。"對曰:"寡君越在草莽,未獲所休,下臣何敢即安。"倚於庭牆立哭,日夜不絕聲,水漿不入口,七日七夜。秦哀公為賦無衣之詩,言兵今出。包胥九頓首而坐,秦哀公曰:"楚有臣若此而亡,吾無臣若此,吾亡無日矣。"於是乃出師救楚。申包胥以秦師至楚,秦大夫子滿,子虎帥車五百乘,子滿曰:"吾未知吳道。"使楚人先與吳人戰而會之。大敗吳師,吳師既退,昭王復國,而賞始於包胥。包胥曰:"輔君安國,非為身也;救急除害,非為名也,功成而受賞,是賣勇也。君既定,又何求焉?"遂逃賞,終身不見。君子曰:"申子之不受命赴秦,忠矣,七日七夜不絕聲,厚矣,不受賞,不伐矣。然賞所以勸善也,辭賞,亦非常法。"

申包胥是楚人。吳在柏舉打敗楚兵,於是進入郢,昭王出亡在隨。申包胥不接受命令而奔赴秦乞求軍隊,說:「吳做無道的行為,像大豬長蛇,蠶食天下,從上國開始於楚。寡君失去社稷,流落在草莽,派下臣告急說:『吳是夷狄。夷狄的求取沒有滿足,滅楚則西面和君接境,如果和君相鄰,是疆埸的患。趁吳還沒安定,君還是謀劃吧。如果得到君的威靈,存撫楚國,世世代代事奉君。』」秦伯派人推辭。說:「寡君聽到命令了,您到館舍去,將謀劃後告訴您。」回答:「寡君流落在草莽,還沒得到休息的地方,下臣哪裡敢就安。」靠著庭牆站著哭,日夜聲音不斷,水漿不進口,七天七夜。秦哀公為他賦《無衣》這首詩,說兵如今就出。包胥九次叩頭然後坐下。秦哀公說:「楚有臣像這樣卻亡,我沒有臣像這樣,我滅亡沒有幾天了。」於是出師救楚。申包胥帶著秦師到楚,秦大夫子滿、子虎率領戰車五百乘。子滿說:「我還不知道吳的戰法。」讓楚人先和吳人交戰再會合。大敗吳師,吳師已經退,昭王恢復國,賞賜從包胥開始。包胥說:「輔助君安定國,不是為自身;救急除害,不是為名。功成而受賞,是出賣勇。君已經安定,又求什麼呢?」於是逃避賞賜,終身不出現。君子說:「申子不接受命令奔赴秦,是忠;七天七夜聲音不斷,是厚;不接受賞,是不自誇。可是賞是用來還是鼓勵善的,推辭賞,也不是常法。」

齊崔杼者,齊之相也,弒莊公。止太史無書君弒及賊,太史不聽,遂書賊曰:"崔杼弒其君。"崔子殺之,其弟又嗣書之,崔子又殺之,死者二人,其弟又嗣復書之,乃舍之。南史氏是其族也,聞太史盡死,執簡以往,將復書之,聞既書矣,乃還。君子曰:"古之良史。"

齊崔杼是齊的相,弒殺莊公。制止太史不要寫君被弒以及賊人,太史不聽,於是寫賊說:「崔杼弒他的君。」崔子殺了他。他的弟弟又接著寫,崔子又殺了,死的有兩人。他的弟弟又接著再寫,才放過。南史氏是他的族人,聽說太史都死了,拿著簡前往,將再寫,聽說已經寫了,才回來。君子說:「這是古代的良史。」

齊攻魯,求岑鼎,魯公載他鼎往,齊侯不信而反之,以為非也,使人告魯君,柳下惠以為是,因請受之,魯君請於柳下惠,柳下惠對曰:"君子欲以為岑鼎也,以免國也,臣亦有國於此,破臣之國,以免君之國,此臣所難也。"魯君乃以真鼎往。柳下惠可謂守信矣,非獨存己之國也,又存魯君之國。信之於人,重矣,猶輿之輗軏也。故孔子曰:"大車無輗,小車無軏,其何以行之哉!"此之謂也。

齊攻魯,求取岑鼎。魯公載著別的鼎前往,齊侯不信而退回,以為不是,派人告訴魯君,柳下惠以為是,於是請求接受。魯君向柳下惠請求,柳下惠回答:「君子想把這個當岑鼎,來免於國難。臣在這裡也有國,破壞臣的國,來免君的國,這是臣所難的。」魯君於是用真鼎前往。柳下惠可以稱得上守信了,不只保存自己的國,又保存魯君的國。信對於人,重要了,就像車子的轅銷。所以孔子說:「大車沒有轅銷,小車沒有轅銷,憑什麼行走呢!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宋人有得玉者,獻諸司城子罕,子罕不受。獻玉者曰:"以示玉人,玉人以為寶,故敢獻之。"子罕曰:"我以不貪為寶,爾以為寶,若與我者,皆喪寶也,不若人有其寶。"故宋國之長者曰:"子罕非無寶也,所寶者異也。今以白金與摶黍以示兒子,兒子必取摶黍矣;以和氏之璧與百金以示鄙人,鄙人必取百金矣,以和氏之璧與道德之至言,以示賢者,賢者必取至言矣。其知彌精,其取彌精;其知彌觕,其取彌觕。子罕之所寶者至矣。"

宋人有得到玉的,獻給司城子罕,子罕不接受。獻玉的人說:「拿給玉人看,玉人以為是寶,所以敢獻。」子罕說:「我以不貪為寶,你以玉為寶,如果給我,都喪失寶,不如各人有各人的寶。」所以宋國的長者說:「子罕不是沒有寶,所寶的不同。如今拿白金和摶成的黍給小孩看,小孩一定取摶黍;拿和氏璧和百金給鄙人看,鄙人一定取百金;拿和氏璧和道德的至言給賢者看,賢者一定取至言。他的知越精,他所取越精;他的知越粗,他所取越粗。子罕所寶的到極點了。」

昔者,有饋魚於鄭相者,鄭相不受。或謂鄭相曰:"子嗜魚,何故不受?"對曰:"吾以嗜魚,故不受魚。受魚失祿,無以食魚;不受得祿,終身食魚。"

從前,有人送魚給鄭相,鄭相不接受。有人對鄭相說:「您嗜好魚,為什麼不接受?」回答:「我因為嗜好魚,所以不接受魚。接受魚就失去俸祿,沒有用來吃魚;不接受得到俸祿,終身吃魚。」

原憲居魯,環堵之室,茨以生蒿,蓬戶甕牖,揉桑以為樞,上漏下溼,匡坐而絃歌。子髖聞之,乘肥馬,衣輕裘,中紺而表素,軒車不容巷,往見原憲。原憲冠桑葉冠,杖藜杖而應門,正冠則纓絕,衽襟則肘見,納履則踵決。子髖曰:"嘻,先生何病也?"原憲仰而應之曰:"憲聞之無財謂之貧,學而不能行謂之病。憲貧也,非病也。若夫希世而行,此周而交,學以為人,教以為己,仁義之慝,輿馬之飭,憲不忍為也。"子髖逡巡,面有愧色,不辭而去。原憲曳杖拖履,行歌商頌而反,聲滿天地,如出金石,天子不得而臣也,諸侯不得而友也。故養志者忘身,身且不愛,庸能累之。詩曰:"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;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"此之謂也。

原憲住在魯,環堵的屋子,用生蒿蓋頂,蓬做門、甕做窗,揉桑做門樞,上漏下溼,端正坐著絃歌。子貢聽說,乘著肥馬,穿著輕裘,裡面紺色外面素色,軒車容不下巷,去見原憲。原憲戴著桑葉冠,拄著藜杖應門,正冠則帽纓斷,整衣襟則肘露出來,穿鞋則腳跟裂開。子貢說:「嘻,先生有什麼病?」原憲抬頭應答:「憲聽說沒有財叫做貧,學而不能實行叫做病。憲是貧,不是病。至於迎合世道而行,結黨而交,學習為了給人看,教導為了自己,仁義的奸慝,車馬的修飾,憲不忍做。」子貢遲疑後退,臉上有愧色,不告辭就離去。原憲拖著杖、拉著鞋,邊走邊唱《商頌》返回,聲音充滿天地,像從金石發出,天子不能臣服他,諸侯不能和他交友。所以養志的人忘記自身,自身尚且不愛,哪裡能牽累他。《詩經》說:「我心不是石頭,不可轉動;我心不是席子,不可捲起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晏子之晉,見披裘負芻息於途者,以為君子也,使人問焉。曰:"曷為而至此?"對曰:"齊人累之。吾名越石甫。"晏子曰:"嘻。"遽解左驂以贖之,載而與歸,至舍,不辭而入,越石甫怒而請絕,晏子使人應之曰:"嬰未嘗得交也,今免子於患,吾於子猶未可邪?"越石甫曰:"吾聞君子詘乎不知己,而信乎知己者,吾是以請絕也。"晏子乃出見之曰:"向也見客之容,而今見客之意。嬰聞察實者不留聲,觀行者不幾辭,嬰可以辭而無棄乎?"越石甫曰:"夫子禮之,敢不敬從。"晏子遂以為上客。俗人之有功則德,德則驕。晏子有功,免人於危,而反詘下之,其去俗亦遠矣,此全功之道也。

晏子到晉,看見披著裘揹著芻草在路上休息的人,以為是君子,派人問。說:「為什麼到了這裡?」回答:「齊人牽累我。我名叫越石甫。」晏子說:「嘻。」立刻解下左邊的驂馬來贖他,載著一起回去。到了館舍,不告辭就進去,越石甫發怒請求絕交。晏子派人應答:「嬰不曾得以結交,如今免您於患,我對您還不可以嗎?」越石甫說:「我聽說君子在不知己的人那裡受屈,在知己的人那裡伸直,我因此請求絕交。」晏子於是出來見他說:「剛才看見客人的容貌,如今看見客人的心意。嬰聽說察看實際的不停留在聲音,觀察品行的不在意言辭,嬰可以告辭而不被拋棄嗎?」越石甫說:「夫子以禮對待,敢不敬從。」晏子於是把他當作上客。俗人有功就自以為有德,有德就驕傲。晏子有功,免人於危,反而屈下,距離流俗也遠了,這是保全功的道理。

子列子窮容貌,有飢色。客有言於鄭子陽者曰:"子列子禦寇,蓋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國而窮,君乃為不好士乎?"子陽令官遺之粟數十秉,子列子出見使者,再拜而辭。使者去,子列子入,其妻望而拊心曰:"聞為有道者,妻子皆佚樂,今妻皆有飢色矣,君過而遺先生食,先生又辭,豈非命也哉!"子列子笑而謂之曰:"君非自知我者也,以人之言而知我,以人之言以遺我粟也,其罪我也,又將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且受人之養,不死其難,不義也;死其難,是死無道之人,豈義哉!"其後,民果作難,殺子陽。子列子之見微除不義遠矣。且子列子內有飢寒之憂,猶不苟取,見得思義,見利思害,況其在富貴乎?故子列子通乎性命之情,可謂能守節矣。

子列子窮困,容貌有飢色。有客人對鄭子陽說:「子列子禦寇大概是有道的士,住在君的國卻窮,君竟是不好士嗎?」子陽命令官吏送給他粟幾十秉。子列子出來見使者,再拜推辭。使者離去,子列子進去,妻子望著按著心說:「聽說做有道的人,妻子都安逸快樂,如今妻子都有飢色了,君過來送給先生食物,先生又推辭,難道不是命嗎!」子列子笑著對她說:「君不是自己知道我的人,因為別人的話才知道我,因為別人的話才送我粟,他加罪於我,又將因為別人的話,這是我所以不接受的。況且接受人的供養,不為他的難而死,不義;為他的難而死,是為無道的人死,哪裡是義!」後來,民果然作難,殺了子陽。子列子看見微兆、除去不義,遠了。況且子列子內有飢寒的憂,還不苟取,看見得想到義,看見利想到害,何況他在富貴呢?所以子列子通達性命的實情,可以稱得上能守節了。

屈原者,名平,楚之同姓大夫。有博通之知,清潔之行,懷王用之。秦欲吞滅諸侯,幷兼天下。屈原為楚東使於齊,以結強黨。秦國患之,使張儀之楚,貨楚貴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屬,上及令子闌,司馬子椒;內賂夫人鄭袖,共譖屈原。屈原遂放於外,乃作離騷。張儀因使楚絕齊,許謝地六百里,懷王信左右之奸謀,聽張儀之邪說,遂絕強齊之大輔。楚既絕齊,而秦欺以六里。懷王大怒,舉兵伐秦,大戰者數,秦兵大敗楚師,斬首數萬級。秦使人願以漢中地謝懷王,不聽,願得張儀而甘心焉。張儀曰:"以一儀而易漢中地,何愛儀!"請行,遂至楚,楚囚之。上官大夫之屬共言之王,王歸之。是時懷王悔不用屈原之策,以至於此,於是複用屈原。屈原使齊,還聞張儀已去,大為王言張儀之罪,懷王使人追之,不及。後秦嫁女於楚,與懷王歡,為藍田之會,屈原以為秦不可信,願勿會,群臣皆以為可會,懷王遂會,果見囚拘,客死於秦,為天下笑。懷王子頃襄王,亦知群臣諂誤懷王,不察其罪,反聽群讒之口,復放屈原。屈原疾闇王亂俗,汶汶嘿嘿,以是為非,以清為瘻,不忍見於世,將自投於淵,漁父止之。屈原曰:"世皆醉,我獨醒;世皆瘻,我獨清。吾獨聞之,新浴者必振衣,新沐者必彈冠。又惡能以其冷冷,更世事之嘿嘿者哉?吾寧投淵而死。"遂自投湘水汨羅之中而死。

屈原名叫平,是楚的同姓大夫。有博通的知,清潔的品行,懷王任用他。秦想吞滅諸侯,兼併天下。屈原為楚東使齊,來結交強黨。秦國憂慮,派張儀到楚,賄賂楚貴臣上官大夫靳尚一類,上及令尹子蘭、司馬子椒;內裡賄賂夫人鄭袖,共同讒害屈原。屈原於是被放逐在外,就作《離騷》。張儀於是讓楚與齊絕交,許諾謝罪給地六百里。懷王相信左右的奸謀,聽信張儀的邪說,於是斷絕強齊這個大輔助。楚已經與齊絕交,而秦欺騙只給六里。懷王大怒,起兵伐秦,大戰幾次,秦兵大敗楚師,斬首幾萬級。秦派人願用漢中地向懷王道歉,不聽,願得到張儀才甘心。張儀說:「用一個張儀來換漢中地,愛惜儀做什麼!」請求前往,於是到楚,楚囚禁他。上官大夫一類共同對王說,王放他回去。這時懷王后悔不用屈原的策,以至於此,於是再任用屈原。屈原出使齊,回來聽說張儀已經離去,大力給王講張儀的罪,懷王派人追,沒趕上。後來秦把女兒嫁給楚,和懷王交好,做藍田的會。屈原以為秦不可信,願不要去會,群臣都以為可以會,懷王於是去會,果然被囚禁,客死在秦,被天下笑。懷王的兒子頃襄王,也知道群臣用諂誤導懷王,不察他們的罪,反而聽信群讒的口,再放逐屈原。屈原痛恨暗主亂俗,昏昏嘿嘿,以是為非,以清為濁,不忍出現在世上,將要自己投進淵,漁父制止。屈原說:「世人都醉,我獨自醒;世人都濁,我獨自清。我獨聽說,新洗浴的人一定抖衣服,新洗髮的人一定彈帽子。又怎能用自己的清泠,去更換世事的嘿嘿呢?我寧可投淵而死。」於是自己投進湘水汨羅之中而死。

楚昭王有士曰石奢,其為人也,公正而好義,王使為理,於是廷有殺人者,石奢追之,則其父也,遂反於廷曰:"殺人者,僕之父也,以父成政,不孝,不行君法,不忠。弛罪廢法而伏其辜,僕之所守也。伏斧鑕命在君。"君曰:"追而不及。庸有罪乎?子其治事矣。"石奢曰:"不私其父,非孝也;不行君法,非忠也;以死罪生,非廉也。君赦之,上之惠也,臣不敢失法,下之行也。"遂不離鈇鑕。刎頭而死於廷中。君子聞之曰:"貞夫法哉!"孔子曰:"子為父隱,父為子隱,直在其中矣。"詩曰:"彼己之子,邦之司直。"石子之謂也。

楚昭王有士叫石奢,他的為人公正而好義,王讓他做法官。於是朝廷有殺人的,石奢追趕,卻是他的父親,於是返回朝廷說:「殺人的是僕的父親。用父親來成就政,不孝;不實行君法,不忠。放開罪、廢棄法而承擔那罪過,是僕所守的。伏在斧鑕上,命在君。」君說:「追趕卻沒趕上,哪裡有罪?您還是治理事吧。」石奢說:「不偏私父親,不是孝;不實行君法,不是忠;用死罪換生,不是廉。君赦免,是上的恩惠;臣不敢失去法,是下的品行。」於是不離開鍘刀砧板,刎頸死在廷中。君子聽說後說:「守法貞固啊!」孔子說:「兒子為父親隱瞞,父親為兒子隱瞞,直就在其中了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那個人啊,是邦國主持正直的。」說的就是石子。

晉文公反國,李離為大理,過殺不辜,自系曰:"臣之罪當死。"文公令之曰:"官有上下,罰有輕重,是下吏之罪也,非子之過也。"李離曰:"臣居官為長,不與下讓位;受祿為多,不與下分利。過聽殺無辜,委下畏死,非義也,臣之罪當死矣。"文公曰:"子必自以為有罪,則寡人亦有過矣。"李離曰:"君量能而授官,臣奉職而任事,臣受印綬之日,君命曰:'必以仁義輔政,寧過於生,無失於殺。’臣受命不稱,壅惠蔽恩,如臣之罪乃當死,君何過之有?且理有法,失生即生,失殺即死,君以臣為能聽微決疑,故任臣以理,今離刻深,不顧仁義,信文墨,不察是非,聽他辭,不精事實,掠服無罪,使百姓怨,天下聞之,必議吾君,諸侯聞之,必輕吾國。積怨於百姓,惡揚於天下,權輕於諸侯,如臣之罪,是當重死。"文公曰:"吾聞之也,直而不枉,不可與往;方而不圓,不可與長存,願子以此聽寡人也。"李離曰:"吾以所私害公法,殺無罪而生當死,二者非所以教於國也,離不敢受命。"文公曰:"子獨不聞管仲之為人臣邪?身辱而君肆,行汙而霸成。"李離曰:"臣無管仲之賢,而有辱汙之名,無霸王之功,而有射鉤之累。夫無能以臨官,借汙名以治人,君雖不忍加之於法,臣亦不敢汙官亂治以生,臣聞命矣。"遂伏劍而死。

晉文公返回國,李離做大理,誤殺無辜,自己捆綁說:「臣的罪該處死。」文公下令說:「官有上下,罰有輕重,這是下吏的罪,不是您的過失。」李離說:「臣居官為長,不把位子讓給下;受祿多,不和下分利。誤聽殺無辜,推給下而怕死,不義,臣的罪該處死了。」文公說:「您一定自以為有罪,則寡人也有過了。」李離說:「君衡量才能而授官,臣奉職而任事。臣接受印綬的日子,君命令:『一定用仁義輔助政治,寧可錯在讓人活,不要錯在殺人。』臣受命不相稱,壅塞恩惠,像臣的罪才該處死,君有什麼過?況且做法官有法,錯在讓人活就自己活,錯在殺人就自己死。君以為臣能聽微決疑,所以把法官任用給臣。如今離刻薄深刻,不顧仁義,相信文墨,不察是非,聽別人的辭,不精審事實,拷打服了無罪的人,使百姓怨,天下聽說一定議論吾君,諸侯聽說一定看輕我國。積怨在百姓,惡宣揚於天下,權被諸侯看輕,像臣的罪,該加重死。」文公說:「我聽說,直而不彎曲,不可和他前往;方而不圓,不可和他長存。願您因此聽寡人。」李離說:「我用所私害公法,殺無罪而讓該死者活,這兩樣不是用來教國的,離不敢受命。」文公說:「您難道沒聽說管仲做人臣嗎?自身受辱而君放縱,行為汙穢而霸業成就。」李離說:「臣沒有管仲的賢,卻有汙辱的名;沒有霸王的功,卻有射鉤的牽累。沒有能力來臨官,借汙名來治人,君雖然不忍加之於法,臣也不敢汙官亂治來活。臣聽到命令了。」於是伏劍而死。

