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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子

战国 · 荀况

荀子

儒家典籍

初读可按四书入手:大学立纲、论语记言、孟子展开、中庸收束。再读诗经、尚书、礼记与春秋三传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录、传习录是经学之外看儒学怎么被讲开的几条路。

荀子

劝学篇第一修身篇第二

不苟篇第三荣辱篇第四

非相篇第五非十二子篇第六

仲尼篇第七儒效篇第八

王制篇第九富国篇第十

王霸篇第十一君道篇第十二

臣道篇第十三致士篇第十四

议兵篇第十五强国篇第十六

天论篇第十七正论篇第十八

礼论篇第十九乐论篇第二十

解蔽篇第二十一正名篇第二十二

性恶篇第二十三君子篇第二十四

成相篇第二十五赋篇第二十六

大略篇第二十七宥坐篇第二十八

子道篇第二十九法行篇第三十

哀公篇第三十一尧问篇第三十二

劝学篇第一

君子曰:学不可以已。青、取之于蓝,而青于蓝;冰、水为之,而寒于水。木直中绳,輮以为轮,其曲中规,虽有槁暴,不复挺者,輮使之然也。故木受绳则直,金就砺则利,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,则知明而行无过矣。故不登高山,不知天之高也;不临深溪,不知地之厚也;不闻先王之遗言,不知学问之大也。干、越、夷、貉之子,生而同声,长而异俗,教使之然也。诗曰:"嗟尔君子,无恒安息。靖共尔位,好是正直。神之听之,介尔景福。"神莫大于化道,福莫长于无祸。

君子说:学习是不可以停止的。靛青从蓝草里提取,却比蓝草更青;冰由水结成,却比水更冷。木材直得合于墨绳,用火烤弯曲做成车轮,它的曲度合于圆规,即使再枯干暴晒,也不会重新挺直,是揉烤使它这样的。所以木材经过墨绳就直,金属放到磨石上就锋利,君子广博地学习并且每天对照省察自己,就能智识清明、行为没有过错了。所以不登上高山,不知道天的高;不临近深溪,不知道地的厚;不听闻先王遗留下来的话,不知道学问的大。干、越、夷、貉的孩子,生下来声音相同,长大了习俗不同,是教化使他们这样的。《诗经·小雅·小明》说:「嗟尔君子,不要常常安息。安静恭敬你的职位,喜好这正直。神听着这些,赐给你大福。」神没有比被道所化更大的,福没有比没有灾祸更长久的。

吾尝终日而思矣,不如须臾之所学也。吾尝跂而望矣,不如登高之博见也。登高而招,臂非加长也,而见者远;顺风而呼,声非加疾也,而闻者彰。假舆马者,非利足也,而致千里;假舟楫者,非能水也,而绝江河。君子生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。

我曾经整天思索,比不上片刻所学到的。我曾经踮起脚来远望,比不上登上高处看得广阔。登上高处招手,手臂并没有加长,可是看见的人却远;顺着风呼喊,声音并没有加快,可是听的人却清楚。凭借车马的人,并不是脚走得快,却能到达千里;凭借舟船的人,并不是会游泳,却能横渡江河。君子生下来并没有不同,是善于凭借外物罢了。

南方有鸟焉,名曰蒙鸠,以羽为巢,而编之以发,系之苇苕,风至苕折,卵破子死。巢非不完也,所系者然也。西方有木焉,名曰射干,茎长四寸,生于高山之上,而临百仞之渊,木茎非能长也,所立者然也。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;白沙在涅,与之俱黑。兰槐之根是为芷,其渐之滫,君子不近,庶人不服。其质非不美也,所渐者然也。故君子居必择乡,游必就士,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。

南方有一种鸟,名叫蒙鸠,用羽毛做巢,再用头发编起来,系在芦苇的穗上,风来了穗折断,卵破了幼鸟死。巢并不是不完好,是所系的地方使它这样。西方有一种木,名叫射干,茎长四寸,生在高山上面,下临百仞的深渊,木茎并不是能长,是所站立的地方使它这样。蓬草生在麻中间,不用扶就直;白沙放在黑泥里,就和它一起黑。兰槐的根就是芷,如果把它浸在臭水里,君子不靠近,庶人也不佩带。它的质地并不是不美,是所浸泡的东西使它这样。所以君子居住一定选择乡里,交游一定接近士人,是用来防止邪僻、靠近中正的。

物类之起,必有所始。荣辱之来,必象其德。肉腐出虫,鱼枯生蠹。怠慢忘身,祸灾乃作。强自取柱,柔自取束。邪秽在身,怨之所构。施薪若一,火就燥也,平地若一,水就湿也。草木畴生,禽兽群焉,物各从其类也。是故质的张,而弓矢至焉;林木茂,而斧斤至焉;树成荫,而众鸟息焉。醯酸,而蚋聚焉。故言有招祸也,行有招辱也,君子慎其所立乎!

物类的兴起,一定有所开始。荣辱的到来,一定像他的德。肉腐烂了生出虫子,鱼干枯了生出蠹。怠慢而忘记自身,祸灾才发作。刚强的自己招来折断,柔软的自己招来束缚。邪秽在身上,怨恨就在这里构成。薪柴放得好像一样,火却趋向干燥的;平地好像一样,水却趋向潮湿的。草木成片生长,禽兽成群聚集,物各自跟从它的类。因此靶子张设起来,弓矢就到了;林木茂盛,斧斤就到了;树成了荫,众鸟就栖息;醋酸了,蚋就聚集。所以言论有招来祸的,行为有招来辱的,君子要谨慎他所立身的地方啊!

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;积水成渊,蛟龙生焉;积善成德,而神明自得,圣心备焉。故不积蹞步,无以致千里;不积小流,无以成江海。骐骥一跃,不能十步;驽马十驾,功在不舍。锲而舍之,朽木不折;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。螾无爪牙之利,筋骨之强,上食埃土,下饮黄泉,用心一也。蟹八跪而二螯,非蛇蟺之穴,无可寄托者,用心躁也。是故无冥冥之志者,无昭昭之明;无惛惛之事者,无赫赫之功。行衢道者不至,事两君者不容。目不能两视而明,耳不能两听而聪。螣蛇无足而飞,梧鼠五技而穷。诗曰:"尸鸠在桑,其子七兮。淑人君子,其仪一兮。其仪一兮,心如结兮。"故君子结于一也。

积土成了山,风雨就在那里兴起;积水成了深渊,蛟龙就在那里生长;积善成了德,神明自然获得,圣心就具备了。所以不积累半步,没有办法到达千里;不积累小流,没有办法成就江海。骐骥一跃,不能到十步;劣马走十天的路程,成功在于不放弃。雕刻一下就放下,朽木也折不断;雕刻下去不放弃,金石也可以镂刻。蚯蚓没有锋利的爪牙、强健的筋骨,向上吃尘土,向下喝黄泉,是用心专一。螃蟹有八条腿和两只螯,没有蛇鳝的洞穴,就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,是用心浮躁。因此没有默默专一的志向,就没有昭昭的明察;没有昏昏专一的做事,就没有赫赫的功绩。走岔路的到不了,事奉两个君主的不被容纳。眼睛不能同时看两处而仍然明白,耳朵不能同时听两处而仍然灵敏。螣蛇没有脚却能飞,梧鼠有五种技能却穷困。《诗经·曹风·鸤鸠》说:「尸鸠在桑树上,它的幼鸟有七只。善人君子,他的仪度专一。仪度专一,心像打了结。」所以君子把心结在专一上。

昔者瓠巴鼓瑟,而流鱼出听;伯牙鼓琴,而六马仰秣。故声无小而不闻,行无隐而不形。玉在山而草木润,渊生珠而崖不枯。为善不积邪,安有不闻者乎!

从前瓠巴鼓瑟,沉在水里的鱼都出来听;伯牙鼓琴,驾车的六匹马都抬起头来吃草料。所以声音没有小到不被听见的,行为没有隐蔽到不显形的。玉在山里,草木就润泽;渊里生出珍珠,崖岸就不枯竭。是为善还没有积累吧,哪里有不被听见的呢!

学恶乎始?恶乎终?曰:其数则始乎诵经,终乎读礼;其义则始乎为士,终乎为圣人。真积力久则入。学至乎没而后止也。故学数有终,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。为之人也,舍之禽兽也。故书者、政事之纪也;诗者、中声之所止也;礼者、法之大兮,类之纲纪也。故学至乎礼而止矣。夫是之谓道德之极。礼之敬文也,乐之中和也,诗书之博也,春秋之微也,在天地之间者毕矣。

学习从哪里开始?到哪里终结?说:就学习的程序说,开始于诵读经,终结于读礼;就学习的意义说,开始于做士,终结于做圣人。真诚积累、用力长久,就能进入。学习到死然后才停止。所以学习的程序有终结,至于它的意义则不可以片刻舍弃。做这个就是人,舍弃这个就是禽兽。所以《书》是政事的记载;《诗》是中正的声音所停止的地方;礼是法的大分(底本作「大兮」,「兮」为「分」之讹),是类的纲纪。所以学习到了礼才停止。这就叫做道德的极致。礼的恭敬与文饰,乐的中和,诗书的广博,春秋的微言,在天地之间的都完备了。

君子之学也,入乎耳,着乎心,布乎四体,形乎动静。端而言,蝡而动,一可以为法则。小人之学也,入乎耳,出乎口;口耳之间,则四寸耳,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!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君子之学也,以美其身;小人之学也,以为禽犊。故不问而告谓之傲,问一而告二谓之囋。傲、非也,囋、非也;君子如向矣。

君子的学习,进入耳朵,显现在心里,分布到四肢,表现在动静上。即使是极细微的说话、蠕动,也可以做法则。小人的学习,进入耳朵,从嘴里出来;口和耳之间,不过四寸罢了,哪里足够用来美化七尺的身躯呢!古代求学的人为自己,如今求学的人为别人。君子的学习,是用来美化自身;小人的学习,是把它当作禽犊一样的礼物。所以别人不问就告诉叫做傲,问一件却告诉两件叫做嚚噪。傲,不对;嚚噪,不对;君子像回声一样应和。

学莫便乎近其人。礼乐法而不说,诗书故而不切,春秋约而不速。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,则尊以遍矣,周于世矣。故曰:学莫便乎近其人。

学习没有比接近那人更便利的。礼乐有法度却不详细解说,诗书是旧事却不切近,春秋简约却不能迅速得要领。仿效那人来熟习君子的学说,就能既尊崇又周遍,通达于世了。所以说:学习没有比接近那人更便利的。

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,隆礼次之。上不能好其人,下不能隆礼,安特将学杂识志,顺诗书而已耳。则末世穷年,不免为陋儒而已。将原先王,本仁义,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。若挈裘领,诎五指而顿之,顺者不可胜数也。不道礼宪,以诗书为之,譬之犹以指测河也,以戈舂黍也,以锥餐壶也,不可以得之矣。故隆礼,虽未明,法士也;不隆礼,虽察辩,散儒也。

学习的途径没有比喜好那人更快的,尊崇礼是其次。上面不能喜好那人,下面不能尊崇礼,那就只是学些杂记,顺着诗书说说罢了。那么到了末世穷年,不免只是个陋儒而已。要推原先王、本于仁义,那么礼正是那经纬路径。就像提起皮衣的领子,屈着五个手指去顿它,顺的多得数不过来。不遵行礼法,只用诗书去做,好比用手指测量河,用戈来舂黍,用锥子吃饭壶,是不可以得到的。所以尊崇礼,即使尚未明达,也是守法的士;不尊崇礼,即使明察善辩,也是散儒。

问楛者,勿告也;告楛者,勿问也;说楛者,勿听也。有争气者,勿与辩也。故必由其道至,然后接之;非其道则避之。故礼恭,而后可与言道之方;辞顺,而后可与言道之理;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。故未可与言而言,谓之傲;可与言而不言,谓之隐;不观气色而言,谓瞽。故君子不傲、不隐、不瞽,谨顺其身。诗曰:"匪交匪舒,天子所予。"此之谓也。

问粗恶的事,不要告诉他;告诉粗恶的事,不要问他;说粗恶的事,不要听。有争竞之气的人,不要跟他辩论。所以一定要顺着道到来,然后才接待他;不是那道就避开他。所以礼节恭敬了,然后可以跟他讲道的方向;言辞顺了,然后可以跟他讲道的条理;神色顺从了,然后可以跟他讲道的极致。所以不可以跟他讲却讲了,叫做傲;可以跟他讲却不讲,叫做隐;不观察气色就讲,叫做瞽。所以君子不傲、不隐、不瞽,谨慎地顺着对方本身。《诗经·小雅·采菽》说:「不急切不怠缓,天子所赐予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百发失一,不足谓善射;千里蹞步不至,不足谓善御;伦类不通,仁义不一,不足谓善学。学也者,固学一之也。一出焉,一入焉,涂巷之人也;其善者少,不善者多,桀纣盗跖也;全之尽之,然后学者也。

射一百次偏失一次,不足以叫做善于射;走千里差半步不到,不足以叫做善于驾御;伦类不能贯通,仁义不能专一,不足以叫做善于学。学,本来就是学那专一。一会儿出来,一会儿进去,是街巷里的普通人;善的少、不善的多,是桀、纣、盗跖一类;全备它、穷尽它,然后才是学者。

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,故诵数以贯之,思索以通之,为其人以处之,除其害者以持养之。使目非是无欲见也,使口非是无欲言也,使心非是无欲虑也。及至其致好之也,目好之五色,耳好之五声,口好之五味,心利之有天下。是故权利不能倾也,群众不能移也,天下不能荡也。生乎由是,死乎由是,夫是之谓德操。德操然后能定,能定然后能应。能定能应,夫是之谓成人。天见其明,地见其光,君子贵其全也。

君子知道那不完备不纯粹的不足以成为美,所以诵读计数来贯通它,思索来疏通它,仿效那人来处身实行,除去妨害的来持养它。使眼睛不是这个就不想看,使嘴巴不是这个就不想说,使心不是这个就不想虑。等到那爱好到了极致,眼睛爱好它如同五色,耳朵爱好它如同五声,嘴巴爱好它如同五味,心里以它为利如同拥有天下。因此权利不能倾覆他,群众不能移动他,天下不能摇荡他。活着由着这个,死也由着这个,这就叫做德操。有了德操然后能安定,能安定然后能应对。能定能应,这就叫做成人。天显现它的明,地显现它的光,君子看重那完备。

修身篇第二

见善,修然必以自存也;见不善,愀然必以自省也。善在身,介然必以自好也;不善在身,菑然必以自恶也。故非我而当者,吾师也;是我而当者,吾友也;谄谀我者,吾贼也。故君子隆师而亲友,以致恶其贼。好善无厌,受谏而能诫,虽欲无进,得乎哉!小人反是: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;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;心如虎狼,行如禽兽,而又恶人之贼己也。谄谀者亲,谏争者疏,修正为笑,至忠为贼,虽欲无灭亡,得乎哉!诗曰:"嗡嗡呰呰,亦孔之哀。谋之其臧,则具是违;谋之不臧,则具是依。"此之谓也。

看见善,整饬地一定用来自我保存;看见不善,忧惧地一定用来自我省察。善在身上,坚固地一定自己喜好;不善在身上,像灾害一样一定自己厌恶。所以批评我而恰当的,是我的老师;肯定我而恰当的,是我的朋友;谄媚阿谀我的,是贼害我的人。所以君子尊崇老师、亲近朋友,而极端厌恶那贼害者。喜好善没有满足,接受劝谏而能警戒,即使想不进步,能做得到吗!小人相反:自己极端昏乱却厌恶别人批评自己;自己极端不肖却想要别人把自己当贤人;心像虎狼,行为像禽兽,却又厌恶别人指出自己是贼害。谄谀的人就亲近,谏争的人就疏远,修正的话当成笑话,至忠当成贼害,即使想不灭亡,能做得到吗!《诗经·小雅·小旻》说:「翕翕訾訾,也很可哀。谋划得妥善,就都违背;谋划得不妥善,就都依从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扁善之度--以治气养生,则后彭祖;以修身自名,则配尧禹。宜于时通,利以处穷,礼信是也。凡用血气、志意、知虑,由礼则治通,不由礼则勃乱提僈;食饮,衣服、居处、动静,由礼则和节,不由礼则触陷生疾;容貌、态度、进退、趋行,由礼则雅,不由礼则夷固、僻违、庸众而野。故人无礼则不生,事无礼则不成,国家无礼则不宁。诗曰:"礼仪卒度,笑语卒获。"此之谓也。

普遍为善的法度——用来治气养生,就能后于彭祖;用来修身求名,就能匹配尧禹。适宜于时运通达,也有利于处在穷困,是礼和信。凡是用血气、志意、智虑,由着礼就通达整治,不由着礼就悖乱怠慢;饮食、衣服、居处、动静,由着礼就和谐有节,不由着礼就触犯陷溺、生出疾病;容貌、态度、进退、趋行,由着礼就雅正,不由着礼就倨傲固陋、邪僻背理、平庸粗野。所以人没有礼就不能生,事没有礼就不能成,国家没有礼就不得安宁。《诗经·小雅·楚茨》说:「礼仪尽合于度,笑语尽能得宜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以善先人者谓之教,以善和人者谓之顺;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,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。是是非非谓之知,非是是非谓之愚。伤良曰谗,害良曰贼。是谓是,非谓非曰直。窃货曰盗,匿行曰诈,易言曰诞。趣舍无定谓之无常。保利弃义谓之至贼。多闻曰博,少闻曰浅。多见曰闲,少见曰陋。难进曰偍,易忘曰漏。少而理曰治,多而乱曰秏。

用善引导别人的叫做教,用善应和别人的叫做顺;用不善引导别人的叫做谄,用不善应和别人的叫做谀。以是为是、以非为非叫做知,以是为非、以非为是叫做愚。伤害良人叫谗,残害良人叫贼。是就说是、非就说非叫直。偷财物叫盗,隐瞒行为叫诈,轻易说话叫诞。取舍没有一定叫做无常。保全利益、抛弃义叫做至贼。多听叫博,少听叫浅。多见叫娴习,少见叫陋。难以进取叫迟缓,容易忘记叫漏。少而有条理叫治,多而混乱叫耗乱。

治气养心之术:血气刚强,则柔之以调和;知虑渐深,则一之以易良;勇胆猛戾,则辅之以道顺;齐给便利,则节之以动止;狭隘褊小,则廓之以广大;卑湿重迟贪利,则抗之以高志;庸众驽散,则劫之以师友;怠慢僄弃,则照之以祸灾;愚款端悫,则合之以礼乐,通之以思索。凡治气养心之术,莫径由礼,莫要得师,莫神一好。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。

治气养心的方法:血气刚强,就用调和来使它柔;智虑过于深沉,就用平易良善来使它专一;勇猛暴戾,就用道顺来辅助它;敏捷便利,就用动止来节制它;狭隘褊小,就用广大来开阔它;卑下迟缓贪利,就用高志来抗举它;平庸驽散,就用师友来约束它;怠慢轻忽抛弃,就用祸灾来照鉴它;愚拙朴实端谨,就用礼乐来合它,用思索来通它。凡是治气养心的方法,没有比经由礼更直接的,没有比得到老师更紧要的,没有比专一所好更神妙的。这就叫做治气养心的方法。

志意修则骄富贵,道义重则轻王公;内省而外物轻矣。传曰:"君子役物,小人役于物。"此之谓矣。身劳而心安,为之;利少而义多,为之;事乱君而通,不如事穷君而顺焉。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,良贾不为折阅不市,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。

志意修整了就傲视富贵,道义看重了就看轻王公;向内省察,外物就轻了。传记说:「君子役使外物,小人被外物役使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身体劳苦而心里安定,就做;利益少而义多,就做;事奉乱君而显达,比不上事奉穷君而顺于道。所以好的农夫不因为水旱就不耕种,好的商人不因为亏损就不做买卖,士君子不因为贫穷就对道怠惰。

体恭敬而心忠信,术礼义而情爱人;横行天下,虽困四夷,人莫不贵。劳苦之事则争先,饶乐之事则能让,端悫诚信,拘守而详;横行天下,虽困四夷,人莫不任。体倨固而心埶诈,术顺墨而精杂污;横行天下,虽达四方,人莫不贱。劳苦之事则偷儒转脱,饶乐之事则佞兑而不曲,辟违而不悫,程役而不录:横行天下,虽达四方,人莫不弃。

身体恭敬而心里忠信,取法礼义而性情爱人;横行天下,即使困在四夷,人没有不看重的。劳苦的事就争着抢先,丰饶安乐的事就能让,端谨诚信,拘守而周详;横行天下,即使困在四夷,人没有不信任的。身体倨傲顽固而心里势利欺诈,取法慎到、墨翟而精神驳杂污秽;横行天下,即使通达四方,人没有不贱视的。劳苦的事就偷懒懦弱、辗转逃脱,丰饶安乐的事就巧佞敏捷而不谦让,邪僻背理而不端谨,度量事务却不检束:横行天下,即使通达四方,人没有不抛弃的。

行而供冀,非渍淖也;行而俯项,非击戾也;偶视而先俯,非恐惧也。然夫士欲独修其身,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。

走路时恭敬谨慎,并不是怕沾泥淖;走路时低下颈项,并不是怕碰撞;对视时自己先低头,并不是恐惧。这样,士是想独自修养自身,不是怕得罪那些比同流俗的人。

夫骥一日而千里,驽马十驾,则亦及之矣。将以穷无穷,逐无极与?其折骨绝筋,终身不可以相及也。将有所止之,则千里虽远,亦或迟、或速、或先、或后,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!不识步道者,将以穷无穷,逐无极与?意亦有所止之与?夫"坚白"、"同异"、"有厚无厚"之察,非不察也,然而君子不辩,止之也。倚魁之行,非不难也,然而君子不行,止之也。故学曰迟。彼止而待我,我行而就之,则亦或迟、或速、或先、或后,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!故蹞步而不休,跛鳖千里;累土而不辍,丘山崇成。厌其源,开其渎,江河可竭。一进一退,一左一右,六骥不致。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,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!然而跛鳖致之,六骥不致,是无它故焉,或为之,或不为尔!道虽迩,不行不至;事虽小,不为不成。其为人也多暇日者,其出入不远矣。

那骐骥一天跑千里,劣马走十天的路程,也就赶上了。是要用这个穷尽无穷、追逐无极吗?那就会折骨断筋,终身也不可以互相赶上。将要有所止境,那么千里虽然远,也不过或慢或快、或先或后,为什么不可以互相赶上呢!不知道那些走路的人,是要用这个穷尽无穷、追逐无极呢?还是也有所止境呢?那「坚白」、「同异」、「有厚无厚」的察辨,不是不明察,然而君子不辩,是有所止。怪异极端的行为,不是不容易,然而君子不做,是有所止。所以为学叫做迟缓前行。那止境在那里等我,我走过去靠近它,也就或慢或快、或先或后,为什么不可以同样到达呢!所以半步不停,跛脚的鳖也能走千里;累土不停止,丘山也能堆成。堵住它的源头,开通它的沟渎,江河可以枯竭。一进一退,一左一右,六匹骥也不能到达。那人才性的相差,哪里像跛鳖和六骥的脚那样悬殊呢!然而跛鳖能到达,六骥不能到达,没有别的缘故,只是有的做、有的不做罢了!道虽然近,不走就到不了;事虽然小,不做就不成。做人闲暇日子多的,他出入的成就也就不远了。

好法而行,士也;笃志而体,君子也;齐明而不竭,圣人也。人无法,则伥伥然;有法而无志其义,则渠渠然;依乎法,而又深其类,然后温温然。

喜好法而实行,是士;志向笃实而身体力行,是君子;齐肃明察而不枯竭,是圣人。人没有法,就茫茫然;有法却不认识它的义,就局促不安;依着法,又深通它的类,然后才温温然。

礼者、所以正身也,师者、所以正礼也。无礼何以正身?无师吾安知礼之为是也?礼然而然,则是情安礼也;师云而云,则是知若师也。情安礼,知若师,则是圣人也。故非礼,是无法也;非师,是无师也。不是师法,而好自用,譬之是犹以盲辨色,以聋辨声也,舍乱妄无为也。故学也者,礼法也。夫师、以身为正仪,而贵自安者也。诗云:"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。"此之谓也。

礼,是用来端正自身的;老师,是用来端正礼的。没有礼用什么端正自身?没有老师我怎么知道礼就是这样?礼怎样规定就怎样做,那是性情安于礼;老师怎样说就怎样说,那是智识像老师。性情安于礼,智识像老师,那就是圣人。所以违背礼,就是没有法;违背老师,就是没有老师。不以为师法是对的,却喜好自行其是,好比用瞎子辨别颜色,用聋子辨别声音,除了昏乱妄为没有别的可做。所以学,就是礼法。那老师,是用自身做正确的仪法,而看重自己安于这样的人。《诗经·大雅·皇矣》说:「不识不知,顺从天帝的法则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端悫顺弟,则可谓善少者矣;加好学逊敏焉,则有钧无上,可以为君子者矣。偷儒惮事,无廉耻而嗜乎饮食,则可谓恶少者矣;加愓悍而不顺,险贼而不弟焉,则可谓不详少者矣,虽陷刑戮可也。老老而壮者归焉,不穷穷而通者积焉,行乎冥冥而施乎无报,而贤不肖一焉。人有此三行,虽有大过,天其不遂乎!

端谨而顺从悌道,就可以叫做好的少年了;再加上好学谦逊敏捷,那就只有相等没有在他上面的,可以做君子了。偷懒懦弱怕事,没有廉耻而嗜好饮食,就可以叫做坏的少年了;再加上放荡凶悍而不顺从,险恶贼害而不悌,就可以叫做不祥的少年了(底本作「不详」,「详」为「祥」之讹),即使陷入刑戮也可以。尊敬老人,壮年人就来归附;不穷困那穷困的人,通达的人就来聚集;在暗中行事、施予而不求回报,贤和不肖就齐一了。人有这三种德行,即使有大的过失,天大概也不会使他失败吧!

君子之求利也略,其远害也早,其避辱也惧,其行道理也勇。君子贫穷而志广,富贵而体恭,安燕而血气不惰,劳倦而容貌不枯,怒不过夺,喜不过予。君子贫穷而志广,隆仁也;富贵而体恭,杀埶也;安燕而血气不衰,柬理也;劳倦而容貌不枯,好交也;怒不过夺,喜不过予,是法胜私也。书曰:"无有作好,遵王之道。无有作恶,遵王之路。"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。

君子求利简略,他远离祸害早,他躲避耻辱畏惧,他实行道理勇敢。君子贫穷而志向广大,富贵而身体恭敬,安闲而血气不怠惰,劳倦而容貌不枯槁,发怒不超过剥夺,喜悦不超过赐予。君子贫穷而志向广大,是尊崇仁;富贵而身体恭敬,是减杀权势;安闲而血气不衰,是选择理;劳倦而容貌不枯槁,是喜好文(底本作「交」,「交」为「文」之讹);发怒不超过剥夺,喜悦不超过赐予,是法胜过私。《书》说:「不要有私好,遵循王的道。不要有私恶,遵循王的路。」这是说君子能够用公义胜过私欲。

不苟篇第三

君子行不贵苟难,说不贵苟察,名不贵苟传,唯其当之为贵。故怀负石而投河,是行之难为者也,而申徒狄能之;然而君子不贵者,非礼义之中也。"山渊平","天地比","齐秦袭","入乎耳,出乎口","钩有须","卵有毛",是说之难持者也,而惠施邓析能之。然而君子不贵者,非礼义之中也。盗跖贪凶,名声若日月,与舜禹俱传而不息;然而君子不贵者,非礼义之中也。故曰:君子行不贵苟难,说不贵苟察,名不贵苟传,唯其当之为贵。诗曰:"物其有矣,惟其时矣。"此之谓也。

君子的行为不以苟且的难能为贵,学说不以苟且的明察为贵,名声不以苟且的流传为贵,只以恰当为贵。所以怀里抱着石头投河,是行为里难做的,而申徒狄能做到;然而君子不看重,是因为它不在礼义之中。「山和渊一样平」,「天和地相等」,「齐和秦相合」,「从耳朵进、从嘴巴出」,「妇女有须」,「卵有毛」,是学说里难以持守的,而惠施、邓析能持守。然而君子不看重,是因为它不在礼义之中。盗跖贪婪凶恶,名声像日月,和舜禹一起流传不停息;然而君子不看重,是因为它不在礼义之中。所以说:君子的行为不以苟且的难能为贵,学说不以苟且的明察为贵,名声不以苟且的流传为贵,只以恰当为贵。《诗经·小雅·鱼丽》说:「物已经有了,只在于适时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君子易知而难狎,易惧而难胁,畏患而不避义死,欲利而不为所非,交亲而不比,言辩而不辞,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。

君子容易结交却难以狎昵,容易戒惧却难以胁迫,畏惧祸患却不躲避为义而死,想要利却不做所不该做的,交往亲近却不勾结,言辞善辩却不流于言辞,坦荡啊,他有用来不同于世俗的地方。

君子能亦好,不能亦好;小人能亦丑,不能亦丑。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开道人,不能则恭敬繜绌以畏事人;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,不能则妒嫉怨诽以倾覆人。故曰:君子能则人荣学焉,不能则人乐告之;小人能则人贱学焉,不能则人羞告之。是君子小人之分也。

君子有才能也好,没有才能也好;小人有才能也丑,没有才能也丑。君子有才能就宽容易直地开导人,没有才能就恭敬谦退地敬事人;小人有才能就倨傲邪僻地骄过人,没有才能就嫉妒怨诽地倾覆人。所以说:君子有才能,人就以向他学习为荣;没有才能,人就乐于告诉他。小人有才能,人就以向他学习为贱;没有才能,人就羞于告诉他。这是君子和小人的分别。

君子宽而不僈,廉而不刿,辩而不争,察而不激,直立而不胜,坚强而不暴,柔从而不流,恭敬谨慎而容。夫是之谓至文。诗曰:"温温恭人,惟德之基。"此之谓也。

君子宽缓却不怠慢,有棱角却不割伤,善辩却不争竞,明察却不偏激,立身正直却不盛气凌人,坚强却不暴虐,柔从而不随波,恭敬谨慎而有容。这就叫做至文。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说:「温和恭敬的人,是德的根基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君子崇人之德,扬人之美,非谄谀也;正义直指,举人之过,非毁疵也;言己之光美,拟于舜禹,参于天地,非夸诞也;与时屈伸,柔从若蒲苇,非慑怯也;刚强猛毅,靡所不信,非骄暴也;以义变应,知当曲直故也。诗曰:"左之左之,君子宜之;右之右之,君子有之。"此言君子以义屈信变应故也。

君子推崇别人的德,表扬别人的美,并不是谄谀;持正谊、直指,举出别人的过错,并不是毁谤挑剔;称说自己的光美,比拟于舜禹,参配于天地,并不是夸诞;随着时势屈伸,柔从像蒲苇,并不是慑怯;刚强猛毅,没有他不伸展的地方,并不是骄暴;用义来应变,知道应当曲还是直的缘故。《诗经·小雅·裳裳者华》说:「向左就向左,君子适宜;向右就向右,君子拥有。」这是说君子用义来屈伸应变的缘故。

君子小人之反也: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,小心则畏义而节;知则明通而类,愚则端悫而法;见由则恭而止,见闭则敬而齐;喜则和而理,忧则静而理;通则文而明,穷则约而详。小人则不然:大心则慢而暴,小心则淫而倾;知则攫盗而渐,愚则毒贼而乱;见由则兑而倨,见闭则怨而险;喜则轻而翾,忧则挫而慑;通则骄而偏,穷则弃而儑。传曰:"君子两进,小人两废。"此之谓也。

君子和小人是相反的:君子心志大就敬天而遵循道,心志小就畏义而有节制;智就明通而能类推,愚就端谨而守法;被进用就恭敬而有止,被闭拒就敬慎而整齐;喜悦就和谐而有条理,忧愁就安静而有条理;通达就有文而显明,穷困就简约而周详。小人却不是这样:心志大就傲慢而暴虐,心志小就淫邪而倾危;智就攫取盗窃而欺诈,愚就毒害贼乱;被进用就巧悦而倨傲,被闭拒就怨恨而阴险;喜悦就轻佻而轻举,忧愁就挫折而慑惧;通达就骄纵而偏颇,穷困就自弃而困窘。传记说:「君子在两种境遇都增进,小人在两种境遇都废坏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君子治治,非治乱也。曷谓邪?曰:礼义之谓治,非礼义之谓乱也。故君子者,治礼义者也,非治非礼义者也。然则国乱将弗治与?曰:国乱而治之者,非案乱而治之之谓也。去乱而被之以治。人污而修之者,非案污而修之之谓也,去污而易之以修。故去乱而非治乱也,去污而非修污也。治之为名,犹曰君子为治而不为乱,为修而不为污也。

君子治理的是治,不是治理乱。怎么说呢?说:礼义叫做治,不是礼义叫做乱。所以君子是治理礼义的人,不是治理非礼义的人。那么国家乱了将不治理吗?说:国家乱了而去治理它,并不是就着乱去治理乱的意思。是去掉乱而给它覆上治。人污秽了而去修整他,并不是就着污秽去修整污秽的意思,是去掉污秽而换成修整。所以去掉乱并不是治理乱,去掉污秽并不是修整污秽。治作为名称,犹如说君子做治而不做乱,做修整而不做污秽。

君子絜其身而同焉者合矣,善其言而类焉者应矣。故马鸣而马应之,牛鸣而牛应之,非知也,其埶然也。故新浴者振其衣,新沐者弹其冠,人之情也。其谁能以己之潐潐,受人之掝掝者哉!

君子洁净自身,同类的就来会合了;完善他的言辞,同类的就来应和了。所以马鸣叫而马应和它,牛鸣叫而牛应和它,并不是智,是情势使然。所以新洗过澡的人抖他的衣服,新洗过头的人弹他的帽子,是人的常情。谁能拿自己的洁白,去接受别人的污秽呢!

君子养心莫善于诚,致诚则无它事矣。惟仁之为守,惟义之为行。诚心守仁则形,形则神,神则能化矣。诚心行义则理,理则明,明则能变矣。变化代兴,谓之天德。天不言而人推其高焉,地不言而人推其厚焉,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。夫此有常,以至其诚者也。君子至德,嘿然而喻,未施而亲,不怒而威:夫此顺命,以慎其独者也。善之为道者,不诚则不独,不独则不形,不形则虽作于心,见于色,出于言,民犹若未从也;虽从必疑。天地为大矣,不诚则不能化万物;圣人为知矣,不诚则不能化万民;父子为亲矣,不诚则疏;君上为尊矣,不诚则卑。夫诚者,君子之所守也,而政事之本也,唯所居以其类至。操之则得之,舍之则失之。操而得之则轻,轻则独行,独行而不舍,则济矣。济而材尽,长迁而不反其初,则化矣。

君子养心没有比诚更好的,把诚做到极致就没有别的事了。只守着仁,只实行义。诚心守仁就显现,显现就神妙,神妙就能化育了。诚心行义就有条理,有条理就显明,显明就能改变了。变化更迭兴起,叫做天德。天不说话而人推许它的高,地不说话而人推许它的厚,四时不说话而百姓定期等待。这些有常规,是因为把诚做到了极致。君子的至德,沉默却能使人晓喻,未曾施予却使人亲近,不发怒却有威:这是顺从天命,来谨慎他独处的人。把善作为道的人,不诚就不能独处审慎,不能独处审慎就不能显现,不显现则即使发作在心里,表现在脸色上,说出在言语里,民还是像没有跟从;即使跟从也一定疑惑。天地够大了,不诚就不能化育万物;圣人够智了,不诚就不能化育万民;父子够亲了,不诚就疏远;君上够尊了,不诚就卑下。那诚,是君子所守的,也是政事的根本,只看所居处的,它的同类就会到来。操持它就得到它,舍弃它就失去它。操持而得到它就轻便,轻便就独自实行,独自实行而不舍弃,就成就了。成就了而才性用尽,长久迁化而不返回起初,就化育了。

君子位尊而志恭,心小而道大;所听视者近,而所闻见者远。是何邪?则操术然也。故千人万人之情,一人之情也。天地始者,今日是也。百王之道,后王是也。君子审后王之道,而论百王之前,若端拜而议。推礼义之统,分是非之分,总天下之要,治海内之众,若使一人。故操弥约,而事弥大。五寸之矩,尽天下之方也。故君子不下室堂,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,则操术然也。

君子地位尊贵而志向恭谨,心小而道大;所听所看的近,而所闻所见的远。这是为什么?是所操持的方法使然。所以千人万人的情,就是一人的情。天地开始的情形,就是今日这样。百王的道,就是后王这样。君子审察后王的道,而论列百王之前,如同端正拜揖而议论。推广礼义的统纪,分清是非的分际,总括天下的要约,治理海内的民众,如同役使一人。所以操持越简约,事业越大。五寸的矩尺,可以穷尽天下的方形。所以君子不下厅堂,而海内的情状都聚集在这里,是所操持的方法使然。

有通士者,有公士者,有直士者,有悫士者,有小人者。上则能尊君,下则能爱民,物至而应,事起而辨,若是则可谓通士矣。不下比以闇上,不上同以疾下,分争于中,不以私害之,若是则可谓公士矣。身之所长,上虽不知,不以悖君;身之所短,上虽不知,不以取赏;长短不饰,以情自竭,若是则可谓直士矣。庸言必信之,庸行必慎之,畏法流俗,而不敢以其所独甚,若是则可谓悫士矣。言无常信,行无常贞,唯利所在,无所不倾,若是则可谓小人矣。

有通士,有公士,有直士,有悫士,有小人。对上能尊君,对下能爱民,物到来就能应对,事兴起就能辨别,像这样就可以叫做通士了。不在下面勾结来蒙蔽上面,不向上迎合来忌害下面,在中间分别争讼,不因私害它,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公士了。自身的长处,上面即使不知道,也不因此悖逆君主;自身的短处,上面即使不知道,也不因此求取赏赐;长短不加文饰,把实情自己竭尽说出,像这样就可以叫做直士了。平常的话一定信守,平常的行为一定谨慎,畏惧效法流俗,而不敢把他独自认为对的强加于人,像这样就可以叫做悫士了。说话没有常信,行为没有常贞,只看利在哪里,没有不倾侧的,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小人了。

公生明,偏生闇,端悫生通,诈伪生塞,诚信生神,夸诞生惑。此六生者,君子慎之,而禹桀所以分也。

公正生出明察,偏私生出昏暗,端谨生出通达,诈伪生出壅塞,诚信生出神妙,夸诞生出惑乱。这六种所生,君子要谨慎,也是禹和桀所以分别的地方。

欲恶取舍之权:见其可欲也,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;见其可利也,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,而兼权之,孰计之,然后定其欲恶取舍。如是则常不失陷矣。凡人之患,偏伤之也。见其可欲也,则不虑其可恶也者;见其可利也,则不虑其可害也者。是以动则必陷,为则必辱,是偏伤之患也。

欲恶取舍的权衡:看见那可欲的,就一定前后考虑那可恶的;看见那可利的,就一定前后考虑那可害的,两方面权衡,仔细计算,然后才决定欲恶取舍。像这样就能常常不陷入失陷了。凡人的祸患,是偏颇伤害了他。看见那可欲的,就不考虑那可恶的;看见那可利的,就不考虑那可害的。因此一动就一定陷入,一做就一定受辱,这是偏颇伤害的祸患。

人之所恶者,吾亦恶之。夫富贵者,则类傲之;夫贫贱者,则求柔之。是非仁人之情也,是奸人将以盗名于晻世者也,险莫大焉。故曰:盗名不如盗货。田仲史不如盗也。

别人所厌恶的,我也厌恶它。那富贵的人,就一概傲视他;那贫贱的人,就一概柔顺他。这不是仁人的情,是奸人将要在昏暗的世上盗取名声的,险恶没有比这更大的。所以说:盗取名声比不上盗取货物。田仲、史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比不上盗贼。

荣辱篇第四

憍泄者,人之殃也;恭俭者,偋五兵也。虽有戈矛之刺,不如恭俭之利也。故与人善言,暖于布帛;伤人之言,深于矛戟。故薄薄之地,不得履之,非地不安也,危足无所履者,凡在言也。巨涂则让,小涂则殆,虽欲不谨,若云不使。

骄傲轻慢,是人的灾殃;恭敬节俭,是避开兵器。即使有戈矛的锋刺,也不如恭敬节俭的锋利。所以跟别人说善言,比布帛还暖;伤害人的话,比矛戟还深。所以薄薄的土地,不能踩上去,并不是地不安稳,是侧着脚没有地方可踩,全在于言语。大路就让开,小路就危险,即使想不谨慎,也好像有什么不让这样。

快快而亡者、怒也,察察而残者、忮也,博而穷者、訾也,清之而俞浊者、口也,豢之而俞瘠者、交也,辩而不说者、争也,直立而不见知者、胜也,廉而不见贵者、刿也,勇而不见惮者、贪也,信而不见敬者、好剸行也。此小人之所务,而君子之所不为也。

因一时痛快而灭亡的,是怒;明察苛细而残害的,是忌恨;广博却穷困的,是诋毁;想澄清它却越来越浑浊的,是口;豢养它却越来越瘠瘦的,是交游;善辩却不能说服的,是争;立身正直却不被了解的,是好胜;有棱角却不被看重的,是割伤人;勇猛却不被忌惮的,是贪;守信却不被尊敬的,是喜好专断自行。这些是小人所务求的,而君子所不做的。

斗者,忘其身者也,忘其亲者也,忘其君者也。行其少顷之怒,而丧终身之躯,然且为之,是忘其身也;家室立残,亲戚不免乎刑戮,然且为之,是忘其亲也;君上之所恶也,刑法之所大禁也,然且为之,是忘其君也。忧忘其身,内忘其亲,上忘其君,是刑法之所不舍也,圣王之所不畜也。乳彘触虎,乳狗不远游,不忘其亲也。人也,忧忘其身,内忘其亲,上忘其君,则是人也,而曾狗彘之不若也。

争斗的人,是忘记自身的人,忘记亲人的人,忘记君主的人。施行他片刻的怒,却丧失终身的躯体,尚且还做,这是忘记自身;家室立刻残破,亲戚不免于刑戮,尚且还做,这是忘记亲人;是君上所厌恶的,是刑法所大禁的,尚且还做,这是忘记君主。对己忘记自身,对内忘记亲人,对上忘记君主,是刑法所不饶恕的,圣王所不畜养的。哺乳的母猪去触虎,哺乳的母狗不远游,是不忘记亲人。作为人,对己忘记自身,对内忘记亲人,对上忘记君主,那么这个人,竟连狗猪都比不上了。

凡斗者,必自以为是,而以人为非也。己诚是也,人诚非也,则是己君子,而人小人也;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,忧以忘其身,内以忘其亲,上以忘其君,岂不过甚矣哉!是人也,所谓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。将以为智邪?则愚莫大焉;将以为利邪?则害莫大焉;将以为荣邪?则辱莫大焉;将以为安邪?则危莫大焉。人之有斗,何哉?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?则不可,圣王又诛之。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?则又不可,其形体又人,而好恶多同。人之有斗,何哉?我甚丑之。

凡是争斗的人,一定自以为是,而把别人当作非。自己确实是,别人确实非,那么自己是君子,而别人是小人;拿君子和小人互相贼害,对己因此忘记自身,对内因此忘记亲人,对上因此忘记君主,难道不是过分得很吗!这样的人,就是所谓用狐父的戈去斩牛屎。将要以为智吗?那么愚没有比这更大的;将要以为利吗?那么害没有比这更大的;将要以为荣吗?那么辱没有比这更大的;将要以为安吗?那么危没有比这更大的。人有争斗,为什么呢?我想把它归到狂惑疾病吗?却不可以,圣王又要诛杀他。我想把它归到鸟鼠禽兽吗?却又不可以,他的形体又是人,而好恶大多相同。人有争斗,为什么呢?我很以为丑。

有狗彘之勇者,有贾盗之勇者,有小人之勇者,有士君子之勇者。争饮食,无廉耻,不知是非,不辟死伤,不畏众强,牟牟然惟利饮食之见,是狗彘之勇也。为事利,争货财,无辞让,果敢而振,猛贪而戾,牟牟然惟利之见,是贾盗之勇也。轻死而暴,是小人之勇也。义之所在,不倾于权,不顾其利,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,重死持义而不桡,是士君子之勇也。

有狗猪的勇,有商贾盗贼的勇,有小人的勇,有士君子的勇。争夺饮食,没有廉耻,不知道是非,不躲避死伤,不畏惧众强,贪贪然只看见饮食之利,这是狗猪的勇。为了事利,争夺货财,没有辞让,果敢而振奋,猛贪而暴戾,贪贪然只看见利,这是商贾盗贼的勇。把死看得轻而暴虐,这是小人的勇。义所在的地方,不被权势倾侧,不顾那利,全国都给他也不因此改变看法,看重死、持守义而不桡屈,这是士君子的勇。

鯈魾者,浮阳之鱼也,胠于沙而思水,则无逮矣。挂于患而思谨,则无益矣。自知者不怨人,知命者不怨天;怨人者穷,怨天者无志。失之己,反之人,岂不迂乎哉!

浮阳的鱼,搁浅在沙上才想水,就来不及了。牵绊在祸患里才想谨慎,就没有益处了。自己知道的不怨别人,知道命的不怨天;怨别人的穷困,怨天的没有志。过失在自己,却反过来求别人,难道不迂阔吗!

荣辱之大分,安危利害之常体:先义而后利者荣,先利而后义者辱;荣者常通,辱者常穷;通者常制人,穷者常制于人:是荣辱之大分也。材悫者常安利,荡悍者常危害;安利者常乐易,危害者常忧险;乐易者常寿长,忧险者常夭折: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。

荣辱的大分际,安危利害的常体:先义而后利的荣,先利而后义的辱;荣的常常通达,辱的常常穷困;通达的常常制约人,穷困的常常被人制约:这是荣辱的大分际。材性端谨的常常安全得利,放荡凶悍的常常危险受害;安全得利的常常和乐平易,危险受害的常常忧惧险阻;和乐平易的常常寿命长,忧惧险阻的常常夭折:这是安危利害的常体。

夫天生蒸民,有所以取之:志意致修,德行致厚,智虑致明,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。政令法,举措时,听断公,上则能顺天子之命,下则能保百姓,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。志行修,临官治,上则能顺上,下则能保其职,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。循法则、度量、刑辟、图籍、不知其义,谨守其数,慎不敢损益也;父子相传,以持王公,是故三代虽亡,治法犹存,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职也。孝弟原悫,軥录疾力,以敦比其事业,而不敢怠傲,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饱食,长生久视,以免于刑戮也。饰邪说,文奸言,为倚事,陶诞突盗,惕悍憍暴,以偷生反侧于乱世之间,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。其虑之不深,其择之不谨,其定取舍楛僈,是其所以危也。

那天生众民,各有所以取得的:志意极修整,德行极厚,智虑极明,是天子所以取得天下的。政令合于法,举措合于时,听断公正,对上能顺从天子的命令,对下能保全百姓,是诸侯所以取得国家的。志行修整,临官治理,对上能顺从上面,对下能保全职事,是士大夫所以取得田邑的。遵循法则、度量、刑辟、图籍,不知道它的义,谨慎守着它的数,慎重不敢增减;父子相传,来持守王公,因此三代虽然灭亡,治法还在,是官人百吏所以取得俸禄职事的。孝悌朴实端谨,劬劳尽力,来敦勉他的事业,而不敢怠慢骄傲,是庶人所以取得暖衣饱食、长生久视,来免于刑戮的。文饰邪说,粉饰奸言,做怪异的事,荒诞强横盗窃,放荡骄暴,来偷生反侧在乱世之间,是奸人所以取得危辱死刑的。他思虑不深,选择不谨慎,决定取舍粗慢,是他所以危险的。

材性知能,君子小人一也;好荣恶辱,好利恶害,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;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:小人也者,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,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,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;虑之难知也,行之难安也,持之难立也,成则必不得其所好,必遇其所恶焉。故君子者,信矣,而亦欲人之信己也;忠矣,而亦欲人之亲己也;修正治辨矣,而亦欲人之善己也;虑之易知也,行之易安也,持之易立也,成则必得其所好,必不遇其所恶焉。是故穷则不隐,通则大明,身死而名弥白。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:"知虑材性,固有以贤人矣。"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。则君子注错之当,而小人注错之过也。故孰察小人之知能,足以知其有余,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。譬之越人安越,楚人安楚,君子安雅。是非知能材性然也,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。仁义德行,常安之术也,然而未必不危也;污僈突盗,常危之术也,然而未必不安也。故君子道其常,而小人道其怪。

材性知能,君子小人是一样的;喜好荣、厌恶辱,喜好利、厌恶害,是君子小人所相同的;至于他们用来求取的道路就不同了:小人急于做诞妄的事却想要别人相信自己,急于做欺诈的事却想要别人亲近自己,禽兽的行为却想要别人以自己为善;思虑难以使人知,行为难以安定,持守难以成立,结果一定得不到所喜好的,一定遇上所厌恶的。所以君子是信了,却也想要别人相信自己;忠了,却也想要别人亲近自己;修正治辨了,却也想要别人以自己为善;思虑容易使人知,行为容易安定,持守容易成立,结果一定得到所喜好的,一定遇不上所厌恶的。因此穷困也不隐没,通达就大显明,身死而名声更加白。小人没有不伸着颈、踮着脚愿望说:「智虑材性,本来就有用来胜过人的地方了。」却不知道那和自己没有不同。那么是君子措置得当,而小人措置有过错。所以仔细察看小人的知能,足以知道他有余力,可以做君子所做的。好比越人安于越,楚人安于楚,君子安于雅正。这不是知能材性使然,是措置习俗的节度不同。仁义德行,是常常安全的方法,然而未必不危险;污漫强横盗窃,是常常危险的方法,然而未必不安全。所以君子走那常道,而小人走那怪道。

凡人有所一同:饥而欲食,寒而欲暖,劳而欲息,好利而恶害,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无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目辨白黑美恶,耳辨声音清浊,口辨酸咸甘苦,鼻辨芬芳腥臊,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,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,是无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可以为尧禹,可以为桀跖,可以为工匠,可以为农贾,在埶注错习俗之所积耳。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无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为尧禹则常安荣,为桀跖则常危辱;为尧禹则常愉佚,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;然而人力为此,而寡为彼,何也?曰:陋也。尧禹者,非生而具者也,夫起于变故,成乎修为,待尽而后备者也。人之生固小人,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。人之生固小人,又以遇乱世,得乱俗,是以小重小也,以乱得乱也。君子非得埶以临之,则无由得开内焉。今是人之口腹,安知礼义?安知辞让?安知廉耻隅积?亦呥呥而嚼,乡乡而饱已矣。人无师无法,则其心正其口腹也。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,惟菽藿糟糠之为睹,则以至足为在此也,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梁而至者,则瞲然视之曰:此何怪也?彼臭之而嗛于鼻,尝之而甘于口,食之而安于体,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。今以夫先王之道,仁义之统,以相群居,以相持养,以相藩饰,以相安固邪。以夫桀跖之道,是其为相县也,几直夫刍豢稻梁之县糟糠尔哉!然而人力为此,而寡为彼,何也?曰:陋也。陋也者,天下之公患也,人之大殃大害也。故曰:仁者好告示人。告之、示之、靡之、儇之、鈆之、重之,则夫塞者俄且通也,陋者俄且僩也,愚者俄且知也。是若不行,则汤武在上曷益?桀纣在上曷损?汤武存,则天下从而治,桀纣存,则天下从而乱。如是者,岂非人之情,固可与如此,可与如彼也哉!

凡人有所一同:饿了想吃,冷了想暖,劳累了想休息,喜好利而厌恶害,是人生来就有的,是无需等待就这样的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眼睛辨别白黑美恶,耳朵辨别声音清浊,嘴巴辨别酸咸甘苦,鼻子辨别芬芳腥臊,骨体肤理辨别寒暑痛痒,这又是人生来常常就有的,是无需等待就这样的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可以做尧禹,可以做桀跖,可以做工匠,可以做农贾,在于情势、措置、习俗所积累罢了。这又是人生来就有的,是无需等待就这样的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做尧禹就常常安荣,做桀跖就常常危辱;做尧禹就常常愉乐安逸,做工匠农贾就常常烦劳;然而人们努力做这个,却很少做那个,为什么?说:是固陋。尧禹并不是生下来就具备的,是从改变故习兴起,成就于修为,等到穷尽然后完备的。人生下来本来是小人,没有老师没有法就只看见利罢了。人生下来本来是小人,又遇上乱世,得到乱俗,因此小上加小,用乱得到乱。君子如果不能得到权势来临对它,就无从开导纳入。如今人的口腹,哪里知道礼义?哪里知道辞让?哪里知道廉耻和局部整体?也只是咀嚼着,香甜地吃饱罢了。人没有老师没有法,那他的心就只是他的口腹。假如人生下来未曾看见过肉食稻粱,只看见过豆叶糟糠,就会以为至足在这里;忽然鲜明地有人拿着肉食稻粱到来,就惊视着说:这是什么怪东西?他闻了而鼻子满足,尝了而嘴巴甘美,吃了而身体安适,就没有不抛弃这个而取那个的了。如今用那先王的道、仁义的统纪,来互相群居,来互相持养,来互相藩饰,来互相安固呢。用那桀跖的道,它们相差,岂只是肉食稻粱和糟糠的相差罢了!然而人们努力做这个,却很少做那个,为什么?说:是固陋。固陋,是天下的公患,是人的大殃大害。所以说:仁者喜好告诉明示人。告诉他、明示他、顺习他、积渐他、导引他、重复他,那么堵塞的不久就通了,固陋的不久就宽广了,愚的不久就智了。这些如果不实行,那么汤武在上有什么益处?桀纣在上有什么损害?汤武在,天下就跟着治;桀纣在,天下就跟着乱。像这样,岂不是人情本来可以像这样,也可以像那样吗!

人之情,食欲有刍豢,衣欲有文绣,行欲有舆马,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;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,是人之情也。今人之生也,方知畜鸡狗猪彘,又蓄牛羊,然而食不敢有酒肉;余刀布,有囷窌,然而衣不敢有丝帛;约者有筐箧之藏,然而行不敢有舆马。是何也?非不欲也,几不长虑顾后,而恐无以继之故也?于是又节用御欲,收敛蓄藏以继之也。是于己长虑顾后,几不甚善矣哉!今夫偷生浅知之属,曾此而不知也,粮食大侈,不顾其后,俄则屈安穷矣。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,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。况夫先王之道,仁义之统,诗书礼乐之分乎!彼固为天下之大虑也,将为天下生民之属,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。其流长矣,其温厚矣,其功盛姚远矣,非顺孰修为之君子,莫之能知也。故曰: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,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。夫诗书礼乐之分,固非庸人之所知也。故曰:一之而可再也,有之而可久也,广之而可通也,虑之而可安也,反鈆察之而俞可好也。以治情则利,以为名则荣,以群则和,以独则足,乐意者其是邪!

人的情:吃想有肉食,穿想有文绣,出行想有车马,又想有其余财货蓄积的富;然而穷年累世不知道不足,这是人的情。如今人活着,才知道畜养鸡狗猪彘,又蓄养牛羊,然而吃不敢有酒肉;其余的刀布钱币,有粮仓地窖,然而穿不敢有丝帛;节约的人有筐箧的储藏,然而出行不敢有车马。这是为什么?不是不想要,岂不是长远考虑顾及后来,而恐怕没有用来接续的缘故吗?于是又节约用度、制御欲望,收敛蓄藏来接续它。这对于自己长远考虑顾及后来,岂不是很好吗!如今那些偷生浅知一类的人,连这个也不知道,粮食大大奢侈,不顾后来,不久就穷尽而陷于穷了。这是他所以不免于冻饿,拿着瓢囊成为沟壑中饿死的人的缘故。何况那先王的道、仁义的统纪、诗书礼乐的分际呢!那本来就是为天下的大考虑,将要为天下生民一类,长远考虑顾及后来而保全万世。它的流泽长了,它的温厚了,它的功业盛大遥远了,不是顺从精熟修为的君子,没有能知道的。所以说:短绳子不可以汲深井的泉水,智识不到的人不可以跟他论及圣人的话。那诗书礼乐的分际,本来就不是庸人所能知道的。所以说:专一它就可以再来,有了它就可以长久,推广它就可以贯通,虑及它就可以安定,反复循察它就更加可喜好。用来治理情就有利,用来求名就荣,用来群居就和,用来独处就满足,乐意的大概就是这个吧!

夫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是人情之所同欲也;然则从人之欲,则埶不能容,物不能赡也。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,使有贵贱之等,长幼之差,知愚能不能之分,皆使人载其事,而各得其宜。然后使谷禄多少厚薄之称,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。故仁人在上,则农以力尽田,贾以察尽财,百工以巧尽械器,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,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。夫是之谓至平。故或禄天下,而不自以为多,或监门御旅,抱关击柝,而不自以为寡。故曰:"斩而齐,枉而顺,不同而一。"夫是之谓人伦。诗曰:"受小共大共,为下国骏蒙。"此之谓也。

那尊贵做到天子,富有天下,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;然而如果放纵人的欲望,那么情势不能容纳,物不能供养。所以先王于是为他们制定礼义来分别,使有贵贱的等级,长幼的差别,智愚能与不能的分际,都使人担负他的事,而各自得到适宜。然后使谷禄多少厚薄相称,这就是群居和一的道。所以仁人在上,那么农夫用力尽于田,商人用明察尽于财,百工用巧尽于器械,士大夫以上到公侯,没有不用仁厚知能尽于官职的。这就叫做至平。所以有的禄及天下,却不自以为多;有的守门迎客、抱关击柝,却不自以为少。所以说:「不齐却齐,弯曲却顺,不同却一。」这就叫做人伦。《诗经·商颂·长发》说:「接受小的法、大的法,做下国的庇护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非相篇第五

相人,古之人无有也,学者不道也。古者有姑布子卿,今之世梁有唐举,相人之形状颜色,而知其吉凶妖祥,世俗称之。古之人无有也,学者不道也。故相形不如论心,论心不如择术;形不胜心,心不胜术;术正而心顺之,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,无害为君子也。形相虽善而心术恶,无害为小人也。君子之谓吉,小人之谓凶。故长短小大,善恶形相,非吉凶也。古之人无有也,学者不道也。

相人,古代的人没有,学者不称道。古代有姑布子卿,如今的世上梁有唐举,相看人的形状颜色,而知道他的吉凶妖祥,世俗称道他们。古代的人没有,学者不称道。所以相看形状不如论心,论心不如选择术;形状胜不过心,心胜不过术;术正而心顺从它,那么形相即使恶而心术善,不妨害做君子。形相即使善而心术恶,不妨害做小人。君子叫做吉,小人叫做凶。所以长短小大、善恶形相,并不是吉凶。古代的人没有,学者不称道。

盖帝尧长,帝舜短;文王长,周公短;仲尼长,子弓短。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,身长七尺,面长三尺,焉广三寸,鼻目耳具,而名动天下。楚之孙叔敖,期思之鄙人也,突秃长左,轩较之下,而以楚霸。叶公子高,微小短瘠,行若将不胜其衣然。白公之乱也,令尹子西,司马子期,皆死焉,叶公子高入据楚,诛白公,定楚国,如反手尔,仁义功名善于后世。故事不揣长,不揳大,不权轻重,亦将志乎尔。长短大小,美恶形相,岂论也哉!且徐偃王之状,目可瞻马。仲尼之状,面如蒙倛。周公之状,身如断菑。皋陶之状,色如削瓜。闳夭之状,面无见肤。傅说之状,身如植鳍。伊尹之状,面无须麋。禹跳汤偏。尧舜参牟子。从者将论志意,比类文学邪?直将差长短,辨美恶,而相欺傲邪?

帝尧高,帝舜矮;文王高,周公矮;仲尼高,子弓矮。从前卫灵公有臣叫公孙吕,身长七尺,面长三尺,额宽三寸,鼻目耳都具备,而名声震动天下。楚的孙叔敖,是期思的鄙人,头发短秃、左手长,身材在轩较之下,却使楚称霸。叶公子高,微小矮瘦,走路好像将要撑不起衣服的样子。白公作乱,令尹子西、司马子期都死了,叶公子高进入占据楚,诛杀白公,安定楚国,如同翻手罢了,仁义功名被后世称善。所以对事不揣度长短,不度量大小,不称量轻重,也将要看志向罢了。长短大小、美恶形相,哪里值得论呢!况且徐偃王的形状,眼睛可以看见马。仲尼的形状,脸像蒙着驱鬼的面具。周公的形状,身体像折断的枯木。皋陶的形状,脸色像削过的瓜。闳夭的形状,脸上见不到肌肤。傅说的形状,身体像竖起的鳍。伊尹的形状,脸上没有须眉。禹跛脚,汤半身偏枯。尧舜有重瞳。跟从的人是要论志向、比类文学呢?还是只将要比长短、辨美恶,来互相欺傲呢?

古者桀纣长巨姣美,天下之杰也。筋力越劲,百人之敌也,然而身死国亡,为天下大僇,后世言恶,则必稽焉。是非容貌之患也,闻见之不众,议论之卑尔。今世俗之乱君,乡曲之儇子,莫不美丽姚冶,奇衣妇饰,血气态度拟于女子;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,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,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,比肩并起;然而中君羞以为臣,中父羞以为子,中兄羞以为弟,中人羞以为友;俄则束乎有司,而戮乎大市,莫不呼天啼哭,苦伤其今,而后悔其始,是非容貌之患也,闻见之不众,议论之卑尔!然则,从者将孰可也!

古代桀纣高大姣美,是天下的杰出者。筋力敏捷强劲,是百人的敌手,然而身死国亡,成为天下大耻辱,后世说起恶,就一定稽考他们。这不是容貌的祸患,是闻见不广、议论卑下罢了。如今世俗的乱君,乡里的轻薄子弟,没有不美丽妖冶,奇异的衣服、妇人的妆饰,血气态度比拟于女子;妇人没有不愿得到他做丈夫,处女没有不愿得到他做士,抛弃亲家而想投奔他的,比肩并起;然而中等的君主羞于以他为臣,中等的父亲羞于以他为子,中等的兄长羞于以他为弟,中等的人羞于以他为友;不久就被有司捆绑,在大市上被戮,没有不呼天啼哭,苦伤今日,而后悔起初的,这不是容貌的祸患,是闻见不广、议论卑下罢了!那么,跟从的人将以哪个为可呢!

