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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子

戰國 · 荀況

荀子

儒家典籍

初讀可按四書入手:大學立綱、論語記言、孟子展開、中庸收束。再讀詩經、尚書、禮記與春秋三傳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錄、傳習錄是經學之外看儒學怎麼被講開的幾條路。

荀子

勸學篇第一修身篇第二

不苟篇第三榮辱篇第四

非相篇第五非十二子篇第六

仲尼篇第七儒效篇第八

王制篇第九富國篇第十

王霸篇第十一君道篇第十二

臣道篇第十三致士篇第十四

議兵篇第十五強國篇第十六

天論篇第十七正論篇第十八

禮論篇第十九樂論篇第二十

解蔽篇第二十一正名篇第二十二

性惡篇第二十三君子篇第二十四

成相篇第二十五賦篇第二十六

大略篇第二十七宥坐篇第二十八

子道篇第二十九法行篇第三十

哀公篇第三十一堯問篇第三十二

勸學篇第一

君子曰:學不可以已。青、取之於藍,而青於藍;冰、水為之,而寒於水。木直中繩,輮以為輪,其曲中規,雖有槁暴,不復挺者,輮使之然也。故木受繩則直,金就礪則利,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,則知明而行無過矣。故不登高山,不知天之高也;不臨深溪,不知地之厚也;不聞先王之遺言,不知學問之大也。幹、越、夷、貉之子,生而同聲,長而異俗,教使之然也。詩曰:"嗟爾君子,無恆安息。靖共爾位,好是正直。神之聽之,介爾景福。"神莫大於化道,福莫長於無禍。

君子說:學習是不可以停止的。靛青從藍草裡提取,卻比藍草更青;冰由水結成,卻比水更冷。木材直得合於墨繩,用火烤彎曲做成車輪,它的曲度合於圓規,即使再枯乾暴曬,也不會重新挺直,是揉烤使它這樣的。所以木材經過墨繩就直,金屬放到磨石上就鋒利,君子廣博地學習並且每天對照省察自己,就能智識清明、行為沒有過錯了。所以不登上高山,不知道天的高;不臨近深溪,不知道地的厚;不聽聞先王遺留下來的話,不知道學問的大。幹、越、夷、貉的孩子,生下來聲音相同,長大了習俗不同,是教化使他們這樣的。《詩經·小雅·小明》說:「嗟爾君子,不要常常安息。安靜恭敬你的職位,喜好這正直。神聽著這些,賜給你大福。」神沒有比被道所化更大的,福沒有比沒有災禍更長久的。

吾嘗終日而思矣,不如須臾之所學也。吾嘗跂而望矣,不如登高之博見也。登高而招,臂非加長也,而見者遠;順風而呼,聲非加疾也,而聞者彰。假輿馬者,非利足也,而致千里;假舟楫者,非能水也,而絕江河。君子生非異也,善假於物也。

我曾經整天思索,比不上片刻所學到的。我曾經踮起腳來遠望,比不上登上高處看得廣闊。登上高處招手,手臂並沒有加長,可是看見的人卻遠;順著風呼喊,聲音並沒有加快,可是聽的人卻清楚。憑藉車馬的人,並不是腳走得快,卻能到達千里;憑藉舟船的人,並不是會游泳,卻能橫渡江河。君子生下來並沒有不同,是善於憑藉外物罷了。

南方有鳥焉,名曰蒙鳩,以羽為巢,而編之以發,系之葦苕,風至苕折,卵破子死。巢非不完也,所繫者然也。西方有木焉,名曰射干,莖長四寸,生於高山之上,而臨百仞之淵,木莖非能長也,所立者然也。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;白沙在涅,與之俱黑。蘭槐之根是為芷,其漸之滫,君子不近,庶人不服。其質非不美也,所漸者然也。故君子居必擇鄉,遊必就士,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。

南方有一種鳥,名叫蒙鳩,用羽毛做巢,再用頭髮編起來,繫在蘆葦的穗上,風來了穗折斷,卵破了幼鳥死。巢並不是不完好,是所繫的地方使它這樣。西方有一種木,名叫射干,莖長四寸,生在高山上面,下臨百仞的深淵,木莖並不是能長,是所站立的地方使它這樣。蓬草生在麻中間,不用扶就直;白沙放在黑泥裡,就和它一起黑。蘭槐的根就是芷,如果把它浸在臭水裡,君子不靠近,庶人也不佩帶。它的質地並不是不美,是所浸泡的東西使它這樣。所以君子居住一定選擇鄉里,交遊一定接近士人,是用來防止邪僻、靠近中正的。

物類之起,必有所始。榮辱之來,必象其德。肉腐出蟲,魚枯生蠹。怠慢忘身,禍災乃作。強自取柱,柔自取束。邪穢在身,怨之所構。施薪若一,火就燥也,平地若一,水就溼也。草木疇生,禽獸群焉,物各從其類也。是故質的張,而弓矢至焉;林木茂,而斧斤至焉;樹成蔭,而眾鳥息焉。醯酸,而蚋聚焉。故言有招禍也,行有招辱也,君子慎其所立乎!

物類的興起,一定有所開始。榮辱的到來,一定像他的德。肉腐爛了生出蟲子,魚乾枯了生出蠹。怠慢而忘記自身,禍災才發作。剛強的自己招來折斷,柔軟的自己招來束縛。邪穢在身上,怨恨就在這裡構成。薪柴放得好像一樣,火卻趨向乾燥的;平地好像一樣,水卻趨向潮溼的。草木成片生長,禽獸成群聚集,物各自跟從它的類。因此靶子張設起來,弓矢就到了;林木茂盛,斧斤就到了;樹成了蔭,眾鳥就棲息;醋酸了,蚋就聚集。所以言論有招來禍的,行為有招來辱的,君子要謹慎他所立身的地方啊!

積土成山,風雨興焉;積水成淵,蛟龍生焉;積善成德,而神明自得,聖心備焉。故不積蹞步,無以致千里;不積小流,無以成江海。騏驥一躍,不能十步;駑馬十駕,功在不捨。鍥而舍之,朽木不折;鍥而不捨,金石可鏤。螾無爪牙之利,筋骨之強,上食埃土,下飲黃泉,用心一也。蟹八跪而二螯,非蛇蟺之穴,無可寄託者,用心躁也。是故無冥冥之志者,無昭昭之明;無惛惛之事者,無赫赫之功。行衢道者不至,事兩君者不容。目不能兩視而明,耳不能兩聽而聰。螣蛇無足而飛,梧鼠五技而窮。詩曰:"尸鳩在桑,其子七兮。淑人君子,其儀一兮。其儀一兮,心如結兮。"故君子結於一也。

積土成了山,風雨就在那裡興起;積水成了深淵,蛟龍就在那裡生長;積善成了德,神明自然獲得,聖心就具備了。所以不積累半步,沒有辦法到達千里;不積累小流,沒有辦法成就江海。騏驥一躍,不能到十步;劣馬走十天的路程,成功在於不放棄。雕刻一下就放下,朽木也折不斷;雕刻下去不放棄,金石也可以鏤刻。蚯蚓沒有鋒利的爪牙、強健的筋骨,向上吃塵土,向下喝黃泉,是用心專一。螃蟹有八條腿和兩隻螯,沒有蛇鱔的洞穴,就沒有可以寄託的地方,是用心浮躁。因此沒有默默專一的志向,就沒有昭昭的明察;沒有昏昏專一的做事,就沒有赫赫的功績。走岔路的到不了,事奉兩個君主的不被容納。眼睛不能同時看兩處而仍然明白,耳朵不能同時聽兩處而仍然靈敏。螣蛇沒有腳卻能飛,梧鼠有五種技能卻窮困。《詩經·曹風·鳲鳩》說:「尸鳩在桑樹上,它的幼鳥有七隻。善人君子,他的儀度專一。儀度專一,心像打了結。」所以君子把心結在專一上。

昔者瓠巴鼓瑟,而流魚出聽;伯牙鼓琴,而六馬仰秣。故聲無小而不聞,行無隱而不形。玉在山而草木潤,淵生珠而崖不枯。為善不積邪,安有不聞者乎!

從前瓠巴鼓瑟,沉在水裡的魚都出來聽;伯牙鼓琴,駕車的六匹馬都抬起頭來吃草料。所以聲音沒有小到不被聽見的,行為沒有隱蔽到不顯形的。玉在山裡,草木就潤澤;淵裡生出珍珠,崖岸就不枯竭。是為善還沒有積累吧,哪裡有不被聽見的呢!

學惡乎始?惡乎終?曰:其數則始乎誦經,終乎讀禮;其義則始乎為士,終乎為聖人。真積力久則入。學至乎沒而後止也。故學數有終,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。為之人也,舍之禽獸也。故書者、政事之紀也;詩者、中聲之所止也;禮者、法之大兮,類之綱紀也。故學至乎禮而止矣。夫是之謂道德之極。禮之敬文也,樂之中和也,詩書之博也,春秋之微也,在天地之間者畢矣。

學習從哪裡開始?到哪裡終結?說:就學習的程序說,開始於誦讀經,終結於讀禮;就學習的意義說,開始於做士,終結於做聖人。真誠積累、用力長久,就能進入。學習到死然後才停止。所以學習的程序有終結,至於它的意義則不可以片刻捨棄。做這個就是人,捨棄這個就是禽獸。所以《書》是政事的記載;《詩》是中正的聲音所停止的地方;禮是法的大分(底本作「大兮」,「兮」為「分」之訛),是類的綱紀。所以學習到了禮才停止。這就叫做道德的極致。禮的恭敬與文飾,樂的中和,詩書的廣博,春秋的微言,在天地之間的都完備了。

君子之學也,入乎耳,著乎心,布乎四體,形乎動靜。端而言,蝡而動,一可以為法則。小人之學也,入乎耳,出乎口;口耳之間,則四寸耳,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!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。君子之學也,以美其身;小人之學也,以為禽犢。故不問而告謂之傲,問一而告二謂之囋。傲、非也,囋、非也;君子如向矣。

君子的學習,進入耳朵,顯現在心裡,分佈到四肢,表現在動靜上。即使是極細微的說話、蠕動,也可以做法則。小人的學習,進入耳朵,從嘴裡出來;口和耳之間,不過四寸罷了,哪裡足夠用來美化七尺的身軀呢!古代求學的人為自己,如今求學的人為別人。君子的學習,是用來美化自身;小人的學習,是把它當作禽犢一樣的禮物。所以別人不問就告訴叫做傲,問一件卻告訴兩件叫做嚚噪。傲,不對;嚚噪,不對;君子像回聲一樣應和。

學莫便乎近其人。禮樂法而不說,詩書故而不切,春秋約而不速。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,則尊以遍矣,周於世矣。故曰:學莫便乎近其人。

學習沒有比接近那人更便利的。禮樂有法度卻不詳細解說,詩書是舊事卻不切近,春秋簡約卻不能迅速得要領。仿效那人來熟習君子的學說,就能既尊崇又周遍,通達於世了。所以說:學習沒有比接近那人更便利的。

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,隆禮次之。上不能好其人,下不能隆禮,安特將學雜識志,順詩書而已耳。則末世窮年,不免為陋儒而已。將原先王,本仁義,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。若挈裘領,詘五指而頓之,順者不可勝數也。不道禮憲,以詩書為之,譬之猶以指測河也,以戈舂黍也,以錐餐壺也,不可以得之矣。故隆禮,雖未明,法士也;不隆禮,雖察辯,散儒也。

學習的途徑沒有比喜好那人更快的,尊崇禮是其次。上面不能喜好那人,下面不能尊崇禮,那就只是學些雜記,順著詩書說說罷了。那麼到了末世窮年,不免只是個陋儒而已。要推原先王、本於仁義,那麼禮正是那經緯路徑。就像提起皮衣的領子,屈著五個手指去頓它,順的多得數不過來。不遵行禮法,只用詩書去做,好比用手指測量河,用戈來舂黍,用錐子吃飯壺,是不可以得到的。所以尊崇禮,即使尚未明達,也是守法的士;不尊崇禮,即使明察善辯,也是散儒。

問楛者,勿告也;告楛者,勿問也;說楛者,勿聽也。有爭氣者,勿與辯也。故必由其道至,然後接之;非其道則避之。故禮恭,而後可與言道之方;辭順,而後可與言道之理;色從而後可與言道之致。故未可與言而言,謂之傲;可與言而不言,謂之隱;不觀氣色而言,謂瞽。故君子不傲、不隱、不瞽,謹順其身。詩曰:"匪交匪舒,天子所予。"此之謂也。

問粗惡的事,不要告訴他;告訴粗惡的事,不要問他;說粗惡的事,不要聽。有爭競之氣的人,不要跟他辯論。所以一定要順著道到來,然後才接待他;不是那道就避開他。所以禮節恭敬了,然後可以跟他講道的方向;言辭順了,然後可以跟他講道的條理;神色順從了,然後可以跟他講道的極致。所以不可以跟他講卻講了,叫做傲;可以跟他講卻不講,叫做隱;不觀察氣色就講,叫做瞽。所以君子不傲、不隱、不瞽,謹慎地順著對方本身。《詩經·小雅·采菽》說:「不急切不怠緩,天子所賜予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百發失一,不足謂善射;千里蹞步不至,不足謂善御;倫類不通,仁義不一,不足謂善學。學也者,固學一之也。一齣焉,一入焉,塗巷之人也;其善者少,不善者多,桀紂盜跖也;全之盡之,然後學者也。

射一百次偏失一次,不足以叫做善於射;走千里差半步不到,不足以叫做善於駕御;倫類不能貫通,仁義不能專一,不足以叫做善於學。學,本來就是學那專一。一會兒出來,一會兒進去,是街巷裡的普通人;善的少、不善的多,是桀、紂、盜跖一類;全備它、窮盡它,然後才是學者。

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,故誦數以貫之,思索以通之,為其人以處之,除其害者以持養之。使目非是無慾見也,使口非是無慾言也,使心非是無慾慮也。及至其致好之也,目好之五色,耳好之五聲,口好之五味,心利之有天下。是故權利不能傾也,群眾不能移也,天下不能蕩也。生乎由是,死乎由是,夫是之謂德操。德操然後能定,能定然後能應。能定能應,夫是之謂成人。天見其明,地見其光,君子貴其全也。

君子知道那不完備不純粹的不足以成為美,所以誦讀計數來貫通它,思索來疏通它,仿效那人來處身實行,除去妨害的來持養它。使眼睛不是這個就不想看,使嘴巴不是這個就不想說,使心不是這個就不想慮。等到那愛好到了極致,眼睛愛好它如同五色,耳朵愛好它如同五聲,嘴巴愛好它如同五味,心裡以它為利如同擁有天下。因此權利不能傾覆他,群眾不能移動他,天下不能搖盪他。活著由著這個,死也由著這個,這就叫做德操。有了德操然後能安定,能安定然後能應對。能定能應,這就叫做成人。天顯現它的明,地顯現它的光,君子看重那完備。

修身篇第二

見善,修然必以自存也;見不善,愀然必以自省也。善在身,介然必以自好也;不善在身,菑然必以自惡也。故非我而當者,吾師也;是我而當者,吾友也;諂諛我者,吾賊也。故君子隆師而親友,以致惡其賊。好善無厭,受諫而能誡,雖欲無進,得乎哉!小人反是:致亂而惡人之非己也;致不肖而欲人之賢己也;心如虎狼,行如禽獸,而又惡人之賊己也。諂諛者親,諫爭者疏,修正為笑,至忠為賊,雖欲無滅亡,得乎哉!詩曰:"嗡嗡呰呰,亦孔之哀。謀之其臧,則具是違;謀之不臧,則具是依。"此之謂也。

看見善,整飭地一定用來自我保存;看見不善,憂懼地一定用來自我省察。善在身上,堅固地一定自己喜好;不善在身上,像災害一樣一定自己厭惡。所以批評我而恰當的,是我的老師;肯定我而恰當的,是我的朋友;諂媚阿諛我的,是賊害我的人。所以君子尊崇老師、親近朋友,而極端厭惡那賊害者。喜好善沒有滿足,接受勸諫而能警戒,即使想不進步,能做得到嗎!小人相反:自己極端昏亂卻厭惡別人批評自己;自己極端不肖卻想要別人把自己當賢人;心像虎狼,行為像禽獸,卻又厭惡別人指出自己是賊害。諂諛的人就親近,諫爭的人就疏遠,修正的話當成笑話,至忠當成賊害,即使想不滅亡,能做得到嗎!《詩經·小雅·小旻》說:「翕翕訾訾,也很可哀。謀劃得妥善,就都違背;謀劃得不妥善,就都依從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扁善之度--以治氣養生,則後彭祖;以修身自名,則配堯禹。宜於時通,利以處窮,禮信是也。凡用血氣、志意、知慮,由禮則治通,不由禮則勃亂提僈;食飲,衣服、居處、動靜,由禮則和節,不由禮則觸陷生疾;容貌、態度、進退、趨行,由禮則雅,不由禮則夷固、僻違、庸眾而野。故人無禮則不生,事無禮則不成,國家無禮則不寧。詩曰:"禮儀卒度,笑語卒獲。"此之謂也。

普遍為善的法度——用來治氣養生,就能後於彭祖;用來修身求名,就能匹配堯禹。適宜於時運通達,也有利於處在窮困,是禮和信。凡是用血氣、志意、智慮,由著禮就通達整治,不由著禮就悖亂怠慢;飲食、衣服、居處、動靜,由著禮就和諧有節,不由著禮就觸犯陷溺、生出疾病;容貌、態度、進退、趨行,由著禮就雅正,不由著禮就倨傲固陋、邪僻背理、平庸粗野。所以人沒有禮就不能生,事沒有禮就不能成,國家沒有禮就不得安寧。《詩經·小雅·楚茨》說:「禮儀盡合於度,笑語盡能得宜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以善先人者謂之教,以善和人者謂之順;以不善先人者謂之諂,以不善和人者謂之諛。是是非非謂之知,非是是非謂之愚。傷良曰讒,害良曰賊。是謂是,非謂非曰直。竊貨曰盜,匿行曰詐,易言曰誕。趣舍無定謂之無常。保利棄義謂之至賊。多聞曰博,少聞曰淺。多見曰閒,少見曰陋。難進曰偍,易忘曰漏。少而理曰治,多而亂曰秏。

用善引導別人的叫做教,用善應和別人的叫做順;用不善引導別人的叫做諂,用不善應和別人的叫做諛。以是為是、以非為非叫做知,以是為非、以非為是叫做愚。傷害良人叫讒,殘害良人叫賊。是就說是、非就說非叫直。偷財物叫盜,隱瞞行為叫詐,輕易說話叫誕。取捨沒有一定叫做無常。保全利益、拋棄義叫做至賊。多聽叫博,少聽叫淺。多見叫嫻習,少見叫陋。難以進取叫遲緩,容易忘記叫漏。少而有條理叫治,多而混亂叫耗亂。

治氣養心之術:血氣剛強,則柔之以調和;知慮漸深,則一之以易良;勇膽猛戾,則輔之以道順;齊給便利,則節之以動止;狹隘褊小,則廓之以廣大;卑溼重遲貪利,則抗之以高志;庸眾駑散,則劫之以師友;怠慢僄棄,則照之以禍災;愚款端愨,則合之以禮樂,通之以思索。凡治氣養心之術,莫徑由禮,莫要得師,莫神一好。夫是之謂治氣養心之術也。

治氣養心的方法:血氣剛強,就用調和來使它柔;智慮過於深沉,就用平易良善來使它專一;勇猛暴戾,就用道順來輔助它;敏捷便利,就用動止來節制它;狹隘褊小,就用廣大來開闊它;卑下遲緩貪利,就用高志來抗舉它;平庸駑散,就用師友來約束它;怠慢輕忽拋棄,就用禍災來照鑑它;愚拙樸實端謹,就用禮樂來合它,用思索來通它。凡是治氣養心的方法,沒有比經由禮更直接的,沒有比得到老師更緊要的,沒有比專一所好更神妙的。這就叫做治氣養心的方法。

志意修則驕富貴,道義重則輕王公;內省而外物輕矣。傳曰:"君子役物,小人役於物。"此之謂矣。身勞而心安,為之;利少而義多,為之;事亂君而通,不如事窮君而順焉。故良農不為水旱不耕,良賈不為折閱不市,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。

志意修整了就傲視富貴,道義看重了就看輕王公;向內省察,外物就輕了。傳記說:「君子役使外物,小人被外物役使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身體勞苦而心裡安定,就做;利益少而義多,就做;事奉亂君而顯達,比不上事奉窮君而順於道。所以好的農夫不因為水旱就不耕種,好的商人不因為虧損就不做買賣,士君子不因為貧窮就對道怠惰。

體恭敬而心忠信,術禮義而情愛人;橫行天下,雖困四夷,人莫不貴。勞苦之事則爭先,饒樂之事則能讓,端愨誠信,拘守而詳;橫行天下,雖困四夷,人莫不任。體倨固而心埶詐,術順墨而精雜汙;橫行天下,雖達四方,人莫不賤。勞苦之事則偷儒轉脫,饒樂之事則佞兌而不曲,辟違而不愨,程役而不錄:橫行天下,雖達四方,人莫不棄。

身體恭敬而心裡忠信,取法禮義而性情愛人;橫行天下,即使困在四夷,人沒有不看重的。勞苦的事就爭著搶先,豐饒安樂的事就能讓,端謹誠信,拘守而周詳;橫行天下,即使困在四夷,人沒有不信任的。身體倨傲頑固而心裡勢利欺詐,取法慎到、墨翟而精神駁雜汙穢;橫行天下,即使通達四方,人沒有不賤視的。勞苦的事就偷懶懦弱、輾轉逃脫,豐饒安樂的事就巧佞敏捷而不謙讓,邪僻背理而不端謹,度量事務卻不檢束:橫行天下,即使通達四方,人沒有不拋棄的。

行而供冀,非漬淖也;行而俯項,非擊戾也;偶視而先俯,非恐懼也。然夫士欲獨修其身,不以得罪於比俗之人也。

走路時恭敬謹慎,並不是怕沾泥淖;走路時低下頸項,並不是怕碰撞;對視時自己先低頭,並不是恐懼。這樣,士是想獨自修養自身,不是怕得罪那些比同流俗的人。

夫驥一日而千里,駑馬十駕,則亦及之矣。將以窮無窮,逐無極與?其折骨絕筋,終身不可以相及也。將有所止之,則千里雖遠,亦或遲、或速、或先、或後,胡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!不識步道者,將以窮無窮,逐無極與?意亦有所止之與?夫"堅白"、"同異"、"有厚無厚"之察,非不察也,然而君子不辯,止之也。倚魁之行,非不難也,然而君子不行,止之也。故學曰遲。彼止而待我,我行而就之,則亦或遲、或速、或先、或後,胡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!故蹞步而不休,跛鱉千里;累土而不輟,丘山崇成。厭其源,開其瀆,江河可竭。一進一退,一左一右,六驥不致。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,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!然而跛鱉致之,六驥不致,是無它故焉,或為之,或不為爾!道雖邇,不行不至;事雖小,不為不成。其為人也多暇日者,其出入不遠矣。

那騏驥一天跑千里,劣馬走十天的路程,也就趕上了。是要用這個窮盡無窮、追逐無極嗎?那就會折骨斷筋,終身也不可以互相趕上。將要有所止境,那麼千里雖然遠,也不過或慢或快、或先或後,為什麼不可以互相趕上呢!不知道那些走路的人,是要用這個窮盡無窮、追逐無極呢?還是也有所止境呢?那「堅白」、「同異」、「有厚無厚」的察辨,不是不明察,然而君子不辯,是有所止。怪異極端的行為,不是不容易,然而君子不做,是有所止。所以為學叫做遲緩前行。那止境在那裡等我,我走過去靠近它,也就或慢或快、或先或後,為什麼不可以同樣到達呢!所以半步不停,跛腳的鱉也能走千里;累土不停止,丘山也能堆成。堵住它的源頭,開通它的溝瀆,江河可以枯竭。一進一退,一左一右,六匹驥也不能到達。那人才性的相差,哪裡像跛鱉和六驥的腳那樣懸殊呢!然而跛鱉能到達,六驥不能到達,沒有別的緣故,只是有的做、有的不做罷了!道雖然近,不走就到不了;事雖然小,不做就不成。做人閒暇日子多的,他出入的成就也就不遠了。

好法而行,士也;篤志而體,君子也;齊明而不竭,聖人也。人無法,則倀倀然;有法而無志其義,則渠渠然;依乎法,而又深其類,然後溫溫然。

喜好法而實行,是士;志向篤實而身體力行,是君子;齊肅明察而不枯竭,是聖人。人沒有法,就茫茫然;有法卻不認識它的義,就侷促不安;依著法,又深通它的類,然後才溫溫然。

禮者、所以正身也,師者、所以正禮也。無禮何以正身?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?禮然而然,則是情安禮也;師云而云,則是知若師也。情安禮,知若師,則是聖人也。故非禮,是無法也;非師,是無師也。不是師法,而好自用,譬之是猶以盲辨色,以聾辨聲也,舍亂妄無為也。故學也者,禮法也。夫師、以身為正儀,而貴自安者也。詩云:"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"此之謂也。

禮,是用來端正自身的;老師,是用來端正禮的。沒有禮用什麼端正自身?沒有老師我怎麼知道禮就是這樣?禮怎樣規定就怎樣做,那是性情安於禮;老師怎樣說就怎樣說,那是智識像老師。性情安於禮,智識像老師,那就是聖人。所以違背禮,就是沒有法;違背老師,就是沒有老師。不以為師法是對的,卻喜好自行其是,好比用瞎子辨別顏色,用聾子辨別聲音,除了昏亂妄為沒有別的可做。所以學,就是禮法。那老師,是用自身做正確的儀法,而看重自己安於這樣的人。《詩經·大雅·皇矣》說:「不識不知,順從天帝的法則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端愨順弟,則可謂善少者矣;加好學遜敏焉,則有鈞無上,可以為君子者矣。偷儒憚事,無廉恥而嗜乎飲食,則可謂惡少者矣;加愓悍而不順,險賊而不弟焉,則可謂不詳少者矣,雖陷刑戮可也。老老而壯者歸焉,不窮窮而通者積焉,行乎冥冥而施乎無報,而賢不肖一焉。人有此三行,雖有大過,天其不遂乎!

端謹而順從悌道,就可以叫做好的少年了;再加上好學謙遜敏捷,那就只有相等沒有在他上面的,可以做君子了。偷懶懦弱怕事,沒有廉恥而嗜好飲食,就可以叫做壞的少年了;再加上放蕩兇悍而不順從,險惡賊害而不悌,就可以叫做不祥的少年了(底本作「不詳」,「詳」為「祥」之訛),即使陷入刑戮也可以。尊敬老人,壯年人就來歸附;不窮困那窮困的人,通達的人就來聚集;在暗中行事、施予而不求回報,賢和不肖就齊一了。人有這三種德行,即使有大的過失,天大概也不會使他失敗吧!

君子之求利也略,其遠害也早,其避辱也懼,其行道理也勇。君子貧窮而志廣,富貴而體恭,安燕而血氣不惰,勞倦而容貌不枯,怒不過奪,喜不過予。君子貧窮而志廣,隆仁也;富貴而體恭,殺埶也;安燕而血氣不衰,柬理也;勞倦而容貌不枯,好交也;怒不過奪,喜不過予,是法勝私也。書曰:"無有作好,遵王之道。無有作惡,遵王之路。"此言君子之能以公義勝私慾也。

君子求利簡略,他遠離禍害早,他躲避恥辱畏懼,他實行道理勇敢。君子貧窮而志向廣大,富貴而身體恭敬,安閒而血氣不怠惰,勞倦而容貌不枯槁,發怒不超過剝奪,喜悅不超過賜予。君子貧窮而志向廣大,是尊崇仁;富貴而身體恭敬,是減殺權勢;安閒而血氣不衰,是選擇理;勞倦而容貌不枯槁,是喜好文(底本作「交」,「交」為「文」之訛);發怒不超過剝奪,喜悅不超過賜予,是法勝過私。《書》說:「不要有私好,遵循王的道。不要有私惡,遵循王的路。」這是說君子能夠用公義勝過私慾。

不苟篇第三

君子行不貴苟難,說不貴苟察,名不貴苟傳,唯其當之為貴。故懷負石而投河,是行之難為者也,而申徒狄能之;然而君子不貴者,非禮義之中也。"山淵平","天地比","齊秦襲","入乎耳,出乎口","鉤有須","卵有毛",是說之難持者也,而惠施鄧析能之。然而君子不貴者,非禮義之中也。盜跖貪兇,名聲若日月,與舜禹俱傳而不息;然而君子不貴者,非禮義之中也。故曰:君子行不貴苟難,說不貴苟察,名不貴苟傳,唯其當之為貴。詩曰:"物其有矣,惟其時矣。"此之謂也。

君子的行為不以苟且的難能為貴,學說不以苟且的明察為貴,名聲不以苟且的流傳為貴,只以恰當為貴。所以懷裡抱著石頭投河,是行為裡難做的,而申徒狄能做到;然而君子不看重,是因為它不在禮義之中。「山和淵一樣平」,「天和地相等」,「齊和秦相合」,「從耳朵進、從嘴巴出」,「婦女有須」,「卵有毛」,是學說裡難以持守的,而惠施、鄧析能持守。然而君子不看重,是因為它不在禮義之中。盜跖貪婪兇惡,名聲像日月,和舜禹一起流傳不停息;然而君子不看重,是因為它不在禮義之中。所以說:君子的行為不以苟且的難能為貴,學說不以苟且的明察為貴,名聲不以苟且的流傳為貴,只以恰當為貴。《詩經·小雅·魚麗》說:「物已經有了,只在於適時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君子易知而難狎,易懼而難脅,畏患而不避義死,欲利而不為所非,交親而不比,言辯而不辭,蕩蕩乎其有以殊於世也。

君子容易結交卻難以狎暱,容易戒懼卻難以脅迫,畏懼禍患卻不躲避為義而死,想要利卻不做所不該做的,交往親近卻不勾結,言辭善辯卻不流於言辭,坦蕩啊,他有用來不同於世俗的地方。

君子能亦好,不能亦好;小人能亦醜,不能亦醜。君子能則寬容易直以開道人,不能則恭敬繜絀以畏事人;小人能則倨傲僻違以驕溢人,不能則妒嫉怨誹以傾覆人。故曰:君子能則人榮學焉,不能則人樂告之;小人能則人賤學焉,不能則人羞告之。是君子小人之分也。

君子有才能也好,沒有才能也好;小人有才能也醜,沒有才能也醜。君子有才能就寬容易直地開導人,沒有才能就恭敬謙退地敬事人;小人有才能就倨傲邪僻地驕過人,沒有才能就嫉妒怨誹地傾覆人。所以說:君子有才能,人就以向他學習為榮;沒有才能,人就樂於告訴他。小人有才能,人就以向他學習為賤;沒有才能,人就羞於告訴他。這是君子和小人的分別。

君子寬而不僈,廉而不劌,辯而不爭,察而不激,直立而不勝,堅強而不暴,柔從而不流,恭敬謹慎而容。夫是之謂至文。詩曰:"溫溫恭人,惟德之基。"此之謂也。

君子寬緩卻不怠慢,有稜角卻不割傷,善辯卻不爭競,明察卻不偏激,立身正直卻不盛氣凌人,堅強卻不暴虐,柔從而不隨波,恭敬謹慎而有容。這就叫做至文。《詩經·大雅·抑》說:「溫和恭敬的人,是德的根基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君子崇人之德,揚人之美,非諂諛也;正義直指,舉人之過,非毀疵也;言己之光美,擬於舜禹,參於天地,非夸誕也;與時屈伸,柔從若蒲葦,非懾怯也;剛強猛毅,靡所不信,非驕暴也;以義變應,知當曲直故也。詩曰:"左之左之,君子宜之;右之右之,君子有之。"此言君子以義屈信變應故也。

君子推崇別人的德,表揚別人的美,並不是諂諛;持正誼、直指,舉出別人的過錯,並不是毀謗挑剔;稱說自己的光美,比擬於舜禹,參配於天地,並不是夸誕;隨著時勢屈伸,柔從像蒲葦,並不是懾怯;剛強猛毅,沒有他不伸展的地方,並不是驕暴;用義來應變,知道應當曲還是直的緣故。《詩經·小雅·裳裳者華》說:「向左就向左,君子適宜;向右就向右,君子擁有。」這是說君子用義來屈伸應變的緣故。

君子小人之反也:君子大心則敬天而道,小心則畏義而節;知則明通而類,愚則端愨而法;見由則恭而止,見閉則敬而齊;喜則和而理,憂則靜而理;通則文而明,窮則約而詳。小人則不然:大心則慢而暴,小心則淫而傾;知則攫盜而漸,愚則毒賊而亂;見由則兌而倨,見閉則怨而險;喜則輕而翾,憂則挫而懾;通則驕而偏,窮則棄而儑。傳曰:"君子兩進,小人兩廢。"此之謂也。

君子和小人是相反的:君子心志大就敬天而遵循道,心志小就畏義而有節制;智就明通而能類推,愚就端謹而守法;被進用就恭敬而有止,被閉拒就敬慎而整齊;喜悅就和諧而有條理,憂愁就安靜而有條理;通達就有文而顯明,窮困就簡約而周詳。小人卻不是這樣:心志大就傲慢而暴虐,心志小就淫邪而傾危;智就攫取盜竊而欺詐,愚就毒害賊亂;被進用就巧悅而倨傲,被閉拒就怨恨而陰險;喜悅就輕佻而輕舉,憂愁就挫折而懾懼;通達就驕縱而偏頗,窮困就自棄而困窘。傳記說:「君子在兩種境遇都增進,小人在兩種境遇都廢壞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君子治治,非治亂也。曷謂邪?曰:禮義之謂治,非禮義之謂亂也。故君子者,治禮義者也,非治非禮義者也。然則國亂將弗治與?曰:國亂而治之者,非案亂而治之之謂也。去亂而被之以治。人汙而修之者,非案汙而修之之謂也,去汙而易之以修。故去亂而非治亂也,去汙而非修汙也。治之為名,猶曰君子為治而不為亂,為修而不為汙也。

君子治理的是治,不是治理亂。怎麼說呢?說:禮義叫做治,不是禮義叫做亂。所以君子是治理禮義的人,不是治理非禮義的人。那麼國家亂了將不治理嗎?說:國家亂了而去治理它,並不是就著亂去治理亂的意思。是去掉亂而給它覆上治。人汙穢了而去修整他,並不是就著汙穢去修整汙穢的意思,是去掉汙穢而換成修整。所以去掉亂並不是治理亂,去掉汙穢並不是修整汙穢。治作為名稱,猶如說君子做治而不做亂,做修整而不做汙穢。

君子絜其身而同焉者合矣,善其言而類焉者應矣。故馬鳴而馬應之,牛鳴而牛應之,非知也,其埶然也。故新浴者振其衣,新沐者彈其冠,人之情也。其誰能以己之潐潐,受人之掝掝者哉!

君子潔淨自身,同類的就來會合了;完善他的言辭,同類的就來應和了。所以馬鳴叫而馬應和它,牛鳴叫而牛應和它,並不是智,是情勢使然。所以新洗過澡的人抖他的衣服,新洗過頭的人彈他的帽子,是人的常情。誰能拿自己的潔白,去接受別人的汙穢呢!

君子養心莫善於誠,致誠則無它事矣。惟仁之為守,惟義之為行。誠心守仁則形,形則神,神則能化矣。誠心行義則理,理則明,明則能變矣。變化代興,謂之天德。天不言而人推其高焉,地不言而人推其厚焉,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。夫此有常,以至其誠者也。君子至德,嘿然而喻,未施而親,不怒而威:夫此順命,以慎其獨者也。善之為道者,不誠則不獨,不獨則不形,不形則雖作於心,見於色,出於言,民猶若未從也;雖從必疑。天地為大矣,不誠則不能化萬物;聖人為知矣,不誠則不能化萬民;父子為親矣,不誠則疏;君上為尊矣,不誠則卑。夫誠者,君子之所守也,而政事之本也,唯所居以其類至。操之則得之,舍之則失之。操而得之則輕,輕則獨行,獨行而不捨,則濟矣。濟而材盡,長遷而不反其初,則化矣。

君子養心沒有比誠更好的,把誠做到極致就沒有別的事了。只守著仁,只實行義。誠心守仁就顯現,顯現就神妙,神妙就能化育了。誠心行義就有條理,有條理就顯明,顯明就能改變了。變化更迭興起,叫做天德。天不說話而人推許它的高,地不說話而人推許它的厚,四時不說話而百姓定期等待。這些有常規,是因為把誠做到了極致。君子的至德,沉默卻能使人曉喻,未曾施予卻使人親近,不發怒卻有威:這是順從天命,來謹慎他獨處的人。把善作為道的人,不誠就不能獨處審慎,不能獨處審慎就不能顯現,不顯現則即使發作在心裡,表現在臉色上,說出在言語裡,民還是像沒有跟從;即使跟從也一定疑惑。天地夠大了,不誠就不能化育萬物;聖人夠智了,不誠就不能化育萬民;父子夠親了,不誠就疏遠;君上夠尊了,不誠就卑下。那誠,是君子所守的,也是政事的根本,只看所居處的,它的同類就會到來。操持它就得到它,捨棄它就失去它。操持而得到它就輕便,輕便就獨自實行,獨自實行而不捨棄,就成就了。成就了而才性用盡,長久遷化而不返回起初,就化育了。

君子位尊而志恭,心小而道大;所聽視者近,而所聞見者遠。是何邪?則操術然也。故千人萬人之情,一人之情也。天地始者,今日是也。百王之道,后王是也。君子審后王之道,而論百王之前,若端拜而議。推禮義之統,分是非之分,總天下之要,治海內之眾,若使一人。故操彌約,而事彌大。五寸之矩,盡天下之方也。故君子不下室堂,而海內之情舉積此者,則操術然也。

君子地位尊貴而志向恭謹,心小而道大;所聽所看的近,而所聞所見的遠。這是為什麼?是所操持的方法使然。所以千人萬人的情,就是一人的情。天地開始的情形,就是今日這樣。百王的道,就是后王這樣。君子審察后王的道,而論列百王之前,如同端正拜揖而議論。推廣禮義的統紀,分清是非的分際,總括天下的要約,治理海內的民眾,如同役使一人。所以操持越簡約,事業越大。五寸的矩尺,可以窮盡天下的方形。所以君子不下廳堂,而海內的情狀都聚集在這裡,是所操持的方法使然。

有通士者,有公士者,有直士者,有愨士者,有小人者。上則能尊君,下則能愛民,物至而應,事起而辨,若是則可謂通士矣。不下比以闇上,不上同以疾下,分爭於中,不以私害之,若是則可謂公士矣。身之所長,上雖不知,不以悖君;身之所短,上雖不知,不以取賞;長短不飾,以情自竭,若是則可謂直士矣。庸言必信之,庸行必慎之,畏法流俗,而不敢以其所獨甚,若是則可謂愨士矣。言無常信,行無常貞,唯利所在,無所不傾,若是則可謂小人矣。

有通士,有公士,有直士,有愨士,有小人。對上能尊君,對下能愛民,物到來就能應對,事興起就能辨別,像這樣就可以叫做通士了。不在下面勾結來矇蔽上面,不向上迎合來忌害下面,在中間分別爭訟,不因私害它,像這樣就可以叫做公士了。自身的長處,上面即使不知道,也不因此悖逆君主;自身的短處,上面即使不知道,也不因此求取賞賜;長短不加文飾,把實情自己竭盡說出,像這樣就可以叫做直士了。平常的話一定信守,平常的行為一定謹慎,畏懼效法流俗,而不敢把他獨自認為對的強加於人,像這樣就可以叫做愨士了。說話沒有常信,行為沒有常貞,只看利在哪裡,沒有不傾側的,像這樣就可以叫做小人了。

公生明,偏生闇,端愨生通,詐偽生塞,誠信生神,夸誕生惑。此六生者,君子慎之,而禹桀所以分也。

公正生出明察,偏私生出昏暗,端謹生出通達,詐偽生出壅塞,誠信生出神妙,夸誕生出惑亂。這六種所生,君子要謹慎,也是禹和桀所以分別的地方。

欲惡取捨之權:見其可欲也,則必前後慮其可惡也者;見其可利也,則必前後慮其可害也者,而兼權之,孰計之,然後定其欲惡取捨。如是則常不失陷矣。凡人之患,偏傷之也。見其可欲也,則不慮其可惡也者;見其可利也,則不慮其可害也者。是以動則必陷,為則必辱,是偏傷之患也。

欲惡取捨的權衡:看見那可欲的,就一定前後考慮那可惡的;看見那可利的,就一定前後考慮那可害的,兩方面權衡,仔細計算,然後才決定欲惡取捨。像這樣就能常常不陷入失陷了。凡人的禍患,是偏頗傷害了他。看見那可欲的,就不考慮那可惡的;看見那可利的,就不考慮那可害的。因此一動就一定陷入,一做就一定受辱,這是偏頗傷害的禍患。

人之所惡者,吾亦惡之。夫富貴者,則類傲之;夫貧賤者,則求柔之。是非仁人之情也,是奸人將以盜名於晻世者也,險莫大焉。故曰:盜名不如盜貨。田仲史不如盜也。

別人所厭惡的,我也厭惡它。那富貴的人,就一概傲視他;那貧賤的人,就一概柔順他。這不是仁人的情,是奸人將要在昏暗的世上盜取名聲的,險惡沒有比這更大的。所以說:盜取名聲比不上盜取貨物。田仲、史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比不上盜賊。

榮辱篇第四

憍洩者,人之殃也;恭儉者,偋五兵也。雖有戈矛之刺,不如恭儉之利也。故與人善言,暖於布帛;傷人之言,深於矛戟。故薄薄之地,不得履之,非地不安也,危足無所履者,凡在言也。巨塗則讓,小塗則殆,雖欲不謹,若雲不使。

驕傲輕慢,是人的災殃;恭敬節儉,是避開兵器。即使有戈矛的鋒刺,也不如恭敬節儉的鋒利。所以跟別人說善言,比布帛還暖;傷害人的話,比矛戟還深。所以薄薄的土地,不能踩上去,並不是地不安穩,是側著腳沒有地方可踩,全在於言語。大路就讓開,小路就危險,即使想不謹慎,也好像有什麼不讓這樣。

快快而亡者、怒也,察察而殘者、忮也,博而窮者、訾也,清之而俞濁者、口也,豢之而俞瘠者、交也,辯而不說者、爭也,直立而不見知者、勝也,廉而不見貴者、劌也,勇而不見憚者、貪也,信而不見敬者、好剸行也。此小人之所務,而君子之所不為也。

因一時痛快而滅亡的,是怒;明察苛細而殘害的,是忌恨;廣博卻窮困的,是詆譭;想澄清它卻越來越渾濁的,是口;豢養它卻越來越瘠瘦的,是交遊;善辯卻不能說服的,是爭;立身正直卻不被瞭解的,是好勝;有稜角卻不被看重的,是割傷人;勇猛卻不被忌憚的,是貪;守信卻不被尊敬的,是喜好專斷自行。這些是小人所務求的,而君子所不做的。

鬥者,忘其身者也,忘其親者也,忘其君者也。行其少頃之怒,而喪終身之軀,然且為之,是忘其身也;家室立殘,親戚不免乎刑戮,然且為之,是忘其親也;君上之所惡也,刑法之所大禁也,然且為之,是忘其君也。憂忘其身,內忘其親,上忘其君,是刑法之所不捨也,聖王之所不畜也。乳彘觸虎,乳狗不遠遊,不忘其親也。人也,憂忘其身,內忘其親,上忘其君,則是人也,而曾狗彘之不若也。

爭鬥的人,是忘記自身的人,忘記親人的人,忘記君主的人。施行他片刻的怒,卻喪失終身的軀體,尚且還做,這是忘記自身;家室立刻殘破,親戚不免於刑戮,尚且還做,這是忘記親人;是君上所厭惡的,是刑法所大禁的,尚且還做,這是忘記君主。對己忘記自身,對內忘記親人,對上忘記君主,是刑法所不饒恕的,聖王所不畜養的。哺乳的母豬去觸虎,哺乳的母狗不遠遊,是不忘記親人。作為人,對己忘記自身,對內忘記親人,對上忘記君主,那麼這個人,竟連狗豬都比不上了。

凡鬥者,必自以為是,而以人為非也。己誠是也,人誠非也,則是己君子,而人小人也;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,憂以忘其身,內以忘其親,上以忘其君,豈不過甚矣哉!是人也,所謂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。將以為智邪?則愚莫大焉;將以為利邪?則害莫大焉;將以為榮邪?則辱莫大焉;將以為安邪?則危莫大焉。人之有鬥,何哉?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?則不可,聖王又誅之。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?則又不可,其形體又人,而好惡多同。人之有鬥,何哉?我甚醜之。

凡是爭鬥的人,一定自以為是,而把別人當作非。自己確實是,別人確實非,那麼自己是君子,而別人是小人;拿君子和小人互相賊害,對己因此忘記自身,對內因此忘記親人,對上因此忘記君主,難道不是過分得很嗎!這樣的人,就是所謂用狐父的戈去斬牛屎。將要以為智嗎?那麼愚沒有比這更大的;將要以為利嗎?那麼害沒有比這更大的;將要以為榮嗎?那麼辱沒有比這更大的;將要以為安嗎?那麼危沒有比這更大的。人有爭鬥,為什麼呢?我想把它歸到狂惑疾病嗎?卻不可以,聖王又要誅殺他。我想把它歸到鳥鼠禽獸嗎?卻又不可以,他的形體又是人,而好惡大多相同。人有爭鬥,為什麼呢?我很以為醜。

有狗彘之勇者,有賈盜之勇者,有小人之勇者,有士君子之勇者。爭飲食,無廉恥,不知是非,不闢死傷,不畏眾強,牟牟然惟利飲食之見,是狗彘之勇也。為事利,爭貨財,無辭讓,果敢而振,猛貪而戾,牟牟然惟利之見,是賈盜之勇也。輕死而暴,是小人之勇也。義之所在,不傾於權,不顧其利,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,重死持義而不橈,是士君子之勇也。

有狗豬的勇,有商賈盜賊的勇,有小人的勇,有士君子的勇。爭奪飲食,沒有廉恥,不知道是非,不躲避死傷,不畏懼眾強,貪貪然只看見飲食之利,這是狗豬的勇。為了事利,爭奪貨財,沒有辭讓,果敢而振奮,猛貪而暴戾,貪貪然只看見利,這是商賈盜賊的勇。把死看得輕而暴虐,這是小人的勇。義所在的地方,不被權勢傾側,不顧那利,全國都給他也不因此改變看法,看重死、持守義而不橈屈,這是士君子的勇。

鯈魾者,浮陽之魚也,胠於沙而思水,則無逮矣。掛於患而思謹,則無益矣。自知者不怨人,知命者不怨天;怨人者窮,怨天者無志。失之己,反之人,豈不迂乎哉!

浮陽的魚,擱淺在沙上才想水,就來不及了。牽絆在禍患裡才想謹慎,就沒有益處了。自己知道的不怨別人,知道命的不怨天;怨別人的窮困,怨天的沒有志。過失在自己,卻反過來求別人,難道不迂闊嗎!

榮辱之大分,安危利害之常體:先義而後利者榮,先利而後義者辱;榮者常通,辱者常窮;通者常制人,窮者常制於人:是榮辱之大分也。材愨者常安利,蕩悍者常危害;安利者常樂易,危害者常憂險;樂易者常壽長,憂險者常夭折: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。

榮辱的大分際,安危利害的常體:先義而後利的榮,先利而後義的辱;榮的常常通達,辱的常常窮困;通達的常常制約人,窮困的常常被人制約:這是榮辱的大分際。材性端謹的常常安全得利,放蕩兇悍的常常危險受害;安全得利的常常和樂平易,危險受害的常常憂懼險阻;和樂平易的常常壽命長,憂懼險阻的常常夭折:這是安危利害的常體。

夫天生蒸民,有所以取之:志意致修,德行致厚,智慮致明,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。政令法,舉措時,聽斷公,上則能順天子之命,下則能保百姓,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。志行修,臨官治,上則能順上,下則能保其職,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。循法則、度量、刑辟、圖籍、不知其義,謹守其數,慎不敢損益也;父子相傳,以持王公,是故三代雖亡,治法猶存,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職也。孝弟原愨,軥錄疾力,以敦比其事業,而不敢怠傲,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飽食,長生久視,以免於刑戮也。飾邪說,文奸言,為倚事,陶誕突盜,惕悍憍暴,以偷生反側於亂世之間,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。其慮之不深,其擇之不謹,其定取捨楛僈,是其所以危也。

那天生眾民,各有所以取得的:志意極修整,德行極厚,智慮極明,是天子所以取得天下的。政令合於法,舉措合於時,聽斷公正,對上能順從天子的命令,對下能保全百姓,是諸侯所以取得國家的。志行修整,臨官治理,對上能順從上面,對下能保全職事,是士大夫所以取得田邑的。遵循法則、度量、刑辟、圖籍,不知道它的義,謹慎守著它的數,慎重不敢增減;父子相傳,來持守王公,因此三代雖然滅亡,治法還在,是官人百吏所以取得俸祿職事的。孝悌樸實端謹,劬勞盡力,來敦勉他的事業,而不敢怠慢驕傲,是庶人所以取得暖衣飽食、長生久視,來免於刑戮的。文飾邪說,粉飾奸言,做怪異的事,荒誕強橫盜竊,放蕩驕暴,來偷生反側在亂世之間,是奸人所以取得危辱死刑的。他思慮不深,選擇不謹慎,決定取捨粗慢,是他所以危險的。

材性知能,君子小人一也;好榮惡辱,好利惡害,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;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:小人也者,疾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,疾為詐而欲人之親己也,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;慮之難知也,行之難安也,持之難立也,成則必不得其所好,必遇其所惡焉。故君子者,信矣,而亦欲人之信己也;忠矣,而亦欲人之親己也;修正治辨矣,而亦欲人之善己也;慮之易知也,行之易安也,持之易立也,成則必得其所好,必不遇其所惡焉。是故窮則不隱,通則大明,身死而名彌白。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願曰:"知慮材性,固有以賢人矣。"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。則君子注錯之當,而小人注錯之過也。故孰察小人之知能,足以知其有餘,可以為君子之所為也。譬之越人安越,楚人安楚,君子安雅。是非知能材性然也,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。仁義德行,常安之術也,然而未必不危也;汙僈突盜,常危之術也,然而未必不安也。故君子道其常,而小人道其怪。

材性知能,君子小人是一樣的;喜好榮、厭惡辱,喜好利、厭惡害,是君子小人所相同的;至於他們用來求取的道路就不同了:小人急於做誕妄的事卻想要別人相信自己,急於做欺詐的事卻想要別人親近自己,禽獸的行為卻想要別人以自己為善;思慮難以使人知,行為難以安定,持守難以成立,結果一定得不到所喜好的,一定遇上所厭惡的。所以君子是信了,卻也想要別人相信自己;忠了,卻也想要別人親近自己;修正治辨了,卻也想要別人以自己為善;思慮容易使人知,行為容易安定,持守容易成立,結果一定得到所喜好的,一定遇不上所厭惡的。因此窮困也不隱沒,通達就大顯明,身死而名聲更加白。小人沒有不伸著頸、踮著腳願望說:「智慮材性,本來就有用來勝過人的地方了。」卻不知道那和自己沒有不同。那麼是君子措置得當,而小人措置有過錯。所以仔細察看小人的知能,足以知道他有餘力,可以做君子所做的。好比越人安於越,楚人安於楚,君子安於雅正。這不是知能材性使然,是措置習俗的節度不同。仁義德行,是常常安全的方法,然而未必不危險;汙漫強橫盜竊,是常常危險的方法,然而未必不安全。所以君子走那常道,而小人走那怪道。

凡人有所一同:飢而欲食,寒而欲暖,勞而欲息,好利而惡害,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目辨白黑美惡,耳辨聲音清濁,口辨酸鹹甘苦,鼻辨芬芳腥臊,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,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可以為堯禹,可以為桀蹠,可以為工匠,可以為農賈,在埶注錯習俗之所積耳。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為堯禹則常安榮,為桀蹠則常危辱;為堯禹則常愉佚,為工匠農賈則常煩勞;然而人力為此,而寡為彼,何也?曰:陋也。堯禹者,非生而具者也,夫起於變故,成乎修為,待盡而後備者也。人之生固小人,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。人之生固小人,又以遇亂世,得亂俗,是以小重小也,以亂得亂也。君子非得埶以臨之,則無由得開內焉。今是人之口腹,安知禮義?安知辭讓?安知廉恥隅積?亦呥呥而嚼,鄉鄉而飽已矣。人無師無法,則其心正其口腹也。今使人生而未嘗睹芻豢稻粱也,惟菽藿糟糠之為睹,則以至足為在此也,俄而粲然有秉芻豢稻梁而至者,則瞲然視之曰:此何怪也?彼臭之而嗛於鼻,嘗之而甘於口,食之而安於體,則莫不棄此而取彼矣。今以夫先王之道,仁義之統,以相群居,以相持養,以相藩飾,以相安固邪。以夫桀蹠之道,是其為相縣也,幾直夫芻豢稻梁之縣糟糠爾哉!然而人力為此,而寡為彼,何也?曰:陋也。陋也者,天下之公患也,人之大殃大害也。故曰:仁者好告示人。告之、示之、靡之、儇之、鈆之、重之,則夫塞者俄且通也,陋者俄且僩也,愚者俄且知也。是若不行,則湯武在上曷益?桀紂在上曷損?湯武存,則天下從而治,桀紂存,則天下從而亂。如是者,豈非人之情,固可與如此,可與如彼也哉!

凡人有所一同:餓了想吃,冷了想暖,勞累了想休息,喜好利而厭惡害,是人生來就有的,是無需等待就這樣的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眼睛辨別白黑美惡,耳朵辨別聲音清濁,嘴巴辨別酸鹹甘苦,鼻子辨別芬芳腥臊,骨體膚理辨別寒暑痛癢,這又是人生來常常就有的,是無需等待就這樣的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可以做堯禹,可以做桀蹠,可以做工匠,可以做農賈,在於情勢、措置、習俗所積累罷了。這又是人生來就有的,是無需等待就這樣的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做堯禹就常常安榮,做桀蹠就常常危辱;做堯禹就常常愉樂安逸,做工匠農賈就常常煩勞;然而人們努力做這個,卻很少做那個,為什麼?說:是固陋。堯禹並不是生下來就具備的,是從改變故習興起,成就於修為,等到窮盡然後完備的。人生下來本來是小人,沒有老師沒有法就只看見利罷了。人生下來本來是小人,又遇上亂世,得到亂俗,因此小上加小,用亂得到亂。君子如果不能得到權勢來臨對它,就無從開導納入。如今人的口腹,哪裡知道禮義?哪裡知道辭讓?哪裡知道廉恥和局部整體?也只是咀嚼著,香甜地吃飽罷了。人沒有老師沒有法,那他的心就只是他的口腹。假如人生下來未曾看見過肉食稻粱,只看見過豆葉糟糠,就會以為至足在這裡;忽然鮮明地有人拿著肉食稻粱到來,就驚視著說:這是什麼怪東西?他聞了而鼻子滿足,嚐了而嘴巴甘美,吃了而身體安適,就沒有不拋棄這個而取那個的了。如今用那先王的道、仁義的統紀,來互相群居,來互相持養,來互相藩飾,來互相安固呢。用那桀蹠的道,它們相差,豈只是肉食稻粱和糟糠的相差罷了!然而人們努力做這個,卻很少做那個,為什麼?說:是固陋。固陋,是天下的公患,是人的大殃大害。所以說:仁者喜好告訴明示人。告訴他、明示他、順習他、積漸他、導引他、重複他,那麼堵塞的不久就通了,固陋的不久就寬廣了,愚的不久就智了。這些如果不實行,那麼湯武在上有什麼益處?桀紂在上有什麼損害?湯武在,天下就跟著治;桀紂在,天下就跟著亂。像這樣,豈不是人情本來可以像這樣,也可以像那樣嗎!