晉文公反,酌士大夫酒,召咎犯而將之,召艾陵而相之,授田百萬。介子推無爵齒而就位,觴三行,介子推奉觴而起曰:"有龍繅繅,將失其所,有蛇從之,周流天下,龍既入深淵,得其安所,蛇脂盡幹,獨不得甘雨,此何謂也?"文公曰:"嘻!是寡人之過也。吾為子爵,與待旦之朝也;吾為子田,與河東陽之間。"介子推曰:"推聞君子之道,謁而得位,道士不居也;爭而得財,廉士不受也。"文公曰:"使我得反國者,子也,吾將以成子之名。"介子推曰:"推聞君子之道,為人子而不能成其父者,則不敢當其後;為人臣而不見察於其君者,則不敢立於其朝,然推亦無索於天下矣。"遂去而之介山之上。文公使人求之不得,為之避寢三月,號呼期年。詩曰:"逝將去汝,適彼樂郊,誰之永號。"此之謂也。文公待之不肯出,求之不能得,以謂焚其山宜出,及焚其山,遂不出而焚死。

晉文公返回,給士大夫斟酒,召咎犯將要用他,召艾陵將用他做相,授田百萬。介子推沒有爵位年齒就就位。觴行三次,介子推捧觴起身說:「有龍盤旋,將要失去住所,有蛇跟隨,周流天下。龍已經進入深淵,得到安定的住所,蛇的脂盡都枯竭,獨自得不到甘雨,這說的是什麼?」文公說:「嘻!這是寡人的過失。我給您爵,和等待天亮的朝一樣;我給您田,在河東陽之間。」介子推說:「推聽說君子的道,求見而得到位子,有道的士不居;爭奪而得到財,廉潔的士不接受。」文公說:「使我得以返回國的是您,我將成就您的名。」介子推說:「推聽說君子的道,做人子而不能成就父親的,則不敢當他的後;做人臣而不被君察識的,則不敢立在他的朝。可是推對天下也沒有求索了。」於是離去到介山之上。文公派人求他得不到,為此避開正寢三個月,號呼滿一年。《詩經》說:「將要離開你,到那樂郊,誰還長號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文公等待他不肯出來,求他不能得到,以為焚燒那山該會出來,等到焚燒那山,終於不出來而被燒死。

申徒狄非其世,將自投於河,崔嘉聞而止之曰:"吾聞聖人仁士之於天地之間,民之父母也,今為濡足之故,不救溺人,可乎?"申徒狄曰:"不然。昔者,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而亡天下;吳殺子胥,陳殺洩治而滅其國。故亡國殘家,非無聖智也,不用故也。"遂負石沈於河。君子聞之曰:"廉矣乎,如仁與智,吾未見也。"詩曰:"天實為之,謂之何哉?"此之謂也。

申徒狄非議他的世道,將要自己投河。崔嘉聽說而制止說:「我聽說聖人仁士在天地之間,是民的父母,如今因為溼腳的緣故,不救溺水的人,可以嗎?」申徒狄說:「不對。從前,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而丟失天下;吳殺子胥,陳殺洩冶而滅亡他的國。所以亡國殘家,不是沒有聖智,是不用的緣故。」於是負石沉到河裡。君子聽說後說:「廉潔啊,至於仁和智,我沒看見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天實在這樣做,叫它什麼呢?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齊大飢,黔敖為食於路,以待飢者而食之,有飢者蒙袂接履貿貿然來,黔敖左奉食,右執飲曰:"嗟!來食!"餓者揚其目而視之曰:"予唯不食嗟來之食,以至於此也。"從而謝焉,終不食而死。曾子聞之曰:"微與,其嗟也可去,其謝也可食。"

齊大飢,黔敖在路邊做食物,來等待飢者給他吃。有飢者蒙著袖子、拖著鞋、迷迷糊糊走來。黔敖左手捧著食物,右手拿著飲說:「嗟!來吃!」餓的人抬眼看著他說:「我只因為不吃嗟來之食,才到了這一步。」隨後道歉,終於不吃而死。曾子聽說後說:「不必這樣吧,那嗟可以離去,那道歉可以吃。」

東方有士曰袁旌目,將有所適,而飢於道,孤父之盜丘人也見之,下壺餐以與之。袁旌目三餔而能視,仰而問焉。曰:"子誰也?"曰:"我孤父之盜丘人也。"袁旌目曰:"嘻!汝乃盜也,何為而食我?以吾不食也。"兩手●地而歐之,不出,喀喀然,遂伏地而死。縣名為勝母,曾子不入,邑號朝歌,墨子回車。故孔子席不正不坐,割不正不食,不飲盜泉之水,積正也。旌目不食而死,潔之至也。

東方有士叫袁旌目,將要有所往,在路上飢餓。孤父的盜叫丘的人看見他,放下壺餐給他。袁旌目吃了三口才能看見,抬頭問:「您是誰?」說:「我是孤父的盜丘。」袁旌目說:「嘻!你竟是盜,為什麼給我吃?因為我不吃。」兩手按地嘔吐(底本此字殘缺),吐不出來,喀喀地,於是伏地而死。縣名叫勝母,曾子不進去;邑號朝歌,墨子掉轉車子。所以孔子席不端正不坐,割不端正不吃,不喝盜泉的水,是積聚端正。旌目不吃而死,是潔的極致。

鮑焦衣弊膚見,挈畚將蔬,遇子貢將於道。子貢曰:"吾子何以至此也?"焦曰:"天下之遺德教者眾矣!吾何以不至於此也。吾聞之,世不己知,而行之不己者,是爽行也;上不己知,而幹之不止者,是毀廉也。行爽廉毀,然且不捨,惑於利者也。"子貢曰:"吾聞之,非其世者不生其利,汙其君者,不履其土。今吾子汙其君而履其土,非其而將其蔬,此諸之有哉?"鮑焦曰:"嗚呼!吾聞賢者重進而輕退,廉者易醜而輕死。"乃棄其蔬而立,槁死於洛水之上。君子聞之曰:"廉夫剛哉!夫山銳則不高,水狹而不深,行特者其德不厚,志與天地疑者,其為人不祥。鮑子可謂不祥矣,其節度深淺,適至而止矣。"詩曰:"已焉哉!天實為之,謂之何哉?"。

鮑焦衣服破、皮膚露出來,提著畚將去採蔬,在路上遇見子貢。子貢說:「您為什麼到了這一步?」鮑焦說:「天下遺棄德教的人多了!我為什麼不到這一步。我聽說,世道不知道自己,而行為不停止的,是違背品行;在上的不知道自己,而求進不停止的,是毀壞廉潔。品行違背、廉潔毀壞,卻還不捨棄,是被利迷惑的人。」子貢說:「我聽說,非議那世道的不靠它生利,汙穢那君的不踏他的土。如今您汙穢君卻踏他的土,非議世道卻去採蔬,這道理哪裡有?」鮑焦說:「嗚呼!我聽說賢者看重進用而看輕退,廉潔的人容易羞恥而看輕死。」於是拋棄蔬菜站著,枯死在洛水之上。君子聽說後說:「廉潔剛強啊!山尖銳就不高,水狹窄就不深,行為獨特的人德不厚,志向和天地相比擬的,他做人不祥。鮑子可以稱得上不祥了,他的節度深淺,到適可就停止了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罷了啊!天實在這樣做,叫它什麼呢?」

公孫杵臼,程嬰者,晉大夫趙朔客也。晉趙穿弒靈公,趙盾時為貴大夫,亡不出境,還不討賊,故春秋責之,以盾為弒君。屠岸賈者,幸於靈公,晉景公時,賈為司寇,欲討靈公之賊,盾已死,欲誅盾之子趙朔,遍告諸將曰:"盾雖不知,猶為賊首,賊乃弒君,子孫在朝,何以懲罰?請誅之。"韓厥曰:"靈公遇賊,趙盾在外,吾先君以為無罪,故不誅。今請君將妄誅,妄誅謂之亂臣,有大事君不聞,是無君也。"屠岸賈不聽,韓厥告趙朔趣亡,趙朔不肯。曰:"子必不絕趙祀,予死不恨。"韓厥許諾,稱疾不出。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,殺趙朔,趙同,趙括,趙嬰齊,皆滅其族。趙朔妻成公姊,有遺腹,走公宮匿。公孫杵臼謂程嬰曰:"胡不死。"嬰曰:"朔之妻有遺腹,若幸而男,吾奉之,即女也,吾徐死耳。"無何而朔妻免生男。屠岸賈聞之,索於宮,朔妻置兒□中,祝曰:"趙宗滅乎,若號;即不滅乎,若無聲。"及索,兒竟無聲。已脫,程嬰謂杵臼曰:"今一索不得,後必且復之,奈何?"杵臼曰:"立孤與死,庸難?"嬰曰:"立孤亦難耳!"杵臼曰:"趙氏先君遇子厚,子強為其難者,吾為其易者,吾請先死。"而二人謀取他嬰兒,負以文褓匿山中。嬰謂諸將曰:"嬰不肖,不能立孤,誰能予吾千金,吾告趙氏孤處。"諸將皆喜,許之,發師隨嬰攻杵臼。杵臼曰:"小人哉程嬰!下宮之難不能死,與我謀匿趙氏孤兒,今又賣之。縱不能立孤兒,忍賣之乎?"抱而呼天曰:"趙氏孤兒何罪?請活之,獨殺杵臼也。"諸將不許,遂幷殺杵臼與兒。

公孫杵臼、程嬰是晉大夫趙朔的門客。晉趙穿弒殺靈公,趙盾當時是貴大夫,出亡不出國境,回來不討賊,所以《春秋》責備,以盾為弒君。屠岸賈得幸於靈公,晉景公時,賈做司寇,想討伐靈公的賊。盾已經死了,想誅殺盾的兒子趙朔,遍告各位將領說:「盾雖然不知道,還是賊首,賊竟弒君,子孫在朝,用什麼懲罰?請誅殺。」韓厥說:「靈公遇上賊,趙盾在外,我們先君以為無罪,所以不誅。如今各位將領將要妄誅,妄誅叫做亂臣。有大事君不聽說,是沒有君。」屠岸賈不聽。韓厥告訴趙朔趕快逃亡,趙朔不肯。說:「您一定不使趙的祭祀斷絕,我死不恨。」韓厥許諾,稱病不出。賈不請示而擅自和各位將領在下宮攻趙氏,殺趙朔、趙同、趙括、趙嬰齊,都滅了他們的族。趙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,有遺腹,逃到公宮藏匿。公孫杵臼對程嬰說:「為什麼不死?」程嬰說:「朔的妻子有遺腹,如果幸而是男,我奉養他;如果是女,我慢慢死。」沒多久朔的妻子分娩生下男孩。屠岸賈聽說,在宮中搜索。朔的妻子把孩子放在褲中(底本此字殘缺),祝禱說:「趙宗滅亡嗎,你就哭;如果不滅亡,你就沒有聲音。」等到搜索,孩子竟沒有聲音。已經脫身,程嬰對杵臼說:「如今一次搜索得不到,以後一定再來,怎麼辦?」杵臼說:「立孤和死,哪個難?」程嬰說:「立孤也難啊!」杵臼說:「趙氏先君待您厚,您勉強做那難的,我做那容易的,我請先死。」兩人謀劃取別人的嬰兒,用文褓揹著藏在山中。程嬰對各位將領說:「嬰不肖,不能立孤,誰能給我千金,我告訴趙氏孤兒的住處。」各位將領都喜悅,答應,發兵跟隨程嬰攻杵臼。杵臼說:「小人啊程嬰!下宮的災難不能死,和我謀劃藏匿趙氏孤兒,如今又出賣。縱然不能立孤兒,忍心出賣嗎?」抱著呼叫天說:「趙氏孤兒有什麼罪?請讓他活,只殺杵臼。」各位將領不許,於是一併殺了杵臼和孩子。

諸將以為趙氏孤兒已死,皆喜。然趙氏真孤兒乃在,程嬰卒與俱匿山中,居十五年。晉景公病,卜之,大業之胄者為祟,景公問韓厥,韓厥知趙孤存,乃曰:"大業之後,在晉絕祀者,其趙氏乎?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。中行衍人面鳥嶵,降佐帝大戊及周天子,皆有明德,下及幽厲無道,而叔帶去周適晉,事先君繆侯,至於成公,世有立功,未嘗絕祀。今及吾君,獨滅之趙宗,國人哀之,故見龜筴出現,唯君圖之。"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?韓厥具以實告。景公乃以韓厥謀立趙氏孤兒,召匿之宮中。諸將入問病,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脅諸將,而見趙氏孤兒,孤兒名武,諸將不得已乃曰:"昔下宮之難,屠岸賈為之,繅以君命,幷命群臣。非然,庸敢作難?微君之病,群臣固將請立趙後,今君有命,群臣願之。"於是乃召趙武,程嬰遍拜諸將,遂俱與程嬰趙氏攻屠岸賈,滅其族。復興趙氏田邑如故。趙武冠為成人,程嬰乃辭大夫,謂趙武曰:"昔下宮之難皆能死,我非不能死,思立趙氏後,今子既立為成人,趙宗復故,我將下報趙孟與公孫杵臼。"趙武號泣,固請曰:"武願苦筋骨以報子至死,而子忍棄我而死乎?"程嬰曰:"不可,彼以我為能成事故,皆先我死,今我不下報之,是以我事為不成也。"遂以殺。趙武服哀三年,為祭邑,春秋祠之,世不絕。君子曰:"程嬰公孫杵臼,可謂信交厚士矣。嬰之自殺下報亦過矣。"

各位將領以為趙氏孤兒已經死,都喜悅。可是趙氏真正的孤兒還在,程嬰終於和他一起藏在山中,住了十五年。晉景公病,問卜,大業的後裔作祟。景公問韓厥,韓厥知道趙孤還在,就說:「大業的後代,在晉斷絕祭祀的,大概是趙氏吧?從中衍都是嬴姓。中衍人臉鳥嘴,降下輔佐帝大戊以及周天子,都有明德,下到幽、厲無道,而叔帶離開周到晉,事奉先君繆侯,到了成公,世代有立功,不曾斷絕祭祀。如今到了吾君,獨自滅掉趙宗,國人哀痛,所以從龜策顯現,只請君謀劃。」景公問趙還有後嗣子孫嗎?韓厥全部據實稟告。景公於是和韓厥謀劃立趙氏孤兒,召來藏在宮中。各位將領進去問病,景公靠韓厥的部眾來脅迫各位將領,而接見趙氏孤兒。孤兒名叫武。各位將領不得已就說:「從前下宮的災難,是屠岸賈做的,假託君命,一併命令群臣。不是這樣,哪裡敢作難?沒有君的病,群臣本來將請求立趙的後,如今君有命,群臣願意。」於是召趙武、程嬰遍拜各位將領,就一起和程嬰、趙氏攻屠岸賈,滅了他的族。重新恢復趙氏的田邑像從前。趙武加冠成為成人,程嬰才辭別大夫,對趙武說:「從前下宮的災難都能死,我不是不能死,想立趙氏的後。如今您已經立為成人,趙宗恢復原狀,我將下去報答趙孟和公孫杵臼。」趙武號哭,堅決請求說:「武願勞苦筋骨來報答您到死,而您忍心拋棄我而死嗎?」程嬰說:「不可。他們以為我能成就事,所以都先我死。如今我不死下去報答,是以為我的事沒有成就。」於是自殺。趙武服喪三年,設置祭邑,春秋祭祀,世代不斷絕。君子說:「程嬰、公孫杵臼,可以稱得上誠信交誼、厚道的士了。程嬰自殺下去報答也過分了。」

吳有士曰張胥鄙,譚夫吾,前交而後絕。張胥鄙有罪,拘將死。譚夫吾合徒而取之,出至於道,而後乃知其夫吾也。輟行而辭曰:"義不同於子,故前交而後絕。吾聞之君子不以安肆志,不為危易行,今吾從子,是安則肆志,危則易行也。與吾因子而生,不若反拘而死。"闔閭聞之,令吏釋之。張胥鄙曰:"吾義不同於譚夫吾,故不受其任矣,今吏以是出我,以譚夫吾故免也,吾庸遽受之乎?"遂觸牆而死。譚夫吾聞之曰:"我任而不受,佞也;不知而出之,愚也。佞不可以接士,愚不可以事君,吾行虛矣。人惡以吾力生,吾亦恥以此立於世。"乃絕頸而死。君子曰:"譚夫吾其以失士矣,張胥鄙亦為未得也,可謂剛勇矣,未可謂得節也。"

吳有士叫張胥鄙、譚夫吾,先前結交後來絕交。張胥鄙有罪,被拘將死。譚夫吾會合徒眾來奪取他,出來到了路上,然後才知道是夫吾。停下腳步推辭說:「義不和您相同,所以先前結交後來絕交。我聽說君子不因為安而放縱志向,不因為危而改變品行。如今我跟隨您,是安則放縱志向,危則改變品行。與其我靠您而生,不如返回被拘而死。」闔閭聽說,命令吏釋放。張胥鄙說:「我的義不和譚夫吾相同,所以不接受他的擔當。如今吏因此放出我,是因為譚夫吾的緣故免的,我哪裡能接受呢?」於是碰牆而死。譚夫吾聽說後說:「我擔當卻不被接受,是佞;不知道而放出他,是愚。佞不可以交接士,愚不可以事奉君,我的行為落空了。別人厭惡靠我的力活,我也恥於憑這個立在世上。」於是割頸而死。君子說:「譚夫吾大概因此失去士了,張胥鄙也算沒得到,可以稱得上剛勇了,不可稱得上得節。」

蘇武者,故右將軍平陵侯蘇建子也。孝武皇帝時,以武為栘中監使匈奴,是時匈奴使者數降漢,故匈奴亦欲降武以取當。單于使貴人故漢人衛律說武,武不從,乃設以貴爵,重祿尊位,終不聽,於是律絕不與飲食,武數日不降。又當盛暑,以旃厚衣幷束之日暴,武心意愈堅,終不屈撓。稱曰:"臣事君,由子事父也。子為父死無所恨,守節不移,雖有鈇鉞湯鑊之誅而不懼也,尊官顯位而不榮也。"匈奴亦由此重之。武留十餘歲,竟不降下,可謂守節臣矣。詩云:"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;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"蘇武之謂也。匈奴紿言武死,其後漢聞武在,使使者求武,匈奴欲慕義歸武,漢尊武為典屬國,顯異於他臣也。

蘇武是從前右將軍平陵侯蘇建的兒子。孝武皇帝時,用蘇武做栘中監出使匈奴。這時匈奴使者屢次投降漢,所以匈奴也想使蘇武投降來相抵。單于派貴人、從前的漢人衛律遊說蘇武,蘇武不從,於是設置貴爵、重祿尊位,始終不聽。於是衛律斷絕不給他飲食,蘇武幾天不投降。又正當盛暑,用氈厚衣一併捆束在太陽下暴曬,蘇武心意更加堅定,始終不屈撓。宣稱:「臣事奉君,就像兒子事奉父親。兒子為父親死沒有恨,守節不移,即使有斧鉞湯鑊的誅殺也不懼,尊官顯位也不以為榮。」匈奴也因此看重他。蘇武留下十多年,竟不降下,可以稱得上守節的臣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我心不是石頭,不可轉動;我心不是席子,不可捲起。」說的就是蘇武。匈奴欺騙說蘇武死了,後來漢聽說蘇武還在,派使者求蘇武,匈奴想慕義歸還蘇武。漢尊蘇武為典屬國,比其他臣顯異。