人有三不祥:幼而不肯事长,贱而不肯事贵,不肖而不肯事贤,是人之三不祥也。人有三必穷:为上则不能爱下,为下则好非其上,是人之一必穷也;乡则不若,偝则谩之,是人之二必穷也;知行浅薄,曲直有以相县矣,然而仁人不能推,知士不能明,是人之三必穷也。--人有此三数行者,以为上则必危,为下则必灭。诗曰:"雨雪瀌瀌,宴然聿消,莫肯下隧,式居屡骄。"此之谓也。

人有三种不祥:年幼却不肯事奉长上,低贱却不肯事奉尊贵,不肖却不肯事奉贤人,这是人的三种不祥。人有三种必穷:做上面的却不能爱下面,做下面的却喜好非议上面,这是人的第一种必穷;当面不如人,背后却毁谤他,这是人的第二种必穷;知行浅薄,曲直已经因此相差了,然而仁人不能推举,智士不能显明,这是人的第三种必穷。——人有这几项德行,做上面就一定危险,做下面就一定灭亡。《诗经·小雅·角弓》说:「雨雪纷纷,太阳一出就消融,不肯降下相随,却安居屡屡骄傲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?曰:以其有辨也。饥而欲食,寒而欲暖,劳而欲息,好利而恶害,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无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,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,以其有辨也。今夫狌狌形状亦二足而无毛也,然而君子啜其羹,食其胾。故人之所以为人者,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,以其有辨也。夫禽兽有父子,而无父子之亲,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。故人道莫不有辨。

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是凭什么?说:凭他有分辨。饿了想吃,冷了想暖,劳累了想休息,喜好利而厌恶害,是人生来就有的,是无需等待就这样的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那么人之所以成为人,并不只是因为有两只脚而没有毛,是因为他有分辨。如今猩猩的形状也是两只脚而没有毛,然而君子喝它的羹,吃它的肉。所以人之所以成为人,并不只是因为他有两只脚而没有毛,是因为他有分辨。那禽兽有父子,却没有父子的亲,有牝牡却没有男女的分别。所以人道没有没有分辨的。

辨莫大于分,分莫大于礼,礼莫大于圣王;圣王有百,吾孰法焉?曰:文久而灭,节族久而绝,守法数之有司,极礼而褫。故曰:欲观圣王之迹,则于其粲然者矣,后王是也。彼后王者,天下之君也;舍后王而道上古,譬之是犹舍己之君,而事人之君也。故曰:欲观千岁,则数今日;欲知亿万,则审一二;欲知上世,则审周道;欲审周道,则审其人所贵君子。故曰:以近知远,以一知万,以微知明,此之谓也。

分辨没有比分际更大的,分际没有比礼更大的,礼没有比圣王更大的;圣王有上百,我取法哪一个呢?说:文采久了就灭,节奏久了就绝,守着法数的有司,礼到了极点就被褫夺。所以说:想观看圣王的事迹,就看那鲜明的,就是后王。那后王,是天下的君;舍弃后王而称道上古,好比舍弃自己的君,而去事奉别人的君。所以说:想观看千年,就数今日;想知道亿万,就审察一二;想知道上世,就审察周的道;想审察周的道,就审察那人所看重的君子。所以说:用近知道远,用一知道万,用微知道明,说的就是这个。

夫妄人曰:"古今异情,其所以治乱者异道。"而众人惑焉。彼众人者,愚而无说,陋而无度者也。其所见焉,犹可欺也,而况于千世之传也?妄人者,门庭之间,犹可诬欺也,而况于千世之上乎?圣人何以不可欺?曰:圣人者,以己度者也。故以人度人,以情度情,以类度类,以说度功,以道观尽,古今一也。类不悖,虽久同理,故乡乎邪曲而不迷,观乎杂物而不惑,以此度之。五帝之外无传人,非无贤人也,久故也。五帝之中无传政,非无善政也,久故也。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,非无善政也,久故也。传者久则论略,近则论详,略则举大,详则举小。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,闻其详而不知其大也。是以文久而灭,节族久而绝。

那妄人说:「古今情形不同,他们所以治乱的道也不同。」而众人就迷惑了。那众人,是愚昧而没有解说、固陋而没有法度的人。他们亲眼看见的,还可以欺骗,何况千年的传闻呢?妄人,在门庭之间还可以诬骗,何况千年之上呢?圣人为什么不可以欺骗?说:圣人,是用自己来度量的人。所以用人度量人,用情度量情,用类度量类,用学说度量功业,用道观看穷尽,古今是一回事。类不悖乱,即使久了也同理,所以面向邪曲而不迷,观看杂物而不惑,用这个来度量。五帝之外没有流传下来的人,并不是没有贤人,是久的缘故。五帝之中没有流传下来的政,并不是没有善政,是久的缘故。禹汤有流传下来的政却不如周的详察,并不是没有善政,是久的缘故。传闻久了论说就简略,近的论说就详备,简略就举大,详备就举小。愚的人听见简略却不知道详备,听见详备却不知道大。因此文采久了就灭,节奏久了就绝。

凡言不合先王,不顺礼义,谓之奸言;虽辩,君子不听。法先王,顺礼义,党学者,然而不好言,不乐言,则必非诚士也。故君子之于言也,志好之,行安之,乐言之,故君子必辩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,而君子为甚。故赠人以言,重于金石珠玉;观人以言,美于黼黻文章;听人以言,乐于钟鼓琴瑟。故君子之于言无厌。鄙夫反是:好其实不恤其文,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。故易曰:"括囊无咎无誉。"腐儒之谓也。

凡是言论不合先王、不顺礼义的,叫做奸言;即使善辩,君子也不听。取法先王,顺从礼义,亲近学者,然而不喜好言说,不乐于言说,就一定不是诚士。所以君子对于言说,心里喜好它,行为安于它,乐于说它,所以君子一定辩。凡人没有不喜好说他所认为善的,而君子更甚。所以用言赠人,比金石珠玉还重;给人观看言辞,比黼黻文章还美;让人听言,比钟鼓琴瑟还乐。所以君子对于言说没有厌倦。鄙夫相反:喜好实质而不顾文采,因此终身不免于卑污庸俗。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扎住袋子,没有咎也没有誉。」说的就是腐儒。

凡说之难,以至高遇至卑,以至治接至乱。未可直至也,远举则病缪,近世则病佣。善者于是间也,亦必远举而不缪,近世而不佣,与时迁徙,与世偃仰,缓急嬴绌,府然若渠匽檃栝之于己也。曲得所谓焉,然而不折伤。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,接人则用抴。度己以绳,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;接人用抴,故能宽容,因众以成天下之大事矣。故君子贤而能容罢,知而能容愚,博而能容浅,粹而能容杂,夫是之谓兼术。诗曰:"徐方既同,天子之功。"此之谓也。

凡是游说的难处,是用至高去遇至卑,用至治去接至乱。不可以直接到达,远举上古就病在谬误,近举近世就病在庸俗。善于游说的人在这中间,也一定远举而不谬误,近举而不庸俗,随着时势迁徙,随着世俗俯仰,缓急伸屈,贴合得像渠堰、檃栝对于自己,曲折地得到所说的,然而不折伤。所以君子度量自己就用墨绳,接待人就用舟楫引导。用墨绳度量自己,所以足以做天下的法则;用引导接待人,所以能宽容,凭借众人来成就天下的大事。所以君子贤而能容纳疲弱,智而能容纳愚,博而能容纳浅,纯粹而能容纳驳杂,这就叫做兼术。《诗经·大雅·常武》说:「徐方已经会同,是天子的功劳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谈说之术:矜庄以莅之,端诚以处之,坚强以持之,譬称以喻之,分别以明之,欣驩芬芗以送之,宝之,珍之,贵之,神之。如是则说常无不受。虽不说人,人莫不贵。夫是之谓为能贵其所贵。传曰:"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。"此之谓也。

谈说的方法:用矜庄来临对,用端诚来处身,用坚强来持守,用譬喻称引来晓喻,用分别来显明,用欣喜芬芳来送出,宝贵它,珍惜它,看重它,神化它。像这样则游说常常没有不被接受的。即使不去说服人,人也没有不看重的。这就叫做能够看重他所看重的。传记说:「只有君子能够看重他所看重的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君子必辩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,而君子为甚焉。是以小人辩言险,而君子辩言仁也。言而非仁之中也,则其言不若其默也,其辩不若其吶也。言而仁之中也,则好言者上矣,不好言者下也。故仁言大矣:起于上所以道于下,政令是也;起于下所以忠于上,谋救是也。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、志好之、行安之,乐言之;故言君子必辩。小辩不如见端,见端不如见本分。小辩而察,见端而明,本分而理;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。有小人之辩者,有士君子之辩者,有圣人之辩者:不先虑,不早谋,发之而当,成文而类,居错迁徙,应变不穷,是圣人之辩者也。先虑之,早谋之,斯须之言而足听,文而致实,博而党正,是士君子之辩者也。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,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,上不足以顺明王,下不足以和齐百姓,然而口舌之均,应唯则节,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,夫是之谓奸人之雄。圣王起,所以先诛也,然后盗贼次之。盗贼得变,此不得变也。

君子一定辩。凡人没有不喜好说他所认为善的,而君子更甚。因此小人辩说险恶,而君子辩说仁。言论如果不在仁之中,那么他说话不如沉默,他善辩不如口吃。言论如果在仁之中,那么喜好说的在上,不喜好说的在下。所以仁的言论大了:从上面兴起用来引导下面,是政令;从下面兴起用来忠于上面,是谋救。所以君子实行仁没有厌倦,心里喜好它,行为安于它,乐于说它;所以说君子一定辩。小的辩说不如看见端绪,看见端绪不如看见本分。小的辩说而明察,看见端绪而显明,本分而有条理;圣人、士君子的分际就具备了。有小人的辩,有士君子的辩,有圣人的辩:不先虑,不早谋,发出就恰当,成文而能类推,措置迁徙,应变没有穷尽,这是圣人的辩。先虑它,早谋它,片刻的话就足以听,有文而归于实,广博而正直,这是士君子的辩。听他的话则言辞善辩却没有统纪,用他的身则多欺诈却没有功,对上不足以顺从明王,对下不足以和齐百姓,然而口舌调匀,应对唯诺有节,足以做奇伟偃蹇一类,这就叫做奸人中的雄杰。圣王兴起,所以先诛杀这种人,然后盗贼在其次。盗贼还能改变,这种人不能改变。

非十二子篇第六

假今之世,饰邪说,文奸言,以枭乱天下,矞宇嵬琐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在者,有人矣。

如今的世上,文饰邪说,粉饰奸言,来扰乱天下,诡诈琐碎使天下混然不知道是非治乱在哪里的,已经有这样的人了。

纵情性,安恣孳,禽兽行,不足以合文通治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;是它嚣魏牟也。

放纵情性,安于恣肆,禽兽的行为,不足以合于文、通于治;然而他持守有缘故,他的言论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:是它嚣、魏牟。

忍情性,綦溪利跂,苟以分异人为高,不足以合大众,明大分,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:是陈仲史也。

抑制情性,极深地离开人、踮起脚显得与众不同,苟且把区别于别人当作高,不足以会合大众、显明大分,然而他持守有缘故,他的言论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:是陈仲、史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。

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,上功用,大俭约,而僈差等,曾不足以容辨异,县君臣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:是墨翟宋钘也。

不知道统一天下、建立国家的权衡,崇尚功用,大大俭约,而轻慢差等,竟不足以容纳辨别差异、分别君臣;然而他持守有缘故,他的言论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:是墨翟、宋钘。

尚法而无法,下修而好作,上则取听于上,下则取从于俗,终日言成文典,反紃察之,则倜然无所归宿,不可以经国定分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:是慎到田骈也。

崇尚法却没有法,贬低修为而喜好创作,对上就听取上面,对下就跟从世俗,整天说话写成文典,反过来循察它,却超然没有归宿,不可以经营国家、确定分际;然而他持守有缘故,他的言论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:是慎到、田骈。

不法先王,不是礼义,而好治怪说,玩琦辞,甚察而不惠,辩而无用,多事而寡功,不可以为治纲纪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;是惠施邓析也。

不取法先王,不以为礼义是对的,却喜好整治怪说,玩弄奇辞,非常明察却不顺,善辩却没有用,事情多而功劳少,不可以做治的纲纪;然而他持守有缘故,他的言论成理,足以欺惑愚众:是惠施、邓析。

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,犹然而犹材剧志大,闻见杂博。案往旧造说,谓之五行,甚僻违而无类,幽隐而无说,闭约而无解。案饰其辞,而只敬之,曰:此真先君子之言也。子思唱之,孟轲和之。世俗之沟犹瞀儒、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,遂受而传之,以为仲尼子弓为兹厚于后世: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。

粗略取法先王却不知道他的统纪,还这样材多志大,闻见杂博。就着往旧造出学说,叫做五行,非常邪僻背理而没有类,幽隐而没有解说,闭塞简约而没有解释。就着文饰他的言辞,而只是敬重它,说:这真是先君子的话。子思倡导,孟轲应和。世俗那些愚昧的儒者,喧喧然不知道他们的不对,于是接受而传授,以为仲尼、子弓因此被后世看重:这就是子思、孟轲的罪。

若夫总方略,齐言行,壹统类,而群天下之英杰,而告之以大古,教之以至顺,奥窔之间,簟席之上,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,佛然平世之俗起焉,六说者不能入也,十二子者不能亲也。无置锥之地,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,在一大夫之位,则一君不能独畜,一国不能独容,成名况乎诸侯,莫不愿以为臣,是圣人之不得埶者也,仲尼子弓是也。一天下,财万物,长养人民,兼利天下,通达之属莫不从服,六说者立息,十二子者迁化,则圣人之得埶者,舜禹是也。

至于总括方略,齐一言行,统一统类,而会合天下的英杰,告诉他们远古,教给他们至顺,在室奥簟席之上,收敛之间圣王的文章就具备了,勃然治平之世的习俗就兴起了,六家的学说不能进入,十二子不能亲近。没有立锥之地,而王公不能跟他争名;在一个大夫的位子上,则一个君不能独自畜养,一个国家不能独自容纳,成名比况于诸侯,没有不愿以他为臣,这是圣人没有得到权势的,仲尼、子弓就是。统一天下,裁成万物,长养人民,兼利天下,通达的地方没有不从服,六家的学说立刻止息,十二子迁化,那是圣人得到权势的,舜禹就是。

今夫仁人也,将何务哉?上则法舜禹之制,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,以务息十二子之说。如是则天下之害除,仁人之事毕,圣王之迹着矣。

如今仁人将要务求什么呢?对上取法舜禹的制度,对下取法仲尼、子弓的义,来务求止息十二子的学说。像这样则天下的害除去,仁人的事完毕,圣王的事迹就显著了。

信信、信也,疑疑、亦信也。贵贤、仁也,贱不肖、亦仁也。言而当、知也,默而当,亦知也,故知默犹知言也。故多言而类,圣人也;少言而法,君子也;多言无法,而流湎然,虽辩,小人也。故劳力而不当民务,谓之奸事,劳知而不律先王,谓之奸心;辩说譬谕,齐给便利,而不顺礼义,谓之奸说。此三奸者,圣王之所禁也。知而险,贼而神,为诈而巧,言无用而辩,辩不惠而察,治之大殃也。行辟而坚,饰非而好,玩奸而泽,言辩而逆,古之大禁也。知而无法,勇而无惮,察辩而操僻,淫大而用之,好奸而与众,利足而迷,负石而坠,是天下之所弃也。

相信可信的,是信;怀疑可疑的,也是信。看重贤人,是仁;贱视不肖,也是仁。说话而恰当,是知;沉默而恰当,也是知。所以知道沉默如同知道说话。因此话多而能类,是圣人;话少而有法,是君子;话多没有法,而沉湎的样子,即使善辩,是小人。所以劳力而不合于民事,叫做奸事;劳智而不取法先王,叫做奸心;辩说譬喻,敏捷便利,却不顺礼义,叫做奸说。这三种奸,是圣王所禁止的。智却阴险,贼害却神妙,做诈却巧,言论没有用却善辩,辩说不顺却明察,是治的大殃。行为邪僻却坚定,文饰过错却美好,玩弄奸却润泽,言论善辩却背理,是古代的大禁。智却没有法,勇却没有忌惮,明察善辩却操守邪僻,淫侈却加以任用,喜好奸而党与众多,腿脚快却迷路,背着石头却坠落,是天下所抛弃的。

兼服天下之心:高上尊贵,不以骄人;聪明圣知,不以穷人;齐给速通,不争先人;刚毅勇敢,不以伤人;不知则问,不能则学,虽能必让,然后为德。遇君则修臣下之义,遇乡则修长幼之义,遇长则修子弟之义,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,遇贱而少者,则修告导宽容之义。无不爱也,无不敬也,无与人争也,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。如是,则贤者贵之,不肖者亲之;如是,而不服者,则可谓訞怪狡猾之人矣,虽则子弟之中,刑及之而宜。诗云:"匪上帝不时,殷不用旧;虽无老成人,尚有典刑;曾是莫听,大命以倾。"此之谓也。

兼服天下的心:高上尊贵,不因此对人骄傲;聪明圣智,不因此使人穷困;敏捷迅速通达,不跟人争先;刚毅勇敢,不因此伤害人;不知道就问,不能就学,即使能也一定谦让,然后成为德。遇上君主就修臣下的义,遇上乡里就修长幼的义,遇上长上就修子弟的义,遇上朋友就修礼节辞让的义,遇上低贱而年少的,就修告导宽容的义。没有不爱的,没有不敬的,没有跟人争的,恢廓得像天地包裹万物。像这样,则贤的人看重他,不肖的人亲近他;像这样还不服从的,就可以叫做妖怪狡猾的人了,即使在子弟之中,刑罚加到他也适宜。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说:「不是上帝不好,是殷不用旧法;即使没有老成人,还有典刑;竟然不听这些,大命因此倾覆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古之所谓仕士者,厚敦者也,合群者也,乐富贵者也,乐分施者也,远罪过者也,务事理者也,羞独富者也。今之所谓仕士者,污漫者也,贼乱者也,恣孳者也,贪利者也;触抵者也,无礼义而唯权埶之嗜者也。

古代所谓仕士,是敦厚的人,是会合群体的人,是乐于正当富贵的人,是乐于分施的人,是远离罪过的人,是务求事理的人,是以独自富裕为羞的人。如今所谓仕士,是污漫的人,是贼乱的人,是恣肆的人,是贪利的人,是抵触的人,是没有礼义而只嗜好权势的人。

古之所谓处士者,德盛者也,能静者也,修正者也,知命者也,箸是者也。今之所谓处士者,无能而云能者也,无知而云知者也,利心无足,而佯无欲者也,行伪险秽,而强高言谨悫者也,以不俗为俗,离纵而跂訾者也。

古代所谓处士,是德盛的人,是能静的人,是修正的人,是知命的人,是显明是的人。如今所谓处士,是没有才能却声称有才能的人,是没有知识却声称有知识的人,利心没有满足,却假装没有欲望的人,行为虚伪险秽,却勉强高谈谨悫的人,把不同于世俗当作世俗,离开正道而踮脚自异的人。

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:君子能为可贵,而不能使人必贵己;能为可信,而不能使人必信己;能为可用,而不能使人必用己。故君子耻不修,不耻见污;耻不信,不耻不见信;耻不能,不耻不见用。是以不诱于誉,不恐于诽,率道而行,端然正己,不为物倾侧:夫是之谓诚君子。诗云:"温温恭人,维德之基。"此之谓也。

士君子所能做和不能做的:君子能做到可贵,却不能使人一定看重自己;能做到可信,却不能使人一定相信自己;能做到可用,却不能使人一定任用自己。所以君子以不修为耻,不以被污为耻;以不信为耻,不以不被相信为耻;以不能为耻,不以不被任用为耻。因此不被名誉引诱,不被诽谤恐吓,循着道而行,端然端正自己,不被外物倾侧:这就叫做诚君子。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说:「温和恭敬的人,是德的根基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士君子之容:其冠进,其衣逢,其容良;俨然,壮然,祺然,蕼然,恢恢然,广广然,昭昭然,荡荡然-是父兄之容也。其冠进,其衣逢,其容悫;俭然,恀然,辅然,端然,訾然,洞然,缀缀然,瞀瞀然--是子弟之容也。

士君子的容貌:帽子高,衣服宽大,面容和善;庄严的样子,壮盛的样子,安详的样子,宽舒的样子,恢廓的样子,广大的样子,昭明的样子,坦荡的样子——这是父兄的容貌。帽子高,衣服宽大,面容端谨;谦俭的样子,柔顺的样子,亲附的样子,端正的样子,审慎的样子,恭敬的样子,追随的样子,柔和的样子——这是子弟的容貌。

吾语汝学者之嵬容:其冠絻,其缨禁缓,其容简连;填填然,狄狄然,莫莫然,瞡瞡然,瞿瞿然,尽尽然,盱盱然;酒食声色之中,则瞒瞒然,瞑瞑然;礼节之中,则疾疾然,訾訾然;劳苦事业之中,则儢儢然,离离然,偷儒而罔,无廉耻而忍謑诟--是学者之嵬也。

我告诉你学者怪异的容貌:帽子低俯,帽缨衣带松缓,面容傲慢;自满的样子,跳跃的样子,冷漠的样子,窥视的样子,张皇的样子,消沉的样子,睁眼直视的样子;在酒食声色之中,就沉迷的样子,昏昧的样子;在礼节之中,就憎疾的样子,诋毁的样子;在劳苦事业之中,就懈怠的样子,离散的样子,偷懒懦弱而没有定准,没有廉耻而忍受诟骂——这是学者的怪异。

弟陀其冠,衶禫其辞,禹行而舜趋:是子张氏之贱儒也。正其衣冠,齐其颜色,嗛然而终日不言、是子夏氏之贱儒也。偷儒惮事,无廉耻而耆饮食,必曰君子固不用力:是子游氏之贱儒也。彼君子则不然:佚而不惰,劳而不僈,宗原应变,曲得其宜,如是然后圣人也。

帽子颓唐,言辞淡薄,模仿禹的走法、舜的趋步:这是子张氏的贱儒。端正衣冠,整齐脸色,谦退而整天不说话:这是子夏氏的贱儒。偷懒懦弱怕事,没有廉耻而嗜好饮食,一定说君子本来不用力:这是子游氏的贱儒。那君子却不是这样:安逸而不怠惰,劳苦而不怠慢,宗守本原、应对变化,曲折都得到适宜,像这样然后才是圣人。

仲尼篇第七

仲尼之门,五尺之竖子,言羞称乎五伯。是何也?曰:然!彼诚可羞称也。齐桓五伯之盛者也,前事则杀兄而争国;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,闺门之内,般乐奢汏,以齐之分奉之而不足;外事则诈邾袭莒,并国三十五。--其事行也若是其险污淫汏也。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!

仲尼的门下,五尺的童子,说话都羞于称道五伯。这是为什么?说:是的!他们确实可羞于称道。齐桓公是五伯中兴盛的,从前的事则杀兄而争夺国;内行则姑姊妹不出嫁的有七人,闺门之内,逸乐奢侈,用齐的一半供奉他还不够;对外的事则欺诈邾、袭击莒,吞并国家三十五个。——他的事行像这样险污淫侈。他们本来哪里足以在大君子的门下被称道呢!

若是而不亡,乃霸,何也?曰:于乎!夫齐桓公有天下之大节焉,夫孰能亡之?倓然见管仲之能足以托国也,是天下之大知也。安忘其怒,出忘其雠,遂立为仲父,是天下之大决也。立以为仲父,而贵戚莫之敢妒也;与之高国之位,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恶也;与之书社三百,而富人莫之敢距也;贵贱长少,秩秩焉,莫不从桓公而贵敬之,是天下之大节也。诸侯有一节如是,则莫之能亡也;桓公兼此数节者而尽有之,夫又何可亡也!其霸也,宜哉!非幸也,数也。

像这样却不灭亡,竟然称霸,为什么?说:呜呼!那齐桓公有天下的大节,谁能灭亡他?恬然看出管仲的才能足以托付国家,这是天下的大智。于是忘记他的怒,出去忘记他的仇,于是立为仲父,这是天下的大决断。立他为仲父,而贵戚没有敢嫉妒的;给他高氏、国氏的位子,而本朝的臣没有敢厌恶的;给他书社三百,而富人没有敢抗拒的;贵贱长少,秩秩然,没有不跟从桓公而贵敬他的,这是天下的大节。诸侯有一节像这样,就不能灭亡他;桓公兼有这几节而全都有,又怎么可以灭亡呢!他称霸,是适宜的啊!不是侥幸,是数。

然而仲尼之门,五尺之竖子,言羞称五伯,是何也?曰:然!彼非本政教也,非致隆高也,非綦文理也,非服人之心也。乡方略,审劳佚,畜积修斗,而能颠倒其敌者也。诈心以胜矣。彼以让饰争,依乎仁而蹈利者也,小人之杰也,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!

然而仲尼的门下,五尺的童子,说话羞于称道五伯,这是为什么?说:是的!他们不是根本于政教,不是把崇高推到极致,不是把文理推到极致,不是使人心服。只是趋向方略,审察劳逸,畜积、修习战斗,而能颠倒他的敌人。用诈心来取胜了。他们用谦让文饰争夺,依傍仁而踩着利,是小人中的杰出者,他们本来哪里足以在大君子的门下被称道呢!

彼王者则不然:致贤而能以救不肖,致强而能以宽弱,战必能殆之而羞与之斗,委然成文,以示之天下,而暴国安自化矣。有灾缪者,然后诛之。故圣王之诛也綦省矣。文王诛四,武王诛二,周公卒业,至于成王,则安以无诛矣。故道岂不行矣哉!文王载百里地,而天下一;桀纣舍之,厚于有天下之埶,而不得以匹夫老。故善用之,则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;不善用之,则楚六千里而为雠人役。故人主不务得道,而广有其埶,是其所以危也。

那王者却不是这样:贤到极致而能用来救济不肖,强到极致而能用来宽容弱,作战一定能使对方危殆却羞于跟他争斗,有文采地成就文德,用来明示天下,而暴国就自然化了。有灾祸谬误的,然后才诛杀。所以圣王的诛杀极少。文王诛杀四个,武王诛杀两个,周公完成事业,到了成王,就安然没有诛杀了。所以道难道不实行了吗!文王凭着百里之地,而天下统一;桀纣舍弃它,厚于拥有天下的权势,却不能以匹夫的身份终老。所以善于用它,则百里的国足以独立;不善于用它,则楚有六千里却被仇人役使。所以人主不务求得道,而广泛拥有权势,是他所以危险的。

持宠处位,终身不厌之术:主尊贵之,则恭敬而僔;主信爱之,则谨慎而嗛;主专任之,则拘守而详:主安近之,则慎比而不邪;主疏远之,则全一而不倍;主损绌之,则恐惧而不怨。贵而不为夸,信而不处谦,任重而不敢专。财利至,则善而不及也,必将尽辞让之义,然后受。福事至则和而理,祸事至则静而理。富则广施,贫则用节。可贵可贱也,可富可贫也,可杀而不可使为奸也:是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也。虽在贫穷徒处之埶,亦取象于是矣。夫是之谓吉人。诗云:"媚兹一人,应侯顺德,永言孝思,昭哉嗣服。"此之谓也。

持守宠爱、处在位子上,终身不使人厌倦的方法:君主尊贵他,就恭敬而谦退;君主信任爱他,就谨慎而谦虚;君主专任他,就拘守而周详;君主安近他,就谨慎亲比而不邪;君主疏远他,就专一而不背叛;君主贬退他,就恐惧而不怨。贵了却不做夸诞,被信任却不处在嫌疑,任重却不敢专擅。财利到来,就以为善而不及自己,一定要尽辞让的义,然后才接受。福事到来就和谐而料理,祸事到来就安静而料理。富了就广泛施予,贫了就节约用度。可以贵也可以贱,可以富也可以贫,可以杀却不可以使他做奸:这是持守宠爱、处在位子上终身不使人厌倦的方法。即使在贫穷独处的情势,也取法这个。这就叫做吉人。《诗经·大雅·下武》说:「爱悦这一个人,应当顺从德,永远想着孝,光明啊继承事功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求善处大重,理任大事,擅宠于万乘之国,必无后患之术,莫若好同之,援贤博施,除怨而无妨害人。能耐任之,则慎行此道也;能而不耐任,且恐失宠,则莫若早同之,推贤让能,而安随其后。如是,有宠则必荣,失宠则必无罪。是事君者之宝,而必无后患之术也。故知者之举事也,满则虑嗛,平则虑险,安则虑危,曲重其豫,犹恐及其祸,是以百举而不陷也。孔子曰:"巧而好度,必节;勇而好同,必胜;知而好谦,必贤。"此之谓也。愚者反是:处重擅权,则好专事而妒贤能,抑有功而挤有罪,志骄盈而轻旧怨,以吝啬而不行施,道乎上为重,招权于下以妨害人。虽欲无危,得乎哉!是以位尊则必危,任重则必废,擅宠则必辱,可立而待也,可炊而竟也。是何也?则堕之者众,而持之者寡矣。天下之行术,以事君则必通,以为仁则必圣,立隆而勿贰也。然后恭敬以先之,忠信以统之,慎谨以行之,端悫以守之,顿穷则从之疾力以申重之。君虽不知,无怨疾之心;功虽甚大,无伐德之色;省求多功,爱敬不倦;如是则常无不顺矣。以事君则必通,以为仁则必圣,夫之谓天下之行术。

求善于处在大的权位,治理担任大事,在万乘之国独擅宠爱,一定没有后患的方法,没有比喜好会同更好的,援引贤人、广泛施予,除去怨恨而不妨害人。能力足以胜任,就谨慎实行这个道;有能力却不足以胜任,并且恐怕失去宠爱,就不如早些会同,推举贤人、让给能者,而安然跟在后面。像这样,有宠就一定荣,失宠就一定没有罪。这是事奉君主的人的宝物,也是一定没有后患的方法。所以智者举办事情,满了就考虑不足,平了就考虑险,安了就考虑危,周遍地加重预备,还恐怕赶上祸,因此百次举动都不陷入。孔子说:「巧而喜好法度,一定有节;勇而喜好会同,一定胜任;智而喜好谦,一定贤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愚的人相反:处在重位、独擅权力,就喜好专擅行事而嫉妒贤能,抑制有功的、排挤有罪的,志向骄盈而看轻旧怨,因为吝啬而不实行施予,在上面走权重的路,在下面招揽权力来妨害人。即使想不危险,能做得到吗!因此位子尊就一定危险,责任重就一定废坏,独擅宠爱就一定受辱,可以站着等待,可以一顿饭的工夫就完。这是为什么?是毁堕他的人多,而扶持他的人少。天下通行的方法:用来事奉君主就一定通达,用来做仁就一定圣,树立隆重而不二心。然后用恭敬来引导,用忠信来统领,用慎谨来实行,用端悫来持守,困顿穷急就跟从它、尽力来申重它。君主即使不知道,没有怨恨的心;功劳即使很大,没有夸伐德的神色;少求多立功,爱敬不厌倦;像这样就常常没有不顺了。用来事奉君主就一定通达,用来做仁就一定圣,这就叫做天下通行的方法。

少事长,贱事贵,不肖事贤,是天下之通义也。有人也,埶不在人上,而羞为人下,是奸人之心也。志不免乎奸心,行不免乎奸道,而求有君子圣人之名,辟之,是犹伏而咶天,救经而引其足也。说必不行矣,俞务而俞远。故君子时诎则诎,时伸则伸也。

年少的事奉年长的,低贱的事奉尊贵的,不肖的事奉贤的,是天下的通义。有这样的人,权势不在人上面,却羞于做人下面,这是奸人的心。志向不免于奸心,行为不免于奸道,却求有君子圣人的名,好比趴着去舔天,救上吊的人却拉他的脚。这说法一定行不通,越务求就越远。所以君子时势该屈就屈,时势该伸就伸。

儒效篇第八

大儒之效:武王崩,成王幼,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,以属天下,恶天下之倍周也。履天子之籍,听天下之断,偃然如固有之,而天下不称贪焉。杀管叔,虚殷国,而天下不称戾焉。兼制天下,立七十一国,姬姓独居五十三人,而天下不称偏焉。教诲开导成王,使谕于道,而能揜迹于文武。周公归周,反籍于成王,而天下不辍事周;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。天子也者,不可以少当也,不可以假摄为也;能则天下归之,不能则天下去之,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,以属天下,恶天下之离周也。成王冠,成人,周公归周,反籍焉,明不灭主之义也。周公无天下矣;乡有天下,今无天下,非擅也;成王乡无天下,今有天下,非夺也;变埶次序节然也。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;以弟诛兄而非暴也;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。因天下之和,遂文武之业,明主枝之义,抑亦变化矣,天下厌然犹一也。非圣人莫之能为。夫是之谓大儒之效。

大儒的效验:武王崩,成王年幼,周公屏开成王而接续武王,来维系天下,是厌恶天下背叛周。踏上天子的位子,听断天下,安然如同本来就有,而天下不称他贪。杀管叔,使殷国空虚,而天下不称他暴戾。兼制天下,建立七十一国,姬姓独自占五十三人,而天下不称他偏私。教诲开导成王,使他晓喻于道,而能承继文王、武王的事迹。周公归还周的政权,把位子返给成王,而天下不停止事奉周;然而周公面朝北去朝见他。天子,不可以年少担当,不可以假代摄行;能则天下归向他,不能则天下离开他,因此周公屏开成王而接续武王,来维系天下,是厌恶天下离开周。成王行冠礼,成为成人,周公归还周的政权,把位子返还,是表明不灭主的义。周公没有天下了;从前有天下,如今没有天下,并不是禅让;成王从前没有天下,如今有天下,并不是夺取;是权势变化、次序节度使然。所以用旁支代替主上并不是僭越;用弟弟诛杀兄长并不是暴;君臣交换位子并不是不顺。凭借天下的和,完成文王、武王的事业,显明主与旁支的义,抑或也是变化了,天下安然还是一回事。不是圣人没有能做到的。这就叫做大儒的效验。

秦昭王问孙卿子曰:"儒无益于人之国。"

秦昭王问孙卿子说:「儒对人的国家没有益处。」

孙卿子曰:"儒者法先王,隆礼义,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。人主用之,则埶在本朝而宜;不用,则退编百姓而悫;必为顺下矣。虽穷困冻餧,必不以邪道为贪。无置锥之地,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。嘄呼而莫之能应,然而通乎财万物,养百姓之经纪。埶在人上,则王公之材也;在人下,则社稷之臣,国君之宝也;虽隐于穷阎漏屋,人莫不贵之,道诚存也。

孙卿子说:「儒者取法先王,尊崇礼义,谨慎做臣子而极力看重他的上面。人主任用他,则权势在本朝而适宜;不任用,就退下来编入百姓而端谨;一定做顺从的下民。即使穷困冻饿,一定不拿邪道来贪。没有立锥之地,却明于持守社稷的大义。呼喊而没有能应和的,然而通达于裁成万物、养百姓的经纪。权势在人上面,就是王公的材;在人下面,就是社稷的臣,国君的宝物;即使隐居在穷巷漏屋里,人没有不看重他的,是道确实存在。

"仲尼将为司寇,沉犹氏不敢朝饮其羊,公慎氏出其妻,慎溃氏踰境而徙,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,修正以待之也。居于阙党,阙党之子弟罔不分,有亲者取多,孝弟以化之也。儒者在本朝则美政,在下位则美俗。儒之为人下如是矣。"

「仲尼将要做司寇,沉犹氏不敢早晨给羊喝水,公慎氏休掉他的妻子,慎溃氏越境迁走,鲁国卖牛马的不抬虚价,是修正来等待他。住在阙党,阙党的子弟捕猎分配,有亲人的多取,是用孝悌来教化他们。儒者在本朝就美化政,在下位就美化俗。儒做人下面像这样了。」

王曰:"然则其为人上何如?"

王说:「那么他做人上面怎么样?」

孙卿曰:"其为人上也,广大矣!志意定乎内,礼节修乎朝,法则度量正乎官,忠信爱利形乎下。行一不义,杀一无罪,而得天下,不为也。此若义信乎人矣,通于四海,则天下应之如讙。是何也?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。故近者歌讴而乐之,远者竭蹶而趋之,四海之内若一家,通达之属莫不从服。夫是之谓人师。诗曰:'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'此之谓也。夫其为人下也如彼,其为人上也如此,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!"

孙卿说:「他做人上面,广大了!志意在内里安定,礼节在朝廷修整,法则度量在官府端正,忠信爱利在下面显现。做一件不义的事,杀一个无罪的人,而得到天下,也不做。这样的义被人相信了,通达于四海,则天下应和他如同喧哗。这是为什么?是贵名显白而天下治。所以近的人歌讴而乐于他,远的人竭力趋走而来,四海之内如同一家,通达的地方没有不从服。这就叫做人师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有声》说:『从西从东,从南从北,没有想着不服从的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他做人下面像那样,做人上面像这样,怎么说他对人的国家没有益处呢!」

昭王曰:"善!"

昭王说:「好!」

先王之道,人之隆也,比中而行之.曷谓中?曰:礼义是也.道者,非天之道,非地之道,人之所以道也,君子之所道也.君子之所谓贤者,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;君子之所谓知者,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;君子之所谓辩者,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;君子之所谓察者,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;有所止矣。相高下,视硗肥,序五种,君子不如农人;通货财,相美恶,辩贵贱,君子不如贾人;设规矩,陈绳墨,便备用,君子不如工人;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,以相荐樽,以相耻怍,君子不若惠施、邓析。若夫谲德而定次,量能而授官,使贤不肖皆得其位,能不能皆得其官,万物得其宜,事变得其应,慎墨不得进其谈,惠施、邓析不敢窜其察,言必当理,事必当务,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。

先王的道,是人所尊崇的,比照中来实行。什么叫做中?说:礼义就是。道,不是天的道,不是地的道,是人所用来行的,是君子所行的。君子所谓贤,并不是能遍做人所能做的意思;君子所谓知,并不是能遍知人所知道的意思;君子所谓辩,并不是能遍辩人所辩的意思;君子所谓察,并不是能遍察人所察的意思;是有所止的。察看高下,审视瘠肥,序列五种谷物,君子不如农人;流通货财,察看美恶,辨别贵贱,君子不如商人;设置规矩,陈列绳墨,便利备用,君子不如工人;不顾是非然不然的实情,来互相压制,来互相耻愧,君子不如惠施、邓析。至于评定德而排定等次,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职,使贤和不肖都得到位子,能和不能都得到官职,万物得到适宜,事变得到应对,慎到、墨翟不能推进他们的谈说,惠施、邓析不敢窜入他们的察辨,言论一定合于理,事情一定合于当务,这然后才是君子所擅长的。

凡事行,有益于理者,立之;无益于理者,废之。夫是之谓中事。凡知说,有益于理者,为之;无益于理者,舍之。夫是之谓中说。事行失中,谓之奸事;知说失中,谓之奸道。奸事、奸道,治世之所弃,而乱世之所从服也。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,"坚白""同异"之分隔也,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,明目之所不能见也,辩士之所不能言也,虽有圣人之知,未能偻指也。不知无害为君子,知之无损为小人。工匠不知,无害为巧;君子不知,无害为治。王公好之则乱法,百姓好之则乱事。而狂惑戆陋之人,乃始率其群徒,辩其谈说,明其辟称,老身长子,不知恶也。夫是之谓上愚,曾不如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。诗曰:"为鬼为蜮,则不可得,有腼面目,视人罔极。作此好歌,以极反侧。"此之谓也。

凡是事行,有益于理的,就设立;无益于理的,就废掉。这就叫做中事。凡是知说,有益于理的,就做;无益于理的,就舍弃。这就叫做中说。事行失去中,叫做奸事;知说失去中,叫做奸道。奸事、奸道,是治世所抛弃,而乱世所从服的。至于虚实的互相移易,「坚白」「同异」的分隔,是聪耳所不能听的,明目所不能见的,辩士所不能说的,即使有圣人的智,也不能很快指说。不知道不妨害做君子,知道了不减损做小人。工匠不知道,不妨害做巧;君子不知道,不妨害做治。王公喜好它就扰乱法,百姓喜好它就扰乱事。而狂惑戆陋的人,才开始率领他的群徒,辩说他的谈说,显明他的譬称,自身老了、儿子长大了,还不知道厌恶。这就叫做上愚,竟不如相鸡狗还可以成名。《诗经·小雅·何人斯》说:「做鬼做蜮,就不能得到;有面目见人,看人没有准则。作这首好歌,来穷尽反侧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我欲贱而贵,愚而智,贫而富,可乎?

我想从贱变为贵,从愚变为智,从贫变为富,可以吗?

曰:其唯学乎。彼学者,行之,曰士也;敦慕焉,君子也;知之,圣人也。上为圣人,下为士、君子,孰禁我哉!乡也混然涂之人也,俄而并乎尧禹,岂不贱而贵矣哉!乡也效门室之辨,混然曾不能决也,俄而原仁义,分是非,圆回天下于掌上,而辩黑白,岂不愚而知矣哉!乡也胥靡之人,俄而治天下之大器举在此,岂不贫而富矣哉!今有人于此,屑然藏千溢之宝,虽行貣而食,人谓之富矣。彼宝也者,衣之不可衣也,食之不可食也,卖之不可偻售也,然而人谓之富,何也?岂不大富之器诚在此也?是杅杅亦富人已,岂不贫而富矣哉!故君子无爵而贵,无禄而富,不言而信,不怒而威,穷处而荣,独居而乐!岂不至尊、至富、至重、至严之情举积此哉!

说:大概只有学吧。那学的人,实行它,叫做士;敦勉仰慕,是君子;知道它,是圣人。上做圣人,下做士、君子,谁能禁止我呢!从前混然是路途上的人,不久就并列于尧禹,难道不是从贱变为贵了吗!从前效法门室的分辨,混然竟不能决断,不久就推原仁义,分别是非,把天下圆转在手掌上,而辨别黑白,难道不是从愚变为智了吗!从前是空无所有的人,不久治理天下的大器都在这里,难道不是从贫变为富了吗!如今有人在这里,琐碎地藏着千镒的宝物,即使靠行乞吃饭,人也叫他富。那宝物,穿又不能穿,吃又不能吃,卖又不能很快售出,然而人叫他富,为什么?岂不是大富的器物确实在这里吗?这也就是富人了,难道不是从贫变为富了吗!所以君子没有爵而贵,没有禄而富,不说话而被信,不发怒而有威,穷处而荣,独居而乐!难道不是至尊、至富、至重、至严的情都聚集在这里吗!

故曰:贵名不可以比周争也,不可以夸诞有也,不可以埶重胁也,必将诚此然后就也。争之则失,让之则至;遵道则积,夸诞则虚。故君子务修其内,而让之于外;务积德于身,而处之以遵道。如是,则贵名起如日月,天下应之如雷霆。故曰:君子隐而显,微而明,辞让而胜。诗曰:"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"此之谓也。鄙夫反是:比周而誉俞少,鄙争而名俞辱,烦劳以求安利,其身俞危。诗曰:"民之无良,相怨一方,受爵不让,至于己斯亡。"此之谓也。

所以说:贵名不可以用比周来争,不可以用夸诞来占有,不可以用权势来胁迫,一定要真诚在这个然后才成就。争它就失去,让它就到来;遵循道就积累,夸诞就空虚。所以君子务求向内修整,而在外面谦让;务求把德积累在身上,而用遵循道来处身。像这样,则贵名兴起如同日月,天下应和如同雷霆。所以说:君子隐而显,微而明,辞让而胜过。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说:「鹤在九皋鸣叫,声音传到天上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鄙夫相反:比周而名誉越少,鄙陋争夺而名声越辱,烦劳来求安利,自身越危险。《诗经·小雅·角弓》说:「民没有良善,在一方互相怨恨,接受爵位不谦让,到了自己就灭亡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故能小而事大,辟之是犹力之少而任重也,舍粹折无适也。身不肖而诬贤,是犹伛伸而好升高也,指其顶者愈众。故明主谲德而序位,所以为不乱也;忠臣诚能然后敢受职,所以为不穷也。分不乱于上,能不穷于下,治辩之极也。诗曰:"平平左右,亦是率从。"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乱也。

所以才能小却做大事,好比力气少却担子重,除了破碎折断没有别的路。自身不肖却诬称贤,好比驼背却喜好升高,指着他头顶的人越多。所以明主评定德而排列位子,是用来不乱的;忠臣确实有才能然后才敢接受职事,是用来不穷困的。分际在上面不乱,才能在下面不穷困,是治辨的极致。《诗经·小雅·采菽》说:「平平的左右,也都相率跟从。」这是说上下的交接不相乱。

以从俗为善,以货财为宝,以养生为己至道,是民德也。行法至坚,不以私欲乱所闻:如是,则可谓劲士矣。行法至坚,好修正其所闻,以桥饰其情性;其言多当矣,而未谕也;其行多当矣,而未安也;其知虑多当矣,而未周密也;上则能大其所隆,下则能开道不己若者:如是,则可谓笃厚君子矣。修百王之法,若辨白黑;应当时之变,若数一二;行礼要节而安之,若生四枝;要时立功之巧,若诏四时;平正和民之善,亿万之众而搏若一人:如是,则可谓圣人矣。

把跟从世俗当作善,把货财当作宝,把养生当作自己的至道,这是民的德。实行法坚定到极致,不因私欲扰乱所听闻的:像这样,就可以叫做劲士了。实行法坚定到极致,喜好修正所听闻的,来矫饰他的情性;他的言论多半恰当了,却尚未晓喻;他的行为多半恰当了,却尚未安适;他的智虑多半恰当了,却尚未周密;对上能扩大他所尊崇的,对下能开导不如自己的:像这样,就可以叫做笃厚君子了。修习百王的法,如同辨别黑白;应对当时的变化,如同数一二;实行礼、要约节而安于它,如同生长四肢;要约时机、立功的巧,如同诏告四时;平正和民的善,亿万的民众搏合如同一人:像这样,就可以叫做圣人了。

井井兮其有理也,严严兮其能敬己也,分分兮其有终始也,猒猒兮其能长久也,乐乐兮其执道不殆也,照照兮其用知之明也,修修兮其用统类之行也,绥绥兮其有文章也,熙熙兮其乐人之臧也,隐隐兮其恐人之不当也:如是,则可谓圣人矣。此其道出乎一。曷谓一?曰:执神而固。曷谓神?曰:尽善挟治之谓神,万物莫足以倾之之谓固。神固之谓圣人。

井井然它有条理,严严然它能敬自身,分分然它有终始,厌足然它能长久,乐乐然它执持道不怠,昭昭然它用智的明,修修然它用统类的行为,绥绥然它有文章,熙熙然它乐于人的善,隐隐然它恐怕人的不恰当:像这样,就可以叫做圣人了。这道出于一。什么叫做一?说:执持神妙而坚固。什么叫做神?说:尽善而周治叫做神,万物不足以倾覆它叫做固。神而固叫做圣人。

圣人也者,道之管也:天下之道管是矣,百王之道一是矣。故诗书礼乐之道归是矣。诗言是其志也,书言是其事也,礼言是其行也,乐言是其和也,春秋言是其微也,故风之所以为不逐者,取是以节之也,小雅之所以为小雅者,取是而文之也,大雅之所以为大雅者,取是而光之也,颂之所以为至者,取是而通之也。天下之道毕是矣。乡是者臧,倍是者亡;乡是如不臧,倍是如不亡者,自古及今,未尝有也。

圣人,是道的总管:天下的道总管在这里,百王的道统一在这里。所以诗书礼乐的道都归到这里。《诗》说的是这志向,《书》说的是这事,《礼》说的是这行为,《乐》说的是这和,《春秋》说的是这微言。所以国风之所以不放纵,是取这个来节制它;小雅之所以为小雅,是取这个来文饰它;大雅之所以为大雅,是取这个来光大它;颂之所以为极致,是取这个来贯通它。天下的道完备在这里。向着这个的善,违背这个的灭亡;向着这个却不善,违背这个却不灭亡的,从古到今,未曾有过。

客有道曰:孔子曰:"周公其盛乎!身贵而愈恭,家富而愈俭,胜敌而愈戒。"

有客人称道说:孔子说:「周公很盛啊!自身贵了却更加恭敬,家富了却更加节俭,胜过敌人却更加戒备。」

应之曰:是殆非周公之行,非孔子之言也。武王崩,成王幼,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,履天子之籍,负扆而立,诸侯趋走堂下。当是时也,夫又谁为恭矣哉!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,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;周之子孙,苟不狂惑者,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。孰谓周公俭哉!武王之诛纣也,行之日以兵忌,东面而迎太岁,至泛而泛,至怀而坏,至共头而山隧。霍叔惧曰:"出三日而五灾至,无乃不可乎?"周公曰:"刳比干而囚箕子,飞廉、恶来知政,夫又恶有不可焉!"遂选马而进,朝食于戚,暮宿于百泉,旦厌于牧之野。鼓之而纣卒易乡,遂乘殷人而诛纣。盖杀者非周人,因殷人也。故无首虏之获,无蹈难之赏。反而定三革,偃五兵,合天下,立声乐,于是武象起而韶护废矣。四海之内,莫不变心易虑以化顺之。故外阖不闭,跨天下而无蕲。当是时也,夫又谁为戒矣哉!

应对他说:这大概不是周公的行为,不是孔子的话。武王崩,成王年幼,周公屏开成王而接续武王,踏上天子的位子,背靠屏风站着,诸侯在堂下趋走。当这个时候,又对谁恭敬呢!兼制天下建立七十一国,姬姓独自占五十三人;周的子孙,如果不是狂惑的,没有不做天下显赫诸侯的。谁说周公节俭呢!武王诛杀纣,出行那天正是兵家忌日,向东迎着太岁,到了汜水,河水泛滥,到了怀城怀城毁坏,到了共头山山崩塌。霍叔害怕说:「出发三天而五次灾到来,只怕不可以吧?」周公说:「剖比干而囚禁箕子,飞廉、恶来执政,又有什么不可以的!」于是选择马前进,早晨在戚吃饭,晚上在百泉住宿,天亮逼近牧野。击鼓而纣的士卒改变方向,于是凭借殷人而诛杀纣。大约杀人的不是周人,是凭借殷人。所以没有首级俘虏的缴获,没有赴难的赏赐。返回来安定三种铠甲,收藏五种兵器,会合天下,设立声乐,于是武象兴起而韶护废止了。四海之内,没有不改变心意来化而顺从的。所以外面的门不关闭,跨有天下而没有边界。当这个时候,又对谁戒备呢!

造父者,天下之善御者也,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。羿者,天下之善射者也,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。大儒者,善调一天下者也,无百里之地,则无所见其功。舆固马选矣,而不能以至远,一日而千里,则非造父也。弓调矢直矣,而不能射远中微,则非羿也。用百里之地,而不能以调一天下,制强暴,则非大儒也。

造父,是天下善于驾御的人,没有车马就无从显现他的才能。羿,是天下善于射的人,没有弓矢就无从显现他的巧。大儒,是善于调一天下的人,没有百里之地,就无从显现他的功。车子坚固、马匹选好了,却不能用来到达远方,一天跑千里,那就不是造父。弓调好、矢直了,却不能射远中微,那就不是羿。用百里之地,却不能用来调一天下、制服强暴,那就不是大儒。

彼大儒者,虽隐于穷阎漏屋,无置锥之地,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;在一大夫之位,则一君不能独畜,一国不能独容,成名况乎诸侯,莫不愿得以为臣。用百里之地,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;笞棰暴国,齐一天下,而莫能倾也。是大儒之征也。其言有类,其行有礼,其举事无悔,其持险应变曲当。与时迁徙,与世偃仰,千举万变,其道一也。是大儒之稽也。其穷也俗儒笑之;其通也英杰化之,嵬琐逃之,邪说畏之,众人媿之。通则一天下,穷则独立贵名,天不能死,地不能埋,桀跖之世不能污,非大儒莫之能立,仲尼、子弓是也。

那大儒,即使隐居在穷巷漏屋里,没有立锥之地,而王公不能跟他争名;在一个大夫的位子上,则一个君不能独自畜养,一个国家不能独自容纳,成名比况于诸侯,没有不愿得到他做臣。用百里之地,而千里的国没有能跟他争胜的;鞭笞暴国,齐一天下,而没有能倾覆的。这是大儒的征验。他的言论有类,他的行为有礼,他举办事情没有后悔,他持守险难、应对变化曲折恰当。随着时势迁徙,随着世俗俯仰,千举万变,他的道是一。这是大儒的考核。他穷困时俗儒嘲笑他;他通达时英杰被他感化,琐碎的人逃走,邪说畏惧他,众人愧对他。通达就统一天下,穷困就独立贵名,天不能使他死,地不能埋没他,桀跖的世不能污秽他,不是大儒没有能立住的,仲尼、子弓就是。

故有俗人者,有俗儒者,有雅儒者,有大儒者。不学问,无正义,以富利为隆,是俗人者也。逢衣浅带,解果其冠,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,缪学杂举,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,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;其衣冠行伪已同于世俗矣,然而不知恶;其言议谈说已无异于墨子矣,然而明不能别;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;得委积足以揜其口,则扬扬如也;随其长子,事其便辟,举其上客,亿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:是俗儒者也。法后王,一制度,隆礼义而杀诗书;其言行已有大法矣,然而明不能齐法教之所不及,闻见之所未至,则知不能类也;知之曰知之,不知曰不知,内不自以诬,外不自以欺,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:是雅儒者也。法先王,统礼义,一制度;以浅持博,以古持今,以一持万;苟仁义之类也,虽在鸟兽之中,若别白黑;倚物怪变,所未尝闻也,所未尝见也,卒然起一方,则举统类而应之,无所儗作;张法而度之,则晻然若合符节:是大儒者也。

所以有俗人,有俗儒,有雅儒,有大儒。不学问,没有正义,把富利当作尊崇,这是俗人。衣服宽大、带子浅窄,帽子中间高两边低,粗略取法先王而足以扰乱世术,谬误地学习、驳杂地举说,不知道取法后王而统一制度,不知道尊崇礼义而减杀诗书;他的衣冠行为已经同于世俗了,然而不知道厌恶;他的言议谈说已经和墨子没有不同了,然而明察不能辨别;呼叫先王来欺骗愚人而求衣食;得到委积足以糊口,就扬扬得意;跟随那长子,事奉那便辟,抬举那上客,安然像终身的俘虏而不敢有别的志向:这是俗儒。取法后王,统一制度,尊崇礼义而减杀诗书;他的言行已经有大法了,然而明察不能齐一法教所达不到的、闻见所未到的,则智不能类推;知道就说知道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,对内不用这个诬自己,对外不用这个欺别人,因此尊贤畏法而不敢怠慢骄傲:这是雅儒。取法先王,统领礼义,统一制度;用浅持守博,用古持守今,用一持守万;如果是仁义一类,即使在鸟兽之中,也如同辨别黑白;奇物怪变,所未曾听过的,所未曾见过的,突然从一方兴起,就举出统类来应对,没有疑滞;张设法度来度量它,就暗合得如同符合符节:这是大儒。

故人主用俗人,则万乘之国亡;用俗儒,则万乘之国存;用雅儒,则千乘之国安;用大儒,则百里之地,久而后三年,天下为一,诸侯为臣;用万乘之国,则举错而定,一朝而伯。

所以人主用俗人,则万乘的国灭亡;用俗儒,则万乘的国仅能存在;用雅儒,则千乘的国安定;用大儒,则百里之地,久了然后三年,天下统一,诸侯做臣;用在万乘的国,则举措就安定,一个早晨就称霸。

不闻不若闻之,闻之不若见之,见之不若知之,知之不若行之。学至于行之而止矣。行之,明也;明之为圣人。圣人也者,本仁义,当是非,齐言行,不失豪厘,无他道焉,已乎行之矣。故闻之而不见,虽博必谬;见之而不知,虽识必妄;知之而不行,虽敦必困。不闻不见,则虽当,非仁也。其道百举而百陷也。

不听闻不如听闻,听闻不如看见,看见不如知道,知道不如实行。学到了实行才停止。实行,就是明;明了就成为圣人。圣人,是本于仁义,恰当是非,齐一言行,不差毫厘(底本作「豪厘」,「豪」为「毫」之讹),没有别的道,就在于实行了。所以听闻了却不看见,即使广博也一定谬误;看见了却不知道,即使记得也一定虚妄;知道了却不实行,即使敦厚也一定困穷。不听闻不看见,则即使恰当,也不是仁。那道百次举动就百次陷入。

故人无师无法而知,则必为盗,勇则必为贼,云能则必为乱,察则必为怪,辩则必为诞;人有师有法,而知则速通,勇则速畏,云能则速成,察则速尽,辩则速论。故有师法者,人之大宝也;无师法者,人之大殃也。人无师法,则隆性矣;有师法,则隆积矣。而师法者,所得乎积,非所受乎性。性不足以独立而治。性也者,吾所不能为也,然而可化也。积也者,非吾所有也,然而可为也。注错习俗,所以化性也;并一而不二,所以成积也。习俗移志,安久移质。并一而不二,则通于神明,参于天地矣。

所以人没有老师没有法而有智,就一定做盗;勇就一定做贼;声称有才能就一定作乱;明察就一定做怪;善辩就一定诞妄。人有老师有法,有智就迅速通达,勇就迅速知畏,声称有才能就迅速成就,明察就迅速穷尽,善辩就迅速论定。所以有老师有法,是人的大宝物;没有老师没有法,是人的大殃。人没有老师没有法,就尊崇性了;有老师有法,就尊崇积了。而老师和法,是从积得到的,不是从性承受的。性不足以独立而治理。性,是我所不能造作的,然而可以化;积,不是我所有的,然而可以做。措置习俗,是用来化性的;专一而不二,是用来成就积的。习俗改变志向,安久了改变资质。专一而不二,就通达于神明,参配于天地了。

故积土而为山,积水而为海,旦暮积谓之岁,至高谓之天,至下谓之地,宇中六指谓之极,涂之人--百姓,积善而全尽,谓之圣人。彼求之而后得,为之而后成,积之而后高,尽之而后圣,故圣人也者,人之所积也。人积耨耕而为农夫,积斲削而为工匠,积反货而为商贾,积礼义而为君子。工匠之子,莫不继事,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,居楚而楚,居越而越,居夏而夏,是非天性也,积靡使然也。故人知谨注错,慎习俗,大积靡,则为君子矣。纵情性而不足问学,则为小人矣;为君子则常安荣矣,为小人则常危辱矣。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,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,小人则日徼其所恶。诗曰:"维此良人,弗求弗迪;唯彼忍心,是顾是复。民之贪乱,宁为荼毒。"此之谓也。

所以积土就成为山,积水就成为海,旦暮积累叫做岁,最高叫做天,最低叫做地,宇中六个方向叫做极,路途上的人——百姓,积善而全备穷尽,叫做圣人。那是求了然后得到,做了然后成就,积累了然后高,穷尽了然后圣,所以圣人是人所积累成的。人积累耕耨就成为农夫,积累砍削就成为工匠,积累贩货就成为商贾,积累礼义就成为君子。工匠的儿子,没有不继承事业的,而都城之民安于熟习他们的事务,住在楚就像楚,住在越就像越,住在夏就像夏,这不是天性,是积累渐靡使然。所以人知道谨慎措置,慎重习俗,大大积累渐靡,就做君子了;放纵情性而不足以问学,就做小人了。做君子就常常安荣,做小人就常常危辱。凡人没有不想要安荣而厌恶危辱的,所以只有君子能得到他所喜好的,小人则天天招来他所厌恶的。《诗经·大雅·桑柔》说:「这个良人,不求进不提拔;那个残忍的心,却顾念反复。民贪于乱,宁肯做荼毒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人论:志不免于曲私,而冀人之以己为公也;行不免于污漫,而冀人之以己为修也;甚愚陋沟瞀,而冀人之以己为知也:是众人也。志忍私,然后能公;行忍情性,然后能修;知而好问,然后能才;公修而才,可谓小儒矣。志安公,行安修,知通统类:如是则可谓大儒矣。大儒者,天子三公也;小儒者,诸侯、大夫、士也;众人者,工农商贾也。礼者、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寻丈检式也。人伦尽矣。

人的伦类:志向不免于曲私,却希望别人把自己当作公;行为不免于污漫,却希望别人把自己当作修整;非常愚陋昏昧,却希望别人把自己当作智:这是众人。志向克制私,然后能公;行为克制情性,然后能修整;智而喜好问,然后能有才;公、修整而又有才,可以叫做小儒了。志向安于公,行为安于修整,智通达统类: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大儒了。大儒,是天子的三公;小儒,是诸侯、大夫、士;众人,是工农商贾。礼,是人主用来给群臣做寸尺寻丈检式的。人伦就完备了。

君子言有坛宇,行有防表,道有一隆。言政治之求,不下于安存;言志意之求,不下于士;言道德之求,不二后王。道过三代谓之荡,法二后王谓之不雅。高之下之,小之巨之,不外是矣。是君子之所以骋志意于坛宇宫廷也。故诸侯问政,不及安存,则不告也。匹夫问学,不及为士,则不教也。百家之说,不及后王,则不听也。夫是之谓君子言有坛宇,行有防表也。

君子说话有坛宇界限,行为有防表,道有一个所尊崇的。说政治的求取,不低于安存;说志意的求取,不低于士;说道德的求取,不背离后王。道超过三代叫做放荡,法背离后王叫做不雅。抬高它、压低它,缩小它、扩大它,不超出这个了。这是君子所以在坛宇宫廷里驰骋志意的。所以诸侯问政,不涉及安存,就不告诉;匹夫问学,不涉及做士,就不教;百家的学说,不涉及后王,就不听。这就叫做君子说话有坛宇界限,行为有防表。

王制篇第九

请问为政?曰:贤能不待次而举,罢不能不待须而废,元恶不待教而诛,中庸不待政而化。分未定也,则有昭缪。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,不能属于礼义,则归之庶人。虽庶人之子孙也,积文学,正身行,能属于礼义,则归之卿相士大夫。故奸言,奸说,奸事,奸能,遁逃反侧之民,职而教之,须而待之,勉之以庆赏,惩之以刑罚。安职则畜,不安职则弃。五疾,上收而养之,材而事之,官施而衣食之,兼覆无遗。才行反时者死无赦。夫是之谓天德,是王者之政也。

请问怎样为政?说:贤能不等等次就举用,疲弱不能不等片刻就废掉,元恶不等教化就诛杀,中庸不等政教就教化。分际尚未确定,就有昭穆的分别。即使是王公士大夫的子孙,不能归属到礼义,就归入庶人。即使是庶人的子孙,积累文学,端正身行,能归属到礼义,就归入卿相士大夫。所以奸言、奸说、奸事、奸能、遁逃反侧的民,给他职事而教化他,等待而待他,用庆赏来勉励,用刑罚来惩戒。安于职事就畜养,不安于职事就抛弃。五种残疾,上面收容而养他们,按材给他们事做,官府施予而给他们衣食,兼覆没有遗漏。才行违反时宜的死而不赦。这就叫做天德,是王者的政。

听政之大分:以善至者待之以礼,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。两者分别,则贤不肖不杂,是非不乱。贤不肖不杂,则英杰至,是非不乱,则国家治。若是,名声日闻,天下愿,令行禁止,王者之事毕矣。

听政的大分际:带着善到来的用礼对待,带着不善到来的用刑对待。两者分别开,则贤和不肖不混杂,是和非不混乱。贤和不肖不混杂,英杰就到来;是和非不混乱,国家就治。像这样,名声天天传闻,天下仰慕,令行禁止,王者的事就完毕了。

凡听:威严猛厉,而不好假道人,则下畏恐而不亲,周闭而不竭。若是,则大事殆乎弛,小事殆乎遂。和解调通,好假道人,而无所凝止之,则奸言并至,尝试之说锋起。若是,则听大事烦,是又伤之也。故法而不议,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。职而不通,则职之所不及者必队。故法而议,职而通,无隐谋,无遗善,而百事无过,非君子莫能。故公平者,听之衡也;中和者,听之绳也。其有法者以法行,无法者以类举,听之尽也。偏党而不经,听之辟也。故有良法而乱者,有之矣,有君子而乱者,自古及今,未尝闻也。传曰:"治生乎君子,乱生乎小人。"此之谓也。

凡是听政:威严猛厉,却不喜好宽假引导人,则下面畏恐而不亲近,周密闭塞而不尽言。像这样,则大事近于废弛,小事近于溃散。和解调通,喜好宽假引导人,却没有凝止的地方,则奸言一齐到来,尝试的说法蜂起。像这样,则听断的大事烦杂,这又伤害它了。所以有法而不议论,则法所达不到的一定废坏。有职事而不贯通,则职事所达不到的一定坠落。所以有法而议论,有职事而贯通,没有隐匿的谋划,没有遗漏的善,而百事没有过错,不是君子不能。所以公平,是听政的衡;中和,是听政的绳。那有法的用法来实行,没有法的用类来举,是听政的穷尽。偏党而不合经常,是听政的邪僻。所以有良法却乱的,有过了;有君子却乱的,从古到今,未曾听说。传记说:「治从君子生出,乱从小人生出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分均则不偏,埶齐则不壹,众齐则不使。有天有地,而上下有差;明王始立,而处国有制。夫两贵之不能相事,两贱之不能相使,是天数也。埶位齐,而欲恶同,物不能澹则必争;争则必乱,乱则穷矣。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礼义以分之,使有贫富贵贱之等,足以相兼临者,是养天下之本也。书曰:"维齐非齐。"此之谓也。

分际平均就不能有所偏向,权势齐等就不能统一,众人齐等就不能役使。有天有地,而上下有差别;明王开始立位,而处国有制度。那两个贵的不能互相事奉,两个贱的不能互相役使,是天数。权势位子齐等,而欲恶相同,物不能供养就一定争;争就一定乱,乱就穷了。先王厌恶那乱,所以制定礼义来分别,使有贫富贵贱的等级,足以互相兼临,这是养天下的根本。《书》说:「所谓齐正是那不齐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马骇舆,则君子不安舆;庶人骇政,则君子不安位。马骇舆,则莫若静之;庶人骇政,则莫若惠之。选贤良,举笃敬,兴孝弟,收孤寡,补贫穷。如是,则庶人安政矣。庶人安政,然后君子安位。传曰:"君者、舟也,庶人者、水也;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。"此之谓也。故君人者,欲安、则莫若平政爱民矣;欲荣、则莫若隆礼敬士矣;欲立功名、则莫若尚贤使能矣。-是人君之大节也。三节者当,则其余莫不当矣。三节者不当,则其余虽曲当,犹将无益也。孔子曰:"大节是也,小节是也,上君也;大节是也,小节一出焉,一入焉,中君也;大节非也,小节虽是也,吾无观其余矣。"

马惊了车子,则君子在车上不安;庶人惊了政,则君子在位子上不安。马惊了车子,就不如使它静;庶人惊了政,就不如施惠。选择贤良,举用笃敬,兴起孝悌,收恤孤寡,补救贫穷。像这样,则庶人安于政了。庶人安于政,然后君子安于位。传记说:「君是舟,庶人是水;水能载舟,水能覆舟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所以做人君的,想安定,就不如平政爱民;想荣,就不如尊崇礼、敬重士;想立功名,就不如崇尚贤、使用能。——这是人君的大节。三节恰当,则其余没有不恰当的。三节不恰当,则其余即使曲折恰当,也将没有益处。孔子说:「大节对,小节也对,是上等的君;大节对,小节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,是中等的君;大节不对,小节即使对,我就不再看其余的了。」

成侯、嗣公聚敛计数之君也,未及取民也。子产取民者也,未及为政也。管仲为政者也,未及修礼也。故修礼者王,为政者强,取民者安,聚敛者亡。故王者富民,霸者富士,仅存之国富大夫,亡国富筐箧,实府库。筐箧已富,府库已实,而百姓贫: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。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战,则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。故我聚之以亡,敌得之以强。聚敛者,召寇、肥敌、亡国、危身之道也,故明君不蹈也。

成侯、嗣公是聚敛计数的君,还没达到取得民心。子产是取得民心的人,还没达到为政。管仲是为政的人,还没达到修礼。所以修礼的称王,为政的强,取得民心的安,聚敛的灭亡。所以王者使民富,霸者使士富,仅能存在的国使大夫富,亡国使筐箧富、府库充实。筐箧已经富,府库已经充实,而百姓贫:这就叫做上面满溢而下面泄漏。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战,则倾覆灭亡可以站着等待。所以我聚敛它来灭亡,敌人得到它来变强。聚敛,是招来寇、肥了敌、亡了国、危了身的道路,所以明君不走。

王夺之人,霸夺之与,强夺之地。夺之人者臣诸侯,夺之与者友诸侯,夺之地者敌诸侯。臣诸侯者王,友诸侯者霸,敌诸侯者危。

王夺取的是人,霸夺取的是与国,强夺取的是土地。夺取人的使诸侯称臣,夺取与国的和诸侯做友,夺取土地的和诸侯为敌。使诸侯称臣的称王,和诸侯做友的称霸,和诸侯为敌的危险。

用强者:人之城守,人之出战,而我以力胜之也,则伤人之民必甚矣;伤人之民甚,则人之民必恶我甚矣;人之民恶我甚,则日欲与我斗。人之城守,人之出战,而我以力胜之,则伤吾民必甚矣;伤吾民甚,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;吾民之恶我甚,则日不欲为我斗。人之民日欲与我斗,吾民日不欲为我斗,是强者之所以反弱也。地来而民去,累多而功少,虽守者益,所以守者损,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。诸侯莫不怀交接怨,而不忘其敌,伺强大之间,承强大之敝,此强大之殆时也。

用强的人:别人的城防守,别人出战,而我用力来胜过他,则伤害别人的民一定很厉害;伤害别人的民厉害,则别人的民厌恶我一定很厉害;别人的民厌恶我很厉害,就天天想跟我斗。别人的城防守,别人出战,而我用力来胜过他,则伤害我的民一定很厉害;伤害我的民厉害,则我的民厌恶我一定很厉害;我的民厌恶我很厉害,就天天不想为我斗。别人的民天天想跟我斗,我的民天天不想为我斗,这是强者所以反而弱的缘故。土地来了而民离开,牵累多而功劳少,即使所守的增加,用来守的减损,这是大者所以反而削的缘故。诸侯没有不怀着交接的怨,而不忘记他的敌,窥伺强大的间隙,趁着强大的敝败,这是强大危险的时候。

知强大者不务强也,虑以王命,全其力,凝其德。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,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,天下无王霸主,则常胜矣:是知强道者也。

知道强大的人不务求强,考虑用王命,保全他的力,凝聚他的德。力保全则诸侯不能使他弱,德凝聚则诸侯不能削他,天下没有王霸之主,就常常胜了:这是知道强道的人。

彼霸者则不然:辟田野,实仓廪,便备用,案谨募选阅材伎之士,然后渐庆赏以先之,严刑罚以纠之。存亡继绝,卫弱禁暴,而无兼幷之心,则诸侯亲之矣。修友敌之道,以敬接诸侯,则诸侯说之矣。所以亲之者,以不幷也;幷之见,则诸侯疏矣。所以说之者,以友敌也;臣之见,则诸侯离矣。故明其不幷之行,信其友敌之道,天下无王霸主,则常胜矣。是知霸道者也。

那霸者却不是这样:开辟田野,充实仓廪,便利备用,于是谨慎招募选拔检阅有材技的士,然后用庆赏渐渐引导他们,用严刑罚来纠正他们。存亡继绝,护卫弱的、禁止暴的,而没有兼并的心,则诸侯亲近他了。修习对等友邦的道,用恭敬交接诸侯,则诸侯喜悦他了。所以亲近他,是因为他不兼并;兼并显现,则诸侯疏远了。所以喜悦他,是因为对等为友;称臣显现,则诸侯离开了。所以显明他不兼并的行为,信守他对等为友的道,天下没有王霸之主,就常常胜了。这是知道霸道的人。

闵王毁于五国,桓公劫于鲁庄,无它故焉,非其道而虑之以王也。

齐闵王被五国毁败,桓公被鲁庄公劫持,没有别的缘故,是不合那道却用王者来谋划。

彼王者不然:仁眇天下,义眇天下,威眇天下。仁眇天下,故天下莫不亲也;义眇天下,故天下莫不贵也;威眇天下,故天下莫敢敌也。以不敌之威,辅服人之道,故不战而胜,不攻而得,甲兵不劳而天下服,是知王道者也。知此三具者,欲王而王,欲霸而霸,欲强而强矣。

那王者不是这样:仁高出于天下,义高出于天下,威高出于天下。仁高出于天下,所以天下没有不亲近的;义高出于天下,所以天下没有不看重的;威高出于天下,所以天下没有敢做敌的。用不被敌挡的威,辅助使人服从的道,所以不战而胜,不攻而得,甲兵不劳而天下服从,这是知道王道的人。知道这三套具备的,想称王就称王,想称霸就称霸,想强就强了。

王者之人:饰动以礼义,听断以类,明振毫末,举措应变而不穷,夫是之谓有原。是王者之人也。

王者的人:用礼义文饰举动,用类来听断,明察振动到毫末,举措应变而没有穷尽,这就叫做有本原。这是王者的人。

王者之制:道不过三代,法不二后王;道过三代谓之荡,法二后王谓之不雅。衣服有制,宫室有度,人徒有数,丧祭械用皆有等宜。声、则非雅声者举废,色、则凡非旧文者举息,械用,则凡非旧器者举毁,夫是之谓复古,是王者之制也。

王者的制度:道不超过三代,法不背离后王;道超过三代叫做放荡,法背离后王叫做不雅。衣服有制度,宫室有度,人徒有数,丧祭器械用具都有等级所宜。声音,则不是雅声的全部废掉;颜色,则凡不是旧文的全部止息;器械用具,则凡不是旧器的全部毁去。这就叫做复古,是王者的制度。

王者之论:无德不贵,无能不官,无功不赏,无罪不罚。朝无幸位,民无幸生。尚贤使能,而等位不遗;析愿禁悍,而刑罚不过。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,而取赏于朝也;为不善于幽,而蒙刑于显也。夫是之谓定论。是王者之论也。

王者的论定:没有德的不贵,没有才能的不任官,没有功的不赏,没有罪的不罚。朝廷没有侥幸的位子,民没有侥幸的生路。崇尚贤、使用能,而等级位子不遗漏;分别愿良、禁止凶悍,而刑罚不过分。百姓明白地都知道在家里做善,而在朝廷取得赏;在幽暗处做不善,而在显明处蒙受刑。这就叫做定论。是王者的论定。

王者之法:等赋、政事、财万物,所以养万民也。田野什一,关市几而不征,山林泽梁,以时禁发而不税。相地而衰政。理道之远近而致贡。通流财物粟米,无有滞留,使相归移也,四海之内若一家。故近者不隐其能,远者不疾其劳,无幽闲隐僻之国,莫不趋使而安乐之。夫是之为人师。是王者之法也。

王者的法:分别赋税、治理民事、裁成万物,是用来养万民的。田野十分取一,关市稽查而不征税,山林泽梁,按时候禁止和开放而不收税。察看土地而按等差征收。料理道路的远近来致送贡赋。流通财物粟米,没有滞留,使互相转移,四海之内如同一家。所以近的不隐藏他的才能,远的不恨他的劳苦,没有幽闲隐僻的国,没有不趋使而安乐的。这就叫做人师。是王者的法。

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,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。南海则有羽翮、齿革、曾青、丹干焉,然而中国得而财之。东海则有紫紶、鱼盐焉,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。西海则有皮革、文旄焉,然而中国得而用之。故泽人足乎木,山人足乎鱼,农夫不斲削、不陶冶而足械用,工贾不耕田而足菽粟。故虎豹为猛矣,然君子剥而用之。故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莫不尽其美,致其用,上以饰贤良,下以养百姓而安乐之。夫是之谓大神。诗曰:"天作高山,大王荒之;彼作矣,文王康之。"此之谓也。

北海则有走马吠犬,然而中国得到而畜使它们。南海则有羽翮、齿革、曾青、丹干,然而中国得到而裁成它们。东海则有紫绤、鱼盐,然而中国得到而衣食。西海则有皮革、文旄,然而中国得到而使用。所以泽中的人充足于木,山中的人充足于鱼,农夫不砍削、不陶冶而器械用具充足,工贾不耕田而豆粟充足。所以虎豹够猛了,然而君子剥取而用它。所以天所覆盖的,地所承载的,没有不尽它的美、致它的用,对上用来文饰贤良,对下用来养百姓而安乐他们。这就叫做大神。《诗经·周颂·天作》说:「天生高山,太王开辟它;那已经兴起了,文王安定它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以类行杂,以一行万。始则终,终则始,若环之无端也,舍是而天下以衰矣。天地者,生之始也;礼义者,治之始也;君子者,礼义之始也;为之,贯之,积重之,致好之者,君子之始也。故天地生君子,君子理天地;君子者,天地之参也,万物之摠也,民之父母也。无君子,则天地不理,礼义无统,上无君师,下无父子,夫是之谓至乱。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,始则终,终则始,与天地同理,与万世同久,夫是之谓大本。故丧祭、朝聘、师旅一也;贵贱、杀生、与夺一也;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、兄兄、弟弟一也;农农、士士、工工、商商一也。

用类来实行驳杂,用一来实行万。开始就是终结,终结就是开始,像环没有端,舍弃这个而天下因此衰了。天地,是生的开始;礼义,是治的开始;君子,是礼义的开始;做它,贯通它,积累加重它,爱好它到极致的,是君子的开始。所以天地生君子,君子料理天地;君子,是天地的参配,是万物的总管,是民的父母。没有君子,则天地没有料理,礼义没有统纪,上面没有君师,下面没有父子,这就叫做至乱。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,开始就是终结,终结就是开始,与天地同理,与万世同久,这就叫做大本。所以丧祭、朝聘、师旅是一回事;贵贱、杀生、给予夺取是一回事;君像君、臣像臣、父像父、子像子、兄像兄、弟像弟是一回事;农像农、士像士、工像工、商像商是一回事。

水火有气而无生,草木有生而无知,禽兽有知而无义,人有气、有生、有知,亦且有义,故最为天下贵也。力不若牛,走不若马,而牛马为用,何也?曰:人能群,彼不能群也。人何以能群?曰:分。分何以能行?曰:义。故义以分则和,和则一,一则多力,多力则强,强则胜物;故宫室可得而居也。故序四时,裁万物,兼利天下,无它故焉,得之分义也。

水火有气而没有生命,草木有生命而没有知,禽兽有知而没有义,人有气、有生命、有知,并且有义,所以最为天下贵。力气不如牛,跑不如马,而牛马被人用,为什么?说:人能群,它们不能群。人凭什么能群?说:分际。分际凭什么能实行?说:义。所以用义来分别就和,和就一,一就力多,力多就强,强就胜过物;所以宫室可以得到而居住。所以序列四时,裁成万物,兼利天下,没有别的缘故,是从分际和义得到的。

故人生不能无群,群而无分则争,争则乱,乱则离,离则弱,弱则不能胜物;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,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。能以事亲谓之孝,能以事兄谓之弟,能以事上谓之顺,能以使下谓之君。

所以人生下来不能没有群,有群而没有分际就争,争就乱,乱就离散,离散就弱,弱就不能胜过物;所以宫室不可以得到而居住,是说不可以片刻舍弃礼义。能用来事奉双亲叫做孝,能用来事奉兄长叫做悌,能用来事奉上面叫做顺,能用来役使下面叫做君。

君者,善群也。群道当,则万物皆得其宜,六畜皆得其长,群生皆得其命。故养长时,则六畜育;杀生时,则草木殖;政令时,则百姓一,贤良服。

君,是善于使人群聚的。群的道恰当,则万物都得到适宜,六畜都得到生长,群生都得到性命。所以养长合时,则六畜蕃育;杀生合时,则草木繁殖;政令合时,则百姓齐一,贤良服从。

圣王之制也:草木荣华滋硕之时,则斧斤不入山林,不夭其生,不绝其长也。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,罔罟毒药不入泽,不夭其生,不绝其长也。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四者不失时,故五谷不绝,而百姓有余食也。污池渊沼川泽,谨其时禁,故鱼鳖优多,而百姓有余用也。斩伐养长不失其时,故山林不童,而百姓有余材也。

圣王的制度:草木开花结实的时候,则斧斤不进入山林,不夭折它的生,不断绝它的长。鼋鼍鱼鳖鳅鳣孕育分别的时候,网罟毒药不进入泽,不夭折它的生,不断绝它的长。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四者不失时,所以五谷不绝,而百姓有多余的粮食。污池渊沼川泽,谨慎那按时候的禁止,所以鱼鳖丰足,而百姓有多余的用度。斩伐养长不失时,所以山林不光秃,而百姓有多余的木材。