人之情,食慾有芻豢,衣欲有文繡,行欲有輿馬,又欲夫餘財蓄積之富也;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,是人之情也。今人之生也,方知畜雞狗豬彘,又蓄牛羊,然而食不敢有酒肉;餘刀布,有囷窌,然而衣不敢有絲帛;約者有筐篋之藏,然而行不敢有輿馬。是何也?非不欲也,幾不長慮顧後,而恐無以繼之故也?於是又節用御欲,收斂蓄藏以繼之也。是於己長慮顧後,幾不甚善矣哉!今夫偷生淺知之屬,曾此而不知也,糧食大侈,不顧其後,俄則屈安窮矣。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,操瓢囊為溝壑中瘠者也。況夫先王之道,仁義之統,詩書禮樂之分乎!彼固為天下之大慮也,將為天下生民之屬,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。其流長矣,其溫厚矣,其功盛姚遠矣,非順孰修為之君子,莫之能知也。故曰:短綆不可以汲深井之泉,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。夫詩書禮樂之分,固非庸人之所知也。故曰:一之而可再也,有之而可久也,廣之而可通也,慮之而可安也,反鈆察之而俞可好也。以治情則利,以為名則榮,以群則和,以獨則足,樂意者其是邪!

人的情:吃想有肉食,穿想有文繡,出行想有車馬,又想有其餘財貨蓄積的富;然而窮年累世不知道不足,這是人的情。如今人活著,才知道畜養雞狗豬彘,又蓄養牛羊,然而吃不敢有酒肉;其餘的刀布錢幣,有糧倉地窖,然而穿不敢有絲帛;節約的人有筐篋的儲藏,然而出行不敢有車馬。這是為什麼?不是不想要,豈不是長遠考慮顧及後來,而恐怕沒有用來接續的緣故嗎?於是又節約用度、制御慾望,收斂蓄藏來接續它。這對於自己長遠考慮顧及後來,豈不是很好嗎!如今那些偷生淺知一類的人,連這個也不知道,糧食大大奢侈,不顧後來,不久就窮盡而陷於窮了。這是他所以不免於凍餓,拿著瓢囊成為溝壑中餓死的人的緣故。何況那先王的道、仁義的統紀、詩書禮樂的分際呢!那本來就是為天下的大考慮,將要為天下生民一類,長遠考慮顧及後來而保全萬世。它的流澤長了,它的溫厚了,它的功業盛大遙遠了,不是順從精熟修為的君子,沒有能知道的。所以說:短繩子不可以汲深井的泉水,智識不到的人不可以跟他論及聖人的話。那詩書禮樂的分際,本來就不是庸人所能知道的。所以說:專一它就可以再來,有了它就可以長久,推廣它就可以貫通,慮及它就可以安定,反覆循察它就更加可喜好。用來治理情就有利,用來求名就榮,用來群居就和,用來獨處就滿足,樂意的大概就是這個吧!

夫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是人情之所同欲也;然則從人之慾,則埶不能容,物不能贍也。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,使有貴賤之等,長幼之差,知愚能不能之分,皆使人載其事,而各得其宜。然後使谷祿多少厚薄之稱,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。故仁人在上,則農以力盡田,賈以察盡財,百工以巧盡械器,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,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。夫是之謂至平。故或祿天下,而不自以為多,或監門御旅,抱關擊柝,而不自以為寡。故曰:"斬而齊,枉而順,不同而一。"夫是之謂人倫。詩曰:"受小共大共,為下國駿蒙。"此之謂也。

那尊貴做到天子,富有天下,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;然而如果放縱人的慾望,那麼情勢不能容納,物不能供養。所以先王於是為他們制定禮義來分別,使有貴賤的等級,長幼的差別,智愚能與不能的分際,都使人擔負他的事,而各自得到適宜。然後使谷祿多少厚薄相稱,這就是群居和一的道。所以仁人在上,那麼農夫用力盡于田,商人用明察盡於財,百工用巧盡於器械,士大夫以上到公侯,沒有不用仁厚知能盡於官職的。這就叫做至平。所以有的祿及天下,卻不自以為多;有的守門迎客、抱關擊柝,卻不自以為少。所以說:「不齊卻齊,彎曲卻順,不同卻一。」這就叫做人倫。《詩經·商頌·長髮》說:「接受小的法、大的法,做下國的庇護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非相篇第五

相人,古之人無有也,學者不道也。古者有姑布子卿,今之世梁有唐舉,相人之形狀顏色,而知其吉凶妖祥,世俗稱之。古之人無有也,學者不道也。故相形不如論心,論心不如擇術;形不勝心,心不勝術;術正而心順之,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,無害為君子也。形相雖善而心術惡,無害為小人也。君子之謂吉,小人之謂兇。故長短小大,善惡形相,非吉凶也。古之人無有也,學者不道也。

相人,古代的人沒有,學者不稱道。古代有姑布子卿,如今的世上梁有唐舉,相看人的形狀顏色,而知道他的吉凶妖祥,世俗稱道他們。古代的人沒有,學者不稱道。所以相看形狀不如論心,論心不如選擇術;形狀勝不過心,心勝不過術;術正而心順從它,那麼形相即使惡而心術善,不妨害做君子。形相即使善而心術惡,不妨害做小人。君子叫做吉,小人叫做兇。所以長短小大、善惡形相,並不是吉凶。古代的人沒有,學者不稱道。

蓋帝堯長,帝舜短;文王長,周公短;仲尼長,子弓短。昔者衛靈公有臣曰公孫呂,身長七尺,面長三尺,焉廣三寸,鼻目耳具,而名動天下。楚之孫叔敖,期思之鄙人也,突禿長左,軒較之下,而以楚霸。葉公子高,微小短瘠,行若將不勝其衣然。白公之亂也,令尹子西,司馬子期,皆死焉,葉公子高入據楚,誅白公,定楚國,如反手爾,仁義功名善於後世。故事不揣長,不揳大,不權輕重,亦將志乎爾。長短大小,美惡形相,豈論也哉!且徐偃王之狀,目可瞻馬。仲尼之狀,面如蒙倛。周公之狀,身如斷菑。皋陶之狀,色如削瓜。閎夭之狀,面無見膚。傅說之狀,身如植鰭。伊尹之狀,面無須麋。禹跳湯偏。堯舜參牟子。從者將論志意,比類文學邪?直將差長短,辨美惡,而相欺傲邪?

帝堯高,帝舜矮;文王高,周公矮;仲尼高,子弓矮。從前衛靈公有臣叫公孫呂,身長七尺,面長三尺,額寬三寸,鼻目耳都具備,而名聲震動天下。楚的孫叔敖,是期思的鄙人,頭髮短禿、左手長,身材在軒較之下,卻使楚稱霸。葉公子高,微小矮瘦,走路好像將要撐不起衣服的樣子。白公作亂,令尹子西、司馬子期都死了,葉公子高進入佔據楚,誅殺白公,安定楚國,如同翻手罷了,仁義功名被後世稱善。所以對事不揣度長短,不度量大小,不稱量輕重,也將要看志向罷了。長短大小、美惡形相,哪裡值得論呢!況且徐偃王的形狀,眼睛可以看見馬。仲尼的形狀,臉像蒙著驅鬼的面具。周公的形狀,身體像折斷的枯木。皋陶的形狀,臉色像削過的瓜。閎夭的形狀,臉上見不到肌膚。傅說的形狀,身體像豎起的鰭。伊尹的形狀,臉上沒有鬚眉。禹跛腳,湯半身偏枯。堯舜有重瞳。跟從的人是要論志向、比類文學呢?還是隻將要比長短、辨美惡,來互相欺傲呢?

古者桀紂長巨姣美,天下之傑也。筋力越勁,百人之敵也,然而身死國亡,為天下大僇,後世言惡,則必稽焉。是非容貌之患也,聞見之不眾,議論之卑爾。今世俗之亂君,鄉曲之儇子,莫不美麗姚冶,奇衣婦飾,血氣態度擬於女子;婦人莫不願得以為夫,處女莫不願得以為士,棄其親家而欲奔之者,比肩並起;然而中君羞以為臣,中父羞以為子,中兄羞以為弟,中人羞以為友;俄則束乎有司,而戮乎大市,莫不呼天啼哭,苦傷其今,而後悔其始,是非容貌之患也,聞見之不眾,議論之卑爾!然則,從者將孰可也!

古代桀紂高大姣美,是天下的傑出者。筋力敏捷強勁,是百人的敵手,然而身死國亡,成為天下大恥辱,後世說起惡,就一定稽考他們。這不是容貌的禍患,是聞見不廣、議論卑下罷了。如今世俗的亂君,鄉里的輕薄子弟,沒有不美麗妖冶,奇異的衣服、婦人的妝飾,血氣態度比擬於女子;婦人沒有不願得到他做丈夫,處女沒有不願得到他做士,拋棄親家而想投奔他的,比肩並起;然而中等的君主羞於以他為臣,中等的父親羞於以他為子,中等的兄長羞於以他為弟,中等的人羞於以他為友;不久就被有司捆綁,在大市上被戮,沒有不呼天啼哭,苦傷今日,而後悔起初的,這不是容貌的禍患,是聞見不廣、議論卑下罷了!那麼,跟從的人將以哪個為可呢!

人有三不祥:幼而不肯事長,賤而不肯事貴,不肖而不肯事賢,是人之三不祥也。人有三必窮:為上則不能愛下,為下則好非其上,是人之一必窮也;鄉則不若,偝則謾之,是人之二必窮也;知行淺薄,曲直有以相縣矣,然而仁人不能推,知士不能明,是人之三必窮也。--人有此三數行者,以為上則必危,為下則必滅。詩曰:"雨雪瀌瀌,宴然聿消,莫肯下隧,式居屢驕。"此之謂也。

人有三種不祥:年幼卻不肯事奉長上,低賤卻不肯事奉尊貴,不肖卻不肯事奉賢人,這是人的三種不祥。人有三種必窮:做上面的卻不能愛下面,做下面的卻喜好非議上面,這是人的第一種必窮;當面不如人,背後卻毀謗他,這是人的第二種必窮;知行淺薄,曲直已經因此相差了,然而仁人不能推舉,智士不能顯明,這是人的第三種必窮。——人有這幾項德行,做上面就一定危險,做下面就一定滅亡。《詩經·小雅·角弓》說:「雨雪紛紛,太陽一出就消融,不肯降下相隨,卻安居屢屢驕傲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人之所以為人者何已也?曰:以其有辨也。飢而欲食,寒而欲暖,勞而欲息,好利而惡害,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然則人之所以為人者,非特以二足而無毛也,以其有辨也。今夫狌狌形狀亦二足而無毛也,然而君子啜其羹,食其胾。故人之所以為人者,非特以其二足而無毛也,以其有辨也。夫禽獸有父子,而無父子之親,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。故人道莫不有辨。

人之所以成為人的是憑什麼?說:憑他有分辨。餓了想吃,冷了想暖,勞累了想休息,喜好利而厭惡害,是人生來就有的,是無需等待就這樣的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那麼人之所以成為人,並不只是因為有兩隻腳而沒有毛,是因為他有分辨。如今猩猩的形狀也是兩隻腳而沒有毛,然而君子喝它的羹,吃它的肉。所以人之所以成為人,並不只是因為他有兩隻腳而沒有毛,是因為他有分辨。那禽獸有父子,卻沒有父子的親,有牝牡卻沒有男女的分別。所以人道沒有沒有分辨的。

辨莫大於分,分莫大於禮,禮莫大於聖王;聖王有百,吾孰法焉?曰:文久而滅,節族久而絕,守法數之有司,極禮而褫。故曰:欲觀聖王之跡,則於其粲然者矣,后王是也。彼后王者,天下之君也;舍后王而道上古,譬之是猶捨己之君,而事人之君也。故曰:欲觀千歲,則數今日;欲知億萬,則審一二;欲知上世,則審周道;欲審周道,則審其人所貴君子。故曰:以近知遠,以一知萬,以微知明,此之謂也。

分辨沒有比分際更大的,分際沒有比禮更大的,禮沒有比聖王更大的;聖王有上百,我取法哪一個呢?說:文采久了就滅,節奏久了就絕,守著法數的有司,禮到了極點就被褫奪。所以說:想觀看聖王的事蹟,就看那鮮明的,就是后王。那后王,是天下的君;捨棄后王而稱道上古,好比舍棄自己的君,而去事奉別人的君。所以說:想觀看千年,就數今日;想知道億萬,就審察一二;想知道上世,就審察周的道;想審察周的道,就審察那人所看重的君子。所以說:用近知道遠,用一知道萬,用微知道明,說的就是這個。

夫妄人曰:"古今異情,其所以治亂者異道。"而眾人惑焉。彼眾人者,愚而無說,陋而無度者也。其所見焉,猶可欺也,而況於千世之傳也?妄人者,門庭之間,猶可誣欺也,而況於千世之上乎?聖人何以不可欺?曰:聖人者,以己度者也。故以人度人,以情度情,以類度類,以說度功,以道觀盡,古今一也。類不悖,雖久同理,故鄉乎邪曲而不迷,觀乎雜物而不惑,以此度之。五帝之外無傳人,非無賢人也,久故也。五帝之中無傳政,非無善政也,久故也。禹湯有傳政而不若周之察也,非無善政也,久故也。傳者久則論略,近則論詳,略則舉大,詳則舉小。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,聞其詳而不知其大也。是以文久而滅,節族久而絕。

那妄人說:「古今情形不同,他們所以治亂的道也不同。」而眾人就迷惑了。那眾人,是愚昧而沒有解說、固陋而沒有法度的人。他們親眼看見的,還可以欺騙,何況千年的傳聞呢?妄人,在門庭之間還可以誣騙,何況千年之上呢?聖人為什麼不可以欺騙?說:聖人,是用自己來度量的人。所以用人度量人,用情度量情,用類度量類,用學說度量功業,用道觀看窮盡,古今是一回事。類不悖亂,即使久了也同理,所以面向邪曲而不迷,觀看雜物而不惑,用這個來度量。五帝之外沒有流傳下來的人,並不是沒有賢人,是久的緣故。五帝之中沒有流傳下來的政,並不是沒有善政,是久的緣故。禹湯有流傳下來的政卻不如周的詳察,並不是沒有善政,是久的緣故。傳聞久了論說就簡略,近的論說就詳備,簡略就舉大,詳備就舉小。愚的人聽見簡略卻不知道詳備,聽見詳備卻不知道大。因此文采久了就滅,節奏久了就絕。

凡言不合先王,不順禮義,謂之奸言;雖辯,君子不聽。法先王,順禮義,黨學者,然而不好言,不樂言,則必非誠士也。故君子之於言也,志好之,行安之,樂言之,故君子必辯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,而君子為甚。故贈人以言,重於金石珠玉;觀人以言,美於黼黻文章;聽人以言,樂於鐘鼓琴瑟。故君子之於言無厭。鄙夫反是:好其實不恤其文,是以終身不免埤汙傭俗。故易曰:"括囊無咎無譽。"腐儒之謂也。

凡是言論不合先王、不順禮義的,叫做奸言;即使善辯,君子也不聽。取法先王,順從禮義,親近學者,然而不喜好言說,不樂於言說,就一定不是誠士。所以君子對於言說,心裡喜好它,行為安於它,樂於說它,所以君子一定辯。凡人沒有不喜好說他所認為善的,而君子更甚。所以用言贈人,比金石珠玉還重;給人觀看言辭,比黼黻文章還美;讓人聽言,比鐘鼓琴瑟還樂。所以君子對於言說沒有厭倦。鄙夫相反:喜好實質而不顧文采,因此終身不免於卑汙庸俗。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扎住袋子,沒有咎也沒有譽。」說的就是腐儒。

凡說之難,以至高遇至卑,以至治接至亂。未可直至也,遠舉則病繆,近世則病傭。善者於是間也,亦必遠舉而不繆,近世而不傭,與時遷徙,與世偃仰,緩急嬴絀,府然若渠匽檃栝之於己也。曲得所謂焉,然而不折傷。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,接人則用抴。度己以繩,故足以為天下法則矣;接人用抴,故能寬容,因眾以成天下之大事矣。故君子賢而能容罷,知而能容愚,博而能容淺,粹而能容雜,夫是之謂兼術。詩曰:"徐方既同,天子之功。"此之謂也。

凡是遊說的難處,是用至高去遇至卑,用至治去接至亂。不可以直接到達,遠舉上古就病在謬誤,近舉近世就病在庸俗。善於遊說的人在這中間,也一定遠舉而不謬誤,近舉而不庸俗,隨著時勢遷徙,隨著世俗俯仰,緩急伸屈,貼合得像渠堰、檃栝對於自己,曲折地得到所說的,然而不折傷。所以君子度量自己就用墨繩,接待人就用舟楫引導。用墨繩度量自己,所以足以做天下的法則;用引導接待人,所以能寬容,憑藉眾人來成就天下的大事。所以君子賢而能容納疲弱,智而能容納愚,博而能容納淺,純粹而能容納駁雜,這就叫做兼術。《詩經·大雅·常武》說:「徐方已經會同,是天子的功勞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談說之術:矜莊以蒞之,端誠以處之,堅強以持之,譬稱以喻之,分別以明之,欣驩芬薌以送之,寶之,珍之,貴之,神之。如是則說常無不受。雖不說人,人莫不貴。夫是之謂為能貴其所貴。傳曰:"唯君子為能貴其所貴。"此之謂也。

談說的方法:用矜莊來臨對,用端誠來處身,用堅強來持守,用譬喻稱引來曉喻,用分別來顯明,用欣喜芬芳來送出,寶貴它,珍惜它,看重它,神化它。像這樣則遊說常常沒有不被接受的。即使不去說服人,人也沒有不看重的。這就叫做能夠看重他所看重的。傳記說:「只有君子能夠看重他所看重的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君子必辯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,而君子為甚焉。是以小人辯言險,而君子辯言仁也。言而非仁之中也,則其言不若其默也,其辯不若其吶也。言而仁之中也,則好言者上矣,不好言者下也。故仁言大矣:起於上所以道於下,政令是也;起於下所以忠於上,謀救是也。故君子之行仁也無厭、志好之、行安之,樂言之;故言君子必辯。小辯不如見端,見端不如見本分。小辯而察,見端而明,本分而理;聖人士君子之分具矣。有小人之辯者,有士君子之辯者,有聖人之辯者:不先慮,不早謀,發之而當,成文而類,居錯遷徙,應變不窮,是聖人之辯者也。先慮之,早謀之,斯須之言而足聽,文而致實,博而黨正,是士君子之辯者也。聽其言則辭辯而無統,用其身則多詐而無功,上不足以順明王,下不足以和齊百姓,然而口舌之均,應唯則節,足以為奇偉偃卻之屬,夫是之謂奸人之雄。聖王起,所以先誅也,然後盜賊次之。盜賊得變,此不得變也。

君子一定辯。凡人沒有不喜好說他所認為善的,而君子更甚。因此小人辯說險惡,而君子辯說仁。言論如果不在仁之中,那麼他說話不如沉默,他善辯不如口吃。言論如果在仁之中,那麼喜好說的在上,不喜好說的在下。所以仁的言論大了:從上面興起用來引導下面,是政令;從下面興起用來忠於上面,是謀救。所以君子實行仁沒有厭倦,心裡喜好它,行為安於它,樂於說它;所以說君子一定辯。小的辯說不如看見端緒,看見端緒不如看見本分。小的辯說而明察,看見端緒而顯明,本分而有條理;聖人、士君子的分際就具備了。有小人的辯,有士君子的辯,有聖人的辯:不先慮,不早謀,發出就恰當,成文而能類推,措置遷徙,應變沒有窮盡,這是聖人的辯。先慮它,早謀它,片刻的話就足以聽,有文而歸於實,廣博而正直,這是士君子的辯。聽他的話則言辭善辯卻沒有統紀,用他的身則多欺詐卻沒有功,對上不足以順從明王,對下不足以和齊百姓,然而口舌調勻,應對唯諾有節,足以做奇偉偃蹇一類,這就叫做奸人中的雄傑。聖王興起,所以先誅殺這種人,然後盜賊在其次。盜賊還能改變,這種人不能改變。

非十二子篇第六

假今之世,飾邪說,文奸言,以梟亂天下,矞宇嵬瑣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在者,有人矣。

如今的世上,文飾邪說,粉飾奸言,來擾亂天下,詭詐瑣碎使天下混然不知道是非治亂在哪裡的,已經有這樣的人了。

縱情性,安恣孳,禽獸行,不足以合文通治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;是它囂魏牟也。

放縱情性,安於恣肆,禽獸的行為,不足以合於文、通於治;然而他持守有緣故,他的言論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:是它囂、魏牟。

忍情性,綦谿利跂,苟以分異人為高,不足以合大眾,明大分,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:是陳仲史也。

抑制情性,極深地離開人、踮起腳顯得與眾不同,苟且把區別於別人當作高,不足以會合大眾、顯明大分,然而他持守有緣故,他的言論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:是陳仲、史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。

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,上功用,大儉約,而僈差等,曾不足以容辨異,縣君臣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:是墨翟宋鈃也。

不知道統一天下、建立國家的權衡,崇尚功用,大大儉約,而輕慢差等,竟不足以容納辨別差異、分別君臣;然而他持守有緣故,他的言論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:是墨翟、宋鈃。

尚法而無法,下修而好作,上則取聽於上,下則取從於俗,終日言成文典,反紃察之,則倜然無所歸宿,不可以經國定分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:是慎到田駢也。

崇尚法卻沒有法,貶低修為而喜好創作,對上就聽取上面,對下就跟從世俗,整天說話寫成文典,反過來循察它,卻超然沒有歸宿,不可以經營國家、確定分際;然而他持守有緣故,他的言論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:是慎到、田駢。

不法先王,不是禮義,而好治怪說,玩琦辭,甚察而不惠,辯而無用,多事而寡功,不可以為治綱紀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;是惠施鄧析也。

不取法先王,不以為禮義是對的,卻喜好整治怪說,玩弄奇辭,非常明察卻不順,善辯卻沒有用,事情多而功勞少,不可以做治的綱紀;然而他持守有緣故,他的言論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:是惠施、鄧析。

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,猶然而猶材劇志大,聞見雜博。案往舊造說,謂之五行,甚僻違而無類,幽隱而無說,閉約而無解。案飾其辭,而只敬之,曰:此真先君子之言也。子思唱之,孟軻和之。世俗之溝猶瞀儒、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,遂受而傳之,以為仲尼子弓為茲厚於後世: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。

粗略取法先王卻不知道他的統紀,還這樣材多志大,聞見雜博。就著往舊造出學說,叫做五行,非常邪僻背理而沒有類,幽隱而沒有解說,閉塞簡約而沒有解釋。就著文飾他的言辭,而只是敬重它,說:這真是先君子的話。子思倡導,孟軻應和。世俗那些愚昧的儒者,喧喧然不知道他們的不對,於是接受而傳授,以為仲尼、子弓因此被後世看重:這就是子思、孟軻的罪。

若夫總方略,齊言行,壹統類,而群天下之英傑,而告之以大古,教之以至順,奧窔之間,簟席之上,斂然聖王之文章具焉,佛然平世之俗起焉,六說者不能入也,十二子者不能親也。無置錐之地,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,在一大夫之位,則一君不能獨畜,一國不能獨容,成名況乎諸侯,莫不願以為臣,是聖人之不得埶者也,仲尼子弓是也。一天下,財萬物,長養人民,兼利天下,通達之屬莫不從服,六說者立息,十二子者遷化,則聖人之得埶者,舜禹是也。

至於總括方略,齊一言行,統一統類,而會合天下的英傑,告訴他們遠古,教給他們至順,在室奧簟席之上,收斂之間聖王的文章就具備了,勃然治平之世的習俗就興起了,六家的學說不能進入,十二子不能親近。沒有立錐之地,而王公不能跟他爭名;在一個大夫的位子上,則一個君不能獨自畜養,一個國家不能獨自容納,成名比況於諸侯,沒有不願以他為臣,這是聖人沒有得到權勢的,仲尼、子弓就是。統一天下,裁成萬物,長養人民,兼利天下,通達的地方沒有不從服,六家的學說立刻止息,十二子遷化,那是聖人得到權勢的,舜禹就是。

今夫仁人也,將何務哉?上則法舜禹之制,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,以務息十二子之說。如是則天下之害除,仁人之事畢,聖王之跡著矣。

如今仁人將要務求什麼呢?對上取法舜禹的制度,對下取法仲尼、子弓的義,來務求止息十二子的學說。像這樣則天下的害除去,仁人的事完畢,聖王的事蹟就顯著了。

信信、信也,疑疑、亦信也。貴賢、仁也,賤不肖、亦仁也。言而當、知也,默而當,亦知也,故知默猶知言也。故多言而類,聖人也;少言而法,君子也;多言無法,而流湎然,雖辯,小人也。故勞力而不當民務,謂之奸事,勞知而不律先王,謂之奸心;辯說譬諭,齊給便利,而不順禮義,謂之奸說。此三奸者,聖王之所禁也。知而險,賊而神,為詐而巧,言無用而辯,辯不惠而察,治之大殃也。行闢而堅,飾非而好,玩奸而澤,言辯而逆,古之大禁也。知而無法,勇而無憚,察辯而操僻,淫大而用之,好奸而與眾,利足而迷,負石而墜,是天下之所棄也。

相信可信的,是信;懷疑可疑的,也是信。看重賢人,是仁;賤視不肖,也是仁。說話而恰當,是知;沉默而恰當,也是知。所以知道沉默如同知道說話。因此話多而能類,是聖人;話少而有法,是君子;話多沒有法,而沉湎的樣子,即使善辯,是小人。所以勞力而不合於民事,叫做奸事;勞智而不取法先王,叫做奸心;辯說譬喻,敏捷便利,卻不順禮義,叫做奸說。這三種奸,是聖王所禁止的。智卻陰險,賊害卻神妙,做詐卻巧,言論沒有用卻善辯,辯說不順卻明察,是治的大殃。行為邪僻卻堅定,文飾過錯卻美好,玩弄奸卻潤澤,言論善辯卻背理,是古代的大禁。智卻沒有法,勇卻沒有忌憚,明察善辯卻操守邪僻,淫侈卻加以任用,喜好奸而黨與眾多,腿腳快卻迷路,揹著石頭卻墜落,是天下所拋棄的。

兼服天下之心:高上尊貴,不以驕人;聰明聖知,不以窮人;齊給速通,不爭先人;剛毅勇敢,不以傷人;不知則問,不能則學,雖能必讓,然後為德。遇君則修臣下之義,遇鄉則修長幼之義,遇長則修子弟之義,遇友則修禮節辭讓之義,遇賤而少者,則修告導寬容之義。無不愛也,無不敬也,無與人爭也,恢然如天地之苞萬物。如是,則賢者貴之,不肖者親之;如是,而不服者,則可謂訞怪狡猾之人矣,雖則子弟之中,刑及之而宜。詩云:"匪上帝不時,殷不用舊;雖無老成人,尚有典刑;曾是莫聽,大命以傾。"此之謂也。

兼服天下的心:高上尊貴,不因此對人驕傲;聰明聖智,不因此使人窮困;敏捷迅速通達,不跟人爭先;剛毅勇敢,不因此傷害人;不知道就問,不能就學,即使能也一定謙讓,然後成為德。遇上君主就修臣下的義,遇上鄉里就修長幼的義,遇上長上就修子弟的義,遇上朋友就修禮節辭讓的義,遇上低賤而年少的,就修告導寬容的義。沒有不愛的,沒有不敬的,沒有跟人爭的,恢廓得像天地包裹萬物。像這樣,則賢的人看重他,不肖的人親近他;像這樣還不服從的,就可以叫做妖怪狡猾的人了,即使在子弟之中,刑罰加到他也適宜。《詩經·大雅·蕩》說:「不是上帝不好,是殷不用舊法;即使沒有老成人,還有典刑;竟然不聽這些,大命因此傾覆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古之所謂仕士者,厚敦者也,合群者也,樂富貴者也,樂分施者也,遠罪過者也,務事理者也,羞獨富者也。今之所謂仕士者,汙漫者也,賊亂者也,恣孳者也,貪利者也;觸抵者也,無禮義而唯權埶之嗜者也。

古代所謂仕士,是敦厚的人,是會合群體的人,是樂於正當富貴的人,是樂於分施的人,是遠離罪過的人,是務求事理的人,是以獨自富裕為羞的人。如今所謂仕士,是汙漫的人,是賊亂的人,是恣肆的人,是貪利的人,是牴觸的人,是沒有禮義而只嗜好權勢的人。

古之所謂處士者,德盛者也,能靜者也,修正者也,知命者也,箸是者也。今之所謂處士者,無能而云能者也,無知而云知者也,利心無足,而佯無慾者也,行偽險穢,而強高言謹愨者也,以不俗為俗,離縱而跂訾者也。

古代所謂處士,是德盛的人,是能靜的人,是修正的人,是知命的人,是顯明是的人。如今所謂處士,是沒有才能卻聲稱有才能的人,是沒有知識卻聲稱有知識的人,利心沒有滿足,卻假裝沒有慾望的人,行為虛偽險穢,卻勉強高談謹愨的人,把不同於世俗當作世俗,離開正道而踮腳自異的人。

士君子之所能不能為:君子能為可貴,而不能使人必貴己;能為可信,而不能使人必信己;能為可用,而不能使人必用己。故君子恥不修,不恥見汙;恥不信,不恥不見信;恥不能,不恥不見用。是以不誘於譽,不恐於誹,率道而行,端然正己,不為物傾側:夫是之謂誠君子。詩云:"溫溫恭人,維德之基。"此之謂也。

士君子所能做和不能做的:君子能做到可貴,卻不能使人一定看重自己;能做到可信,卻不能使人一定相信自己;能做到可用,卻不能使人一定任用自己。所以君子以不修為恥,不以被汙為恥;以不信為恥,不以不被相信為恥;以不能為恥,不以不被任用為恥。因此不被名譽引誘,不被誹謗恐嚇,循著道而行,端然端正自己,不被外物傾側:這就叫做誠君子。《詩經·大雅·抑》說:「溫和恭敬的人,是德的根基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士君子之容:其冠進,其衣逢,其容良;儼然,壯然,祺然,蕼然,恢恢然,廣廣然,昭昭然,蕩蕩然-是父兄之容也。其冠進,其衣逢,其容愨;儉然,恀然,輔然,端然,訾然,洞然,綴綴然,瞀瞀然--是子弟之容也。

士君子的容貌:帽子高,衣服寬大,面容和善;莊嚴的樣子,壯盛的樣子,安詳的樣子,寬舒的樣子,恢廓的樣子,廣大的樣子,昭明的樣子,坦蕩的樣子——這是父兄的容貌。帽子高,衣服寬大,面容端謹;謙儉的樣子,柔順的樣子,親附的樣子,端正的樣子,審慎的樣子,恭敬的樣子,追隨的樣子,柔和的樣子——這是子弟的容貌。

吾語汝學者之嵬容:其冠絻,其纓禁緩,其容簡連;填填然,狄狄然,莫莫然,瞡瞡然,瞿瞿然,儘儘然,盱盱然;酒食聲色之中,則瞞瞞然,瞑瞑然;禮節之中,則疾疾然,訾訾然;勞苦事業之中,則儢儢然,離離然,偷儒而罔,無廉恥而忍謑詬--是學者之嵬也。

我告訴你學者怪異的容貌:帽子低俯,帽纓衣帶鬆緩,面容傲慢;自滿的樣子,跳躍的樣子,冷漠的樣子,窺視的樣子,張皇的樣子,消沉的樣子,睜眼直視的樣子;在酒食聲色之中,就沉迷的樣子,昏昧的樣子;在禮節之中,就憎疾的樣子,詆譭的樣子;在勞苦事業之中,就懈怠的樣子,離散的樣子,偷懶懦弱而沒有定準,沒有廉恥而忍受詬罵——這是學者的怪異。

弟陀其冠,衶禫其辭,禹行而舜趨:是子張氏之賤儒也。正其衣冠,齊其顏色,嗛然而終日不言、是子夏氏之賤儒也。偷儒憚事,無廉恥而耆飲食,必曰君子固不用力:是子游氏之賤儒也。彼君子則不然:佚而不惰,勞而不僈,宗原應變,曲得其宜,如是然後聖人也。

帽子頹唐,言辭淡薄,模仿禹的走法、舜的趨步:這是子張氏的賤儒。端正衣冠,整齊臉色,謙退而整天不說話:這是子夏氏的賤儒。偷懶懦弱怕事,沒有廉恥而嗜好飲食,一定說君子本來不用力:這是子游氏的賤儒。那君子卻不是這樣:安逸而不怠惰,勞苦而不怠慢,宗守本原、應對變化,曲折都得到適宜,像這樣然後才是聖人。

仲尼篇第七

仲尼之門,五尺之豎子,言羞稱乎五伯。是何也?曰:然!彼誠可羞稱也。齊桓五伯之盛者也,前事則殺兄而爭國;內行則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,閨門之內,般樂奢汏,以齊之分奉之而不足;外事則詐邾襲莒,並國三十五。--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汙淫汏也。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!

仲尼的門下,五尺的童子,說話都羞於稱道五伯。這是為什麼?說:是的!他們確實可羞於稱道。齊桓公是五伯中興盛的,從前的事則殺兄而爭奪國;內行則姑姊妹不出嫁的有七人,閨門之內,逸樂奢侈,用齊的一半供奉他還不夠;對外的事則欺詐邾、襲擊莒,吞併國家三十五個。——他的事行像這樣險汙淫侈。他們本來哪裡足以在大君子的門下被稱道呢!

若是而不亡,乃霸,何也?曰:於乎!夫齊桓公有天下之大節焉,夫孰能亡之?倓然見管仲之能足以托國也,是天下之大知也。安忘其怒,出忘其讎,遂立為仲父,是天下之大決也。立以為仲父,而貴戚莫之敢妒也;與之高國之位,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惡也;與之書社三百,而富人莫之敢距也;貴賤長少,秩秩焉,莫不從桓公而貴敬之,是天下之大節也。諸侯有一節如是,則莫之能亡也;桓公兼此數節者而盡有之,夫又何可亡也!其霸也,宜哉!非幸也,數也。

像這樣卻不滅亡,竟然稱霸,為什麼?說:嗚呼!那齊桓公有天下的大節,誰能滅亡他?恬然看出管仲的才能足以託付國家,這是天下的大智。於是忘記他的怒,出去忘記他的仇,於是立為仲父,這是天下的大決斷。立他為仲父,而貴戚沒有敢嫉妒的;給他高氏、國氏的位子,而本朝的臣沒有敢厭惡的;給他書社三百,而富人沒有敢抗拒的;貴賤長少,秩秩然,沒有不跟從桓公而貴敬他的,這是天下的大節。諸侯有一節像這樣,就不能滅亡他;桓公兼有這幾節而全都有,又怎麼可以滅亡呢!他稱霸,是適宜的啊!不是僥倖,是數。

然而仲尼之門,五尺之豎子,言羞稱五伯,是何也?曰:然!彼非本政教也,非致隆高也,非綦文理也,非服人之心也。鄉方略,審勞佚,畜積修鬥,而能顛倒其敵者也。詐心以勝矣。彼以讓飾爭,依乎仁而蹈利者也,小人之傑也,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!

然而仲尼的門下,五尺的童子,說話羞於稱道五伯,這是為什麼?說:是的!他們不是根本於政教,不是把崇高推到極致,不是把文理推到極致,不是使人心服。只是趨向方略,審察勞逸,畜積、修習戰鬥,而能顛倒他的敵人。用詐心來取勝了。他們用謙讓文飾爭奪,依傍仁而踩著利,是小人中的傑出者,他們本來哪裡足以在大君子的門下被稱道呢!

彼王者則不然:致賢而能以救不肖,致強而能以寬弱,戰必能殆之而羞與之鬥,委然成文,以示之天下,而暴國安自化矣。有災繆者,然後誅之。故聖王之誅也綦省矣。文王誅四,武王誅二,周公卒業,至於成王,則安以無誅矣。故道豈不行矣哉!文王載百里地,而天下一;桀紂舍之,厚於有天下之埶,而不得以匹夫老。故善用之,則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;不善用之,則楚六千里而為讎人役。故人主不務得道,而廣有其埶,是其所以危也。

那王者卻不是這樣:賢到極致而能用來救濟不肖,強到極致而能用來寬容弱,作戰一定能使對方危殆卻羞於跟他爭鬥,有文采地成就文德,用來明示天下,而暴國就自然化了。有災禍謬誤的,然後才誅殺。所以聖王的誅殺極少。文王誅殺四個,武王誅殺兩個,周公完成事業,到了成王,就安然沒有誅殺了。所以道難道不實行了嗎!文王憑著百里之地,而天下統一;桀紂捨棄它,厚於擁有天下的權勢,卻不能以匹夫的身份終老。所以善於用它,則百里的國足以獨立;不善於用它,則楚有六千里卻被仇人役使。所以人主不務求得道,而廣泛擁有權勢,是他所以危險的。

持寵處位,終身不厭之術:主尊貴之,則恭敬而僔;主信愛之,則謹慎而嗛;主專任之,則拘守而詳:主安近之,則慎比而不邪;主疏遠之,則全一而不倍;主損絀之,則恐懼而不怨。貴而不為誇,信而不處謙,任重而不敢專。財利至,則善而不及也,必將盡辭讓之義,然後受。福事至則和而理,禍事至則靜而理。富則廣施,貧則用節。可貴可賤也,可富可貧也,可殺而不可使為奸也:是持寵處位終身不厭之術也。雖在貧窮徒處之埶,亦取象於是矣。夫是之謂吉人。詩云:"媚茲一人,應侯順德,永言孝思,昭哉嗣服。"此之謂也。

持守寵愛、處在位子上,終身不使人厭倦的方法:君主尊貴他,就恭敬而謙退;君主信任愛他,就謹慎而謙虛;君主專任他,就拘守而周詳;君主安近他,就謹慎親比而不邪;君主疏遠他,就專一而不背叛;君主貶退他,就恐懼而不怨。貴了卻不做夸誕,被信任卻不處在嫌疑,任重卻不敢專擅。財利到來,就以為善而不及自己,一定要盡辭讓的義,然後才接受。福事到來就和諧而料理,禍事到來就安靜而料理。富了就廣泛施予,貧了就節約用度。可以貴也可以賤,可以富也可以貧,可以殺卻不可以使他做奸:這是持守寵愛、處在位子上終身不使人厭倦的方法。即使在貧窮獨處的情勢,也取法這個。這就叫做吉人。《詩經·大雅·下武》說:「愛悅這一個人,應當順從德,永遠想著孝,光明啊繼承事功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求善處大重,理任大事,擅寵於萬乘之國,必無後患之術,莫若好同之,援賢博施,除怨而無妨害人。能耐任之,則慎行此道也;能而不耐任,且恐失寵,則莫若早同之,推賢讓能,而安隨其後。如是,有寵則必榮,失寵則必無罪。是事君者之寶,而必無後患之術也。故知者之舉事也,滿則慮嗛,平則慮險,安則慮危,曲重其豫,猶恐及其禍,是以百舉而不陷也。孔子曰:"巧而好度,必節;勇而好同,必勝;知而好謙,必賢。"此之謂也。愚者反是:處重擅權,則好專事而妒賢能,抑有功而擠有罪,志驕盈而輕舊怨,以吝嗇而不行施,道乎上為重,招權於下以妨害人。雖欲無危,得乎哉!是以位尊則必危,任重則必廢,擅寵則必辱,可立而待也,可炊而竟也。是何也?則墮之者眾,而持之者寡矣。天下之行術,以事君則必通,以為仁則必聖,立隆而勿貳也。然後恭敬以先之,忠信以統之,慎謹以行之,端愨以守之,頓窮則從之疾力以申重之。君雖不知,無怨疾之心;功雖甚大,無伐德之色;省求多功,愛敬不倦;如是則常無不順矣。以事君則必通,以為仁則必聖,夫之謂天下之行術。

求善於處在大的權位,治理擔任大事,在萬乘之國獨擅寵愛,一定沒有後患的方法,沒有比喜好會同更好的,援引賢人、廣泛施予,除去怨恨而不妨害人。能力足以勝任,就謹慎實行這個道;有能力卻不足以勝任,並且恐怕失去寵愛,就不如早些會同,推舉賢人、讓給能者,而安然跟在後面。像這樣,有寵就一定榮,失寵就一定沒有罪。這是事奉君主的人的寶物,也是一定沒有後患的方法。所以智者舉辦事情,滿了就考慮不足,平了就考慮險,安了就考慮危,周遍地加重預備,還恐怕趕上禍,因此百次舉動都不陷入。孔子說:「巧而喜好法度,一定有節;勇而喜好會同,一定勝任;智而喜好謙,一定賢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愚的人相反:處在重位、獨擅權力,就喜好專擅行事而嫉妒賢能,抑制有功的、排擠有罪的,志向驕盈而看輕舊怨,因為吝嗇而不實行施予,在上面走權重的路,在下面招攬權力來妨害人。即使想不危險,能做得到嗎!因此位子尊就一定危險,責任重就一定廢壞,獨擅寵愛就一定受辱,可以站著等待,可以一頓飯的工夫就完。這是為什麼?是毀墮他的人多,而扶持他的人少。天下通行的方法:用來事奉君主就一定通達,用來做仁就一定聖,樹立隆重而不二心。然後用恭敬來引導,用忠信來統領,用慎謹來實行,用端愨來持守,困頓窮急就跟從它、盡力來申重它。君主即使不知道,沒有怨恨的心;功勞即使很大,沒有誇伐德的神色;少求多立功,愛敬不厭倦;像這樣就常常沒有不順了。用來事奉君主就一定通達,用來做仁就一定聖,這就叫做天下通行的方法。

少事長,賤事貴,不肖事賢,是天下之通義也。有人也,埶不在人上,而羞為人下,是奸人之心也。志不免乎奸心,行不免乎奸道,而求有君子聖人之名,闢之,是猶伏而咶天,救經而引其足也。說必不行矣,俞務而俞遠。故君子時詘則詘,時伸則伸也。

年少的事奉年長的,低賤的事奉尊貴的,不肖的事奉賢的,是天下的通義。有這樣的人,權勢不在人上面,卻羞於做人下面,這是奸人的心。志向不免於奸心,行為不免於奸道,卻求有君子聖人的名,好比趴著去舔天,救上吊的人卻拉他的腳。這說法一定行不通,越務求就越遠。所以君子時勢該屈就屈,時勢該伸就伸。

儒效篇第八

大儒之效:武王崩,成王幼,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,以屬天下,惡天下之倍周也。履天子之籍,聽天下之斷,偃然如固有之,而天下不稱貪焉。殺管叔,虛殷國,而天下不稱戾焉。兼制天下,立七十一國,姬姓獨居五十三人,而天下不稱偏焉。教誨開導成王,使諭於道,而能揜跡於文武。周公歸周,反籍於成王,而天下不輟事周;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。天子也者,不可以少當也,不可以假攝為也;能則天下歸之,不能則天下去之,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,以屬天下,惡天下之離周也。成王冠,成人,周公歸周,反籍焉,明不滅主之義也。周公無天下矣;鄉有天下,今無天下,非擅也;成王鄉無天下,今有天下,非奪也;變埶次序節然也。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;以弟誅兄而非暴也;君臣易位而非不順也。因天下之和,遂文武之業,明主枝之義,抑亦變化矣,天下厭然猶一也。非聖人莫之能為。夫是之謂大儒之效。

大儒的效驗:武王崩,成王年幼,周公屏開成王而接續武王,來維繫天下,是厭惡天下背叛周。踏上天子的位子,聽斷天下,安然如同本來就有,而天下不稱他貪。殺管叔,使殷國空虛,而天下不稱他暴戾。兼制天下,建立七十一國,姬姓獨自佔五十三人,而天下不稱他偏私。教誨開導成王,使他曉喻於道,而能承繼文王、武王的事蹟。周公歸還周的政權,把位子返給成王,而天下不停止事奉周;然而周公面朝北去朝見他。天子,不可以年少擔當,不可以假代攝行;能則天下歸向他,不能則天下離開他,因此周公屏開成王而接續武王,來維繫天下,是厭惡天下離開周。成王行冠禮,成為成人,周公歸還周的政權,把位子返還,是表明不滅主的義。周公沒有天下了;從前有天下,如今沒有天下,並不是禪讓;成王從前沒有天下,如今有天下,並不是奪取;是權勢變化、次序節度使然。所以用旁支代替主上並不是僭越;用弟弟誅殺兄長並不是暴;君臣交換位子並不是不順。憑藉天下的和,完成文王、武王的事業,顯明主與旁支的義,抑或也是變化了,天下安然還是一回事。不是聖人沒有能做到的。這就叫做大儒的效驗。

秦昭王問孫卿子曰:"儒無益於人之國。"

秦昭王問孫卿子說:「儒對人的國家沒有益處。」

孫卿子曰:"儒者法先王,隆禮義,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。人主用之,則埶在本朝而宜;不用,則退編百姓而愨;必為順下矣。雖窮困凍餧,必不以邪道為貪。無置錐之地,而明於持社稷之大義。嘄呼而莫之能應,然而通乎財萬物,養百姓之經紀。埶在人上,則王公之材也;在人下,則社稷之臣,國君之寶也;雖隱於窮閻漏屋,人莫不貴之,道誠存也。

孫卿子說:「儒者取法先王,尊崇禮義,謹慎做臣子而極力看重他的上面。人主任用他,則權勢在本朝而適宜;不任用,就退下來編入百姓而端謹;一定做順從的下民。即使窮困凍餓,一定不拿邪道來貪。沒有立錐之地,卻明於持守社稷的大義。呼喊而沒有能應和的,然而通達於裁成萬物、養百姓的經紀。權勢在人上面,就是王公的材;在人下面,就是社稷的臣,國君的寶物;即使隱居在窮巷漏屋裡,人沒有不看重他的,是道確實存在。

"仲尼將為司寇,沉猶氏不敢朝飲其羊,公慎氏出其妻,慎潰氏踰境而徙,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,修正以待之也。居於闕黨,闕黨之子弟罔不分,有親者取多,孝弟以化之也。儒者在本朝則美政,在下位則美俗。儒之為人下如是矣。"

「仲尼將要做司寇,沉猶氏不敢早晨給羊喝水,公慎氏休掉他的妻子,慎潰氏越境遷走,魯國賣牛馬的不抬虛價,是修正來等待他。住在闕黨,闕黨的子弟捕獵分配,有親人的多取,是用孝悌來教化他們。儒者在本朝就美化政,在下位就美化俗。儒做人下面像這樣了。」

王曰:"然則其為人上何如?"

王說:「那麼他做人上面怎麼樣?」

孫卿曰:"其為人上也,廣大矣!志意定乎內,禮節修乎朝,法則度量正乎官,忠信愛利形乎下。行一不義,殺一無罪,而得天下,不為也。此若義信乎人矣,通於四海,則天下應之如讙。是何也?則貴名白而天下治也。故近者歌謳而樂之,遠者竭蹶而趨之,四海之內若一家,通達之屬莫不從服。夫是之謂人師。詩曰:'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'此之謂也。夫其為人下也如彼,其為人上也如此,何謂其無益於人之國也!"

孫卿說:「他做人上面,廣大了!志意在內裡安定,禮節在朝廷修整,法則度量在官府端正,忠信愛利在下面顯現。做一件不義的事,殺一個無罪的人,而得到天下,也不做。這樣的義被人相信了,通達於四海,則天下應和他如同喧譁。這是為什麼?是貴名顯白而天下治。所以近的人歌謳而樂於他,遠的人竭力趨走而來,四海之內如同一家,通達的地方沒有不從服。這就叫做人師。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有聲》說:『從西從東,從南從北,沒有想著不服從的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他做人下面像那樣,做人上面像這樣,怎麼說他對人的國家沒有益處呢!」

昭王曰:"善!"

昭王說:「好!」

先王之道,人之隆也,比中而行之.曷謂中?曰:禮義是也.道者,非天之道,非地之道,人之所以道也,君子之所道也.君子之所謂賢者,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謂也;君子之所謂知者,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謂也;君子之所謂辯者,非能遍辯人之所辯之謂也;君子之所謂察者,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謂也;有所止矣。相高下,視磽肥,序五種,君子不如農人;通貨財,相美惡,辯貴賤,君子不如賈人;設規矩,陳繩墨,便備用,君子不如工人;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,以相薦樽,以相恥怍,君子不若惠施、鄧析。若夫譎德而定次,量能而授官,使賢不肖皆得其位,能不能皆得其官,萬物得其宜,事變得其應,慎墨不得進其談,惠施、鄧析不敢竄其察,言必當理,事必當務,是然後君子之所長也。

先王的道,是人所尊崇的,比照中來實行。什麼叫做中?說:禮義就是。道,不是天的道,不是地的道,是人所用來行的,是君子所行的。君子所謂賢,並不是能遍做人所能做的意思;君子所謂知,並不是能遍知人所知道的意思;君子所謂辯,並不是能遍辯人所辯的意思;君子所謂察,並不是能遍察人所察的意思;是有所止的。察看高下,審視瘠肥,序列五種穀物,君子不如農人;流通貨財,察看美惡,辨別貴賤,君子不如商人;設置規矩,陳列繩墨,便利備用,君子不如工人;不顧是非然不然的實情,來互相壓制,來互相恥愧,君子不如惠施、鄧析。至於評定德而排定等次,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職,使賢和不肖都得到位子,能和不能都得到官職,萬物得到適宜,事變得到應對,慎到、墨翟不能推進他們的談說,惠施、鄧析不敢竄入他們的察辨,言論一定合於理,事情一定合於當務,這然後才是君子所擅長的。

凡事行,有益於理者,立之;無益於理者,廢之。夫是之謂中事。凡知說,有益於理者,為之;無益於理者,舍之。夫是之謂中說。事行失中,謂之奸事;知說失中,謂之奸道。奸事、奸道,治世之所棄,而亂世之所從服也。若夫充虛之相施易也,"堅白""同異"之分隔也,是聰耳之所不能聽也,明目之所不能見也,辯士之所不能言也,雖有聖人之知,未能僂指也。不知無害為君子,知之無損為小人。工匠不知,無害為巧;君子不知,無害為治。王公好之則亂法,百姓好之則亂事。而狂惑戇陋之人,乃始率其群徒,辯其談說,明其闢稱,老身長子,不知惡也。夫是之謂上愚,曾不如相雞狗之可以為名也。詩曰:"為鬼為蜮,則不可得,有靦面目,視人罔極。作此好歌,以極反側。"此之謂也。

凡是事行,有益於理的,就設立;無益於理的,就廢掉。這就叫做中事。凡是知說,有益於理的,就做;無益於理的,就捨棄。這就叫做中說。事行失去中,叫做奸事;知說失去中,叫做奸道。奸事、奸道,是治世所拋棄,而亂世所從服的。至於虛實的互相移易,「堅白」「同異」的分隔,是聰耳所不能聽的,明目所不能見的,辯士所不能說的,即使有聖人的智,也不能很快指說。不知道不妨害做君子,知道了不減損做小人。工匠不知道,不妨害做巧;君子不知道,不妨害做治。王公喜好它就擾亂法,百姓喜好它就擾亂事。而狂惑戇陋的人,才開始率領他的群徒,辯說他的談說,顯明他的譬稱,自身老了、兒子長大了,還不知道厭惡。這就叫做上愚,竟不如相雞狗還可以成名。《詩經·小雅·何人斯》說:「做鬼做蜮,就不能得到;有面目見人,看人沒有準則。作這首好歌,來窮盡反側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我欲賤而貴,愚而智,貧而富,可乎?

我想從賤變為貴,從愚變為智,從貧變為富,可以嗎?

曰:其唯學乎。彼學者,行之,曰士也;敦慕焉,君子也;知之,聖人也。上為聖人,下為士、君子,孰禁我哉!鄉也混然塗之人也,俄而並乎堯禹,豈不賤而貴矣哉!鄉也效門室之辨,混然曾不能決也,俄而原仁義,分是非,圓迴天下於掌上,而辯黑白,豈不愚而知矣哉!鄉也胥靡之人,俄而治天下之大器舉在此,豈不貧而富矣哉!今有人於此,屑然藏千溢之寶,雖行貣而食,人謂之富矣。彼寶也者,衣之不可衣也,食之不可食也,賣之不可僂售也,然而人謂之富,何也?豈不大富之器誠在此也?是杅杅亦富人已,豈不貧而富矣哉!故君子無爵而貴,無祿而富,不言而信,不怒而威,窮處而榮,獨居而樂!豈不至尊、至富、至重、至嚴之情舉積此哉!

說:大概只有學吧。那學的人,實行它,叫做士;敦勉仰慕,是君子;知道它,是聖人。上做聖人,下做士、君子,誰能禁止我呢!從前混然是路途上的人,不久就並列於堯禹,難道不是從賤變為貴了嗎!從前效法門室的分辨,混然竟不能決斷,不久就推原仁義,分別是非,把天下圓轉在手掌上,而辨別黑白,難道不是從愚變為智了嗎!從前是空無所有的人,不久治理天下的大器都在這裡,難道不是從貧變為富了嗎!如今有人在這裡,瑣碎地藏著千鎰的寶物,即使靠行乞吃飯,人也叫他富。那寶物,穿又不能穿,吃又不能吃,賣又不能很快售出,然而人叫他富,為什麼?豈不是大富的器物確實在這裡嗎?這也就是富人了,難道不是從貧變為富了嗎!所以君子沒有爵而貴,沒有祿而富,不說話而被信,不發怒而有威,窮處而榮,獨居而樂!難道不是至尊、至富、至重、至嚴的情都聚集在這裡嗎!