義勇第八

陳恆弒簡公而盟,盟者皆完其家,不盟者殺之。石他人曰:"昔之事其君者,皆得其君而事之,今謂他人曰:'舍而君而事我。’他人不能,雖然,不盟則殺父母也,從而盟,是無君臣之禮也。生於亂世,不得正行;劫於暴上,不得道義。故雖盟,不以父母之死,不如退而自殺,以禮其君。"乃自殺。

陳恆弒殺簡公而結盟,結盟的都保全他的家,不結盟的殺掉。石他人說:「從前事奉君的,都得到他的君而事奉。如今對他人說:『拋棄你的君而事奉我。』他人不能。雖然如此,不結盟則殺父母,從而結盟,是沒有君臣之禮。生在亂世,不能端正品行;被暴上脅迫,不能實行道義。所以即使結盟,不因為父母的死,不如退而自殺,來禮待君。」於是自殺。

陳恆弒君,使勇士六人劫子淵棲,子淵棲曰:"子之慾與我,以我為知乎?臣弒君,非知也!以我為仁乎?見利而背君,非仁也!以我為勇乎?劫我以兵,懼而與子,非勇也。使吾無此三者,與何補於子?若吾有此三者,終不從子矣!"乃舍之。

陳恆弒君,派勇士六人劫持子淵棲。子淵棲說:「您想和我在一起,以為我有知嗎?臣弒君,不是知!以為我仁嗎?看見利而背叛君,不是仁!以為我勇嗎?用兵劫持我,恐懼而跟從您,不是勇。假如我沒有這三樣,跟從對您有什麼補益?如果我有這三樣,終究不跟從您了!」於是放過他。

宋閔公臣長萬以勇力聞,萬與魯戰,師敗,為魯所獲,囚之宮中,數月歸之宋。與閔公搏,婦人皆在側,公謂萬曰:"魯君庸與寡人美?"萬曰:"魯君美。天下諸侯,唯魯君耳。宜其為君也。"閔公矜,婦人妒,其言曰:"爾魯之囚虜爾,何知?"萬怒,遂搏閔公頰,齒落於口,絕吭而死。仇牧聞君死,趨而至,遇萬於門,衛劍而叱之,萬臂擊仇牧而殺之,齒著於門闔。仇牧可謂不畏強禦矣,趨君之難,顧不旋踵。

宋閔公的臣長萬以勇力聞名。萬和魯交戰,軍隊戰敗,被魯俘獲,囚禁在宮中,幾個月後歸還宋。和閔公搏戲,婦人都在旁邊。公對萬說:「魯君和寡人誰美?」萬說:「魯君美。天下諸侯,只有魯君罷了。他做君是應該的。」閔公矜持,婦人嫉妒,那話說:「你是魯的囚虜罷了,知道什麼?」萬發怒,於是打閔公的臉頰,牙齒落在口裡,切斷喉嚨而死。仇牧聽說君死,快步到來,在門遇見萬,持劍呵叱,萬用手臂擊殺仇牧,牙齒嵌在門扇上。仇牧可以稱得上不畏強禦了,奔赴君的難,回頭不轉身。

崔杼弒莊公,令士大夫盟者,皆脫劍而入,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,所殺十人。次及晏子,晏子奉桮血仰天嘆曰:"惡乎崔子,將為無道,殺其君。"盟者皆視之。崔杼謂晏子曰:"子與我,我與子分國;子不吾與,吾將殺子。直兵將推之,曲兵將勾之,唯子圖之。"晏子曰:"嬰聞回以利而背其君者,非仁也;劫以刃而失其志者,非勇也。"詩云:"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"嬰可謂不回矣。直兵推之,曲兵鉤之,嬰之不回也。崔子舍之,晏子趨出,授綏而乘,其僕將馳,晏子拊其手曰:"虎豹在山林,其命在庖□,馳不益生,緩不益死,按行成節,然後去之。"詩云:"彼己之子,捨命不渝。"晏子之謂也。

崔杼弒殺莊公,命令結盟的士大夫都解下劍進去,說話不急、手指不到血的處死,所殺十人。輪到晏子,晏子捧著杯血仰天嘆息說:「可恨啊崔子,將要做無道的事,殺他的君。」結盟的人都看著。崔杼對晏子說:「您跟從我,我和您分國;您不跟從我,我將殺您。直兵將推,曲兵將鉤,只請您謀劃。」晏子說:「嬰聽說迴轉因為利而背叛君的,不是仁;被刃劫持而失去志向的,不是勇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和樂平易的君子,求福不邪僻。」嬰可以稱得上不邪僻了。直兵推,曲兵鉤,嬰不邪僻。崔子放過他。晏子快步出去,接過綏帶上車,僕人將要奔馳,晏子按住他的手說:「虎豹在山林,它的命在庖廚(底本此字殘缺)。奔馳不更增加生,緩慢不更增加死,按著行列成就節,然後離去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那個人啊,捨命不改變。」說的就是晏子。

佛肸以中牟叛,置鼎於庭,致士大夫曰:"與我者受邑,不吾與者烹。"大夫皆從之。至於田卑,田卑,中牟之邑人也。曰:"義死不避斧鉞之罪,義窮不受軒冕之服。無義而生,不仁而富,不如烹。"褰衣將就鼎,佛肸脫屨而生之。趙氏聞其叛也,攻而取之;聞田卑不肯與也,求而賞之。田卑曰:"不可也,一人舉而萬夫俛首,智者不為也。賞一人以慚萬夫,義者不取也。我受賞,使中牟之士,懷恥不義。"辭賞徙處曰:"以行臨人,不道,吾去矣。"遂南之楚。

佛肸憑中牟反叛,在庭中放置鼎,招致士大夫說:「跟從我的受邑,不跟從我的烹。」大夫都跟從。到了田卑,田卑是中牟的邑人。說:「為義而死不躲避斧鉞的罪,為義而窮不接受軒冕的服。沒有義而生,不仁而富,不如烹。」提起衣服將要就鼎,佛肸脫下鞋子救活他。趙氏聽說他反叛,攻取了中牟;聽說田卑不肯跟從,求來賞賜。田卑說:「不可。一個人被舉而萬夫低頭,智者不做。賞一個人來使萬夫慚愧,義者不取。我受賞,使中牟的士懷著不義的恥。」推辭賞賜遷居說:「用品行臨視人,不合道,我離去了。」於是南行到楚。

楚太子建以費無極之譖見逐。建有子曰勝,在外,子西召勝,使治白,號曰白公。勝怨楚逐其父,將弒惠王及子西,欲得易甲,陳士勒兵,以示易甲曰:"與我,無患不富貴;不吾與,則此是也。"易甲笑曰:"嘗言吾義矣,吾子忘之乎?立得天下,不義,吾不敢也;威吾以兵,不義,吾不從也。今子將弒子之君,而使我從子,非吾前義也。子雖告我以利,威我以兵,吾不忍為也。子行子之威,則吾亦得明吾義也。逆子以兵爭也,應子以聲鄙也,吾聞士立義不爭,行死不鄙,拱而待兵,顏色不變也。"

楚太子建因為費無極的讒言被驅逐。建有兒子叫勝,在外。子西召勝,讓他治理白,號稱白公。勝怨恨楚驅逐他的父親,將要弒殺惠王和子西,想得到易甲,陳列士卒整頓軍隊,給易甲看說:「跟從我,不怕不富貴;不跟從我,就是這樣。」易甲笑說:「曾經說我義了,您忘記了嗎?立刻得到天下,不義,我不敢;用兵威嚇我,不義,我不從。如今您將弒您的君,而讓我跟從您,不是我先前的義。您雖然用利告訴我,用兵威嚇我,我不忍做。您施行您的威,則我也得以顯明我的義。用兵違逆您是爭,用聲音應答您是鄙。我聽說士立義不爭,去死不鄙,拱手等待兵,顏色不變。」

白公勝將弒楚惠王,王出亡,令尹司馬皆死,拔劍而屬之於屈廬曰:"子與我,將舍之;子不與我,將殺子。"屈廬曰:"詩有之,曰:'莫莫葛藟,肆於條枝,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’今子殺子叔父西求福於廬也,可乎?且吾聞知命之士,見利不動,臨危不恐。為人臣者,時生則生,時死則死,是謂人臣之禮。故上知天命,下知臣道,其有可劫乎?子胡不推之?"白公勝乃內其劍。

白公勝將弒殺楚惠王,王出亡,令尹、司馬都死了。拔劍指著屈廬說:「您跟從我,將放過;您不跟從我,將殺您。」屈廬說:「《詩經》有,說:『茂密的葛藟,蔓延在枝條上,和樂平易的君子,求福不邪僻。』如今您殺您叔父子西來向廬求福,可以嗎?況且我聽說知命的士,看見利不動,面臨危不恐。做人臣的,時該生則生,時該死則死,這叫做人臣之禮。所以上知天命,下知臣道,哪裡有可劫持的呢?您為什麼不推開?」白公勝於是收進劍。

白公勝既殺令尹司馬,欲立王子閭以為王。王子閭不肯,劫之以刃,王子閭曰:"王孫輔相楚國,匡正王室,而後自庇焉,閭之願也。今子假威以暴王室,殺伐以亂國家,吾雖死,不子從也。"白公勝曰:"楚國之重,天下無有。天以與子,子何不受?"王子閭曰:"吾聞辭天下者,非輕其利也,以明其德也;不為諸侯者,非惡其位也,以潔其行為。今吾見國而忘主,不仁也;劫白刃而失義,不勇也。子雖告我以利,威我以兵,吾不為也。"白公強之,不可,遂殺之。葉公高率眾誅白公,而反惠王於國。

白公勝已經殺了令尹、司馬,想立王子閭為王。王子閭不肯,用刃劫持。王子閭說:「王孫輔相楚國,匡正王室,然後自己庇護,是閭的願望。如今您假借威來對王室施暴,殺伐來亂國家,我即使死,不跟從您。」白公勝說:「楚國的重要,天下沒有。天給了您,您為什麼不接受?」王子閭說:「我聽說辭去天下的,不是看輕那利,是用來顯明他的德;不做諸侯的,不是厭惡那位子,是用來清潔他的品行。如今我看見國而忘記主,不仁;被白刃劫持而失去義,不勇。您雖然用利告訴我,用兵威嚇我,我不做。」白公強迫,不可,於是殺了他。葉公高率領眾人誅殺白公,把惠王送回國內。

白公之難,楚人有莊善者,辭其母將往死之,其母曰:"棄其親而死其君,可謂義乎?"莊善曰:"吾聞事君者,內其祿而外其身,今所以養母者,君之祿也。身安得無死乎!"遂辭而行,比至公門,三廢車中,其僕曰:"子懼矣。"曰:"懼。""既懼,何不返?"莊善曰:"懼者,吾私也;死義,吾公也。聞君子不以私害公。"及公門,刎頸而死。君子曰:"好義乎哉!"

白公的災難,楚人有個莊善,辭別母親將前往死難。母親說:「拋棄親人而為君死,可以稱得上義嗎?」莊善說:「我聽說事奉君的,內裡受他的祿而外面獻出自身。如今用來養母的,是君的祿。自身哪裡能不死呢!」於是辭別前行,等到到了公門,三次從車中落下。僕人說:「您怕了。」說:「怕。」「已經怕,為什麼不返回?」莊善說:「怕是我的私;為義而死是我的公。聽說君子不用私害公。」到了公門,刎頸而死。君子說:「好義啊!」

齊崔杼弒莊公也,有陳不占者,聞君難,將赴之,比去,餐則失匕,上車失軾。御者曰:"怯如是,去有益乎?"不占曰:"死君,義也;無勇,私也。不以私害公。"遂往,聞戰鬥之聲,恐駭而死。人曰:"不占可謂仁者之勇也。"

齊崔杼弒殺莊公,有個陳不佔,聽說君有難,將奔赴。等到離去,吃飯就失落匕,上車失落軾。御者說:「怯懦像這樣,去有益處嗎?」不佔說:「為君死是義;沒有勇是私。不用私害公。」於是前往,聽見戰鬥的聲音,恐懼驚嚇而死。人說:「不佔可以稱得上仁者的勇。」

知伯囂之時,有士曰長兒子魚,絕知伯而去之。三年,將東之越,而道聞知伯囂之見殺也,謂御曰:"還車反,吾將死之。"御曰:"夫子絕知伯而去之三年矣,今反死之,是絕屬無別也。"長兒子魚曰:"不然,吾聞仁者無餘愛,忠臣無餘祿。吾聞知伯之死而動吾心,餘祿之加於我者,至今尚存,吾將往依之。"反而死。

知伯囂的時候,有士叫長兒子魚,和知伯絕交離去。三年,將東行到越,在路上聽說知伯囂被殺,對御者說:「掉轉車子返回,我將為他死。」御者說:「夫子和知伯絕交離去三年了,如今返回為他死,是絕交和隸屬沒有分別。」長兒子魚說:「不對。我聽說仁者沒有多餘的愛,忠臣沒有多餘的祿。我聽說知伯死而心動,多餘的祿加在我身上的,到現在還在,我將前往依從。」返回而死。

衛懿公有臣曰弘演,遠使未還。狄人攻衛,其民曰:"君之所與祿位者,鶴也;所富者,宮人也。君使宮人與鶴戰,呈焉能戰?"遂潰而去。狄人追及懿公於滎澤,殺之,盡食其肉,獨舍其肝。弘演至,報使於肝畢,呼天而號,盡哀而止。曰:"臣請為表。"因自刺其腹,內懿公之肝而死。齊桓公聞之曰:"衛之亡也以無道,今有臣若此,不可不存。"於是救衛於楚丘。

衛懿公有臣叫弘演,遠出使還沒回來。狄人攻衛,那民說:「君所給祿位的是鶴;所富的是宮人。君讓宮人和鶴去戰,我們哪裡能戰?」於是潰散離去。狄人在滎澤追上懿公,殺了他,吃盡他的肉,只留下肝。弘演到了,向肝報告出使完畢,呼叫天號哭,盡哀才停止。說:「臣請做外表。」於是自己刺開腹部,把懿公的肝放進去而死。齊桓公聽說後說:「衛滅亡是因為無道,如今有臣像這樣,不可不保存。」於是在楚丘救衛。

芊尹文者,荊之歐鹿彘者也。司馬子期獵於雲夢,載旗之長拽地。芊尹文拔劍齊諸軾而斷之,貳車抽弓於韔,援矢於筩,引而未發也。司馬子期伏軾而問曰:"吾有罪於夫子乎?"對曰:"臣以君旗拽地故也。國君之旗齊於軫,大夫之旗齊於軾。今子荊國有名大夫而減三等,文之斷也,不亦可乎?"子期悅,載之王所,王曰:"吾聞有斷子之旗者,其人安在?吾將殺之。"子期以文之言告,王悅,使為江南令,而大治。

芊尹文是荊國毆擊鹿彘的人。司馬子期在雲夢打獵,所載旗幟長得拖到地上。芊尹文拔劍齊著軾砍斷,副車從韔裡抽出弓,從筒裡取出箭,拉開卻沒發射。司馬子期伏在軾上問:「我對夫子有罪嗎?」回答:「臣因為君的旗拖到地上的緣故。國君的旗齊著軫,大夫的旗齊著軾。如今您是荊國有名的大夫卻減了三等,文砍斷,不也是可以的嗎?」子期喜悅,載著他到王那裡。王說:「我聽說有砍斷您旗幟的,那人在哪裡?我將殺他。」子期把文的話告訴,王喜悅,讓他做江南令,而大為治理。

卞莊子好勇,養母,戰而三北,交遊非之,國君辱之,及母死三年,齊與魯戰,卞莊子請從,見於魯將軍曰:"初與母處,是以三北,今母死,請塞責而神有所歸。"遂赴敵,役一甲首而獻之。曰:"此塞一北。"又入,獲一甲首而獻之。曰:"此塞再北。"又入,獲一甲首而獻之。曰:"此塞三北。"將軍曰:"毋沒爾家,宜止之,請為兄弟。"莊子曰:"三北以養母也,是子道也,今士節小具而塞責矣。吾聞之節士不以辱生。"遂反敵殺十人而死。君子曰:"三北已塞責,滅世斷宗,於孝未終也。"

卞莊子好勇,奉養母親,作戰三次敗北,交遊非議他,國君羞辱他。等到母親死了三年,齊和魯交戰,卞莊子請求跟隨,進見魯將軍說:「起初和母親相處,因此三次敗北。如今母親死了,請彌補罪責而使神有所歸。」於是奔赴敵人,斬獲一個甲士的首級獻上。說:「這彌補一次敗北。」又進去,斬獲一個甲士的首級獻上。說:「這彌補第二次敗北。」又進去,斬獲一個甲士的首級獻上。說:「這彌補第三次敗北。」將軍說:「不要讓您的家滅絕,應該停止,請做兄弟。」莊子說:「三次敗北是為了養母,是為子的道。如今士的節稍微具備而彌補罪責了。我聽說節士不帶著辱活著。」於是返回敵陣殺了十人而死。君子說:「三次敗北已經彌補罪責,滅絕世代斷絕宗祀,對於孝還沒終結。」

善謀第九

齊桓公時,江國,黃國,小國也,在江淮之間。近楚,楚,大國也,數侵伐,欲滅取之;江人黃人患楚。齊桓公方存亡繼絕,救危扶傾;尊周室,攘夷狄,為陽穀之會,貫澤之盟,與諸侯方伐楚。江人。黃人慕桓公之義,來會盟於貫澤。管仲曰:"江。黃遠齊而近楚,楚為利之國也,若伐而不能救,無以宗諸侯,不可受也。"桓公不聽,遂與之盟。管仲死,楚人伐江滅黃,桓公不能救,君子閔之。是後桓公信壞德衰,諸侯不附,遂陵遲不能復興。夫仁智之謀,即事有漸,力所不能救,未可以受其質,桓公之過也,管仲可謂善謀矣。詩云:"曾是莫聽,大命以傾。"此之謂也。

齊桓公的時候,江國、黃國是小國,在江淮之間。靠近楚,楚是大國,屢次侵伐,想滅亡奪取;江人、黃人憂慮楚。齊桓公正在存亡繼絕,救危扶傾;尊周室,攘夷狄,做陽穀的會、貫澤的盟,和諸侯正要伐楚。江人、黃人仰慕桓公的義,來到貫澤會盟。管仲說:「江、黃遠離齊而靠近楚,楚是以他們為利的國。如果攻伐而不能救,沒有用來做諸侯的宗主,不可接受。」桓公不聽,於是和他們結盟。管仲死了,楚人伐江滅黃,桓公不能救,君子憫惜。這以後桓公信用敗壞、德衰落,諸侯不親附,於是衰微不能復興。仁智的謀劃,就事情有漸進,力量所不能救,不可以接受他們的質。這是桓公的過失,管仲可以稱得上善於謀劃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竟然這樣不聽,大命因此傾覆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晉文公時,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難,出亡居於鄭,不得入,使告難於魯。於晉。於秦。其明年春,秦伯師入河上,將納王。狐偃言於晉文公曰:"求諸侯,莫如勤王,且大義也,諸侯信之,繼文之業,而信宣於諸侯,今為可矣。"卜,偃卜之曰:"吉。遇黃帝戰於阪泉之兆。"公曰:"吾不堪也。"對曰:"周禮未改,今之王,古之帝也。"公曰:"筮之。"筮之,遇大有之暌,曰:"吉。遇公用享於天子之卦,戰克而王亨,吉庸大焉。且是卦也,天為澤以當日,天子降心以迎公,不亦可乎?大有去暌而復,亦其所也。"晉侯辭秦師而下,三月甲辰,次於陽樊,右師圍溫,左師逆王。夏,四月刃巳,王入於王城。取太叔於溫,而殺之於隰城。戊午,晉侯朝王,王享醴,命之侑,予之陽樊,溫原。攢矛之田。晉於是始開南陽之地。其後三年,文公遂再會諸侯以朝天子,天子錫之弓矢秬鬯,以為方伯。晉文公之命是也,卒成霸道,狐偃之善謀也。夫秦。魯皆疑晉有狐偃之善謀以成霸功。故謀得於帷幄,則功施於天下,狐偃之謂也。