圣王之用也:上察于天,下错于地,塞备天地之间,加施万物之上,微而明,短而长,狭而广,神明博大以至约。故曰:一与一是为人者,谓之圣人。

圣王的施用:上察于天,下措置于地,充满具备天地之间,施加在万物上面,微而明,短而长,狭而广,神明博大而极简约。所以说:从一到一这样做人的,叫做圣人。

序官:宰爵知宾客、祭祀、响食牺牲之牢数。司徒知百宗、城郭、立器之数。司马知师旅、甲兵、乘白之数。修宪命,审诗商,禁淫声,以时顺修,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,大师之事也。修堤梁,通沟浍,行水潦,安水臧,以时决塞,岁虽凶败水旱,使民有所耘艾,司空之事也。相高下,视肥硗,序五种,省农功,谨蓄藏,以时顺修,使农夫朴力而寡能,治田之事也。修火宪,养山林薮泽草木、鱼鳖、百索,以时禁发,使国家足用,而财物不屈,虞师之事也。顺州里,定廛宅,养六畜,闲树艺,劝教化,趋孝弟,以时顺修,使百姓顺命,安乐处乡,乡师之事也。论百工,审时事,辨功苦,尚完利,便备用,使雕琢文采不敢专造于家,工师之事也。相阴阳,占祲兆,钻龟陈卦,主攘择五卜,知其吉凶妖祥,伛巫跛击之事也。修采清,易道路,谨盗贼,平室律,以时顺修,使宾旅安而货财通,治市之事也。抃急禁悍,防淫除邪,戮之以五刑,使暴悍以变,奸邪不作,司寇之事也。本政教,正法则,兼听而时稽之,度其功劳,论其庆赏,以时慎修,使百吏免尽,而众庶不偷,冢宰之事也。论礼乐,正身行,广教化,美风俗,兼覆而调一之,辟公之事也。全道德,致隆高,綦文理,一天下,振毫末,使天下莫不顺比从服,天王之事也。故政事乱,则冢宰之罪也;国家失俗,则辟公之过也;天下不一,诸侯俗反,则天王非其人也。

序列官职:宰爵掌管宾客、祭祀、飨食牺牲的牢数。司徒掌管百宗、城郭、陈设器具的数。司马掌管师旅、甲兵、车马的数。修整宪命,审察诗章,禁止淫声,按时候顺从修整,使夷俗邪音不敢扰乱雅,是太师的事。修整堤梁,开通沟浍,疏导水潦,安定水藏,按时候决开堵塞,年岁即使凶败水旱,使民有所耕耘收获,是司空的事。察看高下,审视肥瘠,序列五种谷物,省察农功,谨慎蓄藏,按时候顺从修整,使农夫专力而少兼能,是治田的事。修整防火的法令,养山林薮泽草木、鱼鳖、百蔬,按时候禁止和开放,使国家用度充足,而财物不枯竭,是虞师的事。和顺州里,确定廛宅,养六畜,熟习树艺,劝勉教化,趋赴孝悌,按时候顺从修整,使百姓顺从命令,安乐处在乡里,是乡师的事。评定百工,审察时事,辨别精粗,崇尚完好便利,便利备用,使雕琢文采不敢在家里专造,是工师的事。察看阴阳,观察祲兆,钻龟陈卦,主持攘除选择五种卜问,知道吉凶妖祥,是驼背的巫、跛脚的觋的事。修整坟墓厕所,整治道路,谨慎防备盗贼,平定室屋的律令,按时候顺从修整,使宾旅安定而货财流通,是治市的事。禁急悍,防止淫邪,用五刑来戮,使暴悍因此改变,奸邪不发作,是司寇的事。根本于政教,端正法则,兼听而按时稽考,度量功劳,论定庆赏,按时候谨慎修整,使百吏勉力尽职,而众庶不偷惰,是冢宰的事。论定礼乐,端正身行,推广教化,美化风俗,兼覆而调一它们,是诸侯的事。保全道德,把崇高推到极致,把文理推到极致,统一天下,振动毫末,使天下没有不顺比从服,是天王的事。所以政事乱,则是冢宰的罪;国家失去风俗,则是诸侯的过错;天下不统一,诸侯习惯反叛,则天王不是那个人。

具具而王,具具而霸,具具而存,具具而亡。用万乘之国者,威强之所以立也,名声之所以美也,敌人之所以屈也,国之所以安危臧否也,制与在此,亡乎人。王、霸、安存、危殆、灭亡,制与在我,亡乎人。夫威强未足以殆邻敌也,名声未足以县天下也,则是国未能独立也,岂渠得免夫累乎?天下胁于暴国,而党为吾所不欲于是者,日与桀同事同行,无害为尧。是非功名之所就也,非存亡安危之所堕也。功名之所就,存亡安危之所堕,必将于愉殷赤心之所。诚以其国为王者之所亦王,以其国为危殆灭亡之所亦危殆灭亡。殷之日,案以中立,无有所偏,而为纵横之事,偃然案兵无动,以观夫暴国之相卒也。案平政教,审节奏,砥砺百姓,为是之日,而兵剸天下劲矣。案然修仁义,伉隆高,正法则,选贤良,养百姓,为是之日,而名声剸天下之美矣。权者重之,兵者劲之,名声者美之。夫尧舜者一天下也,不能加毫末于是矣。

条件具备就称王,条件具备就称霸,条件具备就存在,条件具备就灭亡。用万乘之国的人,威强所以立,名声所以美,敌人所以屈服,国所以安危好坏,制御都在这里,不在别人。王、霸、安存、危殆、灭亡,制御都在我,不在别人。那威强还不足以危殆邻敌,名声还不足以维系天下,则这个国还不能独立,哪里就能免于牵累呢?天下被暴国胁迫,而倘若做我所不想在这时做的,天天和桀同事同行,不妨害做尧。这不是功名所以成就的,不是存亡安危所以落下的。功名所以成就,存亡安危所以落下,一定将在愉乐殷盛赤心所在的地方。确实把他的国做成王者所在也就称王,把他的国做成危殆灭亡所在也就危殆灭亡。殷盛的日子,于是保持中立,没有偏颇,而做合纵连横的事,安然按兵不动,来观看那暴国互相冲突。于是平定政教,审察节奏,砥砺百姓,做这个的日子,而兵力专有天下的强劲了。于是修习仁义,抗举崇高,端正法则,选择贤良,养百姓,做这个的日子,而名声专有天下的美了。权要加重它,兵要强劲它,名声要美它。那尧舜统一天下,也不能在这上面加一毫末了。

权谋倾覆之人退,则贤良知圣之士案自进矣。刑政平,百姓和,国俗节,则兵劲城固,敌国案自诎矣。务本事,积财物,而勿忘栖迟薛越也,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,则财物积,国家案自富矣。三者体此而天下服,暴国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。何则?彼无与至也。彼其所与至者,必其民也。其民之亲我,欢若父母,好我芳如芝兰,反顾其上则若灼黥,若仇雠;彼人之情性也虽桀跖,岂有肯为其所恶,贼其所好者哉!彼以夺矣。故古之人,有以一国取天下者,非往行之也,修政其所,天下莫不愿,如是而可以诛暴禁悍矣。故周公南征而北国怨,曰:"何独不来也!"东征而西国怨,曰:"何独后我也!"孰能有与是斗者与?安以其国为是者王。殷之日,安以静兵息民,慈爱百姓,辟田野,实仓廪,便备用,安谨募选阅材伎之士,然后渐赏庆以先之,严刑罚以防之,择士之知事者,使相率贯也,是以厌然畜积修饰,而物用之足也。兵革器械者,彼将日日暴露毁折之中原;我将修饰之,拊循之,掩盖之于府库。货财粟米者,彼将日日栖迟薛越之中野,我今将畜积幷聚之于仓廪。材伎股肱健勇爪牙之士,彼将日日挫顿竭之于仇敌,我今将来致之,幷阅之,砥砺之于朝廷。如是,则彼日积敝,我日积完;彼日积贫,我日积富;彼日积劳,我日积佚。君臣上下之间者,彼将厉厉焉日日相离疾也,我将顿顿焉日日相亲爱也,以是待其敝。安以其国为是者霸。立身则从佣俗,事行则遵佣故,进退贵贱则举佣士,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庸宽惠,如是者则安存。立身则轻楛,事行则蠲疑,进退贵贱则举佞侻,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取侵夺,如是者危殆。立身则憍暴,事行则倾覆,进退贵贱则举幽险诈故,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,则好用其死力矣,而慢其功劳,好用其籍敛矣,而忘其本务,如是者灭亡。

权谋倾覆的人退去,则贤良智圣的士于是自己进来了。刑政平,百姓和,国俗有节,则兵劲城固,敌国于是自己屈服了。务求本事,积聚财物,而不要忘记散弃遗弃,这是使群臣百姓都按制度实行,则财物积聚,国家于是自己富了。三者体现这个而天下服从,暴国的君于是自己不能用他的兵了。为什么?他没有跟他到来的人。他所跟他到来的,一定是他的民。他的民亲近我,欢喜如同父母,喜好我芬芳如同芝兰,反过来看他的上面则如同灼烧黥面,如同仇敌;那人的情性即使是桀跖,哪里肯为他所厌恶的,贼害他所喜好的呢!他已经被夺取了。所以古代的人,有用一国取得天下的,并不是前往实行,是在他所在的地方修政,天下没有不仰慕,像这样就可以诛暴禁悍了。所以周公南征而北方的国怨望,说:「为什么单单不来呢!」东征而西方的国怨望,说:「为什么单单把我放在后面!」谁能有跟这个斗的呢?于是把他的国做成这样的称王。殷盛的日子,于是安静兵、休息民,慈爱百姓,开辟田野,充实仓廪,便利备用,于是谨慎招募选拔检阅有材技的士,然后用赏庆渐渐引导他们,用严刑罚来防备他们,选择士里知事的,使他们相率贯通,因此安然畜积修饰,而物用充足。兵革器械,对方将天天暴露毁折在中原;我将修饰它,抚循它,掩盖在府库里。货财粟米,对方将天天散弃在田野中,我如今将畜积并聚在仓廪里。材技股肱健勇爪牙的士,对方将天天挫顿穷尽在仇敌那里,我如今将招来他们,一并检阅,在朝廷砥砺。像这样,则对方天天积累敝败,我天天积累完好;对方天天积累贫,我天天积累富;对方天天积累劳,我天天积累安逸。君臣上下之间,对方将严厉地天天互相离弃憎疾,我将敦厚地天天互相亲爱,用这个等待他的敝败。于是把他的国做成这样的称霸。立身则跟从平庸的习俗,事行则遵循平庸的旧例,进退贵贱则举用平庸的士,用来接下层百姓的则是平常的宽惠,像这样的则安存。立身则轻率粗恶,事行则疑而不决,进退贵贱则举用巧佞,用来接下层百姓的则喜好侵夺,像这样的状态危险。立身则骄暴,事行则倾覆,进退贵贱则举用幽险诈伪,用来接下层百姓的,则喜好用他们的死力,而怠慢他们的功劳,喜好用他们的赋敛,而忘记本事,像这样的灭亡。

--此五等者,不可不善择也,王、霸、安存、危殆、灭亡之具也。善择者制人,不善择者人制之。善择之者王,不善择之者亡。夫王者之与亡者,制人之与人制之也,是其为相县也亦远矣。

——这五等,不可以不好好选择,是王、霸、安存、危殆、灭亡的条件。善于选择的制约人,不善于选择的被人制约。善于选择的称王,不善于选择的灭亡。那王者和灭亡的,制约人和被人制约,它们相差也够远了。

富国篇第十

万物同宇而异体,无宜而有用为人,数也。人伦并处,同求而异道,同欲而异知,生也。皆有可也,知愚同;所可异也,知愚分。埶同而知异,行私而无祸,纵欲而不穷,则民心奋而不可说也。如是,则知者未得治也;知者未得治,则功名未成也;功名未成,则群众未县也;群众未县,则君臣未立也。无君以制臣,无上以制下,天下害生纵欲。欲恶同物,欲多而物寡,寡则必争矣。故百技所成,所以养一人也。而能不能兼技,人不能兼官。离居不相待则穷,群居而无分则争;穷者患也,争者祸也,救患除祸,则莫若明分使群矣。强胁弱也,知惧愚也,民下违上,少陵长,不以德为政:如是,则老弱有失养之忧,而壮者有分争之祸矣。事业所恶也,功利所好也,职业无分:如是,则人有树事之患,而有争功之祸矣。男女之合,夫妇之分,婚姻娉内,送逆无礼:如是,则人有失合之忧,而有争色之祸矣。故知者为之分也。

万物同在一个宇里而形体不同,没有固定所宜而有用为人,是数。人伦并处,求取相同而道路不同,欲望相同而智不同,是生。都有以为可的,智和愚相同;所以为可的不同,智和愚就分别。权势相同而智不同,行私而没有祸,放纵欲望而没有穷尽,则民心奋起而不可说服。像这样,则智的人尚未得到治理;智的人尚未得到治理,则功名尚未成就;功名尚未成就,则群众尚未分别;群众尚未分别,则君臣尚未建立。没有君来制约臣,没有上来制约下,天下的害从放纵欲望生出。欲恶针对同样的物,欲望多而物少,少就一定争了。所以百种技艺所成就的,是用来养一人的。而能不能兼通技艺,人不能兼做官职。离散居住不互相依赖就穷,群居而没有分际就争;穷是患,争是祸,救患除祸,就不如显明分际、使人群聚。强胁迫弱,智惧怕愚,民在下违逆上,年少陵驾年长,不用德来为政:像这样,则老弱有失养的忧,而壮年有分争的祸。事业是所厌恶的,功利是所喜好的,职业没有分际:像这样,则人有树立事业的患,而有争功的祸。男女的配合,夫妇的分际,婚姻聘纳,迎送没有礼:像这样,则人有失去配合的忧,而有争色的祸。所以智的人为他们分别。

足国之道:节用裕民,而善臧其余。节用以礼,裕民以政。彼裕民,故多余。裕民则民富,民富则田肥以易,田肥以易则出实百倍。上以法取焉,而下以礼节用之,余若丘山,不时焚烧,无所臧之。夫君子奚患乎无余?故知节用裕民,则必有仁圣贤良之名,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积矣。此无他故焉,生于节用裕民也。不知节用裕民则民贫,民贫则田瘠以秽,田瘠以秽则出实不半;上虽好取侵夺,犹将寡获也。而或以无礼节用之,则必有贪利纠譑之名,而且有空虚穷乏之实矣。此无他故焉,不知节用裕民也。康诰曰:"弘覆乎天,若德裕乃身。"此之谓也。

使国充足的道:节约用度、使民宽裕,而善于贮藏其余的。用礼来节约用度,用政来使民宽裕。那使民宽裕,所以有多余。使民宽裕则民富,民富则田肥而治理容易,田肥而治理容易则出产的果实百倍。上面按法取用,而下面按礼节约使用,其余的像丘山,不时焚烧,没有地方贮藏。那君子哪里忧患没有其余的?所以知道节约用度、使民宽裕,就一定有仁圣贤良的名,而且有富厚丘山的积蓄。这没有别的缘故,是从节约用度、使民宽裕生出的。不知道节约用度、使民宽裕则民贫,民贫则田瘠而荒秽,田瘠而荒秽则出产的果实不到一半;上面即使喜好侵夺,还将获得很少。而有的人不按礼节使用,就一定有贪利纠察的名,而且有空虚穷乏的实。这没有别的缘故,是不知道节约用度、使民宽裕。《康诰》说:「弘大覆盖如同天,顺从德就使你自身宽裕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礼者,贵贱有等;长幼有差,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。故天子袾裷衣冕,诸侯玄裷衣冕,大夫裨冕,士皮弁服。德必称位,位必称禄,禄必称用,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,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。量地而立国,计利而畜民,度人力而授事,使民必胜事,事必出利,利足以生民,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,必时臧余,谓之称数。故自天子通于庶人,事无大小多少,由是推之。故曰:"朝无幸位,民无幸生。"此之谓也。轻田野之赋,平关市之征,省商贾之数,罕兴力役,无夺农时,如是则国富矣。夫是之谓以政裕民。

礼,是贵贱有等级,长幼有差别,贫富轻重都有相称的。所以天子朱红的衣冕,诸侯玄色的衣冕,大夫裨冕,士皮弁服。德一定和位子相称,位子一定和俸禄相称,俸禄一定和用度相称,从士以上就一定用礼乐来节制,众庶百姓就一定用法数来制约。衡量土地而建立国,计算利而畜养民,度量人力而授予事,使民一定胜任事,事一定出利,利足以养活民,都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抵,一定按时贮藏其余的,叫做称于数。所以从天子通到庶人,事无论大小多少,都由此类推。所以说:「朝廷没有侥幸的位子,民没有侥幸的生路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减轻田野的赋,平定关市的征,减省商贾的数,很少兴起力役,不夺取农时,像这样则国富了。这就叫做用政使民宽裕。

人之生不能无群,群而无分则争,争则乱,乱则穷矣。故无分者,人之大害也;有分者,天下之本利也;而人君者,所以管分之枢要也。故美之者,是美天下之本也;安之者,是安天下之本也;贵之者,是贵天下之本也。古者先王分割而等异之也,故使或美,或恶,或厚,或薄,或佚或乐,或劬或劳,非特以为淫泰夸丽之声,将以明仁之文,通仁之顺也。故为之雕琢、刻镂、黼黻文章,使足以辨贵贱而已,不求其观;为之钟鼓、管磬、琴瑟、竽笙,使足以辨吉凶、合欢、定和而已,不求其余;为之宫室、台榭,使足以避燥湿、养德、辨轻重而已,不求其外。诗曰:"雕琢其章,金玉其相,亹亹我王,纲纪四方。"此之谓也。

人生下来不能没有群,有群而没有分际就争,争就乱,乱就穷了。所以没有分际,是人的大害;有分际,是天下的根本利益;而人君,是用来掌管分际的枢要。所以赞美他,是赞美天下的根本;安定他,是安定天下的根本;看重他,是看重天下的根本。古代先王分割而按等级区别他们,所以使有的美,有的恶,有的厚,有的薄,有的安逸或乐,有的劬劳或劳苦,并不只是用来做淫泰夸丽的声名,将要用来显明仁的文,通达仁的顺。所以为他们雕琢、刻镂、黼黻文章,使足以辨别贵贱罢了,不求那外观;为他们钟鼓、管磬、琴瑟、竽笙,使足以辨别吉凶、合欢、定和罢了,不求其余;为他们宫室、台榭,使足以躲避燥湿、养德、辨别轻重罢了,不求那外面。《诗经·大雅·棫朴》说:「雕琢那文章,金玉那质地,勤勉我王,纲纪四方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若夫重色而衣之,重味而食之,重财物而制之,合天下而君之,非特以为淫泰也,固以为主天下,治万变,材万物,养万民,兼制天下者,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。故其知虑足以治之,其仁厚足以安之,其德音足以化之,得之则治,失之则乱。百姓诚赖其知也,故相率而为之劳苦以务佚之,以养其知也;诚美其厚也,故为之出死断亡以覆救之,以养其厚也;诚美其德也,故为之雕琢、刻镂、黼黻、文章以藩饰之,以养其德也。故仁人在上,百姓贵之如帝,亲之如父母,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,无它故焉,其所是焉诚美,其所得焉诚大,其所利焉诚多。诗曰:"我任我辇,我车我牛,我行既集,盖云归哉!"此之谓也。

至于重叠颜色来穿,重叠滋味来吃,重叠财物来制约,会合天下来做君,并不只是用来做淫泰,本来是因为主持天下,治理万变,裁成万物,养万民,兼制天下的,没有比仁人更好的。所以他的智虑足以治理,他的仁厚足以安定,他的德音足以教化,得到他就治,失去他就乱。百姓确实依赖他的智,所以相率给他劳苦来务求使他安逸,来养他的智;确实赞美他的厚,所以给他出死断亡来覆救他,来养他的厚;确实赞美他的德,所以给他雕琢、刻镂、黼黻、文章来藩饰他,来养他的德。所以仁人在上,百姓看重他如同帝,亲近他如同父母,给他出死断亡而愉乐,没有别的缘故,他所肯定的确实美,他所得到的确实大,他所利的确实多。《诗经·小雅·黍苗》说:「我们背负我们拉车,我们的车我们的牛,我们的行程已经完成,大概该回去了!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故曰:君子以德,小人以力;力者,德之役也。百姓之力,待之而后功;百姓之群,待之而后和;百姓之财,待之而后聚;百姓之埶,待之而后安;百姓之寿,待之而后长;父子不得不亲,兄弟不得不顺,男女不得不欢。少者以长,老者以养。故曰:"天地生之,圣人成之。"此之谓也。

所以说:君子用德,小人力;力,是德所役使的。百姓的力,等待他然后有功;百姓的群,等待他然后和;百姓的财,等待他然后聚;百姓的势,等待他然后安;百姓的寿,等待他然后长;父子不得他就不能亲,兄弟不得他就不能顺,男女不得他就不能欢。年少的因此成长,年老的因此得养。所以说:「天地生出他,圣人成就他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今之世而不然:厚刀布之敛,以夺之财;重田野之赋,以夺之食;苛关市之征,以难其事。不然而已矣:有掎絜伺诈,权谋倾覆,以相颠倒,以靡敝之。百姓晓然皆知其污漫暴乱,而将大危亡也。是以臣或弒其君,下或杀其上,粥其城,倍其节,而不死其事者,无他故焉,人主自取之。诗曰:"无言不雠,无德不报。"此之谓也。

如今的世上却不是这样:加重刀布的聚敛,来夺取他们的财;加重田野的赋,来夺取他们的食;苛细关市的征,来为难他们的事。不仅这样罢了:又掎挈伺察欺诈,权谋倾覆,来互相颠倒,来毁敝他们。百姓明白地都知道他污漫暴乱,而将要大危亡。因此臣有的弑他的君,下有的杀他的上,卖掉城,背叛节,而不为那事去死,没有别的缘故,是人主自己取来的。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说:「没有话不酬答,没有德不回报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:掩地表亩,刺屮殖谷,多粪肥田,是农夫众庶之事也。守时力民,进事长功,和齐百姓,使人不偷,是将率之事也。高者不旱,下者不水,寒暑和节,而五谷以时孰,是天之事也。若夫兼而覆之,兼而爱之,兼而制之,岁虽凶败水旱,使百姓无冻餧之患,则是圣君贤相之事也。

兼使天下充足的道在于显明分际:掩盖土壤、标明田亩,除去草菜、种植谷物,多粪肥田,是农夫众庶的事。守时使民尽力,推进事业增长功劳,和齐百姓,使人不偷惰,是将帅的事。高处不旱,低处不涝,寒暑和谐有节,而五谷按时成熟,是天的事。至于兼覆他们,兼爱他们,兼制他们,年岁即使凶败水旱,使百姓没有冻饿的患,则是圣君贤相的事。

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。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,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。今是土之生五谷也,人善治之,则亩数盆,一岁而再获之。然后瓜桃枣李一本数以盆鼓;然后荤菜百疏以泽量;然后六畜禽兽一而剸车;鼋、鼍、鱼、鳖、鳅、鳣以时别,一而成群;然后飞鸟、凫、雁若烟海;然后昆虫万物生其间,可以相食养者,不可胜数也。夫天地之生万物也,固有余,足以食人矣;麻葛茧丝、鸟兽之羽毛齿革也,固有余,足以衣人矣。夫有余不足,非天下之公患也,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。

墨子的话昭昭然为天下忧虑不足。那不足并不是天下的公患,只是墨子的私忧过虑。如今这土地生五谷,人善于治理它,则一亩几盆,一年收获两次。然后瓜桃枣李一棵用盆鼓来计数;然后荤菜百蔬用泽来量;然后六畜禽兽一只就装满一车;鼋、鼍、鱼、鳖、鳅、鳣按时候分别,一处就成群;然后飞鸟、凫、雁像烟和海;然后昆虫万物生在其间,可以互相食养的,数不过来。那天地生万物,本来有余,足以给人吃;麻葛茧丝、鸟兽的羽毛齿革,本来有余,足以给人穿。那有余不足,并不是天下的公患,只是墨子的私忧过虑。

天下之公患,乱伤之也。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?我以墨子之"非乐"也,则使天下乱;墨子之"节用"也,则使天下贫,非将堕之也,说不免焉。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国,将蹙然衣粗食恶,忧戚而非乐。若是则瘠,瘠则不足欲;不足欲则赏不行。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国,将少人徒,省官职,上功劳苦,与百姓均事业,齐功劳。若是则不威;不威则罚不行。赏不行,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;罚不行,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。贤者不可得而进也,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,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。若是,则万物失宜,事变失应,上失天时,下失地利,中失人和,天下敖然,若烧若焦,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,嚽菽饮水,恶能足之乎?既以伐其本,竭其原,而焦天下矣。

天下的公患,是乱伤害了它。为什么不尝试互相求那作乱的是谁?我认为墨子的「非乐」,就使天下乱;墨子的「节用」,就使天下贫,并不是将要毁堕它,那学说不免这样。墨子大则有天下,小则有一国,将要蹙然穿粗吃恶,忧戚而非乐。像这样就瘠薄,瘠薄就欲望不足;欲望不足则赏不能实行。墨子大则有天下,小则有一国,将要减少人徒,减省官职,上面功劳劳苦,和百姓均事业,齐功劳。像这样就没有威;没有威则罚不能实行。赏不能实行,则贤的人不可得而进用;罚不能实行,则不肖的人不可得而斥退。贤的人不可得而进用,不肖的人不可得而斥退,则能和不能不可得而任官。像这样,则万物失去适宜,事变失去应对,上失去天时,下失去地利,中失去人和,天下熬热,像烧像焦,墨子即使给他们穿褐束索,喝豆粥饮水,哪里能使他们充足呢?既然已经砍伐那根本,枯竭那源头,而焦灼天下了。

故先王圣人为之不然:知夫为人主上者,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,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,不威不强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,故必将撞大钟,击鸣鼓,吹笙竽,弹琴瑟,以塞其耳;必将錭琢刻镂,黼黻文章,以塞其目;必将刍豢稻粱,五味芬芳,以塞其口。然后众人徒,备官职,渐庆赏,严刑罚,以戒其心。使天下生民之属,皆知己之所愿欲之举在是于也,故其赏行;皆知己之所畏恐之举在是于也,故其罚威。赏行罚威,则贤者可得而进也,不肖者可得而退也,能不能可得而官也。若是则万物得宜,事变得应,上得天时,下得地利,中得人和,则财货浑浑如泉源,汸汸如河海,暴暴如丘山,不时焚烧,无所臧之。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?故儒术诚行,则

所以先王圣人为此不是这样:知道那做人主在上的,不美不文饰就不足以齐一民,不富不厚就不足以掌管下面,不威不强就不足以禁止暴、胜过悍,所以一定将要撞大钟,击鸣鼓,吹笙竽,弹琴瑟,来充满他的耳朵;一定将要雕琢刻镂,黼黻文章,来充满他的眼睛;一定将要肉食稻粱,五味芬芳,来充满他的嘴巴。然后增多人徒,具备官职,用庆赏渐渐引导,用严刑罚,来警戒他的心。使天下生民一类,都知道自己所愿欲的都在这里,所以他的赏能实行;都知道自己所畏恐的都在这里,所以他的罚有威。赏能实行、罚有威,则贤的人可得而进用,不肖的人可得而斥退,能和不能可得而任官。像这样则万物得到适宜,事变得到应对,上得天时,下得地利,中得人和,则财货浑浑如同泉源,滂滂如同河海,暴暴如同丘山,不时焚烧,没有地方贮藏。那天下哪里忧患不足呢?所以儒术确实实行,则

(缺两行)

底本此处缺两行。

撞钟击鼓而和。诗曰:"钟鼓喤喤,管磬玱玱,降福穰穰,降福简简,威仪反反。既醉既饱,福禄来反。"此之谓也。故墨术诚行,则天下尚俭而弥贫,非斗而日争,劳苦顿萃,而愈无功,愀然忧戚非乐,而日不和。诗曰:"天方荐瘥,丧乱弘多,民言无嘉,憯莫惩嗟。"此之谓也。

(接着说:)撞钟击鼓而和谐。《诗经·周颂·执竞》说:「钟鼓喤喤,管磬玱玱,降福众多,降福大大,威仪安详。已经醉已经饱,福禄又来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所以墨术确实实行,则天下崇尚节俭却更加贫,非斗却天天争,劳苦困顿憔悴,却更加没有功,愀然忧戚非乐,却天天不和。《诗经·小雅·节南山》说:「天正在降下疫病,丧乱又大又多,民没有嘉言,竟然不惩戒嗟叹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垂事养民,拊循之,唲呕之,冬日则为之饘粥,夏日则为之瓜麮,以偷取少顷之誉焉,是偷道也。可以少顷得奸民之誉,然而非长久之道也;事必不就,功必不立,是奸治者也。傮然要时务民,进事长功,轻非誉而恬失民,事进矣,而百姓疾之,是又偷偏者也。徙坏堕落,必反无功。故垂事养誉,不可;以遂功而忘民,亦不可。皆奸道也。

放下正事来养民,抚循他们,噢休他们,冬天就给他们稠粥,夏天就给他们瓜麦粥,来偷取片刻的名誉,这是偷惰的道。可以片刻得到奸民的誉,然而不是长久的道;事一定不成就,功一定不立,这是奸治。仓猝要约时机役使民,推进事业增长功劳,看轻毁誉而安于失民,事推进了,而百姓憎疾他,这又是偷惰偏颇的。毁坏堕落,一定反而没有功。所以放下正事来养名誉,不可以;因成就功而忘记民,也不可以。都是奸道。

故古人为之不然:使民夏不宛喝,冬不冻寒,急不伤力,缓不后时,事成功立,上下俱富;而百姓皆爱其上,人归之如流水,亲之欢如父母,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,无它故焉,忠信、调和、均辨之至也。故国君长民者,欲趋时遂功,则和调累解,速乎急疾;忠信均辨,说乎庆赏矣;必先修正其在我者,然后徐责其在人者,威乎刑罚。三德者诚乎上,则下应之如景向,虽欲无明达,得乎哉!书曰:"乃大明服,惟民其力懋,和而有疾。"此之谓也。

所以古代的人为此不是这样:使民夏天不中暑,冬天不冻寒,急不伤害力,缓不落后于时,事成功立,上下都富;而百姓都爱他的上面,人归向他如同流水,亲近他欢喜如同父母,给他出死断亡而愉乐,没有别的缘故,是忠信、调和、均辨到了极致。所以国君长民的,想趋赴时机成就功,则和调宽缓,比急疾还快;忠信均辨,比庆赏还使人喜悦;一定先修正那在我的,然后慢慢责求那在人的,比刑罚还有威。三德确实在上面,则下面应如同影子和回声,即使想不显明通达,能做得到吗!《书》说:「于是大大明服,民尽力勉励,和谐而迅速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故不教而诛,则刑繁而邪不胜;教而不诛,则奸民不惩;诛而不赏,则勤厉之民不劝;诛赏而不类,则下疑俗险而百姓不一。故先王明礼义以壹之,致忠信以爱之,尚贤使能以次之,爵服庆赏以申重之,时其事,轻其任,以调齐之,潢然兼覆之,养长之,如保赤子。若是,故奸邪不作,盗贼不起,而化善者劝勉矣。是何邪?则其道易,其塞固,其政令一,其防表明。故曰:上一则下一矣,上二则下二矣。辟之若屮木枝叶必类本。此之谓也。

所以不教化而诛杀,则刑繁多而邪不能胜过;教化而不诛杀,则奸民不惩戒;诛杀而不赏,则勤勉的民不劝勉;诛赏而不合于类,则下面疑惑、习俗险恶而百姓不齐一。所以先王显明礼义来齐一他们,极尽忠信来爱他们,崇尚贤、使用能来排列他们,用爵服庆赏来申重他们,按时安排他们的事,减轻他们的担子,来调齐他们,广大地兼覆他们,养长他们,如同保护赤子。像这样,所以奸邪不发作,盗贼不兴起,而化于善的人被劝勉了。这是为什么?是他的道平易,他的充塞坚固,他的政令齐一,他的防表显明。所以说:上面一则下面一,上面二则下面二。好比草木的枝叶一定像根本。说的就是这个。

不利而利之,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。不爱而用之,不如爱而后用之之功也。利而后利之,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。爱而后用之,不如爱而不用者之功也。利而不利也,爱而不用也者,取天下者也。利而后利之,爱而后用之者,保社稷者也。不利而利之,不爱而用之者,危国家者也。

不给人利却从他取利,不如先给人利然后从他取利更有利。不爱却用他,不如先爱然后用他更有功。先给人利然后从他取利,不如给人利而不从他取利更有利。先爱然后用他,不如爱而不用他更有功。给人利而不从他取利、爱而不用他的,是取得天下的人。先给人利然后从他取利、先爱然后用他的,是保全社稷的人。不给人利却从他取利、不爱却用他的,是危害国家的人。

观国之治乱臧否,至于疆易而端已见矣。其候缴支缭,其竟关之政尽察--是乱国已。入其境,其田畴秽,都邑露--是贪主已。观其朝廷,则其贵者不贤;观其官职,则其治者不能;观其便嬖,则其信者不悫--是闇主已。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属,其于货财取与计数也,顺孰尽察;其礼义节奏也,芒轫僈楛--是辱国已。其耕者乐田,其战士安难,其百吏好法,其朝廷隆礼,其卿相调议--是治国已。观其朝廷,则其贵者贤;观其官职,则其治者能;观其便嬖,则其信者悫--是明主已。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属,其于货财取与计数也,宽饶简易;其于礼义节奏也,陵谨尽察--是荣国已。贤齐则其亲者先贵,能齐则其故者先官,其臣下百吏,污者皆化而修,悍者皆化而愿,躁者皆化而悫--是明主之功已。

观看国的治乱好坏,到了疆界而端绪已经看见了。那斥候缴绕支离,那边境关隘的政全部苛察——这已经是乱国。进入他的境,那田畴荒秽,都邑败露——这已经是贪主。观看他的朝廷,则那贵的人不贤;观看他的官职,则那治理的人不能;观看他的便嬖,则那被信任的人不端谨——这已经是昏主。凡是主相臣下百吏一类,他们对于货财取与计数,精熟全部苛察;对于礼义节奏,茫昧缓慢粗恶——这已经是辱国。那耕种的人乐于田,那战士安于难,那百吏喜好法,那朝廷尊崇礼,那卿相调议——这已经是治国。观看他的朝廷,则那贵的人贤;观看他的官职,则那治理的人能;观看他的便嬖,则那被信任的人端谨——这已经是明主。凡是主相臣下百吏一类,他们对于货财取与计数,宽饶简易;对于礼义节奏,严谨全部审察——这已经是荣国。贤相等则那亲的人先贵,能相等则那故旧先任官,那臣下百吏,污的都化而修整,悍的都化而谨愿,浮躁的都化而端谨——这已经是明主的功。

观国之强弱贫富有征验:上不隆礼则兵弱,上不爱民则兵弱,已诺不信则兵弱,庆赏不渐则兵弱,将率不能则兵弱。上好功则国贫,上好利则国贫,士大夫众则国贫,工商众则国贫,无制数度量则国贫。下贫则上贫,下富则上富。故田野县鄙者,财之本也;垣窌仓廪者,财之末也。百姓时和,事业得叙者,货之源也;等赋府库者,货之流也。故明主必谨养其和,节其流,开其源,而时斟酌焉。潢然使天下必有余,而上不忧不足。如是,则上下俱富,交无所藏之。是知国计之极也。故禹十年水,汤七年旱,而天下无菜色者,十年之后,年谷复熟,而陈积有余。是无它故焉,知本末源流之谓也。故田野荒而仓廪实,百姓虚而府库满,夫是之谓国蹶。伐其本,竭其源,而并之其末,然而主相不知恶也,则其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。以国持之,而不足以容其身,夫是之谓至贫,是愚主之极也。将以取富而丧其国,将以取利而危其身,古有万国,今有十数焉,是无它故焉,其所以失之一也。君人者亦可以觉矣。百里之国,足以独立矣。

观看国的强弱贫富有征验:上面不尊崇礼则兵弱,上面不爱民则兵弱,已经承诺却不信则兵弱,庆赏不渐积则兵弱,将帅不能则兵弱。上面喜好功则国贫,上面喜好利则国贫,士大夫多则国贫,工商多则国贫,没有制度数度量则国贫。下面贫则上面贫,下面富则上面富。所以田野县鄙,是财的根本;墙垣地窖仓廪,是财的末。百姓得时和谐,事业得到序列,是货的源头;按等赋税、府库,是货的流。所以明主一定谨慎养护那和,节制那流,开通那源头,而按时斟酌。广大地使天下一定有余,而上面不忧虑不足。像这样,则上下都富,交互没有地方贮藏。这是知道国计的极致。所以禹十年水,汤七年旱,而天下没有菜色的人,十年之后,年谷又成熟,而陈积有余。这没有别的缘故,是知道本末源流的意思。所以田野荒而仓廪充实,百姓空虚而府库满,这就叫做国跌倒。砍伐那根本,枯竭那源头,而一并到那末上,然而主相不知道厌恶,则他的倾覆灭亡可以站着等待。用国来持守,却不足以容纳自身,这就叫做至贫,是愚主的极致。将要用来取富却丧失他的国,将要用来取利却危害他的身,古代有万国,如今有十几个,这没有别的缘故,他们所以失去的是一回事。做人君的也可以觉悟了。百里的国,足以独立了。

凡攻人者,非以为名,则案以为利也;不然则忿之也。仁人之用国,将修志意,正身行,伉隆高,致忠信,期文理。布衣紃屦之士诚是,则虽在穷阎漏屋,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;以国载之,则天下莫之能隐匿也。若是则为名者不攻也。将辟田野,实仓廪,便备用,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与之远举极战则不可;境内之聚也保固;视可,午其军,取其将,若拨麷。彼得之,不足以药伤补败。彼爱其爪牙,畏其仇敌,若是则为利者不攻也。将修大小强弱之义,以持慎之,礼节将甚文,圭璧将甚硕,货赂将甚厚,所以说之者,必将雅文辩慧之君子也。彼苟有人意焉,夫谁能忿之?若是,则忿之者不攻也。为名者否,为利者否,为忿者否,则国安于盘石,寿于旗翼。人皆乱,我独治;人皆危,我独安;人皆丧失之,我按起而治之。故仁人之用国,非特将持其有而已也,又将兼人。诗曰:"淑人君子,其仪不忒;其仪不忒,正是四国。"此之谓也。

凡是攻打别人的,不是以为名,就是以为利;不然就是忿恨他。仁人用国,将要修整志意,端正身行,抗举崇高,极尽忠信,期求文理。布衣绳鞋的士确实这样,则即使在穷巷漏屋里,而王公不能跟他争名;用国承载他,则天下没有能隐匿他的。像这样则为名的不攻打。将要开辟田野,充实仓廪,便利备用,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跟他远举极战则不可以;境内的聚集保固;看可以了,迎击他的军,夺取他的将,如同拨开麦芽。他得到这些,不足以疗伤补败。他爱他的爪牙,畏惧他的仇敌,像这样则为利的不攻打。将要修习大小强弱的义,来持守谨慎,礼节将很有文,圭璧将很硕大,货赂将很厚,用来游说的,一定将是雅文辩慧的君子。他如果有人意,谁能忿恨他?像这样,则忿恨的不攻打。为名的不来,为利的不来,为忿的不来,则国安于磐石,寿比箕星、翼星。别人都乱,我独自治;别人都危,我独自安;别人都丧失,我按着起来治理。所以仁人用国,并不只是将持守他所有的罢了,又将兼有人。《诗经·曹风·鸤鸠》说:「善人君子,他的仪度没有差错;仪度没有差错,端正这四国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持国之难易:事强暴之国难,使强暴之国事我易。事之以货宝,则货宝单,而交不结;约信盟誓,则约定而畔无日;割国之锱铢以赂之,则割定而欲无厌。事之弥烦,其侵人愈甚,必至于资单国举然后已。虽左尧而右舜,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。譬之是犹使处女婴宝珠,佩宝玉,负戴黄金,而遇中山之盗也,虽为之逢蒙视,诎要挠腘,君卢屋妾,由将不足以免也。故非有一人之道也,直将巧繁拜请而畏事之,则不足以持国安身。故明君不道也。必将修礼以齐朝,正法以齐官,平政以齐民;然后节奏齐于朝,百事齐于官,众庶齐于下。如是,则近者竞亲,远方致愿,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名声足以暴炙之,威强足以捶笞之,拱揖指挥,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,譬之是犹乌获与焦侥搏也。故曰:事强暴之国难,使强暴之国事我易。此之谓也。

持守国的难易:事奉强暴的国难,使强暴的国事奉我容易。用货宝事奉他,则货宝用尽,而交情不结;约信盟誓,则约定了而背叛没有几天;割国的锱铢来贿赂他,则割定了而欲望没有满足。事奉他越烦,他侵入越厉害,一定到了资用尽、国举送然后才停止。即使左边是尧、右边是舜,没有能用这个道得以免祸的。好比让处女颈上系着宝珠,佩着宝玉,背着黄金,而遇上中山的盗,即使给他斜着眼看,弯曲腰、弯着腿,像人家屋里的妾,也将不足以免祸。所以不是有齐一人之道,只是将要巧言繁请而畏惧事奉他,就不足以持守国、安定身。所以明君不走这条道。一定将要修礼来齐一朝廷,端正法来齐一官府,平政来齐一民;然后节奏在朝廷齐一,百事在官府齐一,众庶在下面齐一。像这样,则近的人争着亲近,远方致送意愿,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名声足以暴炙他,威强足以捶笞他,拱手作揖指挥,而强暴的国没有不趋使的,好比乌获和焦侥搏斗。所以说:事奉强暴的国难,使强暴的国事奉我容易。说的就是这个。

王霸篇第十一

国者,天下之利用也;人主者,天下之利埶也。得道以持之,则大安也,大荣也,积美之源也;不得道以持之,则大危也,大累也,有之不如无之;及其綦也,索为匹夫不可得也,齐愍、宋献是也。故人主天下之利埶也,然而不能自安也,安之者必将道也。

国,是天下便利的器具;人主,是天下便利的权势。得到道来持守它,则是大安,是大荣,是积聚美的源头;得不到道来持守它,则是大危,是大牵累,有它不如没有它;到了极点,求做匹夫也不可以得到,齐愍王、宋献是这样。所以人主是天下便利的权势,然而不能自己安定,安定他的一定将是道。

故用国者,义立而王,信立而霸,权谋立而亡。--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,仁人之所务白也。絜国以呼礼义,而无以害之,行一不义,杀一无罪,而得天下,仁者不为也。擽然扶持心国,且若是其固也。之所与为之者,之人则举义士也;之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,则举义法也;主之所极然帅群臣而首乡之者,则举义志也。如是则下仰上以义矣,是綦定也;綦定而国定,国定而天下定。仲尼无置锥之地,诚义乎志意,加义乎身行,箸之言语,济之日,不隐乎天下,名垂乎后世。今亦以天下之显诸侯,诚义乎志意,加义乎法则度量,箸之以政事,案申重之以贵贱杀生,使袭然终始犹一也。如是,则夫名声之部发于天地之间也,岂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!故曰:以国齐义,一日而白,汤武是也。汤以亳,武王以鄗,皆百里之地也,天下为一,诸侯为臣,通达之属,莫不从服,无它故焉,以义济矣。--是所谓义立而王也。

所以用国的人,义立住就称王,信立住就称霸,权谋立住就灭亡。——三者是明主所谨慎选择的,是仁人所务求显白的。整饬国来呼唤礼义,而没有用来伤害它的,做一件不义的事,杀一个无罪的人,而得到天下,仁者不做。牢牢扶持心和国,并且像这样坚固。所跟他一起做的人,那些人都是义士;所用来布陈在国家刑法的,都是义法;君主所极力率领群臣而带头趋向的,都是义的志向。像这样则下面用义仰望上面了,这是极点安定;极点安定而国定,国定而天下定。仲尼没有立锥之地,真诚把义放在志意上,把义加在身行上,显明在言语上,成就的日子,不隐没于天下,名声垂于后世。如今也用天下显赫的诸侯,真诚把义放在志意上,把义加在法则度量上,显明在政事上,于是用贵贱杀生来申重它,使相因终始如同一回事。像这样,则那名声勃发在天地之间,岂不像日月雷霆那样吗!所以说:用国来齐于义,一天就显白,汤武就是。汤凭着亳,武王凭着镐,都是百里之地,天下统一,诸侯做臣,通达的地方没有不从服,没有别的缘故,是用义成就了。——这就是所谓义立住而称王。

德虽未至也,义虽未济也,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,刑赏已诺信乎天下矣,臣下晓然皆知其可要也。政令已陈,虽睹利败,不欺其民;约结已定,虽睹利败,不欺其与。如是,则兵劲城固,敌国畏之;国一綦明,与国信之;虽在僻陋之国,威动天下,五伯是也。非本政教也,非致隆高也,非綦文理也,非服人之心也,乡方略,审劳佚,谨畜积,修战备,齺然上下相信,而天下莫之敢当。故齐桓、晋文、楚庄、吴阖闾、越勾践,是皆僻陋之国也,威动天下,强殆中国,无它故焉,略信也。--是所谓信立而霸也。

德虽然尚未到极致,义虽然尚未成就,然而天下的理大略凑集了,刑赏承诺已经取信于天下了,臣下明白地都知道可以要约。政令已经陈布,即使看见利败,也不欺骗他的民;约结已经确定,即使看见利败,也不欺骗他的与国。像这样,则兵劲城固,敌国畏惧他;国齐一、极点显明,与国相信他;即使在僻陋的国,威也能震动天下,五伯就是。不是根本于政教,不是把崇高推到极致,不是把文理推到极致,不是使人心服,只是趋向方略,审察劳逸,谨慎畜积,修习战备,上下相齿信任,而天下没有敢抵挡的。所以齐桓、晋文、楚庄、吴阖闾、越勾践,这些都是僻陋的国,威震动天下,强危殆中国,没有别的缘故,是大略有信。——这就是所谓信立住而称霸。

絜国以呼功利,不务张其义,齐其信,唯利之求,内则不惮诈其民,而求小利焉;外则不惮诈其与,而求大利焉,内不修正其所以有,然常欲人之有。如是,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。上诈其下,下诈其上,则是上下析也。如是,则敌国轻之,与国疑之,权谋日行,而国不免危削,綦之而亡,齐闵、薛公是也。故用强齐,非以修礼义也,非以本政教也,非以一天下也,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。故强、南足以破楚,西足以诎秦,北足以败燕,中足以举宋。及以燕赵起而攻之,若振槁然,而身死国亡,为天下大戮,后世言恶,则必稽焉。是无它故焉,唯其不由礼义,而由权谋也。

整饬国来呼唤功利,不务求张开他的义,齐一他的信,只求利,对内则不怕欺诈他的民,来求小利;对外则不怕欺诈他的与国,来求大利,对内不修正他所以有的,却常常想要别人所有的。像这样,则臣下百姓没有不用诈心对待他的上面的了。上面欺诈下面,下面欺诈上面,则是上下分裂。像这样,则敌国轻视他,与国怀疑他,权谋天天实行,而国不免危削,到极点就灭亡,齐闵王、薛公就是。所以用强齐,不是用来修礼义,不是用来根本于政教,不是用来统一天下,绵绵常常把结交牵引驰骋在外当作事务。所以强,南足以破楚,西足以屈服秦,北足以败燕,中足以攻取宋。等到燕赵起来攻打他,如同振落枯叶,而身死国亡,成为天下大耻辱,后世说起恶,就一定稽考他。这没有别的缘故,只是他不经由礼义,而经由权谋。

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,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。善择者制人,不善择者人制之。

三者是明主所以谨慎选择的,也是仁人所以务求显白的。善于选择的制约人,不善于选择的被人制约。

国者、天下之大器也,重任也,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错之,错险则危;不可不善为择道然后道之,涂薉则塞;危塞则亡。彼国错者,非封焉之谓也,何法之道,谁子之与也。故道王者之法,与王者之人为之,则亦王;道霸者之法,与霸者之人为之,则亦霸;道亡国之法,与亡国之人为之,则亦亡。--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,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。

国,是天下的大器,是重任,不可以不好好选择所在然后安置它,安置在险处就危险;不可以不好好选择道然后引导它,道路荒秽就壅塞;危险壅塞就灭亡。那国的安置,并不是封疆的意思,是走什么法的道,跟谁在一起。所以行王者的法,和王者的人来做,也就称王;行霸者的法,和霸者的人来做,也就称霸;行亡国的法,和亡国的人来做,也就灭亡。——三者是明主所以谨慎选择的,也是仁人所以务求显白的。

故国者、重任也,不以积持之则不立。故国者,世所以新者也,是惮,惮、非变也,改王改行也。故一朝之日也,一日之人也,然而厌焉有千岁之国,何也?曰: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,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。人无百岁之寿,而有千岁之信士,何也?曰: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,是乃千岁之信士矣。故与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,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,与权谋倾覆之人为之则亡。--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,仁人之所以务白也。善择之者制人,不善择之者人制之。

所以国是重任,不用积累来持守它就不能立。所以国,是世代用来更新的,这是禅代,禅代并不是变乱,是改换王、改换行。所以一朝的日子,一日的人,然而安然有千年的国,为什么?说:援引那千年的信法来持守它,于是和那千年的信士来做。人没有百岁的寿命,却有千年的信士,为什么?说:用那千年的法自己持守的,这就是千年的信士了。所以和积累礼义的君子来做就称王,和端诚信全的士来做就称霸,和权谋倾覆的人来做就灭亡。——三者是明主所以谨慎选择的,是仁人所以务求显白的。善于选择的制约人,不善于选择的被人制约。

彼持国者,必不可以独也,然则强固荣辱在于取相矣。身能相能,如是者王,身不能,知恐惧而求能者,如是者强;身不能,不知恐惧而求能者,安唯便僻左右亲比己者之用,如是者危削;綦之而亡。国者,巨用之则大,小用之则小;綦大而王,綦小而亡,小巨分流者存。巨用之者,先义而后利,安不恤亲疏,不恤贵贱,唯诚能之求,夫是之谓巨用之。小用之者,先利而后义,安不恤是非,不治曲直,唯便僻亲比己者之用,夫是之谓小用之。巨用之者若彼,小用之者若此,小巨分流者,亦一若彼,一若此也。故曰:"粹而王,驳而霸,无一焉而亡。"此之谓也。

那持守国的人,一定不可以独自,那么强固荣辱就在于选取相了。自身能、相也能,像这样的称王;自身不能,知道恐惧而求能的人,像这样的强;自身不能,不知道恐惧而求能的人,于是只任用便辟左右亲附自己的,像这样的危削;到极点就灭亡。国,往大处用它就大,往小处用它就小;大到极点就称王,小到极点就灭亡,小和大分流的存在。往大处用它的,先义而后利,于是不顾亲疏,不顾贵贱,只求真正有才能的,这就叫做往大处用。往小处用它的,先利而后义,于是不顾是非,不治理曲直,只任用便辟亲附自己的,这就叫做往小处用。往大处用的像那样,往小处用的像这样,小和大分流的,也一是像那样,一是像这样。所以说:「纯粹就称王,驳杂就称霸,一样都没有就灭亡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国无礼则不正。礼之所以正国也,譬之:犹衡之于轻重也,犹绳墨之于曲直也,犹规矩之于方圆也,既错之而人莫之能诬也。诗云:"如霜雪之将将,如日月之光明,为之则存,不为则亡。"此之谓也。

国没有礼就不能端正。礼所以端正国,好比:如同衡对于轻重,如同绳墨对于曲直,如同规矩对于方圆,已经安置了而人没有能诬的。《诗经》说:「如同霜雪的严整,如同日月的光明,做它就存在,不做就灭亡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国危则无乐君,国安则无忧民。乱则国危,治则国安。今君人者,急逐乐而缓治国,岂不过甚矣哉!譬之是由好声色,而恬无耳目也,岂不哀哉!夫人之情,目欲綦色,耳欲綦声,口欲綦味,鼻欲綦臭,心欲綦佚。--此五綦者,人情之所必不免也。养五綦者有具。无其具,则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。万乘之国,可谓广大富厚矣,加有治辨强固之道焉,若是则恬愉无患难矣,然后养五綦之具具也。故百乐者,生于治国者也;忧患者,生于乱国者也。急逐乐而缓治国者,非知乐者也。故明君者,必将先治其国,然后百乐得其中。闇君者,必将急逐乐而缓治国,故忧患不可胜校也,必至于身死国亡然后止也,岂不哀哉!将以为乐,乃得忧焉;将以为安,乃得危焉;将以为福,乃得死亡焉,岂不哀哉!于乎!君人者,亦可以察若言矣。故治国有道,人主有职。若夫贯日而治详,一日而曲列之,是所使夫百吏官人为也,不足以是伤游玩安燕之乐。若夫论一相以兼率之,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乡方而务,是夫人主之职也。若是则一天下,名配尧禹。之主者,守至约而详,事至佚而功,垂衣裳,不下簟席之上,而海内之人莫不愿得以为帝王。夫是之谓至约,乐莫大焉。

国危就没有乐的君,国安就没有忧的民。乱则国危,治则国安。如今做人君的,急于追逐乐而缓于治国,难道不是过分得很吗!好比喜好声色,却安于没有耳目,难道不可哀吗!那人的情,眼睛想要极致的色,耳朵想要极致的声,嘴巴想要极致的味,鼻子想要极致的气味,心想要极致的安逸。——这五种极致,是人情所一定不免的。养这五种极致有条件。没有那条件,则五种极致不可得而致。万乘的国,可以叫做广大富厚了,加上有治辨强固的道,像这样则安恬愉乐没有患难了,然后养五种极致的条件才具备。所以百种乐,是从治国生出的;忧患,是从乱国生出的。急于追逐乐而缓于治国的,不是知道乐的人。所以明君,一定将先治理他的国,然后百种乐得在其中。昏君,一定将急于追逐乐而缓于治国,所以忧患不可胜计,一定到了身死国亡然后才停止,难道不可哀吗!将要以为乐,却得到忧;将要以为安,却得到危;将要以为福,却得到死亡,难道不可哀吗!呜呼!做人君的,也可以审察这些话了。所以治国有道,人主有职。至于连日详细治理,一天曲折列举,是所使那百吏官人做的,不足以用这个伤害游玩安燕的乐。至于选定一个相来兼率他们,使臣下百吏没有不宿于道、趋向方而务求的,这是人主的职。像这样则统一天下,名声匹配尧禹。这样的主,持守极简约而详备,事极安逸而有功,垂着衣裳,不下簟席之上,而海内的人没有不愿得到他做帝王。这就叫做至约,乐没有比这更大的。

人主者,以官人为能者也;匹夫者,以自能为能者也。人主得使人为之,匹夫则无所移之。百亩一守,事业穷,无所移之也。今以一人兼听天下,日有余而治不足者,使人为之也。大有天下,小有一国,必自为之然后可,则劳苦秏(卒页)莫甚焉。如是,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埶业。以是县天下,一四海,何故必自为之?为之者,役夫之道也,墨子之说也。论德使能而官施之者,圣王之道也,儒之所谨守也。传曰:农分田而耕,贾分货而贩,百工分事而劝,士大夫分职而听,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,三公摠方而议,则天子共己而已矣。出若入若,天下莫不平均,莫不治辨,是百王之所同也,而礼法之大分也。

人主,是以使人任官为能的人;匹夫,是以自己能做为能的人。人主能役使别人去做,匹夫就没有地方移开。百亩一人守着,事业穷尽,是没有地方移开。如今用一人兼听天下,日子有余而要治的不足,是役使别人去做。大则有天下,小则有一国,一定自己做然后才可以,则劳苦耗悴没有比这更甚的。像这样,则即使奴婢也不肯和天子交换权势事业。用这个维系天下,齐一四海,为什么一定自己做?自己做,是役夫的道,是墨子的说法。论定德、使用能而任官施予,是圣王的道,是儒所谨慎持守的。传记说:农分别田而耕,贾分别货而贩,百工分别事而劝勉,士大夫分别职而听断,建国诸侯的君分别土而守,三公总管各方而议论,则天子恭敬自己罢了。出去像这样、进来像这样,天下没有不平均,没有不治辨,这是百王所相同的,也是礼法的大分际。

百里之地,可以取天下。--是不虚;其难者在人主之知之也。取天下者,非负其土地而从之之谓也,道足以壹人而已矣。彼其人苟壹,则其土地奚去我而适它?故百里之地,其等位爵服,足以容天下之贤士矣;其官职事业,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;循其旧法,择其善者而明用之,足以顺服好利之人矣。贤士一焉,能士官焉,好利之人服焉,三者具而天下尽,无有是其外矣。故百里之地,足以竭埶矣。致忠信,箸仁义,足以竭人矣。两者合而天下取,诸侯后同者先危。诗曰:"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"一人之谓也。

百里之地,可以取得天下。——这不虚;难的在于人主知道它。取得天下,并不是背着他的土地来跟从的意思,道足以齐一人罢了。那人如果齐一,则他的土地哪里离开我而到别处去?所以百里之地,它的等位爵服,足以容纳天下的贤士了;它的官职事业,足以容纳天下的能士了;遵循旧法,选择那善的而显明使用,足以顺服好利的人了。贤士齐一了,能士任官了,好利的人服从了,三者具备而天下穷尽,没有在这外面的了。所以百里之地,足以穷尽权势了。极尽忠信,显明仁义,足以穷尽人了。两者会合而天下取得,诸侯后会同的先危险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有声》说:「从西从东,从南从北,没有想着不服从的。」是齐一人的意思。

羿、蜂门者,善服射者也;王良、造父者,善服驭者也。聪明君子者,善服人者也。人服而埶从之,人不服而埶去之,故王者已于服人矣。故人主欲得善射--射远中微,则莫若羿、蜂门矣;欲得善驭--及速致远,则莫若王良、造父矣。欲得调壹天下,制秦楚,则莫若聪明君子矣。其用知甚简,其为事不劳,而功名致大,甚易处而极可乐也。故明君以为宝,而愚者以为难。夫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名为圣王,兼制人,人莫得而制也,是人情之所同欲也,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。重色而衣之,重味而食之,重财物而制之,合天下而君之,饮食甚厚,声乐甚大,台谢甚高,园囿甚广,臣使诸侯,一天下,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,而天子之礼制如是者也。制度以陈,政令以挟,官人失要则死,公侯失礼则幽,四方之国,有侈离之德则必灭,名声若日月,功绩如天地,天下之人应之如景向,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,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。故人之情,口好味,而臭味莫美焉;耳好声,而声乐莫大焉;目好色,而文章致繁,妇女莫众焉;形体好佚,而安重闲静莫愉焉;心好利,而谷禄莫厚焉。合天下之所同愿兼而有之,睪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孙,人苟不狂惑戆陋者,其谁能睹是而不乐也哉!欲是之主,并肩而存;能建是之士,不世绝;千岁而不合,何也?曰:人主不公,人臣不忠也。人主则外贤而偏举,人臣则争职而妒贤,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。人主胡不广焉,无恤亲疏,无偏贵贱,惟诚能之求?若是,则人臣轻职业让贤,而安随其后。如是,则舜禹还至,王业还起;功壹天下,名配舜禹,物由有可乐,如是其美焉者乎!呜呼!君人者,亦可以察若言矣。杨朱哭衢涂,曰:"此夫过举蹞步,而觉跌千里者夫!"哀哭之。此亦荣辱、安危、存亡之衢已,此其为可哀,甚于衢涂。呜呼!哀哉!君人者,千岁而不觉也。

羿、逢蒙,是善于使射服从的人;王良、造父,是善于使驾御服从的人。聪明君子,是善于使人服从的人。人服从而权势跟从,人不服从而权势离开,所以王者止于使人服从了。所以人主想得到善于射的——射远中微,就不如羿、逢蒙了;想得到善于驾御的——赶上迅速到达远方,就不如王良、造父了。想得到调一天下、制服秦楚,就不如聪明君子了。他用智很简约,他做事不劳苦,而功名极大,很容易处而极可乐。所以明君把它当作宝,而愚的人把它当作难。那尊贵做到天子,富有天下,名为圣王,兼制人,人没有能制约他的,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,而王者兼有这些。重叠颜色来穿,重叠滋味来吃,重叠财物来制约,会合天下来做君,饮食很厚,声乐很大,台榭很高,园囿很广,臣使诸侯,统一天下,这又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,而天子的礼制是这样的。制度已经陈布,政令已经周备,官人失去要约就死,公侯失礼就被幽禁,四方的国,有侈离的德就一定灭,名声像日月,功绩像天地,天下的人应和他如同影子和回声,这又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,而王者兼有这些。所以人的情,嘴巴喜好味,而气味没有比这更美的;耳朵喜好声,而声乐没有比这更大的;眼睛喜好色,而文章极繁,妇女没有比这更多的;形体喜好安逸,而安重闲静没有比这更愉的;心喜好利,而谷禄没有比这更厚的。会合天下所共同愿望而兼有它,包络天下而制约它如同制约子孙,人如果不是狂惑戆陋的,谁能看见这个而不乐呢!想要这个的主,并肩而存在;能建立这个的士,世代不绝;千年却不合,为什么?说:人主不公,人臣不忠。人主则排斥贤而偏举,人臣则争夺职而嫉妒贤,这是他们所以不合的缘故。人主为什么不广大些,不顾亲疏,不偏贵贱,只求真正有才能的?像这样,则人臣看轻职业让给贤,而安然跟在后面。像这样,则舜禹立刻到来,王业立刻兴起;功统一天下,名声匹配舜禹,物还有可乐的,像这样美的吗!呜呼!做人君的,也可以审察这些话了。杨朱对着岔路哭,说:「这是走错半步,而发觉时已经差了千里的啊!」悲哀地哭它。这也是荣辱、安危、存亡的岔路了,它的可哀,超过岔路。呜呼!哀哉!做人君的,千年还不觉悟。

无国而不有治法,无国而不有乱法;无国而不有贤士,无国而不有罢士;无国而不有愿民,无国而不有悍民;无国而不有美俗,无国而不有恶俗。两者并行而国在,上偏而国安,在下偏而国危;上一而王,下一而亡。故其法治,其佐贤,其民愿,其俗美,而四者齐,夫是之谓上一。如是则不战而胜,不攻而得,甲兵不劳而天下服。故汤以亳,文王以鄗,皆百里之地也,天下为一,诸侯为臣,通达之属,莫不从服,无它故焉,四者齐也。桀纣即厚有天下之埶,索为匹夫而不可得也,是无它故焉,四者并亡也。故百王之法不同,若是所归者一也。

没有国没有治法,没有国没有乱法;没有国没有贤士,没有国没有疲弱的士;没有国没有谨愿的民,没有国没有凶悍的民;没有国没有美俗,没有国没有恶俗。两者并行而国还在,上面偏于治则国安,下面偏于乱则国危;上面齐一就称王,下面齐一就灭亡。所以他的法治,他的辅佐贤,他的民谨愿,他的俗美,而四者齐备,这就叫做上面齐一。像这样则不战而胜,不攻而得,甲兵不劳而天下服从。所以汤凭着亳,文王凭着镐,都是百里之地,天下统一,诸侯做臣,通达的地方没有不从服,没有别的缘故,是四者齐备。桀纣即使厚有天下的权势,求做匹夫也不可得,这没有别的缘故,是四者一并灭亡。所以百王的法不同,像这样所归向的是一回事。

上莫不致爱其下,而制之以礼。上之于下,如保赤子,政令制度,所以接下之人百姓,有不理者如豪末,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。故下之亲上,欢如父母,可杀而不可使不顺。君臣上下,贵贱长幼,至于庶人,莫不以是为隆正;然后皆内自省,以谨于分。是百王之所同也,而礼法之枢要也。然后农分田而耕,贾分货而贩,百工分事而劝,士大夫分职而听,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,三公总方而议,则天子共己而止矣。出若入若,天下莫不均平,莫不治辨。是百王之所同,而礼法之大分也。若夫贯日而治平,权物而称用,使衣服有制,宫室有度,人徒有数,丧祭械用皆有等宜,以是用挟于万物,尺寸寻丈,莫得不循乎制度数量然后行,则是官人使吏之事也,不足数于大君子之前。故君人者,立隆政本朝而当,所使要百事者诚仁人也,则身佚而国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。立隆正本朝而不当,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,则身劳而国乱,功废而名辱,社稷必危,是人君者之枢机也。故能当一人而天下取,失当一人而社稷危。不能当一人,而能当千百人者,说无之有也。既能当一人,则身有何劳而为?垂衣裳而天下定。故汤用伊尹,文王用吕尚,武王用召公,成王用周公旦。卑者五伯,齐桓公闺门之内,县乐、奢泰、游抏之修,于天下不见谓修,然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为五伯长,是亦无他故焉,知一政于管仲也,是君人者之要守也。知者易为之兴力,而功名綦大。舍是而孰足为也?故古之人,有大功名者,必道是者也。丧其国危其身者,必反是者也。故孔子曰:"知者之知,固以多矣,有以守少,能无察乎?愚者之知,固以少矣,有以守多,能无狂乎?"此之谓也。

上面没有不极爱他的下面,而用礼来制约。上对于下,如同保护赤子,政令制度,用来接下层百姓,有不合理的哪怕像毫末,则即使孤独鳏寡也一定不加到他们身上。所以下面亲近上面,欢喜如同父母,可以杀却不可以使他不顺从。君臣上下,贵贱长幼,到了庶人,没有不把这个当作隆正;然后都向内自我省察,来谨慎于分际。这是百王所相同的,也是礼法的枢要。然后农分别田而耕,贾分别货而贩,百工分别事而劝勉,士大夫分别职而听断,建国诸侯的君分别土而守,三公总管各方而议论,则天子恭敬自己就停止了。出去像这样、进来像这样,天下没有不均平,没有不治辨。这是百王所相同的,也是礼法的大分际。至于连日平治,权衡物而称其用,使衣服有制度,宫室有度,人徒有数,丧祭器械用具都有等级所宜,用这个周遍于万物,尺寸寻丈,没有能不遵循制度数量然后实行的,则是官人使吏的事,不足以在大君子面前计数。所以做人君的,在本朝树立隆正而恰当,所使总揽百事的确实是仁人,则自身安逸而国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称王,下可以称霸。在本朝树立隆正而不恰当,所使总揽百事的不是仁人,则自身劳苦而国乱,功废而名辱,社稷一定危险,这是人君的枢机。所以能恰当一人而天下取得,失当一人而社稷危险。不能恰当一人,而能恰当千百人的,没有这种说法。既能恰当一人,则自身有什么劳苦要做?垂着衣裳而天下安定。所以汤用伊尹,文王用吕尚,武王用召公,成王用周公旦。低下的是五伯,齐桓公闺门之内,悬乐、奢泰、游玩的修习,在天下不被叫做修习,然而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做五伯的长,这也没有别的缘故,是知道把政专一于管仲,这是做人君的要约持守。智的人容易为他兴起力,而功名极大。舍弃这个还有什么足以做呢?所以古代的人,有大功名的,一定走这个。丧失他的国、危害他的身的,一定相反。所以孔子说:「智者的知,本来已经多了,又用来持守少,能不明察吗?愚者的知,本来已经少了,又用来持守多,能不狂乱吗?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治国者分已定,则主相臣下百吏,各谨其所闻,不务听其所不闻;各谨其所见,不务视其所不见。所闻所见诚以齐矣。则虽幽闲隐辟,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,以化其上,是治国之征也。

治国的分际已经确定,则主相臣下百吏,各自谨慎他所听闻的,不务求听他所不听闻的;各自谨慎他所看见的,不务求看他所不看见的。所听闻所看见确实因此齐一了。则即使幽闲隐僻,百姓没有敢不敬分际、安于制度,来同化于上面的,这是治国的征验。

主道治近不治远,治明不治幽,治一不治二。主能治近则远者理,主能治明则幽者化,主能当一则百事正。夫兼听天下,日有余而治不足者,如此也,是治之极也。既能治近,又务治远;既能治明,又务见幽;既能当一,又务正百,是过者也,过犹不及也。辟之是犹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。不能治近,又务治远;不能察明,又务见幽;不能当一,又务正百,是悖者也。辟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。故明主好要,而闇主好详;主好要则百事详,主好详则百事荒。君者、论一相,陈一法,明一指,以兼覆之,兼照之,以观其盛者也。相者,论列百官之长,要百事之听,以饰朝廷臣下百吏之分,度其功劳,论其庆赏,岁终奉其成功以效于君。当则可,不当则废。故君人劳于索之,而休于使之。

主的道:治理近的不治理远的,治理显明的不治理幽暗的,治理一不治理二。主能治理近的则远的被料理,主能治理显明的则幽暗的被教化,主能恰当一则百事端正。那兼听天下,日子有余而要治的不足,是像这样,这是治的极致。既能治理近的,又务求治理远的;既能治理显明的,又务求看见幽暗的;既能恰当一,又务求端正百,这是过分,过分如同达不到。好比立直木却求它的影子弯曲。不能治理近的,又务求治理远的;不能察看显明的,又务求看见幽暗的;不能恰当一,又务求端正百,这是悖乱。好比立弯木却求它的影子直。所以明主喜好要约,而昏主喜好详备;主喜好要约则百事详备,主喜好详备则百事荒废。君,是选定一个相,陈布一个法,显明一个宗旨,来兼覆它,兼照它,来观看那盛的人。相,是论列百官的长,总揽百事的听断,来整饬朝廷臣下百吏的分际,度量功劳,论定庆赏,年终奉上成功来效验于君。恰当就可以,不恰当就废掉。所以做人君的劳于求索他,而安于役使他。

用国者,得百姓之力者富,得百姓之死者强,得百姓之誉者荣。--三得者具而天下归之,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;天下归之之谓王,天下去之之谓亡。汤武者,修其道,行其义,兴天下同利,除天下同害,天下归之。故厚德音以先之,明礼义以道之,致忠信以爱之,赏贤使能以次之,爵服赏庆以申重之,时其事,轻其任,以调齐之,潢然兼覆之,养长之,如保赤子。生民则致宽,使民则綦理,辩政令制度,所以接天下之人百姓,有非理者如豪末,则虽孤独鳏寡,必不加焉。是故百姓贵之如帝,亲之如父母,为之出死断亡而不愉者,无它故焉,道德诚明,利泽诚厚也。乱世则不然,污漫突盗以先之,权谋倾覆以示之,俳优、侏儒、妇女之请谒以悖之,使愚诏知,使不肖临贤,生民则致贫隘,使民则极劳苦。是故,百姓贱之如尪,恶之如鬼,日欲司间而相与投借之,去逐之。卒有寇难之事,又望百姓之为己死,不可得也,说无以取之焉。孔子曰:"审吾所以适人,适人之所以来我也。"此之谓也。