故曰:貴名不可以比周爭也,不可以夸誕有也,不可以埶重脅也,必將誠此然後就也。爭之則失,讓之則至;遵道則積,夸誕則虛。故君子務修其內,而讓之於外;務積德於身,而處之以遵道。如是,則貴名起如日月,天下應之如雷霆。故曰:君子隱而顯,微而明,辭讓而勝。詩曰:"鶴鳴於九皋,聲聞於天。"此之謂也。鄙夫反是:比周而譽俞少,鄙爭而名俞辱,煩勞以求安利,其身俞危。詩曰:"民之無良,相怨一方,受爵不讓,至於己斯亡。"此之謂也。

所以說:貴名不可以用比周來爭,不可以用夸誕來佔有,不可以用權勢來脅迫,一定要真誠在這個然後才成就。爭它就失去,讓它就到來;遵循道就積累,夸誕就空虛。所以君子務求向內修整,而在外面謙讓;務求把德積累在身上,而用遵循道來處身。像這樣,則貴名興起如同日月,天下應和如同雷霆。所以說:君子隱而顯,微而明,辭讓而勝過。《詩經·小雅·鶴鳴》說:「鶴在九皋鳴叫,聲音傳到天上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鄙夫相反:比周而名譽越少,鄙陋爭奪而名聲越辱,煩勞來求安利,自身越危險。《詩經·小雅·角弓》說:「民沒有良善,在一方互相怨恨,接受爵位不謙讓,到了自己就滅亡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故能小而事大,闢之是猶力之少而任重也,舍粹折無適也。身不肖而誣賢,是猶傴伸而好升高也,指其頂者愈眾。故明主譎德而序位,所以為不亂也;忠臣誠能然後敢受職,所以為不窮也。分不亂於上,能不窮於下,治辯之極也。詩曰:"平平左右,亦是率從。"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亂也。

所以才能小卻做大事,好比力氣少卻擔子重,除了破碎折斷沒有別的路。自身不肖卻誣稱賢,好比駝背卻喜好升高,指著他頭頂的人越多。所以明主評定德而排列位子,是用來不亂的;忠臣確實有才能然後才敢接受職事,是用來不窮困的。分際在上面不亂,才能在下面不窮困,是治辨的極致。《詩經·小雅·采菽》說:「平平的左右,也都相率跟從。」這是說上下的交接不相亂。

以從俗為善,以貨財為寶,以養生為己至道,是民德也。行法至堅,不以私慾亂所聞:如是,則可謂勁士矣。行法至堅,好修正其所聞,以橋飾其情性;其言多當矣,而未諭也;其行多當矣,而未安也;其知慮多當矣,而未周密也;上則能大其所隆,下則能開道不己若者:如是,則可謂篤厚君子矣。修百王之法,若辨白黑;應當時之變,若數一二;行禮要節而安之,若生四枝;要時立功之巧,若詔四時;平正和民之善,億萬之眾而搏若一人:如是,則可謂聖人矣。

把跟從世俗當作善,把貨財當作寶,把養生當作自己的至道,這是民的德。實行法堅定到極致,不因私慾擾亂所聽聞的:像這樣,就可以叫做勁士了。實行法堅定到極致,喜好修正所聽聞的,來矯飾他的情性;他的言論多半恰當了,卻尚未曉喻;他的行為多半恰當了,卻尚未安適;他的智慮多半恰當了,卻尚未周密;對上能擴大他所尊崇的,對下能開導不如自己的:像這樣,就可以叫做篤厚君子了。修習百王的法,如同辨別黑白;應對當時的變化,如同數一二;實行禮、要約節而安於它,如同生長四肢;要約時機、立功的巧,如同詔告四時;平正和民的善,億萬的民眾搏合如同一人:像這樣,就可以叫做聖人了。

井井兮其有理也,嚴嚴兮其能敬己也,分分兮其有終始也,猒猒兮其能長久也,樂樂兮其執道不殆也,照照兮其用知之明也,修修兮其用統類之行也,綏綏兮其有文章也,熙熙兮其樂人之臧也,隱隱兮其恐人之不當也:如是,則可謂聖人矣。此其道出乎一。曷謂一?曰:執神而固。曷謂神?曰:盡善挾治之謂神,萬物莫足以傾之之謂固。神固之謂聖人。

井井然它有條理,嚴嚴然它能敬自身,分分然它有終始,厭足然它能長久,樂樂然它執持道不怠,昭昭然它用智的明,修修然它用統類的行為,綏綏然它有文章,熙熙然它樂於人的善,隱隱然它恐怕人的不恰當:像這樣,就可以叫做聖人了。這道出於一。什麼叫做一?說:執持神妙而堅固。什麼叫做神?說:盡善而周治叫做神,萬物不足以傾覆它叫做固。神而固叫做聖人。

聖人也者,道之管也:天下之道管是矣,百王之道一是矣。故詩書禮樂之道歸是矣。詩言是其志也,書言是其事也,禮言是其行也,樂言是其和也,春秋言是其微也,故風之所以為不逐者,取是以節之也,小雅之所以為小雅者,取是而文之也,大雅之所以為大雅者,取是而光之也,頌之所以為至者,取是而通之也。天下之道畢是矣。鄉是者臧,倍是者亡;鄉是如不臧,倍是如不亡者,自古及今,未嘗有也。

聖人,是道的總管:天下的道總管在這裡,百王的道統一在這裡。所以詩書禮樂的道都歸到這裡。《詩》說的是這志向,《書》說的是這事,《禮》說的是這行為,《樂》說的是這和,《春秋》說的是這微言。所以國風之所以不放縱,是取這個來節制它;小雅之所以為小雅,是取這個來文飾它;大雅之所以為大雅,是取這個來光大它;頌之所以為極致,是取這個來貫通它。天下的道完備在這裡。向著這個的善,違背這個的滅亡;向著這個卻不善,違背這個卻不滅亡的,從古到今,未曾有過。

客有道曰:孔子曰:"周公其盛乎!身貴而愈恭,家富而愈儉,勝敵而愈戒。"

有客人稱道說:孔子說:「周公很盛啊!自身貴了卻更加恭敬,家富了卻更加節儉,勝過敵人卻更加戒備。」

應之曰:是殆非周公之行,非孔子之言也。武王崩,成王幼,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,履天子之籍,負扆而立,諸侯趨走堂下。當是時也,夫又誰為恭矣哉!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,姬姓獨居五十三人焉;周之子孫,苟不狂惑者,莫不為天下之顯諸侯。孰謂周公儉哉!武王之誅紂也,行之日以兵忌,東面而迎太歲,至泛而泛,至懷而壞,至共頭而山隧。霍叔懼曰:"出三日而五災至,無乃不可乎?"周公曰:"刳比干而囚箕子,飛廉、惡來知政,夫又惡有不可焉!"遂選馬而進,朝食於戚,暮宿於百泉,旦厭於牧之野。鼓之而紂卒易鄉,遂乘殷人而誅紂。蓋殺者非周人,因殷人也。故無首虜之獲,無蹈難之賞。反而定三革,偃五兵,合天下,立聲樂,於是武象起而韶護廢矣。四海之內,莫不變心易慮以化順之。故外闔不閉,跨天下而無蘄。當是時也,夫又誰為戒矣哉!

應對他說:這大概不是周公的行為,不是孔子的話。武王崩,成王年幼,周公屏開成王而接續武王,踏上天子的位子,背靠屏風站著,諸侯在堂下趨走。當這個時候,又對誰恭敬呢!兼制天下建立七十一國,姬姓獨自佔五十三人;周的子孫,如果不是狂惑的,沒有不做天下顯赫諸侯的。誰說周公節儉呢!武王誅殺紂,出行那天正是兵家忌日,向東迎著太歲,到了汜水,河水氾濫,到了懷城懷城毀壞,到了共頭山山崩塌。霍叔害怕說:「出發三天而五次災到來,只怕不可以吧?」周公說:「剖比干而囚禁箕子,飛廉、惡來執政,又有什麼不可以的!」於是選擇馬前進,早晨在戚吃飯,晚上在百泉住宿,天亮逼近牧野。擊鼓而紂的士卒改變方向,於是憑藉殷人而誅殺紂。大約殺人的不是周人,是憑藉殷人。所以沒有首級俘虜的繳獲,沒有赴難的賞賜。返回來安定三種鎧甲,收藏五種兵器,會合天下,設立聲樂,於是武象興起而韶護廢止了。四海之內,沒有不改變心意來化而順從的。所以外面的門不關閉,跨有天下而沒有邊界。當這個時候,又對誰戒備呢!

造父者,天下之善御者也,無輿馬則無所見其能。羿者,天下之善射者也,無弓矢則無所見其巧。大儒者,善調一天下者也,無百里之地,則無所見其功。輿固馬選矣,而不能以至遠,一日而千里,則非造父也。弓調矢直矣,而不能射遠中微,則非羿也。用百里之地,而不能以調一天下,制強暴,則非大儒也。

造父,是天下善於駕御的人,沒有車馬就無從顯現他的才能。羿,是天下善於射的人,沒有弓矢就無從顯現他的巧。大儒,是善於調一天下的人,沒有百里之地,就無從顯現他的功。車子堅固、馬匹選好了,卻不能用來到達遠方,一天跑千里,那就不是造父。弓調好、矢直了,卻不能射遠中微,那就不是羿。用百里之地,卻不能用來調一天下、制服強暴,那就不是大儒。

彼大儒者,雖隱於窮閻漏屋,無置錐之地,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;在一大夫之位,則一君不能獨畜,一國不能獨容,成名況乎諸侯,莫不願得以為臣。用百里之地,而千里之國莫能與之爭勝;笞棰暴國,齊一天下,而莫能傾也。是大儒之徵也。其言有類,其行有禮,其舉事無悔,其持險應變曲當。與時遷徙,與世偃仰,千舉萬變,其道一也。是大儒之稽也。其窮也俗儒笑之;其通也英傑化之,嵬瑣逃之,邪說畏之,眾人媿之。通則一天下,窮則獨立貴名,天不能死,地不能埋,桀蹠之世不能汙,非大儒莫之能立,仲尼、子弓是也。

那大儒,即使隱居在窮巷漏屋裡,沒有立錐之地,而王公不能跟他爭名;在一個大夫的位子上,則一個君不能獨自畜養,一個國家不能獨自容納,成名比況於諸侯,沒有不願得到他做臣。用百里之地,而千里的國沒有能跟他爭勝的;鞭笞暴國,齊一天下,而沒有能傾覆的。這是大儒的徵驗。他的言論有類,他的行為有禮,他舉辦事情沒有後悔,他持守險難、應對變化曲折恰當。隨著時勢遷徙,隨著世俗俯仰,千舉萬變,他的道是一。這是大儒的考核。他窮困時俗儒嘲笑他;他通達時英傑被他感化,瑣碎的人逃走,邪說畏懼他,眾人愧對他。通達就統一天下,窮困就獨立貴名,天不能使他死,地不能埋沒他,桀蹠的世不能汙穢他,不是大儒沒有能立住的,仲尼、子弓就是。

故有俗人者,有俗儒者,有雅儒者,有大儒者。不學問,無正義,以富利為隆,是俗人者也。逢衣淺帶,解果其冠,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,繆學雜舉,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,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;其衣冠行偽已同於世俗矣,然而不知惡;其言議談說已無異於墨子矣,然而明不能別;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;得委積足以揜其口,則揚揚如也;隨其長子,事其便辟,舉其上客,億然若終身之虜而不敢有他志:是俗儒者也。法后王,一制度,隆禮義而殺詩書;其言行已有大法矣,然而明不能齊法教之所不及,聞見之所未至,則知不能類也;知之曰知之,不知曰不知,內不自以誣,外不自以欺,以是尊賢畏法而不敢怠傲:是雅儒者也。法先王,統禮義,一制度;以淺持博,以古持今,以一持萬;苟仁義之類也,雖在鳥獸之中,若別白黑;倚物怪變,所未嘗聞也,所未嘗見也,卒然起一方,則舉統類而應之,無所儗作;張法而度之,則晻然若合符節:是大儒者也。

所以有俗人,有俗儒,有雅儒,有大儒。不學問,沒有正義,把富利當作尊崇,這是俗人。衣服寬大、帶子淺窄,帽子中間高兩邊低,粗略取法先王而足以擾亂世術,謬誤地學習、駁雜地舉說,不知道取法后王而統一制度,不知道尊崇禮義而減殺詩書;他的衣冠行為已經同於世俗了,然而不知道厭惡;他的言議談說已經和墨子沒有不同了,然而明察不能辨別;呼叫先王來欺騙愚人而求衣食;得到委積足以餬口,就揚揚得意;跟隨那長子,事奉那便辟,抬舉那上客,安然像終身的俘虜而不敢有別的志向:這是俗儒。取法后王,統一制度,尊崇禮義而減殺詩書;他的言行已經有大法了,然而明察不能齊一法教所達不到的、聞見所未到的,則智不能類推;知道就說知道,不知道就說不知道,對內不用這個誣自己,對外不用這個欺別人,因此尊賢畏法而不敢怠慢驕傲:這是雅儒。取法先王,統領禮義,統一制度;用淺持守博,用古持守今,用一持守萬;如果是仁義一類,即使在鳥獸之中,也如同辨別黑白;奇物怪變,所未曾聽過的,所未曾見過的,突然從一方興起,就舉出統類來應對,沒有疑滯;張設法度來度量它,就暗合得如同符合符節:這是大儒。

故人主用俗人,則萬乘之國亡;用俗儒,則萬乘之國存;用雅儒,則千乘之國安;用大儒,則百里之地,久而後三年,天下為一,諸侯為臣;用萬乘之國,則舉錯而定,一朝而伯。

所以人主用俗人,則萬乘的國滅亡;用俗儒,則萬乘的國僅能存在;用雅儒,則千乘的國安定;用大儒,則百里之地,久瞭然後三年,天下統一,諸侯做臣;用在萬乘的國,則舉措就安定,一個早晨就稱霸。

不聞不若聞之,聞之不若見之,見之不若知之,知之不若行之。學至於行之而止矣。行之,明也;明之為聖人。聖人也者,本仁義,當是非,齊言行,不失豪釐,無他道焉,已乎行之矣。故聞之而不見,雖博必謬;見之而不知,雖識必妄;知之而不行,雖敦必困。不聞不見,則雖當,非仁也。其道百舉而百陷也。

不聽聞不如聽聞,聽聞不如看見,看見不如知道,知道不如實行。學到了實行才停止。實行,就是明;明瞭就成為聖人。聖人,是本於仁義,恰當是非,齊一言行,不差毫釐(底本作「豪釐」,「豪」為「毫」之訛),沒有別的道,就在於實行了。所以聽聞了卻不看見,即使廣博也一定謬誤;看見了卻不知道,即使記得也一定虛妄;知道了卻不實行,即使敦厚也一定困窮。不聽聞不看見,則即使恰當,也不是仁。那道百次舉動就百次陷入。

故人無師無法而知,則必為盜,勇則必為賊,雲能則必為亂,察則必為怪,辯則必為誕;人有師有法,而知則速通,勇則速畏,雲能則速成,察則速盡,辯則速論。故有師法者,人之大寶也;無師法者,人之大殃也。人無師法,則隆性矣;有師法,則隆積矣。而師法者,所得乎積,非所受乎性。性不足以獨立而治。性也者,吾所不能為也,然而可化也。積也者,非吾所有也,然而可為也。注錯習俗,所以化性也;並一而不二,所以成積也。習俗移志,安久移質。並一而不二,則通於神明,參於天地矣。

所以人沒有老師沒有法而有智,就一定做盜;勇就一定做賊;聲稱有才能就一定作亂;明察就一定做怪;善辯就一定誕妄。人有老師有法,有智就迅速通達,勇就迅速知畏,聲稱有才能就迅速成就,明察就迅速窮盡,善辯就迅速論定。所以有老師有法,是人的大寶物;沒有老師沒有法,是人的大殃。人沒有老師沒有法,就尊崇性了;有老師有法,就尊崇積了。而老師和法,是從積得到的,不是從性承受的。性不足以獨立而治理。性,是我所不能造作的,然而可以化;積,不是我所有的,然而可以做。措置習俗,是用來化性的;專一而不二,是用來成就積的。習俗改變志向,安久了改變資質。專一而不二,就通達於神明,參配於天地了。

故積土而為山,積水而為海,旦暮積謂之歲,至高謂之天,至下謂之地,宇中六指謂之極,塗之人--百姓,積善而全盡,謂之聖人。彼求之而後得,為之而後成,積之而後高,盡之而後聖,故聖人也者,人之所積也。人積耨耕而為農夫,積斲削而為工匠,積反貨而為商賈,積禮義而為君子。工匠之子,莫不繼事,而都國之民安習其服,居楚而楚,居越而越,居夏而夏,是非天性也,積靡使然也。故人知謹注錯,慎習俗,大積靡,則為君子矣。縱情性而不足問學,則為小人矣;為君子則常安榮矣,為小人則常危辱矣。凡人莫不欲安榮而惡危辱,故唯君子為能得其所好,小人則日徼其所惡。詩曰:"維此良人,弗求弗迪;唯彼忍心,是顧是復。民之貪亂,寧為荼毒。"此之謂也。

所以積土就成為山,積水就成為海,旦暮積累叫做歲,最高叫做天,最低叫做地,宇中六個方向叫做極,路途上的人——百姓,積善而全備窮盡,叫做聖人。那是求瞭然後得到,做了然後成就,積累了然後高,窮盡瞭然後聖,所以聖人是人所積累成的。人積累耕耨就成為農夫,積累砍削就成為工匠,積累販貨就成為商賈,積累禮義就成為君子。工匠的兒子,沒有不繼承事業的,而都城之民安於熟習他們的事務,住在楚就像楚,住在越就像越,住在夏就像夏,這不是天性,是積累漸靡使然。所以人知道謹慎措置,慎重習俗,大大積累漸靡,就做君子了;放縱情性而不足以問學,就做小人了。做君子就常常安榮,做小人就常常危辱。凡人沒有不想要安榮而厭惡危辱的,所以只有君子能得到他所喜好的,小人則天天招來他所厭惡的。《詩經·大雅·桑柔》說:「這個良人,不求進不提拔;那個殘忍的心,卻顧念反覆。民貪於亂,寧肯做荼毒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人論:志不免於曲私,而冀人之以己為公也;行不免於汙漫,而冀人之以己為修也;甚愚陋溝瞀,而冀人之以己為知也:是眾人也。志忍私,然後能公;行忍情性,然後能修;知而好問,然後能才;公修而才,可謂小儒矣。志安公,行安修,知通統類:如是則可謂大儒矣。大儒者,天子三公也;小儒者,諸侯、大夫、士也;眾人者,工農商賈也。禮者、人主之所以為群臣寸尺尋丈檢式也。人倫盡矣。

人的倫類:志向不免於曲私,卻希望別人把自己當作公;行為不免於汙漫,卻希望別人把自己當作修整;非常愚陋昏昧,卻希望別人把自己當作智:這是眾人。志向剋制私,然後能公;行為剋制情性,然後能修整;智而喜好問,然後能有才;公、修整而又有才,可以叫做小儒了。志向安於公,行為安於修整,智通達統類:像這樣就可以叫做大儒了。大儒,是天子的三公;小儒,是諸侯、大夫、士;眾人,是工農商賈。禮,是人主用來給群臣做寸尺尋丈檢式的。人倫就完備了。

君子言有壇宇,行有防表,道有一隆。言政治之求,不下於安存;言志意之求,不下於士;言道德之求,不二后王。道過三代謂之蕩,法二后王謂之不雅。高之下之,小之巨之,不外是矣。是君子之所以騁志意於壇宇宮廷也。故諸侯問政,不及安存,則不告也。匹夫問學,不及為士,則不教也。百家之說,不及后王,則不聽也。夫是之謂君子言有壇宇,行有防表也。

君子說話有壇宇界限,行為有防表,道有一個所尊崇的。說政治的求取,不低於安存;說志意的求取,不低於士;說道德的求取,不背離后王。道超過三代叫做放蕩,法背離后王叫做不雅。抬高它、壓低它,縮小它、擴大它,不超出這個了。這是君子所以在壇宇宮廷裡馳騁志意的。所以諸侯問政,不涉及安存,就不告訴;匹夫問學,不涉及做士,就不教;百家的學說,不涉及后王,就不聽。這就叫做君子說話有壇宇界限,行為有防表。

王制篇第九

請問為政?曰:賢能不待次而舉,罷不能不待須而廢,元惡不待教而誅,中庸不待政而化。分未定也,則有昭繆。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也,不能屬於禮義,則歸之庶人。雖庶人之子孫也,積文學,正身行,能屬於禮義,則歸之卿相士大夫。故奸言,奸說,奸事,奸能,遁逃反側之民,職而教之,須而待之,勉之以慶賞,懲之以刑罰。安職則畜,不安職則棄。五疾,上收而養之,材而事之,官施而衣食之,兼覆無遺。才行反時者死無赦。夫是之謂天德,是王者之政也。

請問怎樣為政?說:賢能不等等次就舉用,疲弱不能不等片刻就廢掉,元惡不等教化就誅殺,中庸不等政教就教化。分際尚未確定,就有昭穆的分別。即使是王公士大夫的子孫,不能歸屬到禮義,就歸入庶人。即使是庶人的子孫,積累文學,端正身行,能歸屬到禮義,就歸入卿相士大夫。所以奸言、奸說、奸事、奸能、遁逃反側的民,給他職事而教化他,等待而待他,用慶賞來勉勵,用刑罰來懲戒。安於職事就畜養,不安於職事就拋棄。五種殘疾,上面收容而養他們,按材給他們事做,官府施予而給他們衣食,兼覆沒有遺漏。才行違反時宜的死而不赦。這就叫做天德,是王者的政。

聽政之大分:以善至者待之以禮,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。兩者分別,則賢不肖不雜,是非不亂。賢不肖不雜,則英傑至,是非不亂,則國家治。若是,名聲日聞,天下願,令行禁止,王者之事畢矣。

聽政的大分際:帶著善到來的用禮對待,帶著不善到來的用刑對待。兩者分別開,則賢和不肖不混雜,是和非不混亂。賢和不肖不混雜,英傑就到來;是和非不混亂,國家就治。像這樣,名聲天天傳聞,天下仰慕,令行禁止,王者的事就完畢了。

凡聽:威嚴猛厲,而不好假道人,則下畏恐而不親,周閉而不竭。若是,則大事殆乎弛,小事殆乎遂。和解調通,好假道人,而無所凝止之,則奸言並至,嘗試之說鋒起。若是,則聽大事煩,是又傷之也。故法而不議,則法之所不至者必廢。職而不通,則職之所不及者必隊。故法而議,職而通,無隱謀,無遺善,而百事無過,非君子莫能。故公平者,聽之衡也;中和者,聽之繩也。其有法者以法行,無法者以類舉,聽之盡也。偏黨而不經,聽之闢也。故有良法而亂者,有之矣,有君子而亂者,自古及今,未嘗聞也。傳曰:"治生乎君子,亂生乎小人。"此之謂也。

凡是聽政:威嚴猛厲,卻不喜好寬假引導人,則下面畏恐而不親近,周密閉塞而不盡言。像這樣,則大事近於廢弛,小事近於潰散。和解調通,喜好寬假引導人,卻沒有凝止的地方,則奸言一齊到來,嘗試的說法蜂起。像這樣,則聽斷的大事煩雜,這又傷害它了。所以有法而不議論,則法所達不到的一定廢壞。有職事而不貫通,則職事所達不到的一定墜落。所以有法而議論,有職事而貫通,沒有隱匿的謀劃,沒有遺漏的善,而百事沒有過錯,不是君子不能。所以公平,是聽政的衡;中和,是聽政的繩。那有法的用法來實行,沒有法的用類來舉,是聽政的窮盡。偏黨而不合經常,是聽政的邪僻。所以有良法卻亂的,有過了;有君子卻亂的,從古到今,未曾聽說。傳記說:「治從君子生出,亂從小人生出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分均則不偏,埶齊則不壹,眾齊則不使。有天有地,而上下有差;明王始立,而處國有制。夫兩貴之不能相事,兩賤之不能相使,是天數也。埶位齊,而欲惡同,物不能澹則必爭;爭則必亂,亂則窮矣。先王惡其亂也,故制禮義以分之,使有貧富貴賤之等,足以相兼臨者,是養天下之本也。書曰:"維齊非齊。"此之謂也。

分際平均就不能有所偏向,權勢齊等就不能統一,眾人齊等就不能役使。有天有地,而上下有差別;明王開始立位,而處國有制度。那兩個貴的不能互相事奉,兩個賤的不能互相役使,是天數。權勢位子齊等,而欲惡相同,物不能供養就一定爭;爭就一定亂,亂就窮了。先王厭惡那亂,所以制定禮義來分別,使有貧富貴賤的等級,足以互相兼臨,這是養天下的根本。《書》說:「所謂齊正是那不齊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馬駭輿,則君子不安輿;庶人駭政,則君子不安位。馬駭輿,則莫若靜之;庶人駭政,則莫若惠之。選賢良,舉篤敬,興孝弟,收孤寡,補貧窮。如是,則庶人安政矣。庶人安政,然後君子安位。傳曰:"君者、舟也,庶人者、水也;水則載舟,水則覆舟。"此之謂也。故君人者,欲安、則莫若平政愛民矣;欲榮、則莫若隆禮敬士矣;欲立功名、則莫若尚賢使能矣。-是人君之大節也。三節者當,則其餘莫不當矣。三節者不當,則其餘雖曲當,猶將無益也。孔子曰:"大節是也,小節是也,上君也;大節是也,小節一齣焉,一入焉,中君也;大節非也,小節雖是也,吾無觀其餘矣。"

馬驚了車子,則君子在車上不安;庶人驚了政,則君子在位子上不安。馬驚了車子,就不如使它靜;庶人驚了政,就不如施惠。選擇賢良,舉用篤敬,興起孝悌,收恤孤寡,補救貧窮。像這樣,則庶人安於政了。庶人安於政,然後君子安於位。傳記說:「君是舟,庶人是水;水能載舟,水能覆舟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所以做人君的,想安定,就不如平政愛民;想榮,就不如尊崇禮、敬重士;想立功名,就不如崇尚賢、使用能。——這是人君的大節。三節恰當,則其餘沒有不恰當的。三節不恰當,則其餘即使曲折恰當,也將沒有益處。孔子說:「大節對,小節也對,是上等的君;大節對,小節一會兒出來一會兒進去,是中等的君;大節不對,小節即使對,我就不再看其餘的了。」

成侯、嗣公聚斂計數之君也,未及取民也。子產取民者也,未及為政也。管仲為政者也,未及修禮也。故修禮者王,為政者強,取民者安,聚斂者亡。故王者富民,霸者富士,僅存之國富大夫,亡國富筐篋,實府庫。筐篋已富,府庫已實,而百姓貧:夫是之謂上溢而下漏。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戰,則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。故我聚之以亡,敵得之以強。聚斂者,召寇、肥敵、亡國、危身之道也,故明君不蹈也。

成侯、嗣公是聚斂計數的君,還沒達到取得民心。子產是取得民心的人,還沒達到為政。管仲是為政的人,還沒達到修禮。所以修禮的稱王,為政的強,取得民心的安,聚斂的滅亡。所以王者使民富,霸者使士富,僅能存在的國使大夫富,亡國使筐篋富、府庫充實。筐篋已經富,府庫已經充實,而百姓貧:這就叫做上面滿溢而下面洩漏。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戰,則傾覆滅亡可以站著等待。所以我聚斂它來滅亡,敵人得到它來變強。聚斂,是招來寇、肥了敵、亡了國、危了身的道路,所以明君不走。

王奪之人,霸奪之與,強奪之地。奪之人者臣諸侯,奪之與者友諸侯,奪之地者敵諸侯。臣諸侯者王,友諸侯者霸,敵諸侯者危。

王奪取的是人,霸奪取的是與國,強奪取的是土地。奪取人的使諸侯稱臣,奪取與國的和諸侯做友,奪取土地的和諸侯為敵。使諸侯稱臣的稱王,和諸侯做友的稱霸,和諸侯為敵的危險。

用強者:人之城守,人之出戰,而我以力勝之也,則傷人之民必甚矣;傷人之民甚,則人之民必惡我甚矣;人之民惡我甚,則日欲與我鬥。人之城守,人之出戰,而我以力勝之,則傷吾民必甚矣;傷吾民甚,則吾民之惡我必甚矣;吾民之惡我甚,則日不欲為我鬥。人之民日欲與我鬥,吾民日不欲為我鬥,是強者之所以反弱也。地來而民去,累多而功少,雖守者益,所以守者損,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。諸侯莫不懷交接怨,而不忘其敵,伺強大之間,承強大之敝,此強大之殆時也。

用強的人:別人的城防守,別人出戰,而我用力來勝過他,則傷害別人的民一定很厲害;傷害別人的民厲害,則別人的民厭惡我一定很厲害;別人的民厭惡我很厲害,就天天想跟我鬥。別人的城防守,別人出戰,而我用力來勝過他,則傷害我的民一定很厲害;傷害我的民厲害,則我的民厭惡我一定很厲害;我的民厭惡我很厲害,就天天不想為我鬥。別人的民天天想跟我鬥,我的民天天不想為我鬥,這是強者所以反而弱的緣故。土地來了而民離開,牽累多而功勞少,即使所守的增加,用來守的減損,這是大者所以反而削的緣故。諸侯沒有不懷著交接的怨,而不忘記他的敵,窺伺強大的間隙,趁著強大的敝敗,這是強大危險的時候。

知強大者不務強也,慮以王命,全其力,凝其德。力全則諸侯不能弱也,德凝則諸侯不能削也,天下無王霸主,則常勝矣:是知強道者也。

知道強大的人不務求強,考慮用王命,保全他的力,凝聚他的德。力保全則諸侯不能使他弱,德凝聚則諸侯不能削他,天下沒有王霸之主,就常常勝了:這是知道強道的人。

彼霸者則不然:闢田野,實倉廩,便備用,案謹募選閱材伎之士,然後漸慶賞以先之,嚴刑罰以糾之。存亡繼絕,衛弱禁暴,而無兼幷之心,則諸侯親之矣。修友敵之道,以敬接諸侯,則諸侯說之矣。所以親之者,以不幷也;幷之見,則諸侯疏矣。所以說之者,以友敵也;臣之見,則諸侯離矣。故明其不幷之行,信其友敵之道,天下無王霸主,則常勝矣。是知霸道者也。

那霸者卻不是這樣:開闢田野,充實倉廩,便利備用,於是謹慎招募選拔檢閱有材技的士,然後用慶賞漸漸引導他們,用嚴刑罰來糾正他們。存亡繼絕,護衛弱的、禁止暴的,而沒有兼併的心,則諸侯親近他了。修習對等友邦的道,用恭敬交接諸侯,則諸侯喜悅他了。所以親近他,是因為他不兼併;兼併顯現,則諸侯疏遠了。所以喜悅他,是因為對等為友;稱臣顯現,則諸侯離開了。所以顯明他不兼併的行為,信守他對等為友的道,天下沒有王霸之主,就常常勝了。這是知道霸道的人。

閔王毀於五國,桓公劫於魯莊,無它故焉,非其道而慮之以王也。

齊閔王被五國毀敗,桓公被魯莊公劫持,沒有別的緣故,是不合那道卻用王者來謀劃。

彼王者不然:仁眇天下,義眇天下,威眇天下。仁眇天下,故天下莫不親也;義眇天下,故天下莫不貴也;威眇天下,故天下莫敢敵也。以不敵之威,輔服人之道,故不戰而勝,不攻而得,甲兵不勞而天下服,是知王道者也。知此三具者,欲王而王,欲霸而霸,欲強而強矣。

那王者不是這樣:仁高出於天下,義高出於天下,威高出於天下。仁高出於天下,所以天下沒有不親近的;義高出於天下,所以天下沒有不看重的;威高出於天下,所以天下沒有敢做敵的。用不被敵擋的威,輔助使人服從的道,所以不戰而勝,不攻而得,甲兵不勞而天下服從,這是知道王道的人。知道這三套具備的,想稱王就稱王,想稱霸就稱霸,想強就強了。

王者之人:飾動以禮義,聽斷以類,明振毫末,舉措應變而不窮,夫是之謂有原。是王者之人也。

王者的人:用禮義文飾舉動,用類來聽斷,明察振動到毫末,舉措應變而沒有窮盡,這就叫做有本原。這是王者的人。

王者之制:道不過三代,法不二后王;道過三代謂之蕩,法二后王謂之不雅。衣服有制,宮室有度,人徒有數,喪祭械用皆有等宜。聲、則非雅聲者舉廢,色、則凡非舊文者舉息,械用,則凡非舊器者舉毀,夫是之謂復古,是王者之制也。

王者的制度:道不超過三代,法不背離后王;道超過三代叫做放蕩,法背離后王叫做不雅。衣服有制度,宮室有度,人徒有數,喪祭器械用具都有等級所宜。聲音,則不是雅聲的全部廢掉;顏色,則凡不是舊文的全部止息;器械用具,則凡不是舊器的全部毀去。這就叫做復古,是王者的制度。

王者之論:無德不貴,無能不官,無功不賞,無罪不罰。朝無幸位,民無幸生。尚賢使能,而等位不遺;析願禁悍,而刑罰不過。百姓曉然皆知夫為善於家,而取賞於朝也;為不善於幽,而蒙刑于顯也。夫是之謂定論。是王者之論也。

王者的論定:沒有德的不貴,沒有才能的不任官,沒有功的不賞,沒有罪的不罰。朝廷沒有僥倖的位子,民沒有僥倖的生路。崇尚賢、使用能,而等級位子不遺漏;分別願良、禁止兇悍,而刑罰不過分。百姓明白地都知道在家裡做善,而在朝廷取得賞;在幽暗處做不善,而在顯明處蒙受刑。這就叫做定論。是王者的論定。

王者之法:等賦、政事、財萬物,所以養萬民也。田野什一,關市幾而不徵,山林澤梁,以時禁發而不稅。相地而衰政。理道之遠近而致貢。通流財物粟米,無有滯留,使相歸移也,四海之內若一家。故近者不隱其能,遠者不疾其勞,無幽閒隱僻之國,莫不趨使而安樂之。夫是之為人師。是王者之法也。

王者的法:分別賦稅、治理民事、裁成萬物,是用來養萬民的。田野十分取一,關市稽查而不徵稅,山林澤梁,按時候禁止和開放而不收稅。察看土地而按等差徵收。料理道路的遠近來致送貢賦。流通財物粟米,沒有滯留,使互相轉移,四海之內如同一家。所以近的不隱藏他的才能,遠的不恨他的勞苦,沒有幽閒隱僻的國,沒有不趨使而安樂的。這就叫做人師。是王者的法。

北海則有走馬吠犬焉,然而中國得而畜使之。南海則有羽翮、齒革、曾青、丹干焉,然而中國得而財之。東海則有紫紶、魚鹽焉,然而中國得而衣食之。西海則有皮革、文旄焉,然而中國得而用之。故澤人足乎木,山人足乎魚,農夫不斲削、不陶冶而足械用,工賈不耕田而足菽粟。故虎豹為猛矣,然君子剝而用之。故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莫不盡其美,致其用,上以飾賢良,下以養百姓而安樂之。夫是之謂大神。詩曰:"天作高山,大王荒之;彼作矣,文王康之。"此之謂也。

北海則有走馬吠犬,然而中國得到而畜使它們。南海則有羽翮、齒革、曾青、丹干,然而中國得到而裁成它們。東海則有紫綌、魚鹽,然而中國得到而衣食。西海則有皮革、文旄,然而中國得到而使用。所以澤中的人充足於木,山中的人充足於魚,農夫不砍削、不陶冶而器械用具充足,工賈不耕田而豆粟充足。所以虎豹夠猛了,然而君子剝取而用它。所以天所覆蓋的,地所承載的,沒有不盡它的美、致它的用,對上用來文飾賢良,對下用來養百姓而安樂他們。這就叫做大神。《詩經·周頌·天作》說:「天生高山,太王開闢它;那已經興起了,文王安定它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以類行雜,以一行萬。始則終,終則始,若環之無端也,舍是而天下以衰矣。天地者,生之始也;禮義者,治之始也;君子者,禮義之始也;為之,貫之,積重之,致好之者,君子之始也。故天地生君子,君子理天地;君子者,天地之參也,萬物之摠也,民之父母也。無君子,則天地不理,禮義無統,上無君師,下無父子,夫是之謂至亂。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婦,始則終,終則始,與天地同理,與萬世同久,夫是之謂大本。故喪祭、朝聘、師旅一也;貴賤、殺生、與奪一也;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、兄兄、弟弟一也;農農、士士、工工、商商一也。

用類來實行駁雜,用一來實行萬。開始就是終結,終結就是開始,像環沒有端,捨棄這個而天下因此衰了。天地,是生的開始;禮義,是治的開始;君子,是禮義的開始;做它,貫通它,積累加重它,愛好它到極致的,是君子的開始。所以天地生君子,君子料理天地;君子,是天地的參配,是萬物的總管,是民的父母。沒有君子,則天地沒有料理,禮義沒有統紀,上面沒有君師,下面沒有父子,這就叫做至亂。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婦,開始就是終結,終結就是開始,與天地同理,與萬世同久,這就叫做大本。所以喪祭、朝聘、師旅是一回事;貴賤、殺生、給予奪取是一回事;君像君、臣像臣、父像父、子像子、兄像兄、弟像弟是一回事;農像農、士像士、工像工、商像商是一回事。

水火有氣而無生,草木有生而無知,禽獸有知而無義,人有氣、有生、有知,亦且有義,故最為天下貴也。力不若牛,走不若馬,而牛馬為用,何也?曰:人能群,彼不能群也。人何以能群?曰:分。分何以能行?曰:義。故義以分則和,和則一,一則多力,多力則強,強則勝物;故宮室可得而居也。故序四時,裁萬物,兼利天下,無它故焉,得之分義也。

水火有氣而沒有生命,草木有生命而沒有知,禽獸有知而沒有義,人有氣、有生命、有知,並且有義,所以最為天下貴。力氣不如牛,跑不如馬,而牛馬被人用,為什麼?說:人能群,它們不能群。人憑什麼能群?說:分際。分際憑什麼能實行?說:義。所以用義來分別就和,和就一,一就力多,力多就強,強就勝過物;所以宮室可以得到而居住。所以序列四時,裁成萬物,兼利天下,沒有別的緣故,是從分際和義得到的。

故人生不能無群,群而無分則爭,爭則亂,亂則離,離則弱,弱則不能勝物;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,不可少頃舍禮義之謂也。能以事親謂之孝,能以事兄謂之弟,能以事上謂之順,能以使下謂之君。

所以人生下來不能沒有群,有群而沒有分際就爭,爭就亂,亂就離散,離散就弱,弱就不能勝過物;所以宮室不可以得到而居住,是說不可以片刻捨棄禮義。能用來事奉雙親叫做孝,能用來事奉兄長叫做悌,能用來事奉上面叫做順,能用來役使下面叫做君。

君者,善群也。群道當,則萬物皆得其宜,六畜皆得其長,群生皆得其命。故養長時,則六畜育;殺生時,則草木殖;政令時,則百姓一,賢良服。

君,是善於使人群聚的。群的道恰當,則萬物都得到適宜,六畜都得到生長,群生都得到性命。所以養長合時,則六畜蕃育;殺生合時,則草木繁殖;政令合時,則百姓齊一,賢良服從。

聖王之制也:草木榮華滋碩之時,則斧斤不入山林,不夭其生,不絕其長也。黿鼉魚鱉鰍鱣孕別之時,罔罟毒藥不入澤,不夭其生,不絕其長也。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四者不失時,故五穀不絕,而百姓有餘食也。汙池淵沼川澤,謹其時禁,故魚鱉優多,而百姓有餘用也。斬伐養長不失其時,故山林不童,而百姓有餘材也。

聖王的制度:草木開花結實的時候,則斧斤不進入山林,不夭折它的生,不斷絕它的長。黿鼉魚鱉鰍鱣孕育分別的時候,網罟毒藥不進入澤,不夭折它的生,不斷絕它的長。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四者不失時,所以五穀不絕,而百姓有多餘的糧食。汙池淵沼川澤,謹慎那按時候的禁止,所以魚鱉豐足,而百姓有多餘的用度。斬伐養長不失時,所以山林不光禿,而百姓有多餘的木材。

聖王之用也:上察於天,下錯於地,塞備天地之間,加施萬物之上,微而明,短而長,狹而廣,神明博大以至約。故曰:一與一是為人者,謂之聖人。

聖王的施用:上察於天,下措置於地,充滿具備天地之間,施加在萬物上面,微而明,短而長,狹而廣,神明博大而極簡約。所以說:從一到一這樣做人的,叫做聖人。

序官:宰爵知賓客、祭祀、響食犧牲之牢數。司徒知百宗、城郭、立器之數。司馬知師旅、甲兵、乘白之數。修憲命,審詩商,禁淫聲,以時順修,使夷俗邪音不敢亂雅,大師之事也。修堤梁,通溝澮,行水潦,安水臧,以時決塞,歲雖兇敗水旱,使民有所耘艾,司空之事也。相高下,視肥磽,序五種,省農功,謹蓄藏,以時順修,使農夫樸力而寡能,治田之事也。修火憲,養山林藪澤草木、魚鱉、百索,以時禁發,使國家足用,而財物不屈,虞師之事也。順州里,定廛宅,養六畜,閒樹藝,勸教化,趨孝弟,以時順修,使百姓順命,安樂處鄉,鄉師之事也。論百工,審時事,辨功苦,尚完利,便備用,使雕琢文采不敢專造於家,工師之事也。相陰陽,占祲兆,鑽龜陳卦,主攘擇五卜,知其吉凶妖祥,傴巫跛擊之事也。修採清,易道路,謹盜賊,平室律,以時順修,使賓旅安而貨財通,治市之事也。抃急禁悍,防淫除邪,戮之以五刑,使暴悍以變,奸邪不作,司寇之事也。本政教,正法則,兼聽而時稽之,度其功勞,論其慶賞,以時慎修,使百吏免盡,而眾庶不偷,冢宰之事也。論禮樂,正身行,廣教化,美風俗,兼覆而調一之,闢公之事也。全道德,致隆高,綦文理,一天下,振毫末,使天下莫不順比從服,天王之事也。故政事亂,則冢宰之罪也;國家失俗,則闢公之過也;天下不一,諸侯俗反,則天王非其人也。

序列官職:宰爵掌管賓客、祭祀、饗食犧牲的牢數。司徒掌管百宗、城郭、陳設器具的數。司馬掌管師旅、甲兵、車馬的數。修整憲命,審察詩章,禁止淫聲,按時候順從修整,使夷俗邪音不敢擾亂雅,是太師的事。修整堤梁,開通溝澮,疏導水潦,安定水藏,按時候決開堵塞,年歲即使兇敗水旱,使民有所耕耘收穫,是司空的事。察看高下,審視肥瘠,序列五種穀物,省察農功,謹慎蓄藏,按時候順從修整,使農夫專力而少兼能,是治田的事。修整防火的法令,養山林藪澤草木、魚鱉、百蔬,按時候禁止和開放,使國家用度充足,而財物不枯竭,是虞師的事。和順州里,確定廛宅,養六畜,熟習樹藝,勸勉教化,趨赴孝悌,按時候順從修整,使百姓順從命令,安樂處在鄉里,是鄉師的事。評定百工,審察時事,辨別精粗,崇尚完好便利,便利備用,使雕琢文采不敢在家裡專造,是工師的事。察看陰陽,觀察祲兆,鑽龜陳卦,主持攘除選擇五種卜問,知道吉凶妖祥,是駝背的巫、跛腳的覡的事。修整墳墓廁所,整治道路,謹慎防備盜賊,平定室屋的律令,按時候順從修整,使賓旅安定而貨財流通,是治市的事。禁急悍,防止淫邪,用五刑來戮,使暴悍因此改變,奸邪不發作,是司寇的事。根本於政教,端正法則,兼聽而按時稽考,度量功勞,論定慶賞,按時候謹慎修整,使百吏勉力盡職,而眾庶不偷惰,是冢宰的事。論定禮樂,端正身行,推廣教化,美化風俗,兼覆而調一它們,是諸侯的事。保全道德,把崇高推到極致,把文理推到極致,統一天下,振動毫末,使天下沒有不順比從服,是天王的事。所以政事亂,則是冢宰的罪;國家失去風俗,則是諸侯的過錯;天下不統一,諸侯習慣反叛,則天王不是那個人。

具具而王,具具而霸,具具而存,具具而亡。用萬乘之國者,威強之所以立也,名聲之所以美也,敵人之所以屈也,國之所以安危臧否也,制與在此,亡乎人。王、霸、安存、危殆、滅亡,制與在我,亡乎人。夫威強未足以殆鄰敵也,名聲未足以縣天下也,則是國未能獨立也,豈渠得免夫累乎?天下脅於暴國,而黨為吾所不欲於是者,日與桀同事同行,無害為堯。是非功名之所就也,非存亡安危之所墮也。功名之所就,存亡安危之所墮,必將於愉殷赤心之所。誠以其國為王者之所亦王,以其國為危殆滅亡之所亦危殆滅亡。殷之日,案以中立,無有所偏,而為縱橫之事,偃然案兵無動,以觀夫暴國之相卒也。案平政教,審節奏,砥礪百姓,為是之日,而兵剸天下勁矣。案然修仁義,伉隆高,正法則,選賢良,養百姓,為是之日,而名聲剸天下之美矣。權者重之,兵者勁之,名聲者美之。夫堯舜者一天下也,不能加毫末於是矣。

條件具備就稱王,條件具備就稱霸,條件具備就存在,條件具備就滅亡。用萬乘之國的人,威強所以立,名聲所以美,敵人所以屈服,國所以安危好壞,制御都在這裡,不在別人。王、霸、安存、危殆、滅亡,制御都在我,不在別人。那威強還不足以危殆鄰敵,名聲還不足以維繫天下,則這個國還不能獨立,哪裡就能免於牽累呢?天下被暴國脅迫,而倘若做我所不想在這時做的,天天和桀同事同行,不妨害做堯。這不是功名所以成就的,不是存亡安危所以落下的。功名所以成就,存亡安危所以落下,一定將在愉樂殷盛赤心所在的地方。確實把他的國做成王者所在也就稱王,把他的國做成危殆滅亡所在也就危殆滅亡。殷盛的日子,於是保持中立,沒有偏頗,而做合縱連橫的事,安然按兵不動,來觀看那暴國互相沖突。於是平定政教,審察節奏,砥礪百姓,做這個的日子,而兵力專有天下的強勁了。於是修習仁義,抗舉崇高,端正法則,選擇賢良,養百姓,做這個的日子,而名聲專有天下的美了。權要加重它,兵要強勁它,名聲要美它。那堯舜統一天下,也不能在這上面加一毫末了。

權謀傾覆之人退,則賢良知聖之士案自進矣。刑政平,百姓和,國俗節,則兵勁城固,敵國案自詘矣。務本事,積財物,而勿忘棲遲薛越也,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,則財物積,國家案自富矣。三者體此而天下服,暴國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。何則?彼無與至也。彼其所與至者,必其民也。其民之親我,歡若父母,好我芳如芝蘭,反顧其上則若灼黥,若仇讎;彼人之情性也雖桀蹠,豈有肯為其所惡,賊其所好者哉!彼以奪矣。故古之人,有以一國取天下者,非往行之也,修政其所,天下莫不願,如是而可以誅暴禁悍矣。故周公南征而北國怨,曰:"何獨不來也!"東征而西國怨,曰:"何獨後我也!"孰能有與是鬥者與?安以其國為是者王。殷之日,安以靜兵息民,慈愛百姓,闢田野,實倉廩,便備用,安謹募選閱材伎之士,然後漸賞慶以先之,嚴刑罰以防之,擇士之知事者,使相率貫也,是以厭然畜積修飾,而物用之足也。兵革器械者,彼將日日暴露毀折之中原;我將修飾之,拊循之,掩蓋之於府庫。貨財粟米者,彼將日日棲遲薛越之中野,我今將畜積幷聚之於倉廩。材伎股肱健勇爪牙之士,彼將日日挫頓竭之於仇敵,我今將來致之,幷閱之,砥礪之於朝廷。如是,則彼日積敝,我日積完;彼日積貧,我日積富;彼日積勞,我日積佚。君臣上下之間者,彼將厲厲焉日日相離疾也,我將頓頓焉日日相親愛也,以是待其敝。安以其國為是者霸。立身則從傭俗,事行則遵傭故,進退貴賤則舉傭士,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庸寬惠,如是者則安存。立身則輕楛,事行則蠲疑,進退貴賤則舉佞侻,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好取侵奪,如是者危殆。立身則憍暴,事行則傾覆,進退貴賤則舉幽險詐故,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,則好用其死力矣,而慢其功勞,好用其籍斂矣,而忘其本務,如是者滅亡。

權謀傾覆的人退去,則賢良智聖的士於是自己進來了。刑政平,百姓和,國俗有節,則兵勁城固,敵國於是自己屈服了。務求本事,積聚財物,而不要忘記散棄遺棄,這是使群臣百姓都按制度實行,則財物積聚,國家於是自己富了。三者體現這個而天下服從,暴國的君於是自己不能用他的兵了。為什麼?他沒有跟他到來的人。他所跟他到來的,一定是他的民。他的民親近我,歡喜如同父母,喜好我芬芳如同芝蘭,反過來看他的上面則如同灼燒黥面,如同仇敵;那人的情性即使是桀蹠,哪裡肯為他所厭惡的,賊害他所喜好的呢!他已經被奪取了。所以古代的人,有用一國取得天下的,並不是前往實行,是在他所在的地方修政,天下沒有不仰慕,像這樣就可以誅暴禁悍了。所以周公南征而北方的國怨望,說:「為什麼單單不來呢!」東征而西方的國怨望,說:「為什麼單單把我放在後面!」誰能有跟這個斗的呢?於是把他的國做成這樣的稱王。殷盛的日子,於是安靜兵、休息民,慈愛百姓,開闢田野,充實倉廩,便利備用,於是謹慎招募選拔檢閱有材技的士,然後用賞慶漸漸引導他們,用嚴刑罰來防備他們,選擇士裡知事的,使他們相率貫通,因此安然畜積修飾,而物用充足。兵革器械,對方將天天暴露毀折在中原;我將修飾它,撫循它,掩蓋在府庫裡。貨財粟米,對方將天天散棄在田野中,我如今將畜積並聚在倉廩裡。材技股肱健勇爪牙的士,對方將天天挫頓窮盡在仇敵那裡,我如今將招來他們,一併檢閱,在朝廷砥礪。像這樣,則對方天天積累敝敗,我天天積累完好;對方天天積累貧,我天天積累富;對方天天積累勞,我天天積累安逸。君臣上下之間,對方將嚴厲地天天互相離棄憎疾,我將敦厚地天天互相親愛,用這個等待他的敝敗。於是把他的國做成這樣的稱霸。立身則跟從平庸的習俗,事行則遵循平庸的舊例,進退貴賤則舉用平庸的士,用來接下層百姓的則是平常的寬惠,像這樣的則安存。立身則輕率粗惡,事行則疑而不決,進退貴賤則舉用巧佞,用來接下層百姓的則喜好侵奪,像這樣的狀態危險。立身則驕暴,事行則傾覆,進退貴賤則舉用幽險詐偽,用來接下層百姓的,則喜好用他們的死力,而怠慢他們的功勞,喜好用他們的賦斂,而忘記本事,像這樣的滅亡。

--此五等者,不可不善擇也,王、霸、安存、危殆、滅亡之具也。善擇者制人,不善擇者人制之。善擇之者王,不善擇之者亡。夫王者之與亡者,制人之與人制之也,是其為相縣也亦遠矣。

——這五等,不可以不好好選擇,是王、霸、安存、危殆、滅亡的條件。善於選擇的制約人,不善於選擇的被人制約。善於選擇的稱王,不善於選擇的滅亡。那王者和滅亡的,制約人和被人制約,它們相差也夠遠了。

富國篇第十

萬物同宇而異體,無宜而有用為人,數也。人倫並處,同求而異道,同欲而異知,生也。皆有可也,知愚同;所可異也,知愚分。埶同而知異,行私而無禍,縱慾而不窮,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。如是,則知者未得治也;知者未得治,則功名未成也;功名未成,則群眾未縣也;群眾未縣,則君臣未立也。無君以制臣,無上以制下,天下害生縱慾。欲惡同物,欲多而物寡,寡則必爭矣。故百技所成,所以養一人也。而能不能兼技,人不能兼官。離居不相待則窮,群居而無分則爭;窮者患也,爭者禍也,救患除禍,則莫若明分使群矣。強脅弱也,知懼愚也,民下違上,少陵長,不以德為政:如是,則老弱有失養之憂,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。事業所惡也,功利所好也,職業無分:如是,則人有樹事之患,而有爭功之禍矣。男女之合,夫婦之分,婚姻娉內,送逆無禮:如是,則人有失合之憂,而有爭色之禍矣。故知者為之分也。

萬物同在一個宇裡而形體不同,沒有固定所宜而有用為人,是數。人倫並處,求取相同而道路不同,慾望相同而智不同,是生。都有以為可的,智和愚相同;所以為可的不同,智和愚就分別。權勢相同而智不同,行私而沒有禍,放縱慾望而沒有窮盡,則民心奮起而不可說服。像這樣,則智的人尚未得到治理;智的人尚未得到治理,則功名尚未成就;功名尚未成就,則群眾尚未分別;群眾尚未分別,則君臣尚未建立。沒有君來制約臣,沒有上來制約下,天下的害從放縱慾望生出。欲惡針對同樣的物,慾望多而物少,少就一定爭了。所以百種技藝所成就的,是用來養一人的。而能不能兼通技藝,人不能兼做官職。離散居住不互相依賴就窮,群居而沒有分際就爭;窮是患,爭是禍,救患除禍,就不如顯明分際、使人群聚。強脅迫弱,智懼怕愚,民在下違逆上,年少陵駕年長,不用德來為政:像這樣,則老弱有失養的憂,而壯年有分爭的禍。事業是所厭惡的,功利是所喜好的,職業沒有分際:像這樣,則人有樹立事業的患,而有爭功的禍。男女的配合,夫婦的分際,婚姻聘納,迎送沒有禮:像這樣,則人有失去配合的憂,而有爭色的禍。所以智的人為他們分別。

足國之道:節用裕民,而善臧其餘。節用以禮,裕民以政。彼裕民,故多餘。裕民則民富,民富則田肥以易,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。上以法取焉,而下以禮節用之,餘若丘山,不時焚燒,無所臧之。夫君子奚患乎無餘?故知節用裕民,則必有仁聖賢良之名,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。此無他故焉,生於節用裕民也。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,民貧則田瘠以穢,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;上雖好取侵奪,猶將寡獲也。而或以無禮節用之,則必有貪利糾譑之名,而且有空虛窮乏之實矣。此無他故焉,不知節用裕民也。康誥曰:"弘覆乎天,若德裕乃身。"此之謂也。

使國充足的道:節約用度、使民寬裕,而善於貯藏其餘的。用禮來節約用度,用政來使民寬裕。那使民寬裕,所以有多餘。使民寬裕則民富,民富則田肥而治理容易,田肥而治理容易則出產的果實百倍。上面按法取用,而下面按禮節約使用,其餘的像丘山,不時焚燒,沒有地方貯藏。那君子哪裡憂患沒有其餘的?所以知道節約用度、使民寬裕,就一定有仁聖賢良的名,而且有富厚丘山的積蓄。這沒有別的緣故,是從節約用度、使民寬裕生出的。不知道節約用度、使民寬裕則民貧,民貧則田瘠而荒穢,田瘠而荒穢則出產的果實不到一半;上面即使喜好侵奪,還將獲得很少。而有的人不按禮節使用,就一定有貪利糾察的名,而且有空虛窮乏的實。這沒有別的緣故,是不知道節約用度、使民寬裕。《康誥》說:「弘大覆蓋如同天,順從德就使你自身寬裕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禮者,貴賤有等;長幼有差,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。故天子袾裷衣冕,諸侯玄裷衣冕,大夫裨冕,士皮弁服。德必稱位,位必稱祿,祿必稱用,由士以上則必以禮樂節之,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。量地而立國,計利而畜民,度人力而授事,使民必勝事,事必出利,利足以生民,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,必時臧餘,謂之稱數。故自天子通於庶人,事無大小多少,由是推之。故曰:"朝無幸位,民無幸生。"此之謂也。輕田野之賦,平關市之徵,省商賈之數,罕興力役,無奪農時,如是則國富矣。夫是之謂以政裕民。