晉文公的時候,周襄王有弟弟太叔的災難,出亡住在鄭,不能入國,派人向魯、向晉、向秦報告災難。第二年春,秦伯的軍隊到了河上,將要接納王。狐偃對晉文公說:「求取諸侯,沒有比勤王更好,並且是大義,諸侯相信,接續文侯的事業,而信用宣揚於諸侯,如今可以了。」占卜,卜偃卜問說:「吉。遇上黃帝在阪泉作戰的兆。」文公說:「我擔當不起。」回答:「周禮還沒改,如今的王,就是古代的帝。」文公說:「再筮。」筮了,遇上大有變成睽,說:「吉。遇上公被天子宴享的卦。戰克而王宴享,吉哪裡有更大的。況且這卦,天成為澤來對著日,天子降低心意來迎接公,不也是可以的嗎?大有離開睽而回復,也是它所在。」晉侯辭謝秦師而下,三月甲辰,駐紮在陽樊,右師圍溫,左師迎接王。夏四月丁巳,王進入王城。在溫捉住太叔,在隰城殺掉。戊午,晉侯朝見王,王用醴宴享,命令勸侑,給予陽樊、溫、原、攢茅的田。晉於是開始開闢南陽的地。這以後三年,文公就再次會諸侯來朝天子,天子賜給弓矢秬鬯,用做方伯。晉文公的命就是這個,終於成就霸道,是狐偃的善謀。秦、魯都懷疑,晉有狐偃的善謀來成就霸功。所以謀劃得於帷幄,則功勞施於天下,說的就是狐偃。

虞。虢,皆小國也。虞有夏陽之阻塞,虞。虢共守之,晉不能禽也。故晉獻公欲伐虞。虢,荀息曰:"君胡不以屈產之乘,與垂棘之璧,假道於虞?"公曰:"此晉國之寶也,彼受吾璧,不借吾道,則如之何?"荀息曰:"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,必不敢受吾幣。受吾幣而借吾道,則是我取之中府,置之外府;取之中廄,置之外廄。"公曰:"宮之奇存焉,必不使受也。"荀息曰:"宮之奇知固知矣,雖然,其為人也,通心而懦,又少長於君。通心則其言之略,懦則不能強諫,少長於君,則君輕之,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,而患在一國之後。中知以上,乃能慮之,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。"公遂借道而伐虢。宮之奇諫曰:"晉之使者,其幣重,其辭微,必不便於虞。語曰:'宴亡則齒寒矣。’故虞。虢相救,非相為賜也。今日亡虢;而明日亡虞矣。"公不聽,遂受其幣而借之道,旋歸。四年,反取虞。荀息牽馬抱璧而前曰:"臣之謀如何?"獻公曰:"璧則猶是,而吾馬之齒加長矣。"晉獻公用荀息之謀而禽虞,虞不用宮之奇而亡,故荀息非霸王之佐,戰國幷兼之臣也,若宮之奇則可謂忠臣之謀也。

虞、虢都是小國。虞有夏陽的阻塞,虞、虢共同守住,晉不能擒獲。所以晉獻公想伐虞、虢,荀息說:「君為什麼不用屈地出產的馬和垂棘的璧,向虞借路?」公說:「這是晉國的寶。他接受我的璧,不借給我路,則怎麼辦?」荀息說:「這是小國用來事奉大國的。他不借給我們路,一定不敢接受我們的幣。接受我們的幣而借給我們路,則是我從中府取出,放在外府;從中廄取出,放在外廄。」公說:「宮之奇在那裡,一定不讓接受。」荀息說:「宮之奇知固然知了,雖然如此,他的為人通達而懦弱,又從小在君家長大。通達則他的話簡略,懦弱則不能強諫,從小在君家長大則君看輕他。況且玩好在耳目之前,而患在一國之後。中等以上的知才能考慮,臣料想虞君在中等知以下。」公於是借路而伐虢。宮之奇進諫說:「晉的使者,幣重,辭微,一定對虞不便。俗話說:『嘴唇沒有了,牙齒就寒。』所以虞、虢互相救援,不是互相賜予。今天滅亡虢,明天就滅亡虞了。」公不聽,於是接受幣而借給路。軍隊回來。四年,反過來奪取虞。荀息牽著馬抱著璧上前說:「臣的謀劃怎麼樣?」獻公說:「璧還是這樣,而我馬的年齒加長了。」晉獻公用荀息的謀劃而擒獲虞,虞不用宮之奇而滅亡。所以荀息不是霸王的輔佐,是戰國兼併的臣;像宮之奇則可以稱得上忠臣的謀劃。

晉文公。秦穆公共圍鄭,以其無禮而附於楚,鄭大夫佚之狐言於鄭君曰:"若使燭之武見秦君,圍必解。"鄭君從之,召燭之武;使之,辭曰:"臣之壯也,猶不如人,今老矣,無能為也。"鄭君曰:"吾不能蚤用子,今急而求子,是寡人之過也。然鄭亡,子亦有不利焉。"燭之武許諾。夜出見秦君曰:"秦晉圍鄭,鄭知亡矣,若亡鄭而有益於君,敢以煩執事。鄭在晉之東,秦在晉之西,越晉而取鄭,君知其難也,焉用亡鄭以陪晉。晉,秦之鄰也,鄰之強,君之憂也。若舍鄭以為東道主,行李之往來,共其資糧,亦無所害。且君立晉君,晉君許君焦瑕,朝得入,夕設版而畫界焉,君之所知也。夫晉何厭之有,既東取鄭,又欲廣其西境,不闕秦將焉取之?闕秦而利晉,願君圖之。"秦君說,引兵而還。晉咎犯請擊之,文公曰:"不可,微夫人之力不能弊鄭,因人之力以弊,不仁;失其所與,不知;以亂易整,不武。吾其還矣。"亦去鄭,鄭圍遂解。燭之武可謂善謀,一言而存鄭安秦。鄭君不蚤用善謀,所以削國也,困而覺焉,所以得存。

晉文公、秦穆公共同圍鄭,因為它無禮而親附楚。鄭大夫佚之狐對鄭君說:「如果派燭之武進見秦君,包圍一定解除。」鄭君聽從,召燭之武;派他,推辭說:「臣壯年還不如人,如今老了,不能有作為了。」鄭君說:「我不能早用您,如今緊急才求您,是寡人的過失。可是鄭滅亡,您也有不利。」燭之武許諾。夜裡出去見秦君說:「秦、晉圍鄭,鄭知道要亡了。如果滅亡鄭而對君有益,敢拿這個煩勞執事。鄭在晉的東面,秦在晉的西面,越過晉而取鄭,君知道那難處,哪裡用得著滅亡鄭來增加晉。晉是秦的鄰,鄰的強是君的憂。如果放下鄭用做東道的主人,使者往來,供給資糧,也沒有害處。況且君立了晉君,晉君許諾給君焦、瑕,早晨得以入國,傍晚就設版畫界,是君所知道的。晉哪裡有滿足,已經東取鄭,又想擴大西境,不虧損秦將從哪裡取?虧損秦而利晉,願君謀劃。」秦君喜悅,撤兵回去。晉咎犯請求攻擊,文公說:「不可。沒有那人的力不能困敝鄭,靠人的力來困敝,不仁;失去同盟,不智;用亂來換整,不武。我們還是回去吧。」也離開鄭,鄭的包圍於是解除。燭之武可以稱得上善於謀劃,一句話而保存鄭、安定秦。鄭君不早用善謀,所以削弱國;困窘才覺悟,所以得以保存。

楚靈王即位,欲為霸,五會諸侯,使椒舉如晉求諸侯。椒舉致命曰:"寡君使舉曰:君有惠,賜盟於宋。曰:'晉。楚之從,交相見也。’以歲之不易,寡人願結驩於二三君。使舉請間,君苟無四方之虞,則願假寵以請於諸侯。"晉君欲勿許。司馬侯曰:"不可。楚王方侈,天其或者欲盈其心,以厚其毒而降之罰,未可知也。其使能終,亦未可知也。唯天所相,不可與爭,況諸侯乎?若適淫虐,楚將棄之,吾誰與爭?"公曰:"晉有三不殆,其何敵之有?國險而多馬,齊。楚多難,有是三者,何向而不濟?"對曰:"恃馬與險,而虞鄰之難,是三殆也。四嶽三塗,陽城大室,荊山終南,九州之險也,是不一姓,冀之北土,馬之所生也,無興國焉。恃險與馬,不足以為固也,從古以然,是先王務德音以亨神人,不聞其務險與馬也,鄰國之難不可虞也。或多難以固其國,或無難以喪其國,失其守宇,若何虞難?齊有仲孫之難而獲桓公,至今賴之;晉有裡克之難而獲文公,是以為盟主。衛。邢無難,狄亦喪之,故人之難不可虞也。特此三者而不修政德,亡於不暇,有何能濟,君其許之。紂作淫虐,文王惠和,殷是以霣,周是以興,夫豈爭諸侯哉?"乃許楚靈王,遂為申之會,與諸侯伐吳,起章華之臺,為乾溪之役,百姓罷勞怨懟於下,群臣倍畔於上,公子棄疾作亂,靈王亡逃,卒死於野。故曰:"晉不頓一戟,而楚人自亡。"司馬侯之謀也。

楚靈王即位,想稱霸,五次會諸侯,派椒舉到晉求取諸侯。椒舉致辭說:「寡君派舉說:君有恩惠,在宋賜盟。說:『晉、楚的跟從者,互相朝見。』因為年歲不容易,寡人願和二三位君結交歡好。派舉請得空閒。君如果沒有四方的憂慮,則願借寵來向諸侯請求。」晉君想不答應。司馬侯說:「不可。楚王正奢侈,天或許想使他的心盈滿,來加厚他的毒而降下懲罰,還不可知。使他能善終,也還不可知。只是天所輔助,不可和它爭,何況諸侯呢?如果正好淫虐,楚將拋棄他,我們和誰爭?」公說:「晉有三樣不危險,有什麼敵?國險而馬多,齊、楚多災難,有這三樣,向哪裡不成功?」回答:「依仗馬和險,而慶幸鄰國的難,這是三樣危險。四嶽、三塗、陽城、太室、荊山、終南,是九州的險,並不屬於一姓。冀的北土是馬所生的地方,沒有興起的國。依仗險和馬,不足以作為堅固,從古就是這樣。因此先王從事德音來享神人,沒聽說從事險和馬。鄰國的難不可慶幸。有的多難來鞏固國,有的沒有難而喪失國,失去守宇,怎麼慶幸難?齊有仲孫的難而獲得桓公,至今依賴;晉有裡克的難而獲得文公,因此做盟主。衛、邢沒有難,狄也使他們喪亡,所以別人的難不可慶幸。依仗這三樣而不修政德,滅亡還來不及,有什麼能成功,君還是答應吧。紂做淫虐,文王惠和,殷因此隕落,周因此興起,哪裡是爭諸侯呢?」於是答應楚靈王,就做申的會,和諸侯伐吳,建造章華臺,做乾溪的役,百姓疲憊勞苦、怨懟在下,群臣背叛在上,公子棄疾作亂,靈王逃亡,終於死在野外。所以說:「晉不損耗一件戟,而楚人自己滅亡。」是司馬侯的謀劃。

楚平王殺伍子胥之父,子胥出亡,挾弓而幹闔閭,闔閭曰:"大之甚,勇之甚。"為是而欲興師伐楚。子胥諫曰:"不可,臣聞之,君子不為匹夫興師,且事君猶事父也,虧君之義,復父之讎,臣不為也。"於是止。蔡昭公朝於楚,有美裘,楚令尹囊瓦求之,昭公不予,於是拘昭公於郢。數年而後歸之,昭公濟濮水,沈璧曰:"諸侯有伐楚者,寡人請為前列。"楚人聞之怒,於是興兵伐蔡,蔡請救於吳,子胥諫曰:"蔡非有罪也,楚人無道也,君若有憂中國之心,則若此時可矣。"於是興兵伐楚,遂敗楚人於柏舉而成霸道,子胥之謀也。故春秋美而褒之。

楚平王殺了伍子胥的父親,子胥出亡,挾著弓求見闔閭。闔閭說:「大得很,勇得很。」因此想起兵伐楚。子胥進諫說:「不可。臣聽說,君子不為匹夫起兵,況且事奉君就像事奉父親,虧損君的義,報復父親的仇,臣不做。」於是停止。蔡昭公到楚朝見,有美裘,楚令尹囊瓦求取,昭公不給,於是把昭公拘在郢。幾年後才歸還。昭公渡過濮水,沉璧說:「諸侯有伐楚的,寡人請做前列。」楚人聽說發怒,於是起兵伐蔡。蔡向吳求救,子胥進諫說:「蔡不是有罪,是楚人無道。君如果有憂慮中國的心,則像這時可以了。」於是起兵伐楚,終於在柏舉打敗楚人而成就霸道,是子胥的謀劃。所以《春秋》讚美而褒揚。

秦孝公欲用衛鞅之言,更為嚴刑峻法,易古三代之制度,恐大臣不從,於是召衛鞅,甘龍。杜摯三大夫御於君,慮世事之變計,正法之本,使民道。君曰:"代位不亡社稷,君之道也;錯法務明主,長臣之行也。今吾欲更法以教民,吾恐天下之議我也。"公孫鞅曰:"臣聞疑行無名,疑事無功,君前定變法之慮,行之無疑,殆無顧天下之議,且夫有高人之行者,固負非於世;有獨知之虞者,必見謷於民。語曰:'愚者晤成事,知者見未萌。’民不可與慮始,可與樂成功。郭偃之法曰:'論至德者,不和於俗;成大功者,不謀於眾。’法者所以愛民也,禮者所以便事也。是以聖人苟可以治國,不法其故;苟可以利民,不循其禮。"孝公曰:"善。"甘龍曰:"不然。臣聞聖人不易民而教,知者不變法而治。因民而教者,不勞而功成,據法而治者,吏習而民安之。今君變法不循故,更禮以教民,臣恐天下之議君,願君熟慮之。"公孫鞅曰:"子之所言者,世俗之所知也。常人安於所習,學者溺於所聞,此兩者所以居官而守法也,非所與論於典法之外也。三代不同道而王,五霸不同法而霸。知者作法,而愚者制焉;賢者更禮,不肖者拘焉。拘禮之人,不足與言事;製法之人,不足與論治。君無疑矣。"杜摯曰:"利不百不變法,攻不什不易器。臣聞之法古無過,循禮無邪,君其圖之。"公孫鞅曰:"前世不同教,何古之法?帝王者不相復,何禮之循?伏犧神農,教而不誅;黃帝堯舜,誅而不怒;及至文武,各當其時而立法因事制禮。禮法兩定,制令各宜,甲兵器備,各便其用。臣故曰治世不一道,便國不必古。故湯武之王也不循古,殷夏之滅也不易禮。然則反古者未可非也,循禮者未足多也,君無疑矣。"孝公曰:"善。吾聞窮鄉多怪,曲學多辯。愚者之笑,和者哀焉;狂夫之樂,賢者憂焉。

秦孝公想用衛鞅的話,另外製定嚴刑峻法,改變古代三代的制度,怕大臣不從,於是召衛鞅、甘龍、杜摯三位大夫侍奉在君前,考慮世事的變化計謀,端正法的根本,使民有道路。君說:「替代位子不丟失社稷,是君的道;設置法務必顯明主,是長臣的品行。如今我想變法來教民,我怕天下議論我。」公孫鞅說:「臣聽說行為遲疑沒有名,做事遲疑沒有功。君先前確定變法的考慮,實行不要懷疑,大概不要顧慮天下的議論。況且有高出人的品行的,固然在世上擔負非議;有獨自知曉的謀慮的,一定被民所詆譭。俗話說:『愚人在事成後才醒悟,智者在未萌時就看見。』民不可和他們考慮開始,可和他們樂於成功。郭偃的法說:『論至德的,不和於俗;成大功的,不和眾人謀劃。』法是用來愛民的,禮是用來方便事的。因此聖人如果可以治國,不效法舊的;如果可以利民,不遵循那禮。」孝公說:「好。」甘龍說:「不對。臣聽說聖人不變易民而教,智者不變法而治。順著民而教的,不勞而功成;根據法而治的,吏熟習而民安定。如今君變法不遵循舊,更改禮來教民,臣怕天下議論君,願君仔細考慮。」公孫鞅說:「您所說的,是世俗所知道的。常人安於所熟習,學者沉溺於所聽說,這兩樣是用來居官守法的,不是用來在典法之外議論的。三代道不同而稱王,五霸法不同而稱霸。智者作法,而愚人受制約;賢者更改禮,不肖的人被拘泥。拘泥於禮的人,不足以和他談事;受法制約的人,不足以和他論治。君不要懷疑了。」杜摯說:「利不到百倍不變法,功效不到十倍不更換器具。臣聽說效法古沒有過,遵循禮沒有邪,君還是謀劃吧。」公孫鞅說:「前世教化不同,效法什麼古?帝王不相重複,遵循什麼禮?伏羲、神農,教而不誅;黃帝、堯、舜,誅而不怒;到了文、武,各自當著時勢立法,根據事制定禮。禮法兩方面確定,制令各自適宜,甲兵器備,各自方便使用。臣所以說治理世道不是一條道,方便國不必古。所以湯、武稱王不遵循古,殷、夏滅亡不改變禮。那麼違反古的不可非議,遵循禮的不足以稱讚,君不要懷疑了。」孝公說:「好。我聽說窮鄉多怪,偏曲的學多辯。愚人的笑,和悅的人悲哀;狂夫的樂,賢者憂慮。

拘世之議,人心不疑矣。"於是孝公違龍摯之善謀,遂從衛鞅之過言,法嚴而酷刑深,而必守之以公,當時取強,遂封鞅為商君。及孝公死,國人怨商君,至於車裂之,其患流漸,至始皇赤衣塞路,群盜滿山,卒以亂亡,削刻無恩之所致也。三代積德而王,齊桓繼絕而霸,秦項嚴暴而亡,漢王垂仁而帝,故仁恩,謀之本也。

拘泥於世的議論,人心不再懷疑了。」於是孝公違背甘龍、杜摯的善謀,終於聽從衛鞅的錯話,法嚴而刑酷深刻,並且一定用公來守,當時取得強,於是封鞅為商君。等到孝公死,國人怨恨商君,至於車裂他,那禍患流衍漸進,到始皇穿赤衣的人塞滿路,群盜滿山,終於因亂滅亡,是削刻沒有恩的所致。三代積德而稱王,齊桓接續絕世而稱霸,秦、項嚴暴而滅亡,漢王垂仁而稱帝,所以仁恩是謀劃的根本。