用国的人,得到百姓的力的富,得到百姓肯死的强,得到百姓的誉的荣。——三得具备而天下归向他,三得灭亡而天下离开他;天下归向他叫做王,天下离开他叫做亡。汤武,修习他的道,实行他的义,兴起天下共同的利,除去天下共同的害,天下归向他。所以加厚德音来引导他们,显明礼义来开导他们,极尽忠信来爱他们,赏贤使能来排列他们,用爵服赏庆来申重他们,按时安排他们的事,减轻他们的担子,来调齐他们,广大地兼覆他们,养长他们,如同保护赤子。养活民就极宽,役使民就极有理,辨别政令制度,用来接天下的百姓,有不合理的哪怕像毫末,则即使孤独鳏寡也一定不加到他们身上。因此百姓看重他如同帝,亲近他如同父母,给他出死断亡而不改变,没有别的缘故,是道德确实显明,利泽确实厚。乱世却不是这样,用污漫强横盗窃来引导,用权谋倾覆来明示,用俳优、侏儒、妇女的请谒来悖乱,使愚诏告智,使不肖临驾贤,养活民就极贫隘,役使民就极劳苦。因此,百姓贱视他如同残废,厌恶他如同鬼,天天想窥伺间隙而互相投掷践踏他,离去驱逐他。突然有寇难的事,又指望百姓为自己死,是不可得的,没有说法可以取用。孔子说:「审察我所以到别人那里去的,就是别人所以到我这里来的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伤国者,何也?曰:以小人尚民而威,以非所取于民而巧,是伤国之大灾也。大国之主也,而好见小利,是伤国。其于声色、台榭、园囿也,愈厌而好新,是伤国。不好修正其所以有,啖啖常欲人之有,是伤国。三邪者在匈中,而又好以权谋倾覆之人,断事其外,若是,则权轻名辱,社稷必危,是伤国者也。大国之主也,不隆本行,不敬旧法,而好诈故,若是,则夫朝廷群臣,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而好倾覆也。朝廷群臣之俗若是,则夫众庶百姓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而好贪利矣。君臣上下之俗,莫不若是,则地虽广,权必轻;人虽众,兵必弱;刑罚虽繁,令不下通。夫是之谓危国,是伤国者也。

伤害国的,是什么?说:用小人在民上而作威,用不该取于民的而取巧,这是伤害国的大灾。大国的主,却喜好看见小利,是伤害国。他对于声色、台榭、园囿,越满足越喜好新的,是伤害国。不喜好修正他所以有的,贪馋常常想要别人所有的,是伤害国。三种邪在胸中,而又喜好用权谋倾覆的人,在外面决断事,像这样,则权轻名辱,社稷一定危险,这是伤害国的人。大国的主,不尊崇根本的德行,不敬重旧法,而喜好诈伪,像这样,则那朝廷群臣,也跟着形成不尊崇礼义而喜好倾覆的习俗。朝廷群臣的习俗像这样,则那众庶百姓也跟着形成不尊崇礼义而喜好贪利的习俗了。君臣上下的习俗,没有不像这样,则土地虽然广,权一定轻;人虽然众,兵一定弱;刑罚虽然繁多,命令不能下通。这就叫做危国,是伤害国的人。

儒者为之不然,必将曲辨:朝廷必将隆礼义而审贵贱,若是、则士大夫莫不敬节死制者矣。百官则将齐其制度,重其官秩,若是、则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绳矣。关市几而不征,质律禁止而不偏,如是、则商贾莫不敦悫而无诈矣。百工将时斩伐,佻其期日,而利其巧任,如是,则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。县鄙则将轻田野之税,省刀布之歛,罕举力役,无夺农时,如是、农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。士大夫务节死制,然而兵劲。百吏畏法循绳,然后国常不乱。商贾敦悫无诈,则商旅安,货通财,而国求给矣。百工忠信而不楛,则器用巧便而财不匮矣。农夫朴力而寡能,则上不失天时,下不失地利,中得人和,而百事不废。是之谓政令行,风俗美,以守则固,以征则强,居则有名,动则有功。此儒之所谓曲辨也。

儒者为此不是这样,一定将要周遍辨治:朝廷一定将尊崇礼义而审察贵贱,像这样,则士大夫没有不敬节为制度而死的了。百官则将齐一制度,看重官秩,像这样,则百吏没有不畏法而遵循绳墨的了。关市稽查而不征税,质剂律令禁止而不偏,像这样,则商贾没有不敦厚端谨而没有欺诈的了。百工将按时斩伐,宽缓期限,而便利他们的巧任,像这样,则百工没有不忠信而不粗恶的了。县鄙则将减轻田野的税,减省刀布的聚敛,很少举行力役,不夺取农时,像这样,农夫没有不专力而少兼能的了。士大夫务求节操为制度而死,然后兵强劲。百吏畏法遵循绳墨,然后国的常规不乱。商贾敦厚端谨没有欺诈,则商旅安定,货通财,而国的需求供给了。百工忠信而不粗恶,则器用巧便而财不匮乏了。农夫专力而少兼能,则上不失天时,下不失地利,中得人和,而百事不废。这就叫做政令实行,风俗美,用来守就固,用来征就强,居就有名,动就有功。这是儒所谓周遍辨治。

君道篇第十二

有乱君,无乱国;有治人,无治法,羿之法非亡也,而羿不世中;禹之法犹存,而夏不世王。故法不能独立,类不能自行;得其人则存,失其人则亡。法者、治之端也;君子者、法之原也。故有君子,则法虽省,足以遍矣;无君子,则法虽具,失先后之施,不能应事之变,足以乱矣。不知法之义,而正法之数者,虽博临事必乱。故明主急得其人,而闇主急得其埶。急得其人,则身佚而国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;不急得其人,而急得其埶,则身劳而国乱,功废而名辱,社稷必危。故君人者,劳于索之,而休于使之。书曰:"惟文王敬忌,一人以择。"此之谓也。

有乱君,没有乱国;有治人,没有治法。羿的法并没有灭亡,而羿不能世代都射中;禹的法还在,而夏不能世代称王。所以法不能独立,类不能自行;得到那人就存在,失去那人就灭亡。法,是治的端绪;君子,是法的本原。所以有君子,则法即使简省,也足以周遍;没有君子,则法即使具备,失去先后的施行,不能应对事变,足以乱了。不知道法的义,而端正法的数的人,即使广博临事也一定乱。所以明主急于得到那人,而昏主急于得到权势。急于得到那人,则自身安逸而国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称王,下可以称霸;不急于得到那人,而急于得到权势,则自身劳苦而国乱,功废而名辱,社稷一定危险。所以做人君的劳于求索他,而安于役使他。《书》说:「只有文王敬畏忌惮,一人来选择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合符节,别契券者,所以为信也;上好权谋,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。探筹、投钩者,所以为公也;上好曲私,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。衡石称县者,所以为平也;上好覆倾,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。斗斛敦概者,所以为啧也;上好贪利,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丰取刻与,以无度取于民。故械数者,治之流也,非治之原也;君子者,治之原也。官人守数,君子养原;原清则流清,原浊则流浊。故上好礼义,尚贤使能,无贪利之心,则下亦将綦辞让,致忠信,而谨于臣子矣。如是则虽在小民,不待合符节,别契券而信,不待探筹投钩而公,不待冲石称县而平,不待斗斛敦概而啧。故赏不用而民劝,罚不用而民服,有司不劳而事治,政令不烦而俗美。百姓莫敢不顺上之法,象上之志,而劝上之事,而安乐之矣。故借敛忘费,事业忘劳,寇难忘死,城郭不待饰而固,兵刃不待陵而劲,敌国不待服而诎,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,夫是之谓至平。诗曰:"王犹允塞,徐方既来。"此之谓也。

合符节、分别契券,是用来做信的;上面喜好权谋,则臣下百吏诞诈的人趁这个然后欺诈。抽签、投钩,是用来做公的;上面喜好曲私,则臣下百吏趁这个然后偏颇。衡石称悬,是用来做平的;上面喜好倾覆,则臣下百吏趁这个然后险陂。斗斛敦概,是用来做齐的;上面喜好贪利,则臣下百吏趁这个然后多取少给,没有法度地取于民。所以器械度数,是治的流,不是治的本原;君子,是治的本原。官人守着数,君子养着本原;本原清则流清,本原浊则流浊。所以上面喜好礼义,崇尚贤、使用能,没有贪利的心,则下面也将极尽辞让,极尽忠信,而谨慎做臣子了。像这样则即使在小民,不等合符节、分别契券而信,不等抽签投钩而公,不等衡石称悬而平,不等斗斛敦概而齐。所以赏不用而民劝勉,罚不用而民服从,有司不劳而事治,政令不烦而俗美。百姓没有敢不顺从上面的法,仿效上面的志向,而劝勉上面的事,而安乐了。所以借敛忘记耗费,事业忘记劳苦,寇难忘记死,城郭不等修饰而固,兵刃不等磨砺而劲,敌国不等征服而屈服,四海的民不等命令而齐一,这就叫做至平。《诗经·大雅·常武》说:「王的谋划确实充实,徐方已经到来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请问为人君?曰:以礼分施,均遍而不偏。请问为人臣?曰:以礼侍君,忠顺而不懈。请问为人父?曰:宽惠而有礼。请问为人子?曰:敬爱而致文。请问为人兄?曰:慈爱而见友。请问为人弟?曰:敬诎而不苟。请问为人夫?曰:致功而不流,致临而有辨。请问为人妻?曰:夫有礼则柔从听侍,夫无礼则恐惧而自竦也。此道也,偏立而乱,俱立而治,其足以稽矣。请问兼能之奈何?曰:审之礼也。古者先王审礼以方皇周浃于天下,动无不当也。故君子恭而不难,敬而不巩,贫穷而不约,富贵而不骄,并遇变态而不穷,审之礼也。故君子之于礼,敬而安之;其于事也,径而不失;其于人也,寡怨宽裕而无阿;其为身也,谨修饰而不危;其应变故也,齐给便捷而不惑;其于天地万物也,不务说其所以然,而致善用其材;其于百官之事伎艺之人也,不与之争能,而致善用其功;其待上也,忠顺而不懈;其使下也,均遍而不偏;其交游也,缘类而有义;其居乡里也,容而不乱。是故穷则必有名,达则必有功,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闵,明达用天地理万变而不疑,血气和平,志意广大,行义塞于天地之间,仁智之极也。夫是之谓圣人;审之礼也。

请问怎样做人君?说:用礼分施,均遍而不偏。请问怎样做人臣?说:用礼侍奉君,忠顺而不懈怠。请问怎样做人父?说:宽惠而有礼。请问怎样做人子?说:敬爱而极尽文。请问怎样做人兄?说:慈爱而表现友爱。请问怎样做人弟?说:敬屈而不苟且。请问怎样做人夫?说:极尽功而不放荡,极尽临对而有分别。请问怎样做人妻?说:夫有礼就柔从听侍,夫没有礼就恐惧而自己肃敬。这个道,偏立就乱,都立就治,足以稽考了。请问怎样兼能这些?说:审察于礼。古代先王审察礼来广大周遍于天下,举动没有不恰当的。所以君子恭而不畏难,敬而不恐惧,贫穷而不卑屈,富贵而不骄傲,一并遇上变态而没有穷尽,是审察于礼。所以君子对于礼,敬而安于它;对于事,直截而不过失;对于人,少怨宽裕而没有阿私;为自身,谨慎修饰而不险;应对变故,敏捷便利而不惑;对于天地万物,不务求解说所以然,而极善于用它们的材;对于百官的事、伎艺的人,不跟他们争能,而极善于用他们的功;对待上面,忠顺而不懈怠;役使下面,均遍而不偏;交游,缘着类而有义;住在乡里,宽容而不乱。因此穷困就一定有名,通达就一定有功,仁厚兼覆天下而不忧闷,明达用天地料理万变而不疑惑,血气和平,志意广大,行义充塞天地之间,是仁智的极致。这就叫做圣人;是审察于礼。

请问为国?曰闻修身,未尝闻为国也。君者仪也,民者景也,仪正而景正。君者盘也,民者水也,盘圆而水圆。君者盂也,盂方而水方。君射则臣决。楚庄王好细腰,故朝有饿人。故曰:闻修身,未尝闻为国也。

请问怎样为国?说:只听说修身,未曾听说为国。君是仪表,民是影子,仪表正而影子正。君是盘,民是水,盘圆而水圆。君是盂,盂方而水方。君射则臣套上扳指。楚庄王喜好细腰,所以朝廷有挨饿的人。所以说:只听说修身,未曾听说为国。

君者,民之原也;原清则流清,原浊则流浊。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,不能利民,而求民之亲爱己,不可得也。民不亲不爱,而求为己用,为己死,不可得也。民不为己用,不为己死,而求兵之劲,城之固,不可得也。兵不劲,城不固,而求敌之不至,不可得也。敌至而求无危削,不灭亡,不可得也。危削灭亡之情,举积此矣,而求安乐,是狂生者也。狂生者,不胥时而落。故人主欲强固安乐,则莫若反之民;欲附下一民,则莫若反之政;欲修政美俗,则莫若求其人。彼或蓄积而得之者不世绝。彼其人者,生乎今之世,而志乎古之道。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,然而是子独好之;以天下之民莫为之也,然而是子独为之。好之者贫,为之者穷,然而是子犹将为之也,不为少顷辍焉。晓然独明于先王之所以得之,所以失之,知国之安危臧否,若别白黑。是其人也,大用之,则天下为一,诸侯为臣;小用之,则威行邻敌;纵不能用,使无去其疆域,则国终身无故。故君人者,爱民而安,好士而荣,两者无一焉而亡。诗曰:"介人维藩,大师为垣。"此之谓也。

君,是民的本原;本原清则流清,本原浊则流浊。所以有社稷却不能爱民,不能利民,而求民亲爱自己,不可得。民不亲不爱,而求为自己用,为自己死,不可得。民不为自己用,不为自己死,而求兵强劲,城坚固,不可得。兵不强劲,城不坚固,而求敌不到来,不可得。敌到来而求没有危削,不灭亡,不可得。危削灭亡的情状,都聚集在这里了,而求安乐,是狂生。狂生不等时候就凋落。所以人主想强固安乐,就不如反过来求之于民;想亲附下面齐一民,就不如反过来求之于政;想修政美俗,就不如求那人。那或者蓄积而得到这样的人世代不绝。那人,生在如今的世上,而志向在古代的道。因为天下的王公没有喜好它的,然而这个人独自喜好它;因为天下的民没有做它的,然而这个人独自做它。喜好它的贫,做它的穷,然而这个人还将要做它,不为此片刻停止。明白地独自明了先王所以得、所以失,知道国的安危好坏,如同辨别黑白。这样的人,往大处用他,则天下统一,诸侯做臣;往小处用他,则威行于邻敌;即使不能用,使他不离开疆域,则国终身没有事故。所以做人君的,爱民而安,好士而荣,两者一样都没有就灭亡。《诗经·大雅·板》说:「甲士是藩篱,大众是垣墙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道者,何也?曰:君之所道也。君者,何也?曰:能群也。能群也者,何也?曰:善生养人者也,善班治人者也,善显设人者也,善藩饰人者也。善生养人者人亲之,善班治人者人安之,善显设人者人乐之,善藩饰人者人荣之。四统者俱,而天下归之,夫是之谓能群。不能生养人者,人不亲也;不能班治人者,人不安也;不能显设人者,人不乐也;不能藩饰人者,人不荣也。四统者亡,而天下去之,夫是之谓匹夫。故曰:道存则国存,道亡则国亡。省工贾,众农夫,禁盗贼,除奸邪:是所以生养之也。天子三公,诸侯一相,大夫擅官,士保职,莫不法度而公:是所以班治之也。论德而定次,量能而授官,皆使人载其事,而各得其所宜,上贤使之为三公,次贤使之为诸侯,下贤使之为士大夫:是所以显设之也。修冠弁衣裳,黼黻文章,琱琢刻镂,皆有等差:是所以藩饰之也。故由天子至于庶人也,莫不骋其能,得其志,安乐其事,是所同也;衣暖而食充,居安而游乐,事时制明而用足,是又所同也。若夫重色而成文章,重味而成珍备,是所衍也。圣王财衍,以明辨异,上以饰贤良而明贵贱,下以饰长幼而明亲疏。上在王公之朝,下在百姓之家,天下晓然皆知其所以为异也,将以明分达治而保万世也。故天子诸侯无靡费之用,士大夫无流淫之行,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,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,无盗贼之罪,其能以称义遍矣。故曰:治则衍及百姓,乱则不足及王公。此之谓也。

道,是什么?说:是君所行的。君,是什么?说:是能群的。能群,是什么?说:是善于生养人的,善于治理人的,善于显设人的,善于藩饰人的。善于生养人的人亲近他,善于治理人的人安定于他,善于显设人的人乐于他,善于藩饰人的人荣于他。四统都具备,而天下归向他,这就叫做能群。不能生养人的,人不亲近;不能治理人的,人不安;不能显设人的,人不乐;不能藩饰人的,人不荣。四统灭亡,而天下离开他,这就叫做匹夫。所以说:道存在则国存在,道灭亡则国灭亡。减省工贾,增多农夫,禁止盗贼,除去奸邪:是用来生养的。天子有三公,诸侯有一个相,大夫专擅官职,士保守职事,没有不法度而公:是用来治理的。论定德而排定等次,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职,都使人担负他的事,而各自得到适宜,上等贤使他做三公,次等贤使他做诸侯,下等贤使他做士大夫:是用来显设的。修整冠弁衣裳,黼黻文章,雕琢刻镂,都有等差:是用来藩饰的。所以从天子到庶人,没有不驰骋才能,得到志向,安乐于事,这是所相同的;衣暖而食充足,居安而游乐,事合时、制度明而用度充足,这又是所相同的。至于重叠颜色而成就文章,重叠滋味而成就珍备,是所多余的。圣王裁成多余的,用来显明辨别差异,对上用来文饰贤良而显明贵贱,对下用来文饰长幼而显明亲疏。上在王公的朝廷,下在百姓的家,天下明白地都知道所以不同,将要用来显明分际、达致治而保全万世。所以天子诸侯没有靡费的用度,士大夫没有流淫的行为,百吏官人没有怠慢的事,众庶百姓没有奸怪的习俗,没有盗贼的罪,这样就能够称于义而周遍了。所以说:治则多余达到百姓,乱则不足达到王公。说的就是这个。

至道大形:隆礼至法则国有常,尚贤使能则民知方,纂论公察则民不疑,赏克罚偷则民不怠,兼听齐明则天下归之;然后明分职,序事业,材技官能,莫不治理,则公道达而私门塞矣,公义明而私事息矣:如是,则德厚者进而佞说者止,贪利者退而廉节者起。书曰:"先时者杀无赦,不逮时者杀无赦。"人习其事而固,人之百事,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。故职分而民不慢,次定而序不乱,兼听齐明而百姓不留:如是,则臣下百吏至于庶人,莫不修己而后敢安止,诚能而后敢受职;百姓易俗,小人变心,奸怪之属莫不反悫:夫是之谓政教之极。故天子不视而见,不听而聪,不虑而知,不动而功,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,如四胑之从心:夫是之谓大形。诗曰:"温温恭人,维德之基。"此之谓也。

至道的大形:尊崇礼、极尽法则则国有常规,崇尚贤、使用能则民知道方向,聚集公论明察则民不疑惑,赏克尽、罚偷惰则民不怠,兼听齐明则天下归向;然后显明分职,序列事业,按材技任官能,没有不治理,则公道通达而私门堵塞了,公义显明而私事止息了:像这样,则德厚的进来而佞说的停止,贪利的退去而廉节的兴起。《书》说:「先于时的杀而不赦,赶不上时的杀而不赦。」人熟习他的事而坚固,人的百事,如同耳目鼻口不可以互相借用官能。所以职分而民不怠慢,等次确定而序列不乱,兼听齐明而百姓不滞留:像这样,则臣下百吏到了庶人,没有不修整自己然后才敢安于止,确实有才能然后才敢接受职;百姓改变习俗,小人改变心,奸怪一类没有不返回端谨的:这就叫做政教的极致。所以天子不看而能见,不听而能聪,不虑而能知,不动而有功,块然独自坐着而天下跟从他如同一体,如同四肢跟从心:这就叫做大形。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说:「温和恭敬的人,是德的根基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为人主者,莫不欲强而恶弱,欲安而恶危,欲荣而恶辱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要此三欲,辟此三恶,果何道而便?曰:在慎取相,道莫径是矣。故知而不仁,不可;仁而不知,不可;既知且仁,是人主之宝也,王霸之佐也。不急得,不知;得而不用,不仁。无其人而幸有其功,愚莫大焉。今人主有大患:使贤者为之,则与不肖者规之;使知者虑之,则与愚者论之;使修士行之,则与污邪之人疑之,虽欲成功,得乎哉!譬之,是犹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,惑莫大焉!语曰:好女之色,恶者之孽也;公正之士,众人之痤也;修道之人,污邪之贼也。今使污邪之人,论其怨贼,而求其无偏,得乎哉!譬之,是犹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,乱莫大焉。

做人主的,没有不想强而厌恶弱,想安而厌恶危,想荣而厌恶辱,这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要约这三欲,避开这三恶,究竟什么道便利?说:在于谨慎选取相,道没有比这个更直接的了。所以智而不仁,不可以;仁而不智,不可以;既智又仁,是人主的宝物,是王霸的辅佐。不急于得到,是不智;得到却不用,是不仁。没有那人却侥幸有那功,愚没有比这更大的。如今人主有大患:使贤的人做,却和不肖的人规划;使智的人虑,却和愚的人评论;使修整的士实行,却和污邪的人怀疑,即使想成功,能做得到吗!好比立直木却恐怕它的影子弯曲,惑没有比这更大的!俗话说:美好女子的容色,是丑陋者的祸孽;公正的士,是众人的疮痤;修道的人,是污邪的贼害。如今让污邪的人,评论他所怨恨的贼害,而求他没有偏颇,能做得到吗!好比立弯木却求它的影子直,乱没有比这更大的。

故古之人为之不然:其取人有道,其用人有法。取人之道,参之以礼;用人之法,禁之以等。行义动静,度之以礼;知虑取舍,稽之以成;日月积久,校之以功,故卑不得以临尊,轻不得以县重,愚不得以谋知,是以万举而不过也。故校之以礼,而观其能安敬也;与之举措迁移,而观其能应变也;与之安燕,而观其能无流慆也;接之以声色、权利、忿怒、患险,而观其能无离守也。彼诚有之者,与诚无之者,若白黑然,可诎邪哉!故伯乐不可欺以马,而君子不可欺以人,此明王之道也。

所以古代的人为此不是这样:他取人有道,他用人有法。取人的道,用礼来参验;用人的法,用等级来禁止。行义动静,用礼来度量;智虑取舍,用成就来稽考;日月积累长久,用功来校核,所以卑不能临驾尊,轻不能称量重,愚不能谋划智,因此万次举动都没有过错。所以用礼来校核,而观看他能不能安于敬;跟他举措迁移,而观看他能不能应变;跟他安燕,而观看他能不能没有放荡;用声色、权利、忿怒、患险来接触他,而观看他能不能没有离开职守。那确实有这些的,和确实没有这些的,如同黑白,可以屈服吗!所以伯乐不可以用马来欺骗,而君子不可以用人来欺骗,这是明王的道。

人主欲得善射--射远中微者,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。内不可以阿子弟,外不可以隐远人,能中是者取之;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!虽圣人不能易也。欲得善驭--及速致远者,一日而千里,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。内不可以阿子弟,外不可以隐远人,能致是者取之;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!虽圣人不能易也。欲治国驭民,调壹上下,将内以固城,外以拒难,治则制人,人不能制也;乱则危辱灭亡,可立而待也。然而求卿相辅佐,则独不若是其公也,案唯便嬖亲比己者之用也,岂不过甚矣哉!故有社稷者,莫不欲强,俄则弱矣;莫不欲安,俄则危矣;莫不欲存,俄则亡矣。古有万国,今有十数焉,是无他故,莫不失之是也。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,无私人以官职事业,是何也?曰:本不利于所私也。彼不能而主使之,则是主闇也;臣不能而诬能,则是臣诈也。主闇于上,臣诈于下,灭亡无日,俱害之道也。夫文王非无贵戚也,非无子弟也,非无便嬖也,倜然乃举太公于州人而用之,岂私之也哉!以为亲邪?则周姬姓也,而彼姜姓也;以为故邪?则未尝相识也;以为好丽邪?则夫人行年七十有二,(齿军)然而齿堕矣。然而用之者,夫文王欲立贵道,欲白贵名,以惠天下,而不可以独也。非于是子莫足以举之,故举是子而用之。于是乎贵道果立,贵名果白,兼制天下,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。周之子孙,苟非狂惑者,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,如是者能爱人也。故举天下之大道,立天下之大功,然后隐其所怜所爱,其下犹足以为天下之显诸侯。故曰:唯明主为能爱其所爱,闇主则必危其所爱。此之谓也。

人主想得到善于射的——射远中微的,悬挂贵爵重赏来招致他们。对内不可以偏袒子弟,对外不可以隐没远人,能射中这个的就取用;这岂不是一定得到的道吗!即使圣人也不能改变。想得到善于驾御的——赶上迅速到达远方的,一天跑千里,悬挂贵爵重赏来招致他们。对内不可以偏袒子弟,对外不可以隐没远人,能致这个的就取用;这岂不是一定得到的道吗!即使圣人也不能改变。想治国驭民,调一上下,将要对内用来坚固城,对外用来抗拒难,治则制约人,人不能制约;乱则危辱灭亡,可以站着等待。然而求卿相辅佐,却独独不像这样公正,于是只任用便嬖亲附自己的,难道不是过分得很吗!所以有社稷的,没有不想强,不久就弱了;没有不想安,不久就危了;没有不想存,不久就灭亡了。古代有万国,如今有十几个,这没有别的缘故,没有不是在这个上失去的。所以明主有把金石珠玉私给人的,没有把官职事业私给人的,这是为什么?说:根本上不利于所私的人。他不能而主役使他,则是主昏暗;臣不能而诬称能,则是臣欺诈。主在上面昏暗,臣在下面欺诈,灭亡没有几天,是都受害的道。那文王并不是没有贵戚,并不是没有子弟,并不是没有便嬖,超然竟从州人里举用太公,哪里是私他呢!以为亲吗?则周是姬姓,而他是姜姓;以为故旧吗?则未曾相识;以为美好吗?则那人年纪七十二,牙齿已经脱落了。然而用他,是文王想树立贵道,想显白贵名,来施惠天下,而不可以独自。不是这个人就不足以举用,所以举用这个人。于是贵道果然树立,贵名果然显白,兼制天下,建立七十一国,姬姓独自占五十三人。周的子孙,如果不是狂惑的,没有不做天下显赫诸侯的,像这样是能爱人。所以举起天下的大道,树立天下的大功,然后隐恤所怜所爱的,那下面还足以做天下显赫的诸侯。所以说:只有明主能爱他所爱的,昏主则一定危害他所爱的。说的就是这个。

墙之外,目不见也;里之前,耳不闻也;而人主之守司,远者天下,近者境内,不可不略知也。天下之变,境内之事,有弛易齵差者矣,而人主无由知之,则是拘胁蔽塞之端也。耳目之明,如是其狭也;人主之守司,如是其广也;其中不可以不知也,如是其危也。然则人主将何以知之?曰:便嬖左右者,人主之所以窥远收众之门户牖向也,不可不早具也。故人主必将有便嬖左右足信者,然后可。其知惠足使规物,其端诚足使定物,然后可;夫是之谓国具。人主不能不有游观安燕之时,则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变焉。如是,国者,事物之至也如泉原,一物不应,乱之端也。故曰:人主不可以独也。卿相辅佐,人主之基杖也,不可不早具也。故人主必将有卿相辅佐足任者,然后可。其德音足以填抚百姓,其知虑足以应待万变,然后可;夫是之谓国具。四邻诸侯之相与,不可以不相接也,然而不必相亲也,故人主必将有足使喻志决疑于远方者,然后可。其辩说足以解烦,其知虑足以决疑,其齐断足以距难,不还秩,不反君,然而应薄扞患,足以持社稷,然后可,夫是之谓国具。故人主无便嬖左右足信者,谓之闇;无卿相辅佐足任使者,谓之独;所使于四邻诸侯者非其人,谓之孤;孤独而晻,谓之危。国虽若存,古之人曰亡矣。诗曰:"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"此之谓也。

墙的外面,眼睛看不见;里巷的前面,耳朵听不见;而人主所守司的,远的是天下,近的是境内,不可以不略微知道。天下的变化,境内的事,已经有弛缓差失的了,而人主无从知道,则这是拘胁蔽塞的端绪。耳目的明,像这样狭窄;人主所守司的,像这样广大;其中不可以不知道,像这样危险。那么人主将凭什么知道?说:便嬖左右,是人主所以窥远收众的门户窗户,不可以不早具备。所以人主一定将有便嬖左右足以信任的,然后才可以。他的智惠足以规划物,他的端诚足以安定物,然后才可以;这就叫做国的器具。人主不能没有游观安燕的时候,就不能不有疾病死亡的变故。像这样,国,事物到来如同泉源,一物不应对,就是乱的端绪。所以说:人主不可以独自。卿相辅佐,是人主的基杖,不可以不早具备。所以人主一定将有卿相辅佐足以胜任的,然后才可以。他的德音足以镇抚百姓,他的智虑足以应对万变,然后才可以;这就叫做国的器具。四邻诸侯互相交往,不可以不相接,然而不必相亲,所以人主一定将有足以在远方喻志决疑的,然后才可以。他的辩说足以解开烦难,他的智虑足以决疑,他的齐断足以抗拒患难,不还报私秩,不反君,然而应对紧迫、捍御祸患,足以持守社稷,然后才可以,这就叫做国的器具。所以人主没有便嬖左右足以信任的,叫做昏;没有卿相辅佐足以任使的,叫做独;所使于四邻诸侯的不是那人,叫做孤;孤独而昏暗,叫做危。国虽然好像还在,古代的人说已经灭亡了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「济济多士,文王因此安宁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材人:愿悫拘录,计数纤啬,而无敢遗丧,是官人使吏之材也。修饬端正,尊法敬分,而无倾侧之心,守职修业,不敢损益,可传世也,而不可使侵夺,是士大夫官师之材也。知隆礼义之为尊君也,知好士之为美名也,知爱民之为安国也,知有常法之为一俗也,知尚贤使能之为长功也,知务本禁末之为多材也,知无与下争小利之为便于事也,知明制度,权物称用之为不泥也,是卿相辅佐之材也,未及君道也。能论官此三材者而无失其次,是谓人主之道也。若是则身佚而国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,是人主之要守也。人主不能论此三材者,不知道此道,安值将卑埶出劳,并耳目之乐,而亲自贯日而治详,一日而曲辨之,虑与臣下争小察而綦偏能,自古及今,未有如此而不乱者也。是所谓视乎不可见,听乎不可闻,为乎不可成,此之谓也。

量材用人:谨愿端谨劬劳,计数细密吝啬,而不敢遗漏丧失,是官人使吏的材。修饬端正,尊法敬分,而没有倾侧的心,守职修业,不敢增减,可以传世,而不可以使它被侵夺,是士大夫官师的材。知道尊崇礼义是用来尊君的,知道好士是用来成美名的,知道爱民是用来安国的,知道有常法是用来齐一习俗的,知道崇尚贤、使用能是用来增长功的,知道务求根本、禁止末业是用来增多材的,知道不跟下面争小利是用来便利事的,知道显明制度、权衡物称其用是用来不拘泥的,是卿相辅佐的材,还没达到君道。能论定任官这三种材而没有失去等次,这叫做人主的道。像这样则自身安逸而国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称王,下可以称霸,这是人主的要约持守。人主不能论定这三种材,不知道走这个道,于是只将降低权势、亲自劳苦,摒弃耳目的乐,而亲自连日详细治理,一天曲折辨治,思虑跟臣下争小察而极尽偏能,从古到今,没有像这样而不乱的。这就是所谓看那不可见的,听那不可闻的,做那不可成的,说的就是这个。

臣道篇第十三

人臣之论:有态臣者,有篡臣者,有功臣者,有圣臣者。--内不足使一民,外不足使距难,百姓不亲,诸侯不信;然而巧敏佞说,善取宠乎上,是态臣者也。上不忠乎君,下善取誉乎民,不恤公道通义,朋党比周,以环主图私为务,是篡臣者也。内足使以一民,外足使以距难,民亲之,士信之,上忠乎君,下爱百姓而不倦,是功臣者也。上则能尊君,下则能爱民,政令教化,刑下如影,应卒遇变,齐给如响,推类接誉,以待无方,曲成制象,是圣臣者也。故用圣臣者王,用功臣者强,用篡臣者危,用态臣者亡。态臣用则必死,篡臣用则必危,功臣用则必荣,圣臣用则必尊。故齐之苏秦,楚之州侯,秦之张仪,可谓态臣者也。韩之张去疾,赵之奉阳,齐之孟尝,可谓篡臣也。齐之管仲,晋之咎犯,楚之孙叔敖,可谓功臣矣。殷之伊尹,周之太公,可谓圣臣矣。--是人臣之论也,吉凶贤不肖之极也。必谨志之!而慎自为择取焉,足以稽矣。

人臣的伦类:有态臣,有篡臣,有功臣,有圣臣。——对内不足以齐一民,对外不足以抗拒患难,百姓不亲近,诸侯不相信;然而巧敏佞说,善于从上面取宠,这是态臣。对上不忠于君,对下善于从民取誉,不顾公道通义,朋党比周,把环绕君主图谋私当作事务,这是篡臣。对内足以用来齐一民,对外足以用来抗拒难,民亲近他,士相信他,对上忠于君,对下爱百姓而不厌倦,这是功臣。对上能尊君,对下能爱民,政令教化,形于下面如同影子,应对突然、遇上变化,敏捷如同回声,推类接誉,来对待没有定方,曲折成就制度法象,这是圣臣。所以用圣臣的称王,用功臣的强,用篡臣的危险,用态臣的灭亡。态臣被用就一定死,篡臣被用就一定危险,功臣被用就一定荣,圣臣被用就一定尊。所以齐的苏秦,楚的州侯,秦的张仪,可以叫做态臣。韩的张去疾,赵的奉阳,齐的孟尝,可以叫做篡臣。齐的管仲,晋的咎犯,楚的孙叔敖,可以叫做功臣了。殷的伊尹,周的太公,可以叫做圣臣了。——这是人臣的伦类,是吉凶贤不肖的极致。一定要谨慎记住!而慎重自己选择取用,足以稽考了。

从命而利君谓之顺,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;逆命而利君谓之忠,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;不恤君之荣辱,不恤国之臧否,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,谓之国贼。君有过谋过事,将危国家陨社稷之惧也;大臣父兄,有能进言于君,用则可,不用则去,谓之谏;有能进言于君,用则可,不用则死,谓之争;有能比知同力,率群臣百吏而相与强君挢君,君虽不安,不能不听,遂以解国之大患,除国之大害,成于尊君安国,谓之辅;有能抗君之命,窃君之重,反君之事,以安国之危,除君之辱,功伐足以成国之大利,谓之拂。故谏争辅拂之人,社稷之臣也,国君之宝也,明君之所尊厚也,而闇主惑君以为己贼也。故明君之所赏,闇君之所罚也;闇君之所赏,明君之所杀也。伊尹箕子可谓谏矣,比干子胥可谓争矣,平原君之于赵可谓辅矣,信陵君之于魏可谓拂矣。传曰:"从道不从君。"此之谓也。故正义之臣设,则朝廷不颇;谏争辅拂之人信,则君过不远;爪牙之士施,则仇雠不作;边境之臣处,则疆垂不丧,故明主好同而闇主好独,明主尚贤使能而飨其盛,闇主妒贤畏能而灭其功,罚其忠,赏其贼,夫是之谓至闇,桀纣所以灭也。

从命而有利于君叫做顺,从命而不利于君叫做谄;逆命而有利于君叫做忠,逆命而不利于君叫做篡;不顾君的荣辱,不顾国的好坏,偷合苟容来持守俸禄、豢养私交罢了,叫做国贼。君有错误的谋划、错误的事,将有危害国家、陨落社稷的恐惧;大臣父兄,有能向君进言,用就可以,不用就离开,叫做谏;有能向君进言,用就可以,不用就死,叫做争;有能比合智、会同力,率领群臣百吏而互相强君矫君,君即使不安,不能不听,于是用来解除国的大患,除去国的大害,成就于尊君安国,叫做辅;有能抗拒君的命令,窃取君的权重,反过来做君的事,来安定国的危,除去君的辱,功伐足以成就国的大利,叫做拂。所以谏争辅拂的人,是社稷的臣,是国君的宝物,是明君所尊厚的,而昏主惑君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贼害。所以明君所赏的,是昏君所罚的;昏君所赏的,是明君所杀的。伊尹、箕子可以叫做谏了,比干、子胥可以叫做争了,平原君对于赵可以叫做辅了,信陵君对于魏可以叫做拂了。传记说:「从道不从君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所以正义的臣设立,则朝廷不偏颇;谏争辅拂的人被信任,则君的过错不远;爪牙的士被施用,则仇敌不发作;边境的臣处在那里,则疆垂不丧失。所以明主喜好会同而昏主喜好独自,明主崇尚贤、使用能而享受那盛,昏主嫉妒贤、畏惧能而灭他们的功,惩罚忠的,赏赐贼的,这就叫做至昏,是桀纣所以灭亡的。

事圣君者,有听从无谏争;事中君者,有谏争无谄谀;事暴君者,有补削无挢拂。迫胁于乱时,穷居于暴国,而无所避之,则崇其美,扬其善,违其恶,隐其败,言其所长,不称其所短,以为成俗。诗曰:"国有大命,不可以告人,妨其躬身。"此之谓也。

事奉圣君的,有听从没有谏争;事奉中君的,有谏争没有谄谀;事奉暴君的,有补削没有矫拂。被迫胁在乱时,穷居在暴国,而没有地方避开,就推崇他的美,表扬他的善,避开他的恶,隐藏他的败,说他所长的,不称他所短的,来成就习俗。《诗经》说:「国有大命,不可以告诉人,妨害自身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恭敬而逊,听从而敏,不敢有以私决择也,不敢有以私取与也,以顺上为志,是事圣君之义也。忠信而不谀,谏争而不谄,挢然刚折端志而无倾侧之心,是案曰是,非案曰非,是事中君之义也。调而不流,柔而不屈,宽容而不乱,晓然以至道而无不调和也,而能化易,时关内之,是事暴君之义也。若驭朴马,若养赤子,若食餧人。故因其惧也而改其过,因其忧也而辨其故,因其喜也而入其道,因其怒也而除其怨,曲得所谓焉。书曰:"从命而不拂,微谏而不倦,为上则明,为下则逊。"此之谓也。

恭敬而谦逊,听从而敏捷,不敢有因私来决择的,不敢有因私来取与的,把顺从上面当作志向,这是事奉圣君的义。忠信而不阿谀,谏争而不谄,矫然刚折、志向端正而没有倾侧的心,是就说是,非就说非,这是事奉中君的义。调和而不放荡,柔而不屈服,宽容而不乱,明白地用至道而没有不调和的,而能化易,时时关纳入内,这是事奉暴君的义。如同驾驭未调的马,如同养赤子,如同喂饥饿的人。所以因着他的惧而来改正过错,因着他的忧而来辨别缘故,因着他的喜而来纳入道,因着他的怒而来除去怨,曲折得到所说的。《书》说:「从命而不违逆,微谏而不厌倦,做上面就明,做下面就逊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事人而不顺者,不疾者也;疾而不顺者,不敬者也;敬而不顺者,不忠者也;忠而不顺者,无功者也;有功而不顺者,无德者也。故无德之为道也,伤疾、堕功、灭苦,故君子不为也。

事奉人而不顺从的,是不敏捷的人;敏捷而不顺从的,是不敬的人;敬而不顺从的,是不忠的人;忠而不顺从的,是没有功的人;有功而不顺从的,是没有德的人。所以没有德作为道,伤害敏捷、毁堕功、灭尽劳苦,所以君子不做。

有大忠者,有次忠者,有下忠者,有国贼者:以德覆君而化之,大忠也;以德调君而辅之,次忠也;以是谏非而怒之,下忠也;不恤君之荣辱,不恤国之臧否,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,国贼也。若周公之于成王也,可谓大忠矣;若管仲之于桓公,可谓次忠矣;若子胥之于夫差,可谓下忠矣;若曹触龙之于纣者,可谓国贼矣。

有大忠,有次忠,有下忠,有国贼:用德覆罩君而教化他,是大忠;用德调适君而辅助他,是次忠;用是谏非而使他发怒,是下忠;不顾君的荣辱,不顾国的好坏,偷合苟容来持守俸禄、豢养私交罢了,是国贼。像周公对于成王,可以叫做大忠了;像管仲对于桓公,可以叫做次忠了;像子胥对于夫差,可以叫做下忠了;像曹触龙对于纣,可以叫做国贼了。

仁者必敬人。凡人非贤,则案不肖也。人贤而不敬,则是禽兽也;人不肖而不敬,则是狎虎也。禽兽则乱,狎虎则危,灾及其身矣。诗曰:"不敢暴虎,不敢冯河。人知其一,莫知其它。战战兢兢--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"此之谓也。故仁者必敬人。敬人有道,贤者则贵而敬之,不肖者则畏而敬之;贤者则亲而敬之,不肖者则疏而敬之。其敬一也,其情二也。若夫忠信端悫,而不害伤,则无接而不然,是仁人之质也。忠信以为质,端悫以为统,礼义以为文,伦类以为理,喘而言,臑而动,而一可以为法则。诗曰:"不僭不贼,鲜不为则。"此之谓也。

仁者一定尊敬人。凡人不是贤,就是不肖。人贤却不尊敬,则是禽兽;人不肖却不尊敬,则是狎虎。禽兽就乱,狎虎就危险,灾到他自己身上了。《诗经·小雅·小旻》说:「不敢徒手搏虎,不敢徒步渡河。人知道这一样,不知道其他。战战兢兢——如同临近深渊,如同踩着薄冰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所以仁者一定尊敬人。尊敬人有道:贤的就看重而尊敬,不肖的就畏惧而尊敬;贤的就亲近而尊敬,不肖的就疏远而尊敬。尊敬是一回事,情是两回事。至于忠信端谨,而不伤害,则没有交接不是这样,这是仁人的质。把忠信当作质,把端谨当作统纪,把礼义当作文,把伦类当作理,即使是极细微的说话、蠕动,也可以做法则。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说:「不僭越不贼害,很少不做法则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恭敬、礼也;调和、乐也;谨慎、利也;斗怒、害也。故君子安礼乐利,谨慎而无斗怒,是以百举而不过也。--小人反是。

恭敬,是礼;调和,是乐;谨慎,是利;争斗忿怒,是害。所以君子安于礼乐利,谨慎而没有争斗忿怒,因此百次举动都没有过错。——小人相反。

通忠之顺,权险之平,祸乱之从声,三者非明主莫之能知也。争然后善,戾然后功,生死无私,致忠而公,夫是之谓通忠之顺,信陵君似之矣。夺然后义,杀然后仁,上下易位然后贞,功参天地,泽被生民,夫是之谓权险之平,汤武是也。过而通情,和而无经,不恤是非,不论曲宜,偷合苟容,迷乱狂生,夫是之谓祸乱之从声,飞廉恶来是也。传曰:"斩而齐,枉而顺,不同而一。"诗曰:"受小球大球,为下国缀旒。"此之谓也。

贯通忠而达到顺,权变险而达到平,祸乱的从声附和,三者不是明主没有能知道的。争然后善,乖戾然后有功,生死没有私,极尽忠而公,这就叫做贯通忠而达到顺,信陵君近似了。夺取然后义,杀然后仁,上下交换位子然后贞,功参配天地,恩泽覆盖生民,这就叫做权变险而达到平,汤武就是。有过错却通融,应和而没有经常,不顾是非,不论曲直所宜,偷合苟容,迷乱狂生,这就叫做祸乱的从声附和,飞廉、恶来就是。传记说:「不齐却齐,弯曲却顺,不同却一。」《诗经·商颂·长发》说:「接受小的法、大的法,做下国的缀旒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致士篇第十四

衡听、显幽、重明、退奸、进良之术:朋党比周之誉,君子不听;残贼加累之谮,君子不用;隐忌雍蔽之人,君子不近;货财禽犊之请,君子不许。凡流言、流说、流事、流谋、流誉、流愬,不官而衡至者,君子慎之,闻听而明誉之,定其当而当,然后士其刑赏而还与之;如是则奸言、奸说、奸事、奸谋、奸誉、奸愬,莫之试也;忠言、忠说、忠事、忠谋、忠誉、忠愬、莫不明通,方起以尚尽矣。夫是之谓衡听、显幽、重明、退奸、进良之术。

衡听、显幽、重明、退奸、进良的方法:朋党比周的誉,君子不听;残贼加累的谗言,君子不用;隐忌壅蔽的人,君子不靠近;货财禽犊的请托,君子不许。凡是流言、流说、流事、流谋、流誉、流诉,不经官府而横来的,君子谨慎对待,听闻而明白称说它,确定它恰当和不恰当,然后给他刑赏而还报给他;像这样则奸言、奸说、奸事、奸谋、奸誉、奸诉,没有来尝试的;忠言、忠说、忠事、忠谋、忠誉、忠诉,没有不显明通达,并起而向上穷尽了。这就叫做衡听、显幽、重明、退奸、进良的方法。

川渊深而鱼鳖归之,山林茂而禽兽归之,刑政平而百姓归之,礼义备而君子归之。故礼及身而行修,义及国而政明,能以礼挟而贵名白,天下愿,令行禁止,王者之事毕矣。诗曰:"惠此中国,以绥四方。"此之谓也。川渊者,鱼龙之居也,山林者、鸟兽之居也,国家者、士民之居也。川渊枯、则鱼龙去之,山林险,则鸟兽去之,国家失政、则士民去之。无土则人不安居,无人则土不守,无道法则人不至,无君子则道不举。故土之与人也,道之与法也者,国家之本作也。君子也者,道法之摠要也,不可少顷旷也。得之则治,失之则乱;得之则安,失之则危;得之则存,失之则亡,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,有君子而乱者,自古及今,未尝闻也,传曰:"治生乎君子,乱生于小人。"此之谓也。

河川深渊深而鱼鳖归向它,山林茂而禽兽归向它,刑政平而百姓归向它,礼义完备而君子归向它。所以礼加到身上而行为修整,义加到国而政显明,能用礼周遍而贵名显白,天下仰慕,令行禁止,王者的事就完毕了。《诗经·大雅·民劳》说:「施惠这中国,来安定四方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河川深渊,是鱼龙居住的地方;山林,是鸟兽居住的地方;国家,是士民居住的地方。河川深渊枯竭,则鱼龙离开;山林险恶,则鸟兽离开;国家失政,则士民离开。没有土则人不能安居,没有人则土不能守,没有道法法则人不到来,没有君子则道不能举起。所以土和人,道和法,是国家的本作。君子,是道法的总要约,不可以片刻空缺。得到他就治,失去他就乱;得到他就安,失去他就危;得到他就存,失去他就亡。所以有良法却乱的有过了,有君子却乱的,从古到今,未曾听说。传记说:「治从君子生出,乱从小人生出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得众动天。美意延年。诚信如神,夸诞逐魂。

得到众就能感动天。心意美好就能延长年寿。诚信如同神,夸诞驱逐魂。

人主之害,不在乎不言用贤,而在乎不诚必用贤。夫言用贤者,口也;却贤者,行也,口行相反,而欲贤者之至,不肖者之退也,不亦难乎!夫耀蝉者,务在明其火,振其树而已;火不明,虽振其树,无益也。今人主有能明其德者,则天下归之,若蝉之归明火也。

人主的害,不在于不说任用贤,而在于不真诚一定任用贤。那说任用贤的,是口;退却贤的,是行为,口和行为相反,却想要贤的到来,不肖的退去,不也难吗!那照蝉的人,务求在于明亮他的火,振动那树罢了;火不亮,即使振动那树,也没有益处。如今人主有能显明他的德的,则天下归向他,如同蝉归向明亮的火。

临事接民,而以义变应,宽裕而多容,恭敬以先之,政之始也。然后中和察断以辅之,政之隆也。然后进退诛赏之,政之终也。故一年与之始,三年与之终。用其终为始,则政令不行,而上下怨疾,乱所以自作也。书曰:"义刑义杀;勿庸以即,女惟曰:未有顺事。"言先教也。

临事接民,而用义来应变,宽裕而多容纳,用恭敬来引导,是政的开始。然后用中和察断来辅助,是政的隆盛。然后进退诛赏,是政的终结。所以一年给他开始,三年给他终结。用终结当作开始,则政令不能实行,而上下怨恨,乱所以自己发作。《书》说:「义的刑、义的杀;不要用来立即,你只说:尚未有顺从的事。」是说先教化。

程者、物之准也,礼者、节之准也;程以立数,礼以定伦;德以叙位,能以授官。凡节奏欲陵,而生民欲宽;节奏陵而文,生民宽而安;上文下安,功名之极也,不可以加矣。

程,是物的准则;礼,是节的准则。程用来建立数,礼用来确定伦;德用来序列位子,能用来授予官职。凡是节奏想要严峻,而养活民想要宽;节奏严峻就有文,养活民宽就安;上面有文、下面安,是功名的极致,不可以再加了。

君者、国之隆也,父者、家之隆也。隆一而治,二而乱。自古及今,未有二隆争重,而能长久者。

君,是国所尊崇的;父,是家所尊崇的。尊崇一就治,二就乱。从古到今,未曾有两个尊崇争夺权重,而能长久的。

师术有四--而博习不与焉:尊严而惮,可以为师;耆艾而信,可以为师;诵说而不陵不犯,可以为师;知微而论,可以为师:故师术有四--而博习不与焉。水深而回,树落则粪本,弟子通利则思师。诗曰:"无言不雠,无德不报。"此之谓也。

为师的方法有四——而广博学习不在其中:尊严而使人忌惮,可以做老师;年高而有信,可以做老师;诵说而不陵越不违犯,可以做老师;知道微细而能论,可以做老师:所以为师的方法有四——而广博学习不在其中。水深深就回旋,树叶落下就肥了根本,弟子通达得利就思念老师。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说:「没有话不酬答,没有德不回报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赏不欲僭,刑不欲滥。赏僭则利及小人,刑滥则害及君子。若不幸而过,宁僭勿滥。与其害善,不若利淫。

赏不想僭越,刑不想滥。赏僭越则利达到小人,刑滥则害达到君子。如果不幸而过分,宁肯僭越不要滥。与其伤害善,不如有利于淫。

议兵篇第十五

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,王曰:请问兵要?

临武君和孙卿子在赵孝成王面前议论兵,王说:请问用兵的要约?

临武君对曰:上得天时,下得地利,观敌之变动,后之发,先之至,此用兵之要术也。

临武君回答说:上得天时,下得地利,观看敌人的变动,后于他发动,先于他到达,这是用兵的要约方法。

孙卿子曰:不然!臣所闻古之道,凡用兵攻战之本,在乎壹民。弓矢不调,则羿不能以中微;六马不和,则造父不能以致远;士民不亲附,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。故善附民者,是乃善用兵者也。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。

孙卿子说:不是这样!臣所听闻古代的道,凡是用兵攻战的根本,在于齐一民。弓矢不调,则羿不能用来射中微细;六马不和,则造父不能用来到达远方;士民不亲附,则汤武不能用来一定胜利。所以善于亲附民的,才是该善于用兵的人。所以用兵的要约在于善于亲附民罢了。

临武君曰:不然。兵之所贵者埶利也,所行者变诈也。善用兵者,感忽悠闇,莫知其所从出。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,岂必待附民哉!

临武君说:不是这样。兵所看重的是权势便利,所实行的是变诈。善于用兵的,感忽幽暗,没有知道他从哪里出来。孙武、吴起用它无敌于天下,哪里一定等待亲附民呢!

孙卿子曰:不然。臣之所道,仁者之兵,王者之志也。君之所贵,权谋埶利也;所行,攻夺变诈也;诸侯之事也。仁人之兵,不可诈也;彼可诈者,怠慢者也,路亶者也,君臣上下之间,涣然有离德者也。故以桀诈桀,犹巧拙有幸焉。以桀诈尧,譬之:若以卵投石,以指挠沸;若赴水火,入焉焦没耳。故仁人上下,百将一心,三军同力;臣之于君也,下之于上也,若子之事父,弟之事兄,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,诈而袭之,与先惊而后击之,一也。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,则将有百里之听;用百里之国,则将有千里之听;用千里之国,则将有四海之听,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。故仁人之兵,聚则成卒,散则成列,延则若莫邪之长刃,婴之者断;兑则若莫邪之利锋,当之者溃,圜居而方止,则若盘石然,触之者角摧,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。且夫暴国之君,将谁与至哉?彼其所与至者,必其民也,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,其好我芬若椒兰,彼反顾其上,则若灼黥,若雠仇;人之情,虽桀跖,岂又肯为其所恶,贼其所好者哉!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,彼必将来告之,夫又何可诈也!故仁人用国日明,诸侯先顺者安,后顺者危,虑敌之者削,反之者亡。诗曰:"武王载发,有虔秉钺;如火烈烈,则莫我敢遏。"此之谓也。

孙卿子说:不是这样。臣所称道的,是仁者的兵,王者的志向。君所看重的,是权谋权势便利;所实行的,是攻夺变诈;是诸侯的事。仁人的兵,不可以用诈;那可以用诈的,是怠慢的人,是羸弱疲惫的人,是君臣上下之间涣然有离德的人。所以用桀诈桀,还在巧拙上有侥幸。用桀诈尧,好比:如同拿卵投石头,用手指搅开水;如同奔赴水火,一进去就焦没罢了。所以仁人上下,百将一心,三军同力;臣对于君,下对于上,如同子事奉父,弟事奉兄,如同手臂捍护头目而覆盖胸腹,用诈袭击他,和先惊动然后击打他,是一回事。况且仁人用十里的国,就将有百里的听闻;用百里的国,就将有千里的听闻;用千里的国,就将有四海的听闻,一定将聪明警戒、和传而齐一。所以仁人的兵,聚集就成卒,分散就成列,延长就如同莫邪的长刃,触犯它的就断;尖锐就如同莫邪的利锋,抵挡它的就溃,圆居而方止,就如同磐石,触犯它的角摧折,于是角摧、披靡、东倒西歪地退去罢了。况且那暴国的君,将跟谁到来呢?他所跟他到来的,一定是他的民,而他的民亲近我欢喜如同父母,喜好我芬芳如同椒兰,他反过来看他的上面,则如同灼烧黥面,如同仇敌;人的情,即使是桀跖,哪里又肯为他所厌恶的,贼害他所喜好的呢!这如同让人的子孙自己贼害他的父母,他一定将来告诉,又怎么可以诈呢!所以仁人用国天天显明,诸侯先顺从的安,后顺从的危,谋划做敌的被削,反叛的灭亡。《诗经·商颂·长发》说:「武王载着旌旗,虔敬地拿着钺;如同火烈烈,则没有敢遏止我的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孝成王、临武君曰:善!请问王者之兵,设何道何行而可?

孝成王、临武君说:好!请问王者的兵,设置什么道、实行什么才可以?

孙卿子曰:凡在大王,将率末事也。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之效,安危之埶:君贤者其国治,君不能者其国乱;隆礼贵义者其国治,简礼贱义者其国乱;治者强,乱者弱,是强弱之本也。上足卬则下可用也,上不卬则下不可用也;下可用则强,下不可用则弱,是强弱之常也。隆礼效功,上也;重禄贵节,次也;上功贱节,下也,是强弱之凡也。好士者强,不好士者弱;爱民者强,不爱民者弱;政令信者强,政令不信者弱;民齐者强,民不齐者弱;赏重者强,赏轻者弱;刑威者强,刑侮者弱;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,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。重用兵者强,轻用兵者弱;权出一者强,权出二者弱,是强弱之常也。

孙卿子说:凡是在大王,将帅是末事。臣请求于是称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的效验,安危的情势:君贤的他的国治,君不能的他的国乱;尊崇礼、看重义的他的国治,简慢礼、贱视义的他的国乱;治的强,乱的弱,这是强弱的根本。上面足以仰望则下面可用,上面不足以仰望则下面不可用;下面可用则强,下面不可用则弱,这是强弱的常理。尊崇礼、核验功,是上;看重禄、看重节,是次;崇尚功、贱视节,是下,这是强弱的大凡。好士的强,不好士的弱;爱民的强,不爱民的弱;政令有信的强,政令没有信的弱;民齐一的强,民不齐一的弱;赏重的强,赏轻的弱;刑有威的强,刑被侮的弱;械用兵革坚固完好便利的强,械用兵革粗恶不便利的弱。慎重用兵的强,轻率用兵的弱;权从一个出的强,权从两个出的弱,这是强弱的常理。

齐人隆技击,其技也,得一首者,则赐赎锱金,无本赏矣。是事小敌毳,则偷可用也,事大敌坚,则涣然离耳。若飞鸟然,倾侧反复无日,是亡国之兵也,兵莫弱是矣。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。

齐人尊崇技击,那技能,得到一个首级的,就赐给赎罪的锱金,没有根本的赏了。这事小、敌人脆弱,还可以苟且用;事大、敌人坚固,就涣然离散罢了。如同飞鸟,倾侧反复没有几天,这是亡国的兵,兵没有比这更弱的了。这和雇市上佣工来作战差不多了。

魏氏之武卒,以度取之,衣三属之甲,操十二石之弩,负服矢五十个,置戈其上,冠胄带剑,赢三日之粮,日中而趋百里,中试则复其户,利其田宅,是数年而衰,而未可夺也,改造则不易周也,是故地虽大,其税必寡,是危国之兵也。

魏氏的武卒,按标准选取,穿三属的甲,拿十二石的弩,背着盛矢五十个,把戈放在上面,戴胄带剑,携带三天的粮,一天之中趋走百里,考试中了就免除他的户役,便利他的田宅,这几年就衰了,却不可夺取,改选则不容易周遍,因此土地虽然大,税一定少,这是危国的兵。

秦人其生民郏阨,其使民也酷烈,劫之以埶,隐之以阨,忸之以庆赏,酋之以刑罚,使天下之民,所以要利于上者,非斗无由也。阨而用之,得而后功之,功赏相长也,五甲首而隶五家,是最为众强长久,多地以正,故四世有胜,非幸也,数也。

秦人养活民狭隘困穷,役使民酷烈,用权势来胁迫,用困穷来隐藏,用庆赏来习惯,用刑罚来逼迫,使天下的民所以向上面求利的,不是战斗就没有路。困穷而用他们,得到然后记功,功和赏互相增长,五个甲首就隶役五家,这最为众强长久,多土地而征税,所以四世有胜,不是侥幸,是数。

故齐之技击,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;魏氏之武卒,不可以遇秦之锐士;秦之锐士,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;桓文之节制,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;有遇之者,若以焦熬投石焉。兼是数国者,皆干赏蹈利之兵也,佣徒鬻卖之道也,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。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,则作而兼殆之耳。故招近募选,隆埶诈,尚功利,是渐之也;礼义教化,是齐之也。故以诈遇诈,犹有巧拙焉;以诈遇齐,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,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。故王者之兵不试。汤武之诛桀纣也,拱挹指麾,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,诛桀纣若诛独夫。故泰誓曰:"独夫纣。"此之谓也。故兵大齐则制天下,小齐则治邻敌。若夫招近募选,隆埶诈,尚功利之兵,则胜不胜无常,代翕代张,代存代亡,相为雌雄耳矣。夫是之谓盗兵,君子不由也。

所以齐的技击,不可以遇上魏氏的武卒;魏氏的武卒,不可以遇上秦的锐士;秦的锐士,不可以抵挡桓、文的节制;桓、文的节制,不可以敌挡汤、武的仁义;有遇上的,如同拿焦熬的东西投石头。兼这几国的,都是求赏蹈利的兵,是佣徒买卖的道,未曾有看重上面、安于制度、极尽节的理。诸侯有能精微地用节来对待,则起来一并危殆他们罢了。所以招来募选,尊崇权势诈,崇尚功利,是渐染;礼义教化,是齐一。所以用诈遇上诈,还有巧拙;用诈遇上齐一,好比用锥刀毁堕泰山,不是天下的愚人没有敢尝试的。所以王者的兵不尝试。汤武诛杀桀纣,拱手作揖指挥,而强暴的国没有不趋使的,诛杀桀纣如同诛杀独夫。所以《泰誓》说:「独夫纣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所以兵大大齐一就制约天下,小齐一就治理邻敌。至于招来募选,尊崇权势诈,崇尚功利的兵,则胜不胜没有常规,代收敛代扩张,代存代亡,互相为雌雄罢了。这就叫做盗兵,君子不走。

故齐之田单,楚之庄蹻,秦之卫鞅,燕之缪虮,是皆世俗所谓善用兵者也,是其巧拙强弱,则未有以相君也。若其道一也,未及和齐也;掎契司诈,权谋倾覆,未免盗兵也。齐桓、晋文、楚庄、吴阖闾、越勾践是皆和齐之兵也,可谓入其域矣,然而未有本统也,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;是强弱之效也。

所以齐的田单,楚的庄蹻,秦的卫鞅,燕的缪虮,这些都是世俗所谓善于用兵的,他们的巧拙强弱,则未曾有用来互相为君的。至于他们的道是一回事,还没达到和齐;掎挈伺诈,权谋倾覆,不免是盗兵。齐桓、晋文、楚庄、吴阖闾、越勾践这些都是和齐的兵,可以叫做进入那领域了,然而未曾有本统,所以可以称霸而不可以称王;这是强弱的效验。

孝成王、临武君曰善!请问为将?

孝成王、临武君说:好!请问怎样做将?

孙卿子曰:知莫大乎弃疑,行莫大乎无过,事莫大乎无悔,事至无悔而止矣,成不可必也。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,庆赏刑罚欲必以信,处舍收藏欲周以固,徙举进退欲安以重,欲疾以速;窥敌观变欲潜以深,欲伍以参;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,无道吾所疑:夫是之谓六术。无欲将而恶废,无急胜而忘败,无威内而轻外,无见利而不顾其害,凡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:夫是之谓五权。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: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,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,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:夫是之谓三至。凡受命于主而行三军,三军既定,百官得序,群物皆正,则主不能喜,敌不能怒:夫是之谓至臣。虑必先事,而申之以敬,慎终如始,终始如一:夫是之谓大吉。凡百事之成也,必在敬之;其败也,必在慢之。故敬胜怠则吉,怠胜敬则灭;计胜欲则从,欲胜计则凶。战如守,行如战,有功如幸,敬谋无圹,敬事无圹,敬吏无圹,敬众无圹,敬敌无圹:夫是之谓五无圹。谨行此六术、五权、三至,而处之以恭敬无圹,夫是之谓天下之将,则通于神明矣。

孙卿子说:智没有比抛弃疑惑更大的,行没有比没有过错更大的,事没有比没有后悔更大的,事到了没有后悔就停止了,成功不可以一定。所以制号政令想要严而有威,庆赏刑罚想要一定而有信,处舍收藏想要周密而坚固,迁徙进退想要安而重,想要疾而速;窥敌观变想要潜而深,想要错综参验;遇上敌人决战一定走我所明的,不走我所疑的:这就叫做六术。不要想做将而厌恶被废,不要急于胜而忘记败,不要对内有威而对外轻忽,不要看见利而不顾那害,凡是虑事想要精熟而用财想要宽泰:这就叫做五权。所以不从君主接受命令的有三:可以杀却不可以使他处在不完固的地方,可以杀却不可以使他攻击不能胜的,可以杀却不可以使他欺百姓:这就叫做三至。凡是从君主接受命令而行使三军,三军已经确定,百官得到序列,群物都正,则君主不能使他喜,敌人不能使他怒:这就叫做至臣。虑一定在事之先,而用敬来申重,慎重终结如同开始,终始如同一回事:这就叫做大吉。凡是百事的成就,一定在于敬它;它的败,一定在于怠慢它。所以敬胜过怠就吉,怠胜过敬就灭;计胜过欲就顺,欲胜过计就凶。战如同守,行如同战,有功如同侥幸。敬谋没有空隙,敬事没有空隙,敬吏没有空隙,敬众没有空隙,敬敌没有空隙:这就叫做五无空隙。谨慎实行这六术、五权、三至,而用恭敬没有空隙来处,这就叫做天下的将,就通达于神明了。

临武君曰:善!请问王者之军制?

临武君说:好!请问王者的军制?

孙卿子曰:将死鼓,御死辔,百吏死职,士大夫死行列。闻鼓声而进,闻金声而退,顺命为上,有功次之;令不进而进,犹令不退而退也,其罪惟均。不杀老弱,不猎禾稼,服者不禽,格者不舍,奔命者不获。凡诛,非诛其百姓也,诛其乱百姓者也;百姓有扞其贼,则是亦贼也。以故顺刃者生,苏刃者死,奔命者贡。微子开封于宋,曹触龙断于军,殷之服民,所以养生之者也,无异周人。故近者歌讴而乐之,远者竭蹙而趋之,无幽闲辟陋之国,莫不趋使而安乐之,四海之内若一家,通达之属莫不从服,夫是之谓人师。诗曰:"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"此之谓也。王者有诛而无战,城守不攻,兵格不击,上下相喜则庆之,不屠城,不潜军,不留众,师不越时。故乱者乐其政,不安其上,欲其至也。

孙卿子说:将为鼓而死,御者为辔而死,百吏为职而死,士大夫为行列而死。听见鼓声就进,听见金声就退,顺从代替命令为上,有功在其次;命令不进却进,如同命令不退却退,那罪是一样的。不杀老弱,不践踏禾稼,服从的不擒获,格斗的不舍弃,奔命来归的不抓获。凡是诛,不是诛那百姓,是诛那扰乱百姓的人;百姓有捍护那贼的,则这也是贼。因此顺着刃的生,逆着刃的死,奔命来归的献上。微子开封在宋,曹触龙在军中被斩,殷的服从的民,所以养生他们的,和周人没有不同。所以近的人歌讴而乐于他,远的人竭力趋走而来,没有幽闲僻陋的国,没有不趋使而安乐的,四海之内如同一家,通达的地方没有不从服,这就叫做人师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有声》说:「从西从东,从南从北,没有想着不服从的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王者有诛而没有战,城守就不攻,兵格斗就不击,上下互相喜悦就庆贺,不屠城,不潜军,不留众,师不超过时。所以乱的人乐于他的政,不安于他的上面,想要他到来。

临武君曰:善!

临武君说:好!