禮,是貴賤有等級,長幼有差別,貧富輕重都有相稱的。所以天子硃紅的衣冕,諸侯玄色的衣冕,大夫裨冕,士皮弁服。德一定和位子相稱,位子一定和俸祿相稱,俸祿一定和用度相稱,從士以上就一定用禮樂來節制,眾庶百姓就一定用法數來制約。衡量土地而建立國,計算利而畜養民,度量人力而授予事,使民一定勝任事,事一定出利,利足以養活民,都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抵,一定按時貯藏其餘的,叫做稱於數。所以從天子通到庶人,事無論大小多少,都由此類推。所以說:「朝廷沒有僥倖的位子,民沒有僥倖的生路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減輕田野的賦,平定關市的徵,減省商賈的數,很少興起力役,不奪取農時,像這樣則國富了。這就叫做用政使民寬裕。

人之生不能無群,群而無分則爭,爭則亂,亂則窮矣。故無分者,人之大害也;有分者,天下之本利也;而人君者,所以管分之樞要也。故美之者,是美天下之本也;安之者,是安天下之本也;貴之者,是貴天下之本也。古者先王分割而等異之也,故使或美,或惡,或厚,或薄,或佚或樂,或劬或勞,非特以為淫泰夸麗之聲,將以明仁之文,通仁之順也。故為之雕琢、刻鏤、黼黻文章,使足以辨貴賤而已,不求其觀;為之鐘鼓、管磬、琴瑟、竽笙,使足以辨吉凶、合歡、定和而已,不求其餘;為之宮室、臺榭,使足以避燥溼、養德、辨輕重而已,不求其外。詩曰:"雕琢其章,金玉其相,亹亹我王,綱紀四方。"此之謂也。

人生下來不能沒有群,有群而沒有分際就爭,爭就亂,亂就窮了。所以沒有分際,是人的大害;有分際,是天下的根本利益;而人君,是用來掌管分際的樞要。所以讚美他,是讚美天下的根本;安定他,是安定天下的根本;看重他,是看重天下的根本。古代先王分割而按等級區別他們,所以使有的美,有的惡,有的厚,有的薄,有的安逸或樂,有的劬勞或勞苦,並不只是用來做淫泰夸麗的聲名,將要用來顯明仁的文,通達仁的順。所以為他們雕琢、刻鏤、黼黻文章,使足以辨別貴賤罷了,不求那外觀;為他們鐘鼓、管磬、琴瑟、竽笙,使足以辨別吉凶、合歡、定和罷了,不求其餘;為他們宮室、臺榭,使足以躲避燥溼、養德、辨別輕重罷了,不求那外面。《詩經·大雅·棫樸》說:「雕琢那文章,金玉那質地,勤勉我王,綱紀四方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若夫重色而衣之,重味而食之,重財物而制之,合天下而君之,非特以為淫泰也,固以為主天下,治萬變,材萬物,養萬民,兼制天下者,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。故其知慮足以治之,其仁厚足以安之,其德音足以化之,得之則治,失之則亂。百姓誠賴其知也,故相率而為之勞苦以務佚之,以養其知也;誠美其厚也,故為之出死斷亡以覆救之,以養其厚也;誠美其德也,故為之雕琢、刻鏤、黼黻、文章以藩飾之,以養其德也。故仁人在上,百姓貴之如帝,親之如父母,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,無它故焉,其所是焉誠美,其所得焉誠大,其所利焉誠多。詩曰:"我任我輦,我車我牛,我行既集,蓋雲歸哉!"此之謂也。

至於重疊顏色來穿,重疊滋味來吃,重疊財物來制約,會合天下來做君,並不只是用來做淫泰,本來是因為主持天下,治理萬變,裁成萬物,養萬民,兼制天下的,沒有比仁人更好的。所以他的智慮足以治理,他的仁厚足以安定,他的德音足以教化,得到他就治,失去他就亂。百姓確實依賴他的智,所以相率給他勞苦來務求使他安逸,來養他的智;確實讚美他的厚,所以給他出死斷亡來覆救他,來養他的厚;確實讚美他的德,所以給他雕琢、刻鏤、黼黻、文章來藩飾他,來養他的德。所以仁人在上,百姓看重他如同帝,親近他如同父母,給他出死斷亡而愉樂,沒有別的緣故,他所肯定的確實美,他所得到的確實大,他所利的確實多。《詩經·小雅·黍苗》說:「我們揹負我們拉車,我們的車我們的牛,我們的行程已經完成,大概該回去了!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故曰:君子以德,小人以力;力者,德之役也。百姓之力,待之而後功;百姓之群,待之而後和;百姓之財,待之而後聚;百姓之埶,待之而後安;百姓之壽,待之而後長;父子不得不親,兄弟不得不順,男女不得不歡。少者以長,老者以養。故曰:"天地生之,聖人成之。"此之謂也。

所以說:君子用德,小人力;力,是德所役使的。百姓的力,等待他然後有功;百姓的群,等待他然後和;百姓的財,等待他然後聚;百姓的勢,等待他然後安;百姓的壽,等待他然後長;父子不得他就不能親,兄弟不得他就不能順,男女不得他就不能歡。年少的因此成長,年老的因此得養。所以說:「天地生出他,聖人成就他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今之世而不然:厚刀布之斂,以奪之財;重田野之賦,以奪之食;苛關市之徵,以難其事。不然而已矣:有掎絜伺詐,權謀傾覆,以相顛倒,以靡敝之。百姓曉然皆知其汙漫暴亂,而將大危亡也。是以臣或弒其君,下或殺其上,粥其城,倍其節,而不死其事者,無他故焉,人主自取之。詩曰:"無言不讎,無德不報。"此之謂也。

如今的世上卻不是這樣:加重刀布的聚斂,來奪取他們的財;加重田野的賦,來奪取他們的食;苛細關市的徵,來為難他們的事。不僅這樣罷了:又掎挈伺察欺詐,權謀傾覆,來互相顛倒,來毀敝他們。百姓明白地都知道他汙漫暴亂,而將要大危亡。因此臣有的弒他的君,下有的殺他的上,賣掉城,背叛節,而不為那事去死,沒有別的緣故,是人主自己取來的。《詩經·大雅·抑》說:「沒有話不酬答,沒有德不回報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:掩地表畝,刺屮殖穀,多糞肥田,是農夫眾庶之事也。守時力民,進事長功,和齊百姓,使人不偷,是將率之事也。高者不旱,下者不水,寒暑和節,而五穀以時孰,是天之事也。若夫兼而覆之,兼而愛之,兼而制之,歲雖兇敗水旱,使百姓無凍餧之患,則是聖君賢相之事也。

兼使天下充足的道在於顯明分際:掩蓋土壤、標明田畝,除去草菜、種植穀物,多糞肥田,是農夫眾庶的事。守時使民盡力,推進事業增長功勞,和齊百姓,使人不偷惰,是將帥的事。高處不旱,低處不澇,寒暑和諧有節,而五穀按時成熟,是天的事。至於兼覆他們,兼愛他們,兼制他們,年歲即使兇敗水旱,使百姓沒有凍餓的患,則是聖君賢相的事。

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。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,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。今是土之生五穀也,人善治之,則畝數盆,一歲而再獲之。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;然後葷菜百疏以澤量;然後六畜禽獸一而剸車;黿、鼉、魚、鱉、鰍、鱣以時別,一而成群;然後飛鳥、鳧、雁若煙海;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間,可以相食養者,不可勝數也。夫天地之生萬物也,固有餘,足以食人矣;麻葛繭絲、鳥獸之羽毛齒革也,固有餘,足以衣人矣。夫有餘不足,非天下之公患也,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。

墨子的話昭昭然為天下憂慮不足。那不足並不是天下的公患,只是墨子的私憂過慮。如今這土地生五穀,人善於治理它,則一畝幾盆,一年收穫兩次。然後瓜桃棗李一棵用盆鼓來計數;然後葷菜百蔬用澤來量;然後六畜禽獸一隻就裝滿一車;黿、鼉、魚、鱉、鰍、鱣按時候分別,一處就成群;然後飛鳥、鳧、雁像煙和海;然後昆蟲萬物生在其間,可以互相食養的,數不過來。那天地生萬物,本來有餘,足以給人吃;麻葛繭絲、鳥獸的羽毛齒革,本來有餘,足以給人穿。那有餘不足,並不是天下的公患,只是墨子的私憂過慮。

天下之公患,亂傷之也。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?我以墨子之"非樂"也,則使天下亂;墨子之"節用"也,則使天下貧,非將墮之也,說不免焉。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國,將蹙然衣粗食惡,憂戚而非樂。若是則瘠,瘠則不足欲;不足欲則賞不行。墨子大有天下,小有一國,將少人徒,省官職,上功勞苦,與百姓均事業,齊功勞。若是則不威;不威則罰不行。賞不行,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;罰不行,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。賢者不可得而進也,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,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。若是,則萬物失宜,事變失應,上失天時,下失地利,中失人和,天下敖然,若燒若焦,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,嚽菽飲水,惡能足之乎?既以伐其本,竭其原,而焦天下矣。

天下的公患,是亂傷害了它。為什麼不嘗試互相求那作亂的是誰?我認為墨子的「非樂」,就使天下亂;墨子的「節用」,就使天下貧,並不是將要毀墮它,那學說不免這樣。墨子大則有天下,小則有一國,將要蹙然穿粗吃惡,憂戚而非樂。像這樣就瘠薄,瘠薄就慾望不足;慾望不足則賞不能實行。墨子大則有天下,小則有一國,將要減少人徒,減省官職,上面功勞勞苦,和百姓均事業,齊功勞。像這樣就沒有威;沒有威則罰不能實行。賞不能實行,則賢的人不可得而進用;罰不能實行,則不肖的人不可得而斥退。賢的人不可得而進用,不肖的人不可得而斥退,則能和不能不可得而任官。像這樣,則萬物失去適宜,事變失去應對,上失去天時,下失去地利,中失去人和,天下熬熱,像燒像焦,墨子即使給他們穿褐束索,喝豆粥飲水,哪裡能使他們充足呢?既然已經砍伐那根本,枯竭那源頭,而焦灼天下了。

故先王聖人為之不然:知夫為人主上者,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,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,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,故必將撞大鐘,擊鳴鼓,吹笙竽,彈琴瑟,以塞其耳;必將錭琢刻鏤,黼黻文章,以塞其目;必將芻豢稻粱,五味芬芳,以塞其口。然後眾人徒,備官職,漸慶賞,嚴刑罰,以戒其心。使天下生民之屬,皆知己之所願欲之舉在是於也,故其賞行;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是於也,故其罰威。賞行罰威,則賢者可得而進也,不肖者可得而退也,能不能可得而官也。若是則萬物得宜,事變得應,上得天時,下得地利,中得人和,則財貨渾渾如泉源,汸汸如河海,暴暴如丘山,不時焚燒,無所臧之。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?故儒術誠行,則

所以先王聖人為此不是這樣:知道那做人主在上的,不美不文飾就不足以齊一民,不富不厚就不足以掌管下面,不威不強就不足以禁止暴、勝過悍,所以一定將要撞大鐘,擊鳴鼓,吹笙竽,彈琴瑟,來充滿他的耳朵;一定將要雕琢刻鏤,黼黻文章,來充滿他的眼睛;一定將要肉食稻粱,五味芬芳,來充滿他的嘴巴。然後增多人徒,具備官職,用慶賞漸漸引導,用嚴刑罰,來警戒他的心。使天下生民一類,都知道自己所願欲的都在這裡,所以他的賞能實行;都知道自己所畏恐的都在這裡,所以他的罰有威。賞能實行、罰有威,則賢的人可得而進用,不肖的人可得而斥退,能和不能可得而任官。像這樣則萬物得到適宜,事變得到應對,上得天時,下得地利,中得人和,則財貨渾渾如同泉源,滂滂如同河海,暴暴如同丘山,不時焚燒,沒有地方貯藏。那天下哪裡憂患不足呢?所以儒術確實實行,則

(缺兩行)

底本此處缺兩行。

撞鐘擊鼓而和。詩曰:"鐘鼓喤喤,管磬瑲瑲,降福穰穰,降福簡簡,威儀反反。既醉既飽,福祿來反。"此之謂也。故墨術誠行,則天下尚儉而彌貧,非鬥而日爭,勞苦頓萃,而愈無功,愀然憂戚非樂,而日不和。詩曰:"天方薦瘥,喪亂弘多,民言無嘉,憯莫懲嗟。"此之謂也。

(接著說:)撞鐘擊鼓而和諧。《詩經·周頌·執競》說:「鐘鼓喤喤,管磬瑲瑲,降福眾多,降福大大,威儀安詳。已經醉已經飽,福祿又來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所以墨術確實實行,則天下崇尚節儉卻更加貧,非鬥卻天天爭,勞苦困頓憔悴,卻更加沒有功,愀然憂戚非樂,卻天天不和。《詩經·小雅·節南山》說:「天正在降下疫病,喪亂又大又多,民沒有嘉言,竟然不懲戒嗟嘆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垂事養民,拊循之,唲嘔之,冬日則為之饘粥,夏日則為之瓜麮,以偷取少頃之譽焉,是偷道也。可以少頃得奸民之譽,然而非長久之道也;事必不就,功必不立,是奸治者也。傮然要時務民,進事長功,輕非譽而恬失民,事進矣,而百姓疾之,是又偷偏者也。徙壞墮落,必反無功。故垂事養譽,不可;以遂功而忘民,亦不可。皆奸道也。

放下正事來養民,撫循他們,噢休他們,冬天就給他們稠粥,夏天就給他們瓜麥粥,來偷取片刻的名譽,這是偷惰的道。可以片刻得到奸民的譽,然而不是長久的道;事一定不成就,功一定不立,這是奸治。倉猝要約時機役使民,推進事業增長功勞,看輕譭譽而安於失民,事推進了,而百姓憎疾他,這又是偷惰偏頗的。毀壞墮落,一定反而沒有功。所以放下正事來養名譽,不可以;因成就功而忘記民,也不可以。都是奸道。

故古人為之不然:使民夏不宛喝,冬不凍寒,急不傷力,緩不後時,事成功立,上下俱富;而百姓皆愛其上,人歸之如流水,親之歡如父母,為之出死斷亡而愉者,無它故焉,忠信、調和、均辨之至也。故國君長民者,欲趨時遂功,則和調累解,速乎急疾;忠信均辨,說乎慶賞矣;必先修正其在我者,然後徐責其在人者,威乎刑罰。三德者誠乎上,則下應之如景向,雖欲無明達,得乎哉!書曰:"乃大明服,惟民其力懋,和而有疾。"此之謂也。

所以古代的人為此不是這樣:使民夏天不中暑,冬天不凍寒,急不傷害力,緩不落後於時,事成功立,上下都富;而百姓都愛他的上面,人歸向他如同流水,親近他歡喜如同父母,給他出死斷亡而愉樂,沒有別的緣故,是忠信、調和、均辨到了極致。所以國君長民的,想趨赴時機成就功,則和調寬緩,比急疾還快;忠信均辨,比慶賞還使人喜悅;一定先修正那在我的,然後慢慢責求那在人的,比刑罰還有威。三德確實在上面,則下面應如同影子和回聲,即使想不顯明通達,能做得到嗎!《書》說:「於是大大明服,民盡力勉勵,和諧而迅速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故不教而誅,則刑繁而邪不勝;教而不誅,則奸民不懲;誅而不賞,則勤厲之民不勸;誅賞而不類,則下疑俗險而百姓不一。故先王明禮義以壹之,致忠信以愛之,尚賢使能以次之,爵服慶賞以申重之,時其事,輕其任,以調齊之,潢然兼覆之,養長之,如保赤子。若是,故奸邪不作,盜賊不起,而化善者勸勉矣。是何邪?則其道易,其塞固,其政令一,其防表明。故曰:上一則下一矣,上二則下二矣。闢之若屮木枝葉必類本。此之謂也。

所以不教化而誅殺,則刑繁多而邪不能勝過;教化而不誅殺,則奸民不懲戒;誅殺而不賞,則勤勉的民不勸勉;誅賞而不合於類,則下面疑惑、習俗險惡而百姓不齊一。所以先王顯明禮義來齊一他們,極盡忠信來愛他們,崇尚賢、使用能來排列他們,用爵服慶賞來申重他們,按時安排他們的事,減輕他們的擔子,來調齊他們,廣大地兼覆他們,養長他們,如同保護赤子。像這樣,所以奸邪不發作,盜賊不興起,而化於善的人被勸勉了。這是為什麼?是他的道平易,他的充塞堅固,他的政令齊一,他的防表顯明。所以說:上面一則下面一,上面二則下面二。好比草木的枝葉一定像根本。說的就是這個。

不利而利之,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。不愛而用之,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也。利而後利之,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。愛而後用之,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。利而不利也,愛而不用也者,取天下者也。利而後利之,愛而後用之者,保社稷者也。不利而利之,不愛而用之者,危國家者也。

不給人利卻從他取利,不如先給人利然後從他取利更有利。不愛卻用他,不如先愛然後用他更有功。先給人利然後從他取利,不如給人利而不從他取利更有利。先愛然後用他,不如愛而不用他更有功。給人利而不從他取利、愛而不用他的,是取得天下的人。先給人利然後從他取利、先愛然後用他的,是保全社稷的人。不給人利卻從他取利、不愛卻用他的,是危害國家的人。

觀國之治亂臧否,至於疆易而端已見矣。其候繳支繚,其竟關之政盡察--是亂國已。入其境,其田疇穢,都邑露--是貪主已。觀其朝廷,則其貴者不賢;觀其官職,則其治者不能;觀其便嬖,則其信者不愨--是闇主已。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,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,順孰盡察;其禮義節奏也,芒軔僈楛--是辱國已。其耕者樂田,其戰士安難,其百吏好法,其朝廷隆禮,其卿相調議--是治國已。觀其朝廷,則其貴者賢;觀其官職,則其治者能;觀其便嬖,則其信者愨--是明主已。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,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,寬饒簡易;其於禮義節奏也,陵謹盡察--是榮國已。賢齊則其親者先貴,能齊則其故者先官,其臣下百吏,汙者皆化而修,悍者皆化而願,躁者皆化而愨--是明主之功已。

觀看國的治亂好壞,到了疆界而端緒已經看見了。那斥候繳繞支離,那邊境關隘的政全部苛察——這已經是亂國。進入他的境,那田疇荒穢,都邑敗露——這已經是貪主。觀看他的朝廷,則那貴的人不賢;觀看他的官職,則那治理的人不能;觀看他的便嬖,則那被信任的人不端謹——這已經是昏主。凡是主相臣下百吏一類,他們對於貨財取與計數,精熟全部苛察;對於禮義節奏,茫昧緩慢粗惡——這已經是辱國。那耕種的人樂於田,那戰士安於難,那百吏喜好法,那朝廷尊崇禮,那卿相調議——這已經是治國。觀看他的朝廷,則那貴的人賢;觀看他的官職,則那治理的人能;觀看他的便嬖,則那被信任的人端謹——這已經是明主。凡是主相臣下百吏一類,他們對於貨財取與計數,寬饒簡易;對於禮義節奏,嚴謹全部審察——這已經是榮國。賢相等則那親的人先貴,能相等則那故舊先任官,那臣下百吏,汙的都化而修整,悍的都化而謹願,浮躁的都化而端謹——這已經是明主的功。

觀國之強弱貧富有徵驗:上不隆禮則兵弱,上不愛民則兵弱,已諾不信則兵弱,慶賞不漸則兵弱,將率不能則兵弱。上好功則國貧,上好利則國貧,士大夫眾則國貧,工商眾則國貧,無制數度量則國貧。下貧則上貧,下富則上富。故田野縣鄙者,財之本也;垣窌倉廩者,財之末也。百姓時和,事業得敘者,貨之源也;等賦府庫者,貨之流也。故明主必謹養其和,節其流,開其源,而時斟酌焉。潢然使天下必有餘,而上不憂不足。如是,則上下俱富,交無所藏之。是知國計之極也。故禹十年水,湯七年旱,而天下無菜色者,十年之後,年穀復熟,而陳積有餘。是無它故焉,知本末源流之謂也。故田野荒而倉廩實,百姓虛而府庫滿,夫是之謂國蹶。伐其本,竭其源,而並之其末,然而主相不知惡也,則其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。以國持之,而不足以容其身,夫是之謂至貧,是愚主之極也。將以取富而喪其國,將以取利而危其身,古有萬國,今有十數焉,是無它故焉,其所以失之一也。君人者亦可以覺矣。百里之國,足以獨立矣。

觀看國的強弱貧富有徵驗:上面不尊崇禮則兵弱,上面不愛民則兵弱,已經承諾卻不信則兵弱,慶賞不漸積則兵弱,將帥不能則兵弱。上面喜好功則國貧,上面喜好利則國貧,士大夫多則國貧,工商多則國貧,沒有制度數度量則國貧。下面貧則上面貧,下面富則上面富。所以田野縣鄙,是財的根本;牆垣地窖倉廩,是財的末。百姓得時和諧,事業得到序列,是貨的源頭;按等賦稅、府庫,是貨的流。所以明主一定謹慎養護那和,節制那流,開通那源頭,而按時斟酌。廣大地使天下一定有餘,而上面不憂慮不足。像這樣,則上下都富,交互沒有地方貯藏。這是知道國計的極致。所以禹十年水,湯七年旱,而天下沒有菜色的人,十年之後,年穀又成熟,而陳積有餘。這沒有別的緣故,是知道本末源流的意思。所以田野荒而倉廩充實,百姓空虛而府庫滿,這就叫做國跌倒。砍伐那根本,枯竭那源頭,而一併到那末上,然而主相不知道厭惡,則他的傾覆滅亡可以站著等待。用國來持守,卻不足以容納自身,這就叫做至貧,是愚主的極致。將要用來取富卻喪失他的國,將要用來取利卻危害他的身,古代有萬國,如今有十幾個,這沒有別的緣故,他們所以失去的是一回事。做人君的也可以覺悟了。百里的國,足以獨立了。

凡攻人者,非以為名,則案以為利也;不然則忿之也。仁人之用國,將修志意,正身行,伉隆高,致忠信,期文理。布衣紃屨之士誠是,則雖在窮閻漏屋,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;以國載之,則天下莫之能隱匿也。若是則為名者不攻也。將闢田野,實倉廩,便備用,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與之遠舉極戰則不可;境內之聚也保固;視可,午其軍,取其將,若撥麷。彼得之,不足以藥傷補敗。彼愛其爪牙,畏其仇敵,若是則為利者不攻也。將修大小強弱之義,以持慎之,禮節將甚文,圭璧將甚碩,貨賂將甚厚,所以說之者,必將雅文辯慧之君子也。彼苟有人意焉,夫誰能忿之?若是,則忿之者不攻也。為名者否,為利者否,為忿者否,則國安於盤石,壽於旗翼。人皆亂,我獨治;人皆危,我獨安;人皆喪失之,我按起而治之。故仁人之用國,非特將持其有而已也,又將兼人。詩曰:"淑人君子,其儀不忒;其儀不忒,正是四國。"此之謂也。

凡是攻打別人的,不是以為名,就是以為利;不然就是忿恨他。仁人用國,將要修整志意,端正身行,抗舉崇高,極盡忠信,期求文理。布衣繩鞋的士確實這樣,則即使在窮巷漏屋裡,而王公不能跟他爭名;用國承載他,則天下沒有能隱匿他的。像這樣則為名的不攻打。將要開闢田野,充實倉廩,便利備用,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跟他遠舉極戰則不可以;境內的聚集保固;看可以了,迎擊他的軍,奪取他的將,如同撥開麥芽。他得到這些,不足以療傷補敗。他愛他的爪牙,畏懼他的仇敵,像這樣則為利的不攻打。將要修習大小強弱的義,來持守謹慎,禮節將很有文,圭璧將很碩大,貨賂將很厚,用來遊說的,一定將是雅文辯慧的君子。他如果有人意,誰能忿恨他?像這樣,則忿恨的不攻打。為名的不來,為利的不來,為忿的不來,則國安於磐石,壽比箕星、翼星。別人都亂,我獨自治;別人都危,我獨自安;別人都喪失,我按著起來治理。所以仁人用國,並不只是將持守他所有的罷了,又將兼有人。《詩經·曹風·鳲鳩》說:「善人君子,他的儀度沒有差錯;儀度沒有差錯,端正這四國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持國之難易:事強暴之國難,使強暴之國事我易。事之以貨寶,則貨寶單,而交不結;約信盟誓,則約定而畔無日;割國之錙銖以賂之,則割定而欲無厭。事之彌煩,其侵人愈甚,必至於資單國舉然後已。雖左堯而右舜,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。譬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,佩寶玉,負戴黃金,而遇中山之盜也,雖為之逢蒙視,詘要撓膕,君盧屋妾,由將不足以免也。故非有一人之道也,直將巧繁拜請而畏事之,則不足以持國安身。故明君不道也。必將修禮以齊朝,正法以齊官,平政以齊民;然後節奏齊於朝,百事齊於官,眾庶齊於下。如是,則近者競親,遠方致願,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名聲足以暴炙之,威強足以捶笞之,拱揖指揮,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,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也。故曰:事強暴之國難,使強暴之國事我易。此之謂也。

持守國的難易:事奉強暴的國難,使強暴的國事奉我容易。用貨寶事奉他,則貨寶用盡,而交情不結;約信盟誓,則約定了而背叛沒有幾天;割國的錙銖來賄賂他,則割定了而慾望沒有滿足。事奉他越煩,他侵入越厲害,一定到了資用盡、國舉送然後才停止。即使左邊是堯、右邊是舜,沒有能用這個道得以免禍的。好比讓處女頸上繫著寶珠,佩著寶玉,揹著黃金,而遇上中山的盜,即使給他斜著眼看,彎曲腰、彎著腿,像人家屋裡的妾,也將不足以免禍。所以不是有齊一人之道,只是將要巧言繁請而畏懼事奉他,就不足以持守國、安定身。所以明君不走這條道。一定將要修禮來齊一朝廷,端正法來齊一官府,平政來齊一民;然後節奏在朝廷齊一,百事在官府齊一,眾庶在下面齊一。像這樣,則近的人爭著親近,遠方致送意願,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名聲足以暴炙他,威強足以捶笞他,拱手作揖指揮,而強暴的國沒有不趨使的,好比烏獲和焦僥搏鬥。所以說:事奉強暴的國難,使強暴的國事奉我容易。說的就是這個。

王霸篇第十一

國者,天下之利用也;人主者,天下之利埶也。得道以持之,則大安也,大榮也,積美之源也;不得道以持之,則大危也,大累也,有之不如無之;及其綦也,索為匹夫不可得也,齊愍、宋獻是也。故人主天下之利埶也,然而不能自安也,安之者必將道也。

國,是天下便利的器具;人主,是天下便利的權勢。得到道來持守它,則是大安,是大榮,是積聚美的源頭;得不到道來持守它,則是大危,是大牽累,有它不如沒有它;到了極點,求做匹夫也不可以得到,齊愍王、宋獻是這樣。所以人主是天下便利的權勢,然而不能自己安定,安定他的一定將是道。

故用國者,義立而王,信立而霸,權謀立而亡。--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,仁人之所務白也。絜國以呼禮義,而無以害之,行一不義,殺一無罪,而得天下,仁者不為也。擽然扶持心國,且若是其固也。之所與為之者,之人則舉義士也;之所以為布陳於國家刑法者,則舉義法也;主之所極然帥群臣而首鄉之者,則舉義志也。如是則下仰上以義矣,是綦定也;綦定而國定,國定而天下定。仲尼無置錐之地,誠義乎志意,加義乎身行,箸之言語,濟之日,不隱乎天下,名垂乎後世。今亦以天下之顯諸侯,誠義乎志意,加義乎法則度量,箸之以政事,案申重之以貴賤殺生,使襲然終始猶一也。如是,則夫名聲之部發於天地之間也,豈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!故曰:以國齊義,一日而白,湯武是也。湯以亳,武王以鄗,皆百里之地也,天下為一,諸侯為臣,通達之屬,莫不從服,無它故焉,以義濟矣。--是所謂義立而王也。

所以用國的人,義立住就稱王,信立住就稱霸,權謀立住就滅亡。——三者是明主所謹慎選擇的,是仁人所務求顯白的。整飭國來呼喚禮義,而沒有用來傷害它的,做一件不義的事,殺一個無罪的人,而得到天下,仁者不做。牢牢扶持心和國,並且像這樣堅固。所跟他一起做的人,那些人都是義士;所用來布陳在國家刑法的,都是義法;君主所極力率領群臣而帶頭趨向的,都是義的志向。像這樣則下面用義仰望上面了,這是極點安定;極點安定而國定,國定而天下定。仲尼沒有立錐之地,真誠把義放在志意上,把義加在身行上,顯明在言語上,成就的日子,不隱沒於天下,名聲垂於後世。如今也用天下顯赫的諸侯,真誠把義放在志意上,把義加在法則度量上,顯明在政事上,於是用貴賤殺生來申重它,使相因終始如同一回事。像這樣,則那名聲勃發在天地之間,豈不像日月雷霆那樣嗎!所以說:用國來齊於義,一天就顯白,湯武就是。湯憑著亳,武王憑著鎬,都是百里之地,天下統一,諸侯做臣,通達的地方沒有不從服,沒有別的緣故,是用義成就了。——這就是所謂義立住而稱王。

德雖未至也,義雖未濟也,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,刑賞已諾信乎天下矣,臣下曉然皆知其可要也。政令已陳,雖睹利敗,不欺其民;約結已定,雖睹利敗,不欺其與。如是,則兵勁城固,敵國畏之;國一綦明,與國信之;雖在僻陋之國,威動天下,五伯是也。非本政教也,非致隆高也,非綦文理也,非服人之心也,鄉方略,審勞佚,謹畜積,修戰備,齺然上下相信,而天下莫之敢當。故齊桓、晉文、楚莊、吳闔閭、越勾踐,是皆僻陋之國也,威動天下,強殆中國,無它故焉,略信也。--是所謂信立而霸也。

德雖然尚未到極致,義雖然尚未成就,然而天下的理大略湊集了,刑賞承諾已經取信於天下了,臣下明白地都知道可以要約。政令已經陳布,即使看見利敗,也不欺騙他的民;約結已經確定,即使看見利敗,也不欺騙他的與國。像這樣,則兵勁城固,敵國畏懼他;國齊一、極點顯明,與國相信他;即使在僻陋的國,威也能震動天下,五伯就是。不是根本於政教,不是把崇高推到極致,不是把文理推到極致,不是使人心服,只是趨向方略,審察勞逸,謹慎畜積,修習戰備,上下相齒信任,而天下沒有敢抵擋的。所以齊桓、晉文、楚莊、吳闔閭、越勾踐,這些都是僻陋的國,威震動天下,強危殆中國,沒有別的緣故,是大略有信。——這就是所謂信立住而稱霸。

絜國以呼功利,不務張其義,齊其信,唯利之求,內則不憚詐其民,而求小利焉;外則不憚詐其與,而求大利焉,內不修正其所以有,然常欲人之有。如是,則臣下百姓莫不以詐心待其上矣。上詐其下,下詐其上,則是上下析也。如是,則敵國輕之,與國疑之,權謀日行,而國不免危削,綦之而亡,齊閔、薛公是也。故用強齊,非以修禮義也,非以本政教也,非以一天下也,綿綿常以結引馳外為務。故強、南足以破楚,西足以詘秦,北足以敗燕,中足以舉宋。及以燕趙起而攻之,若振槁然,而身死國亡,為天下大戮,後世言惡,則必稽焉。是無它故焉,唯其不由禮義,而由權謀也。

整飭國來呼喚功利,不務求張開他的義,齊一他的信,只求利,對內則不怕欺詐他的民,來求小利;對外則不怕欺詐他的與國,來求大利,對內不修正他所以有的,卻常常想要別人所有的。像這樣,則臣下百姓沒有不用詐心對待他的上面的了。上面欺詐下面,下面欺詐上面,則是上下分裂。像這樣,則敵國輕視他,與國懷疑他,權謀天天實行,而國不免危削,到極點就滅亡,齊閔王、薛公就是。所以用強齊,不是用來修禮義,不是用來根本於政教,不是用來統一天下,綿綿常常把結交牽引馳騁在外當作事務。所以強,南足以破楚,西足以屈服秦,北足以敗燕,中足以攻取宋。等到燕趙起來攻打他,如同振落枯葉,而身死國亡,成為天下大恥辱,後世說起惡,就一定稽考他。這沒有別的緣故,只是他不經由禮義,而經由權謀。

三者明主之所以謹擇也,而仁人之所以務白也。善擇者制人,不善擇者人制之。

三者是明主所以謹慎選擇的,也是仁人所以務求顯白的。善於選擇的制約人,不善於選擇的被人制約。

國者、天下之大器也,重任也,不可不善為擇所而後錯之,錯險則危;不可不善為擇道然後道之,塗薉則塞;危塞則亡。彼國錯者,非封焉之謂也,何法之道,誰子之與也。故道王者之法,與王者之人為之,則亦王;道霸者之法,與霸者之人為之,則亦霸;道亡國之法,與亡國之人為之,則亦亡。--三者明主之所以謹擇也,而仁人之所以務白也。

國,是天下的大器,是重任,不可以不好好選擇所在然後安置它,安置在險處就危險;不可以不好好選擇道然後引導它,道路荒穢就壅塞;危險壅塞就滅亡。那國的安置,並不是封疆的意思,是走什麼法的道,跟誰在一起。所以行王者的法,和王者的人來做,也就稱王;行霸者的法,和霸者的人來做,也就稱霸;行亡國的法,和亡國的人來做,也就滅亡。——三者是明主所以謹慎選擇的,也是仁人所以務求顯白的。

故國者、重任也,不以積持之則不立。故國者,世所以新者也,是憚,憚、非變也,改王改行也。故一朝之日也,一日之人也,然而厭焉有千歲之國,何也?曰:援夫千歲之信法以持之也,安與夫千歲之信士為之也。人無百歲之壽,而有千歲之信士,何也?曰:以夫千歲之法自持者,是乃千歲之信士矣。故與積禮義之君子為之則王,與端誠信全之士為之則霸,與權謀傾覆之人為之則亡。--三者明主之所以謹擇也,仁人之所以務白也。善擇之者制人,不善擇之者人制之。

所以國是重任,不用積累來持守它就不能立。所以國,是世代用來更新的,這是禪代,禪代並不是變亂,是改換王、改換行。所以一朝的日子,一日的人,然而安然有千年的國,為什麼?說:援引那千年的信法來持守它,於是和那千年的信士來做。人沒有百歲的壽命,卻有千年的信士,為什麼?說:用那千年的法自己持守的,這就是千年的信士了。所以和積累禮義的君子來做就稱王,和端誠信全的士來做就稱霸,和權謀傾覆的人來做就滅亡。——三者是明主所以謹慎選擇的,是仁人所以務求顯白的。善於選擇的制約人,不善於選擇的被人制約。

彼持國者,必不可以獨也,然則強固榮辱在於取相矣。身能相能,如是者王,身不能,知恐懼而求能者,如是者強;身不能,不知恐懼而求能者,安唯便僻左右親比己者之用,如是者危削;綦之而亡。國者,巨用之則大,小用之則小;綦大而王,綦小而亡,小巨分流者存。巨用之者,先義而後利,安不恤親疏,不恤貴賤,唯誠能之求,夫是之謂巨用之。小用之者,先利而後義,安不恤是非,不治曲直,唯便僻親比己者之用,夫是之謂小用之。巨用之者若彼,小用之者若此,小巨分流者,亦一若彼,一若此也。故曰:"粹而王,駁而霸,無一焉而亡。"此之謂也。

那持守國的人,一定不可以獨自,那麼強固榮辱就在於選取相了。自身能、相也能,像這樣的稱王;自身不能,知道恐懼而求能的人,像這樣的強;自身不能,不知道恐懼而求能的人,於是只任用便辟左右親附自己的,像這樣的危削;到極點就滅亡。國,往大處用它就大,往小處用它就小;大到極點就稱王,小到極點就滅亡,小和大分流的存在。往大處用它的,先義而後利,於是不顧親疏,不顧貴賤,只求真正有才能的,這就叫做往大處用。往小處用它的,先利而後義,於是不顧是非,不治理曲直,只任用便辟親附自己的,這就叫做往小處用。往大處用的像那樣,往小處用的像這樣,小和大分流的,也一是像那樣,一是像這樣。所以說:「純粹就稱王,駁雜就稱霸,一樣都沒有就滅亡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國無禮則不正。禮之所以正國也,譬之:猶衡之於輕重也,猶繩墨之於曲直也,猶規矩之於方圓也,既錯之而人莫之能誣也。詩云:"如霜雪之將將,如日月之光明,為之則存,不為則亡。"此之謂也。

國沒有禮就不能端正。禮所以端正國,好比:如同衡對於輕重,如同繩墨對於曲直,如同規矩對於方圓,已經安置了而人沒有能誣的。《詩經》說:「如同霜雪的嚴整,如同日月的光明,做它就存在,不做就滅亡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國危則無樂君,國安則無憂民。亂則國危,治則國安。今君人者,急逐樂而緩治國,豈不過甚矣哉!譬之是由好聲色,而恬無耳目也,豈不哀哉!夫人之情,目欲綦色,耳欲綦聲,口欲綦味,鼻欲綦臭,心欲綦佚。--此五綦者,人情之所必不免也。養五綦者有具。無其具,則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。萬乘之國,可謂廣大富厚矣,加有治辨強固之道焉,若是則恬愉無患難矣,然後養五綦之具具也。故百樂者,生於治國者也;憂患者,生於亂國者也。急逐樂而緩治國者,非知樂者也。故明君者,必將先治其國,然後百樂得其中。闇君者,必將急逐樂而緩治國,故憂患不可勝校也,必至於身死國亡然後止也,豈不哀哉!將以為樂,乃得憂焉;將以為安,乃得危焉;將以為福,乃得死亡焉,豈不哀哉!於乎!君人者,亦可以察若言矣。故治國有道,人主有職。若夫貫日而治詳,一日而曲列之,是所使夫百吏官人為也,不足以是傷遊玩安燕之樂。若夫論一相以兼率之,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鄉方而務,是夫人主之職也。若是則一天下,名配堯禹。之主者,守至約而詳,事至佚而功,垂衣裳,不下簟席之上,而海內之人莫不願得以為帝王。夫是之謂至約,樂莫大焉。

國危就沒有樂的君,國安就沒有憂的民。亂則國危,治則國安。如今做人君的,急於追逐樂而緩於治國,難道不是過分得很嗎!好比喜好聲色,卻安於沒有耳目,難道不可哀嗎!那人的情,眼睛想要極致的色,耳朵想要極致的聲,嘴巴想要極致的味,鼻子想要極致的氣味,心想要極致的安逸。——這五種極致,是人情所一定不免的。養這五種極致有條件。沒有那條件,則五種極致不可得而致。萬乘的國,可以叫做廣大富厚了,加上有治辨強固的道,像這樣則安恬愉樂沒有患難了,然後養五種極致的條件才具備。所以百種樂,是從治國生出的;憂患,是從亂國生出的。急於追逐樂而緩於治國的,不是知道樂的人。所以明君,一定將先治理他的國,然後百種樂得在其中。昏君,一定將急於追逐樂而緩於治國,所以憂患不可勝計,一定到了身死國亡然後才停止,難道不可哀嗎!將要以為樂,卻得到憂;將要以為安,卻得到危;將要以為福,卻得到死亡,難道不可哀嗎!嗚呼!做人君的,也可以審察這些話了。所以治國有道,人主有職。至於連日詳細治理,一天曲折列舉,是所使那百吏官人做的,不足以用這個傷害遊玩安燕的樂。至於選定一個相來兼率他們,使臣下百吏沒有不宿於道、趨向方而務求的,這是人主的職。像這樣則統一天下,名聲匹配堯禹。這樣的主,持守極簡約而詳備,事極安逸而有功,垂著衣裳,不下簟席之上,而海內的人沒有不願得到他做帝王。這就叫做至約,樂沒有比這更大的。

人主者,以官人為能者也;匹夫者,以自能為能者也。人主得使人為之,匹夫則無所移之。百畝一守,事業窮,無所移之也。今以一人兼聽天下,日有餘而治不足者,使人為之也。大有天下,小有一國,必自為之然後可,則勞苦秏(卒頁)莫甚焉。如是,則雖臧獲不肯與天子易埶業。以是縣天下,一四海,何故必自為之?為之者,役夫之道也,墨子之說也。論德使能而官施之者,聖王之道也,儒之所謹守也。傳曰:農分田而耕,賈分貨而販,百工分事而勸,士大夫分職而聽,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,三公摠方而議,則天子共己而已矣。出若入若,天下莫不平均,莫不治辨,是百王之所同也,而禮法之大分也。

人主,是以使人任官為能的人;匹夫,是以自己能做為能的人。人主能役使別人去做,匹夫就沒有地方移開。百畝一人守著,事業窮盡,是沒有地方移開。如今用一人兼聽天下,日子有餘而要治的不足,是役使別人去做。大則有天下,小則有一國,一定自己做然後才可以,則勞苦耗悴沒有比這更甚的。像這樣,則即使奴婢也不肯和天子交換權勢事業。用這個維繫天下,齊一四海,為什麼一定自己做?自己做,是役夫的道,是墨子的說法。論定德、使用能而任官施予,是聖王的道,是儒所謹慎持守的。傳記說:農分別田而耕,賈分別貨而販,百工分別事而勸勉,士大夫分別職而聽斷,建國諸侯的君分別土而守,三公總管各方而議論,則天子恭敬自己罷了。出去像這樣、進來像這樣,天下沒有不平均,沒有不治辨,這是百王所相同的,也是禮法的大分際。

百里之地,可以取天下。--是不虛;其難者在人主之知之也。取天下者,非負其土地而從之之謂也,道足以壹人而已矣。彼其人苟壹,則其土地奚去我而適它?故百里之地,其等位爵服,足以容天下之賢士矣;其官職事業,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;循其舊法,擇其善者而明用之,足以順服好利之人矣。賢士一焉,能士官焉,好利之人服焉,三者具而天下盡,無有是其外矣。故百里之地,足以竭埶矣。致忠信,箸仁義,足以竭人矣。兩者合而天下取,諸侯後同者先危。詩曰:"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"一人之謂也。

百里之地,可以取得天下。——這不虛;難的在於人主知道它。取得天下,並不是揹著他的土地來跟從的意思,道足以齊一人罷了。那人如果齊一,則他的土地哪裡離開我而到別處去?所以百里之地,它的等位爵服,足以容納天下的賢士了;它的官職事業,足以容納天下的能士了;遵循舊法,選擇那善的而顯明使用,足以順服好利的人了。賢士齊一了,能士任官了,好利的人服從了,三者具備而天下窮盡,沒有在這外面的了。所以百里之地,足以窮盡權勢了。極盡忠信,顯明仁義,足以窮盡人了。兩者會合而天下取得,諸侯後會同的先危險。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有聲》說:「從西從東,從南從北,沒有想著不服從的。」是齊一人的意思。

羿、蜂門者,善服射者也;王良、造父者,善服馭者也。聰明君子者,善服人者也。人服而埶從之,人不服而埶去之,故王者已於服人矣。故人主欲得善射--射遠中微,則莫若羿、蜂門矣;欲得善馭--及速致遠,則莫若王良、造父矣。欲得調壹天下,制秦楚,則莫若聰明君子矣。其用知甚簡,其為事不勞,而功名致大,甚易處而極可樂也。故明君以為寶,而愚者以為難。夫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名為聖王,兼制人,人莫得而制也,是人情之所同欲也,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。重色而衣之,重味而食之,重財物而制之,合天下而君之,飲食甚厚,聲樂甚大,臺謝甚高,園囿甚廣,臣使諸侯,一天下,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,而天子之禮制如是者也。制度以陳,政令以挾,官人失要則死,公侯失禮則幽,四方之國,有侈離之德則必滅,名聲若日月,功績如天地,天下之人應之如景向,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,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。故人之情,口好味,而臭味莫美焉;耳好聲,而聲樂莫大焉;目好色,而文章致繁,婦女莫眾焉;形體好佚,而安重閒靜莫愉焉;心好利,而谷祿莫厚焉。合天下之所同願兼而有之,睪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孫,人苟不狂惑戇陋者,其誰能睹是而不樂也哉!欲是之主,並肩而存;能建是之士,不世絕;千歲而不合,何也?曰:人主不公,人臣不忠也。人主則外賢而偏舉,人臣則爭職而妒賢,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。人主胡不廣焉,無恤親疏,無偏貴賤,惟誠能之求?若是,則人臣輕職業讓賢,而安隨其後。如是,則舜禹還至,王業還起;功壹天下,名配舜禹,物由有可樂,如是其美焉者乎!嗚呼!君人者,亦可以察若言矣。楊朱哭衢塗,曰:"此夫過舉蹞步,而覺跌千里者夫!"哀哭之。此亦榮辱、安危、存亡之衢已,此其為可哀,甚於衢塗。嗚呼!哀哉!君人者,千歲而不覺也。

羿、逢蒙,是善於使射服從的人;王良、造父,是善於使駕御服從的人。聰明君子,是善於使人服從的人。人服從而權勢跟從,人不服從而權勢離開,所以王者止於使人服從了。所以人主想得到善於射的——射遠中微,就不如羿、逢蒙了;想得到善於駕御的——趕上迅速到達遠方,就不如王良、造父了。想得到調一天下、制服秦楚,就不如聰明君子了。他用智很簡約,他做事不勞苦,而功名極大,很容易處而極可樂。所以明君把它當作寶,而愚的人把它當作難。那尊貴做到天子,富有天下,名為聖王,兼制人,人沒有能制約他的,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,而王者兼有這些。重疊顏色來穿,重疊滋味來吃,重疊財物來制約,會合天下來做君,飲食很厚,聲樂很大,臺榭很高,園囿很廣,臣使諸侯,統一天下,這又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,而天子的禮制是這樣的。制度已經陳布,政令已經周備,官人失去要約就死,公侯失禮就被幽禁,四方的國,有侈離的德就一定滅,名聲像日月,功績像天地,天下的人應和他如同影子和回聲,這又是人情所共同想要的,而王者兼有這些。所以人的情,嘴巴喜好味,而氣味沒有比這更美的;耳朵喜好聲,而聲樂沒有比這更大的;眼睛喜好色,而文章極繁,婦女沒有比這更多的;形體喜好安逸,而安重閒靜沒有比這更愉的;心喜好利,而谷祿沒有比這更厚的。會合天下所共同願望而兼有它,包絡天下而制約它如同制約子孫,人如果不是狂惑戇陋的,誰能看見這個而不樂呢!想要這個的主,並肩而存在;能建立這個的士,世代不絕;千年卻不合,為什麼?說:人主不公,人臣不忠。人主則排斥賢而偏舉,人臣則爭奪職而嫉妒賢,這是他們所以不合的緣故。人主為什麼不廣大些,不顧親疏,不偏貴賤,只求真正有才能的?像這樣,則人臣看輕職業讓給賢,而安然跟在後面。像這樣,則舜禹立刻到來,王業立刻興起;功統一天下,名聲匹配舜禹,物還有可樂的,像這樣美的嗎!嗚呼!做人君的,也可以審察這些話了。楊朱對著岔路哭,說:「這是走錯半步,而發覺時已經差了千里的啊!」悲哀地哭它。這也是榮辱、安危、存亡的岔路了,它的可哀,超過岔路。嗚呼!哀哉!做人君的,千年還不覺悟。

無國而不有治法,無國而不有亂法;無國而不有賢士,無國而不有罷士;無國而不有願民,無國而不有悍民;無國而不有美俗,無國而不有惡俗。兩者並行而國在,上偏而國安,在下偏而國危;上一而王,下一而亡。故其法治,其佐賢,其民願,其俗美,而四者齊,夫是之謂上一。如是則不戰而勝,不攻而得,甲兵不勞而天下服。故湯以亳,文王以鄗,皆百里之地也,天下為一,諸侯為臣,通達之屬,莫不從服,無它故焉,四者齊也。桀紂即厚有天下之埶,索為匹夫而不可得也,是無它故焉,四者並亡也。故百王之法不同,若是所歸者一也。

沒有國沒有治法,沒有國沒有亂法;沒有國沒有賢士,沒有國沒有疲弱的士;沒有國沒有謹願的民,沒有國沒有兇悍的民;沒有國沒有美俗,沒有國沒有惡俗。兩者並行而國還在,上面偏於治則國安,下面偏於亂則國危;上面齊一就稱王,下面齊一就滅亡。所以他的法治,他的輔佐賢,他的民謹願,他的俗美,而四者齊備,這就叫做上面齊一。像這樣則不戰而勝,不攻而得,甲兵不勞而天下服從。所以湯憑著亳,文王憑著鎬,都是百里之地,天下統一,諸侯做臣,通達的地方沒有不從服,沒有別的緣故,是四者齊備。桀紂即使厚有天下的權勢,求做匹夫也不可得,這沒有別的緣故,是四者一併滅亡。所以百王的法不同,像這樣所歸向的是一回事。

上莫不致愛其下,而制之以禮。上之於下,如保赤子,政令制度,所以接下之人百姓,有不理者如豪末,則雖孤獨鰥寡必不加焉。故下之親上,歡如父母,可殺而不可使不順。君臣上下,貴賤長幼,至於庶人,莫不以是為隆正;然後皆內自省,以謹於分。是百王之所同也,而禮法之樞要也。然後農分田而耕,賈分貨而販,百工分事而勸,士大夫分職而聽,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,三公總方而議,則天子共己而止矣。出若入若,天下莫不均平,莫不治辨。是百王之所同,而禮法之大分也。若夫貫日而治平,權物而稱用,使衣服有制,宮室有度,人徒有數,喪祭械用皆有等宜,以是用挾於萬物,尺寸尋丈,莫得不循乎制度數量然後行,則是官人使吏之事也,不足數於大君子之前。故君人者,立隆政本朝而當,所使要百事者誠仁人也,則身佚而國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。立隆正本朝而不當,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,則身勞而國亂,功廢而名辱,社稷必危,是人君者之樞機也。故能當一人而天下取,失當一人而社稷危。不能當一人,而能當千百人者,說無之有也。既能當一人,則身有何勞而為?垂衣裳而天下定。故湯用伊尹,文王用呂尚,武王用召公,成王用周公旦。卑者五伯,齊桓公閨門之內,縣樂、奢泰、遊抏之修,於天下不見謂修,然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為五伯長,是亦無他故焉,知一政於管仲也,是君人者之要守也。知者易為之興力,而功名綦大。舍是而孰足為也?故古之人,有大功名者,必道是者也。喪其國危其身者,必反是者也。故孔子曰:"知者之知,固以多矣,有以守少,能無察乎?愚者之知,固以少矣,有以守多,能無狂乎?"此之謂也。

上面沒有不極愛他的下面,而用禮來制約。上對於下,如同保護赤子,政令制度,用來接下層百姓,有不合理的哪怕像毫末,則即使孤獨鰥寡也一定不加到他們身上。所以下面親近上面,歡喜如同父母,可以殺卻不可以使他不順從。君臣上下,貴賤長幼,到了庶人,沒有不把這個當作隆正;然後都向內自我省察,來謹慎於分際。這是百王所相同的,也是禮法的樞要。然後農分別田而耕,賈分別貨而販,百工分別事而勸勉,士大夫分別職而聽斷,建國諸侯的君分別土而守,三公總管各方而議論,則天子恭敬自己就停止了。出去像這樣、進來像這樣,天下沒有不均平,沒有不治辨。這是百王所相同的,也是禮法的大分際。至於連日平治,權衡物而稱其用,使衣服有制度,宮室有度,人徒有數,喪祭器械用具都有等級所宜,用這個周遍於萬物,尺寸尋丈,沒有能不遵循制度數量然後實行的,則是官人使吏的事,不足以在大君子面前計數。所以做人君的,在本朝樹立隆正而恰當,所使總攬百事的確實是仁人,則自身安逸而國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稱王,下可以稱霸。在本朝樹立隆正而不恰當,所使總攬百事的不是仁人,則自身勞苦而國亂,功廢而名辱,社稷一定危險,這是人君的樞機。所以能恰當一人而天下取得,失當一人而社稷危險。不能恰當一人,而能恰當千百人的,沒有這種說法。既能恰當一人,則自身有什麼勞苦要做?垂著衣裳而天下安定。所以湯用伊尹,文王用呂尚,武王用召公,成王用周公旦。低下的是五伯,齊桓公閨門之內,懸樂、奢泰、遊玩的修習,在天下不被叫做修習,然而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做五伯的長,這也沒有別的緣故,是知道把政專一於管仲,這是做人君的要約持守。智的人容易為他興起力,而功名極大。捨棄這個還有什麼足以做呢?所以古代的人,有大功名的,一定走這個。喪失他的國、危害他的身的,一定相反。所以孔子說:「智者的知,本來已經多了,又用來持守少,能不明察嗎?愚者的知,本來已經少了,又用來持守多,能不狂亂嗎?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治國者分已定,則主相臣下百吏,各謹其所聞,不務聽其所不聞;各謹其所見,不務視其所不見。所聞所見誠以齊矣。則雖幽閒隱闢,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,以化其上,是治國之徵也。

治國的分際已經確定,則主相臣下百吏,各自謹慎他所聽聞的,不務求聽他所不聽聞的;各自謹慎他所看見的,不務求看他所不看見的。所聽聞所看見確實因此齊一了。則即使幽閒隱僻,百姓沒有敢不敬分際、安於制度,來同化於上面的,這是治國的徵驗。

主道治近不治遠,治明不治幽,治一不治二。主能治近則遠者理,主能治明則幽者化,主能當一則百事正。夫兼聽天下,日有餘而治不足者,如此也,是治之極也。既能治近,又務治遠;既能治明,又務見幽;既能當一,又務正百,是過者也,過猶不及也。闢之是猶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。不能治近,又務治遠;不能察明,又務見幽;不能當一,又務正百,是悖者也。闢之是猶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。故明主好要,而闇主好詳;主好要則百事詳,主好詳則百事荒。君者、論一相,陳一法,明一指,以兼覆之,兼照之,以觀其盛者也。相者,論列百官之長,要百事之聽,以飾朝廷臣下百吏之分,度其功勞,論其慶賞,歲終奉其成功以效於君。當則可,不當則廢。故君人勞於索之,而休於使之。

主的道:治理近的不治理遠的,治理顯明的不治理幽暗的,治理一不治理二。主能治理近的則遠的被料理,主能治理顯明的則幽暗的被教化,主能恰當一則百事端正。那兼聽天下,日子有餘而要治的不足,是像這樣,這是治的極致。既能治理近的,又務求治理遠的;既能治理顯明的,又務求看見幽暗的;既能恰當一,又務求端正百,這是過分,過分如同達不到。好比立直木卻求它的影子彎曲。不能治理近的,又務求治理遠的;不能察看顯明的,又務求看見幽暗的;不能恰當一,又務求端正百,這是悖亂。好比立彎木卻求它的影子直。所以明主喜好要約,而昏主喜好詳備;主喜好要約則百事詳備,主喜好詳備則百事荒廢。君,是選定一個相,陳佈一個法,顯明一個宗旨,來兼覆它,兼照它,來觀看那盛的人。相,是論列百官的長,總攬百事的聽斷,來整飭朝廷臣下百吏的分際,度量功勞,論定慶賞,年終奉上成功來效驗於君。恰當就可以,不恰當就廢掉。所以做人君的勞於求索他,而安於役使他。