秦惠王時蜀亂,國人相攻擊,告急於秦。秦惠王欲發兵伐蜀,以為道險狹難至,而韓人侵秦。秦惠王欲先伐韓,恐蜀亂;先伐蜀,恐韓襲秦之弊,猶與未決。司馬錯與張子爭論於惠王之前,司馬錯欲伐蜀,張子曰:"不如伐韓。"王曰:"請聞其說。"對曰:"親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什谷之口,當屯留之道;魏絕南陽,楚臨南鄭,秦攻新城,宜陽,以臨二週之郊,誅周王之罪,侵楚。魏之地。周自知不救,九鼎寶器必出。據九鼎,按圖籍,挾天子以令於天下,天下莫敢不聽,此王業也,今夫蜀西僻之國,而戎狄之倫也,弊兵勞眾,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為利,臣聞爭名者於朝,爭利者於市,今三川周室,天下之朝市也,而王不爭焉,顧爭於戎狄,去王遠矣。"司馬錯曰:"不然。臣聞之慾富者務廣其地,欲強者務富其民,欲王者務博其德,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。今王地小民貧,故臣願先從事於易。夫蜀西僻之國,而戎狄之長也,有桀紂之亂,以秦攻之,譬如以豺狼逐群羊也。得其地足以廣國,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,不傷眾而服焉。服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,利盡西海而諸侯不以為貪,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,又有禁暴正亂之名。今攻韓劫天子,劫天子,惡名也,而未必利也。有不義之名,而攻天下所不欲,危矣。臣請竭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齊,韓之與國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韓自知亡三川,將二國幷力合謀,以因乎齊,趙,而求解乎楚。魏,以鼎予楚,以地予魏;以鼎予楚,以地予魏,王不能止,此臣所謂危也,不如伐蜀完秦。"惠王曰:"善。寡人請聽子。"卒起兵伐蜀,十月取之,遂定蜀,蜀王更號為諸侯,而使陳叔相蜀,蜀既屬秦,秦日益強富厚而制諸侯,司馬錯之謀也。

秦惠王時蜀亂,國人相攻擊,向秦告急。秦惠王想發兵伐蜀,以為路險狹難到,而韓人侵秦。秦惠王想先伐韓,怕蜀亂;先伐蜀,怕韓襲擊秦的敝,猶豫未決。司馬錯和張儀在惠王面前爭論,司馬錯想伐蜀,張儀說:「不如伐韓。」王說:「請聽聽說法。」張儀回答:「親魏善楚,出兵三川,堵塞什谷的口,擋住屯留的路;魏斷絕南陽,楚臨近南鄭,秦攻新城、宜陽,來臨近二週的郊,誅周王的罪,侵佔楚、魏的地。周自己知道不能救,九鼎寶器一定出來。佔據九鼎,按著圖籍,挾持天子來對天下發令,天下沒有敢不聽的,這是王業。如今蜀是西面偏僻的國,是戎狄一類,使兵敝、使眾勞,不足以成名,得到地不足以獲利。臣聽說爭名的在朝,爭利的在市,如今三川、周室是天下的朝市,而王不爭,反而和戎狄爭,距離王遠了。」司馬錯說:「不對。臣聽說想富的務必擴大地,想強的務必使民富,想稱王的務必廣博德,三樣資具備而王跟隨到來。如今王地小民貧,所以臣願先從事容易的。蜀是西面偏僻的國,是戎狄的首領,有桀紂的亂,用秦攻它,好比用豺狼追逐群羊。得到地足以擴大國,取得財足以富民修兵,不傷眾而降伏。降伏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,利盡西海而諸侯不以為貪,這是我一舉而名和實都附著,又有禁暴正亂的名。如今攻韓劫持天子,劫持天子是惡名,而且未必有利。有不義的名,而攻天下所不想要的,危險了。臣請陳述緣故:周是天下的宗室;齊是韓的盟國。周自己知道失去九鼎,韓自己知道丟失三川,將兩國併力合謀,來依靠齊、趙,而向楚、魏求解。把鼎給楚,把地給魏;把鼎給楚,把地給魏,王不能制止。這是臣所謂危險,不如伐蜀來保全秦。」惠王說:「好。寡人請聽您。」終於起兵伐蜀,十月取得,於是平定蜀,蜀王改號為諸侯,派陳莊做蜀相。蜀已經隸屬秦,秦一天比一天強、富厚而制御諸侯,是司馬錯的謀劃。

楚使黃歇於秦,秦昭王使白起攻韓。魏,韓。魏服事秦,秦王方令白起與韓。魏共伐楚。黃歇適至,聞其計,是時秦已使白起攻楚數縣,楚頃襄王東從。黃歇上書於秦昭王,欲使秦遠交楚而攻韓。魏以解楚。其書曰:"天下莫強於秦。楚,今聞王欲伐楚,此猶兩虎相與鬥,兩虎相與鬥,而駑犬受其弊也,不如善楚。臣請言其說:臣聞之,物至則反,冬夏是也;致高則危,累棋是也。今大國之地遍天下,有其二垂,此從生民以來,萬乘之地,未嘗有也。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,盛橋以其地入秦,是王不用甲不信威,而得百里之地也,王可謂能矣。王又舉甲而攻魏,杜大梁之門,舉河內,攻燕。酸棗。虛。桃。入邢,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救,王之功多矣。王休甲息眾,二年而復之,有取滿。衍。首。垣,以臨仁,平丘,黃,濟陽。甄城,而魏氏服,王又割濮,歷之北,注之齊。秦之要,絕楚。趙之脊,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相救,王之威亦單矣。

楚派黃歇到秦,秦昭王派白起攻韓、魏,韓、魏服事秦。秦王正命令白起和韓、魏共同伐楚。黃歇正好到,聽說那計謀。這時秦已經派白起攻楚幾個縣,楚頃襄王東遷。黃歇上書給秦昭王,想使秦遠交楚而攻韓、魏來解除楚。那書說:「天下沒有比秦、楚更強的。如今聽說王想伐楚,這好比兩虎互相鬥,兩虎互相鬥,而劣狗承受那敝,不如善待楚。臣請講說法:臣聽說,物到極點就返回,冬夏就是這樣;到了高就危險,累棋就是這樣。如今大國的地遍天下,有兩邊的極,這是從有民以來,萬乘的地不曾有過的。如今王派盛橋在韓守事,盛橋把他的地納入秦,這是王不用甲、不伸威而得到百里之地,王可以稱得上能了。王又舉甲攻魏,堵塞大梁的門,攻取河內,攻燕、酸棗、虛、桃,進入邢,魏的兵像雲一樣飛翔卻不敢救,王的功多了。王休整甲士、使眾休息,兩年再來,又奪取蒲、衍、首、垣,來臨近仁、平丘、黃、濟陽、甄城,而魏氏降伏。王又割濮、歷以北,灌注到齊、秦的要害,斷絕楚、趙的脊梁,天下五合六聚卻不敢相救,王的威也到極點了。

王若能恃功守威,挾戰功之心,而肥仁義之地,使無後患,三王不足四,五伯不足六也。王若負人徒之眾,兵革之強,乘毀魏之威,而欲以力臣天下之王,臣恐其有後患也。詩曰:'靡不有動,鮮克有終。’易曰:'狐涉水,濡其尾。’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。何以知其然也。智伯見伐趙之利,不知榆次之禍;吳見伐齊之便,而不知幹隧之敗。此二國者,非無大功也,沒利於前,而易患於後也。吳之親越也,從而伐齊,既勝齊人於艾陵,還為越人所禽於三渚之浦。知伯之信韓。魏也,從而伐趙攻晉陽之城,勝有日矣,韓。魏畔之,殺知伯瑤於鑿臺之上。今王妒楚之不毀也,而忘毀楚之強韓。魏也,臣為王慮而不取也。詩曰:'大武遠宅而不涉。’從此觀之,楚國,援也;鄰國,敵也。詩曰:'躍躍毚兔,遇犬獲之。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’今王中道而信韓。魏之善王也,此吳之親越也。臣聞之,敵不可假,時不可失。臣恐韓。魏卑辭除患,而實欺大國也。何則?王無重世之德於韓。魏,而有累世之怨焉。夫韓。魏父子兄弟,接踵而死於秦者,將十世矣,本國殘,社稷壞,宗廟隳,刳腹絕腸,折顙折頸,身首分離,暴骨草澤,頭顱僵仆,相望於境,系臣束子為群虜者,相及於路,鬼神潢洋無所食,民不聊生,族類離散,流亡為僕妾者,●海內矣,故韓。魏之不亡,秦社稷之憂也。今王齎之與攻楚,不亦過乎!

王如果能依仗功守住威,挾持戰功的心,而肥厚仁義的地,使沒有後患,三王不足以並列為四,五伯不足以並列為六。王如果依仗人徒眾多、兵革強盛,乘著毀魏的威,而想用力臣服天下的王,臣怕有後患。《詩經》說:『沒有不有開始的,很少能有終結。』《周易》說:『狐狸渡水,溼了尾巴。』這是說開始容易終結難。憑什麼知道這樣。智伯看見伐趙的利,不知道榆次的禍;吳看見伐齊的便,而不知道幹隧的敗。這兩國不是沒有大功,是沉沒於前利而看輕後患。吳親附越,從而伐齊,已經在艾陵戰勝齊人,回來被越人在三渚之浦擒獲。知伯信任韓、魏,從而伐趙攻晉陽城,勝利有日子了,韓、魏背叛,在鑿臺上殺了知伯瑤。如今王嫉妒楚不被毀,而忘記毀楚會增強韓、魏,臣為王考慮而不取這個。《詩經》說:『大武遠宅而不涉。』由此看來,楚國是援助;鄰國是敵。《詩經》說:『跳躍的狡兔,遇上狗就被捉。別人有心,我揣度它。』如今王半路上相信韓、魏對王好,這是吳親附越。臣聽說,敵不可寬假,時不可失去。臣怕韓、魏用卑辭除去患,而實際欺騙大國。為什麼?王對韓、魏沒有累世的德,卻有累世的怨。韓、魏父子兄弟接踵死在秦的,將近十世了,本國殘破,社稷毀壞,宗廟倒塌,刳腹絕腸,折斷額頭脖子,身首分離,骨頭暴露在草澤,頭顱僵仆,在境內相望,被繫住的臣、被捆住的子做群虜的,在路上相繼,鬼神茫茫無處得食,民不聊生,族類離散,流亡做僕妾的,遍於海內了(底本此字殘缺)。所以韓、魏不滅亡,是秦社稷的憂。如今王資助他們來攻楚,不也過分嗎!

且王攻楚,將惡出兵?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。魏乎?出兵之日,而王憂其不反也,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。魏也。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。魏,必攻隨水右壤,隨水右壤,此皆廣川大水,山林溪谷,不食之地也。王雖有之,不為得地,是王有毀楚之名,而無得地之實也。且王攻楚之日,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,秦之兵構而不離,韓。魏氏將出兵而攻留。方。與銍。胡陵。碭。蕭。相,故宋必盡。齊人南面,泗北必舉,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也,而使獨攻。王破楚以肥韓。魏於中國而勁齊。韓。魏之強,足以校於秦,齊南以泗水為境,東負海,北倚河而無後患。天下之國,莫強於齊。魏,齊。魏得地保利而詳事下吏,一年之後,為帝未能,其于禁王之為帝有餘矣。夫以王壤土之博,人徒之眾,兵革之強,一舉事而樹怨於楚,出令韓。魏歸帝重於齊,是王失計也。臣為主慮,莫若善楚,秦。楚合為一而以臨韓,韓必拱手,王施之以東山之險,帶以曲河之利,韓必為關內之侯,若是而王以十萬伐鄭,梁氏寒心,許鄢陵。嬰城,而上蔡。召陵不往來也,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。王一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,注入地於齊,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。王之地一極兩海,要約天下,是燕。趙無齊。楚;齊。楚無燕。趙,然後危動燕。趙,直搖齊。楚,此四國者,不待痛而服也。"昭王曰:"善。"於是乃止白起,謝韓。魏,發使賂楚,約為與國。黃歇受約歸楚,解楚之禍,全強秦之兵,黃歇之謀也。

況且王攻楚,將從哪裡出兵?王將向仇敵韓、魏借路嗎?出兵的日子,王就憂慮不能返回,這是王把兵資助給仇敵韓、魏。王如果不向仇敵韓、魏借路,一定攻隨水右壤。隨水右壤這些都是廣川大水、山林溪谷、不產糧食的地。王雖然有它,不算得到地。這是王有毀楚的名,而沒有得地的實。況且王攻楚的日子,四國一定全部起兵來應和王。秦的兵交構不離開,韓、魏氏將出兵攻留、方與、銍、胡陵、碭、蕭、相,故宋一定盡失。齊人南向,泗北一定被攻取。這些都是平原四達膏腴的地,卻讓他們獨自攻取。王破楚來肥韓、魏於中國而使齊強勁。韓、魏的強,足以和秦較量。齊南以泗水為境,東靠海,北依河而沒有後患。天下的國沒有比齊、魏更強的。齊、魏得地保利而假裝事奉下吏,一年之後,做帝還未能,對於禁止王做帝卻有餘了。憑王壤土的廣博、人徒的眾多、兵革的強盛,一舉事而和楚結怨,卻使韓、魏把帝的尊重歸於齊,這是王失計。臣為主考慮,不如善待楚。秦、楚合為一體來臨近韓,韓一定拱手。王施加東山的險,帶著曲河的利,韓一定做關內侯。像這樣而王用十萬伐鄭,梁氏寒心,許、鄢陵環城自守,而上蔡、召陵不往來,像這樣魏也做關內侯了。王一旦善待楚而關內有兩個萬乘之主,把地注入齊,齊的右壤可以拱手取得。王的地一頭到達兩海,要約天下,這樣燕、趙沒有齊、楚;齊、楚沒有燕、趙,然後危險地振動燕、趙,直接搖動齊、楚,這四國不等疼痛就降伏。」昭王說:「好。」於是停止白起,辭謝韓、魏,派使者賄賂楚,約為盟國。黃歇接受盟約回楚,解除楚的禍,保全強秦的兵,是黃歇的謀劃。

秦。趙戰於長平,趙不勝,亡一都尉。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:"軍戰不勝,尉復死,寡人將束甲而赴之。"樓昌曰:"無益也,不如發重使而為構。"虞卿曰:"昌言構者,以為不構,軍必破也,而制構者在秦,且王之論秦也,欲破王之軍乎?不邪?"王曰:"秦不遺餘力矣,必且破趙軍。"虞卿曰:"王聽臣發使,出重寶以附楚。魏,楚。魏欲王之重寶,必內吾使,吾使入楚。魏,秦必疑天下,恐天下之合從必一心,如此,則構乃可為也。"趙王不聽,與平陽君為構,發鄭朱入秦,秦內之。趙王召虞卿曰:"寡人使平陽君為構秦,秦已內鄭朱矣,虞卿以為如何?"對曰:"王不得構,軍必破矣!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。鄭朱,貴人也。而入秦,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,楚。魏以趙為構,必不救王。秦知天下不救王,則構不可得也。"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,賀戰勝者終不肯構,長平大敗,遂圍邯鄲,為天下笑,不從虞卿之謀也。

秦、趙在長平交戰,趙不勝,丟失一個都尉。趙王召樓昌和虞卿說:「軍隊作戰不勝,都尉又死,寡人將束甲奔赴。」樓昌說:「沒有益處,不如派重要使者去講和。」虞卿說:「樓昌說講和,是以為不講和,軍隊一定破,而控制講和的在秦。況且王評論秦,是想破王的軍隊呢?還是不呢?」王說:「秦不遺餘力了,一定將破趙軍。」虞卿說:「王聽臣派使者,拿出重寶來親附楚、魏。楚、魏想要王的重寶,一定接納我們的使者。我們的使者進入楚、魏,秦一定懷疑天下,怕天下合從一定一心,像這樣,則講和才可以做。」趙王不聽,和平陽君講和,派鄭朱進入秦,秦接納。趙王召虞卿說:「寡人派平陽君和秦講和,秦已經接納鄭朱了,虞卿以為怎麼樣?」回答:「王得不到講和,軍隊一定破了!天下祝賀戰勝的都在秦。鄭朱是貴人而進入秦,秦王和應侯一定顯重來給天下看。楚、魏以為趙講和,一定不救王。秦知道天下不救王,則講和不可得。」應侯果然顯揚鄭朱給天下看,祝賀戰勝的終於不肯講和,長平大敗,於是圍邯鄲,被天下笑,是不聽從虞卿的謀劃。

秦既解圍邯鄲,而趙王入朝,使趙郝約事於秦,割六縣而構。虞卿謂趙王曰:"秦之攻王也,倦而歸乎?亡其力尚能進之,愛王而不攻乎?"王曰:"秦之攻我也,不遺餘力矣,必以倦歸也。"虞卿曰:"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,倦而歸,王又攻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,是助秦自攻也。來年秦復攻王,王無救矣。"王以虞卿之言告趙郝,趙郝曰:"虞卿能量秦力之所至乎?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,此彈丸之地不予,令秦年來復攻於王,王得無割其內而構乎?"王曰:"請聽子割矣,子能必來年秦之不復攻乎?"趙郝曰:"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他日三晉之交於秦相若也,今秦善韓。魏而攻王,王之所以事秦者,必不如魏。韓也。今臣之為足下解負親之攻,開關通弊,齊交韓。魏,至來年而獨取攻於秦,王之所以事秦,必在韓。魏之後也,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"

秦已經解除對邯鄲的包圍,而趙王入朝,派趙郝向秦約定事,割六縣來講和。虞卿對趙王說:「秦攻王,是疲倦而歸嗎?還是它的力還能前進,愛王而不攻嗎?」王說:「秦攻我,不遺餘力了,一定是疲倦而歸。」虞卿說:「秦用它的力攻它所不能取的,疲倦而歸,王又把那力所不能取的送上,是幫助秦攻自己。來年秦再攻王,王沒有救了。」王把虞卿的話告訴趙郝,趙郝說:「虞卿能估量秦力所到的地方嗎?如果確實知道秦力不能前進,這彈丸之地不給,讓秦明年再來攻王,王能不割內地來講和嗎?」王說:「請聽您割了,您能一定來年秦不再攻嗎?」趙郝說:「這不是臣所敢擔當的。往日三晉和秦結交相像,如今秦善待韓、魏而攻王,王所以事奉秦的,一定不如魏、韓。如今臣為足下解除背棄親附的攻,開關溝通弊,和韓、魏同等結交,到來年而獨自被秦攻,王所以事奉秦,一定在韓、魏之後,這不是臣所敢擔當的。」

王以告虞卿,虞卿對曰:"郝言'不構,來年,秦復攻王,王得無復割其內而構乎’。今構,郝又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,雖割何益?來年復攻,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以構,此自盡之術也,不如無構。秦雖善攻,不能取六縣,趙雖不能守,亦不失六城,秦倦而歸,兵必疲,我以六縣收天下以攻罷秦,是我失之於天下,而取償於秦也。吾國尚利,庸與坐而劃地,自弱以強秦?今郝曰'秦善韓。魏而攻趙者,必王之事秦不如韓。魏也’,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,坐以地盡,來年,秦復來割,王將予之乎?不予,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,予之,即無地而給之。語曰:'強者善攻,而弱者不能守’。今坐而聽秦,秦兵不弊而多得地,是強秦而弱趙也,以益強之秦,而割愈弱之趙,其計固不止矣。且王之地有盡,而秦之求無已,以有盡之地,給無已之求,其勢必無趙矣。"計未定,樓緩從秦來,趙王與樓緩計之曰:"秦地與無予,庸吉?"緩辭讓曰:"此非臣之所能知也。"王曰:"雖然,試言公之私。"樓緩對曰:"亦聞夫公父文伯母乎,公父文伯仕於魯,病死,女子為自殺於房中者二人,其母聞之,不肯哭也。其相室曰:'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?’其母曰:'孔子,賢人也,逐於魯,而是人不隨也。今死而婦人為自殺者二人,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,而於婦人厚也。’故從母言,是為賢母,從妻言,是必不免為妒婦。故其言一也,言者異則人心變矣。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,則非計也:言予之,恐王以臣為秦也,故不敢對。使臣得為大王計,不如予之。"王曰:"諾。"