陈嚣问孙卿子曰:先生议兵,常以仁义为本;仁者爱人,义者循理,然则又何以兵为?凡所为有兵者,为争夺也。

陈嚣问孙卿子说:先生议论兵,常常把仁义当作根本;仁者爱人,义者遵循理,那么又为什么用兵?凡是所以有兵的,是为了争夺。

孙卿子曰:非汝所知也!彼仁者爱人,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;义者循理,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。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,非争夺也。故仁者之兵,所存者神,所过者化,若时雨之降,莫不说喜。是以尧伐驩兜,舜伐有苗,禹伐共工,汤伐有夏,文王伐崇,武王伐纣,此四帝两王,皆以仁义之兵,行于天下也。故近者亲其善,远方慕其德,兵不血刃,远迩来服,德盛于此,施及四极。诗曰:"淑人君子,其仪不忒,其仪不忒,正是四国。"此之谓也。

孙卿子说:不是你所知道的!那仁者爱人,爱人所以厌恶人伤害他;义者遵循理,遵循理所以厌恶人扰乱他。那兵是用来禁止暴、除去害的,不是争夺。所以仁者的兵,所存留的神妙,所经过的教化,如同时雨降下,没有不喜悦的。因此尧伐驩兜,舜伐有苗,禹伐共工,汤伐有夏,文王伐崇,武王伐纣,这四帝两王,都用仁义的兵,实行于天下。所以近的人亲近他的善,远方仰慕他的德,兵不血刃,远近都来服从,德盛在这里,施及四极。《诗经·曹风·鸤鸠》说:「善人君子,他的仪度没有差错,仪度没有差错,端正这四国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李斯问孙卿子曰:秦四世有胜,兵强海内,威行诸侯,非以仁义为之也,以便从事而已。

李斯问孙卿子说:秦四世有胜,兵强于海内,威行于诸侯,并不是用仁义来做的,只是便利从事罢了。

孙卿子曰:非汝所知也!汝所谓便者,不便之便也;吾所谓仁义者,大便之便也。彼仁义者,所以修政者也;政修则民亲其上,乐其君,而轻为之死。故曰:凡在于军,将率末事也。秦四世有胜,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,此所谓末世之兵,未有本统也。故汤之放桀也,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;武王之诛纣也,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,皆前行素修也,所谓仁义之兵也。今女不求之于本,而索之于末,此世之所以乱也。

孙卿子说:不是你所知道的!你所谓便利,是不便利的便利;我所谓仁义,是大便利的便利。那仁义,是用来修政的;政修整则民亲近他的上面,乐于他的君,而轻易为他死。所以说:凡是在于军,将帅是末事。秦四世有胜,惴惴然常常恐怕天下一经会合就倾轧自己,这就是所谓末世的兵,未曾有本统。所以汤放逐桀,并不在追逐他到鸣条的时候;武王诛杀纣,并不在甲子那天早晨然后才胜过他,都是先前实行、平素修整,所谓仁义的兵。如今你不求之于本,而求之于末,这是世上所以乱的。

礼者、治辨之极也,强固之本也,威行之道也,功名之总也,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,不由所以陨社稷也。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,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,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。由其道则行,不由其道则废。

礼,是治辨的极致,是强固的根本,是威行的道,是功名的总会,王公经由它所以得天下,不经由所以陨落社稷。所以坚甲利兵不足以取胜,高城深池不足以坚固,严令繁刑不足以成威。经由那道就实行,不经由那道就废坏。

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,鞈坚如金石;宛钜铁矛,惨如蜂虿,轻利僄遫,卒如飘风;然而兵殆于垂沙,唐蔑死。庄蹻起,楚分而为三四,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!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。汝颍以为险,江汉以为池,限之以邓林,缘之以方城;然而秦师至,而鄢郢举,若振槁然,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!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。纣刳比干,囚箕子,为炮烙刑,杀戮无时,臣下懔然莫必其命,然而周师至,而令不行乎下,不能用其民,是岂令不严,刑不繁也哉!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。

楚人用鲛革犀兕做甲,坚固如同金石;宛地的钜铁矛,惨毒如同蜂虿,轻利迅疾,突然如同飘风;然而兵在垂沙危殆,唐蔑死。庄蹻兴起,楚分成三四,这难道是没有坚甲利兵吗!他所以统领的不是那道的缘故。汝颍当作险,江汉当作池,用邓林来限隔,用方城来缘边;然而秦师到来,而鄢郢被攻取,如同振落枯叶,这难道是没有固塞隘阻吗!他所以统领的不是那道的缘故。纣剖比干,囚禁箕子,做炮烙的刑,杀戮没有定时,臣下懔然没有能一定性命的,然而周师到来,而命令不能在下面实行,不能用他的民,这难道是令不严、刑不繁吗!他所以统领的不是那道的缘故。

古之兵,戈矛弓矢而已矣,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;城郭不辨,沟池不抇,固塞不树,机变不张;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,无它故焉,明道而钧分之,时使而诚爱之,下之和上也如影向,有不由令者,然后俟之以刑。故刑一人而天下服,罪人不邮其上,知罪之在己也。是故刑罚省而威流,无它故焉,由其道故也。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,盖杀一人,刑二人,而天下治。传曰:"威厉而不试,刑错而不用。"此之谓也。

古代的兵,戈矛弓矢罢了,然而敌国不等尝试就屈服;城郭不修治,沟池不挖掘,固塞不树立,机变不张开;然而国安然不畏外而坚固,没有别的缘故,是显明道而均平分际,按时役使而真诚爱他们,下面应和上面如同影子和回声,有不经由命令的,然后用刑等待他。所以刑一人而天下服从,罪人不怨他的上面,知道罪在自己。因此刑罚简省而威流布,没有别的缘故,是经由那道的缘故。古代帝尧治理天下,大约杀一人,刑二人,而天下治。传记说:「威严厉却不尝试,刑设置却不用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凡人之动也,为赏庆为之,则见害伤焉止矣。故赏庆、刑罚、埶诈,不足以尽人之力,致人之死。为人主上者也,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,无礼义忠信,焉虑率用赏庆、刑罚、埶诈,除阨其下,获其功用而已矣。大寇则至,使之持危城则必畔,遇敌处战则必北,劳苦烦辱则必奔,霍焉离耳,下反制其上。故赏庆、刑罚、埶诈之为道者,佣徒鬻卖之道也,不足以合大众,美国家,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。故厚德音以先之,明礼义以道之,致忠信以爱之,尚贤使能以次之,爵服庆赏以申之,时其事,轻其任,以调齐之,长养之,如保赤子。政令以定,风俗以一,有离俗不顺其上,则百姓莫不敦恶,莫不毒孽,若祓不祥;然后刑于是起矣。是大刑之所加也,辱孰大焉!将以为利邪?则大刑加焉,身苟不狂惑戆陋,谁睹是而不改也哉!然后百姓晓然皆知循上之法,像上之志,而安乐之。于是有能化善、修身、正行、积礼义、尊道德,百姓莫不贵敬,莫不亲誉;然后赏于是起矣。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,荣孰大焉!将以为害邪?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;生民之属,孰不愿也!雕雕焉县贵爵重赏于其前,县明刑大辱于其后,虽欲无化,能乎哉!故民归之如流水,所存者神,所为者化。××××之属为之化而顺,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,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,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,夫是之谓大化至一。诗曰:"王犹允塞,徐方既来。"此之谓也。

凡人的举动,为赏庆才做,则看见伤害就停止了。所以赏庆、刑罚、权势诈,不足以穷尽人的力,致使人死。做人主在上的,他所以接下层百姓的,没有礼义忠信,于是大都用赏庆、刑罚、权势诈,困穷他的下面,获取功用罢了。大寇到来,使他持守危城就一定背叛,遇上敌人处在战中就一定败北,劳苦烦辱就一定奔逃,霍然离散罢了,下面反而制约上面。所以赏庆、刑罚、权势诈作为道,是佣徒买卖的道,不足以会合大众,美化国家,所以古代的人羞于不称道它。所以加厚德音来引导,显明礼义来开导,极尽忠信来爱,崇尚贤、使用能来排列,用爵服庆赏来申重,按时安排他们的事,减轻他们的担子,来调齐他们,长养他们,如同保护赤子。政令因此确定,风俗因此齐一,有离开习俗不顺从上面的,则百姓没有不敦厚厌恶,没有不毒害当作孽,如同祓除不祥;然后刑在这里兴起了。这是大刑所加的,辱哪里有更大的!将要以为利吗?则大刑加到身上,自身如果不是狂惑戆陋,谁看见这个而不改呢!然后百姓明白地都知道遵循上面的法,仿效上面的志向,而安乐。于是有能化于善、修身、端正行为、积累礼义、尊崇道德的,百姓没有不贵敬,没有不亲近称誉;然后赏在这里兴起了。这是高爵丰禄所加的,荣哪里有更大的!将要以为害吗?则用高爵丰禄来持养;生民一类,谁不愿意呢!昭昭然在前面悬挂贵爵重赏,在后面悬挂明刑大辱,即使想不化,能做得到吗!所以民归向他如同流水,所存留的神妙,所做的教化。底本此四字残缺一类的人因此化而顺从,暴悍勇力一类的人因此化而谨愿,邪僻曲私一类的人因此化而公,急躁纠绕一类的人因此化而调和,这就叫做大化至一。《诗经·大雅·常武》说:「王的谋划确实充实,徐方已经到来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凡兼人者有三术:有以德兼人者,有以力兼人者,有以富兼人者。彼贵我名声,美我德行,欲为我民,故辟门除涂,以迎吾入。因其民,袭其处,而百姓皆安。立法施令,莫不顺比。是故得地而权弥重,兼人而兵俞强:是以德兼人者也。非贵我名声也,非美我德行也,彼畏我威,劫我埶,故民虽有离心,不敢有畔虑,若是则戎甲俞众,奉养必费。是故得地而权弥轻,兼人而兵俞弱:是以力兼人者也。非贵我名声也,非美我德行也,用贫求富,用饥求饱,虚腹张口,来归我食。若是,则必发夫掌窌之粟以食之,委之财货以富之,立良有司以接之,已期三年,然后民可信也。是故得地而权弥轻,兼人而国俞贫:是以富兼人者也。故曰:以德兼人者王,以力兼人者弱,以富兼人者贫,古今一也。

凡是兼有人的有三种方法:有用德兼有人的,有用力兼有人的,有用富兼有人的。他看重我的名声,赞美我的德行,想做我的民,所以开门治途,来迎接我进入。因着他的民,沿袭他的处所,而百姓都安定。立法施令,没有不顺比。因此得地而权更重,兼有人而兵更强:这是用德兼有人的。并不是看重我的名声,并不是赞美我的德行,他畏惧我的威,被我的权势胁迫,所以民即使有离开的心,不敢有背叛的虑,像这样则戎甲更多,奉养一定耗费。因此得地而权更轻,兼有人而兵更弱:这是用力兼有人的。并不是看重我的名声,并不是赞美我的德行,用贫来求富,用饥来求饱,空着腹张着口,来归向我求食。像这样,则一定发放那仓窖的粟来给他们吃,委积财货来使他们富,设立良有司来接待他们,已经约定三年,然后民可以信任。因此得地而权更轻,兼有人而国更贫:这是用富兼有人的。所以说:用德兼有人的称王,用力兼有人的弱,用富兼有人的贫,古今是一回事。

兼幷易能也,唯坚凝之难焉。齐能幷宋,而不能凝也,故魏夺之。燕能幷齐,而不能凝也,故田单夺之。韩之上地,方数百里,完全富足而趋赵,赵不能凝也,故秦夺之。故能幷之,而不能凝,则必夺;不能幷之,又不能凝其有,则必亡。能凝之,则必能幷之矣。得之则凝,兼幷无强。古者汤以薄,武王以滈,皆百里之地也,天下为一,诸侯为臣,无他故焉,能凝之也。故凝士以礼,凝民以政;礼修而士服,政平而民安;士服民安,夫是之谓大凝。以守则固,以征则强,令行禁止,王者之事毕矣。

兼并容易能,只有坚固凝聚它难。齐能兼并宋,却不能凝聚,所以魏夺取了。燕能兼并齐,却不能凝聚,所以田单夺取了。韩的上党之地,方圆数百里,完全富足而趋向赵,赵不能凝聚,所以秦夺取了。所以能兼并,却不能凝聚,就一定被夺;不能兼并,又不能凝聚所有的,就一定灭亡。能凝聚,就一定能兼并了。得到就凝聚,兼并没有强敌。古代汤凭着亳,武王凭着镐,都是百里之地,天下统一,诸侯做臣,没有别的缘故,是能凝聚。所以用礼凝聚士,用政凝聚民;礼修整而士服从,政平而民安定;士服从、民安定,这就叫做大凝聚。用来守就固,用来征就强,令行禁止,王者的事就完毕了。

强国篇第十六

刑范正,金锡美,工冶巧,火齐得,剖刑而莫邪已。然而不剥脱,不砥厉,则不可以断绳。剥脱之,砥厉之,则劙盘盂,刎牛马,忽然耳。彼国者,亦强国之剖刑已。然而不教诲,不调一,则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战。教诲之,调一之,则兵劲城固,敌国不敢婴也。彼国者亦有砥厉,礼义节奏是也。故人之命在天,国之命在礼。人君者,隆礼尊贤而王,重法爱民而霸,好利多诈而危,权谋倾覆幽险而亡。

型范正,金锡美,工冶巧,火候齐得,剖开型范而莫邪就成了。然而不剥脱,不砥砺,就不可以切断绳子。剥脱它,砥砺它,则割盘盂、刎牛马,忽然之间罢了。那国,也是强国剖开的型范了。然而不教诲,不调一,则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战。教诲它,调一它,则兵劲城固,敌国不敢触犯。那国也有砥砺,礼义节奏就是。所以人的命在天,国的命在礼。做人君的,尊崇礼、尊敬贤就称王,看重法、爱民就称霸,喜好利、多诈就危险,权谋倾覆幽险就灭亡。

威有三:有道德之威者,有暴察之威者,有狂妄之威者--此三威者,不可不孰察也。礼义则修,分义则明,举错则时,爱利则形。如是,百姓贵之如帝,高之如天,亲之如父母,畏之如神明。故赏不用而民劝,罚不用而威行,夫是之谓道德之威。礼乐则不修,分义则不明,举错则不时,爱利则不形;然而其禁暴也察,其诛不服也审,其刑罚重而信,其诛杀猛而必,黭然而雷击之,如墙厌之。如是,百姓劫则致畏,嬴则敖上,执拘则[最]聚,得间则散,敌中则夺,非劫之以形埶,非振之以诛杀,则无以有其下,夫是之谓暴察之威。无爱人之心,无利人之事,而日为乱人之道,百姓讙敖,则从而执缚之,刑灼之,不和人心。如是,下比周贲溃以离上矣,倾覆灭亡,可立而待也,夫是之谓狂妄之威。--此三威者,不可不孰察也。道德之威成乎安强,暴察之威成乎危弱,狂妄之威成乎灭亡也。

威有三种:有道德的威,有暴察的威,有狂妄的威——这三种威,不可以不仔细审察。礼义就修整,分义就显明,举措就合时,爱利就显现。像这样,百姓看重他如同帝,抬高他如同天,亲近他如同父母,畏惧他如同神明。所以赏不用而民劝勉,罚不用而威实行,这就叫做道德的威。礼乐就不修整,分义就不显明,举措就不合时,爱利就不显现;然而他禁止暴明察,他诛杀不服从审慎,他的刑罚重而有信,他的诛杀猛而一定,黯然如同雷击,如同墙压下来。像这样,百姓被胁迫就致畏,宽纵就傲上,被执拘就聚集,得到间隙就离散,敌人打中就夺取,不是用形势胁迫,不是用诛杀震动,就无从保有下面,这就叫做暴察的威。没有爱人的心,没有利人的事,而天天做乱人的道,百姓喧哗傲慢,就跟着执缚他们,用刑灼烧他们,不和人心。像这样,下面比周奔溃来离开上面了,倾覆灭亡,可以站着等待,这就叫做狂妄的威。——这三种威,不可以不仔细审察。道德的威成就于安强,暴察的威成就于危弱,狂妄的威成就于灭亡。

公孙子曰:子发将西伐蔡,克蔡,获蔡侯,归致命曰:"蔡侯奉其社稷,而归之楚;舍属二三子而治其地。"既,楚发其赏,子发辞曰:"发诫布令而敌退,是主威也;徙举相攻而敌退,是将威也;合战用力而敌退,是众威也。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。"

公孙子说:子发将要向西伐蔡,攻克蔡,获得蔡侯,回来致命说:「蔡侯奉着他的社稷,而归还给楚;我属托二三子来治理那地。」事后,楚发出赏,子发推辞说:「告诫布令而敌人退去,是主的威;迁徙相攻而敌人退去,是将的威;合战用力而敌人退去,是众的威。臣舍不应当凭众的威接受赏。」

讥之曰:子发之致命也恭,其辞赏也固。夫尚贤使能,赏有功,罚有罪,非独一人为之也,彼先王之道也,一人之本也,善善恶恶之应也,治必由之,古今一也。古者明主之举大事,立大功也,大事已博,大功已立,则君享其成,群臣享其功,士大夫益爵,官人益秩,庶人益禄。是以为善者劝,为不善者沮,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是以百事成,而功名大也。今子发独不然:反先王之道,乱楚国之法,堕兴功之臣,耻受赏之属,无僇乎族党,而抑卑其后世,案独以为私廉,岂不过甚矣哉!故曰:子发之致命也恭,其辞赏也固。

讥评他说:子发致命恭敬,他推辞赏固陋。那崇尚贤、使用能,赏有功的,罚有罪的,并不是独自一人做的,那是先王的道,是齐一人的根本,是善善恶恶的应验,治一定经由它,古今是一回事。古代明主举办大事,树立大功,大事已经博取,大功已经树立,则君享受那成,群臣享受那功,士大夫增加爵,官人增加秩,庶人增加禄。因此做善的劝勉,做不善的沮丧,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因此百事成就,而功名大。如今子发独独不是这样:违反先王的道,扰乱楚国的法,毁堕立功的臣,使接受赏的一类以为耻,没有戮及族党,却压抑卑下他的后世,于是独自以为私廉,难道不是过分得很吗!所以说:子发致命恭敬,他推辞赏固陋。

荀卿子说齐相曰:处胜人之埶,行胜人之道,天下莫忿,汤武是也。处胜人之埶,不以胜人之道,厚于有天下之埶,索为匹夫不可得也,桀纣是也。然则得胜人之埶者,其不如胜人之道远矣!夫主相者,胜人以埶也,是为是,非为非,能为能,不能为不能,并己之私欲,必以道,夫公道通义之可以相兼容者,是胜人之道也。今相国上则得专主,下则得专国,相国之于胜人之埶,亶有之矣。然则胡不驱此胜人之埶,赴胜人之道,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,与之参国政,正是非!如是,则国孰敢不为义矣!君臣上下,贵贱长少,至于庶人,莫不为义,则天下孰不欲合义矣!贤士愿相国之朝,能士愿相国之官,好利之民莫不愿以齐为归,是一天下也。相国舍是而不为,案直为是世俗之所以为,则女主乱之宫,诈臣乱之朝,贪吏乱之官,众庶百姓皆以争夺贪利为俗,曷若是而可以持国乎?今巨楚县吾前,大燕(鱼酋)吾后,劲魏钩吾右,西壤之不绝若绳,楚人则乃有襄贲开阳以临吾左,是一国作谋,则三国必起而乘我。如是,则齐必断而为四、三,国若假城然耳,必为天下大笑。曷若两者孰足为也!夫桀纣,圣王之后子孙也,有天下者之世也,埶籍之所存,天下之宗室也,土地之大,封内千里,人之众数以亿万,俄而天下倜然举去桀纣而奔汤武,反然举恶桀纣而贵汤武。是何也?夫桀纣何失?而汤武何得也?曰:是无它故焉,桀纣者善为人所恶也,而汤武者善为人所好也。人之所恶何也?曰:污漫、争夺、贪利是也。人之所好者何也?曰:礼义、辞让、忠信是也。今君人者,譬称比方则欲自并乎汤武,若其所以统之,则无以异于桀纣,而求有汤武之功名,可乎?故凡得胜者,必与人也;凡得人者,必与道也。道也者,何也?礼义、辞让、忠信是也。故自四五万而往者,强胜非众之力也,隆在信矣。

荀卿子游说齐相说:处在胜过人的权势,实行胜过人的道,天下没有忿恨,汤武就是。处在胜过人的权势,不用胜过人的道,厚于拥有天下的权势,求做匹夫也不可得,桀纣就是。那么得到胜过人权势的,远不如胜过人的道了!那主相,是用权势胜过人的,是就是是,非就是非,能就是能,不能就是不能,屏弃自己的私欲,一定用道,那公道通义可以互相兼容的,是胜过人的道。如今相国对上能专有君主,对下能专有国,相国对于胜过人的权势,确实有了。那么为什么不驱使这胜过人的权势,奔赴胜过人的道,求仁厚明通的君子而把王托付给他,跟他参与国政,端正是非!像这样,则国谁敢不实行义呢!君臣上下,贵贱长少,到了庶人,没有不实行义,则天下谁不想会合于义呢!贤士愿意到相国的朝廷,能士愿意做相国的官,好利的民没有不愿以齐为归向的,这是统一天下。相国舍弃这个而不做,于是只做这世俗所以做的,则女主扰乱宫中,诈臣扰乱朝廷,贪吏扰乱官府,众庶百姓都以争夺贪利为习俗,像这样怎么可以持守国呢?如今巨大的楚悬在我们前面,大燕从后面逼近,强劲的魏钩住我们右边,西边的疆土不断如同绳子,楚人则又有襄贲、开阳来临对我们左边,这一个国谋划,则三个国一定起来趁我们。像这样,则齐一定断裂而成三四,国如同借来的城罢了,一定被天下大笑。这两样哪个足以做呢!那桀纣,是圣王的后子孙,是有天下者的世系,权势名籍所在,是天下的宗室,土地广大,封内千里,人的众用亿万来数,不久天下超然都离开桀纣而奔向汤武,反而都厌恶桀纣而看重汤武。这是为什么?桀纣失去了什么?汤武得到了什么?说:这没有别的缘故,桀纣善于做人所厌恶的,而汤武善于做人所喜好的。人所厌恶的是什么?说:污漫、争夺、贪利就是。人所喜好的是什么?说:礼义、辞让、忠信就是。如今做人君的,譬称比方就想自己并列于汤武,至于他所以统领的,则和桀纣没有不同,而求有汤武的功名,可以吗?所以凡是得胜的,一定给人;凡是得人的,一定给道。道是什么?礼义、辞让、忠信就是。所以从四五万往上的,强胜并不是众的力,所尊崇的在于信了。

自数百里而往者,安固非大之力也,隆在修政矣。今已有数万之众者也,陶诞比周以争与;已有数百里之国者也,污漫突盗以争地;然则是弃己之所安强,而争己之所以危弱也;损己之所不足,以重己之所有余。若是其悖缪也,而求有汤武之功名,可乎!辟之,是犹伏而咶天,救经而引其足也。说必不行矣,愈务而愈远。为人臣者,不恤己行之不行,苟得利而已矣,是渠冲入穴而求利也,是仁人之所羞而不为也。故人莫贵乎生,莫乐乎安;所以养生安乐者,莫大乎礼义。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,辟之,是犹欲寿而歾颈也,愚莫大焉。故君人者,爱民而安,好士而荣,两者亡一焉而亡。诗曰:"价人维藩,大师维垣。"此之谓也。

(接着说:)从数百里往上的,安固并不是大的力,所尊崇的在于修政了。如今已经有数万之众的,用荒诞比周来争与国;已经有数百里之国的,用污漫强横盗窃来争地;那么这是抛弃自己所以安强的,而争自己所以危弱的;减损自己所不足的,来加重自己所有余的。像这样悖谬,而求有汤武的功名,可以吗!好比趴着去舔天,救上吊的人却拉他的脚。这说法一定行不通,越务求就越远。做人臣的,不顾自己的行为行不行,苟且得利罢了,这是拿攻城的大冲车进入洞穴来求利,是仁人所羞于不做的。所以人没有比生更贵的,没有比安更乐的;所以养生安乐的,没有比礼义更大的。人知道贵生乐安却抛弃礼义,好比想长寿却刎颈,愚没有比这更大的。所以做人君的,爱民而安,好士而荣,两者缺一就灭亡。《诗经·大雅·板》说:「甲士是藩篱,大众是垣墙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力术止,义术行,曷谓也?曰:秦之谓也。威强乎汤武,广大乎舜禹,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。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,此所谓力术止也。曷谓乎威强乎汤武?汤武也者,乃能使说己者使耳。今楚、父死焉,国举焉,负三王之庙,而辟于陈蔡之间,视可司间,案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,然而秦使左案左,使右案右,是乃使雠人役也;此所谓威强乎汤武也。曷谓广大乎舜禹也?曰:古者百王之一天下,臣诸侯也,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。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,是乃江南也。北与胡貉为邻,西有巴戎,东在楚者乃界于齐,在韩者踰常山乃有临虑,在魏者乃据圉津--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!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,负西海而固常山,是地遍天下也。威动海内,强殆中国,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,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;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。然则奈何?曰:节威反文,案用夫端诚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,因与之参国政,正是非,治曲直,听咸阳,顺者错之,不顺者而后诛之。若是,则兵不复出于塞外,而令行于天下矣。若是,则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,殆可矣。假今之世,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。

力术停止,义术实行,怎么说?说:说的是秦。威强超过汤武,广大超过舜禹,然而忧患不可胜计。惴惴然常常恐怕天下一经会合就倾轧自己,这就是所谓力术停止。怎么说威强超过汤武?汤武,乃是能使喜悦自己的人供役使罢了。如今楚,父亲死在那里,国被攻取,背着三王的庙,而躲避在陈蔡之间,看可以、窥伺间隙,于是想举起小腿来踩秦的腹,然而秦使他向左就向左,使他向右就向右,这乃是使仇人供役使;这就是所谓威强超过汤武。怎么说广大超过舜禹?说:古代百王统一天下、臣服诸侯,未曾有超过封内千里的。如今秦南边乃有沙羡和它在一起,这乃是江南。北边和胡貉做邻,西边有巴戎,东边在楚的乃和齐交界,在韩的越过常山乃有临虑,在魏的乃占据圉津——离开大梁不过一百二十里罢了!它在赵的尖削地有苓而占据松柏的塞,背靠西海而固守常山,这是地遍天下。威震动海内,强危殆中国,然而忧患不可胜计,惴惴然常常恐怕天下一经会合就倾轧自己;这就是所谓广大超过舜禹。那么怎么办?说:节制威、返回文,于是用那端诚信全的君子治理天下,因而跟他参与国政,端正是非,治理曲直,在咸阳听政,顺从的安置他,不顺从的然后诛杀他。像这样,则兵不再出于塞外,而命令实行于天下了。像这样,则即使为他在塞外筑明堂而来朝诸侯,大概也可以了。如今的世上,增益土地不如增益信更当务。

应侯问孙卿子曰:入秦何见?

应侯问孙卿子说:进入秦看见了什么?

孙卿子曰:其固塞险,形埶便,山林川谷美,天材之利多,是形胜也。入境,观其风俗,其百姓朴,其声乐不流污,其服不佻,甚畏有司而顺,古之民也。及都邑官府,其百吏肃然,莫不恭俭、敦敬、忠信而不楛,古之吏也。入其国,观其士大夫,出于其门,入于公门;出于公门,归于其家,无有私事也;不比周,不朋党,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,古之士大夫也。观其朝廷,其朝闲,听决百事不留,恬然如无治者,古之朝也。故四世有胜,非幸也,数也。是所见也。故曰:佚而治,约而详,不烦而功,治之至也,秦类之矣。虽然,则有其諰矣。兼是数具者而尽有之,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,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!是何也?则其殆无儒邪!故曰粹而王,驳而霸,无一焉而亡。此亦秦之所短也。

孙卿子说:那固塞险要,形势便利,山林山谷美,天材的利多,这是形胜。进入境,观看风俗,那百姓朴实,那声乐不放荡污秽,那衣服不轻佻,很畏惧有司而顺从,是古代的民。到了都邑官府,那百吏肃然,没有不恭俭、敦敬、忠信而不粗恶的,是古代的吏。进入国都,观看士大夫,从他的门出来,进入公门;从公门出来,回到他的家,没有私事;不比周,不朋党,超然没有不明通而公的,是古代的士大夫。观看朝廷,那朝闲暇,听决百事不滞留,恬然如同没有治理的人,是古代的朝廷。所以四世有胜,不是侥幸,是数。这是所看见的。所以说:安逸而治,简约而详备,不烦而有功,是治的极致,秦类似了。虽然这样,却有那忧惧。兼这几项而全都有,然而用王者的功名来衡量,则超然差得远了!这是为什么?大概是没有儒吧!所以说纯粹就称王,驳杂就称霸,一样都没有就灭亡。这也是秦所短的。

积微:月不胜日,时不胜月,岁不胜时。凡人好敖慢小事,大事至然后兴之务之,如是,则常不胜夫敦比于小事者矣。是何也?则小事之至也数,其县日也博,其为积也大;大事之至也希,其县日也浅,其为积也小。故善日者王,善时者霸,补漏者危,大荒者亡。故王者敬日,霸者敬时,仅存之国危而后戚之。亡国至亡而后知亡,至死而后知死,亡国之祸败,不可胜悔也。霸者之善箸焉,可以时托也;王者之功名,不可胜日志也。财物货宝以大为重,政教功名反是--能积微者速成。诗曰:"德輶如毛,民鲜克举之。"此之谓也。

积累微细:月胜不过日,时胜不过月,岁胜不过时。凡人喜好傲慢小事,大事到来然后才兴起务求,像这样,就常常胜不过那敦勉从事小事的人了。这是为什么?则小事到来频繁,它悬挂的日子广博,它作为积累的大;大事到来稀少,它悬挂的日子浅,它作为积累的小。所以善于日的称王,善于时的称霸,补漏的危险,大荒废的灭亡。所以王者敬日,霸者敬时,仅能存在的国危险然后才忧戚。亡国到了灭亡然后才知道亡,到了死然后才知道死,亡国的祸败,后悔不过来。霸者的善显著,可以按时候托付;王者的功名,不可以胜日记下。财物货宝以大为重,政教功名相反——能积累微细的迅速成就。《诗经·大雅·烝民》说:「德轻得像毛,民很少能举起它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凡奸人之所以起者,以上之不贵义,不敬义也。夫义者,所以限禁人之为恶与奸者也。今上不贵义,不敬义,如是,则天下之人百姓,皆有弃义之志,而有趋奸之心矣,此奸人之所以起也。且上者下之师也,夫下之和上,譬之犹响之应声,影之像形也。故为人上者,不可不顺也。夫义者,内节于人,而外节于万物者也;上安于主,而下调于民者也;内外上下节者,义之情也。然则凡为天下之要,义为本,而信次之。古者禹汤本义务信而天下治,桀纣弃义倍信而天下乱。故为人上者,必将慎礼义,务忠信,然后可。此君人者之大本也。堂上不粪,则郊草不瞻旷芸;白刃扞乎胸,则目不见流矢;拔戟加乎首,则十指不辞断;非不以此为务也,疾养缓急之有相先者也。

凡是奸人所以兴起的,是因为上面不看重义,不敬义。那义,是用来限禁人做恶与奸的。如今上面不看重义,不敬义,像这样,则天下的百姓,都有抛弃义的志向,而有趋向奸的心了,这是奸人所以兴起的。况且上面是下面的老师,那下面应和上面,好比回声应和声音,影子像形体。所以做人上面的,不可以不顺从。那义,对内节制于人,而对外节制于万物;对上安定于主,而对下调适于民;内外上下有节,是义的情。那么凡是做天下的要约,义是根本,而信在其次。古代禹汤本于义、务求信而天下治,桀纣抛弃义、背叛信而天下乱。所以做人上面的,一定将谨慎礼义,务求忠信,然后才可以。这是做人君的大根本。堂上不扫除,则郊野的草顾不上除;白刃横在胸前,则眼睛看不见飞来的矢;拔出的戟加在头上,则十指不辞被斩断;并不是不把那些当作事务,是痛痒缓急有互相在先的。

天论篇第十七

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应之以治则吉,应之以乱则凶。强本而节用,则天不能贫;养备而动时,则天不能病;修道而不贰,则天不能祸。故水旱不能使之饥,寒暑不能使之疾,祆怪不能使之凶。本荒而用侈,则天不能使之富;养略而动罕,则天不能使之全;倍道而妄行,则天不能使之吉。故水旱未至而饥,寒暑未薄而疾,祆怪未至而凶--受时与治世同,而殃祸与治世异,不可以怨天,其道然也。故明于天人之分,则可谓至人矣。

天的运行有常规,不因为尧而存在,不因为桀而灭亡。用治来应对就吉,用乱来应对就凶。加强根本而节约用度,则天不能使他贫;给养完备而举动合时,则天不能使他病;修整道而不二心,则天不能给他祸。所以水旱不能使他饥,寒暑不能使他疾病,妖怪不能使他凶。根本荒废而用度奢侈,则天不能使他富;给养简略而举动稀少,则天不能使他保全;背叛道而妄行,则天不能使他吉。所以水旱还没到就饥,寒暑还没迫近就疾病,妖怪还没到就凶——所承受的时和治世相同,而殃祸和治世不同,不可以怨天,是那道使然。所以明了天和人的分际,就可以叫做至人了。

不为而成,不求而得,夫是之谓天职。如是者,虽深、其人不加虑焉;虽大、不加能焉;虽精、不加察焉,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。天有其时,地有其财,人有其治,夫是之谓能参。舍其所以参,而愿其所参,则惑矣。

不做而成就,不求而得到,这就叫做天职。像这样的,即使深,那人也不加思虑;即使大,也不加才能;即使精,也不加察辨,这就叫做不跟天争职。天有它的时,地有它的财,人有他的治,这就叫做能参配。舍弃所以参配的,而愿望那所参配的,就惑了。

列星随旋,日月递照,四时代御,阴阳大化,风雨博施,万物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养以成,不见其事,而见其功,夫是之谓神。皆知其所以成,莫知其无形,夫是之谓天功。唯圣人为不求知天。

列星随着旋转,日月更迭照临,四时更迭驾御,阴阳大大化育,风雨广博施予,万物各自得到和来生,各自得到养来成就,看不见那事,而看见那功,这就叫做神。都知道所以成就,没有知道那无形的,这就叫做天功。只有圣人不求知道天。

天职既立,天功既成,形具而神生,好恶喜怒哀乐臧焉,夫是之谓天情。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,夫是之谓天官。心居中虚,以治五官,夫是之谓天君。财非其类以养其类,夫是之谓天养。顺其类者谓之福,逆其类者谓之祸,夫是之谓天政。暗其天君,乱其天官,弃其天养,逆其天政,背其天情,以丧天功,夫是之谓大凶。圣人清其天君,正其天官,备其天养,顺其天政,养其天情,以全其天功。如是,则知其所为,知其所不为矣;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。其行曲治,其养曲适,其生不伤,夫是之谓知天。

天职已经立,天功已经成,形体具备而神生出,好恶喜怒哀乐藏在那里,这就叫做天情。耳目鼻口形体官能各自有所接而不能互相替代,这就叫做天官。心居在中间虚处,来治理五官,这就叫做天君。裁成不是自己一类的来养自己一类的,这就叫做天养。顺从那一类的叫做福,违逆那一类的叫做祸,这就叫做天政。昏暗那天君,扰乱那天官,抛弃那天养,违逆那天政,背离那天情,来丧失天功,这就叫做大凶。圣人清明天君,端正天官,具备天养,顺从天政,养护天情,来保全天功。像这样,就知道所做的,知道所不做的了;则天地被任官而万物被役使了。他的行为曲折都治,他的养曲折都适宜,他的生不被伤害,这就叫做知道天。

故大巧在所不为,大智在所不虑。所志于天者,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;所志于地者,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:所志于四时者,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;所志于阴阳者,已其见和之可以治者矣。官人守天,而自为守道也。

所以大巧在于所不做的,大智在于所不虑的。对于天所志向的,已经是那显现的天象可以预期的了;对于地所志向的,已经是那显现的所宜可以蕃息的了;对于四时所志向的,已经是那显现的数可以从事的了;对于阴阳所志向的,已经是那显现的和可以治理的了。官人守着天,而自己做守着道。

治乱,天邪?曰:日月星辰瑞历,是禹桀之所同也,禹以治,桀以乱;治乱非天也。

治乱是天吗?说:日月星辰瑞历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,禹因此治,桀因此乱;治乱不是天。

时邪?曰:繁启蕃长于春夏,畜积收臧于秋冬,是禹桀之所同也,禹以治,桀以乱;治乱非时也。

是时吗?说:在春夏繁衍生发蕃长,在秋冬畜积收藏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,禹因此治,桀因此乱;治乱不是时。

地邪?曰:得地则生,失地则死,是又禹桀之所同也,禹以治,桀以乱;治乱非地也。诗曰:"天作高山,大王荒之。彼作矣,文王康之。"此之谓也。

是地吗?说:得到地就生,失去地就死,这又是禹和桀所相同的,禹因此治,桀因此乱;治乱不是地。《诗经·周颂·天作》说:「天生高山,太王开辟它。那已经兴起了,文王安定它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,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,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。天有常道矣,地有常数矣,君子有常体矣。君子道其常,而小人计其功。诗曰:"礼义之不愆,何恤人之言兮!"此之谓也。

天不因为人厌恶寒就停止冬,地不因为人厌恶辽远就停止广,君子不因为小人喧哗就停止行。天有常道了,地有常数了,君子有常体了。君子走那常道,而小人计算那功。《诗经》说:「礼义没有愆过,何必忧虑人的话!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楚王后车千乘,非知也;君子啜菽饮水,非愚也;是节然也。若夫志意修,德行厚,知虑明,生于今而志乎古,则是其在我者也。故君子敬其在己者,而不慕其在天者;小人错其在己者,而慕其在天者。君子敬其在己者,而不慕其在天者,是以日进也;小人错其在己者,而慕其在天者,是以日退也。故君子之所以日进,与小人之所以日退,一也。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,在此耳。

楚王后面的车千乘,并不是智;君子喝豆粥饮水,并不是愚;是节度使然。至于志意修整,德行厚,智虑明,生在如今而志向在古,则这是在我的。所以君子敬重那在自己的,而不羡慕那在天的;小人放下那在自己的,而羡慕那在天的。君子敬重那在自己的,而不羡慕那在天的,因此天天进步;小人放下那在自己的,而羡慕那在天的,因此天天退步。所以君子所以天天进步,和小人所所以天天退步,是一回事。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差,就在这里罢了。

星队木鸣,国人皆恐。曰:是何也?曰:无何也!是天地之变,阴阳之化,物之罕至者也。怪之,可也;而畏之,非也。夫日月之有蚀,风雨之不时,怪星之党见,是无世而不常有之。上明而政平,则是虽并世起,无伤也;上闇而政险,则是虽无一至者,无益也。夫星之队,木之鸣,是天地之变,阴阳之化,物之罕至者也;怪之,可也;而畏之,非也。

星坠落、树木鸣叫,国人都恐惧。说:这是什么?说:没有什么!这是天地的变,阴阳的化,物中罕见到来的。以它为怪,可以;而畏惧它,不对。那日月有蚀,风雨不合时,怪星偶尔出现,是没有世代不常常有的。上面明而政平,则这些即使并世兴起,也没有伤害;上面昏而政险,则这些即使一个也不到,也没有益处。那星的坠落,树木的鸣叫,是天地的变,阴阳的化,物中罕见到来的;以它为怪,可以;而畏惧它,不对。

物之已至者,人祆则可畏也:楛耕伤稼,楛耨失岁,政险失民;田薉稼恶,籴贵民饥,道路有死人:夫是之谓人祆。政令不明,举错不时,本事不理,勉力不时,则牛马相生,六畜作祆:夫是之谓人祆。礼义不修,内外无别,男女淫乱,则父子相疑,上下乖离,寇难并至:夫是之谓人祆。祆是生于乱。三者错,无安国。其说甚尔,其菑甚惨。勉力不时,则牛马相生,六畜作祆,可怪也,而亦可畏也。传曰:"万物之怪书不说。"无用之辩,不急之察,弃而不治。若夫君臣之义,父子之亲,夫妇之别,则日切瑳而不舍也。

物已经到来的,人的妖才可畏:粗恶耕作伤害庄稼,粗恶除草失去年成,政险失去民;田地荒秽庄稼恶,籴贵民饥,道路有死人:这就叫做人妖。政令不显明,举措不合时,本事不料理,勉力不合时,则牛马互相生,六畜发作妖:这就叫做人妖。礼义不修整,内外没有分别,男女淫乱,则父子互相怀疑,上下乖离,寇难一并到来:这就叫做人妖。妖是从乱生出的。三者交错,没有安定的国。那说法很浅近,那灾害很惨。勉力不合时,则牛马互相生,六畜发作妖,可以怪,而也可以畏。传记说:「万物的怪,书不解说。」没有用的辩,不急的察,抛弃而不治理。至于君臣的义,父子的亲,夫妇的分别,则天天切磋而不舍弃。

雩而雨,何也?曰:无何也,犹不雩而雨也。日月食而救之,天旱而雩,卜筮然后决大事,非以为得求也,以文之也。故君子以为文,而百姓以为神。以为文则吉,以为神则凶也。

举行雩祭而下雨,是什么?说:没有什么,如同不举行雩祭也下雨。日月食而去救,天旱而举行雩祭,问卜筮然后决断大事,并不是以为求得,是用来做文的。所以君子把它当作文,而百姓把它当作神。当作文就吉,当作神就凶。

在天者莫明于日月,在地者莫明于水火,在物者莫明于珠玉,在人者莫明于礼义。故日月不高,则光明不赫;水火不积,则晖润不博;珠玉不睹乎外,则王公不以为宝;礼义不加于国家,则功名不白。故人之命在天,国之命在礼。君人者,隆礼尊贤而王,重法爱民而霸,好利多诈而危,权谋倾覆幽险而亡矣。

在天的没有比日月更明的,在地的没有比水火更明的,在物的没有比珠玉更明的,在人的没有比礼义更明的。所以日月不高,则光明不显赫;水火不积累,则光晖润泽不广博;珠玉不显现在外面,则王公不把它当作宝;礼义不加到国家,则功名不显白。所以人的命在天,国的命在礼。做人君的,尊崇礼、尊敬贤就称王,看重法、爱民就称霸,喜好利、多诈就危险,权谋倾覆幽险就灭亡了。

大天而思之,孰与物畜而制之!从天而颂之,孰与制天命而用之!望时而待之,孰与应时而使之!因物而多之,孰与骋能而化之!思物而物之,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!愿于物之所以生,孰与有物之所以成!故错人而思天,则失万物之情。

尊大天而思慕它,哪里比得上把物畜养起来而制约它!顺从天而颂美它,哪里比得上制约天命而用它!盼望时而等待它,哪里比得上应时而役使它!因着物而增多它,哪里比得上驰骋才能而化它!思慕物而役使物,哪里比得上料理物而不失去它!愿望于物所以生,哪里比得上持有物所以成!所以放下人而思慕天,就失去万物的情。

百王之无变,足以为道贯。一废一起,应之以贯,理贯不乱。不知贯,不知应变。贯之大体未尝亡也。乱生其差,治尽其详。故道之所善,中则可从,畸则不可为,匿则大惑。水行者表深,表不明则陷。治民者表道,表不明则乱。礼者,表也。非礼,昏世也;昏世,大乱也。故道无不明,外内异表,隐显有常,民陷乃去。

百王所没有改变的,足以做道的贯。一废一起,用贯来应对,料理贯就不乱。不知道贯,不知道应变。贯的大体未曾灭亡。乱从那差失生出,治穷尽那详备。所以道所善的,中就可以跟从,偏斜就不可以做,差错就大惑。走水路的人表出深度,表不显明就陷入。治民的人表出道,表不显明就乱。礼,是表。不是礼,是昏世;昏世,是大乱。所以道没有不显明的,外内有不同的表,隐显有常规,民的陷入才去掉。

万物为道一偏,一物为万物一偏。愚者为一物一偏,而自以为知道,无知也。慎子有见于后,无见于先。老子有见于诎,无见于信。墨子有见于齐,无见于畸。宋子有见于少,无见于多。有后而无先,则群众无门。有诎而无信,则贵贱不分。有齐而无畸,则政令不施,有少而无多,则群众不化。书曰:"无有作好,遵王之道;无有作恶,遵王之路。"此之谓也。

万物是道的一偏,一物是万物的一偏。愚的人是一物的一偏,却自以为知道道,是无知。慎子有见于后,没有见于先。老子有见于屈,没有见于伸。墨子有见于齐,没有见于不齐。宋子有见于少,没有见于多。有后而没有先,则群众没有门。有屈而没有伸,则贵贱不分别。有齐而没有不齐,则政令不能施行。有少而没有多,则群众不被教化。《书》说:「不要有私好,遵循王的道;不要有私恶,遵循王的路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正论篇第十八

世俗之为说者曰:"主道利周。"

世俗做说法的人说:「主的道以周密为利。」

是不然。主者、民之唱也,上者、下之仪也。彼将听唱而应,视仪而动;唱默则民无应也,仪隐则下无动也;不应不动,则上下无以相有也。若是,则与无上同也!不祥莫大焉。故上者、下之本也。上宣明,则下治辨矣;上端诚,则下愿悫矣;上公正,则下易直矣。治辨则易一,愿悫则易使,易直则易知。易一则强,易使则功,易知则明,是治之所由生也。上周密,则下疑玄矣;上幽险,则下渐诈矣;上偏曲,则下比周矣。疑玄则难一,渐诈则难使,比周则难知。难一则不强,难使则不功,难知则不明,是乱之所由作也。故主道利明不利幽,利宣不利周。故主道明则下安,主道幽则下危。故下安则贵上,下危则贱上。故上易知,则下亲上矣;上难知,则下畏上矣。下亲上则上安,下畏上则上危。故主道莫恶乎难知,莫危乎使下畏己。传曰:"恶之者众则危。"书曰:"克明明德。"诗曰:"明明在下。"故先王明之,岂特玄之耳哉!

这不对。主,是民的倡导;上,是下的仪表。他将听倡导而应和,看仪表而动;倡导沉默则民没有应和,仪表隐藏则下没有动;不应和不动,则上下无从互相保有。像这样,就和没有上相同了!不祥没有比这更大的。所以上是下的根本。上面宣明,则下面治辨了;上面端诚,则下面谨愿端谨了;上面公正,则下面平易正直了。治辨就容易齐一,谨愿端谨就容易役使,平易正直就容易知道。容易齐一就强,容易役使就有功,容易知道就明,这是治所以生出的。上面周密,则下面疑惑昏眩了;上面幽险,则下面渐染欺诈了;上面偏曲,则下面比周了。疑惑昏眩就难以齐一,渐染欺诈就难以役使,比周就难以知道。难以齐一就不强,难以役使就没有功,难以知道就不明,这是乱所以发作的。所以主的道以明为利、不以幽为利,以宣为利、不以周密为利。所以主的道明则下面安,主的道幽则下面危。所以下面安就看重上面,下面危就贱视上面。所以上面容易知道,则下面亲近上面了;上面难以知道,则下面畏惧上面了。下面亲近上面则上面安,下面畏惧上面则上面危。所以主的道没有比难以知道更恶的,没有比使下面畏惧自己更危的。传记说:「厌恶他的人众就危险。」《书》说:「能够显明明德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明明在下。」所以先王显明它,哪里只是幽玄它罢了!

世俗之为说者曰:"桀纣有天下,汤武篡而夺之。"

世俗做说法的人说:「桀纣有天下,汤武篡夺而夺取它。」

是不然。以桀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,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,天下谓在桀纣则不然。古者天子千官,诸侯百官。以是千官也,令行于诸夏之国,谓之王。以是百官也,令行于境内,国虽不安,不至于废易遂亡,谓之君。圣王之子也,有天下之后也,埶籍之所在也,天下之宗室也,然而不材不中,内则百姓疾之,外则诸侯叛之,近者境内不一,遥者诸侯不听,令不行于境内,甚者诸侯侵削之,攻伐之。若是,则虽未亡,吾谓之无天下矣。圣王没,有埶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,天下无君;诸侯有能德明威积,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;然而暴国独侈,安能诛之,必不伤害无罪之民,诛暴国之君,若诛独夫。若是,则可谓能用天下矣。能用天下之谓王。汤武非取天下也,修其道,行其义,兴天下之同利,除天下之同害,而天下归之也。桀纣非去天下也,反禹汤之德,乱礼义之分,禽兽之行,积其凶,全其恶,而天下去之也。天下归之之谓王,天下去之之谓亡。故桀纣无天下,汤武不弒君,由此效之也。汤武者,民之父母也;桀纣者、民之怨贼也。今世俗之为说者,以桀纣为君,而以汤武为弒,然则是诛民之父母,而师民之怨贼也,不祥莫大焉。以天下之合为君,则天下未尝合于桀纣也。然则以汤武为弒,则天下未尝有说也,直堕之耳。

这不对。以为桀纣常常有天下的名籍则是这样,亲自有天下的名籍则不是这样,天下说在桀纣则不是这样。古代天子有千官,诸侯有百官。用这千官,命令实行于诸夏的国,叫做王。用这百官,命令实行于境内,国即使不安,不至于废易灭亡,叫做君。圣王的儿子,有天下的后嗣,权势名籍所在,是天下的宗室,然而不材不中,对内则百姓憎疾他,对外则诸侯反叛他,近的境内不齐一,远的诸侯不听,命令不能实行于境内,厉害的诸侯侵削他、攻伐他。像这样,则即使尚未灭亡,我叫他没有天下了。圣王没了,有权势名籍的疲弱不足以维系天下,天下没有君;诸侯有能德明威积的,海内的民没有不愿得到他做君师;然而暴国独自奢侈,于是能诛杀他,一定不伤害无罪的民,诛杀暴国的君,如同诛杀独夫。像这样,就可以叫做能用天下了。能用天下叫做王。汤武并不是夺取天下,是修习他的道,实行他的义,兴起天下共同的利,除去天下共同的害,而天下归向他。桀纣并不是离开天下,是违反禹汤的德,扰乱礼义的分际,禽兽的行为,积累凶,全备恶,而天下离开他。天下归向他叫做王,天下离开他叫做亡。所以桀纣没有天下,汤武不弑君,由此效验。汤武,是民的父母;桀纣,是民的怨贼。如今世俗做说法的人,把桀纣当作君,而把汤武当作弑,那么这是诛杀民的父母,而效法民的怨贼,不祥没有比这更大的。把天下的会合当作君,则天下未曾会合于桀纣。那么把汤武当作弑,则天下未曾有这种说法,只是毁堕他们罢了。

故天子唯其人。天下者,至重也,非至强莫之能任;至大也,非至辨莫之能分;至众也,非至明莫之能和。此三至者,非圣人莫之能尽。故非圣人莫之能王。圣人备道全美者也,是县天下之权称也。桀纣者、其志虑至险也,其志意至闇也,其行为至乱也;亲者疏之,贤者贱之,生民怨之。禹汤之后也,而不得一人之与;刳比干,囚箕子,身死国亡,为天下之大僇,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,是不容妻子之数也。故至贤畴四海,汤武是也;至罢不能容妻子,桀纣是也。今世俗之为说者,以桀纣为有天下,而臣汤武,岂不过甚矣哉!譬之,是犹伛巫跛匡大自以为有知也。

所以天子只在于那个人。天下,至重,不是至强没有能担任的;至大,不是至辨没有能分别的;至众,不是至明没有能和的。这三至,不是圣人没有能穷尽的。所以不是圣人没有能称王的。圣人是备道全美的人,是维系天下的权衡。桀纣,他的志虑至险,他的志意至昏,他的行为至乱;亲的人疏远他,贤的人贱视他,生民怨恨他。是禹汤的后嗣,却得不到一人的党与;剖比干,囚禁箕子,身死国亡,成为天下大耻辱,后世说起恶的一定稽考他们,这是容不下妻子的数。所以至贤畴有四海,汤武就是;至疲弱不能容纳妻子,桀纣就是。如今世俗做说法的人,以为桀纣有天下,而臣服汤武,难道不是过分得很吗!好比驼背的巫、跛脚的匡却大大自以为有知。

故可以有夺人国,不可以有夺人天下;可以有窃国,不可以有窃天下也。可以夺之者可以有国,而不可以有天下;窃可以得国,而不可以得天下。是何也?曰:国、小具也,可以小人有也,可以小道得也,可以小力持也;天下者、大具也,不可以小人有也,不可以小道得也,不可以小力持也。国者、小人可以有之,然而未必不亡也;天下者,至大也,非圣人莫之能有也。

所以可以有夺取别人的国,不可以有夺取别人的天下;可以有窃国,不可以有窃天下。可以夺取的可以有国,而不可以有天下;窃可以得国,而不可以得天下。这是为什么?说:国,是小器具,可以让小人有,可以用小道得,可以用小力持守;天下,是大器具,不可以让小人有,不可以用小道得,不可以用小力持守。国,小人可以有它,然而未必不灭亡;天下,至大,不是圣人没有能有的。

世俗之为说者曰:"治古无肉刑,而有象刑:墨黥,慅婴,共、艾毕,剕、枲屦,杀、赭衣而不纯。治古如是。"

世俗做说法的人说:「治古没有肉刑,而有象刑:墨黥,用草做帽缨,割去衣蔽膝,砍脚、穿麻鞋,杀、穿红衣而不镶边。治古像这样。」

是不然。以为治邪?则人固莫触罪,非独不用肉刑,亦不用象刑矣。以为人或触罪矣,而直轻其刑,然则是杀人者不死,伤人者不刑也。罪至重而刑至轻,庸人不知恶矣,乱莫大焉。凡刑人之本,禁暴恶恶,且惩其未也。杀人者不死,而伤人者不刑,是谓惠暴而宽贼也,非恶恶也。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,并起于乱今也。

这不对。以为是治吗?则人本来没有触罪,并不只是不用肉刑,也不用象刑了。以为人或者触罪了,却只是减轻他的刑,那么这是杀人的不死,伤人的不受刑。罪至重而刑至轻,庸人不知道厌恶了,乱没有比这更大的。凡是刑人的根本,是禁止暴、厌恶恶,并且惩戒那尚未做的。杀人的不死,而伤人的不受刑,这叫做施惠于暴而宽容贼,不是厌恶恶。所以象刑大概不是从治古生出,是一并从乱今兴起的。

治古不然。凡爵列、官职、赏庆、刑罚,皆报也,以类相从者也。一物失称,乱之端也。夫德不称位,能不称官,赏不当功,罚不当罪,不祥莫大焉。昔者武王伐有商,诛纣,断其首,县之赤旆。夫征暴诛悍,治之盛也。杀人者死,伤人者刑,是百王之所同也,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。

治古不是这样。凡是爵列、官职、赏庆、刑罚,都是报,是按类相从的。一物失去相称,是乱的端绪。那德不和位子相称,才能不和官相称,赏不和功相当,罚不和罪相当,不祥没有比这更大的。从前武王伐有商,诛杀纣,斩断他的首,悬挂在赤旗上。那征讨暴、诛杀悍,是治的隆盛。杀人的死,伤人的受刑,是百王所相同的,未曾有知道它从哪里来的。

刑称罪,则治;不称罪,则乱。故治则刑重,乱则刑轻,犯治之罪固重,犯乱之罪固轻也。书曰:"刑罚世轻世重。"此之谓也。

刑和罪相称,则治;不和罪相称,则乱。所以治则刑重,乱则刑轻,触犯治世的罪本来重,触犯乱世的罪本来轻。《书》说:「刑罚世代有轻有重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世俗之为说者曰:"汤武不善禁令。"曰:"是何也?"曰:"楚越不受制。"

世俗做说法的人说:「汤武不善于禁令。」问:「这是为什么?」说:「楚越不接受制约。」

是不然。汤武者、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。汤居亳,武王居鄗,皆百里之地也,天下为一,诸侯为臣,通达之属,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,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!

这不对。汤武,是天下最善于禁令的人。汤住在亳,武王住在镐,都是百里之地,天下统一,诸侯做臣,通达的地方没有不震动从服来化而顺从的,为什么楚越独独不接受制约呢!

彼王者之制也,视形埶而制械用,称远迩而等贡献,岂必齐哉!故鲁人以榶,卫人用柯,齐人用一革,土地刑制不同者,械用、备饰不可不异也。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,蛮、夷、戎、狄之国同服不同制。封内甸服,封外侯服,侯卫宾服,蛮夷要服,戎狄荒服。甸服者祭,侯服者祀,宾服者享,要服者贡,荒服者终王。日祭、月祀、时享、岁贡、终王,夫是之谓视形埶而制械用,称远近而等贡献;是王者之制也。

那王者的制度,观看形势而制约器械用具,称量远近来分别贡献的等次,哪里一定齐一呢!所以鲁人用榶,卫人用柯,齐人用一革,土地形制不同的,器械用具、备饰不可以不异。所以诸夏的国同样服事、同样仪度,蛮、夷、戎、狄的国同样服事、不同制度。封内是甸服,封外是侯服,侯卫是宾服,蛮夷是要服,戎狄是荒服。甸服的人祭,侯服的人祀,宾服的人享,要服的人贡,荒服的人终生朝王一次。日祭、月祀、时享、岁贡、终王,这就叫做观看形势而制约器械用具,称量远近来分别贡献的等次;是王者的制度。

彼楚越者,且时享、岁贡,终王之属也,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,然后曰受制邪?是规磨之说也。沟中之瘠也,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。语曰:"浅不足与测深,愚不足与谋智,坎井之蛙,不可与语东海之乐。"此之谓也。

那楚越,尚且是时享、岁贡、终王一类,一定要齐同于日祭月祀一类,然后才叫做接受制约吗?这是规磨的说法。沟中饿死的人,则不足以跟他论及王者的制度。俗话说:「浅不足以测量深,愚不足以谋划智,浅井的蛙,不可以跟他讲东海的乐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世俗之为说者曰:"尧舜擅让。"

世俗做说法的人说:「尧舜禅让。」

是不然。天子者,埶位至尊,无敌于天下,夫有谁与让矣?道德纯备,智惠甚明,南面而听天下,生民之属莫不震动从服以化顺之。天下无隐士,无遗善,同焉者是也,异焉者非也。夫有恶擅天下矣。

这不对。天子,权势位子至尊,无敌于天下,又跟谁禅让呢?道德纯粹完备,智惠很明,面朝南听天下,生民一类没有不震动从服来化而顺从的。天下没有隐士,没有遗漏的善,同于这个的是,不同于这个的非。又厌恶禅让天下做什么。

曰:"死而擅之。"

说:「死了然后禅让。」

是又不然。圣王在上,决德而定次,量能而授官,皆使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。不能以义制利,不能以伪饰性,则兼以为民。圣王已没,天下无圣,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。天下有圣,而在后子者,则天下不离,朝不易位,国不更制,天下厌然,与乡无以异也;以尧继尧,夫又何变之有矣!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,则天下如归,犹复而振之矣。天下厌然,与乡无以异也;以尧继尧,夫又何变之有矣!唯其徙朝改制为难。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,致顺而治,论德而定次,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。夫礼义之分尽矣,擅让恶用矣哉!

这又不对。圣王在上,评定德而排定等次,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职,都使民担负他的事而各自得到适宜。不能用义制约利,不能用人为文饰性,就一并当作民。圣王已经没了,天下没有圣,则本来没有足以禅让天下的了。天下有圣,而在后嗣儿子的,则天下不离散,朝廷不改换位子,国不更改制度,天下安然,和从前没有不同;用尧接续尧,又有什么改变呢!圣不在后嗣儿子而在三公,则天下如同归向,还是回复而振兴了。天下安然,和从前没有不同;用尧接续尧,又有什么改变呢!只有迁徙朝廷、更改制度难。所以天子活着则天下尊崇一个,极尽顺而治,论定德而排定等次,死了则能担任天下的一定有了。那礼义的分际穷尽了,禅让哪里用得着呢!

曰:"老衰而擅。"

说:「老了衰了然后禅让。」

是又不然。血气筋力则有衰,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。

这又不对。血气筋力则有衰,至于智虑取舍则没有衰。

曰:"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。"

说:「老的人承受不了劳苦而休息。」

是又畏事者之议也。天子者埶至重而形至佚,心至愉而志无所诎,而形不为劳,尊无上矣。衣被则服五采,杂间色,重文绣,加饰之以珠玉;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,期臭味,曼而馈,伐皋而食,雍而彻乎五祀,执荐者百余人,侍西房;居则设张容,负依而坐,诸侯趋走乎堂下;出户而巫觋有事,出门而宗祝有事,乘大路趋越席以养安,侧载睪芷以养鼻,前有错衡以养目,和鸾之声,步中武象,趋中韶护以养耳,三公奉軶、持纳,诸侯持轮、挟舆、先马,大侯编后,大夫次之,小侯元士次之,庶士介而夹道,庶人隐窜,莫敢视望。居如大神,动如天帝。持老养衰,犹有善于是者与?不老者、休也,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者乎?故曰:诸侯有老,天子无老。

这又是怕事的人的议论。天子权势至重而形体至安逸,心至愉而志向没有被屈,而形体不为劳苦,尊没有在上面的了。衣被则穿五采,间杂间色,重叠文绣,加上用珠玉来文饰;食饮则重叠太牢而具备珍怪,期求气味,曼延而进献,击鼓而吃,奏雍而彻到五祀,执荐的一百多人,在西房侍候;居住则设置帐容,背靠屏风坐着,诸侯在堂下趋走;出户而巫觋有事,出门而宗祝有事,乘大路、踏蒲席来养安,旁边载着香草来养鼻,前面有错衡来养目,和鸾的声音,慢步合于武象,趋步合于韶护来养耳,三公捧着轭、持着辔,诸侯持轮、夹着车子、在马前,大侯编在后面,大夫在其次,小侯元士在其次,庶士披甲夹道,庶人隐窜,没有敢视望的。居住如同大神,举动如同天帝。持守老、养护衰,还有比这更好的吗?不老的是休息,休息还有安乐恬愉像这样的吗?所以说:诸侯有老,天子没有老。

有擅国,无擅天下,古今一也。夫曰尧舜擅让,是虚言也,是浅者之传,陋者之说也,不知逆顺之理,小大、至不至之变者也,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。

有禅让国,没有禅让天下,古今是一回事。那说尧舜禅让,是虚言,是浅的人的传闻,陋的人的说法,不知道逆顺的理,小大、至与不至的变化的人,不可以跟他论及天下的大理。

世俗之为说者曰:"尧舜不能教化。"是何也?曰:"朱象不化。"

世俗做说法的人说:「尧舜不能教化。」这是为什么?说:「丹朱、象不被教化。」

是不然也: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。南面而听天下,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。然而朱象独不化,是非尧舜之过,朱象之罪也。尧舜者、天下之英也;朱象者、天下之嵬,一时之琐也。今世俗之为说者,不怪朱象,而非尧舜,岂不过甚矣哉!夫是之谓嵬说。羿蜂门者、天下之善射者也,不能以拨弓曲矢中微;王梁造父者、天下之善驭者也,不能以辟马毁舆致远。尧舜者、天下之善教化者也,不能使嵬琐化。何世而无嵬?何时而无琐?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。故作者不祥,学者受其殃,非者有庆。诗曰:"下民之孽,匪降自天。噂沓背憎,职竞由人。"此之谓也。

这不对: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。面朝南听天下,生民一类没有不震动从服来化而顺从的。然而丹朱、象独独不被教化,这不是尧舜的过错,是丹朱、象的罪。尧舜,是天下的英杰;丹朱、象,是天下的怪异,一时的琐碎。如今世俗做说法的人,不怪丹朱、象,而非议尧舜,难道不是过分得很吗!这就叫做怪异的说法。羿、逢蒙,是天下善于射的人,不能用弯弓曲矢射中微细;王良、造父,是天下善于驾御的人,不能用瘸马毁车到达远方。尧舜,是天下善于教化的人,不能使怪异琐碎的人被教化。哪个世代没有怪异?哪个时候没有琐碎?从太皞、燧人没有没有的。所以做这种说法的人不祥,学的人受那殃,非议的人有庆。《诗经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说:「下民的孽,不是从天降下。当面谈笑背后憎恨,职竞是由人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世俗之为说者曰:"太古薄背,棺厚三寸,衣衾三领,葬田不妨田,故不掘也;乱今厚葬饰棺,故抇也。"

世俗做说法的人说:「太古薄葬,棺厚三寸,衣衾三领,葬在田里不妨害田,所以不被挖掘;乱今厚葬文饰棺,所以被挖掘。」

是不及知治道,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。凡人之盗也,必以有为,不以备不足,则以重有余也。而圣王之生民也,皆使富厚优犹知足,而不得以有余过度。故盗不窃,贼不刺,狗豕吐菽粟,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。风俗之美,男女自不取于涂,而百姓羞拾遗。故孔子曰:"天下有道,盗其先变乎!"虽珠玉满体,文绣充棺,黄金充椁,加之以丹矸,重之以曾青,犀象以为树,琅玕、龙兹、华觐以为实,人犹莫之抇也。是何故也?则求利之诡缓,而犯分之羞大也。

这是不够知道治道,而不审察挖掘和不挖掘的人所说的。凡人盗窃,一定有所为,不是用来具备不足,就是看重有余。而圣王养活民,都使他们富厚宽裕知足,而不得因有余过度。所以盗不窃,贼不刺,狗猪吐出豆粟,而农贾都能用货财谦让。风俗的美,男女自然不在路上娶,而百姓羞于拾遗。所以孔子说:「天下有道,盗大概先改变吧!」即使珠玉满身,文绣充满棺,黄金充满椁,加上丹干,重叠曾青,犀象当作树,琅玕、龙兹、华觐当作果实,人还是没有挖掘它的。这是什么缘故?是求利的诡诈缓了,而触犯分际的羞大了。

夫乱今然后反是。上以无法使,下以无度行;知者不得虑,能者不得治,贤者不得使。若是,则上失天性,下失地利,中失人和。故百事废,财物诎,而祸乱起。王公则病不足于上,庶人则冻餧羸瘠于下。于是焉桀纣群居,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。安禽兽行,虎狼贪,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。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,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!虽此裸而薶之,犹且必抇也,安得葬薶哉!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。

那乱今然后相反。上面用法度以外来役使,下面用量度以外来实行;智的人不得虑,能的人不得治,贤的人不得使。像这样,则上面失去天性,下面失去地利,中间失去人和。所以百事废,财物屈尽,而祸乱兴起。王公则在上面病于不足,庶人则在下面冻饿羸瘠。于是桀纣成群居住,而盗贼击夺来危害上面了。于是禽兽的行为,虎狼的贪,所以脯巨人而炙婴儿了。像这样则又何必怨挖掘人的墓,抉开人的口来求利呢!即使这样裸着埋他,也将一定被挖掘,哪里能葬埋呢!他乃将吃那肉而啃那骨。

夫曰:太古薄背,故不抇也;乱今厚葬,故抇也。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说,以欺愚者而淖陷之,以偷取利焉。夫是之谓大奸。传曰:"危人而自安,害人而自利。"此之谓也。

那说:太古薄葬,所以不被挖掘;乱今厚葬,所以被挖掘。这只是奸人被乱说所误,来欺骗愚人而使他陷溺,来偷取利。这就叫做大奸。传记说:「危害别人而自己安,伤害别人而自己利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子宋子曰:"明见侮之不辱,使人不斗。人皆以见侮为辱,故斗于也;知见侮之为不辱,则不斗矣。"

子宋子说:「明白看见被侮却不以为辱,使人不争斗。人都把看见被侮当作辱,所以争斗;知道看见被侮是不辱,就不争斗了。」

应之曰:然则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?

应对他说:那么以为人的情不厌恶被侮吗?

曰:"恶而不辱也。"

说:「厌恶却不以为辱。」

曰:若是,则必不得所求焉。凡人之斗也,必以其恶之为说,非以其辱之为故也。今俳优、侏儒、狎徒詈侮而不斗者,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。然而不斗者,不恶故也。今人或入其央渎,窃其猪彘,则援剑戟而逐之,不避死伤。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!然而不惮斗者,恶之故也。虽以见侮为辱也,不恶则不斗;虽知见侮为不辱,恶之则必斗。然则斗与不斗邪,亡于辱之与不辱也,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。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,而务说人以勿辱也,岂不过甚矣哉!金舌弊口,犹将无益也。不知其无益,则不知;知其无益也,直以欺人,则不仁。不仁不知,辱莫大焉。将以为有益于人,则与无益于人也,则得大辱而退耳!说莫病是矣。

说:像这样,就一定得不到所求的。凡人的争斗,一定用那厌恶作为说法,不是用那辱作为缘故。如今俳优、侏儒、狎徒骂侮却不争斗,这哪里是大大知道看见被侮是不辱呢。然而不争斗,是不厌恶的缘故。如今有人进入他的沟渎,偷他的猪,就拿着剑戟去追逐,不躲避死伤。这难道是把丧失猪当作辱吗!然而不怕争斗,是厌恶的缘故。即使把看见被侮当作辱,不厌恶就不争斗;即使知道看见被侮是不辱,厌恶就一定争斗。那么争斗和不争斗,不在于辱和不辱,乃在于厌恶和不厌恶。那如今子宋子不能解除人厌恶被侮,而务求说服人不要以为辱,难道不是过分得很吗!金舌头磨破了嘴,还将没有益处。不知道它没有益处,则是不智;知道它没有益处,只是用来欺骗人,则是不仁。不仁不智,辱没有比这更大的。将要以为有益于人,却和无益于人一样,则得到大辱而退去罢了!说法没有比这更有病的了。

子宋子曰:"见侮不辱。"

子宋子说:「看见被侮却不以为辱。」

应之曰:凡议必先立隆正,然后可也。无隆正则是非不分,而辨讼不决,故所闻曰:"天下之大隆,是非之封界,分职名象之所起,王制是也。"故凡言议期命是非,以圣王为师。而圣王之分,荣辱是也。

应对他说:凡是议论一定先树立隆正,然后才可以。没有隆正则是非不分别,而辩讼不决断。所以所听闻的说:「天下的大隆正,是非的封界,分职名象所兴起的,是王制。」所以凡是言议期命是非,以圣王为老师。而圣王的分际,是荣辱。

是有两端矣。有义荣者,有埶荣者;有义辱者,有埶辱者。志意修,德行厚,知虑明,是荣之由中出者也,夫是之谓义荣。爵列尊,贡禄厚,形埶胜,上为天子诸侯,下为卿相士大夫,是荣之从外至者也,夫是之谓埶荣。流淫污僈,犯分乱理,骄暴贪利,是辱之由中出者也,夫是之谓义辱。詈侮捽搏,捶笞膑脚,斩断枯磔,借靡后缚,是辱之由外至者也,夫是之谓埶辱。是荣辱之两端也。

这有两端。有义的荣,有势的荣;有义的辱,有势的辱。志意修整,德行厚,智虑明,是荣从里面出来的,这就叫做义荣。爵列尊,贡禄厚,形势胜,上做天子诸侯,下做卿相士大夫,是荣从外面到来的,这就叫做势荣。流淫污漫,触犯分际扰乱理,骄暴贪利,是辱从里面出来的,这就叫做义辱。骂侮捽搏,捶笞膑脚,斩断枯磔,绳索反绑,是辱从外面到来的,这就叫做势辱。这是荣辱的两端。

故君子可以有埶辱,而不可以有义辱;小人可以有埶荣,而不可以有义荣。有埶辱无害为尧,有埶荣无害为桀。义荣埶荣,唯君子然后兼有之;义辱埶辱,唯小人然后兼有之。是荣辱之分也。圣王以为法,士大夫以为道,官人以为守,百姓以成俗,万世不能易也。

所以君子可以有势辱,而不可以有义辱;小人可以有势荣,而不可以有义荣。有势辱不妨害做尧,有势荣不妨害做桀。义荣势荣,只有君子然后兼有;义辱势辱,只有小人然后兼有。这是荣辱的分际。圣王把它当作法,士大夫把它当作道,官人把它当作持守,百姓把它成就为习俗,万世不能改变。

今子宋子则不然,独诎容为己,虑一朝而改之,说必不行矣。譬之,是犹以砖涂塞江海也,以焦侥而戴太山也,蹎跌碎折,不待顷矣。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,殆不若止之,将恐得伤其体也。

如今子宋子却不是这样,独自委屈容纳为自己,考虑一个早晨就改变它,说法一定行不通。好比用砖泥堵塞江海,用焦侥来顶太山,跌倒碎折,不等片刻了。二三子里喜好子宋子的,大概不如制止他,将恐怕得伤害他的身体。

子宋子曰:"人之情,欲寡,而皆以己之情,为欲多,是过也。"故率其群徒,辨其谈说,明其譬称,将使人知情之欲寡也。

子宋子说:「人的情,欲望少,却都把自己的情当作欲望多,这是过错。」所以率领他的群徒,辩说他的谈说,显明他的譬称,将要使人知道情的欲望少。

应之曰:然则亦以人之情为目不欲綦色,耳不欲綦声,口不欲綦味,鼻不欲綦臭,形不欲綦佚--此五綦者,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?

应对他说:那么也以为人的情是眼睛不想要极致的色,耳朵不想要极致的声,嘴巴不想要极致的味,鼻子不想要极致的气味,形体不想要极致的安逸——这五种极致,也以为人的情不想要吗?

曰:"人之情,欲是已。"

说:「人的情,想要这些。」

曰:若是,则说必不行矣。以人之情为欲,此五綦者而不欲多,譬之,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,好美而恶西施也。古之人为之不然。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,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。是百王之所同也。故上贤禄天下,次贤禄一国,下贤禄田邑,愿悫之民完衣食。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,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,而以人之欲者罚邪?乱莫大焉。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,聚人徒,立师学,成文典,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,岂不过甚矣哉!

说:像这样,则说法一定行不通。以为人的情想要这五种极致却不想要多,好比以为人的情想要富贵却不想要货,喜好美却厌恶西施。古代的人为此不是这样。以为人的情想要多而不想要少,所以用富厚来赏,用减损来罚。这是百王所相同的。所以上等贤禄及天下,次等贤禄及一国,下等贤禄及田邑,谨愿端谨的民完备衣食。如今子宋子把这样的情当作想要少而不想要多,那么先王用所不想要的来赏,而用所想要的来罚吗?乱没有比这更大的。如今子宋子俨然喜好说法,聚集人徒,设立师学,成就文典,然而说法不免于把至治当作至乱,难道不是过分得很吗!