用國者,得百姓之力者富,得百姓之死者強,得百姓之譽者榮。--三得者具而天下歸之,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;天下歸之之謂王,天下去之之謂亡。湯武者,修其道,行其義,興天下同利,除天下同害,天下歸之。故厚德音以先之,明禮義以道之,致忠信以愛之,賞賢使能以次之,爵服賞慶以申重之,時其事,輕其任,以調齊之,潢然兼覆之,養長之,如保赤子。生民則致寬,使民則綦理,辯政令制度,所以接天下之人百姓,有非理者如豪末,則雖孤獨鰥寡,必不加焉。是故百姓貴之如帝,親之如父母,為之出死斷亡而不愉者,無它故焉,道德誠明,利澤誠厚也。亂世則不然,汙漫突盜以先之,權謀傾覆以示之,俳優、侏儒、婦女之請謁以悖之,使愚詔知,使不肖臨賢,生民則致貧隘,使民則極勞苦。是故,百姓賤之如尪,惡之如鬼,日欲司間而相與投借之,去逐之。卒有寇難之事,又望百姓之為己死,不可得也,說無以取之焉。孔子曰:"審吾所以適人,適人之所以來我也。"此之謂也。

用國的人,得到百姓的力的富,得到百姓肯死的強,得到百姓的譽的榮。——三得具備而天下歸向他,三得滅亡而天下離開他;天下歸向他叫做王,天下離開他叫做亡。湯武,修習他的道,實行他的義,興起天下共同的利,除去天下共同的害,天下歸向他。所以加厚德音來引導他們,顯明禮義來開導他們,極盡忠信來愛他們,賞賢使能來排列他們,用爵服賞慶來申重他們,按時安排他們的事,減輕他們的擔子,來調齊他們,廣大地兼覆他們,養長他們,如同保護赤子。養活民就極寬,役使民就極有理,辨別政令制度,用來接天下的百姓,有不合理的哪怕像毫末,則即使孤獨鰥寡也一定不加到他們身上。因此百姓看重他如同帝,親近他如同父母,給他出死斷亡而不改變,沒有別的緣故,是道德確實顯明,利澤確實厚。亂世卻不是這樣,用汙漫強橫盜竊來引導,用權謀傾覆來明示,用俳優、侏儒、婦女的請謁來悖亂,使愚詔告智,使不肖臨駕賢,養活民就極貧隘,役使民就極勞苦。因此,百姓賤視他如同殘廢,厭惡他如同鬼,天天想窺伺間隙而互相投擲踐踏他,離去驅逐他。突然有寇難的事,又指望百姓為自己死,是不可得的,沒有說法可以取用。孔子說:「審察我所以到別人那裡去的,就是別人所以到我這裡來的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傷國者,何也?曰:以小人尚民而威,以非所取於民而巧,是傷國之大災也。大國之主也,而好見小利,是傷國。其於聲色、臺榭、園囿也,愈厭而好新,是傷國。不好修正其所以有,啖啖常欲人之有,是傷國。三邪者在匈中,而又好以權謀傾覆之人,斷事其外,若是,則權輕名辱,社稷必危,是傷國者也。大國之主也,不隆本行,不敬舊法,而好詐故,若是,則夫朝廷群臣,亦從而成俗於不隆禮義而好傾覆也。朝廷群臣之俗若是,則夫眾庶百姓亦從而成俗於不隆禮義而好貪利矣。君臣上下之俗,莫不若是,則地雖廣,權必輕;人雖眾,兵必弱;刑罰雖繁,令不下通。夫是之謂危國,是傷國者也。

傷害國的,是什麼?說:用小人在民上而作威,用不該取於民的而取巧,這是傷害國的大災。大國的主,卻喜好看見小利,是傷害國。他對於聲色、臺榭、園囿,越滿足越喜好新的,是傷害國。不喜好修正他所以有的,貪饞常常想要別人所有的,是傷害國。三種邪在胸中,而又喜好用權謀傾覆的人,在外面決斷事,像這樣,則權輕名辱,社稷一定危險,這是傷害國的人。大國的主,不尊崇根本的德行,不敬重舊法,而喜好詐偽,像這樣,則那朝廷群臣,也跟著形成不尊崇禮義而喜好傾覆的習俗。朝廷群臣的習俗像這樣,則那眾庶百姓也跟著形成不尊崇禮義而喜好貪利的習俗了。君臣上下的習俗,沒有不像這樣,則土地雖然廣,權一定輕;人雖然眾,兵一定弱;刑罰雖然繁多,命令不能下通。這就叫做危國,是傷害國的人。

儒者為之不然,必將曲辨:朝廷必將隆禮義而審貴賤,若是、則士大夫莫不敬節死制者矣。百官則將齊其制度,重其官秩,若是、則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繩矣。關市幾而不徵,質律禁止而不偏,如是、則商賈莫不敦愨而無詐矣。百工將時斬伐,佻其期日,而利其巧任,如是,則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。縣鄙則將輕田野之稅,省刀布之歛,罕舉力役,無奪農時,如是、農夫莫不樸力而寡能矣。士大夫務節死制,然而兵勁。百吏畏法循繩,然後國常不亂。商賈敦愨無詐,則商旅安,貨通財,而國求給矣。百工忠信而不楛,則器用巧便而財不匱矣。農夫樸力而寡能,則上不失天時,下不失地利,中得人和,而百事不廢。是之謂政令行,風俗美,以守則固,以徵則強,居則有名,動則有功。此儒之所謂曲辨也。

儒者為此不是這樣,一定將要周遍辨治:朝廷一定將尊崇禮義而審察貴賤,像這樣,則士大夫沒有不敬節為制度而死的了。百官則將齊一制度,看重官秩,像這樣,則百吏沒有不畏法而遵循繩墨的了。關市稽查而不徵稅,質劑律令禁止而不偏,像這樣,則商賈沒有不敦厚端謹而沒有欺詐的了。百工將按時斬伐,寬緩期限,而便利他們的巧任,像這樣,則百工沒有不忠信而不粗惡的了。縣鄙則將減輕田野的稅,減省刀布的聚斂,很少舉行力役,不奪取農時,像這樣,農夫沒有不專力而少兼能的了。士大夫務求節操為制度而死,然後兵強勁。百吏畏法遵循繩墨,然後國的常規不亂。商賈敦厚端謹沒有欺詐,則商旅安定,貨通財,而國的需求供給了。百工忠信而不粗惡,則器用巧便而財不匱乏了。農夫專力而少兼能,則上不失天時,下不失地利,中得人和,而百事不廢。這就叫做政令實行,風俗美,用來守就固,用來徵就強,居就有名,動就有功。這是儒所謂周遍辨治。

君道篇第十二

有亂君,無亂國;有治人,無治法,羿之法非亡也,而羿不世中;禹之法猶存,而夏不世王。故法不能獨立,類不能自行;得其人則存,失其人則亡。法者、治之端也;君子者、法之原也。故有君子,則法雖省,足以遍矣;無君子,則法雖具,失先後之施,不能應事之變,足以亂矣。不知法之義,而正法之數者,雖博臨事必亂。故明主急得其人,而闇主急得其埶。急得其人,則身佚而國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;不急得其人,而急得其埶,則身勞而國亂,功廢而名辱,社稷必危。故君人者,勞於索之,而休於使之。書曰:"惟文王敬忌,一人以擇。"此之謂也。

有亂君,沒有亂國;有治人,沒有治法。羿的法並沒有滅亡,而羿不能世代都射中;禹的法還在,而夏不能世代稱王。所以法不能獨立,類不能自行;得到那人就存在,失去那人就滅亡。法,是治的端緒;君子,是法的本原。所以有君子,則法即使簡省,也足以周遍;沒有君子,則法即使具備,失去先後的施行,不能應對事變,足以亂了。不知道法的義,而端正法的數的人,即使廣博臨事也一定亂。所以明主急於得到那人,而昏主急於得到權勢。急於得到那人,則自身安逸而國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稱王,下可以稱霸;不急於得到那人,而急於得到權勢,則自身勞苦而國亂,功廢而名辱,社稷一定危險。所以做人君的勞於求索他,而安於役使他。《書》說:「只有文王敬畏忌憚,一人來選擇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合符節,別契券者,所以為信也;上好權謀,則臣下百吏誕詐之人乘是而後欺。探籌、投鉤者,所以為公也;上好曲私,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偏。衡石稱縣者,所以為平也;上好覆傾,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險。鬥斛敦概者,所以為嘖也;上好貪利,則臣下百吏乘是而後豐取刻與,以無度取於民。故械數者,治之流也,非治之原也;君子者,治之原也。官人守數,君子養原;原清則流清,原濁則流濁。故上好禮義,尚賢使能,無貪利之心,則下亦將綦辭讓,致忠信,而謹於臣子矣。如是則雖在小民,不待合符節,別契券而信,不待探籌投鉤而公,不待沖石稱縣而平,不待鬥斛敦概而嘖。故賞不用而民勸,罰不用而民服,有司不勞而事治,政令不煩而俗美。百姓莫敢不順上之法,象上之志,而勸上之事,而安樂之矣。故借斂忘費,事業忘勞,寇難忘死,城郭不待飾而固,兵刃不待陵而勁,敵國不待服而詘,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,夫是之謂至平。詩曰:"王猶允塞,徐方既來。"此之謂也。

合符節、分別契券,是用來做信的;上面喜好權謀,則臣下百吏誕詐的人趁這個然後欺詐。抽籤、投鉤,是用來做公的;上面喜好曲私,則臣下百吏趁這個然後偏頗。衡石稱懸,是用來做平的;上面喜好傾覆,則臣下百吏趁這個然後險陂。鬥斛敦概,是用來做齊的;上面喜好貪利,則臣下百吏趁這個然後多取少給,沒有法度地取於民。所以器械度數,是治的流,不是治的本原;君子,是治的本原。官人守著數,君子養著本原;本原清則流清,本原濁則流濁。所以上面喜好禮義,崇尚賢、使用能,沒有貪利的心,則下面也將極盡辭讓,極盡忠信,而謹慎做臣子了。像這樣則即使在小民,不等合符節、分別契券而信,不等抽籤投鉤而公,不等衡石稱懸而平,不等鬥斛敦概而齊。所以賞不用而民勸勉,罰不用而民服從,有司不勞而事治,政令不煩而俗美。百姓沒有敢不順從上面的法,仿效上面的志向,而勸勉上面的事,而安樂了。所以借斂忘記耗費,事業忘記勞苦,寇難忘記死,城郭不等修飾而固,兵刃不等磨礪而勁,敵國不等征服而屈服,四海的民不等命令而齊一,這就叫做至平。《詩經·大雅·常武》說:「王的謀劃確實充實,徐方已經到來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請問為人君?曰:以禮分施,均遍而不偏。請問為人臣?曰:以禮侍君,忠順而不懈。請問為人父?曰:寬惠而有禮。請問為人子?曰:敬愛而致文。請問為人兄?曰:慈愛而見友。請問為人弟?曰:敬詘而不苟。請問為人夫?曰:致功而不流,致臨而有辨。請問為人妻?曰:夫有禮則柔從聽侍,夫無禮則恐懼而自竦也。此道也,偏立而亂,俱立而治,其足以稽矣。請問兼能之奈何?曰:審之禮也。古者先王審禮以方皇周浹於天下,動無不當也。故君子恭而不難,敬而不鞏,貧窮而不約,富貴而不驕,並遇變態而不窮,審之禮也。故君子之於禮,敬而安之;其於事也,徑而不失;其於人也,寡怨寬裕而無阿;其為身也,謹修飾而不危;其應變故也,齊給便捷而不惑;其於天地萬物也,不務說其所以然,而致善用其材;其於百官之事伎藝之人也,不與之爭能,而致善用其功;其待上也,忠順而不懈;其使下也,均遍而不偏;其交遊也,緣類而有義;其居鄉里也,容而不亂。是故窮則必有名,達則必有功,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閔,明達用天地理萬變而不疑,血氣和平,志意廣大,行義塞於天地之間,仁智之極也。夫是之謂聖人;審之禮也。

請問怎樣做人君?說:用禮分施,均遍而不偏。請問怎樣做人臣?說:用禮侍奉君,忠順而不懈怠。請問怎樣做人父?說:寬惠而有禮。請問怎樣做人子?說:敬愛而極盡文。請問怎樣做人兄?說:慈愛而表現友愛。請問怎樣做人弟?說:敬屈而不苟且。請問怎樣做人夫?說:極盡功而不放蕩,極盡臨對而有分別。請問怎樣做人妻?說:夫有禮就柔從聽侍,夫沒有禮就恐懼而自己肅敬。這個道,偏立就亂,都立就治,足以稽考了。請問怎樣兼能這些?說:審察於禮。古代先王審察禮來廣大周遍於天下,舉動沒有不恰當的。所以君子恭而不畏難,敬而不恐懼,貧窮而不卑屈,富貴而不驕傲,一併遇上變態而沒有窮盡,是審察於禮。所以君子對於禮,敬而安於它;對於事,直截而不過失;對於人,少怨寬裕而沒有阿私;為自身,謹慎修飾而不險;應對變故,敏捷便利而不惑;對於天地萬物,不務求解說所以然,而極善於用它們的材;對於百官的事、伎藝的人,不跟他們爭能,而極善於用他們的功;對待上面,忠順而不懈怠;役使下面,均遍而不偏;交遊,緣著類而有義;住在鄉里,寬容而不亂。因此窮困就一定有名,通達就一定有功,仁厚兼覆天下而不憂悶,明達用天地料理萬變而不疑惑,血氣和平,志意廣大,行義充塞天地之間,是仁智的極致。這就叫做聖人;是審察於禮。

請問為國?曰聞修身,未嘗聞為國也。君者儀也,民者景也,儀正而景正。君者盤也,民者水也,盤圓而水圓。君者盂也,盂方而水方。君射則臣決。楚莊王好細腰,故朝有餓人。故曰:聞修身,未嘗聞為國也。

請問怎樣為國?說:只聽說修身,未曾聽說為國。君是儀表,民是影子,儀表正而影子正。君是盤,民是水,盤圓而水圓。君是盂,盂方而水方。君射則臣套上扳指。楚莊王喜好細腰,所以朝廷有捱餓的人。所以說:只聽說修身,未曾聽說為國。

君者,民之原也;原清則流清,原濁則流濁。故有社稷者而不能愛民,不能利民,而求民之親愛己,不可得也。民不親不愛,而求為己用,為己死,不可得也。民不為己用,不為己死,而求兵之勁,城之固,不可得也。兵不勁,城不固,而求敵之不至,不可得也。敵至而求無危削,不滅亡,不可得也。危削滅亡之情,舉積此矣,而求安樂,是狂生者也。狂生者,不胥時而落。故人主欲強固安樂,則莫若反之民;欲附下一民,則莫若反之政;欲修政美俗,則莫若求其人。彼或蓄積而得之者不世絕。彼其人者,生乎今之世,而志乎古之道。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,然而是子獨好之;以天下之民莫為之也,然而是子獨為之。好之者貧,為之者窮,然而是子猶將為之也,不為少頃輟焉。曉然獨明於先王之所以得之,所以失之,知國之安危臧否,若別白黑。是其人也,大用之,則天下為一,諸侯為臣;小用之,則威行鄰敵;縱不能用,使無去其疆域,則國終身無故。故君人者,愛民而安,好士而榮,兩者無一焉而亡。詩曰:"介人維藩,大師為垣。"此之謂也。

君,是民的本原;本原清則流清,本原濁則流濁。所以有社稷卻不能愛民,不能利民,而求民親愛自己,不可得。民不親不愛,而求為自己用,為自己死,不可得。民不為自己用,不為自己死,而求兵強勁,城堅固,不可得。兵不強勁,城不堅固,而求敵不到來,不可得。敵到來而求沒有危削,不滅亡,不可得。危削滅亡的情狀,都聚集在這裡了,而求安樂,是狂生。狂生不等時候就凋落。所以人主想強固安樂,就不如反過來求之於民;想親附下面齊一民,就不如反過來求之於政;想修政美俗,就不如求那人。那或者蓄積而得到這樣的人世代不絕。那人,生在如今的世上,而志向在古代的道。因為天下的王公沒有喜好它的,然而這個人獨自喜好它;因為天下的民沒有做它的,然而這個人獨自做它。喜好它的貧,做它的窮,然而這個人還將要做它,不為此片刻停止。明白地獨自明瞭先王所以得、所以失,知道國的安危好壞,如同辨別黑白。這樣的人,往大處用他,則天下統一,諸侯做臣;往小處用他,則威行於鄰敵;即使不能用,使他不離開疆域,則國終身沒有事故。所以做人君的,愛民而安,好士而榮,兩者一樣都沒有就滅亡。《詩經·大雅·板》說:「甲士是藩籬,大眾是垣牆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道者,何也?曰:君之所道也。君者,何也?曰:能群也。能群也者,何也?曰:善生養人者也,善班治人者也,善顯設人者也,善藩飾人者也。善生養人者人親之,善班治人者人安之,善顯設人者人樂之,善藩飾人者人榮之。四統者俱,而天下歸之,夫是之謂能群。不能生養人者,人不親也;不能班治人者,人不安也;不能顯設人者,人不樂也;不能藩飾人者,人不榮也。四統者亡,而天下去之,夫是之謂匹夫。故曰:道存則國存,道亡則國亡。省工賈,眾農夫,禁盜賊,除奸邪:是所以生養之也。天子三公,諸侯一相,大夫擅官,士保職,莫不法度而公:是所以班治之也。論德而定次,量能而授官,皆使人載其事,而各得其所宜,上賢使之為三公,次賢使之為諸侯,下賢使之為士大夫:是所以顯設之也。修冠弁衣裳,黼黻文章,琱琢刻鏤,皆有等差:是所以藩飾之也。故由天子至於庶人也,莫不騁其能,得其志,安樂其事,是所同也;衣暖而食充,居安而遊樂,事時制明而用足,是又所同也。若夫重色而成文章,重味而成珍備,是所衍也。聖王財衍,以明辨異,上以飾賢良而明貴賤,下以飾長幼而明親疏。上在王公之朝,下在百姓之家,天下曉然皆知其所以為異也,將以明分達治而保萬世也。故天子諸侯無靡費之用,士大夫無流淫之行,百吏官人無怠慢之事,眾庶百姓無奸怪之俗,無盜賊之罪,其能以稱義遍矣。故曰:治則衍及百姓,亂則不足及王公。此之謂也。

道,是什麼?說:是君所行的。君,是什麼?說:是能群的。能群,是什麼?說:是善於生養人的,善於治理人的,善於顯設人的,善於藩飾人的。善於生養人的人親近他,善於治理人的人安定於他,善於顯設人的人樂於他,善於藩飾人的人榮於他。四統都具備,而天下歸向他,這就叫做能群。不能生養人的,人不親近;不能治理人的,人不安;不能顯設人的,人不樂;不能藩飾人的,人不榮。四統滅亡,而天下離開他,這就叫做匹夫。所以說:道存在則國存在,道滅亡則國滅亡。減省工賈,增多農夫,禁止盜賊,除去奸邪:是用來生養的。天子有三公,諸侯有一個相,大夫專擅官職,士保守職事,沒有不法度而公:是用來治理的。論定德而排定等次,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職,都使人擔負他的事,而各自得到適宜,上等賢使他做三公,次等賢使他做諸侯,下等賢使他做士大夫:是用來顯設的。修整冠弁衣裳,黼黻文章,雕琢刻鏤,都有等差:是用來藩飾的。所以從天子到庶人,沒有不馳騁才能,得到志向,安樂於事,這是所相同的;衣暖而食充足,居安而遊樂,事合時、制度明而用度充足,這又是所相同的。至於重疊顏色而成就文章,重疊滋味而成就珍備,是所多餘的。聖王裁成多餘的,用來顯明辨別差異,對上用來文飾賢良而顯明貴賤,對下用來文飾長幼而顯明親疏。上在王公的朝廷,下在百姓的家,天下明白地都知道所以不同,將要用來顯明分際、達致治而保全萬世。所以天子諸侯沒有靡費的用度,士大夫沒有流淫的行為,百吏官人沒有怠慢的事,眾庶百姓沒有奸怪的習俗,沒有盜賊的罪,這樣就能夠稱於義而周遍了。所以說:治則多餘達到百姓,亂則不足達到王公。說的就是這個。

至道大形:隆禮至法則國有常,尚賢使能則民知方,纂論公察則民不疑,賞克罰偷則民不怠,兼聽齊明則天下歸之;然後明分職,序事業,材技官能,莫不治理,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,公義明而私事息矣:如是,則德厚者進而佞說者止,貪利者退而廉節者起。書曰:"先時者殺無赦,不逮時者殺無赦。"人習其事而固,人之百事,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。故職分而民不慢,次定而序不亂,兼聽齊明而百姓不留:如是,則臣下百吏至於庶人,莫不修己而後敢安止,誠能而後敢受職;百姓易俗,小人變心,奸怪之屬莫不反愨:夫是之謂政教之極。故天子不視而見,不聽而聰,不慮而知,不動而功,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如一體,如四胑之從心:夫是之謂大形。詩曰:"溫溫恭人,維德之基。"此之謂也。

至道的大形:尊崇禮、極盡法則則國有常規,崇尚賢、使用能則民知道方向,聚集公論明察則民不疑惑,賞克盡、罰偷惰則民不怠,兼聽齊明則天下歸向;然後顯明分職,序列事業,按材技任官能,沒有不治理,則公道通達而私門堵塞了,公義顯明而私事止息了:像這樣,則德厚的進來而佞說的停止,貪利的退去而廉節的興起。《書》說:「先於時的殺而不赦,趕不上時的殺而不赦。」人熟習他的事而堅固,人的百事,如同耳目鼻口不可以互相借用官能。所以職分而民不怠慢,等次確定而序列不亂,兼聽齊明而百姓不滯留:像這樣,則臣下百吏到了庶人,沒有不修整自己然後才敢安於止,確實有才能然後才敢接受職;百姓改變習俗,小人改變心,奸怪一類沒有不返回端謹的:這就叫做政教的極致。所以天子不看而能見,不聽而能聰,不慮而能知,不動而有功,塊然獨自坐著而天下跟從他如同一體,如同四肢跟從心:這就叫做大形。《詩經·大雅·抑》說:「溫和恭敬的人,是德的根基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為人主者,莫不欲強而惡弱,欲安而惡危,欲榮而惡辱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要此三欲,闢此三惡,果何道而便?曰:在慎取相,道莫徑是矣。故知而不仁,不可;仁而不知,不可;既知且仁,是人主之寶也,王霸之佐也。不急得,不知;得而不用,不仁。無其人而幸有其功,愚莫大焉。今人主有大患:使賢者為之,則與不肖者規之;使知者慮之,則與愚者論之;使修士行之,則與汙邪之人疑之,雖欲成功,得乎哉!譬之,是猶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,惑莫大焉!語曰:好女之色,惡者之孽也;公正之士,眾人之痤也;修道之人,汙邪之賊也。今使汙邪之人,論其怨賊,而求其無偏,得乎哉!譬之,是猶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,亂莫大焉。

做人主的,沒有不想強而厭惡弱,想安而厭惡危,想榮而厭惡辱,這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要約這三欲,避開這三惡,究竟什麼道便利?說:在於謹慎選取相,道沒有比這個更直接的了。所以智而不仁,不可以;仁而不智,不可以;既智又仁,是人主的寶物,是王霸的輔佐。不急於得到,是不智;得到卻不用,是不仁。沒有那人卻僥倖有那功,愚沒有比這更大的。如今人主有大患:使賢的人做,卻和不肖的人規劃;使智的人慮,卻和愚的人評論;使修整的士實行,卻和汙邪的人懷疑,即使想成功,能做得到嗎!好比立直木卻恐怕它的影子彎曲,惑沒有比這更大的!俗話說:美好女子的容色,是醜陋者的禍孽;公正的士,是眾人的瘡痤;修道的人,是汙邪的賊害。如今讓汙邪的人,評論他所怨恨的賊害,而求他沒有偏頗,能做得到嗎!好比立彎木卻求它的影子直,亂沒有比這更大的。

故古之人為之不然:其取人有道,其用人有法。取人之道,參之以禮;用人之法,禁之以等。行義動靜,度之以禮;知慮取捨,稽之以成;日月積久,校之以功,故卑不得以臨尊,輕不得以縣重,愚不得以謀知,是以萬舉而不過也。故校之以禮,而觀其能安敬也;與之舉措遷移,而觀其能應變也;與之安燕,而觀其能無流慆也;接之以聲色、權利、忿怒、患險,而觀其能無離守也。彼誠有之者,與誠無之者,若白黑然,可詘邪哉!故伯樂不可欺以馬,而君子不可欺以人,此明王之道也。

所以古代的人為此不是這樣:他取人有道,他用人有法。取人的道,用禮來參驗;用人的法,用等級來禁止。行義動靜,用禮來度量;智慮取捨,用成就來稽考;日月積累長久,用功來校核,所以卑不能臨駕尊,輕不能稱量重,愚不能謀劃智,因此萬次舉動都沒有過錯。所以用禮來校核,而觀看他能不能安於敬;跟他舉措遷移,而觀看他能不能應變;跟他安燕,而觀看他能不能沒有放蕩;用聲色、權利、忿怒、患險來接觸他,而觀看他能不能沒有離開職守。那確實有這些的,和確實沒有這些的,如同黑白,可以屈服嗎!所以伯樂不可以用馬來欺騙,而君子不可以用人來欺騙,這是明王的道。

人主欲得善射--射遠中微者,縣貴爵重賞以招致之。內不可以阿子弟,外不可以隱遠人,能中是者取之;是豈不必得之之道也哉!雖聖人不能易也。欲得善馭--及速致遠者,一日而千里,縣貴爵重賞以招致之。內不可以阿子弟,外不可以隱遠人,能致是者取之;是豈不必得之之道也哉!雖聖人不能易也。欲治國馭民,調壹上下,將內以固城,外以拒難,治則制人,人不能制也;亂則危辱滅亡,可立而待也。然而求卿相輔佐,則獨不若是其公也,案唯便嬖親比己者之用也,豈不過甚矣哉!故有社稷者,莫不欲強,俄則弱矣;莫不欲安,俄則危矣;莫不欲存,俄則亡矣。古有萬國,今有十數焉,是無他故,莫不失之是也。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,無私人以官職事業,是何也?曰:本不利於所私也。彼不能而主使之,則是主闇也;臣不能而誣能,則是臣詐也。主闇於上,臣詐於下,滅亡無日,俱害之道也。夫文王非無貴戚也,非無子弟也,非無便嬖也,倜然乃舉太公於州人而用之,豈私之也哉!以為親邪?則周姬姓也,而彼姜姓也;以為故邪?則未嘗相識也;以為好麗邪?則夫人行年七十有二,(齒軍)然而齒墮矣。然而用之者,夫文王欲立貴道,欲白貴名,以惠天下,而不可以獨也。非於是子莫足以舉之,故舉是子而用之。於是乎貴道果立,貴名果白,兼制天下,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。周之子孫,苟非狂惑者,莫不為天下之顯諸侯,如是者能愛人也。故舉天下之大道,立天下之大功,然後隱其所憐所愛,其下猶足以為天下之顯諸侯。故曰:唯明主為能愛其所愛,闇主則必危其所愛。此之謂也。

人主想得到善於射的——射遠中微的,懸掛貴爵重賞來招致他們。對內不可以偏袒子弟,對外不可以隱沒遠人,能射中這個的就取用;這豈不是一定得到的道嗎!即使聖人也不能改變。想得到善於駕御的——趕上迅速到達遠方的,一天跑千里,懸掛貴爵重賞來招致他們。對內不可以偏袒子弟,對外不可以隱沒遠人,能致這個的就取用;這豈不是一定得到的道嗎!即使聖人也不能改變。想治國馭民,調一上下,將要對內用來堅固城,對外用來抗拒難,治則制約人,人不能制約;亂則危辱滅亡,可以站著等待。然而求卿相輔佐,卻獨獨不像這樣公正,於是只任用便嬖親附自己的,難道不是過分得很嗎!所以有社稷的,沒有不想強,不久就弱了;沒有不想安,不久就危了;沒有不想存,不久就滅亡了。古代有萬國,如今有十幾個,這沒有別的緣故,沒有不是在這個上失去的。所以明主有把金石珠玉私給人的,沒有把官職事業私給人的,這是為什麼?說:根本上不利於所私的人。他不能而主役使他,則是主昏暗;臣不能而誣稱能,則是臣欺詐。主在上面昏暗,臣在下面欺詐,滅亡沒有幾天,是都受害的道。那文王並不是沒有貴戚,並不是沒有子弟,並不是沒有便嬖,超然竟從州人裡舉用太公,哪裡是私他呢!以為親嗎?則周是姬姓,而他是姜姓;以為故舊嗎?則未曾相識;以為美好嗎?則那人年紀七十二,牙齒已經脫落了。然而用他,是文王想樹立貴道,想顯白貴名,來施惠天下,而不可以獨自。不是這個人就不足以舉用,所以舉用這個人。於是貴道果然樹立,貴名果然顯白,兼制天下,建立七十一國,姬姓獨自佔五十三人。周的子孫,如果不是狂惑的,沒有不做天下顯赫諸侯的,像這樣是能愛人。所以舉起天下的大道,樹立天下的大功,然後隱恤所憐所愛的,那下面還足以做天下顯赫的諸侯。所以說:只有明主能愛他所愛的,昏主則一定危害他所愛的。說的就是這個。

牆之外,目不見也;裡之前,耳不聞也;而人主之守司,遠者天下,近者境內,不可不略知也。天下之變,境內之事,有弛易齵差者矣,而人主無由知之,則是拘脅蔽塞之端也。耳目之明,如是其狹也;人主之守司,如是其廣也;其中不可以不知也,如是其危也。然則人主將何以知之?曰:便嬖左右者,人主之所以窺遠收眾之門戶牖向也,不可不早具也。故人主必將有便嬖左右足信者,然後可。其知惠足使規物,其端誠足使定物,然後可;夫是之謂國具。人主不能不有遊觀安燕之時,則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變焉。如是,國者,事物之至也如泉原,一物不應,亂之端也。故曰:人主不可以獨也。卿相輔佐,人主之基杖也,不可不早具也。故人主必將有卿相輔佐足任者,然後可。其德音足以填撫百姓,其知慮足以應待萬變,然後可;夫是之謂國具。四鄰諸侯之相與,不可以不相接也,然而不必相親也,故人主必將有足使喻志決疑於遠方者,然後可。其辯說足以解煩,其知慮足以決疑,其齊斷足以距難,不還秩,不反君,然而應薄扞患,足以持社稷,然後可,夫是之謂國具。故人主無便嬖左右足信者,謂之闇;無卿相輔佐足任使者,謂之獨;所使於四鄰諸侯者非其人,謂之孤;孤獨而晻,謂之危。國雖若存,古之人曰亡矣。詩曰:"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"此之謂也。

牆的外面,眼睛看不見;里巷的前面,耳朵聽不見;而人主所守司的,遠的是天下,近的是境內,不可以不略微知道。天下的變化,境內的事,已經有弛緩差失的了,而人主無從知道,則這是拘脅蔽塞的端緒。耳目的明,像這樣狹窄;人主所守司的,像這樣廣大;其中不可以不知道,像這樣危險。那麼人主將憑什麼知道?說:便嬖左右,是人主所以窺遠收眾的門戶窗戶,不可以不早具備。所以人主一定將有便嬖左右足以信任的,然後才可以。他的智惠足以規劃物,他的端誠足以安定物,然後才可以;這就叫做國的器具。人主不能沒有遊觀安燕的時候,就不能不有疾病死亡的變故。像這樣,國,事物到來如同泉源,一物不應對,就是亂的端緒。所以說:人主不可以獨自。卿相輔佐,是人主的基杖,不可以不早具備。所以人主一定將有卿相輔佐足以勝任的,然後才可以。他的德音足以鎮撫百姓,他的智慮足以應對萬變,然後才可以;這就叫做國的器具。四鄰諸侯互相交往,不可以不相接,然而不必相親,所以人主一定將有足以在遠方喻志決疑的,然後才可以。他的辯說足以解開煩難,他的智慮足以決疑,他的齊斷足以抗拒患難,不還報私秩,不反君,然而應對緊迫、捍禦禍患,足以持守社稷,然後才可以,這就叫做國的器具。所以人主沒有便嬖左右足以信任的,叫做昏;沒有卿相輔佐足以任使的,叫做獨;所使於四鄰諸侯的不是那人,叫做孤;孤獨而昏暗,叫做危。國雖然好像還在,古代的人說已經滅亡了。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》說:「濟濟多士,文王因此安寧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材人:願愨拘錄,計數纖嗇,而無敢遺喪,是官人使吏之材也。修飭端正,尊法敬分,而無傾側之心,守職修業,不敢損益,可傳世也,而不可使侵奪,是士大夫官師之材也。知隆禮義之為尊君也,知好士之為美名也,知愛民之為安國也,知有常法之為一俗也,知尚賢使能之為長功也,知務本禁末之為多材也,知無與下爭小利之為便於事也,知明制度,權物稱用之為不泥也,是卿相輔佐之材也,未及君道也。能論官此三材者而無失其次,是謂人主之道也。若是則身佚而國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,是人主之要守也。人主不能論此三材者,不知道此道,安值將卑埶出勞,並耳目之樂,而親自貫日而治詳,一日而曲辨之,慮與臣下爭小察而綦偏能,自古及今,未有如此而不亂者也。是所謂視乎不可見,聽乎不可聞,為乎不可成,此之謂也。

量材用人:謹願端謹劬勞,計數細密吝嗇,而不敢遺漏喪失,是官人使吏的材。修飭端正,尊法敬分,而沒有傾側的心,守職修業,不敢增減,可以傳世,而不可以使它被侵奪,是士大夫官師的材。知道尊崇禮義是用來尊君的,知道好士是用來成美名的,知道愛民是用來安國的,知道有常法是用來齊一習俗的,知道崇尚賢、使用能是用來增長功的,知道務求根本、禁止末業是用來增多材的,知道不跟下面爭小利是用來便利事的,知道顯明制度、權衡物稱其用是用來不拘泥的,是卿相輔佐的材,還沒達到君道。能論定任官這三種材而沒有失去等次,這叫做人主的道。像這樣則自身安逸而國治,功大而名美,上可以稱王,下可以稱霸,這是人主的要約持守。人主不能論定這三種材,不知道走這個道,於是只將降低權勢、親自勞苦,摒棄耳目的樂,而親自連日詳細治理,一天曲折辨治,思慮跟臣下爭小察而極盡偏能,從古到今,沒有像這樣而不亂的。這就是所謂看那不可見的,聽那不可聞的,做那不可成的,說的就是這個。

臣道篇第十三

人臣之論:有態臣者,有篡臣者,有功臣者,有聖臣者。--內不足使一民,外不足使距難,百姓不親,諸侯不信;然而巧敏佞說,善取寵乎上,是態臣者也。上不忠乎君,下善取譽乎民,不恤公道通義,朋黨比周,以環主圖私為務,是篡臣者也。內足使以一民,外足使以距難,民親之,士信之,上忠乎君,下愛百姓而不倦,是功臣者也。上則能尊君,下則能愛民,政令教化,刑下如影,應卒遇變,齊給如響,推類接譽,以待無方,曲成制象,是聖臣者也。故用聖臣者王,用功臣者強,用篡臣者危,用態臣者亡。態臣用則必死,篡臣用則必危,功臣用則必榮,聖臣用則必尊。故齊之蘇秦,楚之州侯,秦之張儀,可謂態臣者也。韓之張去疾,趙之奉陽,齊之孟嘗,可謂篡臣也。齊之管仲,晉之咎犯,楚之孫叔敖,可謂功臣矣。殷之伊尹,周之太公,可謂聖臣矣。--是人臣之論也,吉凶賢不肖之極也。必謹志之!而慎自為擇取焉,足以稽矣。

人臣的倫類:有態臣,有篡臣,有功臣,有聖臣。——對內不足以齊一民,對外不足以抗拒患難,百姓不親近,諸侯不相信;然而巧敏佞說,善於從上面取寵,這是態臣。對上不忠於君,對下善於從民取譽,不顧公道通義,朋黨比周,把環繞君主圖謀私當作事務,這是篡臣。對內足以用來齊一民,對外足以用來抗拒難,民親近他,士相信他,對上忠於君,對下愛百姓而不厭倦,這是功臣。對上能尊君,對下能愛民,政令教化,形於下面如同影子,應對突然、遇上變化,敏捷如同回聲,推類接譽,來對待沒有定方,曲折成就制度法象,這是聖臣。所以用聖臣的稱王,用功臣的強,用篡臣的危險,用態臣的滅亡。態臣被用就一定死,篡臣被用就一定危險,功臣被用就一定榮,聖臣被用就一定尊。所以齊的蘇秦,楚的州侯,秦的張儀,可以叫做態臣。韓的張去疾,趙的奉陽,齊的孟嘗,可以叫做篡臣。齊的管仲,晉的咎犯,楚的孫叔敖,可以叫做功臣了。殷的伊尹,周的太公,可以叫做聖臣了。——這是人臣的倫類,是吉凶賢不肖的極致。一定要謹慎記住!而慎重自己選擇取用,足以稽考了。

從命而利君謂之順,從命而不利君謂之諂;逆命而利君謂之忠,逆命而不利君謂之篡;不恤君之榮辱,不恤國之臧否,偷合苟容以持祿養交而已耳,謂之國賊。君有過謀過事,將危國家隕社稷之懼也;大臣父兄,有能進言於君,用則可,不用則去,謂之諫;有能進言於君,用則可,不用則死,謂之爭;有能比知同力,率群臣百吏而相與強君撟君,君雖不安,不能不聽,遂以解國之大患,除國之大害,成於尊君安國,謂之輔;有能抗君之命,竊君之重,反君之事,以安國之危,除君之辱,功伐足以成國之大利,謂之拂。故諫爭輔拂之人,社稷之臣也,國君之寶也,明君之所尊厚也,而闇主惑君以為己賊也。故明君之所賞,闇君之所罰也;闇君之所賞,明君之所殺也。伊尹箕子可謂諫矣,比干子胥可謂爭矣,平原君之於趙可謂輔矣,信陵君之於魏可謂拂矣。傳曰:"從道不從君。"此之謂也。故正義之臣設,則朝廷不頗;諫爭輔拂之人信,則君過不遠;爪牙之士施,則仇讎不作;邊境之臣處,則疆垂不喪,故明主好同而闇主好獨,明主尚賢使能而饗其盛,闇主妒賢畏能而滅其功,罰其忠,賞其賊,夫是之謂至闇,桀紂所以滅也。

從命而有利於君叫做順,從命而不利於君叫做諂;逆命而有利於君叫做忠,逆命而不利於君叫做篡;不顧君的榮辱,不顧國的好壞,偷合苟容來持守俸祿、豢養私交罷了,叫做國賊。君有錯誤的謀劃、錯誤的事,將有危害國家、隕落社稷的恐懼;大臣父兄,有能向君進言,用就可以,不用就離開,叫做諫;有能向君進言,用就可以,不用就死,叫做爭;有能比合智、會同力,率領群臣百吏而互相強君矯君,君即使不安,不能不聽,於是用來解除國的大患,除去國的大害,成就於尊君安國,叫做輔;有能抗拒君的命令,竊取君的權重,反過來做君的事,來安定國的危,除去君的辱,功伐足以成就國的大利,叫做拂。所以諫爭輔拂的人,是社稷的臣,是國君的寶物,是明君所尊厚的,而昏主惑君把他們當作自己的賊害。所以明君所賞的,是昏君所罰的;昏君所賞的,是明君所殺的。伊尹、箕子可以叫做諫了,比干、子胥可以叫做爭了,平原君對於趙可以叫做輔了,信陵君對於魏可以叫做拂了。傳記說:「從道不從君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所以正義的臣設立,則朝廷不偏頗;諫爭輔拂的人被信任,則君的過錯不遠;爪牙的士被施用,則仇敵不發作;邊境的臣處在那裡,則疆垂不喪失。所以明主喜好會同而昏主喜好獨自,明主崇尚賢、使用能而享受那盛,昏主嫉妒賢、畏懼能而滅他們的功,懲罰忠的,賞賜賊的,這就叫做至昏,是桀紂所以滅亡的。

事聖君者,有聽從無諫爭;事中君者,有諫爭無諂諛;事暴君者,有補削無撟拂。迫脅於亂時,窮居於暴國,而無所避之,則崇其美,揚其善,違其惡,隱其敗,言其所長,不稱其所短,以為成俗。詩曰:"國有大命,不可以告人,妨其躬身。"此之謂也。

事奉聖君的,有聽從沒有諫爭;事奉中君的,有諫爭沒有諂諛;事奉暴君的,有補削沒有矯拂。被迫脅在亂時,窮居在暴國,而沒有地方避開,就推崇他的美,表揚他的善,避開他的惡,隱藏他的敗,說他所長的,不稱他所短的,來成就習俗。《詩經》說:「國有大命,不可以告訴人,妨害自身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恭敬而遜,聽從而敏,不敢有以私決擇也,不敢有以私取與也,以順上為志,是事聖君之義也。忠信而不諛,諫爭而不諂,撟然剛折端志而無傾側之心,是案曰是,非案曰非,是事中君之義也。調而不流,柔而不屈,寬容而不亂,曉然以至道而無不調和也,而能化易,時關內之,是事暴君之義也。若馭樸馬,若養赤子,若食餧人。故因其懼也而改其過,因其憂也而辨其故,因其喜也而入其道,因其怒也而除其怨,曲得所謂焉。書曰:"從命而不拂,微諫而不倦,為上則明,為下則遜。"此之謂也。

恭敬而謙遜,聽從而敏捷,不敢有因私來決擇的,不敢有因私來取與的,把順從上面當作志向,這是事奉聖君的義。忠信而不阿諛,諫爭而不諂,矯然剛折、志向端正而沒有傾側的心,是就說是,非就說非,這是事奉中君的義。調和而不放蕩,柔而不屈服,寬容而不亂,明白地用至道而沒有不調和的,而能化易,時時關納入內,這是事奉暴君的義。如同駕馭未調的馬,如同養赤子,如同喂飢餓的人。所以因著他的懼而來改正過錯,因著他的憂而來辨別緣故,因著他的喜而來納入道,因著他的怒而來除去怨,曲折得到所說的。《書》說:「從命而不違逆,微諫而不厭倦,做上面就明,做下面就遜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事人而不順者,不疾者也;疾而不順者,不敬者也;敬而不順者,不忠者也;忠而不順者,無功者也;有功而不順者,無德者也。故無德之為道也,傷疾、墮功、滅苦,故君子不為也。

事奉人而不順從的,是不敏捷的人;敏捷而不順從的,是不敬的人;敬而不順從的,是不忠的人;忠而不順從的,是沒有功的人;有功而不順從的,是沒有德的人。所以沒有德作為道,傷害敏捷、毀墮功、滅盡勞苦,所以君子不做。

有大忠者,有次忠者,有下忠者,有國賊者:以德覆君而化之,大忠也;以德調君而輔之,次忠也;以是諫非而怒之,下忠也;不恤君之榮辱,不恤國之臧否,偷合苟容以持祿養交而已耳,國賊也。若周公之於成王也,可謂大忠矣;若管仲之於桓公,可謂次忠矣;若子胥之於夫差,可謂下忠矣;若曹觸龍之於紂者,可謂國賊矣。

有大忠,有次忠,有下忠,有國賊:用德覆罩君而教化他,是大忠;用德調適君而輔助他,是次忠;用是諫非而使他發怒,是下忠;不顧君的榮辱,不顧國的好壞,偷合苟容來持守俸祿、豢養私交罷了,是國賊。像周公對於成王,可以叫做大忠了;像管仲對於桓公,可以叫做次忠了;像子胥對於夫差,可以叫做下忠了;像曹觸龍對於紂,可以叫做國賊了。

仁者必敬人。凡人非賢,則案不肖也。人賢而不敬,則是禽獸也;人不肖而不敬,則是狎虎也。禽獸則亂,狎虎則危,災及其身矣。詩曰:"不敢暴虎,不敢馮河。人知其一,莫知其它。戰戰兢兢--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"此之謂也。故仁者必敬人。敬人有道,賢者則貴而敬之,不肖者則畏而敬之;賢者則親而敬之,不肖者則疏而敬之。其敬一也,其情二也。若夫忠信端愨,而不害傷,則無接而不然,是仁人之質也。忠信以為質,端愨以為統,禮義以為文,倫類以為理,喘而言,臑而動,而一可以為法則。詩曰:"不僭不賊,鮮不為則。"此之謂也。

仁者一定尊敬人。凡人不是賢,就是不肖。人賢卻不尊敬,則是禽獸;人不肖卻不尊敬,則是狎虎。禽獸就亂,狎虎就危險,災到他自己身上了。《詩經·小雅·小旻》說:「不敢徒手搏虎,不敢徒步渡河。人知道這一樣,不知道其他。戰戰兢兢——如同臨近深淵,如同踩著薄冰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所以仁者一定尊敬人。尊敬人有道:賢的就看重而尊敬,不肖的就畏懼而尊敬;賢的就親近而尊敬,不肖的就疏遠而尊敬。尊敬是一回事,情是兩回事。至於忠信端謹,而不傷害,則沒有交接不是這樣,這是仁人的質。把忠信當作質,把端謹當作統紀,把禮義當作文,把倫類當作理,即使是極細微的說話、蠕動,也可以做法則。《詩經·大雅·抑》說:「不僭越不賊害,很少不做法則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恭敬、禮也;調和、樂也;謹慎、利也;鬥怒、害也。故君子安禮樂利,謹慎而無鬥怒,是以百舉而不過也。--小人反是。

恭敬,是禮;調和,是樂;謹慎,是利;爭鬥忿怒,是害。所以君子安於禮樂利,謹慎而沒有爭鬥忿怒,因此百次舉動都沒有過錯。——小人相反。

通忠之順,權險之平,禍亂之從聲,三者非明主莫之能知也。爭然後善,戾然後功,生死無私,致忠而公,夫是之謂通忠之順,信陵君似之矣。奪然後義,殺然後仁,上下易位然後貞,功參天地,澤被生民,夫是之謂權險之平,湯武是也。過而通情,和而無經,不恤是非,不論曲宜,偷合苟容,迷亂狂生,夫是之謂禍亂之從聲,飛廉惡來是也。傳曰:"斬而齊,枉而順,不同而一。"詩曰:"受小球大球,為下國綴旒。"此之謂也。

貫通忠而達到順,權變險而達到平,禍亂的從聲附和,三者不是明主沒有能知道的。爭然後善,乖戾然後有功,生死沒有私,極盡忠而公,這就叫做貫通忠而達到順,信陵君近似了。奪取然後義,殺然後仁,上下交換位子然後貞,功參配天地,恩澤覆蓋生民,這就叫做權變險而達到平,湯武就是。有過錯卻通融,應和而沒有經常,不顧是非,不論曲直所宜,偷合苟容,迷亂狂生,這就叫做禍亂的從聲附和,飛廉、惡來就是。傳記說:「不齊卻齊,彎曲卻順,不同卻一。」《詩經·商頌·長髮》說:「接受小的法、大的法,做下國的綴旒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致士篇第十四

衡聽、顯幽、重明、退奸、進良之術:朋黨比周之譽,君子不聽;殘賊加累之譖,君子不用;隱忌雍蔽之人,君子不近;貨財禽犢之請,君子不許。凡流言、流說、流事、流謀、流譽、流愬,不官而衡至者,君子慎之,聞聽而明譽之,定其當而當,然後士其刑賞而還與之;如是則奸言、奸說、奸事、奸謀、奸譽、奸愬,莫之試也;忠言、忠說、忠事、忠謀、忠譽、忠愬、莫不明通,方起以尚盡矣。夫是之謂衡聽、顯幽、重明、退奸、進良之術。

衡聽、顯幽、重明、退奸、進良的方法:朋黨比周的譽,君子不聽;殘賊加累的讒言,君子不用;隱忌壅蔽的人,君子不靠近;貨財禽犢的請託,君子不許。凡是流言、流說、流事、流謀、流譽、流訴,不經官府而橫來的,君子謹慎對待,聽聞而明白稱說它,確定它恰當和不恰當,然後給他刑賞而還報給他;像這樣則奸言、奸說、奸事、奸謀、奸譽、奸訴,沒有來嘗試的;忠言、忠說、忠事、忠謀、忠譽、忠訴,沒有不顯明通達,並起而向上窮盡了。這就叫做衡聽、顯幽、重明、退奸、進良的方法。

川淵深而魚鱉歸之,山林茂而禽獸歸之,刑政平而百姓歸之,禮義備而君子歸之。故禮及身而行修,義及國而政明,能以禮挾而貴名白,天下願,令行禁止,王者之事畢矣。詩曰:"惠此中國,以綏四方。"此之謂也。川淵者,魚龍之居也,山林者、鳥獸之居也,國家者、士民之居也。川淵枯、則魚龍去之,山林險,則鳥獸去之,國家失政、則士民去之。無土則人不安居,無人則土不守,無道法則人不至,無君子則道不舉。故土之與人也,道之與法也者,國家之本作也。君子也者,道法之摠要也,不可少頃曠也。得之則治,失之則亂;得之則安,失之則危;得之則存,失之則亡,故有良法而亂者有之矣,有君子而亂者,自古及今,未嘗聞也,傳曰:"治生乎君子,亂生於小人。"此之謂也。

河川深淵深而魚鱉歸向它,山林茂而禽獸歸向它,刑政平而百姓歸向它,禮義完備而君子歸向它。所以禮加到身上而行為修整,義加到國而政顯明,能用禮周遍而貴名顯白,天下仰慕,令行禁止,王者的事就完畢了。《詩經·大雅·民勞》說:「施惠這中國,來安定四方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河川深淵,是魚龍居住的地方;山林,是鳥獸居住的地方;國家,是士民居住的地方。河川深淵枯竭,則魚龍離開;山林險惡,則鳥獸離開;國家失政,則士民離開。沒有土則人不能安居,沒有人則土不能守,沒有道法法則人不到來,沒有君子則道不能舉起。所以土和人,道和法,是國家的本作。君子,是道法的總要約,不可以片刻空缺。得到他就治,失去他就亂;得到他就安,失去他就危;得到他就存,失去他就亡。所以有良法卻亂的有過了,有君子卻亂的,從古到今,未曾聽說。傳記說:「治從君子生出,亂從小人生出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得眾動天。美意延年。誠信如神,夸誕逐魂。

得到眾就能感動天。心意美好就能延長年壽。誠信如同神,夸誕驅逐魂。

人主之害,不在乎不言用賢,而在乎不誠必用賢。夫言用賢者,口也;卻賢者,行也,口行相反,而欲賢者之至,不肖者之退也,不亦難乎!夫耀蟬者,務在明其火,振其樹而已;火不明,雖振其樹,無益也。今人主有能明其德者,則天下歸之,若蟬之歸明火也。

人主的害,不在於不說任用賢,而在於不真誠一定任用賢。那說任用賢的,是口;退卻賢的,是行為,口和行為相反,卻想要賢的到來,不肖的退去,不也難嗎!那照蟬的人,務求在於明亮他的火,振動那樹罷了;火不亮,即使振動那樹,也沒有益處。如今人主有能顯明他的德的,則天下歸向他,如同蟬歸向明亮的火。

臨事接民,而以義變應,寬裕而多容,恭敬以先之,政之始也。然後中和察斷以輔之,政之隆也。然後進退誅賞之,政之終也。故一年與之始,三年與之終。用其終為始,則政令不行,而上下怨疾,亂所以自作也。書曰:"義刑義殺;勿庸以即,女惟曰:未有順事。"言先教也。

臨事接民,而用義來應變,寬裕而多容納,用恭敬來引導,是政的開始。然後用中和察斷來輔助,是政的隆盛。然後進退誅賞,是政的終結。所以一年給他開始,三年給他終結。用終結當作開始,則政令不能實行,而上下怨恨,亂所以自己發作。《書》說:「義的刑、義的殺;不要用來立即,你只說:尚未有順從的事。」是說先教化。

程者、物之準也,禮者、節之準也;程以立數,禮以定倫;德以敘位,能以授官。凡節奏欲陵,而生民欲寬;節奏陵而文,生民寬而安;上文下安,功名之極也,不可以加矣。

程,是物的準則;禮,是節的準則。程用來建立數,禮用來確定倫;德用來序列位子,能用來授予官職。凡是節奏想要嚴峻,而養活民想要寬;節奏嚴峻就有文,養活民寬就安;上面有文、下面安,是功名的極致,不可以再加了。

君者、國之隆也,父者、家之隆也。隆一而治,二而亂。自古及今,未有二隆爭重,而能長久者。

君,是國所尊崇的;父,是家所尊崇的。尊崇一就治,二就亂。從古到今,未曾有兩個尊崇爭奪權重,而能長久的。

師術有四--而博習不與焉:尊嚴而憚,可以為師;耆艾而信,可以為師;誦說而不陵不犯,可以為師;知微而論,可以為師:故師術有四--而博習不與焉。水深而回,樹落則糞本,弟子通利則思師。詩曰:"無言不讎,無德不報。"此之謂也。

為師的方法有四——而廣博學習不在其中:尊嚴而使人忌憚,可以做老師;年高而有信,可以做老師;誦說而不陵越不違犯,可以做老師;知道微細而能論,可以做老師:所以為師的方法有四——而廣博學習不在其中。水深深就回旋,樹葉落下就肥了根本,弟子通達得利就思念老師。《詩經·大雅·抑》說:「沒有話不酬答,沒有德不回報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賞不欲僭,刑不欲濫。賞僭則利及小人,刑濫則害及君子。若不幸而過,寧僭勿濫。與其害善,不若利淫。

賞不想僭越,刑不想濫。賞僭越則利達到小人,刑濫則害達到君子。如果不幸而過分,寧肯僭越不要濫。與其傷害善,不如有利於淫。

議兵篇第十五

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,王曰:請問兵要?

臨武君和孫卿子在趙孝成王面前議論兵,王說:請問用兵的要約?

臨武君對曰:上得天時,下得地利,觀敵之變動,後之發,先之至,此用兵之要術也。

臨武君回答說:上得天時,下得地利,觀看敵人的變動,後於他發動,先於他到達,這是用兵的要約方法。

孫卿子曰:不然!臣所聞古之道,凡用兵攻戰之本,在乎壹民。弓矢不調,則羿不能以中微;六馬不和,則造父不能以致遠;士民不親附,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。故善附民者,是乃善用兵者也。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。

孫卿子說:不是這樣!臣所聽聞古代的道,凡是用兵攻戰的根本,在於齊一民。弓矢不調,則羿不能用來射中微細;六馬不和,則造父不能用來到達遠方;士民不親附,則湯武不能用來一定勝利。所以善於親附民的,才是該善於用兵的人。所以用兵的要約在於善於親附民罷了。

臨武君曰:不然。兵之所貴者埶利也,所行者變詐也。善用兵者,感忽悠闇,莫知其所從出。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,豈必待附民哉!

臨武君說:不是這樣。兵所看重的是權勢便利,所實行的是變詐。善於用兵的,感忽幽暗,沒有知道他從哪裡出來。孫武、吳起用它無敵於天下,哪裡一定等待親附民呢!