王把這告訴虞卿,虞卿回答:「趙郝說『不講和,來年秦再攻王,王能不再割內地來講和嗎』。如今講和,趙郝又不能一定秦不再攻,即使割有什麼益處?來年再攻,又割那力所不能取的來講和,這是自己盡的辦法,不如不講和。秦雖然善於攻,不能取六縣;趙雖然不能守,也不失六城。秦疲倦而歸,兵一定疲憊,我用六縣收天下來攻疲憊的秦,這是我失之於天下,而從秦取得補償。我國還利,哪裡比得上坐著劃地,自己弱來使秦強?如今趙郝說『秦善待韓、魏而攻趙,一定是王事奉秦不如韓、魏』,這是使王每年用六城事奉秦,坐著把地用盡。來年秦再來割,王將給嗎?不給,是拋棄前功而挑起秦禍;給,就沒有地給了。俗話說:『強的善於攻,而弱的不能守。』如今坐著聽秦,秦兵不敝而多得地,是使秦強而使趙弱。用更加強的秦,來割愈加弱的趙,那計謀本來不會停止。況且王的地有盡,而秦的求取沒有停止,用有盡的地供給沒有停止的求取,那勢一定沒有趙了。」計謀還沒定,樓緩從秦來,趙王和樓緩計議:「給秦地和不給,哪個吉?」樓緩推辭說:「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。」王說:「雖然如此,試著說您的私見。」樓緩回答:「也聽說公父文伯的母親嗎?公父文伯在魯做官,病死,女子為他在房中自殺的有兩人,他母親聽說,不肯哭。相室說:『哪裡有兒子死而不哭的?』母親說:『孔子是賢人,被逐出魯,而這個人不跟隨。如今死了而婦人為他自殺的有兩人,像這樣一定是對長者薄,而對婦人厚。』所以從母親的話說,是賢母;從妻子的話說,一定不免是妒婦。所以話是一樣的,說話的人不同則人心變了。如今臣剛從秦來而說不要給,則不是計;說給,怕王以為臣為秦,所以不敢對。假如臣得以給大王謀劃,不如給。」王說:「是。」

虞卿聞之曰:"此飾說也,王慎勿予。"樓緩聞之,往見王,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,樓緩對曰:"不然,虞得其一,不得其二。夫秦。趙構難而天下皆說,何也?曰:'吾且因強而乘弱矣。’今趙兵困於秦,天下之賀戰者,必盡在於秦矣,故不如前割地為和,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。不然,天下將因秦之怒,乘趙之弊而瓜分之,趙見亡,何秦之圖乎?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,願王以此決之,勿復計也。"虞卿聞之,往見王曰:"危哉!樓子之所以為秦者,是愈疑天下,而何慰秦之心哉?獨不言示天下弱乎?且臣言勿予,非固勿予而已也。秦索六城於王,而王以六城賂齊。齊,秦之深讎也。得王之六城,幷力而西擊秦,齊之聽王,不待辭之畢也。則是王失之於齊,而取償於秦也。而齊。趙之讎可以報矣,而示天下有能為也。王以此為發聲,兵未窺於境,臣見秦之重賂,而反構於王。從秦為構,韓。魏聞之,必盡重王,重王,必出重寶以先於王,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,而與秦易道也。"趙王曰:"善。"即發虞卿來見齊王,與之謀秦。虞之謀行而趙霸,此存亡之樞機,樞機之發,間不及旋踵,是故虞卿一言,而秦之震懼趁風馳指而請備,故善謀之臣,其於國豈不重哉?微虞卿,趙以亡矣。

虞卿聽說後說:「這是粉飾的說法,王謹慎不要給。」樓緩聽說,去見王,王又把虞卿的話告訴樓緩。樓緩回答:「不對。虞卿得到其一,得不到其二。秦、趙結難而天下都喜悅,為什麼?說:『我們將靠強的來乘弱的。』如今趙兵被秦困,天下祝賀戰勝的一定都在秦,所以不如先前割地講和,來使天下懷疑而安慰秦的心。不然,天下將靠秦的怒,乘趙的敝而瓜分,趙眼看滅亡,還圖謀秦什麼?所以說虞卿得到其一得不到其二,願王用這個決定,不要再計議。」虞卿聽說,去見王說:「危險啊!樓子所以為秦的,是更加使天下懷疑,又怎麼安慰秦的心呢?獨不說給天下看弱嗎?況且臣說不要給,不是固然不要給而已。秦向王索取六城,而王用六城賄賂齊。齊是秦的深仇。得到王的六城,併力西擊秦,齊聽王,不等話完畢。則是王失之於齊,而從秦取得補償。而齊、趙的仇可以報了,而給天下看有能力。王把這個作為發聲,兵還沒窺探邊境,臣看見秦用重賂反過來和王講和。跟隨秦講和,韓、魏聽說,一定都看重王;看重王,一定拿出重寶來搶先給王,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的親,而和秦交換道路。」趙王說:「好。」立刻派虞卿來見齊王,和他謀劃對秦。虞卿的謀劃實行而趙稱霸,這是存亡的樞機。樞機發動,間隙來不及轉腳跟,因此虞卿一句話,而秦的震懼趁風奔馳而來請求防備。所以善於謀劃的臣,對於國豈不重要?沒有虞卿,趙因此滅亡了。

魏請為從,趙孝成王,召虞卿謀,過平原君。平原君曰:"願卿之論從也。"虞卿入見。王曰:"魏請為從。"對曰:"魏過。"王曰:"寡人固未之許。"對曰:"王過。"王曰:"魏請從,卿曰魏過;寡人未之許,又曰寡人過,然則從終不可邪?"對曰:"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,有利,大國受福;有敗,小國受禍。今魏以小請其禍,而王以大辭其福,臣故曰王過,魏亦過。竊以為從便。"王曰:"善。"乃合魏為從。使虞卿久用於趙,趙必霸。會虞卿以魏齊之事,棄侯捐相而歸,不用,趙旋亡。

魏請求合從,趙孝成王召虞卿謀劃,經過平原君。平原君說:「願卿論合從。」虞卿進去見。王說:「魏請求合從。」回答:「魏錯了。」王說:「寡人本來還沒答應。」回答:「王錯了。」王說:「魏請求合從,卿說魏錯了;寡人還沒答應,又說寡人錯了,那麼合從終究不可嗎?」回答:「臣聽說小國和大國共事,有利,大國受福;有敗,小國受禍。如今魏以小請求那禍,而王以大辭去那福,臣所以說王錯了,魏也錯了。私下以為合從便利。」王說:「好。」於是和魏合從。假如虞卿長久被趙任用,趙一定稱霸。恰逢虞卿因為魏齊的事,拋棄侯爵捐棄相位而歸,不被任用,趙隨即滅亡。

善謀下第十

沛公與項籍,俱受令於楚懷王。曰:"先入咸陽者王之。"沛公將從武關入,至南陽守戰,南陽守齮保宛城,堅守不下,沛公引兵圍宛三匝,南陽守欲自殺,其舍人陳恢止之曰:"死未晚也。"於是恢乃踰城見沛公曰:"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,今足下留兵盡日圍宛,宛,大郡之都也,連城數十,人民眾,蓄積多,其吏民自以為降而死,故皆堅守乘城,足下攻之,死傷者必多,死者未收,傷者未瘳,足下曠日則事留,引兵而去宛,完繕弊甲,砥礪調兵,而隨足下之後,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,後有強宛之患,竊為足下危之。為足下計者,莫如約宛守降封之,因使止守,引其甲卒,與之西擊,諸城未下者,聞聲爭開門而待,足下通行無所累。"沛公曰:"善。"乃以宛守為殷侯,封陳恢千戶,引兵西,無不下者,遂先入咸陽,陳恢之謀也。

沛公和項籍都從楚懷王接受命令。說:「先進入咸陽的稱王。」沛公將從武關進入,到南陽守作戰,南陽郡守據宛城堅守,堅守攻不下。沛公率兵圍宛三圈,南陽守想自殺,舍人陳恢制止說:「死還不晚。」於是陳恢翻城見沛公說:「臣聽說足下約定先進入咸陽的稱王。如今足下留兵整日圍宛。宛是大郡的都,連城幾十,人民眾多,蓄積多,那吏民自以為投降就死,所以都堅守登城。足下攻它,死傷一定多;死的沒收殮,傷的沒痊癒。足下曠日則事情停留;率兵離開宛,宛修繕破甲、砥礪調兵而跟隨足下之後,足下前面則失去咸陽的約,後面有強宛的患,私下為足下感到危險。為足下計謀,不如約定宛守投降封他,於是讓他留下守衛,率領他的甲卒,和他西進攻擊,各城還沒攻下的,聽見聲音爭著開門等待,足下通行沒有牽累。」沛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用宛守做殷侯,封陳恢千戶,率兵西進,沒有不攻下的,終於先進入咸陽,是陳恢的謀劃。

漢王既用滕公。蕭何之言,擢拜韓信為上將軍,引信上坐,王問曰:"丞相數言將軍,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?"信謝,因問王曰:"今東向爭權天下,豈非項王耶?曰然,大王自斷勇仁悍強,庸與項王?"漢王默然良久,曰:"不如也!"信再拜賀曰:"唯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嘗事楚,請言項王為人。項王喑惡叱吒,千人皆廢,然不能任屬賢將,此匹夫之勇耳。項王見人恭謹,言語呴呴,人疾病,涕泣分食飲,至使人有功當封爵,印刓綬弊,忍不能與,此所謂婦人之仁。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,不居關中,都彭城,又背義帝約,而以親愛王,諸侯不平。諸侯之見項王頡逐義帝江南,亦皆歸逐其主自王善地。項王所過,無不殘滅多怨,百姓不附,特劫於威強服耳。名雖為霸王,實失民心,故曰其強易弱。今大王誠反其道,任天下武勇,何不誅?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不服?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,何不散?且三秦王為秦將,將秦子弟數歲,所殺亡不可勝計,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,項王軸坑秦降卒二十餘萬人,唯獨邯。欣。翳脫,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愛,大王之入武關,秋毫無所害,除秦苛法,與秦民約,法三章,且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,於諸侯約,大王當王關中,民戶知之,大王失職之蜀,民無不恨者,今大王舉而東,三秦可傳檄而定也。"於是漢王喜,自以為得信晚,遂聽信計,部署諸將所擊。八月,漢王東出,秦民歸漢,漢王遂誅三秦,定其地,收諸侯兵討項王,定帝業,韓信之謀也。

漢王已經用滕公、蕭何的話,提拔拜韓信做上將軍,引韓信上坐。王問:「丞相屢次稱說將軍,將軍用什麼教寡人計策?」韓信辭謝,於是問王:「如今向東爭權天下,難道不是項王嗎?」說:「是。」「大王自己判斷勇仁悍強,和項王比怎樣?」漢王沉默很久,說:「不如!」韓信再拜祝賀說:「只是信也以為大王不如。可是臣曾經事奉楚,請講項王的為人。項王怒喝叱吒,千人都廢,卻不能任用屬下賢將,這是匹夫的勇罷了。項王見人恭謹,言語溫和,人有疾病,涕泣分給食飲,到了使人有功該封爵,印磨損綬帶破敝,忍著不能給,這就是所謂婦人的仁。項王雖然稱霸天下而臣服諸侯,不住關中,定都彭城,又違背義帝的約,而用親愛的人稱王,諸侯不平。諸侯看見項王把義帝驅逐到江南,也都回去驅逐他們的主、自己在好地稱王。項王所經過,沒有不殘滅、多怨的,百姓不親附,只是被威強脅迫屈服罷了。名雖然是霸王,實際失去民心,所以說他的強容易弱。如今大王果真反過來走那條道,任用天下武勇,為什麼不誅滅?用天下城邑封功臣,為什麼不服從?用義兵跟隨想東歸的士,為什麼不離散?況且三秦王做秦將,率領秦子弟幾年,所殺亡不可勝計,又欺騙部眾投降諸侯,到新安,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多萬人,只有章邯、司馬欣、董翳脫身,秦父兄怨恨這三人,痛入骨髓。如今楚強用威讓這三人稱王,秦民沒有愛他們的。大王進入武關,秋毫無所害,除去秦的苛法,和秦民約定法三章,並且秦民沒有不想得大王在秦稱王的。在諸侯的約,大王該在關中稱王,民戶戶知道。大王失職到蜀,民沒有不恨的。如今大王舉兵東進,三秦可以傳檄而定。」於是漢王喜悅,自以為得到韓信晚了,於是聽從韓信的計,部署各位將領所攻擊的。八月,漢王東出,秦民歸漢,漢王於是誅滅三秦,平定那地,收集諸侯兵討伐項王,奠定帝業,是韓信的謀劃。

趙地亂,武臣。張耳。陳餘定趙地,立武臣為趙王,張耳為相,陳餘為將軍。趙王間出,為燕軍所得,燕囚之,欲與三分其地,乃歸王,使者至,燕輒殺之,以固求地。張耳。陳餘患之,有廝養卒謝其舍中人曰:"吾為公說燕,與趙王載歸。"舍中人皆笑之曰:"使者往十輩死,若何以能得王?"廝養卒曰:"非若所知。"乃洗沐往見張耳。陳餘,遣行見燕王,燕王問之,對曰:"賤人希見長者,願請一卮酒。"已飲,又問之。復曰:"賤人希見長者,願復請一卮酒。"與之酒。卒曰:"王知臣何欲?"燕王曰:"欲得而王耳。"卒曰:"君知張耳。陳餘何人也?"燕王曰:"賢人也。"曰:"君知其意何欲?"曰:"欲得其王耳。"趙卒笑曰:"君未知兩人所欲也。夫武臣。張耳。陳餘杖馬策,下趙數十城,此亦各欲南面而王,豈為卿相哉?夫臣與主,豈可同日道哉?顧其勢始定,未敢三分而王。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,以持趙心,今趙地已服,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,時未可耳。今君囚趙王,此兩人名為求趙王,實欲燕殺之,此兩人分趙自立。夫以一趙尚易燕,況兩賢王左提右挈,執直義而以責不直之弱,燕滅無日矣。"燕王以為然,乃遣趙王,養卒為御而歸,遂得反國,復立為王,趙卒之謀也。

趙地亂,武臣、張耳、陳餘平定趙地,立武臣為趙王,張耳做相,陳餘做將軍。趙王私下出去,被燕軍獲得,燕囚禁他,想和他們三分地才歸還王。使者到了,燕就殺掉,來堅決求地。張耳、陳餘憂慮。有個廝養卒向舍中人辭別說:「我給你們遊說燕,和趙王載著回來。」舍中人都笑他說:「使者去了十批都死了,你憑什麼能得到王?」廝養卒說:「不是你們所知道的。」於是洗沐去見張耳、陳餘,派遣前行見燕王。燕王問他,回答:「賤人很少見長者,願請一杯酒。」已經喝了,又問。又說:「賤人很少見長者,願再請一杯酒。」給他酒。卒說:「王知道臣想要什麼?」燕王說:「想得到你們的王罷了。」卒說:「君知道張耳、陳餘是什麼人?」燕王說:「賢人。」說:「君知道他們心意想要什麼?」說:「想得到他們的王罷了。」趙卒笑說:「君還不知道兩人所想要的。武臣、張耳、陳餘拄著馬鞭,攻下趙幾十座城,這也是各自想南面稱王,哪裡是做卿相呢?臣和主,哪裡可以同日而語?只是那勢剛定,不敢三分稱王。並且按少長先立武臣為王,來穩定趙心。如今趙地已經服,這兩人也想分趙稱王,時機還不可以罷了。如今君囚禁趙王,這兩人名義上求趙王,實際想燕殺掉他,這兩人分趙自立。憑一個趙尚且看輕燕,何況兩個賢王左右提挈,執持直義來責備不直的弱,燕滅亡沒有幾天了。」燕王以為對,於是遣送趙王,養卒做御者回來,終於得以返回國,再立為王,是趙卒的謀劃。

酈食其號酈生,說漢王曰:"臣聞之,知天之天者,王事可成;不知天之天者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為天,而民以食為天。夫敖倉,天下轉輸久矣,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。楚人拔滎陽,不堅守敖倉,乃引而東,令謫過卒分守成皋,此乃天所以資漢。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,自奪其便,臣竊以為過矣。且兩雄不俱立,楚。漢久相持不決,百姓騷動,海內搖盪,農夫釋耒,工女下機,天下之心,未有所定也。願陛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,據廒倉之粟,塞成皋之險,杜太行之路,距蜚狐之口,守白馬之津,以示諸侯形制之勢,則天下知所歸矣。"漢王曰:"善。"乃從其計劃,復守廒倉,卒糧食不盡,以擒項氏。其後吳。楚反,將軍竇嬰,周亞夫復據廒倉,塞成皋如前,以破吳。楚。皆酈生之謀也。

酈食其號稱酈生,遊說漢王說:「臣聽說,知道天之所以為天的,王事可以成;不知道天之所以為天的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為天,而民以食為天。敖倉,天下轉運輸送很久了,臣聽說它下面藏粟很多。楚人攻下滎陽,不堅守敖倉,卻率軍東去,讓被謫罰的卒分守成皋,這是天用來資助漢的。如今楚容易取而漢反而退卻,自己奪去便利,臣私下以為過分了。況且兩雄不能並立,楚、漢長久相持不決,百姓騷動,海內搖盪,農夫放下耒,工女走下織機,天下的心還沒有所定。願陛下急忙再進兵收取滎陽,佔據敖倉的粟,堵塞成皋的險,杜塞太行的路,把守蜚狐的口,守住白馬的津,來給諸侯看形制的勢,則天下知道歸向了。」漢王說:「好。」於是聽從他的計劃,再守敖倉,終於糧食不盡,來擒獲項氏。後來吳、楚反叛,將軍竇嬰、周亞夫再佔據敖倉,像從前一樣堵塞成皋,來破吳、楚。都是酈生的謀劃。

酈生說漢王曰:"方今燕。趙已復,唯齊未下,今田橫據千里之齊,田閒據二十萬之軍於歷城,諸田宗強,負海岱阻河齊,南近楚,民多變軸,陛下雖遣數十萬師,未可以歲月下也。臣請奉明詔說齊王,令稱東藩。"於是使酈生食其說齊王,曰:"王知天下之所歸乎?"王曰:"不知也。"曰:"王知天下之所歸,則齊國可得而有也,若不知天下之所歸,則齊國未可保也。"齊王曰:"天下何所歸?"曰:"歸漢。"王曰:"先生何以言之?"曰:"漢王與項王,戮力西面擊秦,約先入咸陽者王之。漢王先入咸陽,項王倍約不與而王漢中;項王頡殺義帝,漢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,出關而責義帝之處,收天下之兵,立諸侯之後。降城即以侯其將,得賜即以予其士,與天下同其利,豪傑賢人,皆樂為其用。諸侯之兵,四面而至,蜀漢之粟,方船而下。項王有倍約之名,殺義帝之實,於人之功無所記,於人之過無所忘;戰勝而不得其賞,拔城而不得其封;非項氏莫得用事;為人刻印,刓而不能授;攻城得賂,積財而不能賞,天下畔之,賢才怨之,而莫為之用。故天下之事,歸於漢王,可坐而策也。夫漢王發蜀漢,定三秦,涉西河之外,乘上黨之兵,下井陘,誅成安,破北魏,舉三十二城,比送尤之兵,非人之力也。今已據敖倉之粟,塞成皋之險,守白馬之津;杜太行之阪,距蜚狐之口,天下後服者先亡矣。王疾下漢王,齊國社稷,可得而保也;不下漢王,危亡可立而待也。"田橫以為然,即聽酈生,罷歷下兵戰守之備,與酈生日縱酒。此酈生之謀也。及齊人蒯通說韓信曰:"足下受詔擊齊,何故止將三軍之眾,不如一豎儒之功?可因齊無備擊之。"韓信從之,酈生為田橫所害,後信通亦不得其所,由不仁也。