礼论篇第十九

礼起于何也?曰: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,则不能无求。求而无度量分界,则不能不争;争则乱,乱则穷。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礼义以分之,以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。使欲必不穷于物,物必不屈于欲。两者相持而长,是礼之所起也。

礼从哪里兴起?说:人生下来就有欲望,欲望而得不到,就不能没有求取。求取而没有度量分界,就不能没有争;争就乱,乱就穷。先王厌恶那乱,所以制定礼义来分别,用来养人的欲望,供给人的求取。使欲望一定不在物上穷尽,物一定不在欲望上枯竭。两者互相持守而增长,这是礼所兴起的。

故礼者养也。刍豢稻梁,五味调香,所以养口也;椒兰芬苾,所以养鼻也;雕琢刻镂,黼黻文章,所以养目也;钟鼓管磬,琴瑟竽笙,所以养耳也;疏房檖貌,越席床笫几筵,所以养体也。故礼者养也。

所以礼是养。肉食稻粱,五味调和芳香,是用来养口的;椒兰芬苾,是用来养鼻的;雕琢刻镂,黼黻文章,是用来养目的;钟鼓管磬,琴瑟竽笙,是用来养耳的;疏朗的房屋深邃的庙貌,蒲席床笫几筵,是用来养体的。所以礼是养。

君子既得其养,又好其别。曷谓别?曰:贵贱有等,长幼有差,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。故天子大路越席,所以养体也;侧载睪芷,所以养鼻也;前有错衡,所以养目也;和鸾之声,步中武象,趋中韶护,所以养耳也;龙旗九斿,所以养信也;寝兕持虎,蛟韅、丝末、弥龙,所以养威也;故大路之马必信至,教顺,然后乘之,所以养安也。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!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!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!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!故人苟生之为见,若者必死;苟利之为见,若者必害;苟怠惰偷懦之为安,若者必危;苟情说之为乐,若者必灭。故人一之于礼义,则两得之矣;一之于情性,则两丧之矣。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,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,是儒墨之分也。

君子既得到养,又喜好那分别。什么叫做分别?说:贵贱有等级,长幼有差别,贫富轻重都有相称的。所以天子大路蒲席,是用来养体的;旁边载着香草,是用来养鼻的;前面有错衡,是用来养目的;和鸾的声音,慢步合于武象,趋步合于韶护,是用来养耳的;龙旗九斿,是用来养信的;寝兕持虎,蛟韅、丝末、弥龙,是用来养威的;所以大路的马一定训练到极致,教得顺从,然后才乘,是用来养安的。谁知道那出死要约节是所以养生的!谁知道那支出费用是所以养财的!谁知道那恭敬辞让是所以养安的!谁知道那礼义文理是所以养情的!所以人如果只看见生,像这样就一定死;如果只看见利,像这样就一定害;如果把怠惰偷懦当作安,像这样就一定危;如果把情欲喜悦当作乐,像这样就一定灭。所以人专一于礼义,则两样都得到了;专一于情性,则两样都丧失了。所以儒者将要使人两样都得到,墨者将要使人两样都丧失,这是儒墨的分际。

礼有三本:天地者,生之本也;先祖者,类之本也;君师者,治之本也。无天地,恶生?无先祖,恶出?无君师,恶治?三者偏亡,焉无安人。故礼、上事天,下事地,尊先祖,而隆君师。是礼之三本也。

礼有三个根本:天地,是生的根本;先祖,是类的根本;君师,是治的根本。没有天地,从哪里生?没有先祖,从哪里出?没有君师,从哪里治?三者偏亡一样,就没有安定的人。所以礼,对上事奉天,对下事奉地,尊敬先祖,而尊崇君师。这是礼的三个根本。

故王者天太祖,诸侯不敢坏,大夫士有常宗,所以别贵始;贵始得之本也。郊止乎天子,而社止于诸侯,道及士大夫,所以别尊者事尊,卑者事卑,宜大者巨,宜小者小也。故有天下者事七世,有一国者事五世,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,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,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,所以别积厚,积厚者流泽广,积薄者流泽狭也。

所以王者把太祖配天,诸侯不敢毁坏,大夫士有常宗,是用来分别看重始祖;看重始祖是得的根本。郊止于天子,而社止于诸侯,道祭达到士大夫,是用来分别尊的事奉尊,卑的事奉卑,宜大的巨大,宜小的小。所以有天下的事奉七世,有一国的事奉五世,有五乘之地的事奉三世,有三乘之地的事奉二世,靠手吃饭的不得立宗庙,是用来分别积的厚,积厚的流泽广,积薄的流泽狭。

大飨,尚玄尊,俎生鱼,先大羹,贵食饮之本也。飨,尚玄尊而用酒醴,先黍稷而饭稻粱。祭,齐大羹而饱庶羞,贵本而亲用也。贵本之谓文,亲用之谓理,两者合而成文,以归大一,夫是之谓大隆。故尊之尚玄酒也,俎之尚生鱼也,豆之先大羹也,一也。利爵之不醮也,成事之俎不尝也,三臭之不食也,一也。大昏之未发齐也,太庙之未入尸也,始卒之未小敛也,一也。大路之素未集也,郊之麻絻也,丧服之先散麻也,一也。三年之丧,哭之不反也,清庙之歌,一唱而三叹也,县一钟,尚拊膈,朱弦而通越也,一也。

大飨,崇尚玄酒尊,俎上放生鱼,先上大羹,是看重食饮的根本。飨,崇尚玄酒尊而用酒醴,先黍稷然后吃饭稻粱。祭,进上大羹而饱庶羞,是看重根本而亲近用。看重根本叫做文,亲近用叫做理,两者会合而成就文,来归向太一,这就叫做大隆。所以尊崇尚玄酒,俎崇尚生鱼,豆先上大羹,是一回事。利爵不喝尽,成事的俎不尝,三次献食不吃,是一回事。大昏尚未发齐,太庙尚未入尸,始卒尚未小敛,是一回事。大路的素尚未聚集,郊的麻冕,丧服先散麻,是一回事。三年的丧,哭声不曲折,清庙的歌,一人唱而三人叹,悬挂一口钟,崇尚拊膈,朱弦而通越,是一回事。

凡礼,始乎梲,成乎文,终乎悦校。故至备,情文俱尽;其次,情文代胜;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。天地以合,日月以明,四时以序,星辰以行,江河以流,万物以昌,好恶以节,喜怒以当,以为下则顺,以为上则明,万变不乱,贰之则丧也。礼岂不至矣哉!立隆以为极,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。本末相顺,终始相应,至文以有别,至察以有说,天下从之者治,不从者乱,从之者安,不从者危,从之者存,不从者亡,小人不能测也。

凡是礼,开始于简略,成就于文,终结于悦校。所以至备,情和文都穷尽;其次,情和文更迭胜过;其下回复情来归向太一。天地因此合,日月因此明,四时因此有序,星辰因此运行,江河因此流,万物因此昌盛,好恶因此有节,喜怒因此恰当,用来做下就顺,用来做上就明,万变不乱,二心就丧失。礼难道不是至极了吗!树立隆盛当作极致,而天下没有能增减它的。本末相顺,终始相应,至文因而有分别,至察因而有解说,天下跟从它的治,不跟从的乱,跟从的安,不跟从的危,跟从的存,不跟从的亡,小人不能测量。

礼之理诚深矣,"坚白""同异"之察入焉而溺;其理诚大矣,擅作典制辟陋之说入焉而丧;其理诚高矣,暴慢恣孳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。故绳墨诚陈矣,则不可欺以曲直;衡诚县矣,则不可欺以轻重;规矩诚设矣,则不可欺以方圆;君子审于礼,则不可欺以诈伪。故绳者,直之至;衡者,平之至;规矩者,方圆之至;礼者,人道之极也。然而不法礼,不足礼,谓之无方之民;法礼,足礼,谓之有方之士。礼之中焉能思索,谓之能虑;礼之中焉能勿易,谓之能固。能虑、能固,加好者焉,斯圣人矣。故天者,高之极也;地者,下之极也;无穷者,广之极也;圣人者,人道之极也。故学者,固学为圣人也,非特学无方之民也。

礼的理确实深了,「坚白」「同异」的察辨进入就沉溺;它的理确实大了,擅自制作典制、僻陋的说法进入就丧失;它的理确实高了,暴慢恣肆、把轻视世俗当作高一类的进入就坠落。所以绳墨确实陈设了,就不可以用曲直来欺骗;衡确实悬挂了,就不可以用轻重来欺骗;规矩确实设置了,就不可以用方圆来欺骗;君子审察于礼,就不可以用诈伪来欺骗。所以绳,是直的极致;衡,是平的极致;规矩,是方圆的极致;礼,是人道的极致。然而不取法礼,不足于礼,叫做没有方向的民;取法礼,足于礼,叫做有方向的士。在礼之中能思索,叫做能虑;在礼之中能不改变,叫做能固。能虑、能固,加上喜好,这就是圣人了。所以天,是高的极致;地,是下的极致;无穷,是广的极致;圣人,是人道的极致。所以学的人,本来是学做圣人,并不只是学做没有方向的民。

礼者,以财物为用,以贵贱为文,以多少为异,以隆杀为要。文理繁,情用省,是礼之隆也。文理省,情用繁,是礼之杀也。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墨,并行而杂,是礼之中流也。故君子上致其隆,下尽其杀,而中处其中。步骤驰骋厉鹜不外是矣。是君子之坛宇宫廷也。人有是,士君子也;外是,民也;于是其中焉,方皇周挟,曲得其次序,是圣人也。故厚者,礼之积也;大者,礼之广也;高者,礼之隆也;明者,礼之尽也。诗曰:"礼仪卒度,笑语卒获。"此之谓也。

礼,把财物当作用,把贵贱当作文,把多少当作差异,把隆杀当作要约。文理繁,情用省,是礼的隆。文理省,情用繁,是礼的杀。文理情用互相为内外表里,并行而交错,是礼的中流。所以君子对上致他的隆,对下尽他的杀,而在中间处在中。步骤驰骋疾驰不超出这个了。这是君子的坛宇宫廷。人有这个,是士君子;在这外面,是民;在这中间,广大周遍,曲折得到它的次序,是圣人。所以厚,是礼的积累;大,是礼的广;高,是礼的隆;明,是礼的穷尽。《诗经·小雅·楚茨》说:「礼仪尽合于度,笑语尽能得宜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礼者,谨于治生死者也。生、人之始也,死、人之终也,终始俱善,人道毕矣。故君子敬始而慎终,终始如一,是君子之道,礼义之文也。夫厚其生而薄其死,是敬其有知,而慢其无知也,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。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,犹且羞之,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!故死之为道也,一而不可得再复也,臣之所以致重其君,子之所以致重其亲,于是尽矣。故事生不忠厚,不敬文,谓之野;送死不忠厚,不敬文,谓之瘠。君子贱野而羞瘠,故天子棺椁七重,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再重。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,皆有翣菨文章之等,以敬饰之,使生死终始若一;一足以为人愿,是先王之道,忠臣孝子之极也。天子之丧动四海,属诸侯;诸侯之丧动通国,属大夫;大夫之丧动一国,属修士;修士之丧动一乡,属朋友;庶人之丧合族党,动州里;刑余罪人之丧,不得合族党,独属妻子,棺椁三寸,衣衾三领,不得饰棺,不得昼行,以昏殣,凡缘而往埋之,反无哭泣之节,无衰麻之服,无亲疏月数之等,各反其平,各复其始,已葬埋,若无丧者而止,夫是之谓至辱。

礼,是谨慎治理生死的。生,是人的开始;死,是人的终结。终始都善,人道就完备了。所以君子敬开始而慎终结,终始如同一回事,是君子的道,礼义的文。那看重生而看轻死,是敬他有知,而怠慢他无知,是奸人的道而背叛的心。君子用背叛的心接待奴仆孩童,尚且以为羞,何况用来事奉所尊崇的亲人呢!所以死作为道,一次而不可再得,臣所以极尽看重他的君,子所以极尽看重他的亲,在这里穷尽了。所以事奉生不忠厚,不敬文,叫做野;送死不忠厚,不敬文,叫做瘠。君子贱视野而羞于瘠,所以天子棺椁七重,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两重。然后都有衣衾多少厚薄的数,都有翣菨文章的等次,用来敬饰,使生死终始如同一样;一样足以做人的愿望,是先王的道,忠臣孝子的极致。天子的丧震动四海,连属诸侯;诸侯的丧震动通国,连属大夫;大夫的丧震动一国,连属修士;修士的丧震动一乡,连属朋友;庶人的丧会合族党,震动州里;刑余罪人的丧,不得会合族党,只连属妻子,棺椁三寸,衣衾三领,不得文饰棺,不得白天行走,在黄昏埋葬,用平常的衣服前往埋,返回没有哭泣的节,没有衰麻的服,没有亲疏月数的等次,各自返回平常,各自回复起初,已经葬埋,如同没有丧的人而停止,这就叫做至辱。

礼者,谨于吉凶不相厌者也。紸纩听息之时,则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闵矣,然而殡敛之具,未有求也;垂涕恐惧,然而幸生之心未已,持生之事未辍也。卒矣,然后作具之。故虽备家必踰日然后能殡,三日而成服。然后告远者出矣,备物者作矣。故殡久不过七十日,速不损五十日。是何也?曰:远者可以至矣,百求可以得矣,百事可以成矣;其忠至矣,其节大矣,其文备矣。然后月朝卜日,月夕卜宅,然后葬也。当是时也,其义止,谁得行之?其义行,谁得止之?故三月之葬,其貌以生设饰死者也,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,是致隆思慕之义也。

礼,是谨慎吉凶不相压的。放丝绵听气息的时候,则那忠臣孝子也知道危殆了,然而殡敛的器具,还没有求取;垂着泪恐惧,然而幸而生的心尚未停止,持守生的事尚未辍。死了,然后才制作具备。所以即使是具备的家也一定过了天才殡,三天然后成服。然后告诉远方的人出发了,具备物的人兴起了。所以殡久不超过七十日,快不少于五十日。这是为什么?说:远的人可以到了,百求可以得到了,百事可以成就了;他的忠到极致了,他的节大了,他的文完备了。然后月初问卜日期,月末问卜宅兆,然后葬。当这个时候,那义该止,谁能实行?那义该行,谁能止住?所以三月的葬,那形貌是用生的陈设来文饰死的,大概并不只是留下死者来安定生者,是极尽隆盛思慕的义。

丧礼之凡,变而饰,动而远,久而平。故死之为道也,不饰则恶,恶则不哀;尒则翫,翫则厌,厌则忘,忘则不敬。一朝而丧其严亲,而所以送葬之者,不哀不敬,则嫌于禽兽矣,君子耻之。故变而饰,所以灭恶也;动而远,所以遂敬也;久而平,所以优生也。

丧礼的大凡:变化而文饰,举动而疏远,久了而平。所以死作为道,不文饰就恶,恶就不哀;近了就狎玩,狎玩就厌,厌就忘,忘就不敬。一个早晨丧失庄严的亲人,而所以送葬的,不哀不敬,则近似禽兽了,君子以为耻。所以变化而文饰,是用来灭恶的;举动而疏远,是用来成就敬的;久了而平,是用来优待生者的。

礼者、断长续短,损有余,益不足,达爱敬之文,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。故文饰、麤恶,声乐、哭泣,恬愉、忧戚;是反也;然而礼兼而用之,时举而代御。故文饰、声乐、恬愉,所以持平奉吉也;麤恶、哭泣、忧戚,所以持险奉凶也。故其立文饰也,不至于窕冶;其立麤恶也,不至于瘠弃;其立声乐、恬愉也,不至于流淫、惰慢;其立哭泣、哀戚也,不至于隘慑伤生,是礼之中流也。

礼,是截长补短,减损有余,增益不足,达致爱敬的文,而滋养成行义的美的。所以文饰和粗恶,声乐和哭泣,恬愉和忧戚,是相反的;然而礼兼用它们,按时举起而更迭驾御。所以文饰、声乐、恬愉,是用来持守平、奉事吉的;粗恶、哭泣、忧戚,是用来持守险、奉事凶的。所以它树立文饰,不到于妖冶;树立粗恶,不到于瘠弃;树立声乐、恬愉,不到于流淫、惰慢;树立哭泣、哀戚,不到于狭隘慑惧伤害生,这是礼的中流。

故情貌之变,足以别吉凶,明贵贱亲疏之节,期止矣。外是,奸也;虽难,君子贱之。故量食而食之,量要而带之,相高以毁瘠,是奸人之道,非礼义之文也,非孝子之情也,将以有为者也。故说豫、娩泽,忧戚、萃恶,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颜色者也。歌谣、謷笑、哭泣、谛号,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声音者也。刍豢、稻梁、酒醴,餰鬻、鱼肉、菽藿、酒浆,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食饮者也。卑絻、黼黻、文织,资麤、衰绖、菲繐、菅屦,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。疏房、檖貌、越席、床笫、几筵,属茨、倚庐、席薪、枕块,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居处者也。两情者,人生固有端焉。若夫断之继之,博之浅之,益之损之,类之尽之,盛之美之,使本末终始,莫不顺比,足以为万世则,则是礼也。非顺孰修为之君子,莫之能知也。

所以情貌的变化,足以分别吉凶,显明贵贱亲疏的节,期望止在这里了。在这外面,是奸;即使难,君子贱视它。所以量着食来吃,量着腰来系带,用毁瘠来比高,是奸人的道,不是礼义的文,不是孝子的情,将要有所为的。所以喜悦豫乐、颜色润泽,忧戚、憔悴恶,是吉凶忧愉的情发在颜色上的。歌谣、戏笑、哭泣、啼号,是吉凶忧愉的情发在声音上的。肉食、稻粱、酒醴,稀粥、鱼肉、豆藿、酒浆,是吉凶忧愉的情发在食饮上的。卑冕、黼黻、文织,粗恶、衰绖、菲繐、菅屦,是吉凶忧愉的情发在衣服上的。疏朗的房屋、深邃的庙貌、蒲席、床笫、几筵,编茅、倚庐、席薪、枕块,是吉凶忧愉的情发在居处上的。两种情,人生来本来就有端绪。至于截断它、接续它,加广它、减浅它,增益它、减损它,类推它、穷尽它,盛它、美它,使本末终始没有不顺比,足以做万世的法则,则这是礼。不是顺从精熟修为的君子,没有能知道的。

故曰:性者、本始材朴也;伪者、文理隆盛也。无性则伪之无所加,无伪则性不能自美。性伪合,然后成圣人之名,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。故曰:天地合而万物生,阴阳接而变化起,性伪合而天下治。天能生物,不能辨物也,地能载人,不能治人也;宇中万物生人之属,待圣人然后分也。诗曰:"怀柔百神,及河乔岳。"此之谓也。

所以说:性,是本始的材朴;伪,是文理的隆盛。没有性则伪没有地方可以加,没有伪则性不能自己美。性和伪会合,然后成就圣人的名,统一天下的功于是成就。所以说:天地会合而万物生,阴阳交接而变化兴起,性和伪会合而天下治。天能生物,不能辨物;地能载人,不能治人;宇中万物生人一类,等待圣人然后分别。《诗经·周颂·时迈》说:「安抚百神,以及河和高山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丧礼者,以生者饰死者也,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。故事死如生,事亡如存,终始一也。始卒,沐浴、鬠体、饭唅,象生执也。不沐则濡栉三律而止,不浴则濡巾三式而止。充耳而设瑱,饭以生稻,唅以槁骨,反生术矣。设亵衣,袭三称,缙绅而无钩带矣。设掩面儇目,鬠而不冠笄矣。书其名,置于其重,则名不见而柩独明矣。荐器:则冠有鍪而毋縰,瓮庑虚而不实,有簟席而无床笫,木器不成斲,陶器不成物,薄器不成内,笙竽具而不和,琴瑟张而不均,舆藏而马反,告不用也。具生器以适墓,象徙道也。略而不尽,貌而不功,趋舆而藏之,金革辔靷而不入,明不用也。象徙道,又明不用也,是皆所以重哀也。故生器文而不功,明器貌而不用。凡礼,事生,饰欢也;送死,饰哀也;祭祀,饰敬也;师旅,饰威也。是百王之所同,古今之所一也,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。故圹垄、其貌象室屋也;棺椁、其貌象版盖斯象拂也;无帾丝歶缕翣,其貌以象菲帷帱尉也。抗折,其貌以象槾茨番阏也。故丧礼者,无他焉,明死生之义,送以哀敬,而终周藏也。故葬埋,敬藏其形也;祭祀,敬事其神也;其铭诔系世,敬传其名也。事生,饰始也;送死,饰终也;终始具,而孝子之事毕,圣人之道备矣。刻死而附生谓之墨,刻生而附死谓之惑,杀生而送死谓之贼。大象其生以送其死,使死生终始莫不称宜而好善,是礼义之法式也,儒者是矣。

丧礼,是用生者来文饰死者的,大略像他活着来送他的死。所以事奉死如同生,事奉亡如同存,终始是一回事。刚死,沐浴、束发、饭含,是像活着所执持的。不沐就用湿梳三下而止,不浴就用湿巾三拭而止。充耳而设置瑱,用生稻吃饭,用贝含,是违反生的方法了。设置内衣,袭三称,插笏而没有钩带了。设置掩面、覆盖眼睛,束发而不加冠笄了。写下他的名,放在那重上,则名看不见而柩独自显明了。进上明器:则冠有头盔而没有包发巾,瓮庑空虚而不充实,有簟席而没有床笫,木器不完成砍削,陶器不完成器物,薄器不完成内部,笙竽具备而不调和,琴瑟张开而不均平,车子藏而马返回,是告诉不用。具备生器送到墓,是像迁徙的道路。简略而不穷尽,有形貌而不求功用,赶着车子而藏它,金革辔靷不进入,是表明不用。像迁徙的道路,又表明不用,这些都是用来加重哀的。所以生器有文而不求功用,明器有形貌而不用。凡是礼,事奉生,是文饰欢;送死,是文饰哀;祭祀,是文饰敬;师旅,是文饰威。这是百王所相同、古今所齐一的,未曾有知道它从哪里来的。所以坟垄,那形貌像室屋;棺椁,那形貌像版盖和屏障;无帾丝缕翣,那形貌用来像菲帷帐尉;抗折,那形貌用来像涂茨藩篱。所以丧礼,没有别的,是显明死生的义,用哀敬来送,而终于周遍埋藏。所以葬埋,是敬藏那形;祭祀,是敬事奉那神;那铭诔系世,是敬传那名。事奉生,是文饰开始;送死,是文饰终结;终始具备,而孝子的事完毕,圣人的道完备了。刻削死而附益生叫做墨,刻削生而附益死叫做惑,杀生来送死叫做贼。大略像他活着来送他的死,使死生终始没有不相称适宜而好善,这是礼义的法式,儒者就是这样。

三年之丧,何也?曰:称情而立文,因以饰群,别亲疏贵贱之节,而不可益损也。故曰:无适不易之术也。创巨者其日久,痛甚者其愈迟,三年之丧,称情而立文,所以为至痛极也。齐衰、苴杖、居庐、食粥、席薪、枕块,所以为至痛饰也。三年之丧,二十五月而毕,哀痛未尽,思慕未忘,然而礼以是断之者,岂不以送死有已,复生有节也哉!凡生天地之间者,有血气之属必有知,有知之属莫不爱其类。今夫大鸟兽则失亡其群匹,越月踰时,则必反铅;过故乡,则必徘徊焉,鸣号焉,踯躅焉,踟蹰焉,然后能去之也。小者是燕爵,犹有啁焦之顷焉,然后能去之。故有血气之属莫知于人,故人之于其亲也,至死无穷。将由夫愚陋淫邪之人与,则彼朝死而夕忘之;然而纵之,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,彼安能相与群居而无乱乎!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,则三年之丧,二十五月而毕,若驷之过隙,然而遂之,则是无穷也。故先王圣人安为之立中制节,一使足以成文理,则舍之矣。

三年的丧,是什么?说:称量情而树立文,因而用来文饰群类,分别亲疏贵贱的节,而不可增减。所以说:没有到哪里都不改变的方法。创伤巨大的日子久,痛得厉害的痊愈迟,三年的丧,称量情而树立文,是用来做至痛的极致。齐衰、苴杖、居庐、吃粥、席薪、枕块,是用来做至痛的文饰。三年的丧,二十五月而完毕,哀痛尚未穷尽,思慕尚未忘记,然而礼用这个来截断,岂不是因为送死有已止,回复生有节吗!凡是生在天地之间的,有血气一类一定有知,有知一类没有不爱他的类。如今那大鸟兽失去亡失它的群匹,越过月超过时,就一定返回盘旋;经过故乡,就一定徘徊,鸣号,踯躅,踟蹰,然后才能离开。小的是燕雀,还有片刻的啁啾,然后才能离开。所以有血气一类没有比人更智的,所以人对于他的亲,到死没有穷尽。将要由着那愚陋淫邪的人吗,则他早晨死晚上就忘记;然而放纵他,则这竟连鸟兽都比不上,他怎么能互相群居而没有乱呢!将要由着那修饰的君子吗,则三年的丧,二十五月而完毕,如同驷马过隙,然而顺着它,则是无穷。所以先王圣人于是为他们树立中道、制约节,一使足以成就文理,就舍弃了。

然则何以分之?曰:至亲以期断。是何也?曰:天地则已易矣,四时则已无矣,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,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。然则三年何也?曰:加隆焉,案使倍之,故再期也。由九月以下何也?曰:案使不及也。故三年以为隆,缌麻、小功以为杀,期、九月以为间。上取象于天,下取象于地,中取则于人,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尽矣。故三年之丧,人道之至文者也,夫是之谓至隆。是百王之所同也,古今之所一也。

那么凭什么分别?说:至亲用一年截断。这是为什么?说:天地已经变易了,四时已经终了,那在宇中的没有不重新开始了,所以先王于是用这个来像它。那么三年是什么?说:更加隆盛,于是使它加倍,所以再过一年。从九月以下是什么?说:于是使它达不到。所以三年当作隆,缌麻、小功当作杀,期、九月当作中间。上取象于天,下取象于地,中取则于人,人所以群居和一的理穷尽了。所以三年的丧,是人道的至文,这就叫做至隆。这是百王所相同、古今所齐一的。

君之丧,所以取三年,何也?曰:君者、治辨之主也,文理之原也,情貌之尽也,相率而致隆之,不亦可乎?诗曰:"恺悌君子,民之父母。"彼君子者,固有为民父母之说焉。父能生之,不能养之;母能食之,不能教诲之;君者,已能食之矣,又善教诲之者也。三年毕矣哉!乳母、饮食之者也,而三月;慈母、衣被之者也,而九月;君曲备之者也,三年毕乎哉!得之则治,失之则乱,文之至也。得之则安,失之则危,情之至也。两至者俱积焉,以三年事之,犹未足也,直无由进之耳。故社,祭社也;稷、祭稷也;郊者,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之也。

君的丧,所以取三年,为什么?说:君,是治辨的主,是文理的本原,是情貌的穷尽,相率而极尽尊崇他,不也可以吗?《诗经·大雅·泂酌》说:「恺悌君子,是民的父母。」那君子,本来有为民父母的说法。父能生他,不能养他;母能给他吃,不能教诲他;君,已经能给他吃了,又善于教诲他。三年就完毕了吗!乳母,是给他饮食的,而三月;慈母,是给他衣被的,而九月;君是周遍具备的,三年就完毕了吗!得到它就治,失去它就乱,是文的极致。得到它就安,失去它就危,是情的极致。两至都积累在这里,用三年事奉,还不足,只是无从再增加罢了。所以社,是祭社;稷,是祭稷;郊,是一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。

三月之殡,何也?曰:大之也,重之也。所致隆也,所致亲也,将举措之,迁徙之,离宫室而归丘陵也,先王恐其不文也,是以繇其期,足之日也。故天子七月,诸侯五月,大夫三月,皆使其须足以容事,事足以容成,成足以容文,文足以容备,曲容备物之谓道矣。

三月的殡,是什么?说:是大它,重它。所极尽隆盛的,所极尽亲近的,将要举措它,迁徙它,离开宫室而归向丘陵,先王恐怕它没有文,因此延长那期限,使日子充足。所以天子七月,诸侯五月,大夫三月,都使他们等待足以容纳事,事足以容纳成就,成就足以容纳文,文足以容纳完备,周遍容纳完备物叫做道了。

祭者、志意思慕之情也。愅诡唈僾而不能无时至焉。故人之欢欣和合之时,则夫忠臣孝子亦愅诡而有所至矣。彼其所至者,甚大动也;案屈然已,则其于志意之情者惆然不嗛,其于礼节者阙然不具。故先王案为之立文,尊尊亲亲之义至矣。故曰:祭者、志意思慕之情也。忠信爱敬之至矣,礼节文貌之盛矣,苟非圣人,莫之能知也。圣人明知之,士君子安行之,官人以为守,百姓以成俗;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,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。故钟鼓管磬,琴瑟竽笙,韶夏护武,汋桓箾简象,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喜乐之文也。齐衰、苴杖、居庐、食粥、席薪、枕块,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哀痛之文也。师旅有制,刑法有等,莫不称罪,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敦恶之文也。卜筮视日、斋戒、修涂、几筵、馈荐、告祝,如或飨之。物取而皆祭之,如或尝之。毋利举爵,主人有尊,如或觞之。宾出,主人拜送,反易服,即位而哭,如或去之。哀夫!敬夫!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状乎无形,影然而成文。

祭,是志意思慕的情。感动郁结而不能没有时候到来。所以人欢欣和合的时候,则那忠臣孝子也感动而有所到来了。他所到来的,是很大的发动;于是空屈停止,则他对于志意的情惆然不满足,他对于礼节阙然不具备。所以先王于是为他们树立文,尊尊亲亲的义到极致了。所以说:祭,是志意思慕的情。忠信爱敬的极致了,礼节文貌的隆盛了,如果不是圣人,没有能知道的。圣人明白知道,士君子安然实行,官人把它当作持守,百姓把它成就为习俗;它在君子当作人道,它在百姓当作鬼事。所以钟鼓管磬,琴瑟竽笙,韶夏护武,汋桓箾简象,是君子所以为他所喜乐的感动做的文。齐衰、苴杖、居庐、吃粥、席薪、枕块,是君子所以为他所哀痛的感动做的文。师旅有制度,刑法有等次,没有不和罪相称,是君子所以为他所敦厚厌恶的感动做的文。问卜筮、看日子、斋戒、修治道路、几筵、馈荐、告祝,如同有神来享用。物取来都祭,如同有神来尝。不让利者举爵,主人有尊,如同有神来饮酒。宾出去,主人拜送,返回换服,即位而哭,如同有神离去。哀啊!敬啊!事奉死如同事奉生,事奉亡如同事奉存,状貌在无形,影然而成就文。

乐论篇第二十

夫乐者、乐也,人情之所必不免也。故人不能无乐,乐则必发于声音,形于动静;而人之道,声音动静,性术之变尽是矣。故人不能不乐,乐则不能无形,形而不为道,则不能无乱。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,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,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,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,足以感动人之善心,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。是先王立乐之方也,而墨子非之奈何!

那乐,是快乐,是人情所一定不免的。所以人不能没有乐,乐就一定发在声音上,形在动静上;而人的道,声音动静,性术的变化穷尽在这里了。所以人不能没有乐,乐就不能没有形,形而不做引导,就不能没有乱。先王厌恶那乱,所以制作雅颂的声音来引导,使那声音足以乐而不放荡,使那文足以辨别而不忧惧,使那曲直繁省廉肉节奏,足以感动人的善心,使那邪污的气无从得以接触。这是先王设立乐的方,而墨子非议它,拿它怎么办!

故乐在宗庙之中,君臣上下同听之,则莫不和敬;闺门之内,父子兄弟同听之,则莫不和亲;乡里族长之中,长少同听之,则莫不和顺。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,比物以饰节者也,合奏以成文者也;足以率一道,足以治万变。是先王立乐之术也,而墨子非之奈何!

所以乐在宗庙之中,君臣上下一同听,则没有不和敬的;闺门之内,父子兄弟一同听,则没有不和亲的;乡里族长之中,长少一同听,则没有不和顺的。所以乐是审察一来确定和的,比次物来文饰节的,合奏来成就文的;足以统率一道,足以治理万变。这是先王设立乐的方法,而墨子非议它,拿它怎么办!

故听其雅颂之声,而志意得广焉;执其干戚,习其俯仰屈伸,而容貌得庄焉;行其缀兆,要其节奏,而行列得正焉,进退得齐焉。故乐者、出所以征诛也,入所以揖让也;征诛揖让,其义一也。出所以征诛,则莫不听从;入所以揖让,则莫不从服。故乐者、天下之大齐也,中和之纪也,人情之所必不免也。是先王立乐之术也,而墨子非之奈何!

所以听那雅颂的声音,而志意得以广大;拿着干戚,熟习那俯仰屈伸,而容貌得以庄重;走那缀兆,要约那节奏,而行列得以正,进退得以齐。所以乐,出去用来征诛,进来用来揖让;征诛揖让,那义是一回事。出去用来征诛,则没有不听从;进来用来揖让,则没有不从服。所以乐,是天下的大齐一,是中和的纪,是人情所一定不免的。这是先王设立乐的方法,而墨子非议它,拿它怎么办!

且乐者、先王之所以饰喜也;军旅鈇钺者,先王之所以饰怒也。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。是故喜而天下和之,怒而暴乱畏之。先王之道,礼乐正其盛者也。而墨子非之。故曰:墨子之于道也,犹瞽之于白黑也,犹聋之于清浊也,犹欲之楚而北求之也。

况且乐,是先王所以文饰喜的;军旅斧钺,是先王所以文饰怒的。先王的喜怒都得到齐一。因此喜而天下应和,怒而暴乱畏惧。先王的道,礼乐正是那隆盛的。而墨子非议它。所以说:墨子对于道,如同瞎子对于黑白,如同聋子对于清浊,如同想去楚却向北求。

夫声乐之入人也深,其化人也速,故先王谨为之文。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,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。民和齐则兵劲城固,敌国不敢婴也。如是,则百姓莫不安其处,乐其乡,以至足其上矣。然后名声于是白,光辉于是大,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师,是王者之始也。乐姚冶以险,则民流僈鄙贱矣;流僈则乱,鄙贱则争;乱争则兵弱城犯,敌国危之如是,则百姓不安其处,不乐其乡,不足其上矣。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,危削侮辱之本也。故先王贵礼乐而贱邪音。其在序官也,曰:"修宪命,审诗商,禁淫声,以时顺修,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,太师之事也。"

声音和乐进入人很深,感化人也很快,所以先王谨慎地为它做文饰。乐中正平和,则民和顺而不放荡;乐肃敬庄重,则民齐一而不乱。民和顺齐一,则兵力强、城池固,敌国不敢触犯。像这样,则百姓没有不安于他的处所、乐于他的乡里,来充分供给他的在上者的。然后名声于是显白,光辉于是盛大,四海的民没有不愿意得到他来做师的,这是王者的开始。乐妖冶而险陂,则民放荡怠慢、鄙陋下贱了;放荡怠慢就乱,鄙陋下贱就争;乱和争则兵力弱、城池被侵犯,敌国危害它。像这样,则百姓不安于他的处所,不乐于他的乡里,不能充分供给他的在上者了。所以礼乐废弃而邪音兴起,是危殆、削夺、侮辱的根本。所以先王看重礼乐而贱视邪音。它在序官里说:「修治法令,审察诗章,禁止淫声,按时顺着修治,使夷俗邪音不敢扰乱雅正,是太师的职事。」

墨子曰:"乐者、圣王之所非也,而儒者为之过也。"君子以为不然。乐者,圣王之所乐也,而可以善民心,其感人深,其移风易俗。故先王导之以礼乐,而民和睦。夫民有好恶之情,而无喜怒之应则乱;先王恶其乱也,故修其行,正其乐,而天下顺焉。故齐衰之服,哭泣之声,使人之心悲。带甲婴胄,歌于行伍,使人之心伤;姚冶之容,郑卫之音,使人之心淫;绅、端、章甫,舞韶歌武,使人之心庄。故君子耳不听淫声,目不视邪色,口不出恶言,此三者,君子慎之。

墨子说:「乐,是圣王所非议的,而儒者做它是过错。」君子以为不是这样。乐,是圣王所喜悦的,而可以使民心向善,它感人深,它移风易俗。所以先王用礼乐来引导,而民和睦。民有好恶的情,而没有喜怒的应和就乱;先王厌恶那乱,所以修治他的德行,端正他的乐,而天下顺从了。所以齐衰的丧服,哭泣的声音,使人心悲哀。披甲戴胄,在行伍中歌唱,使人心悲壮。妖冶的容貌,郑卫的声音,使人心放荡。大带、玄端、章甫之冠,舞韶歌武,使人心庄重。所以君子耳不听淫声,目不看邪色,口不说恶言,这三样,君子谨慎对待。

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,逆气成象而乱生焉;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,顺气成象而治生焉。唱和有应,善恶相象,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。君子以钟鼓道志,以琴瑟乐心;动以干戚,饰以羽旄,从以磬管。故其清明象天,其广大象地,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。故乐行而志清,礼修而行成,耳目聪明,血气和平,移风易俗,天下皆宁,美善相乐。故曰:乐者、乐也。君子乐得其道,小人乐得其欲;以道制欲,则乐而不乱;以欲忘道,则惑而不乐。故乐者,所以道乐也,金石丝竹,所以道德也;乐行而民乡方矣。故乐也者,治人之盛者也,而墨子非之。

凡是奸邪的声音感人而逆气应和它,逆气形成气象而乱就产生了;纯正的声音感人而顺气应和它,顺气形成气象而治就产生了。唱和有应,善恶互相形成气象,所以君子谨慎他所离开和趋就的。君子用钟鼓引导志,用琴瑟娱乐心;用干戚来动作,用羽旄来文饰,用磬管来随从。所以它的清明像天,它的广大像地,它的俯仰周旋有似乎四时。所以乐实行而志清明,礼修治而德行成就,耳目聪明,血气和平,移风易俗,天下都安宁,美和善互相欢乐。所以说:乐,就是快乐。君子乐于得到那道,小人乐于得到那欲望;用道来制约欲望,则乐而不乱;因欲望而忘记道,则迷惑而不乐。所以乐,是用来引导快乐的;金石丝竹,是用来引导德的;乐实行而民就向着正道了。所以乐,是治理人的隆盛的,而墨子非议它。

且乐也者,和之不可变者也;礼也者,理之不可易者也。乐合同,礼别异,礼乐之统,管乎人心矣。穷本极变,乐之情也;着诚去伪,礼之经也。墨子非之,几遇刑也。明王已没,莫之正也。愚者学之,危其身也。君子明乐,乃其德也。乱世恶善,不此听也。于乎哀哉!不得成也。弟子勉学,无所营也。

况且乐,是和的不可变易的;礼,是理的不可改易的。乐会合同,礼分别异,礼乐的统摄,管着人心了。穷究本原极尽变化,是乐的情;显明诚而去掉伪,是礼的经常。墨子非议它,几乎要遇上刑罚了。明王已经没了,没有人来端正它。愚者学它,危害他的身。君子彰明乐,才是他的德。乱世厌恶善,不听这个。呜呼悲哀啊!不能成就了。弟子努力学习,不要有所营求。

声乐之象:鼓大丽,钟统实,磬廉制,竽笙箫和,筦钥发猛,埙篪翁博,瑟易良,琴妇好,歌清尽,舞意天道兼。鼓其乐之君邪。故鼓似天,钟似地,磬似水,竽笙箫和筦钥,似星辰日月,鼗柷、拊鞷、椌楬似万物。曷以知舞之意?曰:目不自见,耳不自闻也,然而治俯仰、诎信、进退、迟速,莫不廉制,尽筋骨之力,以要钟鼓俯会之节,而靡有悖逆者,众积意謘謘乎!

声音和乐的象征:鼓大而华丽,钟统括而充实,磬有棱角而有节制,竽笙箫和畅,管钥发扬猛厉,埙篪涵容广博,瑟平易温良,琴柔婉美好,歌唱清澈穷尽,舞的意兼有天道。鼓大概是乐的君吧。所以鼓像天,钟像地,磬像水,竽笙箫和管钥,像星辰日月,鼗柷、拊鞷、椌楬像万物。凭什么知道舞的意?说:眼睛不能看见自己,耳朵不能听见自己,然而治理俯仰、屈伸、进退、迟速,没有不有棱角有节制,用尽筋骨的力气,来要约钟鼓俯就会合的节,而没有悖逆的,众人积聚的意是那么严整啊!

吾观于乡,而知王道之易易也。主人亲速宾及介,而众宾皆从之。至于门外,主人拜宾及介,而众宾皆入;贵贱之义别矣。三揖至于阶,三让以宾升。拜至、献、酬,辞让之节繁,及介省矣。至于众宾,升受、坐祭、立饮,不酢而降;隆杀之义辨矣。工入,升歌三终,主人献之;笙入三终,主人献之;间歌三终,合乐三终,工告乐备,遂出。二人扬觯,乃立司正,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。宾酬主人,主人酬介,介酬众宾,少长以齿,终于沃洗者,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也。降,说屦升坐,修爵无数。饮酒之节,朝不废朝,莫不废夕。宾出,主人拜送,节文终遂,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。贵贱明,隆杀辨,和乐而不流,弟长而无遗,安燕而不乱,此五行者,足以正身安国矣。彼国安而天下安。故曰:吾观于乡,而知王道之易易也。

我观察乡饮酒礼,而知道王道是很容易的。主人亲自邀请宾和介,而众宾都跟从他们。到了门外,主人拜宾和介,而众宾都进入;贵贱的义分别了。三次揖让到了阶,三次谦让让宾升堂。拜至、献、酬,辞让的节繁多,到了介就减省了。到了众宾,升堂接受、坐着祭、站着饮,不回敬酒就降阶;隆杀的义辨别了。乐工进入,升堂歌唱三终,主人献酒;笙进入奏三终,主人献酒;间隔着歌唱三终,合乐三终,乐工报告乐具备了,于是出去。二人举起觯,于是设立司正,由此知道它能和乐而不放荡。宾酬主人,主人酬介,介酬众宾,少长按年龄,终结于沃洗的人,由此知道它能分别悌与长而不遗漏。降阶,脱鞋升坐,行爵没有次数。饮酒的节,早晨不废弃朝事,黄昏不废弃夕事。宾出去,主人拜送,节文终结完成,由此知道它能安于燕饮而不乱。贵贱显明,隆杀辨别,和乐而不放荡,悌长而不遗漏,安燕而不乱,这五件事,足以端正自身安定国家了。那国安而天下安。所以说:我观察乡饮酒礼,而知道王道是很容易的。

乱世之征:其服组,其容妇。其俗淫,其志利,其行杂,其声乐险,其文章匿而采,其养生无度,其送死瘠墨,贱礼义而贵勇力,贫则为盗,富则为贼;治世反是也。

乱世的征象:它的衣服华丽繁组,它的容貌像妇人。它的习俗放荡,它的志向逐利,它的行为驳杂,它的声乐险陂,它的文章隐匿而有文采,它的养生没有限度,它的送死瘠薄如墨家,贱视礼义而看重勇力,贫就是盗,富就是贼;治世与此相反。

解蔽篇第二十一

凡人之患,蔽于一曲,而闇于大理。治则复经,两疑则惑矣。天下无二道,圣人无两心。今诸侯异政,百家异说,则必或是或非,或治或乱。乱国之君,乱家之人,此其诚心,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。妒缪于道,而人诱其所迨也。私其所积,唯恐闻其恶也。倚其所私,以观异术,唯恐闻其美也。是以与治虽走,而是己不辍也。岂不蔽于一曲,而失正求也哉!心不使焉,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,雷鼓在侧而耳不闻,况于使者乎?德道之人,乱国之君非之上,乱家之人非之下,岂不哀哉!

凡人的祸患,是被一偏所蒙蔽,而不明白大理。治就回复经常,两端都疑就迷惑了。天下没有两条道,圣人没有两样心。如今诸侯政教不同,百家学说不同,则一定有的是有的非,有的治有的乱。乱国的君,乱家的人,他们的诚心,没有不求正而自己去做的。对道妒嫉谬误,而别人引诱他所接近的。偏私他所积累的,唯恐听到它的恶。倚靠他所偏私的,来看不同的方术,唯恐听到它的美。因此与治背道而驰,而自以为是不停止。岂不是被一偏所蒙蔽,而失去正求吗!心不役使在这上面,则黑白在前面而眼睛看不见,雷鼓在旁边而耳朵听不见,何况对于那役使心的呢?得到道的人,乱国的君在上面非议他,乱家的人在下面非议他,岂不悲哀啊!

故为蔽:欲为蔽,恶为蔽,始为蔽,终为蔽,远为蔽,近为蔽,博为蔽,浅为蔽,古为蔽,今为蔽。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,此心术之公患也。

所以成为蔽的:欲成为蔽,恶成为蔽,始成为蔽,终成为蔽,远成为蔽,近成为蔽,博成为蔽,浅成为蔽,古成为蔽,今成为蔽。凡是万物有差异就没有不互相成为蔽的,这是心术的公共祸患。

昔人君之蔽者,夏桀殷纣是也。桀蔽于末喜斯观,而不知关龙逢,以惑其心,而乱其行。桀蔽于妲己、飞廉,而不知微子启,以惑其心,而乱其行。故群臣去忠而事私,百姓怨非而不用,贤良退处而隐逃,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,而虚宗庙之国也。桀死于鬲山,纣县于赤旆。身不先知,人又莫之谏,此蔽塞之祸也。成汤监于夏桀,故主其心而慎治之,是以能长用伊尹,而身不失道,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。文王监于殷纣,故主其心而慎治之,是以能长用吕望,而身不失道,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。远方莫不致其珍;故目视备色,耳听备声,口食备味,形居备宫,名受备号,生则天下歌,死则四海哭。夫是之谓至盛。诗曰:"凤凰秋秋,其翼若干,其声若箫。有凤有凰,乐帝之心。"此不蔽之福也。

从前人君被蒙蔽的,夏桀殷纣就是。桀被末喜、斯观所蒙蔽,而不知道关龙逢,因而迷惑他的心,而扰乱他的行为。纣被妲己、飞廉所蒙蔽,而不知道微子启,(底本后一句作「桀蔽于妲己」,「桀」为「纣」之讹。)因而迷惑他的心,而扰乱他的行为。所以群臣离开忠而事奉私,百姓怨恨非议而不被用,贤良退处而隐逃,这是他们所以丧失九州牧守之地,而空虚宗庙之国的原因。桀死在鬲山,纣的头悬挂在赤旗上。自身不能预先知道,别人又没有劝谏他,这是蔽塞的祸。成汤鉴戒于夏桀,所以主宰他的心而谨慎治理,因此能长久任用伊尹,而自身不失去道,这是他所以代替夏王而接受九州的原因。文王鉴戒于殷纣,所以主宰他的心而谨慎治理,因此能长久任用吕望,而自身不失去道,这是他所以代替殷王而接受九州牧守的原因。远方没有不送来珍宝的;所以眼睛看完备的色彩,耳朵听完备的声音,口吃完备的滋味,形体居完备的宫室,名号受完备的称号,活着则天下歌唱,死了则四海哭泣。这就叫做至盛。《诗经》说:「凤凰翩翩,它的翅膀像盾牌,它的声音像箫。有凤有凰,娱乐帝的心。」这是不蔽的福。

昔人臣之蔽者,唐鞅奚齐是也。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,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;唐鞅戮于宋,奚齐戮于晋。逐贤相而罪孝兄,身为刑戮,然而不知,此蔽塞之祸也。故以贪鄙、背叛、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,自古及今,未尝有之也。鲍叔、宁戚、隰朋仁知且不蔽,故能持管仲,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。召公、吕望仁知且不蔽,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。传曰:"知贤之为明,辅贤之谓能,勉之强之,其福必长。"此之谓也。此不蔽之福也。

从前人臣被蒙蔽的,唐鞅、奚齐就是。唐鞅被想要权所蒙蔽而放逐载子,奚齐被想要国所蒙蔽而加罪申生;唐鞅在宋被杀,奚齐在晋被杀。放逐贤相而加罪孝兄,自身被刑戮,然而不知道,这是蔽塞的祸。所以因贪鄙、背叛、争权而不危辱灭亡的,从古到今,未曾有过。鲍叔、宁戚、隰朋仁智而且不蔽,所以能持守管仲,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等。召公、吕望仁智而且不蔽,所以能持守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等。传记说:「知道贤叫做明,辅佐贤叫做能,勉励它强固它,那福一定长久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这是不蔽的福。

昔宾孟之蔽者,乱家是也。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。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。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。申子蔽于埶而不知知。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。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。故由用谓之道,尽利矣。由欲谓之道,尽嗛矣。由法谓之道,尽数矣。由埶谓之道,尽便矣。由辞谓之道,尽论矣。由天谓之道,尽因矣。此数具者,皆道之一隅也。夫道者体常而尽变,一隅不足以举之。曲知之人,观于道之一隅,而未之能识也。故以为足而饰之,内以自乱,外以惑人,上以蔽下,下以蔽上,此蔽塞之祸也。孔子仁知且不蔽,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。一家得周道,举而用之,不蔽于成积也。故德与周公齐,名与三王并,此不蔽之福也。

从前游士被蒙蔽的,乱家就是。墨子被「用」所蒙蔽而不知道文。宋子被「欲」所蒙蔽而不知道得。慎子被「法」所蒙蔽而不知道贤。申子被「势」所蒙蔽而不知道智。惠子被「辞」所蒙蔽而不知道实。庄子被「天」所蒙蔽而不知道人。所以从用来说道,就全是利了。从欲来说道,就全是满足了。从法来说道,就全是数了。从势来说道,就全是便利了。从辞来说道,就全是论辩了。从天来说道,就全是因任了。这几项,都是道的一隅。道是体常而穷尽变化的,一隅不足以举出它。一偏之知的人,看见道的一隅,而未能认识它。所以以为足够而文饰它,对内用来自己扰乱,对外用来迷惑人,对上用来蒙蔽下,对下用来蒙蔽上,这是蔽塞的祸。孔子仁智而且不蔽,所以学习治理的方术足以做先王那样的人。一家得到周备的道,举起而任用它,不被已成的积习所蒙蔽。所以德与周公齐等,名与三王并列,这是不蔽的福。

圣人知心术之患,见蔽塞之祸,故无欲、无恶、无始、无终、无近、无远、无博、无浅、无古、无今,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。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。

圣人知道心术的祸患,看见蔽塞的祸,所以没有欲、没有恶、没有始、没有终、没有近、没有远、没有博、没有浅、没有古、没有今,兼陈列万物而在中间悬挂衡器。因此众多差异不能互相蒙蔽来扰乱那伦类。

何谓衡?曰:道。故心不可以不知道;心不知道,则不可道,而可非道。人孰欲得恣,而守其所不可,以禁其所可?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,则必合于不道人,而不合于道人。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,乱之本也。夫何以知?曰:心知道,然后可道;可道然后守道以禁非道。以其可道之心取人,则合于道人,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。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,治之要也。何患不知?故治之要在于知道。

什么叫做衡?说:道。所以心不可以不知道;心不知道,则不认可道,而认可非道。人谁想要得到放纵,却守住他所不认可的,来禁止他所认可的?用那不认可道的心选取人,则一定合于不道的人,而不合于有道的人。用那不认可道的心与不道的人议论有道的人,是乱的根本。凭什么知道?说:心知道,然后可以认可道;认可道然后守道来禁止非道。用那认可道的心选取人,则合于有道的人,而不合于不道的人了。用那认可道的心与有道的人议论非道,是治的要约。何必忧患不知道?所以治的要约在于知道。

人何以知道?曰:心。心何以知?曰:虚壹而静。心未尝不臧也,然而有所谓虚;心未尝不两也,然而有所谓壹;心未尝不动也,然而有所谓静。人生而有知,知而有志;志也者,臧也;然而有所谓虚;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。心生而有知,知而有异;异也者,同时兼知之;同时兼知之,两也;然而有所谓一;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。心卧则梦,偷则自行,使之则谋;故心未尝不动也;然而有所谓静;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。未得道而求道者,谓之虚壹而静。作之: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,将事道者之壹则尽,尽将思道者静则察。知道察,知道行,体道者也。虚壹而静,谓之大清明。万物莫形而不见,莫见而不论,莫论而失位。坐于室而见四海,处于今而论久远。疏观万物而知其情,参稽治乱而通其度,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,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。恢恢广广,孰知其极?睪睪广广,孰知其德?涫涫纷纷,孰知其形?明参日月,大满八极,夫是之谓大人。夫恶有蔽矣哉!

人凭什么知道?说:心。心凭什么知?说:虚、壹而静。心未曾不储藏,然而有所谓虚;心未曾没有两端,然而有所谓壹;心未曾不动,然而有所谓静。人生下来就有知,知而有记忆;记忆,就是储藏;然而有所谓虚;不因已经储藏的妨害将要接受的叫做虚。心生下来就有知,知而有差异;差异,是同时兼知它们;同时兼知它们,就是两端;然而有所谓一;不因那一个妨害这一个叫做壹。心睡着就做梦,松懈就自行,役使它就谋划;所以心未曾不动;然而有所谓静;不因梦和剧烈扰乱知叫做静。未曾得到道而求道的,要虚、壹而静。做起来:将要等待道的人,虚就能进入;将要事奉道的人,壹就能穷尽;将要思索道的人,静就能察。知道而察,知道而行,是体道的人。虚、壹而静,叫做大清明。万物没有有形而不被看见的,没有被看见而不被论列的,没有被论列而失去位置的。坐在室中而看见四海,处在当今而论列久远。疏通观察万物而知道它的情,参验考核治乱而通达那度,经纬天地而裁成万物,裁制大理而宇宙的理得了。底本作「里」,「里」为「理」之讹。恢恢广广,谁知道它的极致?浩浩广广,谁知道它的德?滚滚纷纷,谁知道它的形?光明比于日月,盛大充满八极,这就叫做大人。哪里还有蔽呢!

心者,形之君也,而神明之主也,出令而无所受令。自禁也,自使也,自夺也,自取也,自行也,自止也。故口可劫而使墨云,形可劫而使诎申,心不可劫而使易意,是之则受,非之则辞。故曰:心容--其择也无禁,必自现,其物也杂博,其情之至也不贰。诗云:"采采卷耳,不盈倾筐。嗟我怀人,寘彼周行。"倾筐易满也,卷耳易得也,然而不可以贰周行。故曰:心枝则无知,倾则不精,贰则疑惑。以赞稽之,万物可兼知也。身尽其故则美。类不可两也,故知者择一而壹焉。

心,是形体的君,而神明的主宰,发出命令而不接受命令。自己禁止,自己役使,自己夺,自己取,自己行,自己止。所以口可以胁迫而使它沉默或说话,形体可以胁迫而使它屈伸,心不可以胁迫而使它改变意,认为是就接受,认为非就辞谢。所以说:心的状态——它的选择没有禁止,一定自己显现,它的对象驳杂广博,它的情到极致就不贰。《诗经·周南·卷耳》说:「采了又采卷耳,装不满斜口筐。叹息我想念的人,把他放在周朝的行列上。」斜口筐容易满,卷耳容易得,然而不可以贰心于周朝的行列。所以说:心分枝就无知,倾斜就不精,贰了就疑惑。用辅助来考核,万物可以兼知。自身穷尽那缘故就美。类不可以两属,所以智者选择一个而专一于它。

农精于田,而不可以为田师;贾精于市,而不可以为市师;工精于器,而不可以为器师。有人也,不能此三技,而可使治三官。曰:精于道者也。精于物者也。精于物者以物物,精于道者兼物物。故君子壹于道,而以赞稽物。壹于道则正,以赞稽物则察;以正志行察论,则万物官矣。昔者舜之治天下也,不以事诏而万物成。处一危之,其荣满侧;养一之微,荣矣而未知。故道经曰:"人心之危,道心之微。"危微之几,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。故人心譬如盘水,正错而勿动,则湛浊在下,而清明在上,则足以见鬒眉而察理矣。微风过之,湛浊动乎下,清明乱于上,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。心亦如是矣。故导之以理,养之以清,物莫之倾,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。小物引之,则其正外易,其心内倾,则不足以决麤理矣。故好书者众矣,而仓颉独传者,壹也;好稼者众矣,而后稷独传者,壹也。好乐者众矣,而夔独传者,壹也;好义者众矣,而舜独传者,壹也。倕作弓,浮游作矢,而羿精于射;奚仲作车,乘杜作乘马,而造父精于御:自古及今,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。曾子曰:"是其庭可以搏鼠,恶能与我歌矣!"

农人精于田,而不可以做田师;商人精于市,而不可以做市师;工人精于器,而不可以做器师。有一种人,不能这三种技能,而可以使他治理这三种官职。说:是精于道的人。是精于物的人。精于物的人用物来物使物,精于道的人兼能物使物。所以君子专一于道,而用来辅助考核物。专一于道就正,用来辅助考核物就察;用正的志实行察的论,则万物都得到官任了。从前舜治理天下,不用事事诏告而万物成就。处在专一而戒惧它,那荣充满身旁;养护专一的隐微,荣了而自己还不知道。所以《道经》说:「人心是危殆的,道心是隐微的。」危和微的几兆,只有明君子然后能知道。所以人心如同盘中的水,端正放置而不要动,则沉浊在下面,而清明在上面,就足以看见鬓眉而观察肌理了。微风经过它,沉浊在下面动,清明在上面乱,就不可以得到大形的正了。心也像这样。所以用理来引导它,用清来养护它,物没有能使它倾斜的,就足以判定是非、决断嫌疑了。小物牵引它,则它的正外表改变,它的心内部倾斜,就不足以决断粗浅的理了。所以喜好书的人多了,而仓颉独自流传,是专一;喜好稼穑的人多了,而后稷独自流传,是专一。喜好乐的人多了,而夔独自流传,是专一;喜好义的人多了,而舜独自流传,是专一。倕做弓,浮游做箭,而羿精于射;奚仲做车,乘杜发明乘马,而造父精于驾驭:从古到今,未曾有两样都能精的。曾子说:「看着那庭院可以打老鼠,哪里能和我一起歌唱呢!」

空石之中有人焉,其名曰觙。其为人也,善射以好思。耳目之欲接,则败其思;蚊虻之声闻,则挫其精。是以辟耳目之欲,而远蚊虻之声,闲居静思则通。思仁若是,可谓微乎?孟子恶败而出妻,可谓能自强矣,未及思也;有子恶卧而焠掌,可谓能自忍矣;未及好也。辟耳目之欲,远蚊虻之声,可谓危矣;未可谓微也。夫微者,至人也。至人也,何忍!何强!何危!故浊明外景,清明内景,圣人纵其欲,兼其情,而制焉者理矣;夫何强!何忍!何危!故仁者之行道也,无为也;圣人之行道也,无强也。仁者之思也恭,圣者之思也乐。此治心之道也。

空石之中有个人,他的名字叫觙。他的为人,善于射而喜好思索。耳目的欲望一接触,就败坏他的思;蚊虻的声音一听到,就挫折他的精。因此避开耳目的欲望,而远离蚊虻的声音,闲居静思就通达。思索仁像这样,可以叫做微吗?孟子厌恶败坏而休妻,可以说能自己强了,还没到思的地步;有子厌恶睡着而烫手掌,可以说能自己忍了,还没到喜好的地步。避开耳目的欲望,远离蚊虻的声音,可以说危了;还不可以说微。那微,是至人。至人,还要什么忍!还要什么强!还要什么危!所以浊的明是外光,清的明是内光,圣人放纵他的欲望,兼用他的情,而制约它的是理了;还要什么强!还要什么忍!还要什么危!所以仁者实行道,是无为的;圣人实行道,是没有勉强的。仁者的思索是恭敬的,圣者的思索是快乐的。这是治理心的道。

凡观物有疑,中心不定,则外物不清。吾虑不清,未可定然否也。冥冥而行者,见寝石以为伏虎也,见植林以为后人也:冥冥蔽其明也。醉者越百步之沟,以为蹞步之浍也;俯而出城门,以为小之闺也:酒乱其神也。厌目而视者,视一为两;掩耳而听者,听漠漠而以为哅哅:埶乱其官也。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,而求羊者不下牵也:远蔽其大也。从山下望木者,十仞之木若箸,而求箸者不上折也:高蔽其长也。水动而景摇,人不以定美恶:水埶玄也。瞽者仰视而不见星,人不以定有无:用精惑也。有人焉以此时定物,则世之愚者也。彼愚者之定物,以疑决疑,决必不当。夫苟不当,安能无过乎?

凡是观察物有疑惑,心中不定,则外物不清楚。我的思虑不清楚,不可以判定然否。在昏暗中行走的人,看见躺着的石头以为是趴着的虎,看见直立的树林以为是后面的人:昏暗蒙蔽了他的明。喝醉的人跨越百步的沟,以为是半步的小沟;低头走出城门,以为是小的闺门:酒扰乱了他的神。按着眼睛看的人,看一个当成两个;捂着耳朵听的人,听寂静而以为喧哗:势扰乱了他的感官。所以从山上望牛的像羊,而求羊的人不会下山去牵:远蒙蔽了它的大。从山下望树的,十仞的树像筷子,而求筷子的人不会上山去折:高蒙蔽了它的长。水动而影子摇,人不用它来判定美恶:水势眩乱。盲人抬头看不见星,人不用它来判定有无:用的精明迷惑了。有人在这种时候判定物,则是世上的愚者。那愚者判定物,用疑惑来决断疑惑,决断一定不当。如果不当,怎么能没有过错呢?

夏首之南有人焉;曰涓蜀梁。其为人也,愚而善畏。明月而宵行,俯见其影,以为伏鬼也;仰视其发,以为立魅也。背而走,比至其家,失气而死。岂不哀哉!凡人之有鬼也,必以其感忽之间,疑玄之时定之。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,而己以定事。故伤于湿而痹,痹而击鼓烹豚,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,而未有俞疾之福也。故虽不在夏首之南,则无以异矣。

夏首的南边有个人,叫做涓蜀梁。他的为人,愚而容易害怕。明月下夜里行走,低头看见他的影子,以为是趴着的鬼;抬头看见他的头发,以为是站着的魅。背转身跑,等回到他家,断气而死。岂不悲哀啊!凡人以为有鬼,一定是在他恍惚之间、疑惑眩乱的时候判定的。这是人所以把无当成有、把有当成无的时候,而自己用来判定事情。所以伤于湿而麻痹,麻痹了就击鼓煮猪,则一定有打破鼓丧失猪的花费,而没有病愈的福。所以即使不在夏首的南边,也没有不同了。

凡以知,人之性也;可以知,物之理也。以可以知人之性,求可以知物之理,而无所疑止之,则没世穷年不能无也。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,已不足浃万物之变,与愚者若一。学、老身长子,而与愚者若一,犹不知错,夫是之谓妄人。故学也者,固学止之也。恶乎止之?曰:止诸至足。曷谓至足?曰:圣王。圣也者,尽伦者也;王也者,尽制者也;两尽者,足以为天下极矣。故学者以圣王为师,案以圣王之制为法,法其法以求其统类,以务象效其人。向是而务,士也;类是而几,君子也;知之,圣人也。故有知非以虑是,则谓之惧;有勇非以持是,则谓之贼;察孰非以分是,则谓之篡;多能非以修荡是,则谓之知;辩利非以言是,则谓之詍。传曰:"天下有二:非察是,是察非。"谓合王制不合王制也。天下不以是为隆正也,然而犹有能分是非、治曲直者邪?

凡是用来知的,是人的性;可以被知的,是物的理。用可以知的人的性,求可以知的物的理,而没有疑止的地方,则终身穷年不能穷尽。他所用来贯通理的即使亿万,已经不足以周遍万物的变化,与愚者如同一样。学习到自己老了儿子长大了,而与愚者如同一样,还不知道放下,这就叫做妄人。所以学,本来是学那止的地方。止在哪里?说:止在至足。什么叫做至足?说:圣王。圣,是穷尽伦的;王,是穷尽制的;两样都穷尽,足以做天下的极致了。所以学者以圣王为师,于是以圣王的制为法,取法那法来求那统类,努力仿效那人。向着这个努力,是士;类似这个而接近,是君子;知道这个,是圣人。所以有知不是用来思虑这个,就叫做惧;有勇不是用来持守这个,就叫做贼;察辨精熟不是用来分别这个,就叫做篡;多能不是用来修治发扬这个,就叫做巧智;辩说流利不是用来言说这个,就叫做多嘴。传记说:「天下有两面:用非来察是,用是来察非。」说的是合于王制与不合于王制。天下不把这个当作隆盛的准则,然而还能分别是非、治理曲直吗?