孫卿子曰:不然。臣之所道,仁者之兵,王者之志也。君之所貴,權謀埶利也;所行,攻奪變詐也;諸侯之事也。仁人之兵,不可詐也;彼可詐者,怠慢者也,路亶者也,君臣上下之間,渙然有離德者也。故以桀詐桀,猶巧拙有幸焉。以桀詐堯,譬之:若以卵投石,以指撓沸;若赴水火,入焉焦沒耳。故仁人上下,百將一心,三軍同力;臣之於君也,下之於上也,若子之事父,弟之事兄,若手臂之扞頭目而覆胸腹也,詐而襲之,與先驚而後擊之,一也。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,則將有百里之聽;用百里之國,則將有千里之聽;用千里之國,則將有四海之聽,必將聰明警戒和傳而一。故仁人之兵,聚則成卒,散則成列,延則若莫邪之長刃,嬰之者斷;兌則若莫邪之利鋒,當之者潰,圜居而方止,則若盤石然,觸之者角摧,案角鹿埵隴種東籠而退耳。且夫暴國之君,將誰與至哉?彼其所與至者,必其民也,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,其好我芬若椒蘭,彼反顧其上,則若灼黥,若讎仇;人之情,雖桀蹠,豈又肯為其所惡,賊其所好者哉!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,彼必將來告之,夫又何可詐也!故仁人用國日明,諸侯先順者安,後順者危,慮敵之者削,反之者亡。詩曰:"武王載發,有虔秉鉞;如火烈烈,則莫我敢遏。"此之謂也。

孫卿子說:不是這樣。臣所稱道的,是仁者的兵,王者的志向。君所看重的,是權謀權勢便利;所實行的,是攻奪變詐;是諸侯的事。仁人的兵,不可以用詐;那可以用詐的,是怠慢的人,是羸弱疲憊的人,是君臣上下之間渙然有離德的人。所以用桀詐桀,還在巧拙上有僥倖。用桀詐堯,好比:如同拿卵投石頭,用手指攪開水;如同奔赴水火,一進去就焦沒罷了。所以仁人上下,百將一心,三軍同力;臣對於君,下對於上,如同子事奉父,弟事奉兄,如同手臂捍護頭目而覆蓋胸腹,用詐襲擊他,和先驚動然後擊打他,是一回事。況且仁人用十里的國,就將有百里的聽聞;用百里的國,就將有千里的聽聞;用千里的國,就將有四海的聽聞,一定將聰明警戒、和傳而齊一。所以仁人的兵,聚集就成卒,分散就成列,延長就如同莫邪的長刃,觸犯它的就斷;尖銳就如同莫邪的利鋒,抵擋它的就潰,圓居而方止,就如同磐石,觸犯它的角摧折,於是角摧、披靡、東倒西歪地退去罷了。況且那暴國的君,將跟誰到來呢?他所跟他到來的,一定是他的民,而他的民親近我歡喜如同父母,喜好我芬芳如同椒蘭,他反過來看他的上面,則如同灼燒黥面,如同仇敵;人的情,即使是桀蹠,哪裡又肯為他所厭惡的,賊害他所喜好的呢!這如同讓人的子孫自己賊害他的父母,他一定將來告訴,又怎麼可以詐呢!所以仁人用國天天顯明,諸侯先順從的安,後順從的危,謀劃做敵的被削,反叛的滅亡。《詩經·商頌·長髮》說:「武王載著旌旗,虔敬地拿著鉞;如同火烈烈,則沒有敢遏止我的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孝成王、臨武君曰:善!請問王者之兵,設何道何行而可?

孝成王、臨武君說:好!請問王者的兵,設置什麼道、實行什麼才可以?

孫卿子曰:凡在大王,將率末事也。臣請遂道王者諸侯強弱存亡之效,安危之埶:君賢者其國治,君不能者其國亂;隆禮貴義者其國治,簡禮賤義者其國亂;治者強,亂者弱,是強弱之本也。上足卬則下可用也,上不卬則下不可用也;下可用則強,下不可用則弱,是強弱之常也。隆禮效功,上也;重祿貴節,次也;上功賤節,下也,是強弱之凡也。好士者強,不好士者弱;愛民者強,不愛民者弱;政令信者強,政令不信者弱;民齊者強,民不齊者弱;賞重者強,賞輕者弱;刑威者強,刑侮者弱;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,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。重用兵者強,輕用兵者弱;權出一者強,權出二者弱,是強弱之常也。

孫卿子說:凡是在大王,將帥是末事。臣請求於是稱道王者諸侯強弱存亡的效驗,安危的情勢:君賢的他的國治,君不能的他的國亂;尊崇禮、看重義的他的國治,簡慢禮、賤視義的他的國亂;治的強,亂的弱,這是強弱的根本。上面足以仰望則下面可用,上面不足以仰望則下面不可用;下面可用則強,下面不可用則弱,這是強弱的常理。尊崇禮、核驗功,是上;看重祿、看重節,是次;崇尚功、賤視節,是下,這是強弱的大凡。好士的強,不好士的弱;愛民的強,不愛民的弱;政令有信的強,政令沒有信的弱;民齊一的強,民不齊一的弱;賞重的強,賞輕的弱;刑有威的強,刑被侮的弱;械用兵革堅固完好便利的強,械用兵革粗惡不便利的弱。慎重用兵的強,輕率用兵的弱;權從一個出的強,權從兩個出的弱,這是強弱的常理。

齊人隆技擊,其技也,得一首者,則賜贖錙金,無本賞矣。是事小敵毳,則偷可用也,事大敵堅,則渙然離耳。若飛鳥然,傾側反覆無日,是亡國之兵也,兵莫弱是矣。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。

齊人尊崇技擊,那技能,得到一個首級的,就賜給贖罪的錙金,沒有根本的賞了。這事小、敵人脆弱,還可以苟且用;事大、敵人堅固,就渙然離散罷了。如同飛鳥,傾側反覆沒有幾天,這是亡國的兵,兵沒有比這更弱的了。這和僱市上傭工來作戰差不多了。

魏氏之武卒,以度取之,衣三屬之甲,操十二石之弩,負服矢五十個,置戈其上,冠冑帶劍,贏三日之糧,日中而趨百里,中試則復其戶,利其田宅,是數年而衰,而未可奪也,改造則不易周也,是故地雖大,其稅必寡,是危國之兵也。

魏氏的武卒,按標準選取,穿三屬的甲,拿十二石的弩,揹著盛矢五十個,把戈放在上面,戴胄帶劍,攜帶三天的糧,一天之中趨走百里,考試中了就免除他的戶役,便利他的田宅,這幾年就衰了,卻不可奪取,改選則不容易周遍,因此土地雖然大,稅一定少,這是危國的兵。

秦人其生民郟阨,其使民也酷烈,劫之以埶,隱之以阨,忸之以慶賞,酋之以刑罰,使天下之民,所以要利於上者,非鬥無由也。阨而用之,得而後功之,功賞相長也,五甲首而隸五家,是最為眾強長久,多地以正,故四世有勝,非幸也,數也。

秦人養活民狹隘困窮,役使民酷烈,用權勢來脅迫,用困窮來隱藏,用慶賞來習慣,用刑罰來逼迫,使天下的民所以向上面求利的,不是戰鬥就沒有路。困窮而用他們,得到然後記功,功和賞互相增長,五個甲首就隸役五家,這最為眾強長久,多土地而徵稅,所以四世有勝,不是僥倖,是數。

故齊之技擊,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;魏氏之武卒,不可以遇秦之銳士;秦之銳士,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;桓文之節制,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;有遇之者,若以焦熬投石焉。兼是數國者,皆幹賞蹈利之兵也,傭徒鬻賣之道也,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。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,則作而兼殆之耳。故招近募選,隆埶詐,尚功利,是漸之也;禮義教化,是齊之也。故以詐遇詐,猶有巧拙焉;以詐遇齊,闢之猶以錐刀墮太山也,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試。故王者之兵不試。湯武之誅桀紂也,拱挹指麾,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,誅桀紂若誅獨夫。故泰誓曰:"獨夫紂。"此之謂也。故兵大齊則制天下,小齊則治鄰敵。若夫招近募選,隆埶詐,尚功利之兵,則勝不勝無常,代翕代張,代存代亡,相為雌雄耳矣。夫是之謂盜兵,君子不由也。

所以齊的技擊,不可以遇上魏氏的武卒;魏氏的武卒,不可以遇上秦的銳士;秦的銳士,不可以抵擋桓、文的節制;桓、文的節制,不可以敵擋湯、武的仁義;有遇上的,如同拿焦熬的東西投石頭。兼這幾國的,都是求賞蹈利的兵,是傭徒買賣的道,未曾有看重上面、安於制度、極盡節的理。諸侯有能精微地用節來對待,則起來一併危殆他們罷了。所以招來募選,尊崇權勢詐,崇尚功利,是漸染;禮義教化,是齊一。所以用詐遇上詐,還有巧拙;用詐遇上齊一,好比用錐刀毀墮泰山,不是天下的愚人沒有敢嘗試的。所以王者的兵不嘗試。湯武誅殺桀紂,拱手作揖指揮,而強暴的國沒有不趨使的,誅殺桀紂如同誅殺獨夫。所以《泰誓》說:「獨夫紂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所以兵大大齊一就制約天下,小齊一就治理鄰敵。至於招來募選,尊崇權勢詐,崇尚功利的兵,則勝不勝沒有常規,代收斂代擴張,代存代亡,互相為雌雄罷了。這就叫做盜兵,君子不走。

故齊之田單,楚之莊蹻,秦之衛鞅,燕之繆蟣,是皆世俗所謂善用兵者也,是其巧拙強弱,則未有以相君也。若其道一也,未及和齊也;掎契司詐,權謀傾覆,未免盜兵也。齊桓、晉文、楚莊、吳闔閭、越勾踐是皆和齊之兵也,可謂入其域矣,然而未有本統也,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;是強弱之效也。

所以齊的田單,楚的莊蹻,秦的衛鞅,燕的繆蟣,這些都是世俗所謂善於用兵的,他們的巧拙強弱,則未曾有用來互相為君的。至於他們的道是一回事,還沒達到和齊;掎挈伺詐,權謀傾覆,不免是盜兵。齊桓、晉文、楚莊、吳闔閭、越勾踐這些都是和齊的兵,可以叫做進入那領域了,然而未曾有本統,所以可以稱霸而不可以稱王;這是強弱的效驗。

孝成王、臨武君曰善!請問為將?

孝成王、臨武君說:好!請問怎樣做將?

孫卿子曰:知莫大乎棄疑,行莫大乎無過,事莫大乎無悔,事至無悔而止矣,成不可必也。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,慶賞刑罰欲必以信,處舍收藏欲周以固,徙舉進退欲安以重,欲疾以速;窺敵觀變欲潛以深,欲伍以參;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,無道吾所疑:夫是之謂六術。無慾將而惡廢,無急勝而忘敗,無威內而輕外,無見利而不顧其害,凡慮事欲孰而用財欲泰:夫是之謂五權。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: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,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,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:夫是之謂三至。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,三軍既定,百官得序,群物皆正,則主不能喜,敵不能怒:夫是之謂至臣。慮必先事,而申之以敬,慎終如始,終始如一:夫是之謂大吉。凡百事之成也,必在敬之;其敗也,必在慢之。故敬勝怠則吉,怠勝敬則滅;計勝欲則從,欲勝計則兇。戰如守,行如戰,有功如幸,敬謀無壙,敬事無壙,敬吏無壙,敬眾無壙,敬敵無壙:夫是之謂五無壙。謹行此六術、五權、三至,而處之以恭敬無壙,夫是之謂天下之將,則通於神明矣。

孫卿子說:智沒有比拋棄疑惑更大的,行沒有比沒有過錯更大的,事沒有比沒有後悔更大的,事到了沒有後悔就停止了,成功不可以一定。所以制號政令想要嚴而有威,慶賞刑罰想要一定而有信,處舍收藏想要周密而堅固,遷徙進退想要安而重,想要疾而速;窺敵觀變想要潛而深,想要錯綜參驗;遇上敵人決戰一定走我所明的,不走我所疑的:這就叫做六術。不要想做將而厭惡被廢,不要急於勝而忘記敗,不要對內有威而對外輕忽,不要看見利而不顧那害,凡是慮事想要精熟而用財想要寬泰:這就叫做五權。所以不從君主接受命令的有三:可以殺卻不可以使他處在不完固的地方,可以殺卻不可以使他攻擊不能勝的,可以殺卻不可以使他欺百姓:這就叫做三至。凡是從君主接受命令而行使三軍,三軍已經確定,百官得到序列,群物都正,則君主不能使他喜,敵人不能使他怒:這就叫做至臣。慮一定在事之先,而用敬來申重,慎重終結如同開始,終始如同一回事:這就叫做大吉。凡是百事的成就,一定在於敬它;它的敗,一定在於怠慢它。所以敬勝過怠就吉,怠勝過敬就滅;計勝過欲就順,欲勝過計就兇。戰如同守,行如同戰,有功如同僥倖。敬謀沒有空隙,敬事沒有空隙,敬吏沒有空隙,敬眾沒有空隙,敬敵沒有空隙:這就叫做五無空隙。謹慎實行這六術、五權、三至,而用恭敬沒有空隙來處,這就叫做天下的將,就通達於神明瞭。

臨武君曰:善!請問王者之軍制?

臨武君說:好!請問王者的軍制?

孫卿子曰:將死鼓,御死轡,百吏死職,士大夫死行列。聞鼓聲而進,聞金聲而退,順命為上,有功次之;令不進而進,猶令不退而退也,其罪惟均。不殺老弱,不獵禾稼,服者不禽,格者不捨,奔命者不獲。凡誅,非誅其百姓也,誅其亂百姓者也;百姓有扞其賊,則是亦賊也。以故順刃者生,蘇刃者死,奔命者貢。微子開封於宋,曹觸龍斷于軍,殷之服民,所以養生之者也,無異周人。故近者歌謳而樂之,遠者竭蹙而趨之,無幽閒闢陋之國,莫不趨使而安樂之,四海之內若一家,通達之屬莫不從服,夫是之謂人師。詩曰:"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"此之謂也。王者有誅而無戰,城守不攻,兵格不擊,上下相喜則慶之,不屠城,不潛軍,不留眾,師不越時。故亂者樂其政,不安其上,欲其至也。

孫卿子說:將為鼓而死,御者為轡而死,百吏為職而死,士大夫為行列而死。聽見鼓聲就進,聽見金聲就退,順從代替命令為上,有功在其次;命令不進卻進,如同命令不退卻退,那罪是一樣的。不殺老弱,不踐踏禾稼,服從的不擒獲,格鬥的不捨棄,奔命來歸的不抓獲。凡是誅,不是誅那百姓,是誅那擾亂百姓的人;百姓有捍護那賊的,則這也是賊。因此順著刃的生,逆著刃的死,奔命來歸的獻上。微子開封在宋,曹觸龍在軍中被斬,殷的服從的民,所以養生他們的,和周人沒有不同。所以近的人歌謳而樂於他,遠的人竭力趨走而來,沒有幽閒僻陋的國,沒有不趨使而安樂的,四海之內如同一家,通達的地方沒有不從服,這就叫做人師。《詩經·大雅·文王有聲》說:「從西從東,從南從北,沒有想著不服從的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王者有誅而沒有戰,城守就不攻,兵格鬥就不擊,上下互相喜悅就慶賀,不屠城,不潛軍,不留眾,師不超過時。所以亂的人樂於他的政,不安於他的上面,想要他到來。

臨武君曰:善!

臨武君說:好!

陳囂問孫卿子曰:先生議兵,常以仁義為本;仁者愛人,義者循理,然則又何以兵為?凡所為有兵者,為爭奪也。

陳囂問孫卿子說:先生議論兵,常常把仁義當作根本;仁者愛人,義者遵循理,那麼又為什麼用兵?凡是所以有兵的,是為了爭奪。

孫卿子曰:非汝所知也!彼仁者愛人,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;義者循理,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。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,非爭奪也。故仁者之兵,所存者神,所過者化,若時雨之降,莫不說喜。是以堯伐驩兜,舜伐有苗,禹伐共工,湯伐有夏,文王伐崇,武王伐紂,此四帝兩王,皆以仁義之兵,行於天下也。故近者親其善,遠方慕其德,兵不血刃,遠邇來服,德盛於此,施及四極。詩曰:"淑人君子,其儀不忒,其儀不忒,正是四國。"此之謂也。

孫卿子說:不是你所知道的!那仁者愛人,愛人所以厭惡人傷害他;義者遵循理,遵循理所以厭惡人擾亂他。那兵是用來禁止暴、除去害的,不是爭奪。所以仁者的兵,所存留的神妙,所經過的教化,如同時雨降下,沒有不喜悅的。因此堯伐驩兜,舜伐有苗,禹伐共工,湯伐有夏,文王伐崇,武王伐紂,這四帝兩王,都用仁義的兵,實行於天下。所以近的人親近他的善,遠方仰慕他的德,兵不血刃,遠近都來服從,德盛在這裡,施及四極。《詩經·曹風·鳲鳩》說:「善人君子,他的儀度沒有差錯,儀度沒有差錯,端正這四國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李斯問孫卿子曰:秦四世有勝,兵強海內,威行諸侯,非以仁義為之也,以便從事而已。

李斯問孫卿子說:秦四世有勝,兵強於海內,威行於諸侯,並不是用仁義來做的,只是便利從事罷了。

孫卿子曰:非汝所知也!汝所謂便者,不便之便也;吾所謂仁義者,大便之便也。彼仁義者,所以修政者也;政修則民親其上,樂其君,而輕為之死。故曰:凡在於軍,將率末事也。秦四世有勝,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,此所謂末世之兵,未有本統也。故湯之放桀也,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;武王之誅紂也,非以甲子之朝而後勝之也,皆前行素修也,所謂仁義之兵也。今女不求之於本,而索之於末,此世之所以亂也。

孫卿子說:不是你所知道的!你所謂便利,是不便利的便利;我所謂仁義,是大便利的便利。那仁義,是用來修政的;政修整則民親近他的上面,樂於他的君,而輕易為他死。所以說:凡是在於軍,將帥是末事。秦四世有勝,惴惴然常常恐怕天下一經會合就傾軋自己,這就是所謂末世的兵,未曾有本統。所以湯放逐桀,並不在追逐他到鳴條的時候;武王誅殺紂,並不在甲子那天早晨然後才勝過他,都是先前實行、平素修整,所謂仁義的兵。如今你不求之於本,而求之於末,這是世上所以亂的。

禮者、治辨之極也,強固之本也,威行之道也,功名之總也,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,不由所以隕社稷也。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,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,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。由其道則行,不由其道則廢。

禮,是治辨的極致,是強固的根本,是威行的道,是功名的總會,王公經由它所以得天下,不經由所以隕落社稷。所以堅甲利兵不足以取勝,高城深池不足以堅固,嚴令繁刑不足以成威。經由那道就實行,不經由那道就廢壞。

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,鞈堅如金石;宛鉅鐵矛,慘如蜂蠆,輕利僄遫,卒如飄風;然而兵殆於垂沙,唐蔑死。莊蹻起,楚分而為三四,是豈無堅甲利兵也哉!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。汝潁以為險,江漢以為池,限之以鄧林,緣之以方城;然而秦師至,而鄢郢舉,若振槁然,是豈無固塞隘阻也哉!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。紂刳比干,囚箕子,為炮烙刑,殺戮無時,臣下懍然莫必其命,然而周師至,而令不行乎下,不能用其民,是豈令不嚴,刑不繁也哉!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。

楚人用鮫革犀兕做甲,堅固如同金石;宛地的鉅鐵矛,慘毒如同蜂蠆,輕利迅疾,突然如同飄風;然而兵在垂沙危殆,唐蔑死。莊蹻興起,楚分成三四,這難道是沒有堅甲利兵嗎!他所以統領的不是那道的緣故。汝潁當作險,江漢當作池,用鄧林來限隔,用方城來緣邊;然而秦師到來,而鄢郢被攻取,如同振落枯葉,這難道是沒有固塞隘阻嗎!他所以統領的不是那道的緣故。紂剖比干,囚禁箕子,做炮烙的刑,殺戮沒有定時,臣下懍然沒有能一定性命的,然而周師到來,而命令不能在下面實行,不能用他的民,這難道是令不嚴、刑不繁嗎!他所以統領的不是那道的緣故。

古之兵,戈矛弓矢而已矣,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;城郭不辨,溝池不抇,固塞不樹,機變不張;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固者,無它故焉,明道而鈞分之,時使而誠愛之,下之和上也如影向,有不由令者,然後俟之以刑。故刑一人而天下服,罪人不郵其上,知罪之在己也。是故刑罰省而威流,無它故焉,由其道故也。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,蓋殺一人,刑二人,而天下治。傳曰:"威厲而不試,刑錯而不用。"此之謂也。

古代的兵,戈矛弓矢罷了,然而敵國不等嘗試就屈服;城郭不修治,溝池不挖掘,固塞不樹立,機變不張開;然而國安然不畏外而堅固,沒有別的緣故,是顯明道而均平分際,按時役使而真誠愛他們,下面應和上面如同影子和回聲,有不經由命令的,然後用刑等待他。所以刑一人而天下服從,罪人不怨他的上面,知道罪在自己。因此刑罰簡省而威流布,沒有別的緣故,是經由那道的緣故。古代帝堯治理天下,大約殺一人,刑二人,而天下治。傳記說:「威嚴厲卻不嘗試,刑設置卻不用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凡人之動也,為賞慶為之,則見害傷焉止矣。故賞慶、刑罰、埶詐,不足以盡人之力,致人之死。為人主上者也,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,無禮義忠信,焉慮率用賞慶、刑罰、埶詐,除阨其下,獲其功用而已矣。大寇則至,使之持危城則必畔,遇敵處戰則必北,勞苦煩辱則必奔,霍焉離耳,下反制其上。故賞慶、刑罰、埶詐之為道者,傭徒鬻賣之道也,不足以合大眾,美國家,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。故厚德音以先之,明禮義以道之,致忠信以愛之,尚賢使能以次之,爵服慶賞以申之,時其事,輕其任,以調齊之,長養之,如保赤子。政令以定,風俗以一,有離俗不順其上,則百姓莫不敦惡,莫不毒孽,若祓不祥;然後刑于是起矣。是大刑之所加也,辱孰大焉!將以為利邪?則大刑加焉,身苟不狂惑戇陋,誰睹是而不改也哉!然後百姓曉然皆知循上之法,像上之志,而安樂之。於是有能化善、修身、正行、積禮義、尊道德,百姓莫不貴敬,莫不親譽;然後賞於是起矣。是高爵豐祿之所加也,榮孰大焉!將以為害邪?則高爵豐祿以持養之;生民之屬,孰不願也!雕雕焉縣貴爵重賞於其前,縣明刑大辱於其後,雖欲無化,能乎哉!故民歸之如流水,所存者神,所為者化。××××之屬為之化而順,暴悍勇力之屬為之化而願,旁闢曲私之屬為之化而公,矜糾收繚之屬為之化而調,夫是之謂大化至一。詩曰:"王猶允塞,徐方既來。"此之謂也。

凡人的舉動,為賞慶才做,則看見傷害就停止了。所以賞慶、刑罰、權勢詐,不足以窮盡人的力,致使人死。做人主在上的,他所以接下層百姓的,沒有禮義忠信,於是大都用賞慶、刑罰、權勢詐,困窮他的下面,獲取功用罷了。大寇到來,使他持守危城就一定背叛,遇上敵人處在戰中就一定敗北,勞苦煩辱就一定奔逃,霍然離散罷了,下面反而制約上面。所以賞慶、刑罰、權勢詐作為道,是傭徒買賣的道,不足以會合大眾,美化國家,所以古代的人羞於不稱道它。所以加厚德音來引導,顯明禮義來開導,極盡忠信來愛,崇尚賢、使用能來排列,用爵服慶賞來申重,按時安排他們的事,減輕他們的擔子,來調齊他們,長養他們,如同保護赤子。政令因此確定,風俗因此齊一,有離開習俗不順從上面的,則百姓沒有不敦厚厭惡,沒有不毒害當作孽,如同祓除不祥;然後刑在這裡興起了。這是大刑所加的,辱哪裡有更大的!將要以為利嗎?則大刑加到身上,自身如果不是狂惑戇陋,誰看見這個而不改呢!然後百姓明白地都知道遵循上面的法,仿效上面的志向,而安樂。於是有能化於善、修身、端正行為、積累禮義、尊崇道德的,百姓沒有不貴敬,沒有不親近稱譽;然後賞在這裡興起了。這是高爵豐祿所加的,榮哪裡有更大的!將要以為害嗎?則用高爵豐祿來持養;生民一類,誰不願意呢!昭昭然在前面懸掛貴爵重賞,在後面懸掛明刑大辱,即使想不化,能做得到嗎!所以民歸向他如同流水,所存留的神妙,所做的教化。底本此四字殘缺一類的人因此化而順從,暴悍勇力一類的人因此化而謹願,邪僻曲私一類的人因此化而公,急躁糾繞一類的人因此化而調和,這就叫做大化至一。《詩經·大雅·常武》說:「王的謀劃確實充實,徐方已經到來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凡兼人者有三術:有以德兼人者,有以力兼人者,有以富兼人者。彼貴我名聲,美我德行,欲為我民,故闢門除塗,以迎吾入。因其民,襲其處,而百姓皆安。立法施令,莫不順比。是故得地而權彌重,兼人而兵俞強:是以德兼人者也。非貴我名聲也,非美我德行也,彼畏我威,劫我埶,故民雖有離心,不敢有畔慮,若是則戎甲俞眾,奉養必費。是故得地而權彌輕,兼人而兵俞弱:是以力兼人者也。非貴我名聲也,非美我德行也,用貧求富,用飢求飽,虛腹張口,來歸我食。若是,則必發夫掌窌之粟以食之,委之財貨以富之,立良有司以接之,已期三年,然後民可信也。是故得地而權彌輕,兼人而國俞貧:是以富兼人者也。故曰:以德兼人者王,以力兼人者弱,以富兼人者貧,古今一也。

凡是兼有人的有三種方法:有用德兼有人的,有用力兼有人的,有用富兼有人的。他看重我的名聲,讚美我的德行,想做我的民,所以開門治途,來迎接我進入。因著他的民,沿襲他的處所,而百姓都安定。立法施令,沒有不順比。因此得地而權更重,兼有人而兵更強:這是用德兼有人的。並不是看重我的名聲,並不是讚美我的德行,他畏懼我的威,被我的權勢脅迫,所以民即使有離開的心,不敢有背叛的慮,像這樣則戎甲更多,奉養一定耗費。因此得地而權更輕,兼有人而兵更弱:這是用力兼有人的。並不是看重我的名聲,並不是讚美我的德行,用貧來求富,用飢來求飽,空著腹張著口,來歸向我求食。像這樣,則一定發放那倉窖的粟來給他們吃,委積財貨來使他們富,設立良有司來接待他們,已經約定三年,然後民可以信任。因此得地而權更輕,兼有人而國更貧:這是用富兼有人的。所以說:用德兼有人的稱王,用力兼有人的弱,用富兼有人的貧,古今是一回事。

兼幷易能也,唯堅凝之難焉。齊能幷宋,而不能凝也,故魏奪之。燕能幷齊,而不能凝也,故田單奪之。韓之上地,方數百里,完全富足而趨趙,趙不能凝也,故秦奪之。故能幷之,而不能凝,則必奪;不能幷之,又不能凝其有,則必亡。能凝之,則必能幷之矣。得之則凝,兼幷無強。古者湯以薄,武王以滈,皆百里之地也,天下為一,諸侯為臣,無他故焉,能凝之也。故凝士以禮,凝民以政;禮修而士服,政平而民安;士服民安,夫是之謂大凝。以守則固,以徵則強,令行禁止,王者之事畢矣。

兼併容易能,只有堅固凝聚它難。齊能兼併宋,卻不能凝聚,所以魏奪取了。燕能兼併齊,卻不能凝聚,所以田單奪取了。韓的上黨之地,方圓數百里,完全富足而趨向趙,趙不能凝聚,所以秦奪取了。所以能兼併,卻不能凝聚,就一定被奪;不能兼併,又不能凝聚所有的,就一定滅亡。能凝聚,就一定能兼併了。得到就凝聚,兼併沒有強敵。古代湯憑著亳,武王憑著鎬,都是百里之地,天下統一,諸侯做臣,沒有別的緣故,是能凝聚。所以用禮凝聚士,用政凝聚民;禮修整而士服從,政平而民安定;士服從、民安定,這就叫做大凝聚。用來守就固,用來徵就強,令行禁止,王者的事就完畢了。

強國篇第十六

刑範正,金錫美,工冶巧,火齊得,剖刑而莫邪已。然而不剝脫,不砥厲,則不可以斷繩。剝脫之,砥厲之,則劙盤盂,刎牛馬,忽然耳。彼國者,亦強國之剖刑已。然而不教誨,不調一,則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戰。教誨之,調一之,則兵勁城固,敵國不敢嬰也。彼國者亦有砥厲,禮義節奏是也。故人之命在天,國之命在禮。人君者,隆禮尊賢而王,重法愛民而霸,好利多詐而危,權謀傾覆幽險而亡。

型範正,金錫美,工冶巧,火候齊得,剖開型範而莫邪就成了。然而不剝脫,不砥礪,就不可以切斷繩子。剝脫它,砥礪它,則割盤盂、刎牛馬,忽然之間罷了。那國,也是強國剖開的型範了。然而不教誨,不調一,則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戰。教誨它,調一它,則兵勁城固,敵國不敢觸犯。那國也有砥礪,禮義節奏就是。所以人的命在天,國的命在禮。做人君的,尊崇禮、尊敬賢就稱王,看重法、愛民就稱霸,喜好利、多詐就危險,權謀傾覆幽險就滅亡。

威有三:有道德之威者,有暴察之威者,有狂妄之威者--此三威者,不可不孰察也。禮義則修,分義則明,舉錯則時,愛利則形。如是,百姓貴之如帝,高之如天,親之如父母,畏之如神明。故賞不用而民勸,罰不用而威行,夫是之謂道德之威。禮樂則不修,分義則不明,舉錯則不時,愛利則不形;然而其禁暴也察,其誅不服也審,其刑罰重而信,其誅殺猛而必,黭然而雷擊之,如牆厭之。如是,百姓劫則致畏,嬴則敖上,執拘則[最]聚,得間則散,敵中則奪,非劫之以形埶,非振之以誅殺,則無以有其下,夫是之謂暴察之威。無愛人之心,無利人之事,而日為亂人之道,百姓讙敖,則從而執縛之,刑灼之,不和人心。如是,下比周賁潰以離上矣,傾覆滅亡,可立而待也,夫是之謂狂妄之威。--此三威者,不可不孰察也。道德之威成乎安強,暴察之威成乎危弱,狂妄之威成乎滅亡也。

威有三種:有道德的威,有暴察的威,有狂妄的威——這三種威,不可以不仔細審察。禮義就修整,分義就顯明,舉措就合時,愛利就顯現。像這樣,百姓看重他如同帝,抬高他如同天,親近他如同父母,畏懼他如同神明。所以賞不用而民勸勉,罰不用而威實行,這就叫做道德的威。禮樂就不修整,分義就不顯明,舉措就不合時,愛利就不顯現;然而他禁止暴明察,他誅殺不服從審慎,他的刑罰重而有信,他的誅殺猛而一定,黯然如同雷擊,如同牆壓下來。像這樣,百姓被脅迫就致畏,寬縱就傲上,被執拘就聚集,得到間隙就離散,敵人打中就奪取,不是用形勢脅迫,不是用誅殺震動,就無從保有下面,這就叫做暴察的威。沒有愛人的心,沒有利人的事,而天天做亂人的道,百姓喧譁傲慢,就跟著執縛他們,用刑灼燒他們,不和人心。像這樣,下面比周奔潰來離開上面了,傾覆滅亡,可以站著等待,這就叫做狂妄的威。——這三種威,不可以不仔細審察。道德的威成就於安強,暴察的威成就於危弱,狂妄的威成就於滅亡。

公孫子曰:子發將西伐蔡,克蔡,獲蔡侯,歸致命曰:"蔡侯奉其社稷,而歸之楚;舍屬二三子而治其地。"既,楚發其賞,子發辭曰:"發誡布令而敵退,是主威也;徙舉相攻而敵退,是將威也;合戰用力而敵退,是眾威也。臣舍不宜以眾威受賞。"

公孫子說:子發將要向西伐蔡,攻克蔡,獲得蔡侯,回來致命說:「蔡侯奉著他的社稷,而歸還給楚;我屬託二三子來治理那地。」事後,楚發出賞,子發推辭說:「告誡布令而敵人退去,是主的威;遷徙相攻而敵人退去,是將的威;合戰用力而敵人退去,是眾的威。臣舍不應當憑眾的威接受賞。」

譏之曰:子發之致命也恭,其辭賞也固。夫尚賢使能,賞有功,罰有罪,非獨一人為之也,彼先王之道也,一人之本也,善善惡惡之應也,治必由之,古今一也。古者明主之舉大事,立大功也,大事已博,大功已立,則君享其成,群臣享其功,士大夫益爵,官人益秩,庶人益祿。是以為善者勸,為不善者沮,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是以百事成,而功名大也。今子發獨不然:反先王之道,亂楚國之法,墮興功之臣,恥受賞之屬,無僇乎族黨,而抑卑其後世,案獨以為私廉,豈不過甚矣哉!故曰:子發之致命也恭,其辭賞也固。

譏評他說:子發致命恭敬,他推辭賞固陋。那崇尚賢、使用能,賞有功的,罰有罪的,並不是獨自一人做的,那是先王的道,是齊一人的根本,是善善惡惡的應驗,治一定經由它,古今是一回事。古代明主舉辦大事,樹立大功,大事已經博取,大功已經樹立,則君享受那成,群臣享受那功,士大夫增加爵,官人增加秩,庶人增加祿。因此做善的勸勉,做不善的沮喪,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因此百事成就,而功名大。如今子發獨獨不是這樣:違反先王的道,擾亂楚國的法,毀墮立功的臣,使接受賞的一類以為恥,沒有戮及族黨,卻壓抑卑下他的後世,於是獨自以為私廉,難道不是過分得很嗎!所以說:子發致命恭敬,他推辭賞固陋。

荀卿子說齊相曰:處勝人之埶,行勝人之道,天下莫忿,湯武是也。處勝人之埶,不以勝人之道,厚於有天下之埶,索為匹夫不可得也,桀紂是也。然則得勝人之埶者,其不如勝人之道遠矣!夫主相者,勝人以埶也,是為是,非為非,能為能,不能為不能,並己之私慾,必以道,夫公道通義之可以相兼容者,是勝人之道也。今相國上則得專主,下則得專國,相國之於勝人之埶,亶有之矣。然則胡不驅此勝人之埶,赴勝人之道,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,與之參國政,正是非!如是,則國孰敢不為義矣!君臣上下,貴賤長少,至於庶人,莫不為義,則天下孰不欲合義矣!賢士願相國之朝,能士願相國之官,好利之民莫不願以齊為歸,是一天下也。相國舍是而不為,案直為是世俗之所以為,則女主亂之宮,詐臣亂之朝,貪吏亂之官,眾庶百姓皆以爭奪貪利為俗,曷若是而可以持國乎?今巨楚縣吾前,大燕(魚酋)吾後,勁魏鉤吾右,西壤之不絕若繩,楚人則乃有襄賁開陽以臨吾左,是一國作謀,則三國必起而乘我。如是,則齊必斷而為四、三,國若假城然耳,必為天下大笑。曷若兩者孰足為也!夫桀紂,聖王之後子孫也,有天下者之世也,埶籍之所存,天下之宗室也,土地之大,封內千里,人之眾數以億萬,俄而天下倜然舉去桀紂而奔湯武,反然舉惡桀紂而貴湯武。是何也?夫桀紂何失?而湯武何得也?曰:是無它故焉,桀紂者善為人所惡也,而湯武者善為人所好也。人之所惡何也?曰:汙漫、爭奪、貪利是也。人之所好者何也?曰:禮義、辭讓、忠信是也。今君人者,譬稱比方則欲自並乎湯武,若其所以統之,則無以異於桀紂,而求有湯武之功名,可乎?故凡得勝者,必與人也;凡得人者,必與道也。道也者,何也?禮義、辭讓、忠信是也。故自四五萬而往者,強勝非眾之力也,隆在信矣。

荀卿子游說齊相說:處在勝過人的權勢,實行勝過人的道,天下沒有忿恨,湯武就是。處在勝過人的權勢,不用勝過人的道,厚於擁有天下的權勢,求做匹夫也不可得,桀紂就是。那麼得到勝過人權勢的,遠不如勝過人的道了!那主相,是用權勢勝過人的,是就是是,非就是非,能就是能,不能就是不能,屏棄自己的私慾,一定用道,那公道通義可以互相兼容的,是勝過人的道。如今相國對上能專有君主,對下能專有國,相國對於勝過人的權勢,確實有了。那麼為什麼不驅使這勝過人的權勢,奔赴勝過人的道,求仁厚明通的君子而把王託付給他,跟他參與國政,端正是非!像這樣,則國誰敢不實行義呢!君臣上下,貴賤長少,到了庶人,沒有不實行義,則天下誰不想會合於義呢!賢士願意到相國的朝廷,能士願意做相國的官,好利的民沒有不願以齊為歸向的,這是統一天下。相國捨棄這個而不做,於是只做這世俗所以做的,則女主擾亂宮中,詐臣擾亂朝廷,貪吏擾亂官府,眾庶百姓都以爭奪貪利為習俗,像這樣怎麼可以持守國呢?如今巨大的楚懸在我們前面,大燕從後面逼近,強勁的魏鉤住我們右邊,西邊的疆土不斷如同繩子,楚人則又有襄賁、開陽來臨對我們左邊,這一個國謀劃,則三個國一定起來趁我們。像這樣,則齊一定斷裂而成三四,國如同借來的城罷了,一定被天下大笑。這兩樣哪個足以做呢!那桀紂,是聖王的後子孫,是有天下者的世系,權勢名籍所在,是天下的宗室,土地廣大,封內千里,人的眾用億萬來數,不久天下超然都離開桀紂而奔向湯武,反而都厭惡桀紂而看重湯武。這是為什麼?桀紂失去了什麼?湯武得到了什麼?說:這沒有別的緣故,桀紂善於做人所厭惡的,而湯武善於做人所喜好的。人所厭惡的是什麼?說:汙漫、爭奪、貪利就是。人所喜好的是什麼?說:禮義、辭讓、忠信就是。如今做人君的,譬稱比方就想自己並列於湯武,至於他所以統領的,則和桀紂沒有不同,而求有湯武的功名,可以嗎?所以凡是得勝的,一定給人;凡是得人的,一定給道。道是什麼?禮義、辭讓、忠信就是。所以從四五萬往上的,強勝並不是眾的力,所尊崇的在於信了。

自數百里而往者,安固非大之力也,隆在修政矣。今已有數萬之眾者也,陶誕比周以爭與;已有數百里之國者也,汙漫突盜以爭地;然則是棄己之所安強,而爭己之所以危弱也;損己之所不足,以重己之所有餘。若是其悖繆也,而求有湯武之功名,可乎!闢之,是猶伏而咶天,救經而引其足也。說必不行矣,愈務而愈遠。為人臣者,不恤己行之不行,苟得利而已矣,是渠沖入穴而求利也,是仁人之所羞而不為也。故人莫貴乎生,莫樂乎安;所以養生安樂者,莫大乎禮義。人知貴生樂安而棄禮義,闢之,是猶欲壽而歾頸也,愚莫大焉。故君人者,愛民而安,好士而榮,兩者亡一焉而亡。詩曰:"價人維藩,大師維垣。"此之謂也。

(接著說:)從數百里往上的,安固並不是大的力,所尊崇的在於修政了。如今已經有數萬之眾的,用荒誕比周來爭與國;已經有數百里之國的,用汙漫強橫盜竊來爭地;那麼這是拋棄自己所以安強的,而爭自己所以危弱的;減損自己所不足的,來加重自己所有餘的。像這樣悖謬,而求有湯武的功名,可以嗎!好比趴著去舔天,救上吊的人卻拉他的腳。這說法一定行不通,越務求就越遠。做人臣的,不顧自己的行為行不行,苟且得利罷了,這是拿攻城的大沖車進入洞穴來求利,是仁人所羞於不做的。所以人沒有比生更貴的,沒有比安更樂的;所以養生安樂的,沒有比禮義更大的。人知道貴生樂安卻拋棄禮義,好比想長壽卻刎頸,愚沒有比這更大的。所以做人君的,愛民而安,好士而榮,兩者缺一就滅亡。《詩經·大雅·板》說:「甲士是藩籬,大眾是垣牆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力術止,義術行,曷謂也?曰:秦之謂也。威強乎湯武,廣大乎舜禹,然而憂患不可勝校也。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,此所謂力術止也。曷謂乎威強乎湯武?湯武也者,乃能使說己者使耳。今楚、父死焉,國舉焉,負三王之廟,而闢於陳蔡之間,視可司間,案欲剡其脛而以蹈秦之腹,然而秦使左案左,使右案右,是乃使讎人役也;此所謂威強乎湯武也。曷謂廣大乎舜禹也?曰:古者百王之一天下,臣諸侯也,未有過封內千里者也。今秦南乃有沙羨與俱,是乃江南也。北與胡貉為鄰,西有巴戎,東在楚者乃界於齊,在韓者踰常山乃有臨慮,在魏者乃據圉津--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!其在趙者剡然有苓而據松柏之塞,負西海而固常山,是地遍天下也。威動海內,強殆中國,然而憂患不可勝校也,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;此所謂廣大乎舜禹也。然則奈何?曰:節威反文,案用夫端誠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,因與之參國政,正是非,治曲直,聽咸陽,順者錯之,不順者而後誅之。若是,則兵不復出於塞外,而令行於天下矣。若是,則雖為之築明堂於塞外而朝諸侯,殆可矣。假今之世,益地不如益信之務也。

力術停止,義術實行,怎麼說?說:說的是秦。威強超過湯武,廣大超過舜禹,然而憂患不可勝計。惴惴然常常恐怕天下一經會合就傾軋自己,這就是所謂力術停止。怎麼說威強超過湯武?湯武,乃是能使喜悅自己的人供役使罷了。如今楚,父親死在那裡,國被攻取,揹著三王的廟,而躲避在陳蔡之間,看可以、窺伺間隙,於是想舉起小腿來踩秦的腹,然而秦使他向左就向左,使他向右就向右,這乃是使仇人供役使;這就是所謂威強超過湯武。怎麼說廣大超過舜禹?說:古代百王統一天下、臣服諸侯,未曾有超過封內千里的。如今秦南邊乃有沙羨和它在一起,這乃是江南。北邊和胡貉做鄰,西邊有巴戎,東邊在楚的乃和齊交界,在韓的越過常山乃有臨慮,在魏的乃佔據圉津——離開大梁不過一百二十里罷了!它在趙的尖削地有苓而佔據松柏的塞,背靠西海而固守常山,這是地遍天下。威震動海內,強危殆中國,然而憂患不可勝計,惴惴然常常恐怕天下一經會合就傾軋自己;這就是所謂廣大超過舜禹。那麼怎麼辦?說:節制威、返回文,於是用那端誠信全的君子治理天下,因而跟他參與國政,端正是非,治理曲直,在咸陽聽政,順從的安置他,不順從的然後誅殺他。像這樣,則兵不再出於塞外,而命令實行於天下了。像這樣,則即使為他在塞外築明堂而來朝諸侯,大概也可以了。如今的世上,增益土地不如增益信更當務。

應侯問孫卿子曰:入秦何見?

應侯問孫卿子說:進入秦看見了什麼?

孫卿子曰:其固塞險,形埶便,山林川穀美,天材之利多,是形勝也。入境,觀其風俗,其百姓樸,其聲樂不流汙,其服不佻,甚畏有司而順,古之民也。及都邑官府,其百吏肅然,莫不恭儉、敦敬、忠信而不楛,古之吏也。入其國,觀其士大夫,出於其門,入於公門;出於公門,歸於其家,無有私事也;不比周,不朋黨,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,古之士大夫也。觀其朝廷,其朝閒,聽決百事不留,恬然如無治者,古之朝也。故四世有勝,非幸也,數也。是所見也。故曰:佚而治,約而詳,不煩而功,治之至也,秦類之矣。雖然,則有其諰矣。兼是數具者而盡有之,然而縣之以王者之功名,則倜倜然其不及遠矣!是何也?則其殆無儒邪!故曰粹而王,駁而霸,無一焉而亡。此亦秦之所短也。

孫卿子說:那固塞險要,形勢便利,山林山谷美,天材的利多,這是形勝。進入境,觀看風俗,那百姓樸實,那聲樂不放蕩汙穢,那衣服不輕佻,很畏懼有司而順從,是古代的民。到了都邑官府,那百吏肅然,沒有不恭儉、敦敬、忠信而不粗惡的,是古代的吏。進入國都,觀看士大夫,從他的門出來,進入公門;從公門出來,回到他的家,沒有私事;不比周,不朋黨,超然沒有不明通而公的,是古代的士大夫。觀看朝廷,那朝閒暇,聽決百事不滯留,恬然如同沒有治理的人,是古代的朝廷。所以四世有勝,不是僥倖,是數。這是所看見的。所以說:安逸而治,簡約而詳備,不煩而有功,是治的極致,秦類似了。雖然這樣,卻有那憂懼。兼這幾項而全都有,然而用王者的功名來衡量,則超然差得遠了!這是為什麼?大概是沒有儒吧!所以說純粹就稱王,駁雜就稱霸,一樣都沒有就滅亡。這也是秦所短的。

積微:月不勝日,時不勝月,歲不勝時。凡人好敖慢小事,大事至然後興之務之,如是,則常不勝夫敦比於小事者矣。是何也?則小事之至也數,其縣日也博,其為積也大;大事之至也希,其縣日也淺,其為積也小。故善日者王,善時者霸,補漏者危,大荒者亡。故王者敬日,霸者敬時,僅存之國危而後戚之。亡國至亡而後知亡,至死而後知死,亡國之禍敗,不可勝悔也。霸者之善箸焉,可以時托也;王者之功名,不可勝日誌也。財物貨寶以大為重,政教功名反是--能積微者速成。詩曰:"德輶如毛,民鮮克舉之。"此之謂也。

積累微細:月勝不過日,時勝不過月,歲勝不過時。凡人喜好傲慢小事,大事到來然後才興起務求,像這樣,就常常勝不過那敦勉從事小事的人了。這是為什麼?則小事到來頻繁,它懸掛的日子廣博,它作為積累的大;大事到來稀少,它懸掛的日子淺,它作為積累的小。所以善於日的稱王,善於時的稱霸,補漏的危險,大荒廢的滅亡。所以王者敬日,霸者敬時,僅能存在的國危險然後才憂戚。亡國到了滅亡然後才知道亡,到了死然後才知道死,亡國的禍敗,後悔不過來。霸者的善顯著,可以按時候託付;王者的功名,不可以勝日記下。財物貨寶以大為重,政教功名相反——能積累微細的迅速成就。《詩經·大雅·烝民》說:「德輕得像毛,民很少能舉起它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凡奸人之所以起者,以上之不貴義,不敬義也。夫義者,所以限禁人之為惡與奸者也。今上不貴義,不敬義,如是,則天下之人百姓,皆有棄義之志,而有趨奸之心矣,此奸人之所以起也。且上者下之師也,夫下之和上,譬之猶響之應聲,影之像形也。故為人上者,不可不順也。夫義者,內節於人,而外節於萬物者也;上安於主,而下調於民者也;內外上下節者,義之情也。然則凡為天下之要,義為本,而信次之。古者禹湯本義務信而天下治,桀紂棄義倍信而天下亂。故為人上者,必將慎禮義,務忠信,然後可。此君人者之大本也。堂上不糞,則郊草不瞻曠芸;白刃扞乎胸,則目不見流矢;拔戟加乎首,則十指不辭斷;非不以此為務也,疾養緩急之有相先者也。

凡是奸人所以興起的,是因為上面不看重義,不敬義。那義,是用來限禁人做惡與奸的。如今上面不看重義,不敬義,像這樣,則天下的百姓,都有拋棄義的志向,而有趨向奸的心了,這是奸人所以興起的。況且上面是下面的老師,那下面應和上面,好比回聲應和聲音,影子像形體。所以做人上面的,不可以不順從。那義,對內節制於人,而對外節制於萬物;對上安定於主,而對下調適於民;內外上下有節,是義的情。那麼凡是做天下的要約,義是根本,而信在其次。古代禹湯本於義、務求信而天下治,桀紂拋棄義、背叛信而天下亂。所以做人上面的,一定將謹慎禮義,務求忠信,然後才可以。這是做人君的大根本。堂上不掃除,則郊野的草顧不上除;白刃橫在胸前,則眼睛看不見飛來的矢;拔出的戟加在頭上,則十指不辭被斬斷;並不是不把那些當作事務,是痛癢緩急有互相在先的。

天論篇第十七

天行有常,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。應之以治則吉,應之以亂則兇。強本而節用,則天不能貧;養備而動時,則天不能病;修道而不貳,則天不能禍。故水旱不能使之飢,寒暑不能使之疾,祆怪不能使之兇。本荒而用侈,則天不能使之富;養略而動罕,則天不能使之全;倍道而妄行,則天不能使之吉。故水旱未至而飢,寒暑未薄而疾,祆怪未至而兇--受時與治世同,而殃禍與治世異,不可以怨天,其道然也。故明於天人之分,則可謂至人矣。

天的運行有常規,不因為堯而存在,不因為桀而滅亡。用治來應對就吉,用亂來應對就兇。加強根本而節約用度,則天不能使他貧;給養完備而舉動合時,則天不能使他病;修整道而不二心,則天不能給他禍。所以水旱不能使他飢,寒暑不能使他疾病,妖怪不能使他兇。根本荒廢而用度奢侈,則天不能使他富;給養簡略而舉動稀少,則天不能使他保全;背叛道而妄行,則天不能使他吉。所以水旱還沒到就飢,寒暑還沒迫近就疾病,妖怪還沒到就兇——所承受的時和治世相同,而殃禍和治世不同,不可以怨天,是那道使然。所以明瞭天和人的分際,就可以叫做至人了。

不為而成,不求而得,夫是之謂天職。如是者,雖深、其人不加慮焉;雖大、不加能焉;雖精、不加察焉,夫是之謂不與天爭職。天有其時,地有其財,人有其治,夫是之謂能參。舍其所以參,而願其所參,則惑矣。

不做而成就,不求而得到,這就叫做天職。像這樣的,即使深,那人也不加思慮;即使大,也不加才能;即使精,也不加察辨,這就叫做不跟天爭職。天有它的時,地有它的財,人有他的治,這就叫做能參配。捨棄所以參配的,而願望那所參配的,就惑了。

列星隨旋,日月遞照,四時代御,陰陽大化,風雨博施,萬物各得其和以生,各得其養以成,不見其事,而見其功,夫是之謂神。皆知其所以成,莫知其無形,夫是之謂天功。唯聖人為不求知天。

列星隨著旋轉,日月更迭照臨,四時更迭駕御,陰陽大大化育,風雨廣博施予,萬物各自得到和來生,各自得到養來成就,看不見那事,而看見那功,這就叫做神。都知道所以成就,沒有知道那無形的,這就叫做天功。只有聖人不求知道天。

天職既立,天功既成,形具而神生,好惡喜怒哀樂臧焉,夫是之謂天情。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,夫是之謂天官。心居中虛,以治五官,夫是之謂天君。財非其類以養其類,夫是之謂天養。順其類者謂之福,逆其類者謂之禍,夫是之謂天政。暗其天君,亂其天官,棄其天養,逆其天政,背其天情,以喪天功,夫是之謂大凶。聖人清其天君,正其天官,備其天養,順其天政,養其天情,以全其天功。如是,則知其所為,知其所不為矣;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。其行曲治,其養曲適,其生不傷,夫是之謂知天。

天職已經立,天功已經成,形體具備而神生出,好惡喜怒哀樂藏在那裡,這就叫做天情。耳目鼻口形體官能各自有所接而不能互相替代,這就叫做天官。心居在中間虛處,來治理五官,這就叫做天君。裁成不是自己一類的來養自己一類的,這就叫做天養。順從那一類的叫做福,違逆那一類的叫做禍,這就叫做天政。昏暗那天君,擾亂那天官,拋棄那天養,違逆那天政,背離那天情,來喪失天功,這就叫做大凶。聖人清明天君,端正天官,具備天養,順從天政,養護天情,來保全天功。像這樣,就知道所做的,知道所不做的了;則天地被任官而萬物被役使了。他的行為曲折都治,他的養曲折都適宜,他的生不被傷害,這就叫做知道天。

故大巧在所不為,大智在所不慮。所志於天者,已其見象之可以期者矣;所志於地者,已其見宜之可以息者矣:所志於四時者,已其見數之可以事者矣;所志於陰陽者,已其見和之可以治者矣。官人守天,而自為守道也。

所以大巧在於所不做的,大智在於所不慮的。對於天所志向的,已經是那顯現的天象可以預期的了;對於地所志向的,已經是那顯現的所宜可以蕃息的了;對於四時所志向的,已經是那顯現的數可以從事的了;對於陰陽所志向的,已經是那顯現的和可以治理的了。官人守著天,而自己做守著道。

治亂,天邪?曰:日月星辰瑞歷,是禹桀之所同也,禹以治,桀以亂;治亂非天也。

治亂是天嗎?說:日月星辰瑞歷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,禹因此治,桀因此亂;治亂不是天。

時邪?曰:繁啟蕃長於春夏,畜積收臧於秋冬,是禹桀之所同也,禹以治,桀以亂;治亂非時也。

是時嗎?說:在春夏繁衍生發蕃長,在秋冬畜積收藏,是禹和桀所相同的,禹因此治,桀因此亂;治亂不是時。

地邪?曰:得地則生,失地則死,是又禹桀之所同也,禹以治,桀以亂;治亂非地也。詩曰:"天作高山,大王荒之。彼作矣,文王康之。"此之謂也。

是地嗎?說:得到地就生,失去地就死,這又是禹和桀所相同的,禹因此治,桀因此亂;治亂不是地。《詩經·周頌·天作》說:「天生高山,太王開闢它。那已經興起了,文王安定它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,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,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也輟行。天有常道矣,地有常數矣,君子有常體矣。君子道其常,而小人計其功。詩曰:"禮義之不愆,何恤人之言兮!"此之謂也。

天不因為人厭惡寒就停止冬,地不因為人厭惡遼遠就停止廣,君子不因為小人喧譁就停止行。天有常道了,地有常數了,君子有常體了。君子走那常道,而小人計算那功。《詩經》說:「禮義沒有愆過,何必憂慮人的話!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楚王后車千乘,非知也;君子啜菽飲水,非愚也;是節然也。若夫志意修,德行厚,知慮明,生於今而志乎古,則是其在我者也。故君子敬其在己者,而不慕其在天者;小人錯其在己者,而慕其在天者。君子敬其在己者,而不慕其在天者,是以日進也;小人錯其在己者,而慕其在天者,是以日退也。故君子之所以日進,與小人之所以日退,一也。君子小人之所以相縣者,在此耳。

楚王后面的車千乘,並不是智;君子喝豆粥飲水,並不是愚;是節度使然。至於志意修整,德行厚,智慮明,生在如今而志向在古,則這是在我的。所以君子敬重那在自己的,而不羨慕那在天的;小人放下那在自己的,而羨慕那在天的。君子敬重那在自己的,而不羨慕那在天的,因此天天進步;小人放下那在自己的,而羨慕那在天的,因此天天退步。所以君子所以天天進步,和小人所所以天天退步,是一回事。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差,就在這裡罷了。

星隊木鳴,國人皆恐。曰:是何也?曰:無何也!是天地之變,陰陽之化,物之罕至者也。怪之,可也;而畏之,非也。夫日月之有蝕,風雨之不時,怪星之黨見,是無世而不常有之。上明而政平,則是雖並世起,無傷也;上闇而政險,則是雖無一至者,無益也。夫星之隊,木之鳴,是天地之變,陰陽之化,物之罕至者也;怪之,可也;而畏之,非也。

星墜落、樹木鳴叫,國人都恐懼。說:這是什麼?說:沒有什麼!這是天地的變,陰陽的化,物中罕見到來的。以它為怪,可以;而畏懼它,不對。那日月有蝕,風雨不合時,怪星偶爾出現,是沒有世代不常常有的。上面明而政平,則這些即使並世興起,也沒有傷害;上面昏而政險,則這些即使一個也不到,也沒有益處。那星的墜落,樹木的鳴叫,是天地的變,陰陽的化,物中罕見到來的;以它為怪,可以;而畏懼它,不對。

物之已至者,人祆則可畏也:楛耕傷稼,楛耨失歲,政險失民;田薉稼惡,糴貴民飢,道路有死人:夫是之謂人祆。政令不明,舉錯不時,本事不理,勉力不時,則牛馬相生,六畜作祆:夫是之謂人祆。禮義不修,內外無別,男女淫亂,則父子相疑,上下乖離,寇難並至:夫是之謂人祆。祆是生於亂。三者錯,無安國。其說甚爾,其菑甚慘。勉力不時,則牛馬相生,六畜作祆,可怪也,而亦可畏也。傳曰:"萬物之怪書不說。"無用之辯,不急之察,棄而不治。若夫君臣之義,父子之親,夫婦之別,則日切瑳而不捨也。

物已經到來的,人的妖才可畏:粗惡耕作傷害莊稼,粗惡除草失去年成,政險失去民;田地荒穢莊稼惡,糴貴民飢,道路有死人:這就叫做人妖。政令不顯明,舉措不合時,本事不料理,勉力不合時,則牛馬互相生,六畜發作妖:這就叫做人妖。禮義不修整,內外沒有分別,男女淫亂,則父子互相懷疑,上下乖離,寇難一併到來:這就叫做人妖。妖是從亂生出的。三者交錯,沒有安定的國。那說法很淺近,那災害很慘。勉力不合時,則牛馬互相生,六畜發作妖,可以怪,而也可以畏。傳記說:「萬物的怪,書不解說。」沒有用的辯,不急的察,拋棄而不治理。至於君臣的義,父子的親,夫婦的分別,則天天切磋而不捨棄。

雩而雨,何也?曰:無何也,猶不雩而雨也。日月食而救之,天旱而雩,卜筮然後決大事,非以為得求也,以文之也。故君子以為文,而百姓以為神。以為文則吉,以為神則兇也。

舉行雩祭而下雨,是什麼?說:沒有什麼,如同不舉行雩祭也下雨。日月食而去救,天旱而舉行雩祭,問卜筮然後決斷大事,並不是以為求得,是用來做文的。所以君子把它當作文,而百姓把它當作神。當作文就吉,當作神就兇。

在天者莫明於日月,在地者莫明於水火,在物者莫明於珠玉,在人者莫明於禮義。故日月不高,則光明不赫;水火不積,則暉潤不博;珠玉不睹乎外,則王公不以為寶;禮義不加於國家,則功名不白。故人之命在天,國之命在禮。君人者,隆禮尊賢而王,重法愛民而霸,好利多詐而危,權謀傾覆幽險而亡矣。

在天的沒有比日月更明的,在地的沒有比水火更明的,在物的沒有比珠玉更明的,在人的沒有比禮義更明的。所以日月不高,則光明不顯赫;水火不積累,則光暉潤澤不廣博;珠玉不顯現在外面,則王公不把它當作寶;禮義不加到國家,則功名不顯白。所以人的命在天,國的命在禮。做人君的,尊崇禮、尊敬賢就稱王,看重法、愛民就稱霸,喜好利、多詐就危險,權謀傾覆幽險就滅亡了。

大天而思之,孰與物畜而制之!從天而頌之,孰與制天命而用之!望時而待之,孰與應時而使之!因物而多之,孰與騁能而化之!思物而物之,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!願於物之所以生,孰與有物之所以成!故錯人而思天,則失萬物之情。

尊大天而思慕它,哪裡比得上把物畜養起來而制約它!順從天而頌美它,哪裡比得上制約天命而用它!盼望時而等待它,哪裡比得上應時而役使它!因著物而增多它,哪裡比得上馳騁才能而化它!思慕物而役使物,哪裡比得上料理物而不失去它!願望於物所以生,哪裡比得上持有物所以成!所以放下人而思慕天,就失去萬物的情。

百王之無變,足以為道貫。一廢一起,應之以貫,理貫不亂。不知貫,不知應變。貫之大體未嘗亡也。亂生其差,治盡其詳。故道之所善,中則可從,畸則不可為,匿則大惑。水行者表深,表不明則陷。治民者表道,表不明則亂。禮者,表也。非禮,昏世也;昏世,大亂也。故道無不明,外內異表,隱顯有常,民陷乃去。

百王所沒有改變的,足以做道的貫。一廢一起,用貫來應對,料理貫就不亂。不知道貫,不知道應變。貫的大體未曾滅亡。亂從那差失生出,治窮盡那詳備。所以道所善的,中就可以跟從,偏斜就不可以做,差錯就大惑。走水路的人表出深度,表不顯明就陷入。治民的人表出道,表不顯明就亂。禮,是表。不是禮,是昏世;昏世,是大亂。所以道沒有不顯明的,外內有不同的表,隱顯有常規,民的陷入才去掉。

萬物為道一偏,一物為萬物一偏。愚者為一物一偏,而自以為知道,無知也。慎子有見於後,無見於先。老子有見於詘,無見於信。墨子有見於齊,無見於畸。宋子有見於少,無見於多。有後而無先,則群眾無門。有詘而無信,則貴賤不分。有齊而無畸,則政令不施,有少而無多,則群眾不化。書曰:"無有作好,遵王之道;無有作惡,遵王之路。"此之謂也。

萬物是道的一偏,一物是萬物的一偏。愚的人是一物的一偏,卻自以為知道道,是無知。慎子有見於後,沒有見於先。老子有見於屈,沒有見於伸。墨子有見於齊,沒有見於不齊。宋子有見於少,沒有見於多。有後而沒有先,則群眾沒有門。有屈而沒有伸,則貴賤不分別。有齊而沒有不齊,則政令不能施行。有少而沒有多,則群眾不被教化。《書》說:「不要有私好,遵循王的道;不要有私惡,遵循王的路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正論篇第十八

世俗之為說者曰:"主道利周。"

世俗做說法的人說:「主的道以周密為利。」

是不然。主者、民之唱也,上者、下之儀也。彼將聽唱而應,視儀而動;唱默則民無應也,儀隱則下無動也;不應不動,則上下無以相有也。若是,則與無上同也!不祥莫大焉。故上者、下之本也。上宣明,則下治辨矣;上端誠,則下願愨矣;上公正,則下易直矣。治辨則易一,願愨則易使,易直則易知。易一則強,易使則功,易知則明,是治之所由生也。上週密,則下疑玄矣;上幽險,則下漸詐矣;上偏曲,則下比周矣。疑玄則難一,漸詐則難使,比周則難知。難一則不強,難使則不功,難知則不明,是亂之所由作也。故主道利明不利幽,利宣不利周。故主道明則下安,主道幽則下危。故下安則貴上,下危則賤上。故上易知,則下親上矣;上難知,則下畏上矣。下親上則上安,下畏上則上危。故主道莫惡乎難知,莫危乎使下畏己。傳曰:"惡之者眾則危。"書曰:"克明明德。"詩曰:"明明在下。"故先王明之,豈特玄之耳哉!