酈生遊說漢王說:「如今燕、趙已經收復,只有齊還沒攻下。如今田橫佔據千里的齊,田閒在歷城佔據二十萬軍隊,諸田宗族強,背靠海岱、阻著河濟,南近楚,民多機變,陛下即使派遣幾十萬師,不可以按年月攻下。臣請奉明詔遊說齊王,讓他稱東藩。」於是派酈生食其遊說齊王,說:「王知道天下所歸向嗎?」王說:「不知道。」說:「王知道天下所歸向,則齊國可以得到而保有;如果不知道天下所歸向,則齊國不可保全。」齊王說:「天下歸向哪裡?」說:「歸向漢。」王說:「先生憑什麼這樣說?」說:「漢王和項王合力西向擊秦,約定先進入咸陽的稱王。漢王先進入咸陽,項王背約不給而讓漢王在漢中稱王;項王驅逐殺害義帝,漢王發動蜀漢的兵攻擊三秦,出關責問義帝的所在,收集天下的兵,立諸侯的後。降城就把侯給那將,得賜就給那士,和天下同利,豪傑賢人都樂於被他用。諸侯的兵從四面到來,蜀漢的粟並船而下。項王有背約的名、殺害義帝的實,對人的功無所記,對人的過無所忘;戰勝而得不到賞,攻下城而得不到封;不是項氏不能用事;給人刻印,磨損卻不能授;攻城得到財物,積財卻不能賞,天下反叛,賢才怨恨,而沒有人為他用。所以天下的事歸於漢王,可以坐著籌劃。漢王從蜀漢出發,平定三秦,渡過西河之外,乘著上黨的兵,下井陘,誅成安,破北魏,攻取三十二城,這是蚩尤的兵,不是人的力。如今已經佔據敖倉的粟,堵塞成皋的險,守住白馬的津,杜塞太行的坂,把守蜚狐的口,天下後服的先滅亡。王趕快降漢王,齊國社稷可以得到保全;不降漢王,危亡可以立刻等到。」田橫以為對,就聽酈生,罷去歷下兵戰守的防備,和酈生天天縱酒。這是酈生的謀劃。等到齊人蒯通遊說韓信說:「足下受詔擊齊,為什麼停止?率領三軍之眾,不如一個豎儒的功?可以趁齊無備攻擊。」韓信聽從,酈生被田橫所害。後來韓信、蒯通也不得其所,是因為不仁。

漢三年,項羽急圍漢王滎陽,漢王悲憂,與酈生謀撓楚權。酈生曰:"昔湯伐桀,封其後於杞。武王伐紂,封其後於宋。今秦無德棄義,侵伐諸侯社稷,滅六國之後,使無立錐之地。陛下誠復立六國後,畢授印已,此君臣百姓,必戴陛下德,莫不向風慕義,願為臣妾。德義已行,陛下南向稱霸,楚必歛衽而朝。"漢王曰:"善。趣刻印,先生因行佩之矣。"酈生未行,張良從外求謁,漢王方食,曰:"子房前,客有為我計撓楚權者。"具以食其言告之。曰:"其於子房意如何?"良曰:"誰為陛下畫此計者?陛下事去矣。"漢王曰:"何哉?"對曰:"臣請借前箸而籌之。"曰:"昔湯伐桀,而封其後於杞者,斯能制桀之死命也。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一也。武王伐紂而封其後於宋者,斯能得紂之頭也。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二矣。武王入殷,表商容之閭,軾箕子之門,封比干之墓。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,表賢人之閭,軾智者之門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三矣。發鉅橋之粟,散鹿臺之錢,以賜貧羸。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羸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四矣。殷事已畢,偃革為軒,倒載干戈,以示天下不復用兵。今陛下能偃革,倒載干戈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五也。休馬於華山之陽,以示無所用。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六也。休牛於桃林之陰,以示不復輸糧。今陛下能休牛不復輸糧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七矣。且夫天下游士,捐其親戚,棄墳墓,去故舊,從陛下游者,皆日夜望尺寸之地,今復立韓。魏。燕。趙。齊。楚之後,其王皆復立,遊士各歸事其主,從其親戚;反其故舊墳墓,陛下誰與取天下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八也。

漢三年,項羽急圍漢王於滎陽,漢王悲憂,和酈生謀劃撓亂楚的權。酈生說:「從前湯伐桀,封他的後於杞。武王伐紂,封他的後於宋。如今秦無德棄義,侵伐諸侯社稷,滅亡六國的後,使沒有立錐之地。陛下果真再立六國的後,全部授印完畢,這些君臣百姓一定感戴陛下的德,沒有不向風慕義、願做臣妾的。德義已經實行,陛下南向稱霸,楚一定斂衽來朝。」漢王說:「好。趕快刻印,先生就此佩帶著走吧。」酈生還沒走,張良從外面求見。漢王正在吃飯,說:「子房上前,有客給我謀劃撓亂楚權的。」全部把酈食其的話告訴他。說:「這在子房看來怎麼樣?」張良說:「誰給陛下畫這個計的?陛下的事去了。」漢王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:「臣請借用面前的筷子來籌劃。」說:「從前湯伐桀而封他的後於杞,是能制御桀的死命。陛下能制御項籍的死命嗎?」說:「還不能。」「這是不可的第一。武王伐紂而封他的後於宋,是能得到紂的頭。如今陛下能得到項籍的頭嗎?」說:「還不能。」「這是不可的第二。武王進入殷,表彰商容的閭,在箕子的門憑軾,封比干的墓。如今陛下能封聖人的墓,表彰賢人的閭,在智者的門憑軾嗎?」說:「還不能。」「這是不可的第三。發放鉅橋的粟,散發鹿臺的錢,來賜給貧弱。如今陛下能散發府庫來賜給貧弱嗎?」說:「還不能。」「這是不可的第四。殷事已經完畢,把兵車改為軒車,倒載干戈,來給天下看不再用兵。如今陛下能偃兵車、倒載干戈嗎?」說:「還不能。」「這是不可的第五。在華山南面讓馬休息,來表示沒有用處。如今陛下能讓馬休息沒有用處嗎?」說:「還不能。」「這是不可的第六。在桃林北面讓牛休息,來表示不再運糧。如今陛下能讓牛休息不再運糧嗎?」說:「還不能。」「這是不可的第七。況且天下游士拋棄親戚,離開墳墓,離開故舊,跟隨陛下交遊的,都日夜盼望尺寸之地。如今再立韓、魏、燕、趙、齊、楚的後,那些王都再立,遊士各自回去事奉他們的主,跟隨他們的親戚,返回故舊墳墓,陛下和誰取天下呢?」說:「還不能。」「這是不可的第八。

且夫楚惟無強,六國復撓而從之,陛下焉得而臣之乎?誠用客之計,陛下之事去矣。"漢王輟食吐哺,罵曰:"豎儒幾敗乃公事。"令趣銷印,止不使,遂幷天下之兵,誅項籍,定海內,張子房之謀也。

況且楚只要沒有更強的,六國再撓亂而跟從它,陛下哪裡能臣服它呢?果真用客人的計,陛下的事去了。」漢王停止吃飯吐出嘴裡的食,罵說:「豎儒幾乎敗壞你老子的事。」命令趕快銷燬印,停止不派,於是合併天下的兵,誅殺項籍,平定海內,是張子房的謀劃。

漢五年,追擊項王陽夏南,止軍,與淮陰侯韓信,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,至固陵不會,楚擊漢軍,大破之。漢王復入壁,深塹而守之,謂張子房曰:"諸侯不約,奈何?"對曰:"楚兵且破,而未有分地,其不至固宜,君王能與共天下,今可立致也;則不能,軍未可知也。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,睢陽以北至穀城盡與彭越,使各自為戰,則楚易敗也。"漢王乃使使者告韓信。彭越曰:"幷力擊楚,楚已破,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,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。"使者至,韓信。彭越皆喜,報曰:"請今進兵。"韓信乃從齊行,彭越兵自梁至,諸侯來會,遂破楚軍於垓下,追項王,誅之於淮津,二君之功,張子房之謀也。

漢五年,追擊項王到陽夏南,停止軍隊,和淮陰侯韓信、建成侯彭越約定會合來擊楚軍,到固陵不來會。楚擊漢軍,大破。漢王再進入營壁,深挖壕溝來守,對張子房說:「諸侯不按約,怎麼辦?」回答:「楚兵將破,而還沒有分地,他們不到本來應該。君王能和他們共有天下,如今可以立刻招來;如果不能,軍隊還不可知。君王能把從陳以東直到海邊全部給韓信,睢陽以北到穀城全部給彭越,讓他們各自為戰,則楚容易敗。」漢王於是派使者告訴韓信、彭越說:「合力擊楚,楚已經破,從陳以東直到海邊給齊王,睢陽以北到穀城給彭相國。」使者到了,韓信、彭越都喜悅,回報說:「請如今進兵。」韓信於是從齊進發,彭越的兵從梁到,諸侯來會,終於在垓下破楚軍,追項王,在淮津誅殺。兩位君的功,是張子房的謀劃。

漢六年,正月,封功臣,張子房未嘗有戰功,高皇帝曰:"鉉籌策帷幄之中,決勝千里之外,子房功也,子房自擇齊三萬戶。"良曰:"始臣起下邳,與上會留,此天以臣授陛下。陛下用臣計,幸而時中,臣願封留足矣,不敢當齊三萬戶。"乃封良為留侯。及蕭何等其餘功臣,皆未封。群臣自疑,恐不得封,鹹不自安,有搖動之心。於是高皇帝在雒陽南宮上臺,見群臣往往相與坐沙中語。上曰:"此何語?"留侯曰:"陛下不知乎?謀反耳。"上曰:"天下屬安,何故而反?"留侯曰:"陛下起布衣,與此屬定天下,陛下已為天子,而所封皆蕭曹故人,所誅皆平生怨仇。今軍吏計功,以天下不足以遍封,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,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,故即聚謀反耳。"上乃憂,曰:"為將奈何?"留侯曰:"上平生所憎,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?"上曰:"雍齒與我有故,數窘辱我,欲殺之,為其功多,故不忍。"留侯曰:"今急,先封雍齒,以示群臣。群臣見雍齒得封,即人人自堅矣。"於是上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,而急詔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,群臣罷酒,皆喜曰:"雍齒且侯,我屬無患矣。"還倍畔之心,銷邪道之謀,使國家安寧,累世無事無患者,張子房之謀也。

漢六年正月,封功臣。張子房不曾有戰功,高皇帝說:「運籌帷幄之中,決勝千里之外,是子房的功。子房自己選擇齊三萬戶。」張良說:「起初臣從下邳起,和上在留會合,這是天把臣授給陛下。陛下用臣的計,幸而時常命中,臣願封留就足夠了,不敢當齊三萬戶。」於是封張良為留侯。等到蕭何等其餘功臣都還沒封。群臣自己懷疑,怕得不到封,都不自安,有動搖的心。於是高皇帝在雒陽南宮臺上,看見群臣往往互相坐在沙中說話。上說:「這說什麼?」留侯說:「陛下不知道嗎?謀反罷了。」上說:「天下剛剛安定,為什麼反?」留侯說:「陛下從布衣起,和這班人平定天下。陛下已經做天子,而所封都是蕭、曹故人,所誅都是平生怨仇。如今軍吏計算功,以為天下不足以普遍封,這班人怕陛下不能盡封,又被懷疑平生過失以及被誅,所以就聚在一起謀反。」上於是憂慮,說:「將怎麼辦?」留侯說:「上平生所憎、群臣所共知誰最甚?」上說:「雍齒和我有舊怨,屢次窘辱我,想殺他,因為他功多,所以不忍。」留侯說:「如今緊急,先封雍齒,來給群臣看。群臣看見雍齒得封,就人人自己安心了。」於是上設酒封雍齒為什方侯,而急詔催促丞相御史定功行封。群臣散酒,都喜悅說:「雍齒尚且封侯,我們沒有患了。」挽回背叛的心,消除邪道的謀,使國家安寧,累世沒有患,是張子房的謀劃。

高皇帝五年,齊人婁敬戍隴西,過雒陽,脫輅挽,見齊人虞將軍曰:"臣願見上言便宜事。"虞將軍欲以鮮衣。婁敬曰:"臣衣帛,衣帛見;衣褐,衣褐見,不敢易。"虞將軍入言上,上召見,賜食已而問,敬對曰:"陛下都雒陽,豈欲與周室比隆哉?"上曰:"然。"敬曰:"陛下取天下,與周室異。周之先自後稷,堯封之邰,積德累善十餘世,公嬌避桀居邠,大王以狄伐去邠,杖馬策居岐國,人爭歸之,及文王為西伯,斷虞芮訟,始受命,呂望。伯夷自海濱來歸之,武王伐紂,不期而會孟津上八百諸侯,滅殷,成王即位,周公之屬傅相,乃營成周雒邑,以為天下中,諸侯四方,納貢職道里均矣。有德則易以王,無德則易以亡,凡居此者,欲令周務德以致人,不欲恃險阻,令後世驕奢以虐民。及周之衰分為兩,天下莫朝,周不能制,非德薄,形勢弱也。今陛下起豐擊沛,收卒三千人,以之徑往卷蜀漢,定三秦,與項羽大戰七十,小戰四十,使天下民肝腦塗地,父子暴骨中野,不可勝數,哭泣之聲未絕,傷夷者未收,而欲比隆成康周公之時,臣竊以為不侔矣。且夫秦地被山帶河,四塞以為固,卒然有急,百萬之眾可具。因秦之固,資甚美膏腴之地,此謂天府。陛下入關而都,山東雖亂,秦故地可全而有也。夫與人鬥而不搤其亢,拊其背,未全勝也。"

高皇帝五年,齊人婁敬戍守隴西,經過雒陽,解下輅車的挽繩,見齊人虞將軍說:「臣願見上講便宜事。」虞將軍想給他鮮衣。婁敬說:「臣穿帛,就穿著帛見;穿褐,就穿著褐見,不敢更換。」虞將軍進去對上說,上召見,賜食後問。婁敬回答:「陛下定都雒陽,難道想和周室比隆盛嗎?」上說:「是。」婁敬說:「陛下取天下,和周室不同。周的先人從后稷,堯封他在邰,積德累善十多世。公劉躲避桀住在豳,大王因為狄攻伐離開豳,拄著馬鞭住在岐,國人爭著歸附。等到文王做西伯,決斷虞芮的訟,開始受命,呂望、伯夷從海濱來歸附。武王伐紂,不期而會在孟津上的有八百諸侯,滅亡殷。成王即位,周公一類人傅相,於是營建成周雒邑,以為天下的中心,諸侯四方交納貢職道路里數均等。有德則容易稱王,沒有德則容易滅亡。凡是住在這裡的,想讓周從事德來招致人,不想依仗險阻,讓後世驕奢來虐待民。等到周衰落分為兩半,天下不來朝,周不能制御,不是德薄,是形勢弱。如今陛下從豐起擊沛,收集卒三千人,憑這個徑直前往席捲蜀漢,平定三秦,和項羽大戰七十,小戰四十,使天下民肝腦塗地,父子骨頭暴露在野中,不可勝數,哭泣的聲音還沒斷,傷夷的還沒收殮,而想和成康周公之時比隆盛,臣私下以為不相稱。況且秦地被山帶河,四塞以為堅固,突然有急,百萬之眾可以具備。靠著秦的堅固,資用很美的膏腴之地,這叫做天府。陛下入關而定都,山東即使亂,秦故地可以保全而保有。和人鬥卻不扼住咽喉、按住背,還沒全勝。」

高皇帝疑,問左右大臣,皆山東人,多勸上都雒陽,東有成皋,西有餚澠,倍河海,向伊洛,其固亦足恃,且週數百年,秦二世而亡,不如都周。留侯張子房曰:"雒陽雖有此固,國中小不過數百里,田地狹,四面受敵,此非用武之國。夫關中左餚函,右隴蜀,沃野千里,南有巴蜀之饒,北有故宛之利,阻三面,守一隅,東向制諸侯,諸侯安定,河渭漕輓。天下西給京師;諸侯有變,順流而下,足以委輸,此所謂金城千里,天府之國也。婁敬說是也。"於是高皇帝即日駕,西都關中,由是國家安寧。雖彭越。陳狶。盧綰之謀,九江燕代之兵,及吳楚之難,關東之兵,雖百萬之師,猶不能以為害者,由保仁德之惠,守關中之固也。國以永安,婁敬。張子房之謀也。上曰:"本言都秦地者,婁敬也。婁者乃嬌也。"賜姓嬌氏,拜為郎中,號曰奉春君,後卒為建信侯。

高皇帝懷疑,問左右大臣,都是山東人,多勸上定都雒陽:東有成皋,西有崤澠,背靠河海,面向伊洛,那堅固也足以依仗,況且周幾百年,秦二世而亡,不如定都周。留侯張子房說:「雒陽雖然有這堅固,國中小不過幾百里,田地狹,四面受敵,這不是用武的國。關中左有崤函,右有隴蜀,沃野千里,南有巴蜀的富饒,北有故宛的利,阻著三面,守著一隅,向東制御諸侯。諸侯安定,河渭漕運。天下西給京師;諸侯有變,順流而下,足以輸送,這就是所謂金城千里、天府之國。婁敬的說法是對的。」於是高皇帝當天駕車,西行定都關中,從此國家安寧。即使彭越、陳豨、盧綰的謀,九江燕代的兵,以及吳楚的難,關東的兵,即使百萬之師,還不能成為害,是由於保有仁德的惠、守住關中的堅固。國因此永久安定,是婁敬、張子房的謀劃。上說:「本來建議定都秦地的是婁敬。婁就是劉。」賜姓劉氏,拜為郎中,號稱奉春君,後來終於做建信侯。

留侯張子房,於漢已定,性多疾,即導引不食谷,杜門不出。歲餘,上欲廢太子,立戚氏夫人子趙王如意,大臣多爭,未能得堅決者也。呂后恐,不知所為。人或謂呂后曰:"留侯善畫計策,上信用之。"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:"君常為上計,今日欲易太子,君安得高河臥?"留侯曰:"始上數在困急之中,幸用臣,今天下安定,以愛幼欲易太子骨肉間。雖臣等百餘人,何益?"呂澤強要曰:"為我畫計。"留侯曰:"此難以口舌爭也,顧上有所不能致者,天下有四人,園公。綺裡季。夏黃公。角里先生。此四人者年老矣,皆以上慢侮士,故逃匿山中,義不為漢臣,然上高此四人。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,令太子為書,卑辭以安車迎之,因使辯士固請宜來,來以為客,時時從入朝,令上見之,上見之即必異問之,問之,上知此四人,亦一助也。"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,卑辭厚禮迎四人。四人至,舍呂澤所。至十二年,上從破黥布軍歸,疾益甚,愈欲易太子,留侯陳不聽,因疾不視事,太傅叔孫通稱說引古,以死爭太子,上佯許之,猶欲易之。及燕,置酒;太子侍,四人者從太子,皆年八十有餘,鬢眉皓白,衣冠甚偉,上怪而問之曰:"何為者?"四人前對,各言其姓名,上乃驚曰:"吾求公數歲,公避逃我,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?"四人皆對曰:"陛下輕士善罵,臣等義不辱,故恐而亡匿,聞太子為人子孝仁。敬愛士,天下莫不延頸,願為太子死者,故來耳。"上曰:"煩公幸卒調護太子。"四人為壽已畢,起去,上目送之,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:"我欲易之,彼四人輔之,羽翼已成,難動矣。呂氏真而主矣。"戚夫人泣下,上曰:"為我楚舞,吾為若楚歌。"歌曰:"檻鵠高蜚,一舉千里,羽翮已就,橫絕四海,當可奈何?雖有矰繳,尚安能施?