若夫非分是非,非治曲直,非辨治乱,非治人道,虽能之无益于人,不能无损于人;案直将治怪说,玩奇辞,以相挠滑也;案强钳而利口,厚颜而忍诟,无正而恣孳,妄辨而几利;不好辞让,不敬礼节,而好相推挤:此乱世奸人之说也,则天下之治说者,方多然矣。传曰:"析辞而为察,言物而为辨,君子贱之。博闻强志,不合王制,君子贱之。"此之谓也。

至于不分别是非,不治理曲直,不辨别治乱,不治理人道,即使能了也无益于人,不能也无损于人;只是将要治理怪说,玩弄奇辞,来互相扰乱;强横钳制而口齿锋利,厚着脸皮忍受诟骂,没有正而放纵孳生,妄加辩说而近于求利;不喜好辞让,不敬礼节,而喜好互相排挤:这是乱世奸人的说法,而天下治理学说的人,正多是这样了。传记说:「分析辞句而当作察,言说名物而当作辨,君子贱视它。见闻广博记忆强,不合于王制,君子贱视它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为之无益于成也,求之无益于得也,忧戚之无益于几也,则广焉能弃之矣,不以自妨也,不少顷干之胸中。不慕往,不闵来,无邑怜之心,当时则动,物至而应,事起而辨,治乱可否,昭然明矣。

做了它无益于成就,求它无益于得到,忧戚它无益于危殆的几兆,就远远地能抛弃它了,不用来妨碍自己,不片刻干预胸中。不羡慕以往,不悯惜未来,没有悒郁怜惜的心,当时机就动,物到了就应,事兴起就辨别,治乱可否,昭然明白了。

周而成,泄而败,明君无之有也。宣而成,隐而败,闇君无之有也。故人君者,周则谗言至矣,直言反矣;小人迩而君子远矣!诗云:"墨以为明,狐狸而苍。"此言上幽而下险也。君人者,宣则直言至矣,而谗言反矣;君子迩而小人远矣!诗云:"明明在下,赫赫在上。"此言上明而下化也。

隐密而成功,泄漏而失败,明君没有这种事。公开而成功,隐藏而失败,昏君没有这种事。所以做人君的,隐密则谗言到了,直言返回去了;小人近而君子远了!《诗经》说:「把黑暗当作光明,狐狸也成了苍色。」这是说上面幽暗而下面险诈。做人君的,公开则直言到了,而谗言返回去了;君子近而小人远了!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说:「在下的明明,在上的赫赫。」这是说上面光明而下面感化。

正名篇第二十二

后王之成名:刑名从商,爵名从周,文名从礼,散名之加于万物者,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,远方异俗之乡,则因之而为通。

后王既定的名称:刑罚的名称依从商,爵位的名称依从周,礼仪文饰的名称依从礼,加在万物上的散名称,则依从诸夏既成的习俗和共同约定,远方习俗不同的乡,则凭借这个来沟通。

散名之在人者: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;性之和所生,精合感应,不事而自然谓之性。性之好、恶、喜、怒、哀、乐谓之情。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。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;虑积焉,能习焉,而后成谓之伪。正利而为谓之事。正义而为谓之行。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;知有所合谓之智。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;能有所合谓之能。性伤谓之病。节遇谓之命:是散名之在人者也,是后王之成名也。

在人身上的散名称:生下来所以这样的叫做性;性的和气所生,精神相合感应,不经作为而自然的叫做性。性的好、恶、喜、怒、哀、乐叫做情。情是这样而心为它选择叫做虑。心虑而能为它动作叫做伪;虑积累了,能练习了,然后成就的叫做伪。为正当的利而做的叫做事。为正当的义而做的叫做行。用来知的在人身上的叫做知;知有所符合叫做智。用来能的在人身上的叫做能;能有所符合也叫做能。性受到伤害叫做病。时运遭遇叫做命:这是在人身上的散名称,这是后王既定的名称。

故王者之制名,名定而实辨,道行而志通,则慎率民而一焉。故析辞擅作名,以乱正名,使民疑惑,人多辨讼,则谓之大奸。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。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,故其民悫;悫则易使,易使则公。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,故壹于道法,而谨于循令矣。如是则其迹长矣。迹长功成,治之极也。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。今圣王没,名守慢,奇辞起,名实乱,是非之形不明,则虽守法之吏,诵数之儒,亦皆乱也。若有王者起,必将有循于旧名,有作于新名。然则所为有名,与所缘以同异,与制名之枢要,不可不察也。

所以王者制定名称,名称确定而实物辨别,道实行而意志通达,就谨慎率领民而齐一。所以分析辞句擅自制作名称,来扰乱正名,使民疑惑,人多辩讼,就叫做大奸。他的罪如同伪造符节度量的罪。所以他的民没有敢假托奇僻的辞来扰乱正名,所以他的民朴实;朴实就容易役使,容易役使就公正。他的民没有敢假托奇僻的辞来扰乱正名,所以专一于道法,而谨慎地遵循命令了。像这样则功业长久了。功业长久功绩成就,是治的极致。这是谨慎守住名称约定的功效。如今圣王没了,守名怠慢,奇僻的辞兴起,名和实混乱,是非的形不显明,则即使守法的吏,诵习度数的儒,也都乱了。如果有王者兴起,一定将有所遵循于旧名,有所制作于新名。那么所以要有名称,与所以同异的凭借,与制定名称的枢要,不可以不审察。

异形离心交喻,异物名实玄纽,贵贱不明,同异不别;如是,则志必有不喻之患,而事必有困废之祸。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,上以明贵贱,下以辨同异。贵贱明,同异别,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,事无困废之祸,此所为有名也。

不同的形状离开心互相说明,不同的物名和实昏乱纽结,贵贱不显明,同异不分别;像这样,则意志一定有不能晓喻的祸患,而事情一定有困顿废弃的祸。所以智者为它们分别制定名称来指称实,对上用来显明贵贱,对下用来辨别同异。贵贱显明,同异分别,像这样则意志没有不能晓喻的祸患,事情没有困顿废弃的祸,这是所以要有名称的。

然则何缘而以同异?曰:缘天官。凡同类同情者,其天官之意物也同。故比方之疑似而通,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。形体、色理以目异;声音清浊、调竽、奇声以耳异;甘、苦、咸、淡、辛、酸、奇味以口异;香、臭、芬、郁、腥、臊、漏庮、奇臭以鼻异;疾、痒、凔、热、滑、铍、轻、重以形体异;说、故、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恶、欲以心异。心有征知。征知,则缘耳而知声可也,缘目而知形可也。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,然后可也。五官簿之而不知,心征知而无说,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。此所缘而以同异也。

那么凭什么而有同异?说:凭借天生的感官。凡是同类同情的,他们天生感官意会物是相同的。所以比方那疑似的就能相通,这是所以共同那约定的名称来互相期会的。形体、色泽文理用眼睛来差异;声音清浊、和谐的乐音、奇异的声音用耳朵来差异;甘、苦、咸、淡、辛、酸、奇异的味用口来差异;香、臭、芬、郁、腥、臊、漏臭、奇异的气味用鼻子来差异;痛、痒、冷、热、滑、涩、轻、重用形体来差异;悦、故、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恶、欲用心来差异。心有验证而知。验证而知,则凭借耳朵而知道声音就可以了,凭借眼睛而知道形状就可以了。然而验证而知一定要等待天生感官恰当地记录那一类,然后才可以。五官记录了而不知,心验证而知而没有说辞,则人没有不说他不知的。这是所以凭借而有同异的。

然后随而命之,同则同之,异则异之。单足以喻则单,单不足以喻则兼;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;虽共不为害矣。知异实者之异名也,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,不可乱也,犹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。

然后随着给它命名,相同就给相同的名,相异就给相异的名。单名足以晓喻就用单名,单名不足以晓喻就用复名;单名与复名没有互相回避的就共用;即使共用也不为害了。知道不同的实该有不同的名,所以使不同的实没有不同名的,不可以乱,如同使相同的实没有不同名的。

故万物虽众,有时而欲无举之,故谓之物;物也者,大共名也。推而共之,共则有共,至于无共然后止。有时而欲偏举之,故谓之鸟兽。鸟兽也者,大别名也。推而别之,别则有别,至于无别然后至。

所以万物虽然众多,有时想要没有遗漏地举出它们,所以叫做物;物,是大共名。推开而共用,共了还有共,到了没有共然后停止。有时想要偏举它们,所以叫做鸟兽。鸟兽,是大别名。推开而分别,分别了还有分别,到了没有分别然后停止。

名无固宜,约之以命,约定俗成谓之宜,异于约则谓之不宜。名无固实,约之以命实,约定俗成,谓之实名。名有固善,径易而不拂,谓之善名。

名称没有本来就适宜的,约定了来命名,约定俗成叫做适宜,不同于约定就叫做不适宜。名称没有本来就对应的实,约定了来命名那实,约定俗成,叫做实名。名称有本来就好的,直接平易而不违背,叫做善名。

物有同状而异所者,有异状而同所者,可别也。状同而为异所者,虽可合,谓之二实。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,谓之化。有化而无别,谓之一实。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。此制名之枢要也。后王之成名,不可不察也。

物有形状相同而处所不同的,有形状不同而处所相同的,可以分别。形状相同而处所不同的,即使可以合称,叫做两个实。形状变了而实没有分别却成为不同的,叫做化。有化而没有分别,叫做一个实。这是事情所以考核实、确定数的。这是制定名称的枢要。后王既定的名称,不可以不审察。

"见侮不辱","圣人不爱己","杀盗非杀人也",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。验之所为有名,而观其孰行,则能禁之矣。"山渊平","情欲寡","刍豢不加甘,大钟不加乐",此惑于用实,以乱名者也。验之所缘以同异,而观其孰调,则能禁之矣。"非而谒楹","有牛马非马也,"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。验之名约,以其所受,悖其所辞,则能禁之矣。

「被欺侮而不以为辱」,「圣人不爱自己」,「杀盗不是杀人」,这些是迷惑于用名来扰乱名的。验之于所以要有名称,而看哪一种行得通,就能禁止它了。「山和渊一样平」,「情欲少」,「肉食不加更甜,大钟不加更乐」,这些是迷惑于用实来扰乱名的。验之于所以同异的凭借,而看哪一种调适,就能禁止它了。「非而谒楹」,「有牛马不是马」,这些是迷惑于用名来扰乱实的。验之于名称的约定,用他所接受的,来悖反他所推辞的,就能禁止它了。

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,无不类于三惑者矣。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。夫民易一以道,而不可与共故。故明君临之以埶,道之以道,申之以命,章之以论,禁之以刑。故民之化道也如神,辨说恶用矣哉!今圣王没,天下乱,奸言起,君子无埶以临之,无刑以禁之,故辨说也。实不喻,然后命,命不喻,然后期,期不喻,然后说,说不喻,然后辨。故期命辨说也者,用之大文也,而王业之始也。名闻而实喻,名之用也。累而成文,名之丽也。用丽俱得,谓之知名。名也者,所以期累实也。辞也者,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。辨说也者,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。期命也者,辨说之用也。辨说也者,心之象道也。心也者,道之工宰也。道也者,治之经理也。心合于道,说合于心,辞合于说。正名而期,质请而喻,辨异而不过,推类而不悖。听则合文,辨则尽故。以正道而辨奸,犹引绳以持曲直。是故邪说不能乱,百家无所窜。有兼听之明,而无矜奋之容;有兼覆之厚,而无伐德之色。说行则天下正,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。是圣人之辨说也。诗曰:"颙颙卬卬,如圭如璋,令闻令望,岂弟君子,四方为纲。"此之谓也。

凡是邪说僻言离开正道而擅自制作的,没有不类似这三种迷惑的。所以明君知道那分际而不和他们辩。民容易用道来齐一,而不可以和他们共论缘故。所以明君用势临照他们,用道引导他们,用命令申明,用议论彰明,用刑罚禁止。所以民感化于道如同神,辩说哪里还用得着啊!如今圣王没了,天下乱,奸言兴起,君子没有势来临照,没有刑来禁止,所以才辩说。实不能晓喻,然后命名,名不能晓喻,然后期会,期会不能晓喻,然后解说,解说不能晓喻,然后辩。所以期会、命名、辩说,是用的大文,而王业的开始。名称被听到而实被晓喻,是名的用。积累而成为文辞,是名的配合。用和配合都得当,叫做知道名。名,是用来期会积累的实的。辞,是兼用不同实的名来论说一个意思的。辩说,是不使实名差异来晓喻动静的道的。期会和命名,是辩说的用。辩说,是心对道的效法。心,是道的主宰。道,是治的经常条理。心合于道,说合于心,辞合于说。端正名称而期会,质实情而晓喻,辨别差异而不过分,类推而不悖乱。听就合于文,辩就穷尽缘故。用正道来辨别奸,如同拉绳墨来持守曲直。因此邪说不能扰乱,百家无处逃窜。有兼听的明,而没有骄矜奋发的容;有兼覆的厚,而没有夸耀德的神色。说实行则天下正,说不实行则彰明道而自己隐居穷处。这是圣人的辩说。《诗经·大雅·卷阿》说:「温恭昂扬,像圭像璋,美好的名声和威望,恺悌君子,是四方的准则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辞让之节得矣,长少之理顺矣;忌讳不称,祅辞不出。以仁心说,以学心听,以公心辨。不动乎众人之非誉,不治观者之耳目,不赂贵者之权埶,不利传辟者之辞。故能处道而不贰,咄而不夺,利而不流,贵公正而贱鄙争,是士君子之辨说也。诗曰:"长夜漫兮,永思骞兮,大古之不慢兮,礼义之不愆兮,何恤人之言兮!"此之谓也。

辞让的节得当了,长少的理顺从了;忌讳的不称说,妖邪的辞不出口。用仁心来说,用学心来听,用公心来辩。不被众人的非议称誉所动摇,不修饰给旁观者的耳目看,不贿赂贵者的权势,不贪图传布僻言者的辞。所以能处在道而不贰,困顿而不被夺,顺利而不放荡,看重公正而贱视鄙陋的争,这是士君子的辩说。《诗经》说:「长夜漫漫,长久思索那亏损,远古的不怠慢,礼义的不愆过,何必忧虑别人的话!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君子之言,涉然而精,俛然而类,差差然而齐。彼正其名,当其辞,以务白其志义者也。彼名辞也者,志义之使也,足以相通,则舍之矣。苟之,奸也。故名足以指实,辞足以见极,则舍之矣。外是者,谓之讱,是君子之所弃,而愚者拾以为己宝。故愚者之言,芴然而粗,啧然而不类,誻誻然而沸,彼诱其名,眩其辞,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。故穷借而无极,甚劳而无功,贪而无名。故知者之言也,虑之易知也,行之易安也,持之易立也,成则必得其所好,而不遇其所恶焉。而愚者反是。诗曰:"为鬼为蜮,则不可得。有腼面目,视人罔极。作此好歌,以极反侧。"此之谓也。

君子的言,深入而精,俯就而有伦类,参差却整齐。他端正那名称,得当那辞,来努力显白他的志义。那名称和辞,是志义的使者,足以相通,就停止了。苟且求多,是奸。所以名称足以指称实,辞足以看见极致,就停止了。在这外面的,叫做出言迟难,是君子所抛弃的,而愚者捡起来当作自己的宝贝。所以愚者的言,恍惚而粗,喧闹而没有伦类,嘈杂而沸腾,他诱乱那名称,眩惑那辞,而没有深于他的志义。所以穷尽假借而没有极致,非常劳苦而没有功,贪求而没有名。所以智者的言,思虑它容易知,实行它容易安,持守它容易立,成就则一定得到他所喜好的,而不遇上他所厌恶的。而愚者与此相反。《诗经·小雅·何人斯》说:「是鬼是蜮,就不能得到。有那腼腆的面目,看人没有准则。作这首好歌,来穷尽那反侧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凡语治而待去欲者,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。凡语治而待寡欲者,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。有欲无欲,异类也,生死也,非治乱也。欲之多寡,异类也,情之数也,非治乱也。欲不待可得,而求者从所可。欲不待可得,所受乎天也;求者从所可,所受乎心也。所受乎天之一欲,制于所受乎心之多,固难类所受乎天也。人之所欲生甚矣,人之恶死甚矣;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,非不欲生而欲死也,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。故欲过之而动不及,心止之也。心之所可中理,则欲虽多,奚伤于治?欲不及而动过之,心使之也。心之所可失理,则欲虽寡,奚止于乱?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,亡于情之所欲。不求之其所在,而求之其所亡,虽曰我得之,失之矣。

凡是谈论治而等待去掉欲望的,是没有用来引导欲望而被有欲望所困的。凡是谈论治而等待减少欲望的,是没有用来节制欲望而被多欲望所困的。有欲望与没有欲望,是不同类,是生与死,不是治与乱。欲望的多少,是不同类,是情的数,不是治与乱。欲望不等待可以得到,而求取的人跟从所认可的。欲望不等待可以得到,是从天接受的;求取的人跟从所认可的,是从心接受的。从天接受的那一种欲望,被从心接受的许多所制约,本来难以类似从天接受的。人所欲望的生是很厉害的,人所厌恶的死是很厉害的;然而人有跟从生而走向死的,不是不欲望生而欲望死,是不可以生而可以死。所以欲望超过了而动作赶不上,是心制止了它。心所认可的合于理,则欲望即使多,哪里妨害治?欲望赶不上而动作超过了,是心役使了它。心所认可的失去理,则欲望即使少,哪里能制止乱?所以治乱在于心所认可的,不在情所欲望的。不求之于它所在的,而求之于它所不在的,即使说我得到了,也失去了。

性者、天之就也;情者、性之质也;欲者、情之应也。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,情之所必不免也。以为可而道之,知所必出也。故虽为守门,欲不可去,性之具也。虽为天子,欲不可尽。欲虽不可尽,可以近尽也。欲虽不可去,求可节也。所欲虽不可尽,求者犹近尽;欲虽不可去,所求不得,虑者欲节求也。道者、进则近尽,退则节求,天下莫之若也。

性,是天所成就的;情,是性的质地;欲,是情的应和。把所欲望的当作可以得到而求取它,是情所一定不免的。以为可以而引导它,是知所一定发出的。所以即使做守门人,欲望也不可以去掉,是性所具备的。即使做天子,欲望也不可以穷尽。欲望虽然不可以穷尽,可以接近穷尽。欲望虽然不可以去掉,求取是可以节制的。所欲望的虽然不可以穷尽,求取的人还是接近穷尽;欲望虽然不可以去掉,所求取的得不到,思虑的人想要节制求取。道,进就接近穷尽,退就节制求取,天下没有能比得上它的。

凡人莫不从其所可,而去其所不可。知道之莫之若也,而不从道者,无之有也。假之有人而欲南,无多;而恶北,无寡,岂为夫南之不可尽也,离南行而北走也哉!今人所欲,无多;所恶,无寡,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,离得欲之道,而取所恶也哉!故可道而从之,奚以损之而乱?不可道而离之,奚以益之而治?故知者论道而已矣,小家珍说之所愿者皆衰矣。凡人之取也,所欲未尝粹而来也;其去也,所恶未尝粹而往也。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。衡不正,则重县于仰,而人以为轻;轻县于俛,而人以为重;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。权不正,则祸托于欲,而人以为福;福托于恶,而人以为祸;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。道者,古今之正权也;离道而内自择,则不知祸福之所托。易者,以一易一,人曰:无得亦无丧也,以一易两,人曰:无丧而有得也。以两易一,人曰:无得而有丧也。计者取所多,谋者从所可。以两易一,人莫之为,明其数也。从道而出,犹以一易两也,奚丧!离道而内自择,是犹以两易一也,奚得!其累百年之欲,易一时之嫌,然且为之,不明其数也。

凡人没有不跟从他所认可的,而离开他所不认可的。知道道没有能比得上的,而不跟从道的,是没有的。假如有人想要向南,不嫌多;而厌恶向北,不嫌少,难道因为向南不可以穷尽,就离开向南走而向北跑吗!如今人所欲望的,不嫌多;所厌恶的,不嫌少,难道因为所欲望的不可以穷尽,就离开得到欲望的道,而取所厌恶的吗!所以可以认可道而跟从它,哪里会减损它而乱?不可以认可道而离开它,哪里会增益它而治?所以智者只论道罢了,小家珍奇的说法所愿望的都衰微了。凡人的取,所欲望的未曾纯粹地来;他的去,所厌恶的未曾纯粹地往。所以人没有动作而不可以不与权衡在一起。衡不端正,则重的悬挂却扬起,而人以为轻;轻的悬挂却低下,而人以为重;这是人所以迷惑于轻重的。权不端正,则祸寄托在欲望上,而人以为福;福寄托在厌恶上,而人以为祸;这也是人所以迷惑于祸福的。道,是古今的正权;离开道而内心自己选择,就不知道祸福所寄托的。交换,用一换一,人说:没有得也没有丧。用一换两,人说:没有丧而有得。用两换一,人说:没有得而有丧。计算的人取所多的,谋划的人跟从所认可的。用两换一,人没有做的,是明白那数。从道而出发,如同用一换两,哪里有丧!离开道而内心自己选择,如同用两换一,哪里有得!积累百年的欲望,换一时的嫌恶,然而还做它,是不明白那数。

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者:志轻理而不重物者,无之有也;外重物而不内忧者,无之有也;行离理而不外危者,无之有也;外危而不内恐者,无之有也。心忧恐,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,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,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,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。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嗛也。假而得间而嗛之,则不能离也。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,兼万物之美而盛害,如此者,其求物也,养生也?粥寿也?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,欲养其性而危其形,欲养其乐而攻其心,欲养其名而乱其行,如此者,虽封侯称君,其与夫盗无以异;乘轩戴絻,其与无足无以异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。

我曾试着深入观察那隐微而难的:志向轻视理而不看重物的,是没有的;外面看重物而内心不忧的,是没有的;行为离开理而外面不危的,是没有的;外面危而内心不恐的,是没有的。心忧恐,则口含着肉食而不知道它的味,耳朵听着钟鼓而不知道它的声,眼睛看着黼黻而不知道它的状,轻暖平整的席而身体不知道它的安。所以享有万物的美而不能满足。即使间断得到满足,也不能离开。所以享有万物的美而盛忧,兼有万物的害而盛害,像这样的,他求物,是养生呢?还是出卖寿命呢?所以想要养他的欲望而放纵他的情,想要养他的性而危害他的形,想要养他的乐而攻击他的心,想要养他的名而扰乱他的行为,像这样的,即使封侯称君,他与那盗没有不同;乘轩车戴冕,他与没有立足之地没有不同。这就叫做让自己被物役使了。

心平愉,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,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,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,麤布之衣,麤紃之履,而可以养体。局室、芦帘、稿蓐、敝机筵,而可以养形。故虽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,无埶列之位而可以养名。如是而加天下焉,其为天下多,其私乐少矣。夫是之谓重己役物。

心平正愉悦,则色彩不及平常而可以养目,声音不及平常而可以养耳,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,粗布的衣,粗绳的鞋,而可以养体。狭小的室、芦苇帘、稻草垫、破几筵,而可以养形。所以即使没有万物的美而可以养乐,没有势位的列而可以养名。像这样而把天下加给他,他为天下的多,他私人的乐少了。这就叫做看重自己而役使物。

无稽之言,不见之行,不闻之谋,君子慎之。

没有考核的言论,没有见过的行为,没有听说的谋划,君子谨慎对待。

性恶篇第二十三

人之性恶,其善者伪也。--今人之性,生而有好利焉,顺是,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;生而有疾恶焉,顺是,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;生而有耳目之欲,有好声色焉,顺是,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。然则从人之性,顺人之情,必出于HTTP/1.0502犯分乱理,而归于暴。故必将有师法之化,礼义之道,然后出于辞让,合于文理,而归于治。用此观之,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

人的性是恶的,那善是伪。如今人的性,生下来就有好利,顺着这个,所以争夺产生而辞让亡失了;生下来就有嫉恶,顺着这个,所以残贼产生而忠信亡失了;生下来就有耳目的欲望,有喜好声色,顺着这个,所以淫乱产生而礼义文理亡失了。既然如此,放纵人的性,顺着人的情,就一定会出于争夺、冒犯名分扰乱条理,而归结到暴乱。底本作「HTTP/1.0502」,为抓取残渣,当从「争夺」。所以一定将有师法的教化,礼义的引导,然后出于辞让,合于文理,而归结到治。由此看来,人的性恶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伪。

故枸木必将待檃栝、烝矫然后直;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;今人之性恶,必将待师法然后正,得礼义然后治,今人无师法,则偏险而不正;无礼义,则悖乱而不治,古者圣王以人性恶,以为偏险而不正,悖乱而不治,是以为之起礼义,制法度,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,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,始皆出于治,合于道者也。今人之化师法,积文学,道礼义者为君子;纵性情,安恣孳,而违礼义者为小人。用此观之,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

所以弯曲的木一定要等待矫正器、蒸烤矫揉然后才直;钝的金属一定要等待磨砺然后才利;如今人的性恶,一定要等待师法然后才正,得到礼义然后才治。如今人没有师法,就偏邪险而不正;没有礼义,就悖乱而不治。古时候圣王因为人性恶,以为偏邪险而不正,悖乱而不治,因此为他们兴起礼义,制定法度,来矫饰人的情性而端正它,来驯化人的情性而引导它,才都出于治,合于道。如今人感化于师法,积累文学,实行礼义的是君子;放纵性情,安于恣肆,而违背礼义的是小人。由此看来,人的性恶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伪。

孟子曰:"今之学者,其性善。"

孟子说:「如今求学的人,他们的性是善的。」

曰:是不然。是不及知人之性,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。凡性者,天之就也,不可学,不可事。礼义者,圣人之所生也,人之所学而能,所事而成者也。不可学,不可事,而在人者,谓之性;可学而能,可事而成之在人者,谓之伪。是性伪之分也。今人之性,目可以见,耳可以听;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,可以听之聪不离耳,目明而耳聪,不可学明矣。

说:这不是这样。这是还不到知道人的性,而不审察人的性与伪的分别的。凡是性,是天所成就的,不可以学,不可以作为。礼义,是圣人所生的,是人所学而能、所作为而成就的。不可以学,不可以作为,而在人身上的,叫做性;可以学而能,可以作为而成就、在人身上的,叫做伪。这是性与伪的分别。如今人的性,眼睛可以看见,耳朵可以听见;那可以看见的明不离开眼睛,可以听见的聪不离开耳朵,目明而耳聪,不可以学是明白的了。

孟子曰:"今人之性善,将皆失丧其性故也。"

孟子说:「如今人的性善,将都是丧失了他的性的缘故。」

曰:若是则过矣。今人之性,生而离其朴,离其资,必失而丧之。用此观之,然则人之性恶明矣。所谓性善者,不离其朴而美之,不离其资而利之也。使夫资朴之于美,心意之于善,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,可以听之聪不离耳,故曰目明而耳聪也。今人之性,饥而欲饱,寒而欲暖,劳而欲休,此人之情性也。今人见长而不敢先食者,将有所让也;劳而不敢求息者,将有所代也。夫子之让乎父,弟之让乎兄,子之代乎父,弟之代乎兄,此二行者,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;然而孝子之道,礼义之文理也。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,辞让则悖于情性矣。用此观之,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

说:像这样就错了。如今人的性,生下来就离开它的朴,离开它的资质,一定丧失它。由此看来,那么人的性恶是明白的了。所谓性善,是不离开它的朴而美它,不离开它的资质而利它。使那资质朴对于美,心意对于善,如同可以看见的明不离开眼睛,可以听见的聪不离开耳朵,所以说目明而耳聪。如今人的性,饿了就想饱,冷了就想暖,劳累了就想休息,这是人的情性。如今人看见长者而不敢先吃,是将有所谦让;劳累而不敢求休息,是将有所代劳。儿子对父亲谦让,弟弟对兄长谦让,儿子代父亲劳,弟弟代兄长劳,这两样行为,都违反性而悖于情;然而是孝子的道,礼义的文理。所以顺着情性就不辞让了,辞让就悖于情性了。由此看来,人的性恶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伪。

问者曰:"人之性恶,则礼义恶生?"

问的人说:「人的性恶,那么礼义从哪里生?」

应之曰:凡礼义者,是生于圣人之伪,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故陶人埏埴而为器,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,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故工人斲木而成器,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,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圣人积思虑,习伪故,以生礼义而起法度,然则礼义法度者,是生于圣人之伪,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若夫目好色,耳好听,口好味,心好利,骨体肤理好愉佚,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;感而自然,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。夫感而不能然,必且待事而后然者,谓之生于伪。是性伪之所生,其不同之征也。

回答他说:凡是礼义,是生于圣人的伪,不是本来生于人的性。所以陶人揉粘土而做成器,那么器生于陶人的伪,不是本来生于人的性。所以工人砍木头而做成器,那么器生于工人的伪,不是本来生于人的性。圣人积累思虑,熟习人为的故事,来生出礼义而兴起法度,那么礼义法度,是生于圣人的伪,不是本来生于人的性。至于眼睛喜好色,耳朵喜好听,口喜好味,心喜好利,骨体肤理喜好安逸,这些都是生于人的情性的;感应而自然,不等待作为然后才生出的。那感应而不能这样,一定要等待作为然后才这样的,叫做生于伪。这是性与伪所生出的,它们不同的征验。

故圣人化性而起伪,伪起而生礼义,礼义生而制法度;然则礼义法度者,是圣人之所生也。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,其不异于众者,性也;所以异而过众者,伪也。夫好利而欲得者,此人之情性也。假之有弟兄资财而分者,且顺情性,好利而欲得,若是,则兄弟相拂夺矣;且化礼义之文理,若是,则让乎国人矣。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,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。

所以圣人变化性而兴起伪,伪兴起而生出礼义,礼义生出而制定法度;那么礼义法度,是圣人所生的。所以圣人所以同于众人、他不异于众人的,是性;所以不同而超过众人的,是伪。那好利而想要得到,这是人的情性。假如有兄弟财产要分,如果顺着情性,好利而想要得到,像这样,则兄弟互相争夺了;如果化于礼义的文理,像这样,则对国人都会谦让了。所以顺着情性则兄弟争了,化于礼义则对国人谦让了。

凡人之欲为善者,为性恶也。夫薄愿厚,恶愿美,狭愿广,贫愿富,贱愿贵,苟无之中者,必求于外。故富而不愿财,贵而不愿埶,苟有之中者,必不及于外。用此观之,人之欲为善者,为性恶也。今人之性,固无礼义,故强学而求有之也;性不知礼义,故思虑而求知之也。然则性而已,则人无礼义,不知礼义。人无礼义则乱,不知礼义则悖。然则性而已,则悖乱在己。用此观之,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

凡人想要做善,是因为性恶。那薄的愿望厚,恶的愿望美,狭的愿望广,贫的愿望富,贱的愿望贵,如果自身之中没有,一定求之于外。所以富了就不愿望财,贵了就不愿望势,如果自身之中有,一定不求之于外。由此看来,人想要做善,是因为性恶。如今人的性,本来没有礼义,所以努力学习而求拥有它;性不知道礼义,所以思虑而求知道它。那么只有性,则人没有礼义,不知道礼义。人没有礼义就乱,不知道礼义就悖。那么只有性,则悖乱在自己。由此看来,人的性恶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伪。

孟子曰:"人之性善。"

孟子说:「人的性善。」

曰:是不然。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,正理平治也;所谓恶者,偏险悖乱也:是善恶之分也矣。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,则有恶用圣王,恶用礼义哉?虽有圣王礼义,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?今不然,人之性恶。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,以为偏险而不正,悖乱而不治,故为之立君上之埶以临之,明礼义以化之,起法正以治之,重刑罚以禁之,使天下皆出于治,合于善也。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。今当试去君上之埶,无礼义之化,去法正之治,无刑罚之禁,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。若是,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,众者暴寡而哗之,天下悖乱而相亡,不待顷矣。用此观之,然则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

说:这不是这样。凡是古今天下所谓善,是正理平治;所谓恶,是偏邪险悖乱:这是善恶的分别了。如今真以为人的性本来就是正理平治吗,那么何必要用圣王,何必要用礼义呢?即使有圣王礼义,将添加什么在正理平治上呢?如今不是这样,人的性恶。所以古时候圣人因为人的性恶,以为偏邪险而不正,悖乱而不治,所以为他们设立君上的势来临照,彰明礼义来教化,兴起法正来治理,加重刑罚来禁止,使天下都出于治,合于善。这是圣王的治而礼义的教化。如今试着去掉君上的势,没有礼义的教化,去掉法正的治理,没有刑罚的禁止,靠着观看天下民人的相处。像这样,则那强的侵害弱的而夺取,人多的暴虐人少的而喧哗,天下悖乱而互相灭亡,等不到片刻了。由此看来,那么人的性恶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伪。

故善言古者,必有节于今;善言天者,必有征于人。凡论者贵其有辨合,有符验。故坐而言之,起而可设,张而可施行。今孟子曰:"人之性善。"无辨合符验,坐而言之,起而不可设,张而不可施行,岂不过甚矣哉!故性善则去圣王,息礼义矣。性恶则与圣王,贵礼义矣。故檃栝之生,为枸木也;绳墨之起,为不直也;立君上,明礼义,为性恶也。用此观之,然则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

所以善于说古的,一定有验证于今;善于说天的,一定有征验于人。凡是议论看重它有合符的辨别,有符节的验证。所以坐着说,站起来可以设置,张开可以施行。如今孟子说:「人的性善。」没有合符的辨别和验证,坐着说,站起来不可以设置,张开不可以施行,岂不是错得太过分了!所以性善就去掉圣王,止息礼义了。性恶就赞许圣王,看重礼义了。所以矫正器的产生,是为了弯曲的木;绳墨的兴起,是为了不直;设立君上,彰明礼义,是因为性恶。由此看来,那么人的性恶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伪。

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,其性直也。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者,以其性不直也。今人之性恶,必将待圣王之治,礼义之化,然后始出于治,合于善也。用此观之,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

直的木不等待矫正器而直,是它的性直。弯曲的木一定要等待矫正器蒸烤矫揉然后才直,是因为它的性不直。如今人的性恶,一定要等待圣王的治理,礼义的教化,然后才出于治,合于善。由此看来,人的性恶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伪。

问者曰:"礼义积伪者,是人之性,故圣人能生之也。"

问的人说:「礼义和积累的人为,是人的性,所以圣人能生出它。」

应之曰:是不然。夫陶人埏埴而生瓦,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?工人斲木而生器,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?夫圣人之于礼义也,辟则陶埏而生之也。然则礼义积伪者,岂人之本性也哉!凡人之性者,尧舜之与桀跖,其性一也;君子之与小人,其性一也。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?然则有曷贵尧禹,曷贵君子矣哉!凡贵尧禹君子者,能化性,能起伪,伪起而生礼义。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,亦犹陶埏而为之也。用此观之,然则礼义积伪者,岂人之性也哉!所贱于桀跖小人者,从其性,顺其情,安恣孳,以出乎贪利争夺。故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,然而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,而全于孝之名者,何也?以綦于礼义故也。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,然而于父子之义,夫妇之别,不如齐鲁之孝具敬文者,何也?以秦人从情性,安恣孳,慢于礼义故也,岂其性异矣哉!

回答他说:这不是这样。陶人揉粘土而生出瓦,那么瓦和粘土难道是陶人的性吗?工人砍木头而生出器,那么器和木头难道是工人的性吗?圣人对于礼义,打比方就像陶人揉粘土而生出它。那么礼义积累的人为,难道是人的本性吗!凡人的性,尧舜与桀跖,他们的性是一样的;君子与小人,他们的性是一样的。如今将要把礼义积累的人为当作人的性吗?那么又何必看重尧禹,何必看重君子呢!凡是看重尧禹君子的,是因为能变化性,能兴起人为,人为兴起而生出礼义。那么圣人对于礼义积累的人为,也如同陶人揉粘土而做它。由此看来,那么礼义积累的人为,难道是人的性吗!所以贱视桀跖小人的,是因为放纵他们的性,顺着他们的情,安于恣肆,来出于贪利争夺。所以人的性恶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伪。天并不是偏私曾参、闵子骞、孝己而疏远众人,然而曾参、闵子骞、孝己独自丰厚于孝的实际,而保全于孝的名声,为什么?因为极力于礼义的缘故。天并不是偏私齐鲁的民而疏远秦人,然而在父子的义、夫妇的分别上,不如齐鲁那样孝道具备、恭敬有文,为什么?因为秦人放纵情性,安于恣肆,怠慢于礼义的缘故,难道是他们的性不同吗!

"涂之人可以为禹。"曷谓也?

「路上的人可以做禹。」这句话怎么讲?

曰:凡禹之所以为禹者,以其为仁义法正也。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。然而涂之人也,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,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,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。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?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,不能仁义法正也。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,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?然则涂之人也,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,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。今不然。涂之人者,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,外可以知君臣之正,然则其可以知之质,可以能之具,其在涂之人明矣。今使涂之人者,以其可以知之质,可以能之具,本夫仁义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,可能之具,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。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,专心一志,思索孰察,加日县久,积善而不息,则通于神明,参于天地矣。故圣人者,人之所积而致矣。

说:凡是禹所以成为禹的,是因为他实行仁义法正。那么仁义法正有可以知道、可以做到的理。然而路上的人,都有可以知道仁义法正的资质,都有可以做到仁义法正的器具,那么他可以做禹是明白的了。如今以为仁义法正本来没有可以知道、可以做到的理吗?那么连禹也不知道仁义法正,不能实行仁义法正了。将要使路上的人本来没有可以知道仁义法正的资质,而本来没有可以做到仁义法正的器具吗?那么路上的人,对内将不可以知道父子的义,对外将不可以知道君臣的正。如今不是这样。路上的人,都对内可以知道父子的义,对外可以知道君臣的正,那么那可以知道的资质,可以做到的器具,在路上的人身上是明白的了。如今使路上的人伏习方术去学习,专心一志,思索精察,日复一日积得长久,积累善而不停息,就通达于神明,与天地相参了。所以圣人,是人所积累而达到的。

曰:"圣可积而致,然而皆不可积,何也?"

说:「圣人可以积累而达到,然而人们都不能积累,为什么?」

曰:可以而不可使也。故小人可以为君子,而不肯为君子;君子可以为小人,而不肯为小人。小人君子者,未尝不可以相为也,然而不相为者,可以而不可使也。故涂之人可以为禹,则然;涂之人能为禹,则未必然也。虽不能为禹,无害可以为禹。足可以遍行天下,然而未尝有遍行天下者也。夫工匠农贾,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,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。用此观之,然则可以为,未必能也;虽不能,无害可以为。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,其不同远矣,其不可以相为明矣。

说:可以,而不可以强迫使做。所以小人可以做君子,而不肯做君子;君子可以做小人,而不肯做小人。小人君子,未曾不可以互相做,然而不互相做,是可以而不可以强迫使做。所以路上的人可以做禹,是这样;路上的人能做成禹,则未必这样。即使不能做成禹,不妨害可以做禹。脚可以走遍天下,然而未曾有走遍天下的人。工匠农商,未曾不可以互相做事,然而未曾能互相做事。由此看来,那么可以做,未必能做成;即使不能做成,不妨害可以做。那么能与不能,和可与不可,它们的不同远了,它们不可以互相替代是明白的了。

尧问于舜曰:"人情何如?"舜对曰:"人情甚不美,又何问焉!妻子具而孝衰于亲,嗜欲得而信衰于友,爵禄盈而忠衰于君。人之情乎!人之情乎!甚不美,又何问焉!唯贤者为不然。"

尧问舜说:「人情怎么样?」舜回答说:「人情很不美,又问它做什么!妻子具备了,对双亲的孝就衰减;嗜欲得到了,对朋友的信就衰减;爵禄满了,对君的忠就衰减。人的情啊!人的情啊!很不美,又问它做什么!只有贤者不是这样。」

有圣人之知者,有士君子之知者,有小人之知者,有役夫之知者。多言则文而类,终日议其所以,言之千举万变,其统类一也:是圣人之知也。少言则径而省,论而法,若佚之以绳:是士君子之知也。其言也谄,其行也悖,其举事多悔:是小人之知也。齐给便敏而无类,杂能旁魄而无用,析速粹孰而不急,不恤是非,不论曲直,以期胜人为意,是役夫之知也。

有圣人的智,有士君子的智,有小人的智,有役夫的智。话多却有文而有伦类,整天议论所以这样的缘故,说起来千举万变,那统类是一贯的:这是圣人的智。话少就直接而简省,议论而有法,如同用绳墨牵引:这是士君子的智。他的言谄媚,他的行悖乱,他做事多后悔:这是小人的智。口齿敏捷而没有伦类,杂能广博而没有用,分析迅速精熟而不切急务,不顾是非,不论曲直,把期望胜过别人当作心意,这是役夫的智。

有上勇者,有中勇者,有下勇者。天下有中,敢直其身;先王有道,敢行其意;上不循于乱世之君,下不俗于乱世之民;仁之所在无贫穷,仁之所亡无富贵;天下知之,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;天下不知之,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:是上勇也。礼恭而意俭,大齐信焉,而轻货财;贤者敢推而尚之,不肖者敢援而废之:是中勇也。轻身而重货,恬祸而广解苟免,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,以期胜人为意:是下勇也。

有上等的勇,有中等的勇,有下等的勇。天下有中正,敢于挺直他的身;先王有道,敢于实行他的意;对上不因循乱世的君,对下不混同乱世的民;仁所在的地方不以为贫穷,仁所亡失的地方不以为富贵;天下知道他,就想与天下同苦乐;天下不知道他,就岿然独立在天地之间而不畏惧:这是上等的勇。礼恭敬而意谦俭,大加齐一诚信,而看轻货财;对贤者敢于推举而使他在上,对不肖者敢于牵引而废掉他:这是中等的勇。看轻身而看重货,安于祸而广为解脱苟且求免,不顾是非这样不这样的实情,把期望胜过别人当作心意:这是下等的勇。

繁弱、钜黍古之良弓也;然而不得排檠则不能自正。桓公之葱,太公之阙,文王之录,庄君之曶,阖闾之干将、莫邪、钜阙、辟闾,此皆古之良剑也;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,不得人力则不能断。骅骝、騹骥、纤离、绿耳,此皆古之良马也;然而必前有衔辔之制,后有鞭策之威,加之以造父之驶,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。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,必将求贤师而事之,择良友而友之。得贤师而事之,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;得良友而友之,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。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,靡使然也。今与不善人处,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,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,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,靡使然也。传曰:"不知其子视其友,不知其君视其左右。"靡而已矣!靡而已矣!

繁弱、钜黍是古时候的良弓;然而得不到矫正器就不能自己正。桓公的葱,太公的阙,文王的录,庄君的曶,阖闾的干将、莫邪、钜阙、辟闾,这些都是古时候的良剑;然而不加磨砺就不能利,得不到人力就不能断。骅骝、骐骥、纤离、绿耳,这些都是古时候的良马;然而一定前面有衔辔的制约,后面有鞭策的威,加上造父的驾驭,然后一天到达千里。人即使有性质美好而心能辩知能,一定将求贤师而事奉他,选择良友而和他交友。得到贤师而事奉他,则所听到的是尧舜禹汤的道;得到良友而和他交友,则所看见的是忠信敬让的行为。自身一天天进入仁义而不自己知道,是渐染使他这样。如今与不善的人相处,则所听到的是欺诬诈伪,所看见的是污漫淫邪贪利的行为,自身将加上刑戮而不自己知道,是渐染使他这样。传记说:「不知道儿子看他的朋友,不知道君看他的左右。」只是渐染罢了!只是渐染罢了!

君子篇第二十四

天子无妻,告人无匹也。四海之内无客礼,告无适也。足能行,待相者然后进;口能言,待官人然后诏。不视而见,不听而聪,不言而信,不虑而知,不动而功,告至备也。天子也者,埶至重,形至佚,心至愈,志无所诎,形无所劳,尊无上矣。诗曰:"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"此之谓也。

天子没有对等的配偶,是告诉人没有匹敌。四海之内没有用客礼待他的,是告诉没有他往哪里做客。脚能行走,等待傧相然后才进;口能说话,等待官人然后才诏告。不看而能见,不听而能聪,不说而能信,不思虑而能知,不动作而有功,是告诉完备到极致。天子,势极重,形体极安逸,心极愉悦,志向没有屈曲,形体没有劳苦,尊贵没有在他上面的了。《诗经·小雅·北山》说:「普天之下,没有不是王的土;沿着土的边际,没有不是王的臣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圣王在上,分义行乎下,则士大夫无流淫之行,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,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,无盗贼之罪,莫敢犯上之大禁,天下晓然皆知夫盗窃之不可以为富也,皆知夫贼害之不可以为寿也,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为安也。由其道则人得其所好焉,不由其道则必遇其所恶焉。是故刑罚綦省而威行如流,世晓然皆知夫为奸则虽隐窜逃亡之由不足以免也,故莫不服罪而请。书云:"凡人自得罪。"此之谓也。

圣王在上,分际和义在下面实行,则士大夫没有放荡的行为,百吏官人没有怠慢的事,众庶百姓没有奸怪的习俗,没有盗贼的罪,没有人敢触犯在上的大禁,天下都清楚地知道盗窃不可以用来致富,都知道贼害不可以用来长寿,都知道触犯在上的禁令不可以用来求安。由着那道则人得到他所喜好的,不由着那道则一定遇上他所厌恶的。因此刑罚极简省而威像流水一样推行,世上都清楚地知道做奸即使隐窜逃亡也还不足以免除,所以没有不服罪而请求处治的。《尚书》说:「凡人都自己得着罪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故刑当罪则威,不当罪则侮;爵当贤则贵,不当贤则贱。古者刑不过罪,爵不踰德。故杀其父而臣其子,杀其兄而臣其弟。刑罚不怒罪,爵赏不踰德,分然各以其诚通。是以为善者劝,为不善者沮;刑罚綦省,而威行如流,政令致明,而化易如神。传曰:"一人有庆,兆民赖之。"此之谓也。

所以刑罚与罪相称就有威,不与罪相称就被轻慢;爵与贤相称就贵,不与贤相称就贱。古时候刑罚不超过罪,爵不超过德。所以杀了父亲而仍以儿子为臣,杀了兄长而仍以弟弟为臣。刑罚不超过罪,爵赏不超过德,分别显然各按诚意相通。因此做善的人得到劝勉,做不善的人受到阻止;刑罚极简省,而威像流水一样推行,政令极显明,而教化变易如同神。传记说:「一人有善庆,兆民依赖他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乱世则不然:刑罚怒罪,爵赏踰德,以族论罪,以世举贤。故一人有罪,而三族皆夷,德虽如舜,不免刑均,是以族论罪也。先祖当贤,后子孙必显,行虽如桀纣,列从必尊,此以世举贤也。以族论罪,以世举贤,虽欲无乱,得乎哉!诗曰:"百川沸腾,山冢崒崩,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。哀今之人,胡憯莫惩!"此之谓也。论法圣王,则知所贵矣;以义制事,则知所利矣。论知所贵,则知所养矣;事知所利,则动知所出矣。--二者是非之本,得失之原也。故成王之于周公也,无所往而不听,知所贵也。桓公之于管仲也,国事无所往而不用,知所利也。吴有伍子胥而不能用,国至于亡,倍道失贤也。故尊圣者王,贵贤者霸,敬贤者存,慢贤者亡,古今一也。故尚贤,使能,等贵贱,分亲疏,序长幼,此先王之道也。故尚贤使能,则主尊下安;贵贱有等,则令行而不流;亲疏有分,则施行而不悖;长幼有序,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。故仁者,仁此者也;义者,分此者也;节者,死生此者也;忠者,惇慎此者也;兼此而能之备矣;备而不矜,一自善也,谓之圣。不矜矣,夫故天下不与争能,而致善用其功。有而不有也,夫故为天下贵矣。诗曰:"淑人君子,其仪不忒;其仪不忒,正是四国。"此之谓也。

乱世就不是这样:刑罚超过罪,爵赏超过德,按族来论罪,按世系来举贤。所以一个人有罪,三族都被灭,德即使像舜,不免同样受刑,这是按族来论罪。先祖曾经贤,后代子孙一定显贵,行为即使像桀纣,位列随从一定尊,这是按世系来举贤。按族来论罪,按世系来举贤,即使想要没有乱,能得到吗!《诗经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说:「百川沸腾,山顶碎崩,高岸变成山谷,深谷变成山陵。哀叹如今的人,为什么惨痛还不惩戒!」说的就是这个。论说取法圣王,就知道所看重的了;用义来裁制事情,就知道所利的了。论说知道所看重的,就知道所蓄养的了;做事知道所利的,则动作知道从哪里出发了。这两样是是非的根本,得失的本原。所以成王对于周公,没有到哪里而不听,是知道所看重的。桓公对于管仲,国事没有到哪里而不用,是知道所利的。吴有伍子胥而不能用,国家到了灭亡,是背离道失去贤。所以尊崇圣的称王,看重贤的称霸,敬重贤的生存,怠慢贤的灭亡,古今是一样的。所以崇尚贤,使用能,使贵贱有等次,分别亲疏,排列长幼,这是先王的道。所以崇尚贤使用能,则主尊下安;贵贱有等次,则命令实行而不放任;亲疏有分别,则施与实行而不悖乱;长幼有次序,则事业迅速成就而有所休息。所以仁,是仁于这些的;义,是分别这些的;节,是死生在这些上的;忠,是敦厚谨慎于这些的;兼有这些而能做到就完备了;完备而不骄矜,专一自己为善,叫做圣。不骄矜了,所以天下不和他争能,而极尽善于用他的功。有了却不以为有,所以被天下看重了。《诗经·曹风·鸤鸠》说:「善人君子,他的仪没有差错;他的仪没有差错,端正这四方的国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成相篇第二十五

请成相:世之殃,愚闇愚闇堕贤良!人主无贤,如瞽无相,何伥伥!请布基,慎圣人,愚而自专事不治。主忌苟胜,群臣莫谏,必逢灾。论臣过,反其施,尊主安国尚贤义。拒谏饰非,愚而上同,国必祸。曷谓"罢"?国多私,比周还主党与施。远贤近谗,忠臣蔽塞主埶移。曷谓"贤"?明君臣,上能尊主下爱民。主诚听之,天下为一海内宾。主之孽,谗人达,贤能遁逃国乃蹙。愚以重愚,闇以重闇,成为桀。世之灾,妒贤能,飞廉知政任恶来。卑其志意,大其园圃高其台。武王怒,师牧野,纣卒易乡启乃下。武王善之,封之于宋立其祖。世之衰,谗人归,比干见刳箕子累。武王诛之,吕尚招麾殷民怀。世之祸,恶贤士,子胥见杀百里徙。穆公任之,强配五伯六卿施。世之愚,恶大儒,逆斥不通孔子拘。展禽三绌,春申道缀,基毕输。请牧基,贤者思,尧在万世如见之。谗人罔极,险陂倾侧此之疑。基必施,辨贤罢,文武之道同伏戏,由之者治,不由者乱,何疑为?凡成相,辨法方,至治之极复后王。慎墨季惠,百家之说欺不详。治复一,修之吉,君子执之心如结,众人贰之,谗夫弃之,形是诘。水至平,端不倾,心术如此象圣人。人而有埶,直而用抴必参天。世无王,穷贤良,暴人刍豢,仁人糟糠;礼乐息灭,圣人隐伏,墨术行。治之经,礼与刑,君子以修百姓宁。明德慎罚,国家既治四海平。治之志,后埶富,君子诚之好以待。处之敦固,有深藏之,能远思。思乃精,志之荣,好而壹之神以成。精神相反,一而不贰、为圣人。治之道,美不老,君子由之佼以好。下以教诲子弟,上以事祖考。成相竭,辞不蹙,君子道之顺以达。宗其贤良,辨其殃孽,□□□。

请唱成相:世上的殃祸,愚昧昏暗、愚昧昏暗毁堕贤良!人主没有贤,如同盲人没有搀扶的相,多么茫然无所适从!请铺陈根基,谨慎对待圣人,愚而自己专断事情就不治。主忌妒苟且求胜,群臣没有劝谏,一定遇上灾。论说臣的过错,反而那样施行,本该尊主安国崇尚贤义。拒绝劝谏文饰过错,愚昧而向上迎合,国家一定有祸。什么叫做「疲软」?国中多私,结党环绕主而党与施展。疏远贤亲近谗,忠臣蔽塞而主的势转移。什么叫做「贤」?彰明君臣,对上能尊主对下爱民。主真正听他,天下成为一、海内宾服。主的灾孽,谗人得志,贤能逃遁国家于是迫蹙。愚上再加愚,暗上再加暗,就成为桀。世上的灾,妒嫉贤能,飞廉执政任用恶来。使他的志意卑下,扩大他的园圃加高他的台。武王发怒,陈师牧野,纣的士兵改变方向、微子启于是投降。武王善待他,封他在宋建立他的祖庙。世上的衰,谗人归附,比干被剖心箕子被囚禁。武王诛灭他,吕尚指挥而殷民归向。世上的祸,厌恶贤士,子胥被杀百里奚迁徙。穆公任用他,强盛比配五霸六卿得以设置。世上的愚,厌恶大儒,拒斥不通而使孔子被拘。展禽三次被黜退,春申的道中缀,根基全部倾颓。请治理根基,贤者思慕,尧在万世如同看见他。谗人没有准则,险陂倾侧而对这个怀疑。根基一定要施行,辨别贤和疲软,文王武王的道与伏羲相同,由着它的就治,不由着它的就乱,怀疑做什么?凡是成相,辨别治法的方,至治的极致是回复后王。慎到、墨翟、季真、惠施,百家的说法欺诈不祥。底本作「详」,「详」为「祥」之讹。治回复到一,修治它就吉,君子执持它心如同打结,众人贰心于它,谗人抛弃它,对刑是责问。水到了极平,端正不倾斜,心术像这样就效法圣人。人而有势,正直而能退让,一定与天相参。世上没有王,穷困贤良,暴人吃肉食,仁人吃糟糠;礼乐止息灭绝,圣人隐伏,墨家的方术流行。治的经常,是礼与刑,君子用来修治、百姓安宁。显明德谨慎刑罚,国家已经治、四海平。治的志向,把势和富放在后面,君子真诚对待它、喜好来等待。处它敦厚坚固,有深深藏着它,能想得远。思于是精,志于是荣,喜好而专一于它、神因此成就。精神和它相反?专一而不贰,就成为圣人。治的道,美而不衰老,君子由着它美盛而好。对下用来教诲子弟,对上用来事奉祖考。成相唱完,辞不迫蹙,君子行道顺利而通达。宗仰那贤良,辨别那殃孽,底本此三字残缺。

请成相,道圣王,尧舜尚贤身辞让,许由善卷,重义轻利行显明。尧让贤,以为民,泛利兼爱德施均。辨治上下,贵贱有等明君臣。尧授能,舜遇时,尚贤推德天下治。虽有圣贤,适不遇世,孰知之?尧不德,舜不辞,妻以二女任以事。大人哉舜,南面而立万物备。舜授禹,以天下,尚得推贤不失序。外不避仇,内不阿亲,贤者予。禹劳心力,尧有德,干戈不用三苗服。举舜甽亩,任之天下,身休息。得后稷,五谷殖;夔为乐正鸟兽服;契为司徒,民知孝弟尊有德。禹有功,抑下鸿,辟除民害逐共工。北决九河,通十二渚,疏三江。禹傅土,平天下,躬亲为民行劳苦。得益、皋陶、横革、直成、为辅。契玄王,生昭明,居于砥石迁于商,十有四世,乃有天乙是成汤。天乙汤,论举当,身让卞随举牟光。□□□□,道古贤圣基必张。

请唱成相,称说圣王,尧舜崇尚贤自身辞让,许由、善卷,看重义看轻利行为显明。尧让位给贤,是为了民,普遍施利兼爱德的施与均平。辨别治理上下,贵贱有等次彰明君臣。尧授给能者,舜遇上时运,崇尚贤推举德天下治。即使有圣贤,恰好不遇上世,谁知道他?尧不自以为有德,舜不推辞,把二女嫁给他、把事委任给他。大人啊舜,南面而立万物具备。舜授给禹,把天下授给他,崇尚德推举贤不失去次序。对外不避开仇人,对内不偏私亲人,贤者就给予。禹劳费心力,尧有德,干戈不用三苗就服从。从田亩中举用舜,把天下委任给他,自身休息。得到后稷,五谷繁殖;夔做乐正、鸟兽驯服;契做司徒,民知道孝悌尊崇有德的人。禹有功,遏抑下流的洪水,排除民害放逐共工。北边开决九河,沟通十二渚,疏通三江。禹分布土地,平定天下,亲自为民办劳苦的事。得到益、皋陶、横革、直成,做辅佐。契是玄王,生下昭明,住在砥石迁到商,经过十四世,才有天乙就是成汤。天乙成汤,论说举用得当,自身让位给卞随、推举务光。底本此四字残缺。称说古代贤圣根基一定张大。

愿陈辞,□□□,世乱恶善不此治。隐过疾贤,长由奸诈鲜无灾。患难哉!阪为先,圣知不用愚者谋。前车已覆,后未知更,何觉时?不觉悟,不知苦,迷惑失指易上下。中不上达,蒙揜耳目塞门户。门户塞,大迷惑,悖乱昏莫不终极;是非反易,比周欺上恶正直。正直恶,心无度,邪枉辟回失道途。己无邮人,我独自美,岂独无故?不知戒,后必有,恨后遂过不肯悔。谗夫多进,反复言语生诈态。人之态,不如备,争宠嫉贤利恶忌;妒功毁贤,下敛党与上蔽匿。上壅蔽,失辅埶,任用谗夫不能制。郭公长父之难,厉王流于彘。周幽厉,所以败,不听规谏忠是害。嗟我何人,独不遇时当乱世!欲衷对,言不从,恐为子胥身离凶;进谏不听,刭而独鹿弃之江。观往事,以自戒,治乱是非亦可识。□□□□,托于成相以喻意。

愿意陈述辞,底本此三字残缺。世乱厌恶善、不治理这个。隐藏过错嫉害贤,长久由着奸诈少有没有灾的。患难啊!险陂抢先,圣智不被用愚者出谋。前面的车已经翻了,后面还不知道更改,什么时候觉悟?不觉悟,不知道苦,迷惑失去指向、上下改易。中间的不能上达,蒙住耳朵眼睛堵塞门户。门户堵塞,大迷惑,悖乱昏暗没有终极;是非反过来改易,结党欺上厌恶正直。正直被厌恶,心没有度,邪曲僻回失去道路。自己不要怪人,我独自以为美,难道独自没有缘故?不知道戒备,后面一定有,执拗于过错不肯悔。谗人多被进用,反复言语生出诈态。人的态,不知道防备,争宠嫉贤以利害相忌;妒嫉功毁谤贤,下面收敛党与上面被蔽匿。上面壅蔽,失去辅佐和势,任用谗人不能制约。虢公长父的灾难,厉王流放到彘。周幽王厉王,所以失败,不听规谏、忠正被伤害。可叹我是什么人,独自不遇时正赶上乱世!想要衷心对答,话不被听从,恐怕像子胥自身遭到凶;进谏不听,用独鹿之剑割颈抛弃在江中。观看往事,用来自己戒备,治乱是非也可以认识。底本此四字残缺。寄托在成相来晓喻意。

请成相,言治方,君论有五约以明。君谨守之,下皆平正,国乃昌。臣下职,莫游食,务本节用财无极。事业听上,莫得相使,一民力。守其职,足衣食,厚薄有等明爵服。利往卬上,莫得擅与,孰私得?君法明,论有常,表仪既设民知方。进退有律,莫得贵贱、孰私王?君法仪,禁不为,莫不说教名不移。修之者荣,离之者辱,孰它师?刑称陈,守其银,下不得用轻私门。罪祸有律,莫得轻重威不分。请牧基,明有祺,主好论议必善谋。五听修领,莫不理续主执持。听之经,明其请,参伍明谨施赏刑。显者必得,隐者复显,民反诚。言有节,稽其实,信诞以分赏刑必。下不欺上,皆以情言,明若日。上通利,隐远至,观法不法见不视。耳目既显,吏敬法令莫敢恣。君教出,行有律,吏谨将之无铍滑。下不私请,各以宜,舍巧拙。臣谨修,君制变,公察善思论不乱。以治天下,后世法之成律贯。

请唱成相,讲治理的方,为君的条目有五条简约而显明。君谨慎守住它,下面都平正,国家于是昌盛。臣下的职事,不要游食,专力于本、节约用度、财没有穷尽。事业听从上面,不得互相役使,齐一民力。守住他的职,衣食充足,厚薄有等次彰明爵和服。利归向上面,不得擅自给予,谁能私自得到?君的法显明,议论有常规,表仪已经设立民知道方向。进退有律令,不得私自贵贱,谁能私自王?君的法是仪则,禁止不做的,没有不喜悦教化、名号不移易。修治它的荣耀,离开它的耻辱,谁还另找老师?刑罚称量陈设,守住那界限,下面不得擅用、看轻私门。罪和祸有律令,不得私自轻重、威不分散。请治理根基,显明就有吉祥,主喜好论议一定善于谋划。五种听讼修治统领,没有不理顺接续、主执持着。听的经常,是显明那实情,底本作「请」,「请」为「情」之讹。参伍显明谨慎施行赏和刑。显明的一定得到,隐藏的再显明,民返回诚信。言有节度,考核那实,信和诞用来分别、赏刑一定实行。下面不欺骗上面,都按实情说,明亮如同太阳。上面通达顺利,隐微远方的到来,能看见法与不法、看见别人看不见的。耳目已经显明,吏敬重法令没有敢放纵。君的教化发出,行事有律令,吏谨慎奉行它没有偏颇滑乱。下面不私自请求,各按适宜,舍去巧拙的分别。臣谨慎修治,君裁制变易,公正审察善于思索议论不乱。用来治理天下,后世取法它成为律令一贯。

赋篇第二十六

爰有大物,非丝非帛,文理成章;非日非月,为天下明。生者以寿,死者以葬。城郭以固,三军以强。粹而王,驳而伯,无一焉而亡。臣愚不识,敢请之王?

这里有一件大物,不是丝不是帛,文理成为篇章;不是日不是月,为天下照明。活着的人靠它长寿,死了的人靠它安葬。城郭靠它坚固,三军靠它强。纯粹用它就称王,驳杂用它就称霸,一样都没有就灭亡。臣愚昧不认识,敢请问王?

王曰:此夫文而不采者欤?简然易知,而致有理者欤?君子所敬,而小人所不者欤?性不得则若禽兽,性得之则甚雅似者欤?匹夫隆之则为圣人,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欤?致明而约,甚顺而体,请归之礼。--礼。

王说:这是那有文而不华丽的吗?简约容易知道,而极有理的吗?君子所敬重,而小人所不以为然的吗?性得不到它就如同禽兽,性得到它就很雅正相似的吗?匹夫尊崇它就成为圣人,诸侯尊崇它就齐一四海的吗?极显明而简约,很顺而有体,请归结为礼。——礼。

皇天隆物,以示施下民,或厚或薄,常不齐均。桀纣以乱,汤武以贤。涽涽淑淑,皇皇穆穆。周流四海,曾不崇日。君子以修,跖以穿室。大参乎天,精微而无形,行义以正,事业以成。可以禁暴足穷,百姓待之而后泰宁。臣愚不识,愿问其名。

皇天下赐物,用来显示施给下民,有的厚有的薄,常常不齐一均平。桀纣因此乱,汤武因此贤。昏昏的、清明的,堂堂的、穆穆的。周流四海,竟然不到一整天。君子用来修治,盗跖用来打洞入室。大与天相参,精微而没有形,实行义用来正,事业用来成就。可以禁止暴虐、使穷者充足,百姓等待它然后才安泰宁静。臣愚昧不认识,愿意问它的名。

曰:此夫安宽平而危险隘者邪?修洁之为亲,而杂污之为狄者邪?甚深藏而外胜敌者邪?法禹舜而能弇迹者邪?行为动静待之而后适者邪?血气之精也,志意之荣也,百姓待之而后宁也,天下待之而后平也,明达纯粹而无疵也,夫是之谓君子之知--知。

说:这是那安于宽平而危于险隘的吗?把修洁当作亲近,而把杂污当作疏远的吗?很深地藏着而对外胜过敌人的吗?取法禹舜而能掩上他们的足迹的吗?行为动静等待它然后才适宜的吗?是血气的精,是志意的荣,百姓等待它然后才安宁,天下等待它然后才平,明达纯粹而没有疵点,这就叫做君子的智。——智。

有物于此,居则周静致下,动则綦高以钜,圆者中规,方者中矩,大参天地,德厚尧禹,精微乎毫毛,而充盈乎大寓。忽兮其极之远也,攭兮其相逐而反也,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。德厚而不捐,五采备而成文,往来惛惫,通于大神,出入甚极,莫知其门。天下失之则灭,得之则存。弟子不敏,此之愿陈,君子设辞,请测意之。

有一件物在这里,停留就周遍沉静极尽在下,动就极高而巨大,圆的合于规,方的合于矩,大与天地相参,德比尧禹还厚,精微于毫毛,而充盈于大宇。忽然啊它到达的远,回旋啊它们互相追逐而返回,高高啊天下都困蹇。德厚而不抛弃,五色具备而成为文,往来昏昧疲惫,通达于大神,出入很急速,没有人知道它的门。天下失去它就灭,得到它就存。弟子不聪敏,愿意陈述这个,君子设立辞,请猜测它的意。

曰:此夫大而不塞者与?充盈大宇而不窕,入却穴而不偪者与?行远疾速,而不可托讯者与?往来惛惫,而不可为固塞者与?暴至杀伤,而不亿忌者与?功被天下,而不私置者与?托地而游宇,友风而子雨,冬日作寒,夏日作暑,广大精神,请归之云--云。

说:这是那大而不堵塞的吗?充盈大宇而不细缝空隙,进入孔隙而不逼仄的吗?走得远疾速,而不可以寄托音讯的吗?往来昏昧疲惫,而不可以当作坚固堵塞的吗?突然到来杀伤,而不疑忌的吗?功覆盖天下,而不私自安置的吗?寄托地而游于宇,以风为友而以雨为子,冬日兴起寒,夏日兴起暑,广大而有精神,请归结为云。——云。

有物于此,(人蠡)(人蠡)兮其状,屡化如神,功被天下,为万世文。礼乐以成,贵贱以分,养老长幼,待之而后存。名号不美,与"暴"为邻。功立而身废,事成而家败。弃其耆老,收其后世。人属所利,飞鸟所害。臣愚不识,请占之五泰。

有一件物在这里,身子蜷曲啊它的形状,屡次变化如同神,功覆盖天下,成为万世的文。礼乐靠它成就,贵贱靠它分别,养老抚育幼小,等待它然后才存。名号不美,与「暴」做邻居。功建立而自身废弃,事成就而家败坏。抛弃那耆老,收养那后代。人类所利用,飞鸟所伤害。臣愚昧不认识,请五泰来问卜。

五泰占之曰:此夫身女好,而头马首者与?屡化而不寿者与?善壮而拙老者与?有父母而无牝牡者与?冬伏而夏游,食桑而吐丝,前乱而后治,夏生而恶暑,喜湿而恶雨,蛹以为母,蛾以为父,三俯三起,事乃大已,夫是之谓蚕理。--蚕

五泰问卜之后说:这是那身子像女子美好,而头像马头的吗?屡次变化而不长寿的吗?善于壮年而拙于衰老的吗?有父母而没有雌雄的吗?冬天潜伏而夏天活动,吃桑而吐丝,先前乱而后治,夏天生长而厌恶暑,喜好湿而厌恶雨,把蛹当作母,把蛾当作父,三次俯伏三次起来,事才大大完毕,这就叫做蚕的理。——蚕。

有物于此,生于山阜,处于室堂。无知无巧,善治衣裳。不盗不窃,穿窬而行。日夜合离,以成文章。以能合从,又善连衡。下覆百姓,上饰帝王。功业甚博,不见贤良。时用则存,不用则亡。臣愚不识,敢请之王。

有一件物在这里,生在山阜,处在室堂。没有知没有巧,善于整治衣裳。不盗不窃,打洞穿过而行。日夜使分离的相合,来成就文采。既能合纵,又善于连横。对下覆盖百姓,对上文饰帝王。功业很博大,不显露自己贤良。当时用着就存在,不用就亡失。臣愚昧不认识,敢请问王。

王曰:此夫始生钜,其成功小者邪?长其尾而锐其剽者邪?头铦达而尾赵缭者邪?一往一来,结尾以为事。无羽无翼,反复甚极。尾生而事起,尾邅而事已。簪以为父,管以为母。既以缝表,又以连里:夫是之谓箴理。--箴

王说:这是那开始生出来巨大,它做成后却小的吗?使它的尾巴长而使它的末梢尖锐的吗?头锋利通达而尾巴缠绕的吗?一往一来,收结尾巴当作事。没有羽毛没有翅膀,反复很急速。尾巴生出而事兴起,尾巴盘绕而事完毕。把簪当作父,把管当作母。既用来缝外表,又用来连里子:这就叫做针的理。——针。

天下不治,请陈佹诗:天地易位,四时易乡。列星殒坠,旦暮晦盲。幽闇登昭,日月下藏。公正无私,见谓从横。志爱公利,重楼疏堂。无私罪人,憼革贰兵。道德纯备,谗口将将。仁人绌约,敖暴擅强。天下幽险,恐失世英。螭龙为蝘蜓,鸱枭为凤凰。比干见刳,孔子拘匡。昭昭乎其知之明也,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,拂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,闇乎天下之晦盲也,皓天不复,忧无疆也。千岁必反,古之常也。弟子勉学,天不忘也。圣人共手,时几将矣。与愚以疑,愿闻反辞。

天下不治,请陈述诡异的诗:天地改换位置,四时改换方向。列星陨落,旦暮昏暗不明。幽暗的登上显明,日月向下藏。公正没有私,被说成纵横。志向爱公利,却被说成看重楼台疏朗的堂。没有私心加罪于人,却被说成整军备兵。道德纯粹完备,谗言的口锵锵。仁人被黜退约困,傲暴的人专擅强横。天下幽暗险恶,恐怕失去当世的英。螭龙被当成壁虎,鸱枭被当成凤凰。比干被剖心,孔子被拘在匡。昭昭啊他的智的明,郁郁啊他遇上时运的不祥,拂逆啊他想要礼义大大实行,昏暗啊天下的晦盲。皓天不返回,忧愁没有疆界。千年一定返回,是古来的经常。弟子努力学习,天不会忘记。圣人拱着手,时运差不多将到了。给愚者带来疑惑,愿意听反向的辞。

其小歌曰:念彼远方,何其塞矣,仁人绌约,暴人衍矣。忠臣危殆,谗人服矣。

那小歌说:想念那远方,多么堵塞啊,仁人被黜退约困,暴人盈衍了。忠臣危殆,谗人被任用了。

琁、玉、瑶、珠,不知佩也,杂布与帛,不知异也。闾娵子奢,莫之媒也;嫫母力父,是之喜也。以盲为明,以聋为聪,以危为安,以吉为凶。呜呼!上天!曷维其同!

美玉瑶珠,不知道佩带,杂布与帛,不知道分别。闾娵、子奢,没有人给他们做媒;嫫母、力父,却被喜好。把盲当成明,把聋当成聪,把危当成安,把吉当成凶。呜呼!上天!怎么能和他们相同!

大略篇第二十七

君人者,隆礼尊贤而王,重法爱民而霸,好利多诈而危。欲近四旁,莫如中央,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,礼也。

做人君的,尊崇礼尊敬贤就能称王,看重法爱民就能称霸,好利多诈就危殆。想要接近四旁,没有比得上中央的,所以王者一定居天下的中央,这是礼。

天子外屏,诸侯内屏,礼也。外屏、不欲见外也;内屏、不欲见内也。

天子门外设屏,诸侯门内设屏,这是礼。门外设屏,是不想看见外面;门内设屏,是不想看见里面。

诸侯召其臣,臣不俟驾,颠倒衣裳而走,礼也。诗曰:"颠之倒之,自公召之。"天子召诸侯,诸侯辇舆就马,礼也。诗曰:"我出我舆,于彼牧矣。自天子所,谓我来矣。"

诸侯召唤他的臣,臣不等待套车,颠倒着衣裳就跑,这是礼。《诗经·齐风·东方未明》说:「颠了倒了,从公那里召唤他。」天子召唤诸侯,诸侯让人推着车子凑近马,这是礼。《诗经·小雅·出车》说:「我推出我的车子,到那牧地了。从天子那里,叫我来了。」

天子山冕,诸侯玄冠,大夫裨冕,士韦弁,礼也。

天子用山冕,诸侯用玄冠,大夫用裨冕,士用韦弁,这是礼。

天子御珽,诸侯御荼,大夫服笏,礼也。

天子用珽,诸侯用荼,大夫用笏,这是礼。

天子雕弓,诸侯彤弓,大夫黑弓,礼也。

天子用雕弓,诸侯用彤弓,大夫用黑弓,这是礼。

诸侯相见,卿为介,以其教士毕行,使仁居守。

诸侯相见,卿做介,带着他的教士全部出行,使仁者留下守国。

聘人以圭,问士以璧,召人以瑗,绝人以玦,反绝以环。

派使者用圭,慰问士用璧,召见人用瑗,与人绝交用玦,恢复绝交用环。

人主仁心设焉,知其役也,礼其尽也,故王者先仁而后礼,天施然也。

人主把仁心设立了,知是它的役使,礼是它的穷尽,所以王者先仁而后礼,天的施与就是这样。

聘礼志曰:"币厚则伤德,财侈则殄礼。"礼云礼云,玉帛云乎哉!诗曰:"物其指矣,唯其偕矣。"不时宜,不敬文,不驩欣,虽指非礼也。

聘礼的记载说:「币帛过厚就伤害德,财用奢侈就灭绝礼。」礼啊礼啊,难道说的只是玉帛吗!《诗经·小雅·鱼丽》说:「物是那么美,只因为它合宜。」不合时宜,不敬那文,不欢欣,即使美也不是礼。

水行者表深,使人无陷;治民者表乱,使人无失,礼者,其表也。先王以礼义表天下之乱;今废礼者,是弃表也,故民迷惑而陷祸患,此刑罚之所以繁也。

在水中行走的人标明深度,使人不要陷溺;治理民的人标明乱的界限,使人不要失误,礼,就是那标志。先王用礼义标明天下的乱;如今废弃礼的,是抛弃标志,所以民迷惑而陷入祸患,这是刑罚所以繁多的原因。

舜曰:"维予从欲而治。"故礼之生,为贤人以下至庶民也,非为成圣也;然而亦所以成圣也,不学不成;尧学于君畴,舜学于务成昭,禹学于西王国。

舜说:「只是我顺着欲望来治理。」所以礼的产生,是为了贤人以下到庶民,不是为了成就圣人;然而也是所以成就圣人的,不学就不能成就;尧向君畴学习,舜向务成昭学习,禹向西王国学习。

五十不成丧,七十唯衰存。

五十岁不完成丧礼的全部仪节,七十岁只保留衰服。

亲迎之礼,父南向而立,子北面而跪,醮而命之:"往迎尔相,成我宗事,隆率以敬先妣之嗣,若则有常。"子曰:"诺!唯恐不能,敢忘命矣!"