這不對。主,是民的倡導;上,是下的儀表。他將聽倡導而應和,看儀表而動;倡導沉默則民沒有應和,儀表隱藏則下沒有動;不應和不動,則上下無從互相保有。像這樣,就和沒有上相同了!不祥沒有比這更大的。所以上是下的根本。上面宣明,則下面治辨了;上面端誠,則下面謹願端謹了;上面公正,則下面平易正直了。治辨就容易齊一,謹願端謹就容易役使,平易正直就容易知道。容易齊一就強,容易役使就有功,容易知道就明,這是治所以生出的。上面周密,則下面疑惑昏眩了;上面幽險,則下面漸染欺詐了;上面偏曲,則下面比周了。疑惑昏眩就難以齊一,漸染欺詐就難以役使,比周就難以知道。難以齊一就不強,難以役使就沒有功,難以知道就不明,這是亂所以發作的。所以主的道以明為利、不以幽為利,以宣為利、不以周密為利。所以主的道明則下面安,主的道幽則下面危。所以下面安就看重上面,下面危就賤視上面。所以上面容易知道,則下面親近上面了;上面難以知道,則下面畏懼上面了。下面親近上面則上面安,下面畏懼上面則上面危。所以主的道沒有比難以知道更惡的,沒有比使下面畏懼自己更危的。傳記說:「厭惡他的人眾就危險。」《書》說:「能夠顯明明德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明明在下。」所以先王顯明它,哪裡只是幽玄它罷了!

世俗之為說者曰:"桀紂有天下,湯武篡而奪之。"

世俗做說法的人說:「桀紂有天下,湯武篡奪而奪取它。」

是不然。以桀紂為常有天下之籍則然,親有天下之籍則不然,天下謂在桀紂則不然。古者天子千官,諸侯百官。以是千官也,令行於諸夏之國,謂之王。以是百官也,令行於境內,國雖不安,不至於廢易遂亡,謂之君。聖王之子也,有天下之後也,埶籍之所在也,天下之宗室也,然而不材不中,內則百姓疾之,外則諸侯叛之,近者境內不一,遙者諸侯不聽,令不行於境內,甚者諸侯侵削之,攻伐之。若是,則雖未亡,吾謂之無天下矣。聖王沒,有埶籍者罷不足以縣天下,天下無君;諸侯有能德明威積,海內之民莫不願得以為君師;然而暴國獨侈,安能誅之,必不傷害無罪之民,誅暴國之君,若誅獨夫。若是,則可謂能用天下矣。能用天下之謂王。湯武非取天下也,修其道,行其義,興天下之同利,除天下之同害,而天下歸之也。桀紂非去天下也,反禹湯之德,亂禮義之分,禽獸之行,積其兇,全其惡,而天下去之也。天下歸之之謂王,天下去之之謂亡。故桀紂無天下,湯武不弒君,由此效之也。湯武者,民之父母也;桀紂者、民之怨賊也。今世俗之為說者,以桀紂為君,而以湯武為弒,然則是誅民之父母,而師民之怨賊也,不祥莫大焉。以天下之合為君,則天下未嘗合於桀紂也。然則以湯武為弒,則天下未嘗有說也,直墮之耳。

這不對。以為桀紂常常有天下的名籍則是這樣,親自有天下的名籍則不是這樣,天下說在桀紂則不是這樣。古代天子有千官,諸侯有百官。用這千官,命令實行於諸夏的國,叫做王。用這百官,命令實行於境內,國即使不安,不至於廢易滅亡,叫做君。聖王的兒子,有天下的後嗣,權勢名籍所在,是天下的宗室,然而不材不中,對內則百姓憎疾他,對外則諸侯反叛他,近的境內不齊一,遠的諸侯不聽,命令不能實行於境內,厲害的諸侯侵削他、攻伐他。像這樣,則即使尚未滅亡,我叫他沒有天下了。聖王沒了,有權勢名籍的疲弱不足以維繫天下,天下沒有君;諸侯有能德明威積的,海內的民沒有不願得到他做君師;然而暴國獨自奢侈,於是能誅殺他,一定不傷害無罪的民,誅殺暴國的君,如同誅殺獨夫。像這樣,就可以叫做能用天下了。能用天下叫做王。湯武並不是奪取天下,是修習他的道,實行他的義,興起天下共同的利,除去天下共同的害,而天下歸向他。桀紂並不是離開天下,是違反禹湯的德,擾亂禮義的分際,禽獸的行為,積累兇,全備惡,而天下離開他。天下歸向他叫做王,天下離開他叫做亡。所以桀紂沒有天下,湯武不弒君,由此效驗。湯武,是民的父母;桀紂,是民的怨賊。如今世俗做說法的人,把桀紂當作君,而把湯武當作弒,那麼這是誅殺民的父母,而效法民的怨賊,不祥沒有比這更大的。把天下的會合當作君,則天下未曾會合於桀紂。那麼把湯武當作弒,則天下未曾有這種說法,只是毀墮他們罷了。

故天子唯其人。天下者,至重也,非至強莫之能任;至大也,非至辨莫之能分;至眾也,非至明莫之能和。此三至者,非聖人莫之能盡。故非聖人莫之能王。聖人備道全美者也,是縣天下之權稱也。桀紂者、其志慮至險也,其志意至闇也,其行為至亂也;親者疏之,賢者賤之,生民怨之。禹湯之後也,而不得一人之與;刳比干,囚箕子,身死國亡,為天下之大僇,後世之言惡者必稽焉,是不容妻子之數也。故至賢疇四海,湯武是也;至罷不能容妻子,桀紂是也。今世俗之為說者,以桀紂為有天下,而臣湯武,豈不過甚矣哉!譬之,是猶傴巫跛匡大自以為有知也。

所以天子只在於那個人。天下,至重,不是至強沒有能擔任的;至大,不是至辨沒有能分別的;至眾,不是至明沒有能和的。這三至,不是聖人沒有能窮盡的。所以不是聖人沒有能稱王的。聖人是備道全美的人,是維繫天下的權衡。桀紂,他的志慮至險,他的志意至昏,他的行為至亂;親的人疏遠他,賢的人賤視他,生民怨恨他。是禹湯的後嗣,卻得不到一人的黨與;剖比干,囚禁箕子,身死國亡,成為天下大恥辱,後世說起惡的一定稽考他們,這是容不下妻子的數。所以至賢疇有四海,湯武就是;至疲弱不能容納妻子,桀紂就是。如今世俗做說法的人,以為桀紂有天下,而臣服湯武,難道不是過分得很嗎!好比駝背的巫、跛腳的匡卻大大自以為有知。

故可以有奪人國,不可以有奪人天下;可以有竊國,不可以有竊天下也。可以奪之者可以有國,而不可以有天下;竊可以得國,而不可以得天下。是何也?曰:國、小具也,可以小人有也,可以小道得也,可以小力持也;天下者、大具也,不可以小人有也,不可以小道得也,不可以小力持也。國者、小人可以有之,然而未必不亡也;天下者,至大也,非聖人莫之能有也。

所以可以有奪取別人的國,不可以有奪取別人的天下;可以有竊國,不可以有竊天下。可以奪取的可以有國,而不可以有天下;竊可以得國,而不可以得天下。這是為什麼?說:國,是小器具,可以讓小人有,可以用小道得,可以用小力持守;天下,是大器具,不可以讓小人有,不可以用小道得,不可以用小力持守。國,小人可以有它,然而未必不滅亡;天下,至大,不是聖人沒有能有的。

世俗之為說者曰:"治古無肉刑,而有象刑:墨黥,慅嬰,共、艾畢,剕、枲屨,殺、赭衣而不純。治古如是。"

世俗做說法的人說:「治古沒有肉刑,而有象刑:墨黥,用草做帽纓,割去衣蔽膝,砍腳、穿麻鞋,殺、穿紅衣而不鑲邊。治古像這樣。」

是不然。以為治邪?則人固莫觸罪,非獨不用肉刑,亦不用象刑矣。以為人或觸罪矣,而直輕其刑,然則是殺人者不死,傷人者不刑也。罪至重而刑至輕,庸人不知惡矣,亂莫大焉。凡刑人之本,禁暴惡惡,且懲其未也。殺人者不死,而傷人者不刑,是謂惠暴而寬賊也,非惡惡也。故象刑殆非生於治古,並起於亂今也。

這不對。以為是治嗎?則人本來沒有觸罪,並不只是不用肉刑,也不用象刑了。以為人或者觸罪了,卻只是減輕他的刑,那麼這是殺人的不死,傷人的不受刑。罪至重而刑至輕,庸人不知道厭惡了,亂沒有比這更大的。凡是刑人的根本,是禁止暴、厭惡惡,並且懲戒那尚未做的。殺人的不死,而傷人的不受刑,這叫做施惠於暴而寬容賊,不是厭惡惡。所以象刑大概不是從治古生出,是一併從亂今興起的。

治古不然。凡爵列、官職、賞慶、刑罰,皆報也,以類相從者也。一物失稱,亂之端也。夫德不稱位,能不稱官,賞不當功,罰不當罪,不祥莫大焉。昔者武王伐有商,誅紂,斷其首,縣之赤旆。夫徵暴誅悍,治之盛也。殺人者死,傷人者刑,是百王之所同也,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。

治古不是這樣。凡是爵列、官職、賞慶、刑罰,都是報,是按類相從的。一物失去相稱,是亂的端緒。那德不和位子相稱,才能不和官相稱,賞不和功相當,罰不和罪相當,不祥沒有比這更大的。從前武王伐有商,誅殺紂,斬斷他的首,懸掛在赤旗上。那征討暴、誅殺悍,是治的隆盛。殺人的死,傷人的受刑,是百王所相同的,未曾有知道它從哪裡來的。

刑稱罪,則治;不稱罪,則亂。故治則刑重,亂則刑輕,犯治之罪固重,犯亂之罪固輕也。書曰:"刑罰世輕世重。"此之謂也。

刑和罪相稱,則治;不和罪相稱,則亂。所以治則刑重,亂則刑輕,觸犯治世的罪本來重,觸犯亂世的罪本來輕。《書》說:「刑罰世代有輕有重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世俗之為說者曰:"湯武不善禁令。"曰:"是何也?"曰:"楚越不受制。"

世俗做說法的人說:「湯武不善於禁令。」問:「這是為什麼?」說:「楚越不接受制約。」

是不然。湯武者、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。湯居亳,武王居鄗,皆百里之地也,天下為一,諸侯為臣,通達之屬,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,曷為楚越獨不受制也!

這不對。湯武,是天下最善於禁令的人。湯住在亳,武王住在鎬,都是百里之地,天下統一,諸侯做臣,通達的地方沒有不震動從服來化而順從的,為什麼楚越獨獨不接受制約呢!

彼王者之制也,視形埶而制械用,稱遠邇而等貢獻,豈必齊哉!故魯人以榶,衛人用柯,齊人用一革,土地刑制不同者,械用、備飾不可不異也。故諸夏之國同服同儀,蠻、夷、戎、狄之國同服不同制。封內甸服,封外侯服,侯衛賓服,蠻夷要服,戎狄荒服。甸服者祭,侯服者祀,賓服者享,要服者貢,荒服者終王。日祭、月祀、時享、歲貢、終王,夫是之謂視形埶而制械用,稱遠近而等貢獻;是王者之制也。

那王者的制度,觀看形勢而制約器械用具,稱量遠近來分別貢獻的等次,哪裡一定齊一呢!所以魯人用榶,衛人用柯,齊人用一革,土地形制不同的,器械用具、備飾不可以不異。所以諸夏的國同樣服事、同樣儀度,蠻、夷、戎、狄的國同樣服事、不同制度。封內是甸服,封外是侯服,侯衛是賓服,蠻夷是要服,戎狄是荒服。甸服的人祭,侯服的人祀,賓服的人享,要服的人貢,荒服的人終生朝王一次。日祭、月祀、時享、歲貢、終王,這就叫做觀看形勢而制約器械用具,稱量遠近來分別貢獻的等次;是王者的制度。

彼楚越者,且時享、歲貢,終王之屬也,必齊之日祭月祀之屬,然後曰受制邪?是規磨之說也。溝中之瘠也,則未足與及王者之制也。語曰:"淺不足與測深,愚不足與謀智,坎井之蛙,不可與語東海之樂。"此之謂也。

那楚越,尚且是時享、歲貢、終王一類,一定要齊同於日祭月祀一類,然後才叫做接受制約嗎?這是規磨的說法。溝中餓死的人,則不足以跟他論及王者的制度。俗話說:「淺不足以測量深,愚不足以謀劃智,淺井的蛙,不可以跟他講東海的樂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世俗之為說者曰:"堯舜擅讓。"

世俗做說法的人說:「堯舜禪讓。」

是不然。天子者,埶位至尊,無敵於天下,夫有誰與讓矣?道德純備,智惠甚明,南面而聽天下,生民之屬莫不震動從服以化順之。天下無隱士,無遺善,同焉者是也,異焉者非也。夫有惡擅天下矣。

這不對。天子,權勢位子至尊,無敵於天下,又跟誰禪讓呢?道德純粹完備,智惠很明,面朝南聽天下,生民一類沒有不震動從服來化而順從的。天下沒有隱士,沒有遺漏的善,同於這個的是,不同於這個的非。又厭惡禪讓天下做什麼。

曰:"死而擅之。"

說:「死了然後禪讓。」

是又不然。聖王在上,決德而定次,量能而授官,皆使民載其事而各得其宜。不能以義制利,不能以偽飾性,則兼以為民。聖王已沒,天下無聖,則固莫足以擅天下矣。天下有聖,而在後子者,則天下不離,朝不易位,國不更制,天下厭然,與鄉無以異也;以堯繼堯,夫又何變之有矣!聖不在後子而在三公,則天下如歸,猶復而振之矣。天下厭然,與鄉無以異也;以堯繼堯,夫又何變之有矣!唯其徙朝改製為難。故天子生則天下一隆,致順而治,論德而定次,死則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。夫禮義之分盡矣,擅讓惡用矣哉!

這又不對。聖王在上,評定德而排定等次,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職,都使民擔負他的事而各自得到適宜。不能用義制約利,不能用人為文飾性,就一併當作民。聖王已經沒了,天下沒有聖,則本來沒有足以禪讓天下的了。天下有聖,而在後嗣兒子的,則天下不離散,朝廷不改換位子,國不更改制度,天下安然,和從前沒有不同;用堯接續堯,又有什麼改變呢!聖不在後嗣兒子而在三公,則天下如同歸向,還是回覆而振興了。天下安然,和從前沒有不同;用堯接續堯,又有什麼改變呢!只有遷徙朝廷、更改制度難。所以天子活著則天下尊崇一個,極盡順而治,論定德而排定等次,死了則能擔任天下的一定有了。那禮義的分際窮盡了,禪讓哪裡用得著呢!

曰:"老衰而擅。"

說:「老了衰瞭然後禪讓。」

是又不然。血氣筋力則有衰,若夫智慮取捨則無衰。

這又不對。血氣筋力則有衰,至於智慮取捨則沒有衰。

曰:"老者不堪其勞而休也。"

說:「老的人承受不了勞苦而休息。」

是又畏事者之議也。天子者埶至重而形至佚,心至愉而志無所詘,而形不為勞,尊無上矣。衣被則服五采,雜間色,重文繡,加飾之以珠玉;食飲則重大牢而備珍怪,期臭味,曼而饋,伐皋而食,雍而徹乎五祀,執薦者百餘人,侍西房;居則設張容,負依而坐,諸侯趨走乎堂下;出戶而巫覡有事,出門而宗祝有事,乘大路趨越席以養安,側載睪芷以養鼻,前有錯衡以養目,和鸞之聲,步中武象,趨中韶護以養耳,三公奉軶、持納,諸侯持輪、挾輿、先馬,大侯編後,大夫次之,小侯元士次之,庶士介而夾道,庶人隱竄,莫敢視望。居如大神,動如天帝。持老養衰,猶有善於是者與?不老者、休也,休猶有安樂恬愉如是者乎?故曰:諸侯有老,天子無老。

這又是怕事的人的議論。天子權勢至重而形體至安逸,心至愉而志向沒有被屈,而形體不為勞苦,尊沒有在上面的了。衣被則穿五采,間雜間色,重疊文繡,加上用珠玉來文飾;食飲則重疊太牢而具備珍怪,期求氣味,曼延而進獻,擊鼓而吃,奏雍而徹到五祀,執薦的一百多人,在西房侍候;居住則設置帳容,背靠屏風坐著,諸侯在堂下趨走;出戶而巫覡有事,出門而宗祝有事,乘大路、踏蒲席來養安,旁邊載著香草來養鼻,前面有錯衡來養目,和鸞的聲音,慢步合於武象,趨步合於韶護來養耳,三公捧著軛、持著轡,諸侯持輪、夾著車子、在馬前,大侯編在後面,大夫在其次,小侯元士在其次,庶士披甲夾道,庶人隱竄,沒有敢視望的。居住如同大神,舉動如同天帝。持守老、養護衰,還有比這更好的嗎?不老的是休息,休息還有安樂恬愉像這樣的嗎?所以說:諸侯有老,天子沒有老。

有擅國,無擅天下,古今一也。夫曰堯舜擅讓,是虛言也,是淺者之傳,陋者之說也,不知逆順之理,小大、至不至之變者也,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。

有禪讓國,沒有禪讓天下,古今是一回事。那說堯舜禪讓,是虛言,是淺的人的傳聞,陋的人的說法,不知道逆順的理,小大、至與不至的變化的人,不可以跟他論及天下的大理。

世俗之為說者曰:"堯舜不能教化。"是何也?曰:"朱象不化。"

世俗做說法的人說:「堯舜不能教化。」這是為什麼?說:「丹朱、象不被教化。」

是不然也:堯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。南面而聽天下,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。然而朱象獨不化,是非堯舜之過,朱象之罪也。堯舜者、天下之英也;朱象者、天下之嵬,一時之瑣也。今世俗之為說者,不怪朱象,而非堯舜,豈不過甚矣哉!夫是之謂嵬說。羿蜂門者、天下之善射者也,不能以撥弓曲矢中微;王梁造父者、天下之善馭者也,不能以闢馬毀輿致遠。堯舜者、天下之善教化者也,不能使嵬瑣化。何世而無嵬?何時而無瑣?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。故作者不祥,學者受其殃,非者有慶。詩曰:"下民之孽,匪降自天。噂沓背憎,職競由人。"此之謂也。

這不對:堯舜是天下最善於教化的人。面朝南聽天下,生民一類沒有不震動從服來化而順從的。然而丹朱、象獨獨不被教化,這不是堯舜的過錯,是丹朱、象的罪。堯舜,是天下的英傑;丹朱、象,是天下的怪異,一時的瑣碎。如今世俗做說法的人,不怪丹朱、象,而非議堯舜,難道不是過分得很嗎!這就叫做怪異的說法。羿、逢蒙,是天下善於射的人,不能用彎弓曲矢射中微細;王良、造父,是天下善於駕御的人,不能用瘸馬毀車到達遠方。堯舜,是天下善於教化的人,不能使怪異瑣碎的人被教化。哪個世代沒有怪異?哪個時候沒有瑣碎?從太皞、燧人沒有沒有的。所以做這種說法的人不祥,學的人受那殃,非議的人有慶。《詩經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說:「下民的孽,不是從天降下。當面談笑背後憎恨,職競是由人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世俗之為說者曰:"太古薄背,棺厚三寸,衣衾三領,葬田不妨田,故不掘也;亂今厚葬飾棺,故抇也。"

世俗做說法的人說:「太古薄葬,棺厚三寸,衣衾三領,葬在田裡不妨害田,所以不被挖掘;亂今厚葬文飾棺,所以被挖掘。」

是不及知治道,而不察於抇不抇者之所言也。凡人之盜也,必以有為,不以備不足,則以重有餘也。而聖王之生民也,皆使富厚優猶知足,而不得以有餘過度。故盜不竊,賊不刺,狗豕吐菽粟,而農賈皆能以貨財讓。風俗之美,男女自不取於塗,而百姓羞拾遺。故孔子曰:"天下有道,盜其先變乎!"雖珠玉滿體,文繡充棺,黃金充槨,加之以丹矸,重之以曾青,犀象以為樹,琅玕、龍茲、華覲以為實,人猶莫之抇也。是何故也?則求利之詭緩,而犯分之羞大也。

這是不夠知道治道,而不審察挖掘和不挖掘的人所說的。凡人盜竊,一定有所為,不是用來具備不足,就是看重有餘。而聖王養活民,都使他們富厚寬裕知足,而不得因有餘過度。所以盜不竊,賊不刺,狗豬吐出豆粟,而農賈都能用貨財謙讓。風俗的美,男女自然不在路上娶,而百姓羞於拾遺。所以孔子說:「天下有道,盜大概先改變吧!」即使珠玉滿身,文繡充滿棺,黃金充滿槨,加上丹干,重疊曾青,犀象當作樹,琅玕、龍茲、華覲當作果實,人還是沒有挖掘它的。這是什麼緣故?是求利的詭詐緩了,而觸犯分際的羞大了。

夫亂今然後反是。上以無法使,下以無度行;知者不得慮,能者不得治,賢者不得使。若是,則上失天性,下失地利,中失人和。故百事廢,財物詘,而禍亂起。王公則病不足於上,庶人則凍餧羸瘠於下。於是焉桀紂群居,而盜賊擊奪以危上矣。安禽獸行,虎狼貪,故脯巨人而炙嬰兒矣。若是則有何尤抇人之墓,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!雖此裸而薶之,猶且必抇也,安得葬薶哉!彼乃將食其肉而齕其骨也。

那亂今然後相反。上面用法度以外來役使,下面用量度以外來實行;智的人不得慮,能的人不得治,賢的人不得使。像這樣,則上面失去天性,下面失去地利,中間失去人和。所以百事廢,財物屈盡,而禍亂興起。王公則在上面病於不足,庶人則在下面凍餓羸瘠。於是桀紂成群居住,而盜賊擊奪來危害上面了。於是禽獸的行為,虎狼的貪,所以脯巨人而炙嬰兒了。像這樣則又何必怨挖掘人的墓,抉開人的口來求利呢!即使這樣裸著埋他,也將一定被挖掘,哪裡能葬埋呢!他乃將吃那肉而啃那骨。

夫曰:太古薄背,故不抇也;亂今厚葬,故抇也。是特奸人之誤於亂說,以欺愚者而淖陷之,以偷取利焉。夫是之謂大奸。傳曰:"危人而自安,害人而自利。"此之謂也。

那說:太古薄葬,所以不被挖掘;亂今厚葬,所以被挖掘。這只是奸人被亂說所誤,來欺騙愚人而使他陷溺,來偷取利。這就叫做大奸。傳記說:「危害別人而自己安,傷害別人而自己利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子宋子曰:"明見侮之不辱,使人不鬥。人皆以見侮為辱,故鬥於也;知見侮之為不辱,則不鬥矣。"

子宋子說:「明白看見被侮卻不以為辱,使人不爭鬥。人都把看見被侮當作辱,所以爭鬥;知道看見被侮是不辱,就不爭鬥了。」

應之曰:然則以人之情為不惡侮乎?

應對他說:那麼以為人的情不厭惡被侮嗎?

曰:"惡而不辱也。"

說:「厭惡卻不以為辱。」

曰:若是,則必不得所求焉。凡人之鬥也,必以其惡之為說,非以其辱之為故也。今俳優、侏儒、狎徒詈侮而不鬥者,是豈鉅知見侮之為不辱哉。然而不鬥者,不惡故也。今人或入其央瀆,竊其豬彘,則援劍戟而逐之,不避死傷。是豈以喪豬為辱也哉!然而不憚鬥者,惡之故也。雖以見侮為辱也,不惡則不鬥;雖知見侮為不辱,惡之則必鬥。然則鬥與不鬥邪,亡於辱之與不辱也,乃在於惡之與不惡也。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惡侮,而務說人以勿辱也,豈不過甚矣哉!金舌弊口,猶將無益也。不知其無益,則不知;知其無益也,直以欺人,則不仁。不仁不知,辱莫大焉。將以為有益於人,則與無益於人也,則得大辱而退耳!說莫病是矣。

說:像這樣,就一定得不到所求的。凡人的爭鬥,一定用那厭惡作為說法,不是用那辱作為緣故。如今俳優、侏儒、狎徒罵侮卻不爭鬥,這哪裡是大大知道看見被侮是不辱呢。然而不爭鬥,是不厭惡的緣故。如今有人進入他的溝瀆,偷他的豬,就拿著劍戟去追逐,不躲避死傷。這難道是把喪失豬當作辱嗎!然而不怕爭鬥,是厭惡的緣故。即使把看見被侮當作辱,不厭惡就不爭鬥;即使知道看見被侮是不辱,厭惡就一定爭鬥。那麼爭鬥和不爭鬥,不在於辱和不辱,乃在於厭惡和不厭惡。那如今子宋子不能解除人厭惡被侮,而務求說服人不要以為辱,難道不是過分得很嗎!金舌頭磨破了嘴,還將沒有益處。不知道它沒有益處,則是不智;知道它沒有益處,只是用來欺騙人,則是不仁。不仁不智,辱沒有比這更大的。將要以為有益於人,卻和無益於人一樣,則得到大辱而退去罷了!說法沒有比這更有病的了。

子宋子曰:"見侮不辱。"

子宋子說:「看見被侮卻不以為辱。」

應之曰:凡議必先立隆正,然後可也。無隆正則是非不分,而辨訟不決,故所聞曰:"天下之大隆,是非之封界,分職名象之所起,王制是也。"故凡言議期命是非,以聖王為師。而聖王之分,榮辱是也。

應對他說:凡是議論一定先樹立隆正,然後才可以。沒有隆正則是非不分別,而辯訟不決斷。所以所聽聞的說:「天下的大隆正,是非的封界,分職名象所興起的,是王制。」所以凡是言議期命是非,以聖王為老師。而聖王的分際,是榮辱。

是有兩端矣。有義榮者,有埶榮者;有義辱者,有埶辱者。志意修,德行厚,知慮明,是榮之由中出者也,夫是之謂義榮。爵列尊,貢祿厚,形埶勝,上為天子諸侯,下為卿相士大夫,是榮之從外至者也,夫是之謂埶榮。流淫汙僈,犯分亂理,驕暴貪利,是辱之由中出者也,夫是之謂義辱。詈侮捽搏,捶笞臏腳,斬斷枯磔,借靡後縛,是辱之由外至者也,夫是之謂埶辱。是榮辱之兩端也。

這有兩端。有義的榮,有勢的榮;有義的辱,有勢的辱。志意修整,德行厚,智慮明,是榮從裡面出來的,這就叫做義榮。爵列尊,貢祿厚,形勢勝,上做天子諸侯,下做卿相士大夫,是榮從外面到來的,這就叫做勢榮。流淫汙漫,觸犯分際擾亂理,驕暴貪利,是辱從裡面出來的,這就叫做義辱。罵侮捽搏,捶笞臏腳,斬斷枯磔,繩索反綁,是辱從外面到來的,這就叫做勢辱。這是榮辱的兩端。

故君子可以有埶辱,而不可以有義辱;小人可以有埶榮,而不可以有義榮。有埶辱無害為堯,有埶榮無害為桀。義榮埶榮,唯君子然後兼有之;義辱埶辱,唯小人然後兼有之。是榮辱之分也。聖王以為法,士大夫以為道,官人以為守,百姓以成俗,萬世不能易也。

所以君子可以有勢辱,而不可以有義辱;小人可以有勢榮,而不可以有義榮。有勢辱不妨害做堯,有勢榮不妨害做桀。義榮勢榮,只有君子然後兼有;義辱勢辱,只有小人然後兼有。這是榮辱的分際。聖王把它當作法,士大夫把它當作道,官人把它當作持守,百姓把它成就為習俗,萬世不能改變。

今子宋子則不然,獨詘容為己,慮一朝而改之,說必不行矣。譬之,是猶以磚塗塞江海也,以焦僥而戴太山也,蹎跌碎折,不待頃矣。二三子之善於子宋子者,殆不若止之,將恐得傷其體也。

如今子宋子卻不是這樣,獨自委屈容納為自己,考慮一個早晨就改變它,說法一定行不通。好比用磚泥堵塞江海,用焦僥來頂太山,跌倒碎折,不等片刻了。二三子裡喜好子宋子的,大概不如制止他,將恐怕得傷害他的身體。

子宋子曰:"人之情,欲寡,而皆以己之情,為欲多,是過也。"故率其群徒,辨其談說,明其譬稱,將使人知情之慾寡也。

子宋子說:「人的情,慾望少,卻都把自己的情當作慾望多,這是過錯。」所以率領他的群徒,辯說他的談說,顯明他的譬稱,將要使人知道情的慾望少。

應之曰:然則亦以人之情為目不欲綦色,耳不欲綦聲,口不欲綦味,鼻不欲綦臭,形不欲綦佚--此五綦者,亦以人之情為不欲乎?

應對他說:那麼也以為人的情是眼睛不想要極致的色,耳朵不想要極致的聲,嘴巴不想要極致的味,鼻子不想要極致的氣味,形體不想要極致的安逸——這五種極致,也以為人的情不想要嗎?

曰:"人之情,欲是已。"

說:「人的情,想要這些。」

曰:若是,則說必不行矣。以人之情為欲,此五綦者而不欲多,譬之,是猶以人之情為欲富貴而不欲貨也,好美而惡西施也。古之人為之不然。以人之情為欲多而不欲寡,故賞以富厚而罰以殺損也。是百王之所同也。故上賢祿天下,次賢祿一國,下賢祿田邑,願愨之民完衣食。今子宋子以是之情為欲寡而不欲多也,然則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賞,而以人之慾者罰邪?亂莫大焉。今子宋子嚴然而好說,聚人徒,立師學,成文典,然而說不免於以至治為至亂也,豈不過甚矣哉!

說:像這樣,則說法一定行不通。以為人的情想要這五種極致卻不想要多,好比以為人的情想要富貴卻不想要貨,喜好美卻厭惡西施。古代的人為此不是這樣。以為人的情想要多而不想要少,所以用富厚來賞,用減損來罰。這是百王所相同的。所以上等賢祿及天下,次等賢祿及一國,下等賢祿及田邑,謹願端謹的民完備衣食。如今子宋子把這樣的情當作想要少而不想要多,那麼先王用所不想要的來賞,而用所想要的來罰嗎?亂沒有比這更大的。如今子宋子儼然喜好說法,聚集人徒,設立師學,成就文典,然而說法不免於把至治當作至亂,難道不是過分得很嗎!

禮論篇第十九

禮起於何也?曰: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,則不能無求。求而無度量分界,則不能不爭;爭則亂,亂則窮。先王惡其亂也,故制禮義以分之,以養人之慾,給人之求。使欲必不窮於物,物必不屈於欲。兩者相持而長,是禮之所起也。

禮從哪裡興起?說:人生下來就有慾望,慾望而得不到,就不能沒有求取。求取而沒有度量分界,就不能沒有爭;爭就亂,亂就窮。先王厭惡那亂,所以制定禮義來分別,用來養人的慾望,供給人的求取。使慾望一定不在物上窮盡,物一定不在慾望上枯竭。兩者互相持守而增長,這是禮所興起的。

故禮者養也。芻豢稻梁,五味調香,所以養口也;椒蘭芬苾,所以養鼻也;雕琢刻鏤,黼黻文章,所以養目也;鐘鼓管磬,琴瑟竽笙,所以養耳也;疏房檖貌,越席床笫几筵,所以養體也。故禮者養也。

所以禮是養。肉食稻粱,五味調和芳香,是用來養口的;椒蘭芬苾,是用來養鼻的;雕琢刻鏤,黼黻文章,是用來養目的;鐘鼓管磬,琴瑟竽笙,是用來養耳的;疏朗的房屋深邃的廟貌,蒲席床笫几筵,是用來養體的。所以禮是養。

君子既得其養,又好其別。曷謂別?曰:貴賤有等,長幼有差,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。故天子大路越席,所以養體也;側載睪芷,所以養鼻也;前有錯衡,所以養目也;和鸞之聲,步中武象,趨中韶護,所以養耳也;龍旗九斿,所以養信也;寢兕持虎,蛟韅、絲末、彌龍,所以養威也;故大路之馬必信至,教順,然後乘之,所以養安也。孰知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!孰知夫出費用之所以養財也!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!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!故人苟生之為見,若者必死;苟利之為見,若者必害;苟怠惰偷懦之為安,若者必危;苟情說之為樂,若者必滅。故人一之於禮義,則兩得之矣;一之於情性,則兩喪之矣。故儒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,墨者將使人兩喪之者也,是儒墨之分也。

君子既得到養,又喜好那分別。什麼叫做分別?說:貴賤有等級,長幼有差別,貧富輕重都有相稱的。所以天子大路蒲席,是用來養體的;旁邊載著香草,是用來養鼻的;前面有錯衡,是用來養目的;和鸞的聲音,慢步合於武象,趨步合於韶護,是用來養耳的;龍旗九斿,是用來養信的;寢兕持虎,蛟韅、絲末、彌龍,是用來養威的;所以大路的馬一定訓練到極致,教得順從,然後才乘,是用來養安的。誰知道那出死要約節是所以養生的!誰知道那支出費用是所以養財的!誰知道那恭敬辭讓是所以養安的!誰知道那禮義文理是所以養情的!所以人如果只看見生,像這樣就一定死;如果只看見利,像這樣就一定害;如果把怠惰偷懦當作安,像這樣就一定危;如果把情慾喜悅當作樂,像這樣就一定滅。所以人專一於禮義,則兩樣都得到了;專一於情性,則兩樣都喪失了。所以儒者將要使人兩樣都得到,墨者將要使人兩樣都喪失,這是儒墨的分際。

禮有三本:天地者,生之本也;先祖者,類之本也;君師者,治之本也。無天地,惡生?無先祖,惡出?無君師,惡治?三者偏亡,焉無安人。故禮、上事天,下事地,尊先祖,而隆君師。是禮之三本也。

禮有三個根本:天地,是生的根本;先祖,是類的根本;君師,是治的根本。沒有天地,從哪裡生?沒有先祖,從哪裡出?沒有君師,從哪裡治?三者偏亡一樣,就沒有安定的人。所以禮,對上事奉天,對下事奉地,尊敬先祖,而尊崇君師。這是禮的三個根本。

故王者天太祖,諸侯不敢壞,大夫士有常宗,所以別貴始;貴始得之本也。郊止乎天子,而社止於諸侯,道及士大夫,所以別尊者事尊,卑者事卑,宜大者巨,宜小者小也。故有天下者事七世,有一國者事五世,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,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,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廟,所以別積厚,積厚者流澤廣,積薄者流澤狹也。

所以王者把太祖配天,諸侯不敢毀壞,大夫士有常宗,是用來分別看重始祖;看重始祖是得的根本。郊止於天子,而社止於諸侯,道祭達到士大夫,是用來分別尊的事奉尊,卑的事奉卑,宜大的巨大,宜小的小。所以有天下的事奉七世,有一國的事奉五世,有五乘之地的事奉三世,有三乘之地的事奉二世,靠手吃飯的不得立宗廟,是用來分別積的厚,積厚的流澤廣,積薄的流澤狹。

大饗,尚玄尊,俎生魚,先大羹,貴食飲之本也。饗,尚玄尊而用酒醴,先黍稷而飯稻粱。祭,齊大羹而飽庶羞,貴本而親用也。貴本之謂文,親用之謂理,兩者合而成文,以歸大一,夫是之謂大隆。故尊之尚玄酒也,俎之尚生魚也,豆之先大羹也,一也。利爵之不醮也,成事之俎不嘗也,三臭之不食也,一也。大昏之未發齊也,太廟之未入屍也,始卒之未小斂也,一也。大路之素未集也,郊之麻絻也,喪服之先散麻也,一也。三年之喪,哭之不反也,清廟之歌,一唱而三嘆也,縣一鍾,尚拊膈,朱弦而通越也,一也。

大饗,崇尚玄酒尊,俎上放生魚,先上大羹,是看重食飲的根本。饗,崇尚玄酒尊而用酒醴,先黍稷然後吃飯稻粱。祭,進上大羹而飽庶羞,是看重根本而親近用。看重根本叫做文,親近用叫做理,兩者會合而成就文,來歸向太一,這就叫做大隆。所以尊崇尚玄酒,俎崇尚生魚,豆先上大羹,是一回事。利爵不喝盡,成事的俎不嘗,三次獻食不吃,是一回事。大昏尚未發齊,太廟尚未入屍,始卒尚未小斂,是一回事。大路的素尚未聚集,郊的麻冕,喪服先散麻,是一回事。三年的喪,哭聲不曲折,清廟的歌,一人唱而三人嘆,懸掛一口鐘,崇尚拊膈,朱弦而通越,是一回事。

凡禮,始乎梲,成乎文,終乎悅校。故至備,情文俱盡;其次,情文代勝;其下復情以歸大一也。天地以合,日月以明,四時以序,星辰以行,江河以流,萬物以昌,好惡以節,喜怒以當,以為下則順,以為上則明,萬變不亂,貳之則喪也。禮豈不至矣哉!立隆以為極,而天下莫之能損益也。本末相順,終始相應,至文以有別,至察以有說,天下從之者治,不從者亂,從之者安,不從者危,從之者存,不從者亡,小人不能測也。

凡是禮,開始於簡略,成就於文,終結於悅校。所以至備,情和文都窮盡;其次,情和文更迭勝過;其下回復情來歸向太一。天地因此合,日月因此明,四時因此有序,星辰因此運行,江河因此流,萬物因此昌盛,好惡因此有節,喜怒因此恰當,用來做下就順,用來做上就明,萬變不亂,二心就喪失。禮難道不是至極了嗎!樹立隆盛當作極致,而天下沒有能增減它的。本末相順,終始相應,至文因而有分別,至察因而有解說,天下跟從它的治,不跟從的亂,跟從的安,不跟從的危,跟從的存,不跟從的亡,小人不能測量。

禮之理誠深矣,"堅白""同異"之察入焉而溺;其理誠大矣,擅作典制闢陋之說入焉而喪;其理誠高矣,暴慢恣孳輕俗以為高之屬入焉而隊。故繩墨誠陳矣,則不可欺以曲直;衡誠縣矣,則不可欺以輕重;規矩誠設矣,則不可欺以方圓;君子審於禮,則不可欺以詐偽。故繩者,直之至;衡者,平之至;規矩者,方圓之至;禮者,人道之極也。然而不法禮,不足禮,謂之無方之民;法禮,足禮,謂之有方之士。禮之中焉能思索,謂之能慮;禮之中焉能勿易,謂之能固。能慮、能固,加好者焉,斯聖人矣。故天者,高之極也;地者,下之極也;無窮者,廣之極也;聖人者,人道之極也。故學者,固學為聖人也,非特學無方之民也。

禮的理確實深了,「堅白」「同異」的察辨進入就沉溺;它的理確實大了,擅自制作典制、僻陋的說法進入就喪失;它的理確實高了,暴慢恣肆、把輕視世俗當作高一類的進入就墜落。所以繩墨確實陳設了,就不可以用曲直來欺騙;衡確實懸掛了,就不可以用輕重來欺騙;規矩確實設置了,就不可以用方圓來欺騙;君子審察於禮,就不可以用詐偽來欺騙。所以繩,是直的極致;衡,是平的極致;規矩,是方圓的極致;禮,是人道的極致。然而不取法禮,不足於禮,叫做沒有方向的民;取法禮,足於禮,叫做有方向的士。在禮之中能思索,叫做能慮;在禮之中能不改變,叫做能固。能慮、能固,加上喜好,這就是聖人了。所以天,是高的極致;地,是下的極致;無窮,是廣的極致;聖人,是人道的極致。所以學的人,本來是學做聖人,並不只是學做沒有方向的民。

禮者,以財物為用,以貴賤為文,以多少為異,以隆殺為要。文理繁,情用省,是禮之隆也。文理省,情用繁,是禮之殺也。文理情用相為內外表墨,並行而雜,是禮之中流也。故君子上致其隆,下盡其殺,而中處其中。步驟馳騁厲鶩不外是矣。是君子之壇宇宮廷也。人有是,士君子也;外是,民也;於是其中焉,方皇周挾,曲得其次序,是聖人也。故厚者,禮之積也;大者,禮之廣也;高者,禮之隆也;明者,禮之盡也。詩曰:"禮儀卒度,笑語卒獲。"此之謂也。

禮,把財物當作用,把貴賤當作文,把多少當作差異,把隆殺當作要約。文理繁,情用省,是禮的隆。文理省,情用繁,是禮的殺。文理情用互相為內外表裡,並行而交錯,是禮的中流。所以君子對上致他的隆,對下盡他的殺,而在中間處在中。步驟馳騁疾馳不超出這個了。這是君子的壇宇宮廷。人有這個,是士君子;在這外面,是民;在這中間,廣大周遍,曲折得到它的次序,是聖人。所以厚,是禮的積累;大,是禮的廣;高,是禮的隆;明,是禮的窮盡。《詩經·小雅·楚茨》說:「禮儀盡合於度,笑語盡能得宜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禮者,謹於治生死者也。生、人之始也,死、人之終也,終始俱善,人道畢矣。故君子敬始而慎終,終始如一,是君子之道,禮義之文也。夫厚其生而薄其死,是敬其有知,而慢其無知也,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。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,猶且羞之,而況以事其所隆親乎!故死之為道也,一而不可得再復也,臣之所以致重其君,子之所以致重其親,於是盡矣。故事生不忠厚,不敬文,謂之野;送死不忠厚,不敬文,謂之瘠。君子賤野而羞瘠,故天子棺槨七重,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再重。然後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數,皆有翣菨文章之等,以敬飾之,使生死終始若一;一足以為人願,是先王之道,忠臣孝子之極也。天子之喪動四海,屬諸侯;諸侯之喪動通國,屬大夫;大夫之喪動一國,屬修士;修士之喪動一鄉,屬朋友;庶人之喪合族黨,動州里;刑餘罪人之喪,不得合族黨,獨屬妻子,棺槨三寸,衣衾三領,不得飾棺,不得晝行,以昏殣,凡緣而往埋之,反無哭泣之節,無衰麻之服,無親疏月數之等,各反其平,各復其始,已葬埋,若無喪者而止,夫是之謂至辱。

禮,是謹慎治理生死的。生,是人的開始;死,是人的終結。終始都善,人道就完備了。所以君子敬開始而慎終結,終始如同一回事,是君子的道,禮義的文。那看重生而看輕死,是敬他有知,而怠慢他無知,是奸人的道而背叛的心。君子用背叛的心接待奴僕孩童,尚且以為羞,何況用來事奉所尊崇的親人呢!所以死作為道,一次而不可再得,臣所以極盡看重他的君,子所以極盡看重他的親,在這裡窮盡了。所以事奉生不忠厚,不敬文,叫做野;送死不忠厚,不敬文,叫做瘠。君子賤視野而羞於瘠,所以天子棺槨七重,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兩重。然後都有衣衾多少厚薄的數,都有翣菨文章的等次,用來敬飾,使生死終始如同一樣;一樣足以做人的願望,是先王的道,忠臣孝子的極致。天子的喪震動四海,連屬諸侯;諸侯的喪震動通國,連屬大夫;大夫的喪震動一國,連屬修士;修士的喪震動一鄉,連屬朋友;庶人的喪會合族黨,震動州里;刑餘罪人的喪,不得會合族黨,只連屬妻子,棺槨三寸,衣衾三領,不得文飾棺,不得白天行走,在黃昏埋葬,用平常的衣服前往埋,返回沒有哭泣的節,沒有衰麻的服,沒有親疏月數的等次,各自返回平常,各自回覆起初,已經葬埋,如同沒有喪的人而停止,這就叫做至辱。

禮者,謹于吉兇不相厭者也。紸纊聽息之時,則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閔矣,然而殯斂之具,未有求也;垂涕恐懼,然而幸生之心未已,持生之事未輟也。卒矣,然後作具之。故雖備家必踰日然後能殯,三日而成服。然後告遠者出矣,備物者作矣。故殯久不過七十日,速不損五十日。是何也?曰:遠者可以至矣,百求可以得矣,百事可以成矣;其忠至矣,其節大矣,其文備矣。然後月朝卜日,月夕卜宅,然後葬也。當是時也,其義止,誰得行之?其義行,誰得止之?故三月之葬,其貌以生設飾死者也,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,是致隆思慕之義也。

禮,是謹慎吉凶不相壓的。放絲綿聽氣息的時候,則那忠臣孝子也知道危殆了,然而殯斂的器具,還沒有求取;垂著淚恐懼,然而幸而生的心尚未停止,持守生的事尚未輟。死了,然後才製作具備。所以即使是具備的家也一定過了天才殯,三天然後成服。然後告訴遠方的人出發了,具備物的人興起了。所以殯久不超過七十日,快不少於五十日。這是為什麼?說:遠的人可以到了,百求可以得到了,百事可以成就了;他的忠到極致了,他的節大了,他的文完備了。然後月初問卜日期,月末問卜宅兆,然後葬。當這個時候,那義該止,誰能實行?那義該行,誰能止住?所以三月的葬,那形貌是用生的陳設來文飾死的,大概並不只是留下死者來安定生者,是極盡隆盛思慕的義。

喪禮之凡,變而飾,動而遠,久而平。故死之為道也,不飾則惡,惡則不哀;尒則翫,翫則厭,厭則忘,忘則不敬。一朝而喪其嚴親,而所以送葬之者,不哀不敬,則嫌於禽獸矣,君子恥之。故變而飾,所以滅惡也;動而遠,所以遂敬也;久而平,所以優生也。

喪禮的大凡:變化而文飾,舉動而疏遠,久了而平。所以死作為道,不文飾就惡,惡就不哀;近了就狎玩,狎玩就厭,厭就忘,忘就不敬。一個早晨喪失莊嚴的親人,而所以送葬的,不哀不敬,則近似禽獸了,君子以為恥。所以變化而文飾,是用來滅惡的;舉動而疏遠,是用來成就敬的;久了而平,是用來優待生者的。

禮者、斷長續短,損有餘,益不足,達愛敬之文,而滋成行義之美者也。故文飾、麤惡,聲樂、哭泣,恬愉、憂戚;是反也;然而禮兼而用之,時舉而代御。故文飾、聲樂、恬愉,所以持平奉吉也;麤惡、哭泣、憂戚,所以持險奉兇也。故其立文飾也,不至於窕冶;其立麤惡也,不至於瘠棄;其立聲樂、恬愉也,不至於流淫、惰慢;其立哭泣、哀慼也,不至於隘懾傷生,是禮之中流也。

禮,是截長補短,減損有餘,增益不足,達致愛敬的文,而滋養成行義的美的。所以文飾和粗惡,聲樂和哭泣,恬愉和憂戚,是相反的;然而禮兼用它們,按時舉起而更迭駕御。所以文飾、聲樂、恬愉,是用來持守平、奉事吉的;粗惡、哭泣、憂戚,是用來持守險、奉事兇的。所以它樹立文飾,不到於妖冶;樹立粗惡,不到於瘠棄;樹立聲樂、恬愉,不到於流淫、惰慢;樹立哭泣、哀慼,不到於狹隘懾懼傷害生,這是禮的中流。

故情貌之變,足以別吉凶,明貴賤親疏之節,期止矣。外是,奸也;雖難,君子賤之。故量食而食之,量要而帶之,相高以毀瘠,是奸人之道,非禮義之文也,非孝子之情也,將以有為者也。故說豫、娩澤,憂戚、萃惡,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顏色者也。歌謠、謷笑、哭泣、諦號,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聲音者也。芻豢、稻梁、酒醴,餰鬻、魚肉、菽藿、酒漿,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食飲者也。卑絻、黼黻、文織,資麤、衰絰、菲繐、菅屨,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衣服者也。疏房、檖貌、越席、床笫、几筵,屬茨、倚廬、席薪、枕塊,是吉凶憂愉之情發於居處者也。兩情者,人生固有端焉。若夫斷之繼之,博之淺之,益之損之,類之盡之,盛之美之,使本末終始,莫不順比,足以為萬世則,則是禮也。非順孰修為之君子,莫之能知也。