留侯張子房,在漢已經平定後,生性多病,就導引不吃谷,閉門不出。一年多,上想廢太子,立戚氏夫人的兒子趙王如意。大臣多爭,還沒能得到堅決的。呂后恐懼,不知道做什麼。有人對呂后說:「留侯善於畫計策,上信用他。」呂后於是派建成侯呂澤劫持留侯說:「君常常給上謀劃,今日想更換太子,君哪裡能高臥?」留侯說:「起初上屢次在困急之中,幸而用臣。如今天下安定,因為愛幼想更換太子,是骨肉之間。即使臣等一百多人,有什麼益處?」呂澤強求說:「給我們畫計。」留侯說:「這難以用口舌爭。只是上有所不能招致的,天下有四個人:園公、綺裡季、夏黃公、角里先生。這四個人年紀老了,都因為上怠慢侮辱士,所以逃匿山中,義不做漢臣,可是上推重這四人。您果真能不吝惜金玉璧帛,讓太子寫信,用謙卑的辭、安車迎接,於是派辯士堅決請求,該會來。來了當作客人,時時跟隨入朝,讓上看見。上看見一定驚異詢問,詢問了,上知道這四人,也是一種幫助。」於是呂后讓呂澤派人奉太子的書,謙卑的辭、厚禮迎接四人。四人到了,住在呂澤那裡。到十二年,上從攻破黥布軍回來,病更加厲害,更加想更換太子。留侯陳說不聽,於是稱病不視事。太傅叔孫通稱說引用古事,用死來爭太子,上假裝答應,還想更換。等到宴飲設酒,太子陪侍,四人跟隨太子,都年紀八十多,鬢眉皓白,衣冠很偉岸。上奇怪問:「是做什麼的?」四人上前對答,各自說姓名。上於是吃驚說:「我求公幾年,公躲避我,如今公為什麼自己跟隨我兒子交遊?」四人都回答:「陛下輕士好罵,臣等義不受辱,所以恐懼而逃亡藏匿。聽說太子做人子孝仁,敬愛士,天下沒有不伸長脖子、願為太子死的,所以來了。」上說:「煩勞公幸而始終調護太子。」四人為壽完畢,起身離去。上目送他們,召戚夫人指著四人說:「我想更換,那四人輔佐,羽翼已經成,難以動搖了。呂氏真是你的主了。」戚夫人哭泣落下。上說:「給我跳楚舞,我給你唱楚歌。」歌唱:「鴻鵠高飛,一舉千里,羽翮已經成就,橫絕四海,該怎麼辦?即使有矰繳,還能施加什麼?

"歌數闋,戚夫人唏噓流涕,上起去罷酒,竟不易太子者,留侯召四人之謀也。

」歌了幾遍,戚夫人唏噓流涕,上起身離去罷酒。終於不更換太子,是留侯召四人的謀劃。

漢十一年,九江黥布反,高皇帝疾,欲使太子往擊之,是時園公。綺裡季。夏公黃。角里先生,已侍太子,聞太子將擊黥布,四人相謂曰:"凡來者將以存太子,太子將兵事,危矣。"乃說建成侯曰:"太子將兵,有功,則位不益;無功,從此受禍矣。且太子所與俱諸將,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,乃使太子將之,此無異使羊將狼也,皆不肯為用盡力,其無功必矣。臣聞母愛者子抱,今戚夫人日夜侍御,趙王常居抱前,上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上。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。君何不急謂呂后承間為上泣,言黥布天下猛將,善用兵,諸將皆陛下故等倫,乃令太子將此屬,無異使羊將狼,莫為用。且使布聞之,即鼓行而西耳。上雖疾,臥護之,諸將不敢不盡力,雖苦,強為妻子計。載輜車,臥而行。"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后,呂后承間為上泣而言,如四人意。上曰:"吾惟豎子,故不足遣,乃公自行耳。"於是上自將東,群臣居守,皆送至霸上。留侯疾,強起至曲郵見上曰:"臣宜從,疾甚,楚人剽疾,願上無與楚人爭鋒。"因說上曰:"令太子為將軍,監關中諸侯兵。"上謂子房雖疾,強起臥而傅太子,是時叔孫通已為太子太傅,留侯行少傅事。漢遂誅黥布,太子安寧,國家晏然,此四公子之謀也。

漢十一年,九江黥布反叛。高皇帝病,想派太子前往攻擊。這時園公、綺裡季、夏黃公、角里先生已經侍奉太子,聽說太子將攻擊黥布,四人互相說:「凡是來是將要保全太子,太子率兵,事情危險了。」於是遊說建成侯說:「太子率兵,有功則位子不增加;沒有功,從此受禍了。況且太子所一起的各位將領,都曾經和上平定天下的梟將,卻讓太子率領他們,這無異於讓羊率領狼,都不肯被用盡力,那沒有功是一定的。臣聽說母親被愛的兒子被抱,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御,趙王常常在抱前,上終究不讓不肖子處在愛子之上。他替代太子位是明白的了。君為什麼不急忙對呂后說,趁空隙為上哭泣,說黥布是天下猛將,善於用兵,各位將領都是陛下從前的同輩,卻讓太子率領這班人,無異於讓羊率領狼,沒有人為他用。況且讓黥布聽說,就擊鼓西進了。上雖然病,躺著監護,各位將領不敢不盡力。即使辛苦,勉強為妻子謀劃。載著輜車,躺著前行。」於是呂澤立刻夜裡見呂后,呂后趁空隙為上哭泣而說,像四人的意思。上說:「我只當豎子,所以不足以派遣,乃公自己去罷了。」於是上自己率軍東進,群臣居守,都送到霸上。留侯病,勉強起身到曲郵見上說:「臣應該跟隨,病得很,楚人剽疾,願上不要和楚人爭鋒。」於是遊說上說:「讓太子做將軍,監領關中諸侯的兵。」上對子房說雖然病,勉強起身躺著傅太子。這時叔孫通已經做太子太傅,留侯行使少傅的事。漢終於誅殺黥布,太子安寧,國家安然,是這四位先生的謀劃。

齊悼王者,孝惠皇帝之兄也。孝惠皇帝二年,悼惠王入朝,孝惠皇與悼惠王燕飲,乃行家人禮,同席。呂太后怒,乃進鴆酒,孝惠皇帝知,欲代飲之,乃止。悼惠王懼不得出城,上車太息,內史參乘怪問其故,悼惠王具以狀語內史,內史曰:"王寧亡十城耶?將亡齊國也?"悼惠王曰:"得全身而已,何敢愛城哉!"內史曰:"魯元公主,太后之女,大王之弟也。大王封國七十餘城,而魯元公主湯沐邑少;大王誠獻十城為魯元公主湯沐邑,內有親親之恩,外有順太后之意,太后必大喜。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。"悼惠王曰:"善。"至邸上,奏獻十城為魯元公主湯沐邑,太后果大悅受邑,厚賜悼惠王而歸之,國遂安,齊內史之謀也。

齊悼惠王是孝惠皇帝的兄。孝惠皇帝二年,悼惠王入朝,孝惠皇帝和悼惠王宴飲,於是行家人禮,同席。呂太后發怒,於是進鴆酒。孝惠皇帝知道,想代替喝,於是停止。悼惠王恐懼不能出城,上車長嘆。內史陪乘奇怪問緣故,悼惠王全部把情況告訴內史。內史說:「王寧可丟失十城呢?還是將丟失齊國?」悼惠王說:「得以保全自身罷了,哪裡敢愛城!」內史說:「魯元公主是太后的女兒、大王的妹妹。大王封國七十多城,而魯元公主湯沐邑少。大王果真獻十城做魯元公主湯沐邑,內有親親的恩,外有順從太后的意,太后一定大喜。這是丟失十城而得到六十城。」悼惠王說:「好。」到了邸上,上奏獻十城做魯元公主湯沐邑,太后果然大悅接受邑,厚賜悼惠王而讓他回去,國於是安定,是齊內史的謀劃。

孝武皇帝時,大行王恢數言擊匈奴之便,可以除邊境之害,欲絕和親之約,御史大夫韓安國以為兵不可動。孝武皇帝召群臣而問曰:"朕飾子女以配單于,幣帛文錦,賂之甚厚,今單于逆命加慢,侵盜無已,邊境數驚,朕甚閔之,今欲舉兵以攻匈奴,如何?"大行臣恢再拜稽首曰:"善。陛下不言,臣固謁之。臣聞全代之時,北未嘗不有強胡之故,內連中國之兵也,然尚得養老長幼,樹種以時,倉廩常實,守禦之備具,匈奴不敢輕侵也。今以陛下之威,海內為一家,天子同任,遣子弟乘邊守塞,轉粟挽輸,以為之備,而匈奴侵盜不休者,無他,不痛之患也。臣以為擊之便。"御史大夫臣安國稽首再拜曰:"不然。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,匈奴至而投鞍高於城者數所。平城之危,七日不食,天下嘆之。及解圍反位,無忿怨之色,雖得天下,而不報平城之怨者,非以力不能也。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,不以己之私怒,傷天下之公義,故遣嬌敬結為私親,至今為五世利。孝文皇帝嘗一屯天下之精兵於常溪廣武,無尺寸之功。天下黔首,約要之民,無不憂者,孝文皇帝悟兵之不可宿也,乃為和親之約,至今為後世利。臣以為兩主之跡,足以為效,臣故曰勿擊便。"

孝武皇帝時,大行王恢屢次講攻擊匈奴的便利,可以除去邊境的害,想斷絕和親的約,御史大夫韓安國以為兵不可動。孝武皇帝召群臣問:「朕修飾子女來匹配單于,幣帛文錦賄賂很厚,如今單于違逆命令加以怠慢,侵盜沒有停止,邊境屢次受驚,朕很憫惜。如今想舉兵攻匈奴,怎麼樣?」大行臣恢再拜叩頭說:「好。陛下不說,臣本來要稟告。臣聽說全代的時候,北面未嘗沒有強胡的緣故,內裡連著中國的兵,可是還能養老長幼,種植按時,倉廩常常充實,守禦的防備齊備,匈奴不敢輕易侵。如今憑陛下的威,海內成為一家,天子同一委任,派遣子弟乘邊守塞,總轉粟挽輸來做防備,而匈奴侵盜不停止,沒有別的,是不痛擊的患。臣以為攻擊便利。」御史大夫臣安國叩頭再拜說:「不對。臣聽說高皇帝曾經被圍在平城,匈奴到了而扔下的馬鞍高過城的有好幾處。平城的危,七天不吃,天下嘆息。等到解圍返回位子,沒有忿怨的神色。即使得到天下,而不報復平城的怨,不是因為力不能。聖人是以天下為度量的人,不用自己的私怒傷害天下的公義,所以派劉敬結為和親,至今是五世的利。孝文皇帝曾經把天下精兵屯一次在常溪、廣武,沒有尺寸的功。天下黔首、要約的民,沒有不憂的。孝文皇帝覺悟兵不可久留,於是做和親的約,至今為後世的利。臣以為兩位主的事蹟足以作為效驗,臣所以說不要攻擊便利。」

大行曰:"不然。夫明於形者,分則不過於事;察於動者,用則不失於利;審於靜者,恬則免於患。高帝被堅執銳,以除天下之害,蒙矢石,沾風雨,行幾十年,伏屍滿澤,積首若山,死者什七,存者什三,行者垂泣而倪於兵。夫以天下末力,厭事之民,而蒙匈奴飽佚,其勢不便。故結和親之約者,所以休天下之民。高皇帝明於形而以分事,通於動靜之時。蓋五帝不相同樂,三王不相襲禮者,非政相反也,各因世之宜也。教與時變,備與敵化,守一而不易,不足以子民。今匈奴縱意日久矣,侵盜無已,系虜人民,戍卒死傷,中國道路,槥車相望,此仁人之所哀也。臣故曰擊之便。"御史大夫曰:"不然,臣聞之,利不什不易業,功不百不變常,是故古之人君,謀事必就聖,發政必擇語,重作事也。自三代之盛,遠方夷狄,不與正朔服色,非威不能制,非強不能服也,以為遠方絕域,不牧之民,不足以煩中國也。且匈奴者,輕疾悍前之兵也,畜牧為業,弧弓射獵,逐獸隨草,居處無常,難得而制也。至不及圖,去不可追;來若風雨,解若收電,今使邊郡久廢耕織之業,以支匈奴常事,其勢不權。臣故曰勿擊為便。"

大行說:「不對。明白於形的,分辨則不超過事;察於動的,用則不失去利;審於靜的,恬則免於患。高帝披堅執銳,來除去天下的害,蒙受矢石,沾著風雨,實行幾十年,伏屍滿澤,積首像山,死的十分之七,存的十分之三,行走的人垂淚低頭看兵。憑天下末力、厭事的民,而蒙受匈奴飽逸,那勢不便。所以結和親的約,是用來使天下民休息。高皇帝明白於形而用來分辨事,通達於動靜的時機。大概五帝不相沿用樂,三王不相沿襲禮,不是政治相反,各自根據世的適宜。教隨時變,防備隨敵變化,守一成不變,不足以撫育民。如今匈奴放縱心意日子久了,侵盜沒有停止,系虜人民,戍卒死傷,中國道路上,裝殮的車子相望,這是仁人所哀痛的。臣所以說攻擊便利。」御史大夫說:「不對。臣聽說,利不到十倍不更換事業,功不到百倍不改變常規,因此古代人君謀事一定就近聖人,發佈政令一定選擇話語,是看重作事。從三代的盛,遠方夷狄不參與正朔服色,不是威不能制御,不是強不能降伏,是以為遠方絕域、不牧養的民,不足以煩勞中國。況且匈奴是輕捷悍銳的兵,畜牧為業,用弧弓射獵,追逐獸、隨著草,居處沒有常規,難以制御。到了來不及圖謀,離去不可追;來像風雨,解開像收電。如今使邊郡長久廢棄耕織的業,來支應匈奴的常事,那勢不權衡。臣所以說不要攻擊為便利。」

大行曰:"不然。夫神蛟濟於淵,而鳳鳥乘於風,聖人因於時。昔者,秦繆公都雍郊,地方三百里,知時之變,攻取西戎,闢地千里,幷國十二,隴西北地是也。其後蒙恬為秦侵胡,以河為境,累石為城,積木為寨,匈奴不敢飲馬北河,置烽燧然後敢牧馬。夫匈奴可以力服也,不可以仁畜也。今以中國之大,萬倍之資,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,譬如以千石之弩,射潰疽,必不留行矣。則北發月氏,可得而臣也。臣故曰擊之便。"御史大夫曰:"不然。臣聞善戰者,以飽待飢,安行定舍,以待其勞,整治施德,以待其亂,接兵奮眾,深入伐國墮城,故常坐而役敵國,此聖人之兵也。夫沖風之衰也,不能起毛羽;強弩之末力,不能入魯縞。盛之有衰也,猶朝之必暮也,今卷甲而輕舉,深入而長驅,難以為功。夫橫行則中絕,從行則迫脅;徐則後利,疾則糧乏,不至千里,人馬絕飢,勞以遇敵,正遺人獲也。意者有他詭妙,可以擒之,則臣不知,不然未見深入之利也。臣故曰勿擊之便。"

大行說:「不對。神蛟渡於淵,而鳳鳥乘著風,聖人根據時。從前,秦繆公定都雍郊,土地方圓三百里,知道時的變化,攻取西戎,開闢地千里,兼併十二國,隴西、北地就是。後來蒙恬為秦侵胡,以河為境,堆積石頭做城,堆積木頭做寨,匈奴不敢在北河飲馬,設置烽燧然後敢牧馬。匈奴可以用力降伏,不可以用仁畜養。如今憑中國的大、萬倍的資,派遣百分之一來攻匈奴,好比用千石的弩射潰爛的疽,一定不停留。則北面招來月氏,可以得到而臣服。臣所以說攻擊便利。」御史大夫說:「不對。臣聽說善於作戰的,用飽等待飢,安穩行走、安定舍止,來等待他勞,整治施德,來等待他亂,交兵奮眾,深入伐國墮城,所以常常坐著役使敵國,這是聖人的兵。衝風衰落,不能揚起毛羽;強弩的末力,不能穿入魯縞。盛有衰,就像朝一定有暮。如今捲起甲而輕易舉動,深入而長驅,難以成功。橫行則中間被斷,從行則被脅迫;慢則落後於利,快則糧食缺乏,不到千里,人馬斷絕飢餓,勞累來遇敵,正好留給人擒獲。心想有別的詭妙可以擒獲,則臣不知道;不然,沒看見深入的利。臣所以說不要攻擊便利。」

大行曰:"不然。夫草木之中霜霧,不可以風過;清水明鏡,不可以形遯也;通方之人,不可以文亂。今臣言擊之者,故非發而深入也,將順因單于之慾,誘而致之邊,吾伏輕卒銳士以待之,險鞍險阻以備之。吾勢以成,或當其左,或當其右;或當其前,或當其後,單于可擒,百必全取。臣以為擊之便。"於是遂從大行之言。孝武皇帝自將師伏兵於馬邑,誘致單于。單于既入塞,道覺之,奔走而去。其後交兵接刃,結怨連禍,相攻擊十年,兵凋民勞,百姓空虛,道殣相望,槥車相屬,寇盜滿山,天下搖動。孝武皇帝后悔之。御史大夫桑弘羊請佃輪臺。詔卻曰:"當今之務,務在禁苛暴,止擅賦。今乃遠西佃,非能以慰民也。朕不忍聞。"封丞相號曰富民侯,遂不復言兵事。國家以寧,繼嗣以定,從韓安國之本謀也。

大行說:「不對。草木中間的霜霧,不可以讓風經過;清水明鏡,不可以讓形隱遁;通達方略的人,不可以用文擾亂。如今臣說攻擊的,本來不是出發而深入,將順著單于的慾望,引誘到邊境,我們埋伏輕卒銳士來等待,用險阻來防備。我們的勢已經成,或當著他左,或當著他右;或當著他前,或當著他後,單于可以擒獲,百發一定全取。臣以為攻擊便利。」於是終於聽從大行的話。孝武皇帝自己率師在馬邑埋伏兵,引誘單于。單于已經入塞,在路上發覺,奔走離去。這以後交兵接刃,結怨連禍,互相攻擊十年,兵凋敝、民勞苦,百姓空虛,路上餓死的相望,裝殮的車子相繼,寇盜滿山,天下搖動。孝武皇帝后悔。御史大夫桑弘羊請求在輪臺屯田。詔書卻說:「當今的事務,務必在禁止苛暴,停止擅賦。如今竟遠到西面屯田,不是能用來慰民的。朕不忍聽。」封丞相號稱富民侯,於是不再談兵事。國家因此安寧,繼嗣因此確定,是聽從韓安國本來的謀劃。

孝武皇帝時,中大夫主父偃為策曰:"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,強弱之形易制也。今諸侯或連城數十,地方千里,緩則驕,易為淫亂;急則阻其強而合從,謀以逆京師,今以法割之,即逆節萌起,前日晁錯是也。今諸侯子弟或十數,而適嗣代立,餘雖骨肉,無尺地之封,則仁孝之道不宣,顧陛下令諸侯得推恩,分子弟以地侯之,彼人人喜得所願,上以德施,實封其國,而稍自消弱矣。"於是上從其計,因關馬及弩不得出,絕遊說之路,重附益諸侯之法,急詿誤其君之罪,諸侯王遂以弱,而合從之事絕矣,主父偃之謀也。

孝武皇帝時,中大夫主父偃做策說:「古代諸侯地不超過百里,強弱的形容易制御。如今諸侯有的連城幾十,土地方圓千里,緩則驕傲,容易淫亂;急則依仗強而合從,謀劃來違逆京師。如今用法割削,則逆節萌芽興起,前日晁錯就是。如今諸侯子弟有的十幾人,而嫡嗣替代即位,其餘雖然骨肉,沒有尺地的封,則仁孝的道不宣揚。願陛下讓諸侯得以推恩,分給子弟土地封侯,他們人人喜悅得到所願,上用德施予,實際封他的國,而漸漸自己削弱了。」於是上聽從他的計,於是關卡馬和弩不得出,斷絕遊說的路,加重附益諸侯的法,加急詿誤其君的罪,諸侯王於是因此弱,而合從的事斷絕了,是主父偃的謀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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