亲迎的礼,父亲向南站着,儿子向北跪下,醮酒而命令他:「去迎接你的配偶,成就我宗庙的事,盛大地率领她来敬继先母的嗣,你要有常规。」儿子说:「诺!只恐怕不能做到,敢忘记命令吗!」

夫行也者,行礼之谓也。礼也者,贵者敬焉,老者孝焉,长者弟焉,幼者慈焉,贱者惠焉。

所谓行,是说实行礼。礼,对贵者敬,对老者孝,对长者悌,对幼者慈,对贱者施惠。

赐予其宫室,犹用庆赏于国家也;忿怒其臣妾,犹用刑罚于万民也。

赐予他宫室中的人,如同用庆赏于国家;忿怒他的臣妾,如同用刑罚于万民。

君子之于子,爱之而勿面,使之而勿视,道之以道而勿强。

君子对于儿子,爱他而不表现在脸上,役使他而不盯着看,用道来引导而不强迫。

礼以顺人心为本,故亡于礼经而顺于人心者,皆礼也。

礼以顺从人心为根本,所以礼经里没有而顺从人心的,都是礼。

礼之大凡:--事生、饰驩也,送死、饰哀也,军旅、施威也。

礼的大凡:事奉生,是文饰欢;送死,是文饰哀;军旅,是施加威。

亲亲、故故、庸庸、劳劳,仁之杀也;贵贵、尊尊、贤贤、老老、长长、义之伦也。行之得其节,礼之序也。仁、爱也,故亲;义、理也,故行;礼、节也,故成。仁有里,义有门;仁、非其里而处之,非仁也;义,非其门而由之,非义也。推恩而不理,不成仁;遂理而不敢,不成义;审节而不和,不成礼;和而不发,不成乐。故曰:仁义礼乐,其致一也。君子处仁以义,然后仁也;行义以礼,然后义也;制礼反本成末,然后礼也。三者皆通,然后道也。

亲爱当亲的、故旧当故旧的、酬报有功的、酬劳有劳的,是仁的差等;尊贵当贵的、尊敬当尊的、尊贤当贤的、敬老当老的、尊长当长的,是义的伦类。实行它得到那节,是礼的次序。仁是爱,所以亲;义是理,所以行;礼是节,所以成。仁有里,义有门;仁,不是它的里却处在那里,不是仁;义,不是它的门却由那里走,不是义。推恩而没有理,不成为仁;顺理而不敢做,不成为义;审察节而不和,不成为礼;和而不发扬,不成为乐。所以说:仁义礼乐,它们所达到的是一回事。君子用义来处仁,然后才是仁;用礼来行义,然后才是义;制定礼返回根本成就末节,然后才是礼。三样都通达,然后才是道。

货财曰赙,舆马曰赗,衣服曰襚,玩好曰赠,玉贝曰唅。赙赗、所以佐生也,赠襚、所以送死也。送死不及柩尸,吊生不及悲哀,非礼也。故吉行五十,奔丧百里,赗赠及事,礼之大也。

货财叫做赙,车马叫做赗,衣服叫做襚,玩好叫做赠,玉贝叫做含。赙和赗,是用来辅助生者的;赠和襚,是用来送死者的。送死赶不上柩尸,吊慰生者赶不上悲哀,不是礼。所以吉事走五十里,奔丧走一百里,赗赠赶上事,是礼的大节。

礼者、政之挽也;为政不以礼,政不行矣。

礼,是为政的牵引;为政不用礼,政就不能实行了。

天子即位,上卿进曰:"如之何忧之长也?能除患则为福,不能除患则为贼。"授天子一策。中卿进曰:"配天而有下土者,先事虑事,先患虑患。先事虑事谓之接,接则事优成。先患虑患谓之豫,豫则祸不生。事至而后虑者谓之后,后则事不举。患至而后虑者谓之困,困则祸不可御。"授天子二策。下卿进曰:"敬戒无怠,庆者在堂,吊者在闾。祸与福邻,莫知其门。豫哉!豫哉!万民望之。"授天子三策。

天子即位,上卿进前说:「怎么办呢,忧患是长久的啊?能除去患就是福,不能除去患就是贼。」授给天子第一策。中卿进前说:「与天相配而有下土的人,事先思虑事,先于患思虑患。事先思虑事叫做接,接则事情从容成就。先于患思虑患叫做豫,豫则祸不产生。事到了然后才思虑的叫做后,后则事情办不成。患到了然后才思虑的叫做困,困则祸不可以抵御。」授给天子第二策。下卿进前说:「敬慎戒备不要怠惰,庆贺的人在堂上,吊问的人在里门。祸与福相邻,没有人知道它的门。预备啊!预备啊!万民仰望。」授给天子第三策。

禹见耕者耦、立而式,过十室之邑、必下。

禹看见耕地的人并耕,就站着扶轼致敬,经过十户的邑,一定下车。

杀大蚤,朝大晚,非礼也。治民不以礼,动斯陷矣。

田猎太早,上朝太晚,不是礼。治理民不用礼,一动就陷溺了。

平衡曰拜,下衡曰稽首,至地曰稽颡。

手与心平叫做拜,手下垂叫做稽首,头到地叫做稽颡。

大夫之臣,拜不稽首,非尊家臣也,所以辟君也。

大夫的臣,拜而不稽首,不是尊崇家臣,是用来避开国君的礼。

一命齿于乡,再命齿于族,三命,族人虽七十不敢先。上大夫,中大夫,下大夫。

一命的官在乡里按年龄排位,再命的官在族里按年龄排位,三命的官,族人即使七十岁也不敢在他前面。有上大夫,中大夫,下大夫。

吉事尚尊,丧事尚亲。

吉事崇尚尊者,丧事崇尚亲者。

聘、问也。享、献也。私觌、私见也。

聘,是问。享,是献。私觌,是私见。

言语之美,穆穆皇皇。朝廷之美,济济鎗鎗。

言语的美,穆穆皇皇。朝廷的美,济济锵锵。

为人臣下者,有谏而无讪,有亡而无疾,有怨而无怒。

做臣下的,有劝谏而没有毁谤,有离去而没有嫉恨,有怨而没有怒。

君于大夫,三问其疾,三临其丧;于士,一问,一临。诸侯非问疾吊丧不之臣之家。

君对于大夫,三次问他的病,三次亲临他的丧;对于士,问一次,亲临一次。诸侯不是问病吊丧不到臣的家。

既葬,君若父之友食之则食矣,不辟梁肉,有醴酒则辞。

已经葬了,君或父亲的朋友给他吃就吃了,不避开稻粱肉,有醴酒就辞谢。

寝不踰庙,燕衣不踰祭服,礼也。

居室不超过庙,燕居的衣服不超过祭服,这是礼。

汤之咸,见夫妇。夫妇之道,不可不正也,君臣父子之本也。咸、感也,以高下下,以男下女,柔上而刚下。

《周易》的咸卦,看见夫妇。底本作「汤之咸」,「汤」为「易」之讹。夫妇的道,不可以不端正,是君臣父子的根本。咸,就是感,用高来居于下之下,用男来居于女之下,柔在上而刚在下。

聘士之义,亲迎之道,重始也。

聘士的义,亲迎的道,是看重开始。

礼者,人之所履也,失所履,必颠蹶陷溺。所失微而其为乱大者,礼也。

礼,是人所践履的,失去所践履的,一定颠仆陷溺。所失去的微细而造成的乱大的,就是礼。

礼之于正国家也,如权衡之于轻重也,如绳墨之于曲直也。故人无礼不生,事无礼不成,国家无礼不宁。君臣不得不尊,父子不得不亲,兄弟不得不顺,夫妇不得不驩,少者以长,老者以养。故天地生之,圣人成之。

礼对于端正国家,如同权衡对于轻重,如同绳墨对于曲直。所以人没有礼就不能生,事没有礼就不能成,国家没有礼就不能安宁。君臣不能没有它来尊,父子不能没有它来亲,兄弟不能没有它来顺,夫妇不能没有它来欢,年少的靠它成长,年老的靠它得养。所以天地生出人,圣人成就人。

和鸾之声,步中武象,趋中韶护。君子听律习容而后出。

和鸾的声音,慢步合于武象,趋步合于韶护。君子听准乐律、熟习仪容然后才出门。

霜降逆女,冰泮杀止,十日一御。

霜降迎娶女子,冰融化停止婚娶,十日侍御一次。

坐视膝,立视足,应对言语视面。立视前六尺而大之--六六三十六,三丈六尺。

坐着看对方的膝,站着看对方的脚,应对言语看对方的脸。站着看前面六尺再放大——六六三十六,三丈六尺。

文貌情用,相为内外表里。礼之中焉,能思索谓之能虑。

文貌和情用,互相做内外表里。在礼之中,能思索叫做能虑。

礼者,本末相顺,终始相应。

礼,本末互相顺从,终始互相应和。

礼者,以财物为用,以贵贱为文,以多少为异。

礼,把财物当作用,把贵贱当作文,把多少当作差异。

下臣事君以货,中臣事君以身,上臣事君以人。

下等的臣用事君用货财,中等的臣用事君用自身,上等的臣用事君用人才。

易曰:"复自道,何其咎?"春秋贤穆公,以为能变也。

《周易》说:「从道上返回,有什么过错?」《春秋》以秦穆公为贤,以为他能改变。

士有妒友,则贤交不亲;君有妒臣,则贤人不至。蔽公者谓之昧,隐贤者谓之妒,奉妒昧者谓之交谲。交谲之人,妒昧之臣,国之薉孽也。

士有妒嫉的朋友,则贤者的交情不亲;君有妒嫉的臣,则贤人不到来。蒙蔽公正的叫做昧,隐没贤的叫做妒,奉行妒昧的叫做交相诡诈。交相诡诈的人,妒昧的臣,是国家的污秽灾孽。

口能言之,身能行之,国宝也。口不能言,身能行之,国器也。口能言之,身不能行,国用也。口言善,身行恶,国妖也。治国者敬其宝,爱其器,任其用,除其妖。

口能说它,身能实行它,是国宝。口不能说,身能实行它,是国器。口能说它,身不能实行,是国用。口说善,身行恶,是国妖。治国的人敬重那宝,爱惜那器,任用那用,除去那妖。

不富无以养民情,不教无以理民性。故家五亩宅,百亩田,务其业,而勿夺其时,所以富之也。立大学,设庠序,修六礼,明七教,所以道之也。诗曰:"饮之食之,教之诲之。"王事具矣。

不富就没有用来养民情的,不教就没有用来治理民性的。所以每家五亩宅地,百亩田,专力于他的业,而不侵夺他的时令,是用来使他富的。设立大学,设置庠序,修治六礼,显明七教,是用来引导他的。《诗经·小雅·绵蛮》说:「给他喝给他吃,教他诲他。」王者的事就具备了。

武王始入殷,表商容之闾,释箕子之囚,哭比干之墓,天下乡善矣。

武王刚进入殷,旌表商容的里巷,释放箕子的囚禁,在比干的墓前哭泣,天下就向善了。

天下国有俊士,世有贤人。迷者不问路,溺者不问遂,亡人好独。诗曰:"我言维服,勿用为笑。先民有言,询于刍荛。"言博问也。

天下的国有俊士,世代有贤人。迷路的人不问路,溺水的人不问可涉的道,逃亡的人喜好独自。《诗经·大雅·板》说:「我的话只是切要的事,不要当作笑。先民有话,向砍柴的人询问。」是说要广博地问。

有法者以法行,无法者以类举。以其本知其末,以其左知其右,凡百事异理而相守也。庆赏刑罚,通类而后应;政教习俗,相顺而后行。

有法的按法实行,无法的按类推举。用那本知道那末,用那左知道那右,凡百事道理不同而互相持守。庆赏刑罚,通于类然后才应验;政教习俗,互相顺从然后才实行。

八十者一子不事,九十者举家不事,废疾非人不养者,一人不事,父母之丧,三年不事,齐衰大功,三月不事,从诸侯来,与新有昏,期不事。

八十岁的人一个儿子不服役,九十岁的人全家不服役,残疾不是别人就不能养的,一个人不服役,父母的丧,三年不服役,齐衰大功,三个月不服役,从诸侯那里来,与新结婚的,一年不服役。

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,不如晏子;晏子功用之臣也,不如子产;子产惠人也,不如管仲;管仲之为人,力功不力义,力知不力仁,野人也,不可为天子大夫。

孔子说子家驹是补充的大夫,不如晏子;晏子是功用的臣,不如子产;子产是施惠的人,不如管仲;管仲的为人,用力于功不用力于义,用力于智不用力于仁,是野人,不可以做天子的大夫。

孟子三见宣王,不言事。门人曰:"曷为三遇齐王而不言事?"孟子曰:"吾先攻其邪心。"

孟子三次见宣王,不谈国事。门人说:「为什么三次遇见齐王而不谈国事?」孟子说:「我先攻他的邪心。」

公行子之之燕,遇曾元于涂,曰:"燕君何如?"曾元曰:"志卑。志卑者轻物,轻物者不求助;苟不求助,何能举?氐羌之虏也,不忧其系垒也,而忧其不焚也。利夫秋毫,害靡国家,然且为之,几为知计哉!"

公行子之到燕,在路上遇见曾元,说:「燕君怎么样?」曾元说:「志向卑下。志向卑下的人看轻事物,看轻事物的人不求帮助;如果不求帮助,怎么能办成?氐羌的俘虏,不忧愁被捆绑,而忧愁死后不被焚烧。利只在秋毫,害却遍及国家,然而还做它,哪里算是知道计算呢!」

今夫亡箴者,终日求之而不得;其得之也,非目益明也,眸而见之也。心之于虑亦然。

如今那丢失针的人,整天求它而得不到;他得到它,不是眼睛更加明,是细看才看见它。心对于思虑也是这样。

"义"与"利"者,人之所两有也。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;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。虽桀纣不能去民之好义;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。故义胜利者为治世,利克义者为乱世。上重义则义克利,上重利则利克义。故天子不言多少,诸侯不言利害,大夫不言得丧,士不通货财。有国之君不息牛羊,错质之臣不息鸡豚,冢卿不修币,大夫不为场园,从士以上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,乐分施而耻积藏;然故民不困财,贫窭者有所窜其手。

「义」与「利」,是人所两样都有的。即使尧舜也不能去掉民的欲利;然而能使他们的欲利不胜过他们的好义。即使桀纣也不能去掉民的好义;然而能使他们的好义不胜过他们的欲利。所以义胜过利的是治世,利胜过义的是乱世。在上的看重义则义胜过利,在上的看重利则利胜过义。所以天子不谈多少,诸侯不谈利害,大夫不谈得丧,士不流通货财。有国的君不繁殖牛羊,委质的臣不繁殖鸡猪,冢卿不经营货币,大夫不做场园,从士以上都羞于利而不与民争业,乐于分施而耻于积藏;因此民不困于财,贫苦的人有地方插手做事。

文王诛四,武王诛二,周公卒业,至成康则案无诛已。

文王诛灭四个,武王诛灭两个,周公完成那事业,到了成王康王就没有诛伐了。

多积财而羞无有,重民任而诛不能,此邪行之所以起,刑罚之所以多也。

多积财而羞于没有,加重民的负担而诛杀不能胜任的,这是邪行所以兴起、刑罚所以多的原因。

上好义,则民闇饰矣!上好富,则民死利矣!二者治乱之衢也。民语曰:"欲富乎?忍耻矣!倾绝矣!绝故旧矣!与义分背矣!"上好富,则人民之行如此,安得不乱!

在上的好义,则民暗中修治自己了!在上的好富,则民为利而死了!这两样是治乱的路口。民谚说:「想富吗?忍受耻辱吧!倾家绝命吧!断绝故旧吧!与义分道背驰吧!」在上的好富,则人民的行为像这样,怎么能不乱!

汤旱而祷曰:"政不节与?使民疾与?何以不雨至斯极也!宫室荣与?妇谒盛与?何以不雨至斯之极也!苞苴行与?谗夫兴与?何以不雨至斯极也!"

汤因旱而祈祷说:「政不节制吗?役使民太急吗?为什么不下雨到了这极点!宫室太华丽吗?妇人请托太盛吗?为什么不下雨到了这极点!贿赂流行吗?谗人兴起吗?为什么不下雨到了这极点!」

天之生民,非为君也;天之立君,以为民也。故古者,列地建国,非以贵诸侯而已;列官职,差爵禄,非以尊大夫而已。

天生民,不是为了君;天设立君,是为了民。所以古时候,划分土地建立国家,不是只用来使诸侯贵;排列官职,分别爵禄,不是只用来使大夫尊。

主道知人,臣道知事。故舜之治天下,不以事诏而万物成。农精于田,而不可以为田师,工贾亦然。

主的道是知人,臣的道是知事。所以舜治理天下,不用事事诏告而万物成就。农人精于田,而不可以做田师,工人商人也是这样。

以贤易不肖,不待卜而后知吉。以治伐乱,不待战而后知克。

用贤替换不肖,不等待问卜然后才知道吉。用治讨伐乱,不等待交战然后才知道能胜。

齐人欲伐鲁,忌卞庄子,不敢过卞。晋人欲伐卫,畏子路,不敢过蒲。

齐人想讨伐鲁,忌惮卞庄子,不敢经过卞。晋人想讨伐卫,畏惧子路,不敢经过蒲。

不知而问尧舜,无有而求天府。--曰:先王之道,则尧舜已;六贰之博,则天府已。

不知道而问尧舜,没有而求天府。——说:先王的道,就是尧舜了;六艺的广博,就是天府了。

君子之学如蜕,翻然迁之。故其行效,其立效,其置颜色、出辞气效。无留善,无宿问。

君子的学如同蜕皮,翻然迁变。所以他的行走效法,他的站立效法,他的设置颜色、发出辞气都效法。没有留下的善不做,没有隔夜的疑问不问。

善学者尽其理,善行者究其难。

善于学的人穷尽那理,善于行的人追究那难。

君子立志如穷,虽天子三公问正,以是非对。

君子立志如同处在穷困中,即使天子三公问正事,按是非来对答。

君子隘穷而不失,劳倦而不苟,临患难而不忘细席之言。岁不寒无以知松柏,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日不在是。

君子困穷而不丧失,劳倦而不苟且,面临患难而不忘记茵席上的话。年岁不寒冷就无从知道松柏,事情不艰难就无从知道君子没有一天不在正道上。

雨小,汉故潜。夫尽小者大,积微者箸,德至者色泽洽,行尽而声问远,小人不诚于内而求之于外。

雨小,汉水仍旧很深。穷尽小的就成为大,积累微的就显明,德到极致的人色泽和洽,德行穷尽而声闻远,小人不真诚于内而求之于外。

言而不称师谓之畔,教而不称师谓之倍。倍畔之人,明君不内,朝士大夫遇诸涂不与言。

说话而不称引师叫做叛,教人而不称引师叫做背。背叛的人,明君不接纳,朝中士大夫在路上遇见不和他说话。

不足于行者,说过;不足于信者,诚言。故春秋善胥命,而诗非屡盟,其心一也。善为诗者不说,善为易者不占,善为礼者不相,其心同也。

不足以实行的人,话说得过分;不足以诚信的人,话说得诚恳。所以《春秋》称许口头约定,而《诗经》非议屡次盟誓,他们的心是一样的。善于《诗经》的人不空说,善于《周易》的人不问卜,善于礼的人不做傧相,他们的心是相同的。

曾子曰:"孝子言为可闻,行为可见。言为可闻,所以说远也;行为可见,所以说近也;近者说则亲,远者悦则附;亲近而附远,孝子之道也。"

曾子说:「孝子的话是可以让人听的,行为是可以让人看见的。话可以让人听,是用来取悦远方的;行为可以让人看见,是用来取悦近处的;近处的喜悦就亲,远方的喜悦就归附;亲近近处而招附远方,是孝子的道。」

曾子行,晏子从于郊,曰:"婴闻之:君子赠人以言,庶人赠人以财。婴贫无财,请假于君子,赠吾子以言:乘舆之轮,太山之木也,示诸檃栝,三月五月,为帱采,敝而不反其常。君子之檃栝,不可不谨也。慎之!兰茞槁本,渐于蜜醴,一佩易之。正君渐于香酒,可谗而得也。君子之所渐,不可不慎也。"

曾子出行,晏子送到郊,说:「婴听说:君子用人的话赠人,庶人用财赠人。婴贫没有财,请借君子的名义,用话赠给吾子:乘车的轮,是泰山的木头,放到矫正器上,经过三五个月,做成车辋密致,破旧了也不返回它原来的弯曲。君子的矫正器,不可以不谨慎。谨慎啊!兰茞槁本,浸泡在蜜酒里,佩带一次就换了。正派的君浸泡在香酒里,也可以被谗言所得。君子所渐染的,不可以不谨慎。」

人之于文学也,犹玉之于琢磨也。诗曰: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"谓学问也。和之璧,井里之厥也,玉人琢之,为天子宝。子赣季路故鄙人也,被文学,服礼义,为天下列士。

人对于文学,如同玉对于琢磨。《诗经·卫风·淇奥》说:「如同切如同磋,如同琢如同磨。」是说学问。卞和的璧,是里巷的石头,玉人琢它,成为天子的宝。子贡、季路本来是鄙野的人,披上文学,服习礼义,成为天下的列士。

学问不厌,好士不倦,是天府也。

学问不厌倦,喜好士不倦怠,这就是天府。

君子疑则不言,未问则不言,道远日益矣。

君子有疑就不说,未曾问过就不说,道长远一天天增益了。

多知而无亲,博学而无方,好多而无定者,君子不与。

知道得多而没有亲疏,学得广而没有方向,喜好多而没有确定的,君子不结交。

少不讽诵,壮不论议,虽可,未成也。

年少不讽诵,壮年不议论,即使可以,也没有成就。

君子壹教,弟子壹学,亟成。

君子专一地教,弟子专一地学,就迅速成就。

君子进则益上之誉,而损下之忧。不能而居之,诬也;无益而厚受之,窃也。学者非必为仕,而仕者必如学。

君子进用就增益上面的声誉,而减损下面的忧。不能胜任而占据位置,是诬;没有益处而厚受俸禄,是窃。求学的人不一定为了做官,而做官的人一定要像求过学的那样。

子贡问于孔子曰:"赐倦于学矣,愿息事君。"孔子曰:"诗云:'温恭朝夕,执事有恪。'事君难,事君焉可息哉!""然则,赐愿息事亲。"孔子曰:"诗云:'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。'事亲难,事亲焉可息哉!""然则赐愿息于妻子。"孔子曰:"诗云:'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'妻子难,妻子焉可息哉!""然则赐愿息于朋友。"孔子曰:"诗云:'朋友攸摄,摄以威仪。'朋友难,朋友焉可息哉!""然则赐愿息耕。"孔子曰:"诗云:'昼尔于茅,宵尔索绹,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谷。'耕难,耕焉可息哉!""然则赐无息者乎?"孔子曰:"望其圹,皋如也,颠如也,鬲如也,此则知所息矣。"子贡曰:"大哉!死乎!君子息焉,小人休焉。"

子贡问孔子说:「赐对学习厌倦了,愿意停止去事奉君。」孔子说:「《诗经·商颂·那》说:『温恭从早到晚,办事有恭敬。』事奉君难,事奉君哪里可以停止啊!」子贡说:「那么赐愿意停止去事奉双亲。」孔子说:「《诗经·大雅·既醉》说:『孝子没有穷尽,长久赐给你的同类。』事奉双亲难,事奉双亲哪里可以停止啊!」子贡说:「那么赐愿意停止在妻子儿女上。」孔子说:「《诗经·大雅·思齐》说:『示范给嫡妻,推及到兄弟,用来治理家和邦。』妻子儿女难,妻子儿女哪里可以停止啊!」子贡说:「那么赐愿意停止在朋友上。」孔子说:「《诗经·大雅·既醉》说:『朋友互相辅助,用威仪来辅助。』朋友难,朋友哪里可以停止啊!」子贡说:「那么赐愿意停止去耕种。」孔子说:「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说:『白天去割茅,夜里搓绳子,赶快修好屋,开始播种百谷。』耕种难,耕种哪里可以停止啊!」子贡说:「那么赐没有停止的地方吗?」孔子说:「望着那坟圹,高高的,山顶一样的,鼎鬲一样的,这就知道停止的地方了。」子贡说:「大啊!死啊!君子在这里安息,小人在这里完结。」

国风之好色也,传曰:"盈其欲而不愆其止。其诚可比于金石,其声可内于宗庙。"小雅不以于污上,自引而居下,疾今之政以思往者,其言有文焉,其声有哀焉。

国风的好色,传记说:「满足那欲望而不越过那止境。它的诚可以比于金石,它的声可以纳入宗庙。」小雅不迎合污浊的在上者,自己引退而处在下,痛恨当今的政来思念以往的,它的言有文,它的声有哀。

国将兴,必贵师而重傅,贵师而重傅,则法度存。国将衰,必贱师而轻傅;贱师而轻傅,则人有快;人有快则法度坏。

国家将兴,一定尊重师而看重傅,尊重师而看重傅,则法度存在。国家将衰,一定贱视师而看轻傅;贱视师而看轻傅,则人有放纵;人有放纵则法度败坏。

古者匹夫五十而士。天子诸侯子十九而冠,冠而听治,其教至也。

古时候匹夫五十岁才做士。天子诸侯的儿子十九岁行冠礼,行冠礼而听政治事,是教化到极致了。

君子也者而好之,其人也;其人而不教,不祥。非君子而好之,非其人也;非其人而教之,赍盗粮,借贼兵也。

是君子而喜好他,就是那正当的人;是那正当的人而不教,不祥。不是君子而喜好他,不是那正当的人;不是那正当的人却教他,是送给盗粮食,借给贼兵器。

不自嗛其行者,言滥过。古之贤人,贱为布衣,贫为匹夫,食则饘粥不足,衣则竖褐不完;然而非礼不进,非义不受,安取此?

自己不满足于他的德行的人,话说得过分。古时候的贤人,贱做到布衣,贫做到匹夫,吃则稠粥不够,穿则粗衣不完整;然而不是礼就不进,不是义就不受,哪里取这种过分的话?

子夏家贫,衣若县鹑。人曰:"子何不仕?"曰:"诸侯之骄我者,吾不为臣;大夫之骄我者,吾不复见。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,而不见疑,非一日之闻也。争利如蚤甲,而丧其掌。"

子夏家里贫,衣服像悬挂的鹌鹑。有人说:「你为什么不做官?」说:「诸侯对我骄慢的,我不做他的臣;大夫对我骄慢的,我不再见他。柳下惠与守后门的人衣服相同,而不被怀疑,不是一天的名声。争利如同争指甲,却丧失了手掌。」

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,匹夫不可不慎取友。友者、所以相有也。道不同,何以相有也?均薪施火,火就燥;平地注水,水流湿。夫类之相从也,如此其着也,以友观人,焉所疑?取友善人,不可不慎,是德之基也。诗曰:"无将大车,维尘冥冥。"言无与小人处也。

做人君的不可以不谨慎选取臣,匹夫不可以不谨慎选取友。友,是用来互相亲助的。道不同,凭什么互相亲助?把柴放均匀点着火,火就趋向干燥的;平地灌水,水就流向湿的。那同类相从,像这样显明,用朋友来观察人,哪里还有疑?选取友、亲善人,不可以不谨慎,这是德的根基。《诗经·小雅·无将大车》说:「不要扶着大车,那尘土冥冥。」是说不要与小人相处。

蓝苴路作,似知而非。懦弱易夺,似仁而非。悍戆好斗,似勇而非。

行为粗率、道路上造作,像有智而不是。懦弱容易被夺志,像仁而不是。凶悍戆直喜好争斗,像勇而不是。

仁义礼善之于人也,辟之若货财粟米之于家也,多有之者富,少有之者贫,至无有者穷。故大者不能,小者不为,是弃国捐身之道也。

仁义礼善对于人,打比方如同货财粟米对于家,多有的就富,少有的就贫,到了没有的就穷。所以大的不能做,小的又不做,这是抛弃国家捐弃自身的道。

凡物有乘而来,乘其出者,是其反也。

凡物有所凭借而来,凭借它出去的,也就是它返回的。

流言灭之,货色远之。祸之所由生也,生自纤纤也。是故君子蚤绝之。

流言灭掉它,货色远离它。祸所从生出的,生自细微。因此君子早早断绝它。

言之信者,在乎区盖之间。疑则不言,未问则不言。

说话诚信的人,在疑信之间。有疑就不说,未曾问过就不说。

知者明于事,达于数,不可以不诚事也。故曰:"君子难说,说之不以道,不说也。"

智者明白于事,通达于数,不可以不真诚办事。所以说:「君子难以取悦,取悦他不用道,他不喜悦。」

语曰:"流丸止于瓯臾,流言止于知者。"此家言邪说之所以恶儒者也。是非疑,则度之以远事,验之以近物,参之以平心,流言止焉,恶言死焉。

俗话说:「滚动的弹丸停止在盆盂里,流言停止在智者那里。」这是私家邪说所以厌恶儒者的原因。是非有疑,就用远事来度量,用近物来验证,用平心来参验,流言就停止了,恶言就死灭了。

曾子食鱼,有余,曰:"泔之。"门人曰:"泔之伤人,不若奥之。"曾子泣涕曰:"有异心乎哉!"伤其闻之晚也。

曾子吃鱼,有剩余,说:「用米汁浸泡它。」门人说:「用米汁浸泡伤害人,不如用盐腌它。」曾子哭泣说:「我有异心吗!」伤感他听到这话晚了。

无用吾之所短,遇人之所长。故塞而避所短,移而从所仕。疏知而不法,辨察而操僻,勇果而无礼,君子之所憎恶也。

不要用我的所短,去遇别人的所长。所以堵塞而避开所短,转移而跟从所能。智识疏阔而没有法,辩察而操持僻,勇果而没有礼,是君子所憎恶的。

多言而类,圣人也;少言而法,君子也;多言无法,而流湎然,虽辩,小人也。

话多而有伦类,是圣人;话少而有法,是君子;话多没有法,而放纵沉湎,即使善辩,是小人。

国法禁拾遗,恶民之串以无分得也,有夫分义,则容天下而治;无分义,则一妻一妾而乱。

国法禁止拾取遗失物,是厌恶民习惯于没有分际地得到,有那分际和义,则容纳天下而能治;没有分际和义,则一妻一妾也会乱。

天下之人,唯各特意哉,然而有所共予也。言味者予易牙,言音者予师旷,言治者予三王。三王既以定法度,制礼乐而传之,有不用而改自作,何以异于变易牙之和,更师旷之律?无三王之法,天下不待亡,国不待死。

天下的人,虽然各自有独特的意,然而有共同称许的。谈滋味的称许易牙,谈音乐的称许师旷,谈治理的称许三王。三王已经确定法度,制定礼乐而流传下来,有人不用而自己改作,与改变易牙的调和、更换师旷的乐律有什么不同?没有三王的法,天下等不到自己亡,国家等不到自己死。

饮而不食者,蝉也;不饮不食者,浮蝣也。

只喝不吃的,是蝉;不喝不吃的,是浮蝣。

虞舜、孝己孝而亲不爱,比干、子胥忠而君不用,仲尼、颜渊知而穷于世。劫迫于暴国而无所辟之,则崇其善,扬其美,言其所长,而不称其所短也。

虞舜、孝己孝而双亲不爱,比干、子胥忠而君不任用,仲尼、颜渊智而在世上穷困。被胁迫在暴国而无处避开,就崇尚他的善,发扬他的美,说他所长的,而不称说他所短的。

惟惟而亡者,诽也;博而穷者,訾也;清之而俞浊者,口也。

唯唯诺诺却灭亡的,是因为诽谤;广博却穷困的,是因为诋毁;澄清它却更加浑浊的,是因为口。

君子能为可贵,不能使人必贵己;能为可用,不能使人必用己。

君子能做到可贵,不能使人一定看重自己;能做到可用,不能使人一定任用自己。

诰誓不及五帝,盟诅不及三王,交质子不及五伯。

诰誓到不了五帝的时代,盟诅到不了三王的时代,交换人质到不了五霸的时代。

宥坐篇第二十八

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,有欹器焉,孔子问于守庙者曰:"此为何器?"守庙者曰:"此盖为宥坐之器,"孔子曰:"吾闻宥坐之器者,虚则欹,中则正,满则覆。"孔子顾谓弟子曰:"注水焉。"弟子挹水而注之。中而正,满而覆,虚而欹,孔子喟然而叹曰:"吁!恶有满而不覆者哉!"子路曰:"敢问持满有道乎?"孔子曰:"聪明圣知,守之以愚;功被天下,守之以让;勇力抚世,守之以怯,富有四海,守之以谦: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。"

孔子观看鲁桓公的庙,有一件倾斜的器,孔子问守庙的人说:「这是什么器?」守庙的人说:「这大概是宥坐的器。」孔子说:「我听说宥坐的器,空就倾斜,适中就正,满就翻覆。」孔子回头对弟子说:「注水进去。」弟子舀水注入。适中就正,满就翻覆,空就倾斜,孔子叹息说:「唉!哪里有满了却不翻覆的呢!」子路说:「敢问保持满有道吗?」孔子说:「聪明圣智,用愚来持守;功覆盖天下,用谦让来持守;勇力盖世,用怯来持守;富有四海,用谦来持守:这就是所谓挹取而减损的道。」

孔子为鲁摄相,朝七日而诛少正卯。门人进问曰:"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,夫子为政而始诛之,得无失乎,"孔子曰:"居,吾语女其故。人有恶者五,而盗窃不与焉:一曰:心达而险;二曰:行辟而坚;三曰:言伪而辩;四曰:记丑而博;五曰:顺非而泽--此五者有一于人,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,而少正卯兼有之。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,言谈足饰邪营众,强足以反是独立,此小人之桀雄也,不可不诛也。是以汤诛尹谐,文王诛潘止,周公诛管叔,太公诛华仕,管仲诛付里乙,子产诛邓析史付,此七子者,皆异世同心,不可不诛也。诗曰:'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'小人成群,斯足忧也。"

孔子做鲁的代理相,上朝七天就诛杀少正卯。门人进前问说:「少正卯是鲁的有名的人,夫子执政而开始就诛杀他,该不是有过失吧?」孔子说:「坐下,我告诉你缘故。人有五种恶,而盗窃不在其中:一是:心通达而险;二是:行为僻而坚定;三是:言虚伪而善辩;四是:记述丑恶而广博;五是:顺从错误而润泽——这五样人有一样,就不能免于君子的诛杀,而少正卯兼有它们。所以居处足以聚集徒众成群,言谈足以文饰邪说迷惑众人,强足以反对正道独立,这是小人中的豪雄,不可以不诛杀。因此汤诛杀尹谐,文王诛杀潘止,周公诛杀管叔,太公诛杀华仕,管仲诛杀付里乙,子产诛杀邓析、史付,这七个人,都是不同世代而心相同,不可以不诛杀。《诗经·邶风·柏舟》说:『忧心悄悄,被群小怨怒。』小人成群,这就值得忧了。」

孔子为鲁司寇,有父子讼者,孔子拘之,三月不别。其父请止,孔子舍之。季孙闻之,不说,曰:"是老也欺予。语予曰:为国家必以孝。今杀一人以戮不孝!又舍之。"冉子以告。孔子慨然叹曰:"呜呼!上失之,下杀之,其可乎?不教其民,而听其狱,杀不辜也。三军大败,不可斩也;狱犴不治,不可刑也,罪不在民故也。嫚令谨诛,贼也。今生也有时,敛也无时,暴也;不教而责成功,虐也。--已此三者,然后刑可即也。书曰:'义刑义杀,勿庸以即,予维曰未有顺事。'言先教也。故先王既陈之以道,上先服之;若不可,尚贤以綦之;若不可,废不能以单之;綦三年而百姓从风矣。邪民不从,然后俟之以刑,则民知罪矣。诗曰:'尹氏大师,维周之氐;秉国之均,四方是维;天子是庳,卑民不迷。'是以威厉而不试,刑错而不用,此之谓也。今之世则不然:乱其教,繁其刑,其民迷惑而堕焉,则从而制之,是以刑弥繁,而邪不胜。三尺之岸而虚车不能登也,百仞之山任负车登焉,何则?陵迟故也。数仞之墙而民不踰也,百仞之山而竖子冯而游焉,陵迟故也。今之世陵迟已久矣,而能使民勿踰乎,诗曰:'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。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眷焉顾之,潸焉出涕。'岂不哀哉!"

孔子做鲁的司寇,有父子诉讼的,孔子拘留他,三个月不判决。他的父亲请求停止,孔子释放了他。季孙听说了,不喜悦,说:「这个老头子欺骗我。告诉我说:治理国家一定用孝。如今杀一个人来惩戒不孝!却又释放了他。」冉子把这话告诉孔子。孔子感慨叹息说:「呜呼!上面失去教化,下面就杀戮,难道可以吗?不教育他的民,却听断他的狱讼,是杀无辜。三军大败,不可以斩杀;监狱不治理,不可以动刑,罪不在民的缘故。法令怠慢而诛杀急迫,是贼。如今生产有时节,敛取没有时节,是暴;不教育却责求成功,是虐。——止息这三样,然后刑才可以就近使用。《尚书》说:『正当的刑、正当的杀,不要就用来立即施行,我只说还没有理顺事情。』是说先教育。所以先王已经把道陈列了,上面先自己实行;如果还不行,就崇尚贤来极力引导;如果还不行,就废掉不能的来警惕他们;满三年而百姓从风了。邪民还不从,然后用刑等待他们,则民知道罪了。《诗经·小雅·节南山》说:『尹氏太师,是周的根基;执掌国家的均平,四方靠他维系;天子靠他辅佐,使民不迷惑。』因此威严厉而不试用,刑罚搁置而不用,说的就是这个。如今的世道就不是这样:扰乱那教化,繁多那刑罚,民迷惑而堕落,就从而制裁他们,因此刑更加繁多,而邪不能胜过。三尺的陡岸而空车不能登上,百仞的山负重的车能登上,为什么?因为坡度平缓。几仞的墙而民不越过,百仞的山而孩子登上去游玩,因为坡度平缓。如今的世道平缓已经很久了,还能使民不越过吗?《诗经·小雅·大东》说:『周道如同磨石,它直如同箭。君子所践履,小人所注视。回头看它,眼泪落下。』岂不悲哀啊!」

诗曰:"瞻彼日月,悠悠我思。道之云远,曷云能来。"子曰:"伊稽首不其有来乎?"

《诗经·邶风·雄雉》说:「看那日月,悠悠我想念。道路那么远,怎么能来。」孔子说:「如果能稽考本原,难道不会有来的吗?」

孔子观于东流之水。子贡问于孔子曰:"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,是何?"孔子曰:"夫水遍与诸生而无为也,似德。其流也埤下,裾拘必循其理,似义,其洸洸乎不淈尽,似道。若有决行之,其应佚若声响,其赴百仞之谷不惧,似勇。主量必平,似法。盈不求概,似正。淖约微达,似察。以出以入以就鲜絜,似善化。其万折也必东,似志。是故见大水必观焉。

孔子观看向东流的水。子贡问孔子说:「君子所以看见大水一定观看,是为什么?」孔子说:「水普遍给予各种生物而自己无为,像德。它流就向低下,弯弯曲曲一定顺着那理,像义。它浩浩不枯竭,像道。如果有决开而使它行,它应和奔放如同声响,它奔赴百仞的山谷不惧,像勇。注入容器一定平,像法。满了不求用概刮平,像正。柔弱细微而能通达,像察。出去进来而就于鲜洁,像善于教化。它万次曲折也一定向东,像志。因此看见大水一定观看。」

孔子曰:"吾有耻也,吾有鄙也,吾有殆也:幼不能强学,老无以教之,吾耻之,去其故乡,事君而达,卒遇故人曾无旧言,吾鄙之;与小人处者,吾殆之也。"

孔子说:「我有以为耻的,我有以为鄙的,我有以为危殆的:年幼不能努力学习,老了没有用来教人的,我以为耻;离开他的故乡,事奉君而显达,突然遇见故人竟然没有旧日的话,我以为鄙;与小人相处的,我以为危殆。」

孔子曰:"如垤而进,吾与之;如丘而止,吾已矣。"今学曾未如(月尤)赘,则具然欲为人师。

孔子说:「像蚂蚁堆那样前进的,我赞许他;像山丘那样停止的,我完了。」如今学问还不如赘疣,却自满地想做人的老师。

孔子南适楚,厄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藜羹不糁,弟子皆有饥色。子路进而问之曰:"由闻之:为善者天报之以福,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,今夫子累德积义怀美,行之日久矣,奚居之隐也?"孔子曰:"由不识,吾语女。女以知者为必用邪?王子比干不见剖心乎!女以忠者为必用邪?关龙逢不见刑乎!女以谏者为必用邪?吴子胥不磔姑苏东门外乎!夫遇不遇者,时也;贤不肖者,材也;君子博学深谋,不遇时者多矣!由是观之,不遇世者众矣,何独丘也哉!且夫芷兰生于深林,非以无人而不芳。君子之学,非为通也,为穷而不困,忧而意不衰也,知祸福终始而心不惑也。夫贤不肖者,材也;为不为者,人也;遇不遇者,时也;死生者,命也。今有其人,不遇其时,虽贤,其能行乎?苟遇其时,何难之有!故君子博学深谋,修身端行,以俟其时。"孔子曰:"由!居!吾语女。昔晋公子重耳霸心生于曹,越王句践霸心生于会稽,齐桓公小白霸心生于莒。故居不隐者思不远,身不佚者志不广;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?"

孔子向南到楚,困在陈蔡之间,七天没有烧火做饭,藜菜汤里没有米粒,弟子都有饥色。子路进前问他说:「由听说:做善的天用福回报他,做不善的天用祸回报他,如今夫子积累德积累义怀抱美,实行已经日子久了,为什么处境这样困穷?」孔子说:「由不明白,我告诉你。你以为智者一定被任用吗?王子比干不是被剖心了吗!你以为忠者一定被任用吗?关龙逢不是受刑了吗!你以为劝谏的人一定被任用吗?吴国的子胥不是被分裂肢体在姑苏东门外吗!遇上不遇上,是时运;贤与不肖,是材料;君子博学深谋,不遇上时运的多了!由此看来,不遇上世的人多了,哪里只是丘呢!况且芷兰生在深林,并不因为没有人就不香。君子的学,不是为了显达,是为了穷困而不困窘,忧愁而意不衰减,知道祸福终始而心不迷惑。贤与不肖,是材料;做与不做,是人;遇上不遇上,是时运;死生,是命。如今有那样的人,不遇上那样的时运,即使贤,他能实行吗?如果遇上那样的时运,有什么难!所以君子博学深谋,修身端正行为,来等待他的时运。」孔子说:「由!坐下!我告诉你。从前晋公子重耳的霸心生在曹,越王勾践的霸心生在会稽,齐桓公小白的霸心生在莒。所以处境不困穷的人思虑不深远,自身不逃逸的人志向不广大;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在桑落之下有所得?」

子贡观于鲁庙之北堂,出而问于孔子曰:"乡者赐观于太庙之北堂,吾亦未辍,还复瞻被九盖皆继,被有说邪?匠过绝邪?"孔子曰:"太庙之堂亦尝有说,官致良工,因丽节文,非无良材也,盖曰贵文也。"

子贡观看鲁庙的北堂,出来问孔子说:「刚才赐观看太庙的北堂,我也没有停止,回来再看那些门扇都是拼接的,那有说法吗?是工匠过失截断的吗?」孔子说:「太庙的堂也曾有说法,官府招来良工,就着华丽来节制文饰,不是没有良材,大概是说看重文。」

子道篇第二十九

入孝出弟,人之小行也。上顺下笃,人之中行也;从道不从君,从义不从父,人之大行也。若夫志以礼安,言以类使,则儒道毕矣。虽尧舜不能加毫末于是矣。孝子所不从命有三:从命则亲危,不从命则亲安,孝子不从命乃衷;从命则亲辱,不从命则亲荣,孝子不从命乃义;从命则禽兽,不从命则修饰,孝子不从命乃敬。故可以从命而不从,是不子也;未可以从而从,是不衷也;明于从不从之义,而能致恭敬,忠信、端悫、以慎行之,则可谓大孝矣。传曰:"从道不从君,从义不从父。"此之谓也。故劳苦、雕萃而能无失其敬,灾祸、患难而能无失其义,则不幸不顺见恶而能无失其爱,非仁人莫能行。诗曰:"孝子不匮。"此之谓也。

在家孝、出门悌,是人的小行。对上顺从对下笃厚,是人的中行;从道不从君,从义不从父,是人的大行。至于志向用礼来安,言语按类来使用,则儒者的道完备了。即使尧舜也不能在这上面增加毫末。孝子所以不从命有三样:从命则双亲危,不从命则双亲安,孝子不从命才是衷心;从命则双亲辱,不从命则双亲荣,孝子不从命才是义;从命则成为禽兽,不从命则修治文饰,孝子不从命才是敬。所以可以从命而不从,是不像儿子;未可以从却从,是不衷心;明白从与不从的义,而能极尽恭敬、忠信、端谨,来谨慎实行,就可以叫做大孝了。传记说:「从道不从君,从义不从父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所以劳苦、憔悴而能不失去那敬,灾祸、患难而能不失去那义,即使不幸不顺而被厌恶而能不失去那爱,不是仁人没有能实行的。《诗经·大雅·既醉》说:「孝子没有穷尽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"子从父命,孝乎?臣从君命,贞乎?"三问,孔子不对。孔子趋出以语子贡曰:"乡者,君问丘也,曰:'子从父命,孝乎?臣从君命,贞乎?'三问而丘不对,赐以为何如?"子贡曰:"子从父命,孝矣。臣从君命,贞矣,夫子有奚对焉?"孔子曰:"小人哉!赐不识也!昔万乘之国,有争臣四人,则封疆不削;千乘之国,有争臣三人,则社稷不危;百乘之家,有争臣二人,则宗庙不毁。父有争子,不行无礼;士有争友,不为不义。故子从父,奚子孝?臣从君,奚臣贞?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、之谓贞也。"

鲁哀公问孔子说:「儿子听从父亲的命,是孝吗?臣听从君的命,是贞吗?」问了三次,孔子不回答。孔子快步出来告诉子贡说:「刚才,君问丘,说:『儿子听从父亲的命,是孝吗?臣听从君的命,是贞吗?』问了三次而丘不回答,赐以为怎么样?」子贡说:「儿子听从父亲的命,是孝了。臣听从君的命,是贞了,夫子还有什么对答的呢?」孔子说:「小人啊!赐不明白!从前万乘的国,有谏争的臣四个,则疆界不被削;千乘的国,有谏争的臣三个,则社稷不危;百乘的家,有谏争的臣两个,则宗庙不被毁。父亲有谏争的儿子,不实行无礼;士有谏争的朋友,不做不义。所以儿子听从父亲,哪里就是儿子孝?臣听从君,哪里就是臣贞?审察所以听从的才叫做孝、叫做贞。」

子路问于孔子曰:"有人于此,夙兴夜寐,耕耘树艺,手足胼胝,以养其亲,然而无孝之名,何也?"孔子曰:"意者身不敬与?辞不逊与?色不顺与?古之人有言曰:'衣与!缪与!不女聊。'今夙兴夜寐,耕耘树艺,手足胼胝,以养其亲,无此三者,则何为而无孝之名也?意者所友非人邪?"孔子曰:"由志之,吾语女。虽有国士之力,不能自举其身。非无力也,势不可也。故入而行不修,身之罪也;出而名不章,友之过也。故君子入则笃行,出则友贤,何为而无孝之名也!"

子路问孔子说:「有人在这里,早起晚睡,耕耘种植,手脚磨出茧,来养活他的双亲,然而没有孝的名声,为什么?」孔子说:「想来是自身不敬吗?言辞不逊吗?脸色不顺吗?古时候的人有话说:『衣服啊!绸缪啊!不靠你过活。』如今早起晚睡,耕耘种植,手脚磨出茧,来养活他的双亲,没有这三样缺失,则为什么没有孝的名声呢?想来所交的友不是人吗?」孔子说:「由记住,我告诉你。即使有国士的力气,不能自己举起自身。不是没有力气,是势不可以。所以在家而德行不修治,是自身的罪;出门而名声不显明,是朋友的过错。所以君子在家就笃行,出门就交贤友,为什么没有孝的名声呢!」

子路问于孔子曰:"鲁大夫练而床,礼邪?"孔子曰:"吾不知也。"子路出,谓子贡曰:"吾以为夫子无所不知,夫子徒有所不知。"子贡曰:"汝何问哉?"子路曰:"由问:'鲁大夫练而床,礼邪?'夫子曰:'吾不知也。'"子贡曰:"吾将为女问之。"子贡问曰:"练而床,礼邪?"孔子曰;"非礼也。"子贡出,谓子路曰:"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!夫子徒无所不知。女问非也。礼:居是邑不非其大夫。"

子路问孔子说:「鲁大夫练祭而睡床,是礼吗?」孔子说:「我不知道。」子路出来,对子贡说:「我以为夫子没有不知道的,夫子只是有不知道的。」子贡说:「你问了什么?」子路说:「由问:『鲁大夫练祭而睡床,是礼吗?』夫子说:『我不知道。』」子贡说:「我将为你问。」子贡问说:「练祭而睡床,是礼吗?」孔子说:「不是礼。」子贡出来,对子路说:「你说夫子有不知道的吗!夫子只是没有不知道的。你问得不对。礼:住在这个邑不非议它的大夫。」

子路盛服而见孔子,孔子曰:"由,是裾裾何也?昔者江出于岷山,其始出也,其源可以滥觞,及其至江之津也,不放舟,不避风,则不可涉也。非维下流水多邪?今女衣服既盛,颜色充盈,天下且孰肯谏女矣!子路趋而出,改服而入,盖犹若也。孔子曰:"由志之!吾语汝:奋于言者华,奋于行者伐,色知而有能者,小人也。故君子知之曰知之,不知曰不知,言之要也;能之曰能之,不能曰不能,行之至也。言要则知,行至则仁;既仁且知,夫恶有不足矣哉!"

子路衣服盛大来见孔子,孔子说:「由,这样衣服齐整是为什么?从前江出于岷山,它刚出来,那源头可以浮起酒杯,等它到了江的渡口,不并船,不避开风,就不可以涉。不就是下游水多吗?如今你衣服已经盛大,脸色充盈,天下将谁肯劝谏你呢!」子路快步出来,改换衣服再进入,大概是舒缓的样子。孔子说:「由记住!我告诉你:在言语上奋发的是浮华,在行为上奋发的是自夸,脸色上显得有知而有能的,是小人。所以君子知道就说知道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,是言的要约;能就说能,不能就说不能,是行的极致。言得要约就智,行到极致就仁;既仁又智,哪里还有不足呢!」

子路入,子曰:"由!知者若何?仁者若何?"子路对曰:"知者使人知己,仁者使人爱己。"子曰:"可谓士矣。"子贡入,子曰:"赐!知者若何?仁者若何?"子贡对曰:"知者知人,仁者爱人。"子曰:"可谓士君子矣。"颜渊入,子曰:"回!知者若何?仁者若何?"颜渊对曰:"知者自知,仁者自爱。"子曰:"可谓明君子矣。"

子路进入,孔子说:「由!智者怎么样?仁者怎么样?」子路对答说:「智者使人知道自己,仁者使人爱自己。」孔子说:「可以叫做士了。」子贡进入,孔子说:「赐!智者怎么样?仁者怎么样?」子贡对答说:「智者知道人,仁者爱人。」孔子说:「可以叫做士君子了。」颜渊进入,孔子说:「回!智者怎么样?仁者怎么样?」颜渊对答说:「智者自己知道,仁者自己爱。」孔子说:「可以叫做明君子了。」

子路问于孔子曰:"君子亦有忧乎?"孔子曰:"君子其未得也,则乐其意,既已得之,又乐其治。是以有终生之乐,无一日之忧。小人者其未得也,则忧不得;既已得之,又恐失之。是以有终身之忧,无一日之乐也。"

子路问孔子说:「君子也有忧吗?」孔子说:「君子在尚未得到的时候,就乐于他的意,已经得到了,又乐于他的治。因此有终生的乐,没有一日的忧。小人在尚未得到的时候,就忧愁得不到;已经得到了,又恐怕失去。因此有终身的忧,没有一日的乐。」

法行篇第三十

公输不能加于绳墨,圣人不能加于礼。礼者,众人法而不知,圣人法而知之。

公输不能超过绳墨,圣人不能超过礼。礼,众人取法而不知道,圣人取法而知道它。

曾子曰:"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,无身不善而怨人,无刑己至而呼天。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,不亦反乎!身不善而怨人,不亦远乎!刑己至而呼天,不亦晚乎!诗曰:'涓涓源水,不雝不塞。毂已破碎,乃大其辐。事已败矣,乃重太息。'其云益乎!"

曾子说:「不要对家里的人疏远而对外面的人亲近,不要自身不善而怨人,不要刑罚已经到了才呼天。对家里的人疏远而对外面的人亲近,不也是反了吗!自身不善而怨人,不也是离题远了吗!刑罚已经到了才呼天,不也是晚了吗!《诗经》说:『涓涓的源水,不去壅塞。车毂已经破碎,才加大那辐。事情已经失败了,才重复长叹。』那又有什么增益呢!」

曾子病,曾元持足,曾子曰:"元!志之!吾语汝。夫鱼鳖鼋鼍犹以渊为浅而堀其中,鹰鸢犹以山为卑而增巢其上,及其得也必以饵。故君子能无以利害义,则耻辱亦无由至矣。"

曾子病了,曾元握着他的脚,曾子说:「元!记住!我告诉你。鱼鳖鼋鼍还以为渊太浅而在其中打洞,鹰鸢还以为山太低而在上面加高巢,等它们被捕获一定是因为诱饵。所以君子能不因利害义,则耻辱也无从到来了。」

子贡问于孔子曰:"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(王民)者,何也?为夫玉之少而(王民)之多邪?"孔子曰:"恶!赐!是何言也!夫君子岂多而贱之,少而贵之哉!夫玉者,君子比德焉。温润而泽,仁也;栗而理,知也;坚刚而不屈,义也;廉而不刿,行也;折而不挠,勇也;瑕适并见,情也;扣之,其声清扬而远闻,其止辍然,辞也。故虽有(王民)之雕雕,不若玉之章章。诗曰:'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。'此之谓也。"

子贡问孔子说:「君子所以看重玉而贱视珉,为什么?是因为玉少而珉多吗?」孔子说:「恶!赐!这是什么话!君子哪里是多了就贱视它,少了就看重它呢!玉,君子用来比德。温润而有光泽,是仁;坚实而有纹理,是智;坚刚而不屈曲,是义;有棱角而不割伤,是行;折断而不挠曲,是勇;瑕疵和美好一并显现,是情;敲它,那声音清扬而传得远,停止时截然,是辞。所以即使有珉的雕琢文饰,也不如玉的彰明。《诗经·秦风·小戎》说:「想念君子,温和如同玉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曾子曰:"同游而不见爱者,吾必不仁也;交而不见敬者,吾必不长也;临财而不见信者,吾必不信也。三者在身曷怨人!怨人者穷,怨天者无识。失之己而反诸人,岂不亦迂哉!"

曾子说:「一同游处而不被爱的,我一定不仁;交往而不被敬的,我一定不能为长;面对财而不被信任的,我一定不信。三样在自身何必怨人!怨人的穷困,怨天的没有见识。过失在自己却反过来求别人,岂不也迂阔吗!」

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:"夫子之门何其杂也?"子贡曰:"君子正身以俟,欲来者不距,欲去者不止。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,檃栝之侧多枉木,是以杂也。"

南郭惠子问子贡说:「夫子的门为什么那么杂?」子贡说:「君子端正自身来等待,想要来的不拒绝,想要去的不阻止。况且良医的门前病人多,矫正器旁边弯曲的木多,因此杂。」

孔子曰:"君子有三恕:有君不能事,有臣而求其使,非恕也;有亲不能报,有子而求其孝,非恕也;有兄不能敬,有弟而求其听令,非恕也。士明于此三恕,则可以端身矣。"

孔子说:「君子有三恕:有君而不能事奉,有臣却求他役使,不是恕;有双亲而不能报答,有儿子却求他孝,不是恕;有兄而不能敬,有弟却求他听令,不是恕。士明白这三恕,就可以端正自身了。」

孔子曰:"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:少而不学,长无能也;老而不教,死无思也;有而不施,穷无与也。是故君子少思长,则学;老思死,则教;有思穷,则施也。"

孔子说:「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以不想:年少而不学,长大就没有能;老了而不教,死了就没有人思念;有而不施与,穷困了就没有人帮助。因此君子年少时想到长大,就学;老了想到死,就教;有的时候想到穷困,就施与。」

哀公篇第三十一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"吾欲论吾国之士,与之治国,敢问如何取之邪?"孔子对曰:"生今之世,志古之道:居今之俗,服古之服;舍此而为非者,不亦鲜乎!"哀公曰:"然则夫章甫絇屦,绅带而搢笏者,此贤乎?"孔子对曰:"不必然,夫端衣玄裳,絻而乘路者,志不在于食荤;斩衰菅屦,杖而啜粥者,志不在于酒肉。生今之世,志古之道;居今之俗,服古之服;舍此而为非者,虽有,不亦鲜乎!"哀公曰:"善!"

鲁哀公问孔子说:「我想论选我国的士,和他们治理国家,敢问怎样选取他们?」孔子对答说:「生在当今的世,志向在古代的道;处在当今的习俗,穿古代的衣服;舍弃这个而做坏事的,不也很少吗!」哀公说:「那么那戴章甫、穿有钩的鞋、大带而插笏的,这就是贤吗?」孔子对答说:「不一定。那穿端衣玄裳、戴冕而乘大路车的,志向不在吃荤;穿斩衰菅履、拄杖而喝粥的,志向不在酒肉。生在当今的世,志向在古代的道;处在当今的习俗,穿古代的衣服;舍弃这个而做坏事的,即使有,不也很少吗!」哀公说:「好!」

孔子曰:"人有五仪:有庸人,有士,有君子,有贤人,有大圣。"哀公曰:"敢问何如斯可谓庸人矣?"孔子对曰:"所谓庸人者,口不道善言,心不知邑邑;不知选贤人善士托其身焉以为己忧;动行不知所务,止立不知所定;日选择于物,不知所贵;从物如流,不知所归;五凿为正,心从而坏:如此则可谓庸人矣。"哀公曰:"善!敢问何如斯可谓士矣?"孔子对曰:"所谓士者,虽不能尽道术,必有率也;虽不能遍美善,必有处也。是故知不务多,务审其所知;言不务多,务审其所谓;行不务多,务审其所由。故知既已知之矣,言既已谓之矣,行既已由之矣,则若性命肌肤之不可易也。故富贵不足以益也,卑贱不足以损也:如此则可谓士矣。"哀公曰:"善!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君子矣?"孔子对曰:"所谓君子者,言忠信而心不德,仁义在身而色不伐,思虑明通而辞不争,故犹然如将可及者,君子也。"哀公曰:"善!敢问何如斯可谓贤人矣?"孔子对曰:"所谓贤人者,行中规绳而不伤于本,言足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,富有天下而无怨财,布施天下而不病贫:如此则可谓贤人矣。"哀公曰:"善!敢问何如斯可谓大圣矣?"孔子对曰:"所谓大圣者,知通乎大道,应变而不穷,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。大道者,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;情性者,所以理然不取舍也。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,明察乎日月,总要万物于风雨,缪缪肫肫,其事不可循,若天之嗣,其事不可识,百姓浅然不识其邻:若此则可谓大圣矣。"哀公曰:"善!"

孔子说:「人有五种仪则:有庸人,有士,有君子,有贤人,有大圣。」哀公说:「敢问怎样才可以叫做庸人?」孔子对答说:「所谓庸人,口不说善言,心不知道忧郁;不知道选择贤人善士托付自身来为自己分忧;动作行事不知道所专力的,停止站立不知道所定的;天天在物上选择,不知道所看重的;跟从物如同流水,不知道所归向的;五官的欲望做主,心跟着败坏: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庸人了。」哀公说:「好!敢问怎样才可以叫做士?」孔子对答说:「所谓士,即使不能穷尽道术,一定有所遵循;即使不能周遍美善,一定有所处守。因此知不求多,求审察他所知道的;言不求多,求审察他所说的;行不求多,求审察他所由的。所以知已经知道了,言已经说了,行已经由了,就如同性命肌肤不可以改易。所以富贵不足以增益,卑贱不足以减损: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士了。」哀公说:「好!敢问怎样才可以叫做君子?」孔子对答说:「所谓君子,言忠信而心里不自以为有德,仁义在身而神色不自夸,思虑明通而辞不争,所以舒缓得如同将要可以赶上的,是君子。」哀公说:「好!敢问怎样才可以叫做贤人?」孔子对答说:「所谓贤人,行为合于规矩绳墨而不伤害本,言论足以被天下取法而不伤害自身,富有天下而没有囤积的财,布施天下而不忧贫:像这样就可以叫做贤人了。」哀公说:「好!敢问怎样才可以叫做大圣?」孔子对答说:「所谓大圣,智通达于大道,应变而不穷尽,辨别万物的情性的人。大道,是所以变化成就万物的;情性,是所以治理然否取舍的。因此他的事广大辨别于天地,明察于日月,总括要约万物于风雨,穆穆纯纯,他的事不可以循着做,如同天的嗣续,他的事不可以识破,百姓浅薄地不认识它的邻近: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大圣了。」哀公说:「好!」

鲁哀公问舜冠于孔子,孔子不对。三问不对。哀公曰:"寡人问舜冠于子,何以不言也?"孔子曰:"古之王者,有务而拘领者矣,其政好生而恶杀焉。是以凤在列树,麟在郊野,乌鹊之巢可俯而窥也。君不此问,而问舜冠,所以不对也。"

鲁哀公向孔子问舜的冠,孔子不回答。问了三次不回答。哀公说:「寡人向你问舜的冠,为什么不说话?」孔子说:「古时候的王者,有只戴帽而曲领的,他们的政喜好生而厌恶杀。因此凤凰在列树,麒麟在郊野,乌鸦喜鹊的巢可以低头窥看。君不问这个,而问舜的冠,所以不回答。」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"寡人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寡人未尝知哀也,未尝知忧也,未尝知劳也,未尝知惧也,未尝知危也。"孔子曰:"君之所问,圣君之问也,丘、小人也,何足以知之?"曰:"非吾子无所闻之也。"孔子曰:"君入庙门而右,登自胙阶,仰视榱栋,俯见几筵,其器存,其人亡,君以此思哀,则哀将焉而不至矣?君昧爽而栉冠,平明而听朝,一物不应,乱之端也,君以此思忧,则忧将焉而不至矣?君平明而听朝,日昃而退,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末庭者,君以思劳,则劳将焉而不至矣?君出鲁之四门,以望鲁四郊,亡国之虚则必有数盖焉,君以此思惧,则惧将焉而不至矣?且丘闻之,君者,舟也;庶人者,水也。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,君以此思危,则危将焉而不至矣?"

鲁哀公问孔子说:「寡人生在深宫之中,长在妇人的手里,寡人未曾知道哀,未曾知道忧,未曾知道劳,未曾知道惧,未曾知道危。」孔子说:「君所问的,是圣君的问,丘是小人,哪里足以知道?」哀公说:「不是吾子就无从听到。」孔子说:「君进入庙门而向右,从阼阶登上,抬头看椽栋,低头看见几筵,那器还在,那人亡了,君用这个来想哀,则哀将哪里会不到来呢?君天不亮就梳冠,天明而听朝,一件事不应,就是乱的端绪,君用这个来想忧,则忧将哪里会不到来呢?君天明而听朝,日偏西才退朝,诸侯的子孙一定有在君的末庭的,君用来想劳,则劳将哪里会不到来呢?君出鲁的四门,来望鲁的四郊,亡国的废墟则一定有几处草屋,君用这个来想惧,则惧将哪里会不到来呢?况且丘听说,君,是船;庶人,是水。水能载船,水能翻船,君用这个来想危,则危将哪里会不到来呢?」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"绅委章甫有益于仁乎?"孔子蹴然曰:"君号然也?资衰苴杖者不听乐,非耳不能闻也,服使然也。黼衣黼裳者不茹荤,非口不能味也,服使然也。且丘闻之,好肆不守折,长者不为市。窃其有益与其无益,君其知之矣。"

鲁哀公问孔子说:「大带、委貌、章甫有益于仁吗?」孔子肃然说:「君怎么这样问?穿着齐衰拄着苴杖的人不听音乐,不是耳朵不能听,是丧服使他这样。穿着黼衣黼裳的人不吃荤,不是口不能辨味,是祭服使他这样。况且丘听说,喜好商贩的人不守着折本,长者不做市买。察看那有益与那无益,君该知道了。」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"请问取人。"孔子对曰:"无取健,无取詌,无取口啍。健、贪也;詌、乱也;口啍、诞也。故弓调而后求劲焉,马服而后求良焉,士信悫而后求知能焉。士不信尒而有多知能,譬之其豺狼也,不可以身尒也。语曰:'桓公用其贼,文公用其盗。故明主任计不信怒,闇主信怒不任计。计胜怒则强,怒胜计则亡。"

鲁哀公问孔子说:「请问选取人。」孔子对答说:「不要取强健贪求的,不要取钳制的,不要取口甜的。强健,是贪;钳制,是乱;口甜,是诞妄。所以弓调顺然后才求强劲,马驯服然后才求良,士诚信端谨然后才求智和能。士不诚信而智和能多,打比方就像豺狼,不可以自身去接近。俗话说:『桓公任用他的贼,文公用他的盗。所以明主任用计算不听任怒,昏主听任怒不任用计算。计算胜过怒就强,怒胜过计算就亡。」

定公问于颜渊曰:"子亦闻东野毕之善驭乎?"颜渊对曰:"善则善矣,虽然,其马将失。"定公不悦,入谓左右曰:"君子固谗人乎!。"三日而校来谒,曰:"东野毕之马失。两骖列,两服入厩。"定公越席而起曰:"趋驾召颜渊!"颜渊至,定公曰:"前日寡人问吾子,吾子曰:'东野毕之驶善则善矣,虽然,其马将失。'不识吾子何以知之?"颜渊对曰:"臣以政知之。昔舜巧于使民,而造父巧于使马;舜不穷其民,造父不穷其马;是以舜无失民,造父无失马。今东野毕之驭,上车执辔衔,体正矣;步骤驰骋,朝礼毕矣;历险致远,马力尽矣;然犹求马不已,是以知之也。"定公曰:"善,可得少进乎?"颜渊对曰:"臣闻之,鸟穷则啄,兽穷则攫,人穷则诈。自古及今,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。"

定公问颜渊说:「你也听说东野毕善于驾驭吗?」颜渊对答说:「善是善了,虽然如此,他的马将要逃失。」定公不喜悦,进去对左右说:「君子原来是谗人吗!」三天后校人来谒见,说:「东野毕的马逃失了。两匹骖马断裂,两匹服马进入马厩。」定公离开席站起来说:「赶快套车召颜渊!」颜渊到了,定公说:「前天寡人问吾子,吾子说:『东野毕的驾驭善是善了,虽然如此,他的马将要逃失。』不知道吾子凭什么知道?」颜渊对答说:「臣从为政知道。从前舜巧于役使民,而造父巧于役使马;舜不穷尽他的民,造父不穷尽他的马;因此舜没有逃失的民,造父没有逃失的马。如今东野毕的驾驭,上车手握辔衔,体态正了;步骤驰骋,朝见的礼完毕了;经历险阻到达远方,马力穷尽了;然而还不停地求马,因此知道。」定公说:「好,可以稍微进一步说吗?」颜渊对答说:「臣听说,鸟穷了就啄,兽穷了就抓,人穷了就欺诈。从古到今,未曾有穷尽他的下民而能没有危的。」

尧问篇第三十二

尧问于舜曰:"我欲致天下,为之奈何?"对曰:"执一无失,行微无怠,忠信无倦,而天下自来。执一如天地,行微如日月,忠诚盛于内,贲于外,形于四海,天下其在一隅邪!夫有何足致也!"

尧问舜说:「我想招致天下,该怎么办?」对答说:「执持专一没有过失,实行隐微没有怠惰,忠信没有厌倦,而天下自己到来。执持专一如同天地,实行隐微如同日月,忠诚盛满在内,文饰在外,显现在四海,天下岂不就在一个角落里吗!又哪里值得去招致呢!」

魏武侯谋事而当,群臣莫能逮,退朝而有喜色。吴起进曰:"亦尝有以楚庄王之语,闻于左右者乎?"武侯曰:"楚庄王之语何如?"吴起对曰:"楚庄王谋事而当,群臣莫能逮,退朝有忧色。申公巫臣进问曰:'王朝而有忧色,何也?'庄王曰:'不谷谋事而当,群臣莫能逮,是以忧也。其在中蘬之言也,曰:"诸侯自为得师者王,得友者霸,得疑者存,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。"今以不谷之不肖,而群臣莫能逮,吾国几于亡乎!是以忧也。'楚庄王以忧,而君以喜。"武侯逡巡再拜曰:"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。"

魏武侯谋划事情得当,群臣没有能赶上的,退朝而有喜色。吴起进前说:「也曾有把楚庄王的话,说给左右听的吗?」武侯说:「楚庄王的话怎么样?」吴起对答说:「楚庄王谋划事情得当,群臣没有能赶上的,退朝有忧色。申公巫臣进前问说:『王上朝而有忧色,为什么?』庄王说:『不谷谋划事情得当,群臣没有能赶上的,因此忧愁。那在仲虺的话里,说:「诸侯自己能得到师的称王,得到友的称霸,得到疑丞的生存,自己谋划而没有如自己的就灭亡。」如今以不谷的不肖,而群臣没有能赶上的,我国接近灭亡了吧!因此忧愁。』楚庄王因此忧,而君因此喜。」武侯迟疑再拜说:「天让夫子挽救寡人的过错。」

伯禽将归于鲁,周公谓伯禽之傅曰:"汝将行,盍志而子美德乎?"对曰:"其为人宽,好自用以慎。此三者,其美德也。"周公曰:"呜呼!以人恶为美德乎?君子好以道德,故其民归道。彼其宽也,出无辨矣,女又美之!彼其好自用也,是所以窭小也。君子力如牛,不与牛争力;走如马,不与马争走;知如士,不与士争知。彼争者均者之气也,女又美之!彼其慎也,是其所以浅也。闻之曰:'无越踰不见士。'见士问曰:'无乃不察乎?'不闻即物少至,少至则浅。彼浅者,贱人之道也,女又美之!吾语女:我、文王之为子,武王之为弟,成王之为叔父,吾于天下不贱矣;然而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,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,貌执之士者百有余人,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余人,于是吾仅得三士焉,以正吾身,以定天下。吾所以得三士者,亡于十人与三十人中,乃在百人与千人之中。故上士吾薄为之貌,下士吾厚为之貌,人人皆以我为越踰好士,然故士至;士至而后见物,见物然后知其是非之所在。戒之哉!女以鲁国骄人,几矣!夫仰禄之士犹可骄也,正身之士不可骄也。彼正身之士,舍贵而为贱,舍富而为贫,舍佚而为劳,颜色黎黑而不失其所,是以天下之纪不息,文章不废也。"

伯禽将要回到鲁,周公对伯禽的傅说:「你将要走,何不记下你的学生的美德?」对答说:「他的为人宽,喜好自用而谨慎。这三样,是他的美德。」周公说:「呜呼!把别人的恶当作美德吗?君子喜好用道德,所以他的民归向道。他那宽,发出去就没有分别了,你又美它!他那喜好自用,是所以寒俭狭小的。君子力气如同牛,不与牛争力气;跑得如同马,不与马争跑;智如同士,不与士争智。那争是对等者的气,你又美它!他那谨慎,是所以浅的。听说:『不要越级不见士。』见士问说:『该不是不审察吧?』不广泛请教则事物少到来,少到来就浅。那浅,是贱人的道,你又美它!我告诉你:我是文王的儿子,武王的弟弟,成王的叔父,我在天下不贱了;然而我所拿着贽见的十个人,还贽而相见的三十个人,以礼接待的士有一百多人,想说话而请他把事说完的一千多人,于是我仅仅得到三个士,用来端正我的身,用来安定天下。我所以得到三个士的,不在那十人与三十人中,却在百人与千人之中。所以上士我薄给他礼貌,下士我厚给他礼貌,人人都以为我越级喜好士,因此士到来;士到来然后看见事物,看见事物然后知道是非所在。戒备啊!你凭着鲁国对人骄慢,就危险了!那仰望俸禄的士还可以骄慢,端正自身的士不可以骄慢。那端正自身的士,舍弃贵而做贱,舍弃富而做贫,舍弃安逸而做劳苦,脸色黎黑而不失去他所守的,因此天下的纪纲不停止,文章不废弃。」

语曰:缯丘之封人,见楚相孙叔敖曰:"吾闻之也:处官久者士妒之,禄厚者民怨之,位尊者君恨之。为相国有此三者,而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何也?"孙叔敖曰:"吾三相楚而心愈卑,每益禄而施愈博,位滋尊而礼愈恭,是以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也。"

俗话说:缯丘的封人,见楚相孙叔敖说:「我听说:做官久的士妒嫉他,俸禄厚的民怨恨他,位置尊的君忌恨他。做相国有这三样,而不得罪于楚的士民,为什么?」孙叔敖说:「我三次做楚相而心更加卑下,每次增加俸禄而施与更加广博,位置更尊而礼更加恭敬,因此不得罪于楚的士民。」

子贡问于孔子曰:"赐为人下而未知也。"孔子曰:"为人下者乎?其犹土也。深抇之而得甘泉焉,树之而五谷蕃焉,草木殖焉,禽兽育焉;生则立焉,死则入焉;多其功,而不"息"德。为人下者其犹土也。"

子贡问孔子说:「赐做人的下属而不知道该怎样。」孔子说:「做人的下属吗?那就如同土。深深挖掘它而得到甘泉,种植它而五谷蕃盛,草木繁殖,禽兽生育;活着就站在它上面,死了就进入它里面;它的功多,而不自居其德。底本「息」字疑衍。做人的下属那就如同土。」

昔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幷之,莱不用子马而齐幷之,纣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。不亲贤用知,故身死国亡也。

从前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兼并了它,莱不用子马而齐兼并了它,纣剖开王子比干而武王得到天下。不亲近贤任用智,所以自身死国家亡。

为说者曰:"孙卿不及孔子。"是不然。孙卿迫于乱世,遒于严刑,上无贤主,下遇暴秦,礼义不行,教化不成,仁者绌约,天下冥冥,行全刺之,诸侯大倾。当是时也,知者不得虑,能者不得治,贤者不得使。故君上蔽而无睹,贤人距而不受。然则孙卿怀将圣之心,蒙佯狂之色,视天下以愚。诗曰:"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"此之谓也。是其所以名声不白,徒与不众,光辉不博也。今之学者,得孙卿之遗言余教,足以为天下法式表仪。所存者神,所过者化,观其善行,孔子弗过。世不详察,云非圣人,奈何!天下不治,孙卿不遇时也。德若尧禹,世少知之;方术不用,为人所疑;其知至明,循道正行,足以为纪纲。呜呼!贤哉!宜为帝王。天地不知,善桀纣,杀贤良,比干剖心,孔子拘匡,接舆避世,箕子佯狂,田常为乱,阖闾擅强。为恶得福,善者有殃。今为说者,又不察其实,乃信其名。时世不同,誉何由生?不得为政,功安能成?志修德厚,孰谓不贤乎!

做议论的人说:「孙卿比不上孔子。」这不是这样。孙卿被迫于乱世,迫蹙于严刑,上面没有贤主,下面遇上暴秦,礼义不实行,教化不成就,仁者被黜退约困,天下昏暗,德行完备却被讥刺,诸侯大大倾危。正当这个时候,智者不能思虑,能者不能治理,贤者不能被役使。所以君上蒙蔽而看不见,贤人被拒而不被接受。那么孙卿怀着近于圣的心,蒙上佯狂的神色,把愚显示给天下。《诗经·大雅·烝民》说:「既明哲又有智,用来保全他的身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这是他所以名声不显白,门徒不众多,光辉不广博的原因。如今的学者,得到孙卿留下的言论和其余的教化,足以做天下的法式表仪。他所停留的地方有神效,他所经过的地方被感化,看他的善行,孔子不能超过。世人不审察,声称不是圣人,怎么办!天下不治,是孙卿不遇上时运。德如同尧禹,世上少有知道的;方术不被用,被人所怀疑;他的智极明,遵循道端正行为,足以做纪纲。呜呼!贤啊!应当做帝王。天地不智,善待桀纣,杀害贤良,比干被剖心,孔子被拘在匡,接舆避世,箕子佯狂,田常作乱,阖闾专擅强横。做恶的得福,善的有殃。如今做议论的人,又不审察那实,却相信那名。时世不同,声誉从哪里生?不能执政,功怎么能成就?志向修治德厚,谁说不贤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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