所以情貌的變化,足以分別吉凶,顯明貴賤親疏的節,期望止在這裡了。在這外面,是奸;即使難,君子賤視它。所以量著食來吃,量著腰來繫帶,用毀瘠來比高,是奸人的道,不是禮義的文,不是孝子的情,將要有所為的。所以喜悅豫樂、顏色潤澤,憂戚、憔悴惡,是吉凶憂愉的情發在顏色上的。歌謠、戲笑、哭泣、啼號,是吉凶憂愉的情發在聲音上的。肉食、稻粱、酒醴,稀粥、魚肉、豆藿、酒漿,是吉凶憂愉的情發在食飲上的。卑冕、黼黻、文織,粗惡、衰絰、菲繐、菅屨,是吉凶憂愉的情發在衣服上的。疏朗的房屋、深邃的廟貌、蒲席、床笫、几筵,編茅、倚廬、席薪、枕塊,是吉凶憂愉的情發在居處上的。兩種情,人生來本來就有端緒。至於截斷它、接續它,加廣它、減淺它,增益它、減損它,類推它、窮盡它,盛它、美它,使本末終始沒有不順比,足以做萬世的法則,則這是禮。不是順從精熟修為的君子,沒有能知道的。

故曰:性者、本始材樸也;偽者、文理隆盛也。無性則偽之無所加,無偽則性不能自美。性偽合,然後成聖人之名,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。故曰:天地合而萬物生,陰陽接而變化起,性偽合而天下治。天能生物,不能辨物也,地能載人,不能治人也;宇中萬物生人之屬,待聖人然後分也。詩曰:"懷柔百神,及河喬嶽。"此之謂也。

所以說:性,是本始的材樸;偽,是文理的隆盛。沒有性則偽沒有地方可以加,沒有偽則性不能自己美。性和偽會合,然後成就聖人的名,統一天下的功於是成就。所以說:天地會合而萬物生,陰陽交接而變化興起,性和偽會合而天下治。天能生物,不能辨物;地能載人,不能治人;宇中萬物生人一類,等待聖人然後分別。《詩經·周頌·時邁》說:「安撫百神,以及河和高山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喪禮者,以生者飾死者也,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。故事死如生,事亡如存,終始一也。始卒,沐浴、鬠體、飯唅,象生執也。不沐則濡櫛三律而止,不浴則濡巾三式而止。充耳而設瑱,飯以生稻,唅以槁骨,反生術矣。設褻衣,襲三稱,縉紳而無鉤帶矣。設掩面儇目,鬠而不冠笄矣。書其名,置於其重,則名不見而柩獨明矣。薦器:則冠有鍪而毋縰,甕廡虛而不實,有簟席而無床笫,木器不成斲,陶器不成物,薄器不成內,笙竽具而不和,琴瑟張而不均,輿藏而馬反,告不用也。具生器以適墓,象徙道也。略而不盡,貌而不功,趨輿而藏之,金革轡靷而不入,明不用也。象徙道,又明不用也,是皆所以重哀也。故生器文而不功,明器貌而不用。凡禮,事生,飾歡也;送死,飾哀也;祭祀,飾敬也;師旅,飾威也。是百王之所同,古今之所一也,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。故壙壟、其貌象室屋也;棺槨、其貌象版蓋斯象拂也;無帾絲歶縷翣,其貌以象菲帷幬尉也。抗折,其貌以象槾茨番閼也。故喪禮者,無他焉,明死生之義,送以哀敬,而終周藏也。故葬埋,敬藏其形也;祭祀,敬事其神也;其銘誄繫世,敬傳其名也。事生,飾始也;送死,飾終也;終始具,而孝子之事畢,聖人之道備矣。刻死而附生謂之墨,刻生而附死謂之惑,殺生而送死謂之賊。大象其生以送其死,使死生終始莫不稱宜而好善,是禮義之法式也,儒者是矣。

喪禮,是用生者來文飾死者的,大略像他活著來送他的死。所以事奉死如同生,事奉亡如同存,終始是一回事。剛死,沐浴、束髮、飯含,是像活著所執持的。不沐就用溼梳三下而止,不浴就用溼巾三拭而止。充耳而設置瑱,用生稻吃飯,用貝含,是違反生的方法了。設置內衣,襲三稱,插笏而沒有鉤帶了。設置掩面、覆蓋眼睛,束髮而不加冠笄了。寫下他的名,放在那重上,則名看不見而柩獨自顯明瞭。進上明器:則冠有頭盔而沒有包發巾,甕廡空虛而不充實,有簟席而沒有床笫,木器不完成砍削,陶器不完成器物,薄器不完成內部,笙竽具備而不調和,琴瑟張開而不均平,車子藏而馬返回,是告訴不用。具備生器送到墓,是像遷徙的道路。簡略而不窮盡,有形貌而不求功用,趕著車子而藏它,金革轡靷不進入,是表明不用。像遷徙的道路,又表明不用,這些都是用來加重哀的。所以生器有文而不求功用,明器有形貌而不用。凡是禮,事奉生,是文飾歡;送死,是文飾哀;祭祀,是文飾敬;師旅,是文飾威。這是百王所相同、古今所齊一的,未曾有知道它從哪裡來的。所以墳壟,那形貌像室屋;棺槨,那形貌像版蓋和屏障;無帾絲縷翣,那形貌用來像菲帷帳尉;抗折,那形貌用來像塗茨藩籬。所以喪禮,沒有別的,是顯明死生的義,用哀敬來送,而終於周遍埋藏。所以葬埋,是敬藏那形;祭祀,是敬事奉那神;那銘誄繫世,是敬傳那名。事奉生,是文飾開始;送死,是文飾終結;終始具備,而孝子的事完畢,聖人的道完備了。刻削死而附益生叫做墨,刻削生而附益死叫做惑,殺生來送死叫做賊。大略像他活著來送他的死,使死生終始沒有不相稱適宜而好善,這是禮義的法式,儒者就是這樣。

三年之喪,何也?曰:稱情而立文,因以飾群,別親疏貴賤之節,而不可益損也。故曰:無適不易之術也。創鉅者其日久,痛甚者其愈遲,三年之喪,稱情而立文,所以為至痛極也。齊衰、苴杖、居廬、食粥、席薪、枕塊,所以為至痛飾也。三年之喪,二十五月而畢,哀痛未盡,思慕未忘,然而禮以是斷之者,豈不以送死有已,復生有節也哉!凡生天地之間者,有血氣之屬必有知,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。今夫大鳥獸則失亡其群匹,越月踰時,則必反鉛;過故鄉,則必徘徊焉,鳴號焉,躑躅焉,踟躕焉,然後能去之也。小者是燕爵,猶有啁焦之頃焉,然後能去之。故有血氣之屬莫知於人,故人之於其親也,至死無窮。將由夫愚陋淫邪之人與,則彼朝死而夕忘之;然而縱之,則是曾鳥獸之不若也,彼安能相與群居而無亂乎!將由夫修飾之君子與,則三年之喪,二十五月而畢,若駟之過隙,然而遂之,則是無窮也。故先王聖人安為之立中制節,一使足以成文理,則舍之矣。

三年的喪,是什麼?說:稱量情而樹立文,因而用來文飾群類,分別親疏貴賤的節,而不可增減。所以說:沒有到哪裡都不改變的方法。創傷巨大的日子久,痛得厲害的痊癒遲,三年的喪,稱量情而樹立文,是用來做至痛的極致。齊衰、苴杖、居廬、吃粥、席薪、枕塊,是用來做至痛的文飾。三年的喪,二十五月而完畢,哀痛尚未窮盡,思慕尚未忘記,然而禮用這個來截斷,豈不是因為送死有已止,回覆生有節嗎!凡是生在天地之間的,有血氣一類一定有知,有知一類沒有不愛他的類。如今那大鳥獸失去亡失它的群匹,越過月超過時,就一定返回盤旋;經過故鄉,就一定徘徊,鳴號,躑躅,踟躕,然後才能離開。小的是燕雀,還有片刻的啁啾,然後才能離開。所以有血氣一類沒有比人更智的,所以人對於他的親,到死沒有窮盡。將要由著那愚陋淫邪的人嗎,則他早晨死晚上就忘記;然而放縱他,則這竟連鳥獸都比不上,他怎麼能互相群居而沒有亂呢!將要由著那修飾的君子嗎,則三年的喪,二十五月而完畢,如同駟馬過隙,然而順著它,則是無窮。所以先王聖人於是為他們樹立中道、制約節,一使足以成就文理,就捨棄了。

然則何以分之?曰:至親以期斷。是何也?曰:天地則已易矣,四時則已無矣,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,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。然則三年何也?曰:加隆焉,案使倍之,故再期也。由九月以下何也?曰:案使不及也。故三年以為隆,緦麻、小功以為殺,期、九月以為間。上取象於天,下取象於地,中取則於人,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盡矣。故三年之喪,人道之至文者也,夫是之謂至隆。是百王之所同也,古今之所一也。

那麼憑什麼分別?說:至親用一年截斷。這是為什麼?說:天地已經變易了,四時已經終了,那在宇中的沒有不重新開始了,所以先王於是用這個來像它。那麼三年是什麼?說:更加隆盛,於是使它加倍,所以再過一年。從九月以下是什麼?說:於是使它達不到。所以三年當作隆,緦麻、小功當作殺,期、九月當作中間。上取象於天,下取象於地,中取則於人,人所以群居和一的理窮盡了。所以三年的喪,是人道的至文,這就叫做至隆。這是百王所相同、古今所齊一的。

君之喪,所以取三年,何也?曰:君者、治辨之主也,文理之原也,情貌之盡也,相率而致隆之,不亦可乎?詩曰:"愷悌君子,民之父母。"彼君子者,固有為民父母之說焉。父能生之,不能養之;母能食之,不能教誨之;君者,已能食之矣,又善教誨之者也。三年畢矣哉!乳母、飲食之者也,而三月;慈母、衣被之者也,而九月;君曲備之者也,三年畢乎哉!得之則治,失之則亂,文之至也。得之則安,失之則危,情之至也。兩至者俱積焉,以三年事之,猶未足也,直無由進之耳。故社,祭社也;稷、祭稷也;郊者,並百王於上天而祭祀之也。

君的喪,所以取三年,為什麼?說:君,是治辨的主,是文理的本原,是情貌的窮盡,相率而極盡尊崇他,不也可以嗎?《詩經·大雅·泂酌》說:「愷悌君子,是民的父母。」那君子,本來有為民父母的說法。父能生他,不能養他;母能給他吃,不能教誨他;君,已經能給他吃了,又善於教誨他。三年就完畢了嗎!乳母,是給他飲食的,而三月;慈母,是給他衣被的,而九月;君是周遍具備的,三年就完畢了嗎!得到它就治,失去它就亂,是文的極致。得到它就安,失去它就危,是情的極致。兩至都積累在這裡,用三年事奉,還不足,只是無從再增加罷了。所以社,是祭社;稷,是祭稷;郊,是一併百王於上天而祭祀。

三月之殯,何也?曰:大之也,重之也。所致隆也,所致親也,將舉措之,遷徙之,離宮室而歸丘陵也,先王恐其不文也,是以繇其期,足之日也。故天子七月,諸侯五月,大夫三月,皆使其須足以容事,事足以容成,成足以容文,文足以容備,曲容備物之謂道矣。

三月的殯,是什麼?說:是大它,重它。所極盡隆盛的,所極盡親近的,將要舉措它,遷徙它,離開宮室而歸向丘陵,先王恐怕它沒有文,因此延長那期限,使日子充足。所以天子七月,諸侯五月,大夫三月,都使他們等待足以容納事,事足以容納成就,成就足以容納文,文足以容納完備,周遍容納完備物叫做道了。

祭者、志意思慕之情也。愅詭唈僾而不能無時至焉。故人之歡欣和合之時,則夫忠臣孝子亦愅詭而有所至矣。彼其所至者,甚大動也;案屈然已,則其於志意之情者惆然不嗛,其於禮節者闕然不具。故先王案為之立文,尊尊親親之義至矣。故曰:祭者、志意思慕之情也。忠信愛敬之至矣,禮節文貌之盛矣,苟非聖人,莫之能知也。聖人明知之,士君子安行之,官人以為守,百姓以成俗;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,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。故鐘鼓管磬,琴瑟竽笙,韶夏護武,汋桓箾簡象,是君子之所以為愅詭其所喜樂之文也。齊衰、苴杖、居廬、食粥、席薪、枕塊,是君子之所以為愅詭其所哀痛之文也。師旅有制,刑法有等,莫不稱罪,是君子之所以為愅詭其所敦惡之文也。卜筮視日、齋戒、修塗、几筵、饋薦、告祝,如或饗之。物取而皆祭之,如或嘗之。毋利舉爵,主人有尊,如或觴之。賓出,主人拜送,反易服,即位而哭,如或去之。哀夫!敬夫!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狀乎無形,影然而成文。

祭,是志意思慕的情。感動鬱結而不能沒有時候到來。所以人歡欣和合的時候,則那忠臣孝子也感動而有所到來了。他所到來的,是很大的發動;於是空屈停止,則他對於志意的情惆然不滿足,他對於禮節闕然不具備。所以先王於是為他們樹立文,尊尊親親的義到極致了。所以說:祭,是志意思慕的情。忠信愛敬的極致了,禮節文貌的隆盛了,如果不是聖人,沒有能知道的。聖人明白知道,士君子安然實行,官人把它當作持守,百姓把它成就為習俗;它在君子當作人道,它在百姓當作鬼事。所以鐘鼓管磬,琴瑟竽笙,韶夏護武,汋桓箾簡象,是君子所以為他所喜樂的感動做的文。齊衰、苴杖、居廬、吃粥、席薪、枕塊,是君子所以為他所哀痛的感動做的文。師旅有制度,刑法有等次,沒有不和罪相稱,是君子所以為他所敦厚厭惡的感動做的文。問卜筮、看日子、齋戒、修治道路、几筵、饋薦、告祝,如同有神來享用。物取來都祭,如同有神來嘗。不讓利者舉爵,主人有尊,如同有神來飲酒。賓出去,主人拜送,返回換服,即位而哭,如同有神離去。哀啊!敬啊!事奉死如同事奉生,事奉亡如同事奉存,狀貌在無形,影然而成就文。

樂論篇第二十

夫樂者、樂也,人情之所必不免也。故人不能無樂,樂則必發於聲音,形於動靜;而人之道,聲音動靜,性術之變盡是矣。故人不能不樂,樂則不能無形,形而不為道,則不能無亂。先王惡其亂也,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,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,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,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,足以感動人之善心,使夫邪汙之氣無由得接焉。是先王立樂之方也,而墨子非之奈何!

那樂,是快樂,是人情所一定不免的。所以人不能沒有樂,樂就一定發在聲音上,形在動靜上;而人的道,聲音動靜,性術的變化窮盡在這裡了。所以人不能沒有樂,樂就不能沒有形,形而不做引導,就不能沒有亂。先王厭惡那亂,所以製作雅頌的聲音來引導,使那聲音足以樂而不放蕩,使那文足以辨別而不憂懼,使那曲直繁省廉肉節奏,足以感動人的善心,使那邪汙的氣無從得以接觸。這是先王設立樂的方,而墨子非議它,拿它怎麼辦!

故樂在宗廟之中,君臣上下同聽之,則莫不和敬;閨門之內,父子兄弟同聽之,則莫不和親;鄉里族長之中,長少同聽之,則莫不和順。故樂者審一以定和者也,比物以飾節者也,合奏以成文者也;足以率一道,足以治萬變。是先王立樂之術也,而墨子非之奈何!

所以樂在宗廟之中,君臣上下一同聽,則沒有不和敬的;閨門之內,父子兄弟一同聽,則沒有不和親的;鄉里族長之中,長少一同聽,則沒有不和順的。所以樂是審察一來確定和的,比次物來文飾節的,合奏來成就文的;足以統率一道,足以治理萬變。這是先王設立樂的方法,而墨子非議它,拿它怎麼辦!

故聽其雅頌之聲,而志意得廣焉;執其干鏚,習其俯仰屈伸,而容貌得莊焉;行其綴兆,要其節奏,而行列得正焉,進退得齊焉。故樂者、出所以徵誅也,入所以揖讓也;徵誅揖讓,其義一也。出所以徵誅,則莫不聽從;入所以揖讓,則莫不從服。故樂者、天下之大齊也,中和之紀也,人情之所必不免也。是先王立樂之術也,而墨子非之奈何!

所以聽那雅頌的聲音,而志意得以廣大;拿著干鏚,熟習那俯仰屈伸,而容貌得以莊重;走那綴兆,要約那節奏,而行列得以正,進退得以齊。所以樂,出去用來徵誅,進來用來揖讓;徵誅揖讓,那義是一回事。出去用來徵誅,則沒有不聽從;進來用來揖讓,則沒有不從服。所以樂,是天下的大齊一,是中和的紀,是人情所一定不免的。這是先王設立樂的方法,而墨子非議它,拿它怎麼辦!

且樂者、先王之所以飾喜也;軍旅鈇鉞者,先王之所以飾怒也。先王喜怒皆得其齊焉。是故喜而天下和之,怒而暴亂畏之。先王之道,禮樂正其盛者也。而墨子非之。故曰:墨子之於道也,猶瞽之於白黑也,猶聾之於清濁也,猶欲之楚而北求之也。

況且樂,是先王所以文飾喜的;軍旅斧鉞,是先王所以文飾怒的。先王的喜怒都得到齊一。因此喜而天下應和,怒而暴亂畏懼。先王的道,禮樂正是那隆盛的。而墨子非議它。所以說:墨子對於道,如同瞎子對於黑白,如同聾子對於清濁,如同想去楚卻向北求。

夫聲樂之入人也深,其化人也速,故先王謹為之文。樂中平則民和而不流,樂肅莊則民齊而不亂。民和齊則兵勁城固,敵國不敢嬰也。如是,則百姓莫不安其處,樂其鄉,以至足其上矣。然後名聲於是白,光輝於是大,四海之民莫不願得以為師,是王者之始也。樂姚冶以險,則民流僈鄙賤矣;流僈則亂,鄙賤則爭;亂爭則兵弱城犯,敵國危之如是,則百姓不安其處,不樂其鄉,不足其上矣。故禮樂廢而邪音起者,危削侮辱之本也。故先王貴禮樂而賤邪音。其在序官也,曰:"修憲命,審詩商,禁淫聲,以時順修,使夷俗邪音不敢亂雅,太師之事也。"

聲音和樂進入人很深,感化人也很快,所以先王謹慎地為它做文飾。樂中正平和,則民和順而不放蕩;樂肅敬莊重,則民齊一而不亂。民和順齊一,則兵力強、城池固,敵國不敢觸犯。像這樣,則百姓沒有不安於他的處所、樂於他的鄉里,來充分供給他的在上者的。然後名聲於是顯白,光輝於是盛大,四海的民沒有不願意得到他來做師的,這是王者的開始。樂妖冶而險陂,則民放蕩怠慢、鄙陋下賤了;放蕩怠慢就亂,鄙陋下賤就爭;亂和爭則兵力弱、城池被侵犯,敵國危害它。像這樣,則百姓不安於他的處所,不樂於他的鄉里,不能充分供給他的在上者了。所以禮樂廢棄而邪音興起,是危殆、削奪、侮辱的根本。所以先王看重禮樂而賤視邪音。它在序官裡說:「修治法令,審察詩章,禁止淫聲,按時順著修治,使夷俗邪音不敢擾亂雅正,是太師的職事。」

墨子曰:"樂者、聖王之所非也,而儒者為之過也。"君子以為不然。樂者,聖王之所樂也,而可以善民心,其感人深,其移風易俗。故先王導之以禮樂,而民和睦。夫民有好惡之情,而無喜怒之應則亂;先王惡其亂也,故修其行,正其樂,而天下順焉。故齊衰之服,哭泣之聲,使人之心悲。帶甲嬰胄,歌於行伍,使人之心傷;姚冶之容,鄭衛之音,使人之心淫;紳、端、章甫,舞韶歌武,使人之心莊。故君子耳不聽淫聲,目不視邪色,口不出惡言,此三者,君子慎之。

墨子說:「樂,是聖王所非議的,而儒者做它是過錯。」君子以為不是這樣。樂,是聖王所喜悅的,而可以使民心向善,它感人深,它移風易俗。所以先王用禮樂來引導,而民和睦。民有好惡的情,而沒有喜怒的應和就亂;先王厭惡那亂,所以修治他的德行,端正他的樂,而天下順從了。所以齊衰的喪服,哭泣的聲音,使人心悲哀。披甲戴胄,在行伍中歌唱,使人心悲壯。妖冶的容貌,鄭衛的聲音,使人心放蕩。大帶、玄端、章甫之冠,舞韶歌武,使人心莊重。所以君子耳不聽淫聲,目不看邪色,口不說惡言,這三樣,君子謹慎對待。

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,逆氣成象而亂生焉;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,順氣成象而治生焉。唱和有應,善惡相象,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。君子以鐘鼓道志,以琴瑟樂心;動以干鏚,飾以羽旄,從以磬管。故其清明象天,其廣大象地,其俯仰周旋有似於四時。故樂行而志清,禮修而行成,耳目聰明,血氣和平,移風易俗,天下皆寧,美善相樂。故曰:樂者、樂也。君子樂得其道,小人樂得其欲;以道制欲,則樂而不亂;以欲忘道,則惑而不樂。故樂者,所以道樂也,金石絲竹,所以道德也;樂行而民鄉方矣。故樂也者,治人之盛者也,而墨子非之。

凡是奸邪的聲音感人而逆氣應和它,逆氣形成氣象而亂就產生了;純正的聲音感人而順氣應和它,順氣形成氣象而治就產生了。唱和有應,善惡互相形成氣象,所以君子謹慎他所離開和趨就的。君子用鐘鼓引導志,用琴瑟娛樂心;用干鏚來動作,用羽旄來文飾,用磬管來隨從。所以它的清明像天,它的廣大像地,它的俯仰周旋有似乎四時。所以樂實行而志清明,禮修治而德行成就,耳目聰明,血氣和平,移風易俗,天下都安寧,美和善互相歡樂。所以說:樂,就是快樂。君子樂於得到那道,小人樂於得到那慾望;用道來制約慾望,則樂而不亂;因慾望而忘記道,則迷惑而不樂。所以樂,是用來引導快樂的;金石絲竹,是用來引導德的;樂實行而民就向著正道了。所以樂,是治理人的隆盛的,而墨子非議它。

且樂也者,和之不可變者也;禮也者,理之不可易者也。樂合同,禮別異,禮樂之統,管乎人心矣。窮本極變,樂之情也;著誠去偽,禮之經也。墨子非之,幾遇刑也。明王已沒,莫之正也。愚者學之,危其身也。君子明樂,乃其德也。亂世惡善,不此聽也。於乎哀哉!不得成也。弟子勉學,無所營也。

況且樂,是和的不可變易的;禮,是理的不可改易的。樂會合同,禮分別異,禮樂的統攝,管著人心了。窮究本原極盡變化,是樂的情;顯明誠而去掉偽,是禮的經常。墨子非議它,幾乎要遇上刑罰了。明王已經沒了,沒有人來端正它。愚者學它,危害他的身。君子彰明樂,才是他的德。亂世厭惡善,不聽這個。嗚呼悲哀啊!不能成就了。弟子努力學習,不要有所營求。

聲樂之象:鼓大麗,鍾統實,磬廉制,竽笙簫和,筦鑰發猛,壎篪翁博,瑟易良,琴婦好,歌清盡,舞意天道兼。鼓其樂之君邪。故鼓似天,鍾似地,磬似水,竽笙簫和筦鑰,似星辰日月,鼗柷、拊鞷、椌楬似萬物。曷以知舞之意?曰:目不自見,耳不自聞也,然而治俯仰、詘信、進退、遲速,莫不廉制,盡筋骨之力,以要鐘鼓俯會之節,而靡有悖逆者,眾積意謘謘乎!

聲音和樂的象徵:鼓大而華麗,鍾統括而充實,磬有稜角而有節制,竽笙簫和暢,管鑰發揚猛厲,壎篪涵容廣博,瑟平易溫良,琴柔婉美好,歌唱清澈窮盡,舞的意兼有天道。鼓大概是樂的君吧。所以鼓像天,鍾像地,磬像水,竽笙簫和管鑰,像星辰日月,鼗柷、拊鞷、椌楬像萬物。憑什麼知道舞的意?說:眼睛不能看見自己,耳朵不能聽見自己,然而治理俯仰、屈伸、進退、遲速,沒有不有稜角有節制,用盡筋骨的力氣,來要約鐘鼓俯就會合的節,而沒有悖逆的,眾人積聚的意是那麼嚴整啊!

吾觀於鄉,而知王道之易易也。主人親速賓及介,而眾賓皆從之。至於門外,主人拜賓及介,而眾賓皆入;貴賤之義別矣。三揖至於階,三讓以賓升。拜至、獻、酬,辭讓之節繁,及介省矣。至於眾賓,升受、坐祭、立飲,不酢而降;隆殺之義辨矣。工入,升歌三終,主人獻之;笙入三終,主人獻之;間歌三終,合樂三終,工告樂備,遂出。二人揚觶,乃立司正,焉知其能和樂而不流也。賓酬主人,主人酬介,介酬眾賓,少長以齒,終於沃洗者,焉知其能弟長而無遺也。降,說屨升坐,修爵無數。飲酒之節,朝不廢朝,莫不廢夕。賓出,主人拜送,節文終遂,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亂也。貴賤明,隆殺辨,和樂而不流,弟長而無遺,安燕而不亂,此五行者,足以正身安國矣。彼國安而天下安。故曰:吾觀於鄉,而知王道之易易也。

我觀察鄉飲酒禮,而知道王道是很容易的。主人親自邀請賓和介,而眾賓都跟從他們。到了門外,主人拜賓和介,而眾賓都進入;貴賤的義分別了。三次揖讓到了階,三次謙讓讓賓升堂。拜至、獻、酬,辭讓的節繁多,到了介就減省了。到了眾賓,升堂接受、坐著祭、站著飲,不回敬酒就降階;隆殺的義辨別了。樂工進入,升堂歌唱三終,主人獻酒;笙進入奏三終,主人獻酒;間隔著歌唱三終,合樂三終,樂工報告樂具備了,於是出去。二人舉起觶,於是設立司正,由此知道它能和樂而不放蕩。賓酬主人,主人酬介,介酬眾賓,少長按年齡,終結於沃洗的人,由此知道它能分別悌與長而不遺漏。降階,脫鞋升坐,行爵沒有次數。飲酒的節,早晨不廢棄朝事,黃昏不廢棄夕事。賓出去,主人拜送,節文終結完成,由此知道它能安於燕飲而不亂。貴賤顯明,隆殺辨別,和樂而不放蕩,悌長而不遺漏,安燕而不亂,這五件事,足以端正自身安定國家了。那國安而天下安。所以說:我觀察鄉飲酒禮,而知道王道是很容易的。

亂世之徵:其服組,其容婦。其俗淫,其志利,其行雜,其聲樂險,其文章匿而採,其養生無度,其送死瘠墨,賤禮義而貴勇力,貧則為盜,富則為賊;治世反是也。

亂世的徵象:它的衣服華麗繁組,它的容貌像婦人。它的習俗放蕩,它的志向逐利,它的行為駁雜,它的聲樂險陂,它的文章隱匿而有文采,它的養生沒有限度,它的送死瘠薄如墨家,賤視禮義而看重勇力,貧就是盜,富就是賊;治世與此相反。

解蔽篇第二十一

凡人之患,蔽於一曲,而闇於大理。治則復經,兩疑則惑矣。天下無二道,聖人無兩心。今諸侯異政,百家異說,則必或是或非,或治或亂。亂國之君,亂家之人,此其誠心,莫不求正而以自為也。妒繆於道,而人誘其所迨也。私其所積,唯恐聞其惡也。倚其所私,以觀異術,唯恐聞其美也。是以與治雖走,而是己不輟也。豈不蔽於一曲,而失正求也哉!心不使焉,則白黑在前而目不見,雷鼓在側而耳不聞,況於使者乎?德道之人,亂國之君非之上,亂家之人非之下,豈不哀哉!

凡人的禍患,是被一偏所矇蔽,而不明白大理。治就回復經常,兩端都疑就迷惑了。天下沒有兩條道,聖人沒有兩樣心。如今諸侯政教不同,百家學說不同,則一定有的是有的非,有的治有的亂。亂國的君,亂家的人,他們的誠心,沒有不求正而自己去做的。對道妒嫉謬誤,而別人引誘他所接近的。偏私他所積累的,唯恐聽到它的惡。倚靠他所偏私的,來看不同的方術,唯恐聽到它的美。因此與治背道而馳,而自以為是不停止。豈不是被一偏所矇蔽,而失去正求嗎!心不役使在這上面,則黑白在前面而眼睛看不見,雷鼓在旁邊而耳朵聽不見,何況對於那役使心的呢?得到道的人,亂國的君在上面非議他,亂家的人在下面非議他,豈不悲哀啊!

故為蔽:欲為蔽,惡為蔽,始為蔽,終為蔽,遠為蔽,近為蔽,博為蔽,淺為蔽,古為蔽,今為蔽。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為蔽,此心術之公患也。

所以成為蔽的:欲成為蔽,惡成為蔽,始成為蔽,終成為蔽,遠成為蔽,近成為蔽,博成為蔽,淺成為蔽,古成為蔽,今成為蔽。凡是萬物有差異就沒有不互相成為蔽的,這是心術的公共禍患。

昔人君之蔽者,夏桀殷紂是也。桀蔽於末喜斯觀,而不知關龍逢,以惑其心,而亂其行。桀蔽於妲己、飛廉,而不知微子啟,以惑其心,而亂其行。故群臣去忠而事私,百姓怨非而不用,賢良退處而隱逃,此其所以喪九牧之地,而虛宗廟之國也。桀死於鬲山,紂縣於赤旆。身不先知,人又莫之諫,此蔽塞之禍也。成湯監於夏桀,故主其心而慎治之,是以能長用伊尹,而身不失道,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。文王監於殷紂,故主其心而慎治之,是以能長用呂望,而身不失道,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。遠方莫不致其珍;故目視備色,耳聽備聲,口食備味,形居備宮,名受備號,生則天下歌,死則四海哭。夫是之謂至盛。詩曰:"鳳凰秋秋,其翼若干,其聲若簫。有鳳有凰,樂帝之心。"此不蔽之福也。

從前人君被矇蔽的,夏桀殷紂就是。桀被末喜、斯觀所矇蔽,而不知道關龍逢,因而迷惑他的心,而擾亂他的行為。紂被妲己、飛廉所矇蔽,而不知道微子啟,(底本後一句作「桀蔽於妲己」,「桀」為「紂」之訛。)因而迷惑他的心,而擾亂他的行為。所以群臣離開忠而事奉私,百姓怨恨非議而不被用,賢良退處而隱逃,這是他們所以喪失九州牧守之地,而空虛宗廟之國的原因。桀死在鬲山,紂的頭懸掛在赤旗上。自身不能預先知道,別人又沒有勸諫他,這是蔽塞的禍。成湯鑑戒於夏桀,所以主宰他的心而謹慎治理,因此能長久任用伊尹,而自身不失去道,這是他所以代替夏王而接受九州的原因。文王鑑戒於殷紂,所以主宰他的心而謹慎治理,因此能長久任用呂望,而自身不失去道,這是他所以代替殷王而接受九州牧守的原因。遠方沒有不送來珍寶的;所以眼睛看完備的色彩,耳朵聽完備的聲音,口吃完備的滋味,形體居完備的宮室,名號受完備的稱號,活著則天下歌唱,死了則四海哭泣。這就叫做至盛。《詩經》說:「鳳凰翩翩,它的翅膀像盾牌,它的聲音像簫。有鳳有凰,娛樂帝的心。」這是不蔽的福。

昔人臣之蔽者,唐鞅奚齊是也。唐鞅蔽於欲權而逐載子,奚齊蔽於欲國而罪申生;唐鞅戮於宋,奚齊戮於晉。逐賢相而罪孝兄,身為刑戮,然而不知,此蔽塞之禍也。故以貪鄙、背叛、爭權而不危辱滅亡者,自古及今,未嘗有之也。鮑叔、甯戚、隰朋仁知且不蔽,故能持管仲,而名利福祿與管仲齊。召公、呂望仁知且不蔽,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祿與周公齊。傳曰:"知賢之為明,輔賢之謂能,勉之強之,其福必長。"此之謂也。此不蔽之福也。

從前人臣被矇蔽的,唐鞅、奚齊就是。唐鞅被想要權所矇蔽而放逐載子,奚齊被想要國所矇蔽而加罪申生;唐鞅在宋被殺,奚齊在晉被殺。放逐賢相而加罪孝兄,自身被刑戮,然而不知道,這是蔽塞的禍。所以因貪鄙、背叛、爭權而不危辱滅亡的,從古到今,未曾有過。鮑叔、甯戚、隰朋仁智而且不蔽,所以能持守管仲,而名利福祿與管仲齊等。召公、呂望仁智而且不蔽,所以能持守周公而名利福祿與周公齊等。傳記說:「知道賢叫做明,輔佐賢叫做能,勉勵它強固它,那福一定長久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這是不蔽的福。

昔賓孟之蔽者,亂家是也。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。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。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。申子蔽於埶而不知知。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。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。故由用謂之道,盡利矣。由欲謂之道,盡嗛矣。由法謂之道,盡數矣。由埶謂之道,盡便矣。由辭謂之道,盡論矣。由天謂之道,盡因矣。此數具者,皆道之一隅也。夫道者體常而盡變,一隅不足以舉之。曲知之人,觀於道之一隅,而未之能識也。故以為足而飾之,內以自亂,外以惑人,上以蔽下,下以蔽上,此蔽塞之禍也。孔子仁知且不蔽,故學亂術足以為先王者也。一家得周道,舉而用之,不蔽於成積也。故德與周公齊,名與三王並,此不蔽之福也。

從前遊士被矇蔽的,亂家就是。墨子被「用」所矇蔽而不知道文。宋子被「欲」所矇蔽而不知道得。慎子被「法」所矇蔽而不知道賢。申子被「勢」所矇蔽而不知道智。惠子被「辭」所矇蔽而不知道實。莊子被「天」所矇蔽而不知道人。所以從用來說道,就全是利了。從欲來說道,就全是滿足了。從法來說道,就全是數了。從勢來說道,就全是便利了。從辭來說道,就全是論辯了。從天來說道,就全是因任了。這幾項,都是道的一隅。道是體常而窮盡變化的,一隅不足以舉出它。一偏之知的人,看見道的一隅,而未能認識它。所以以為足夠而文飾它,對內用來自己擾亂,對外用來迷惑人,對上用來矇蔽下,對下用來矇蔽上,這是蔽塞的禍。孔子仁智而且不蔽,所以學習治理的方術足以做先王那樣的人。一家得到周備的道,舉起而任用它,不被已成的積習所矇蔽。所以德與周公齊等,名與三王並列,這是不蔽的福。

聖人知心術之患,見蔽塞之禍,故無慾、無惡、無始、無終、無近、無遠、無博、無淺、無古、無今,兼陳萬物而中縣衡焉。是故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也。

聖人知道心術的禍患,看見蔽塞的禍,所以沒有欲、沒有惡、沒有始、沒有終、沒有近、沒有遠、沒有博、沒有淺、沒有古、沒有今,兼陳列萬物而在中間懸掛衡器。因此眾多差異不能互相矇蔽來擾亂那倫類。

何謂衡?曰:道。故心不可以不知道;心不知道,則不可道,而可非道。人孰欲得恣,而守其所不可,以禁其所可?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,則必合於不道人,而不合於道人。以其不可道之心與不道人論道人,亂之本也。夫何以知?曰:心知道,然後可道;可道然後守道以禁非道。以其可道之心取人,則合於道人,而不合於不道之人矣。以其可道之心與道人論非道,治之要也。何患不知?故治之要在於知道。

什麼叫做衡?說:道。所以心不可以不知道;心不知道,則不認可道,而認可非道。人誰想要得到放縱,卻守住他所不認可的,來禁止他所認可的?用那不認可道的心選取人,則一定合於不道的人,而不合於有道的人。用那不認可道的心與不道的人議論有道的人,是亂的根本。憑什麼知道?說:心知道,然後可以認可道;認可道然後守道來禁止非道。用那認可道的心選取人,則合於有道的人,而不合於不道的人了。用那認可道的心與有道的人議論非道,是治的要約。何必憂患不知道?所以治的要約在於知道。

人何以知道?曰:心。心何以知?曰:虛壹而靜。心未嘗不臧也,然而有所謂虛;心未嘗不兩也,然而有所謂壹;心未嘗不動也,然而有所謂靜。人生而有知,知而有志;志也者,臧也;然而有所謂虛;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。心生而有知,知而有異;異也者,同時兼知之;同時兼知之,兩也;然而有所謂一;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。心臥則夢,偷則自行,使之則謀;故心未嘗不動也;然而有所謂靜;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。未得道而求道者,謂之虛壹而靜。作之:則將須道者之虛則人,將事道者之壹則盡,盡將思道者靜則察。知道察,知道行,體道者也。虛壹而靜,謂之大清明。萬物莫形而不見,莫見而不論,莫論而失位。坐於室而見四海,處於今而論久遠。疏觀萬物而知其情,參稽治亂而通其度,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,制割大理而宇宙裡矣。恢恢廣廣,孰知其極?睪睪廣廣,孰知其德?涫涫紛紛,孰知其形?明參日月,大滿八極,夫是之謂大人。夫惡有蔽矣哉!

人憑什麼知道?說:心。心憑什麼知?說:虛、壹而靜。心未曾不儲藏,然而有所謂虛;心未曾沒有兩端,然而有所謂壹;心未曾不動,然而有所謂靜。人生下來就有知,知而有記憶;記憶,就是儲藏;然而有所謂虛;不因已經儲藏的妨害將要接受的叫做虛。心生下來就有知,知而有差異;差異,是同時兼知它們;同時兼知它們,就是兩端;然而有所謂一;不因那一個妨害這一個叫做壹。心睡著就做夢,鬆懈就自行,役使它就謀劃;所以心未曾不動;然而有所謂靜;不因夢和劇烈擾亂知叫做靜。未曾得到道而求道的,要虛、壹而靜。做起來:將要等待道的人,虛就能進入;將要事奉道的人,壹就能窮盡;將要思索道的人,靜就能察。知道而察,知道而行,是體道的人。虛、壹而靜,叫做大清明。萬物沒有有形而不被看見的,沒有被看見而不被論列的,沒有被論列而失去位置的。坐在室中而看見四海,處在當今而論列久遠。疏通觀察萬物而知道它的情,參驗考核治亂而通達那度,經緯天地而裁成萬物,裁製大理而宇宙的理得了。底本作「裡」,「裡」為「理」之訛。恢恢廣廣,誰知道它的極致?浩浩廣廣,誰知道它的德?滾滾紛紛,誰知道它的形?光明比於日月,盛大充滿八極,這就叫做大人。哪裡還有蔽呢!

心者,形之君也,而神明之主也,出令而無所受令。自禁也,自使也,自奪也,自取也,自行也,自止也。故口可劫而使墨云,形可劫而使詘申,心不可劫而使易意,是之則受,非之則辭。故曰:心容--其擇也無禁,必自現,其物也雜博,其情之至也不貳。詩云:"采采卷耳,不盈傾筐。嗟我懷人,寘彼周行。"傾筐易滿也,卷耳易得也,然而不可以貳周行。故曰:心枝則無知,傾則不精,貳則疑惑。以贊稽之,萬物可兼知也。身盡其故則美。類不可兩也,故知者擇一而壹焉。

心,是形體的君,而神明的主宰,發出命令而不接受命令。自己禁止,自己役使,自己奪,自己取,自己行,自己止。所以口可以脅迫而使它沉默或說話,形體可以脅迫而使它屈伸,心不可以脅迫而使它改變意,認為是就接受,認為非就辭謝。所以說:心的狀態——它的選擇沒有禁止,一定自己顯現,它的對象駁雜廣博,它的情到極致就不貳。《詩經·周南·卷耳》說:「採了又採卷耳,裝不滿斜口筐。嘆息我想念的人,把他放在周朝的行列上。」斜口筐容易滿,卷耳容易得,然而不可以貳心於周朝的行列。所以說:心分枝就無知,傾斜就不精,貳了就疑惑。用輔助來考核,萬物可以兼知。自身窮盡那緣故就美。類不可以兩屬,所以智者選擇一個而專一於它。

農精於田,而不可以為田師;賈精於市,而不可以為市師;工精於器,而不可以為器師。有人也,不能此三技,而可使治三官。曰:精於道者也。精於物者也。精於物者以物物,精於道者兼物物。故君子壹於道,而以贊稽物。壹於道則正,以贊稽物則察;以正志行察論,則萬物官矣。昔者舜之治天下也,不以事詔而萬物成。處一危之,其榮滿側;養一之微,榮矣而未知。故道經曰:"人心之危,道心之微。"危微之幾,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。故人心譬如盤水,正錯而勿動,則湛濁在下,而清明在上,則足以見鬒眉而察理矣。微風過之,湛濁動乎下,清明亂於上,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。心亦如是矣。故導之以理,養之以清,物莫之傾,則足以定是非決嫌疑矣。小物引之,則其正外易,其心內傾,則不足以決麤理矣。故好書者眾矣,而倉頡獨傳者,壹也;好稼者眾矣,而後稷獨傳者,壹也。好樂者眾矣,而夔獨傳者,壹也;好義者眾矣,而舜獨傳者,壹也。倕作弓,浮游作矢,而羿精於射;奚仲作車,乘杜作乘馬,而造父精於御:自古及今,未嘗有兩而能精者也。曾子曰:"是其庭可以搏鼠,惡能與我歌矣!"

農人精於田,而不可以做田師;商人精於市,而不可以做市師;工人精於器,而不可以做器師。有一種人,不能這三種技能,而可以使他治理這三種官職。說:是精於道的人。是精於物的人。精於物的人用物來物使物,精於道的人兼能物使物。所以君子專一於道,而用來輔助考核物。專一於道就正,用來輔助考核物就察;用正的志實行察的論,則萬物都得到官任了。從前舜治理天下,不用事事詔告而萬物成就。處在專一而戒懼它,那榮充滿身旁;養護專一的隱微,榮了而自己還不知道。所以《道經》說:「人心是危殆的,道心是隱微的。」危和微的幾兆,只有明君子然後能知道。所以人心如同盤中的水,端正放置而不要動,則沉濁在下面,而清明在上面,就足以看見鬢眉而觀察肌理了。微風經過它,沉濁在下面動,清明在上面亂,就不可以得到大形的正了。心也像這樣。所以用理來引導它,用清來養護它,物沒有能使它傾斜的,就足以判定是非、決斷嫌疑了。小物牽引它,則它的正外表改變,它的心內部傾斜,就不足以決斷粗淺的理了。所以喜好書的人多了,而倉頡獨自流傳,是專一;喜好稼穡的人多了,而後稷獨自流傳,是專一。喜好樂的人多了,而夔獨自流傳,是專一;喜好義的人多了,而舜獨自流傳,是專一。倕做弓,浮游做箭,而羿精於射;奚仲做車,乘杜發明乘馬,而造父精於駕馭:從古到今,未曾有兩樣都能精的。曾子說:「看著那庭院可以打老鼠,哪裡能和我一起歌唱呢!」

空石之中有人焉,其名曰觙。其為人也,善射以好思。耳目之欲接,則敗其思;蚊虻之聲聞,則挫其精。是以闢耳目之欲,而遠蚊虻之聲,閒居靜思則通。思仁若是,可謂微乎?孟子惡敗而出妻,可謂能自強矣,未及思也;有子惡臥而焠掌,可謂能自忍矣;未及好也。闢耳目之欲,遠蚊虻之聲,可謂危矣;未可謂微也。夫微者,至人也。至人也,何忍!何強!何危!故濁明外景,清明內景,聖人縱其欲,兼其情,而制焉者理矣;夫何強!何忍!何危!故仁者之行道也,無為也;聖人之行道也,無強也。仁者之思也恭,聖者之思也樂。此治心之道也。

空石之中有個人,他的名字叫觙。他的為人,善於射而喜好思索。耳目的慾望一接觸,就敗壞他的思;蚊虻的聲音一聽到,就挫折他的精。因此避開耳目的慾望,而遠離蚊虻的聲音,閒居靜思就通達。思索仁像這樣,可以叫做微嗎?孟子厭惡敗壞而休妻,可以說能自己強了,還沒到思的地步;有子厭惡睡著而燙手掌,可以說能自己忍了,還沒到喜好的地步。避開耳目的慾望,遠離蚊虻的聲音,可以說危了;還不可以說微。那微,是至人。至人,還要什麼忍!還要什麼強!還要什麼危!所以濁的明是外光,清的明是內光,聖人放縱他的慾望,兼用他的情,而制約它的是理了;還要什麼強!還要什麼忍!還要什麼危!所以仁者實行道,是無為的;聖人實行道,是沒有勉強的。仁者的思索是恭敬的,聖者的思索是快樂的。這是治理心的道。

凡觀物有疑,中心不定,則外物不清。吾慮不清,未可定然否也。冥冥而行者,見寢石以為伏虎也,見植林以為後人也:冥冥蔽其明也。醉者越百步之溝,以為蹞步之澮也;俯而出城門,以為小之閨也:酒亂其神也。厭目而視者,視一為兩;掩耳而聽者,聽漠漠而以為哅哅:埶亂其官也。故從山上望牛者若羊,而求羊者不下牽也:遠蔽其大也。從山下望木者,十仞之木若箸,而求箸者不上折也:高蔽其長也。水動而景搖,人不以定美惡:水埶玄也。瞽者仰視而不見星,人不以定有無:用精惑也。有人焉以此時定物,則世之愚者也。彼愚者之定物,以疑決疑,決必不當。夫苟不當,安能無過乎?

凡是觀察物有疑惑,心中不定,則外物不清楚。我的思慮不清楚,不可以判定然否。在昏暗中行走的人,看見躺著的石頭以為是趴著的虎,看見直立的樹林以為是後面的人:昏暗矇蔽了他的明。喝醉的人跨越百步的溝,以為是半步的小溝;低頭走出城門,以為是小的閨門:酒擾亂了他的神。按著眼睛看的人,看一個當成兩個;捂著耳朵聽的人,聽寂靜而以為喧譁:勢擾亂了他的感官。所以從山上望牛的像羊,而求羊的人不會下山去牽:遠矇蔽了它的大。從山下望樹的,十仞的樹像筷子,而求筷子的人不會上山去折:高矇蔽了它的長。水動而影子搖,人不用它來判定美惡:水勢眩亂。盲人抬頭看不見星,人不用它來判定有無:用的精明迷惑了。有人在這種時候判定物,則是世上的愚者。那愚者判定物,用疑惑來決斷疑惑,決斷一定不當。如果不當,怎麼能沒有過錯呢?

夏首之南有人焉;曰涓蜀梁。其為人也,愚而善畏。明月而宵行,俯見其影,以為伏鬼也;仰視其發,以為立魅也。背而走,比至其家,失氣而死。豈不哀哉!凡人之有鬼也,必以其感忽之間,疑玄之時定之。此人之所以無有而有無之時也,而己以定事。故傷於溼而痺,痺而擊鼓烹豚,則必有敝鼓喪豚之費矣,而未有俞疾之福也。故雖不在夏首之南,則無以異矣。

夏首的南邊有個人,叫做涓蜀梁。他的為人,愚而容易害怕。明月下夜裡行走,低頭看見他的影子,以為是趴著的鬼;抬頭看見他的頭髮,以為是站著的魅。背轉身跑,等回到他家,斷氣而死。豈不悲哀啊!凡人以為有鬼,一定是在他恍惚之間、疑惑眩亂的時候判定的。這是人所以把無當成有、把有當成無的時候,而自己用來判定事情。所以傷於溼而麻痺,麻痺了就擊鼓煮豬,則一定有打破鼓喪失豬的花費,而沒有病癒的福。所以即使不在夏首的南邊,也沒有不同了。

凡以知,人之性也;可以知,物之理也。以可以知人之性,求可以知物之理,而無所疑止之,則沒世窮年不能無也。其所以貫理焉雖億萬,已不足浹萬物之變,與愚者若一。學、老身長子,而與愚者若一,猶不知錯,夫是之謂妄人。故學也者,固學止之也。惡乎止之?曰:止諸至足。曷謂至足?曰:聖王。聖也者,盡倫者也;王也者,盡制者也;兩盡者,足以為天下極矣。故學者以聖王為師,案以聖王之製為法,法其法以求其統類,以務象效其人。向是而務,士也;類是而幾,君子也;知之,聖人也。故有知非以慮是,則謂之懼;有勇非以持是,則謂之賊;察孰非以分是,則謂之篡;多能非以修蕩是,則謂之知;辯利非以言是,則謂之詍。傳曰:"天下有二:非察是,是察非。"謂合王制不合王制也。天下不以是為隆正也,然而猶有能分是非、治曲直者邪?

凡是用來知的,是人的性;可以被知的,是物的理。用可以知的人的性,求可以知的物的理,而沒有疑止的地方,則終身窮年不能窮盡。他所用來貫通理的即使億萬,已經不足以周遍萬物的變化,與愚者如同一樣。學習到自己老了兒子長大了,而與愚者如同一樣,還不知道放下,這就叫做妄人。所以學,本來是學那止的地方。止在哪裡?說:止在至足。什麼叫做至足?說:聖王。聖,是窮盡倫的;王,是窮盡制的;兩樣都窮盡,足以做天下的極致了。所以學者以聖王為師,於是以聖王的製為法,取法那法來求那統類,努力仿效那人。向著這個努力,是士;類似這個而接近,是君子;知道這個,是聖人。所以有知不是用來思慮這個,就叫做懼;有勇不是用來持守這個,就叫做賊;察辨精熟不是用來分別這個,就叫做篡;多能不是用來修治發揚這個,就叫做巧智;辯說流利不是用來言說這個,就叫做多嘴。傳記說:「天下有兩面:用非來察是,用是來察非。」說的是合於王制與不合於王制。天下不把這個當作隆盛的準則,然而還能分別是非、治理曲直嗎?

若夫非分是非,非治曲直,非辨治亂,非治人道,雖能之無益於人,不能無損於人;案直將治怪說,玩奇辭,以相撓滑也;案強鉗而利口,厚顏而忍詬,無正而恣孳,妄辨而幾利;不好辭讓,不敬禮節,而好相推擠:此亂世奸人之說也,則天下之治說者,方多然矣。傳曰:"析辭而為察,言物而為辨,君子賤之。博聞強志,不合王制,君子賤之。"此之謂也。

至於不分別是非,不治理曲直,不辨別治亂,不治理人道,即使能了也無益於人,不能也無損於人;只是將要治理怪說,玩弄奇辭,來互相擾亂;強橫鉗制而口齒鋒利,厚著臉皮忍受詬罵,沒有正而放縱孳生,妄加辯說而近於求利;不喜好辭讓,不敬禮節,而喜好互相排擠:這是亂世奸人的說法,而天下治理學說的人,正多是這樣了。傳記說:「分析辭句而當作察,言說名物而當作辨,君子賤視它。見聞廣博記憶強,不合於王制,君子賤視它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為之無益於成也,求之無益於得也,憂戚之無益於幾也,則廣焉能棄之矣,不以自妨也,不少頃幹之胸中。不慕往,不閔來,無邑憐之心,當時則動,物至而應,事起而辨,治亂可否,昭然明矣。

做了它無益於成就,求它無益於得到,憂戚它無益於危殆的幾兆,就遠遠地能拋棄它了,不用來妨礙自己,不片刻干預胸中。不羨慕以往,不憫惜未來,沒有悒鬱憐惜的心,當時機就動,物到了就應,事興起就辨別,治亂可否,昭然明白了。

周而成,洩而敗,明君無之有也。宣而成,隱而敗,闇君無之有也。故人君者,周則讒言至矣,直言反矣;小人邇而君子遠矣!詩云:"墨以為明,狐狸而蒼。"此言上幽而下險也。君人者,宣則直言至矣,而讒言反矣;君子邇而小人遠矣!詩云:"明明在下,赫赫在上。"此言上明而下化也。

隱密而成功,洩漏而失敗,明君沒有這種事。公開而成功,隱藏而失敗,昏君沒有這種事。所以做人君的,隱密則讒言到了,直言返回去了;小人近而君子遠了!《詩經》說:「把黑暗當作光明,狐狸也成了蒼色。」這是說上面幽暗而下面險詐。做人君的,公開則直言到了,而讒言返回去了;君子近而小人遠了!《詩經·大雅·大明》說:「在下的明明,在上的赫赫。」這是說上面光明而下面感化。

正名篇第二十二

后王之成名:刑名從商,爵名從周,文名從禮,散名之加於萬物者,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,遠方異俗之鄉,則因之而為通。

后王既定的名稱:刑罰的名稱依從商,爵位的名稱依從周,禮儀文飾的名稱依從禮,加在萬物上的散名稱,則依從諸夏既成的習俗和共同約定,遠方習俗不同的鄉,則憑藉這個來溝通。

散名之在人者: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;性之和所生,精合感應,不事而自然謂之性。性之好、惡、喜、怒、哀、樂謂之情。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。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;慮積焉,能習焉,而後成謂之偽。正利而為謂之事。正義而為謂之行。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;知有所合謂之智。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;能有所合謂之能。性傷謂之病。節遇謂之命:是散名之在人者也,是后王之成名也。

在人身上的散名稱:生下來所以這樣的叫做性;性的和氣所生,精神相合感應,不經作為而自然的叫做性。性的好、惡、喜、怒、哀、樂叫做情。情是這樣而心為它選擇叫做慮。心慮而能為它動作叫做偽;慮積累了,能練習了,然後成就的叫做偽。為正當的利而做的叫做事。為正當的義而做的叫做行。用來知的在人身上的叫做知;知有所符合叫做智。用來能的在人身上的叫做能;能有所符合也叫做能。性受到傷害叫做病。時運遭遇叫做命:這是在人身上的散名稱,這是后王既定的名稱。

故王者之制名,名定而實辨,道行而志通,則慎率民而一焉。故析辭擅作名,以亂正名,使民疑惑,人多辨訟,則謂之大奸。其罪猶為符節度量之罪也。故其民莫敢托為奇辭以亂正名,故其民愨;愨則易使,易使則公。其民莫敢托為奇辭以亂正名,故壹於道法,而謹於循令矣。如是則其跡長矣。跡長功成,治之極也。是謹於守名約之功也。今聖王沒,名守慢,奇辭起,名實亂,是非之形不明,則雖守法之吏,誦數之儒,亦皆亂也。若有王者起,必將有循於舊名,有作於新名。然則所為有名,與所緣以同異,與制名之樞要,不可不察也。

所以王者制定名稱,名稱確定而實物辨別,道實行而意志通達,就謹慎率領民而齊一。所以分析辭句擅自制作名稱,來擾亂正名,使民疑惑,人多辯訟,就叫做大奸。他的罪如同偽造符節度量的罪。所以他的民沒有敢假託奇僻的辭來擾亂正名,所以他的民樸實;樸實就容易役使,容易役使就公正。他的民沒有敢假託奇僻的辭來擾亂正名,所以專一於道法,而謹慎地遵循命令了。像這樣則功業長久了。功業長久功績成就,是治的極致。這是謹慎守住名稱約定的功效。如今聖王沒了,守名怠慢,奇僻的辭興起,名和實混亂,是非的形不顯明,則即使守法的吏,誦習度數的儒,也都亂了。如果有王者興起,一定將有所遵循於舊名,有所製作於新名。那麼所以要有名稱,與所以同異的憑藉,與制定名稱的樞要,不可以不審察。

異形離心交喻,異物名實玄紐,貴賤不明,同異不別;如是,則志必有不喻之患,而事必有困廢之禍。故知者為之分別制名以指實,上以明貴賤,下以辨同異。貴賤明,同異別,如是則志無不喻之患,事無困廢之禍,此所為有名也。

不同的形狀離開心互相說明,不同的物名和實昏亂紐結,貴賤不顯明,同異不分別;像這樣,則意志一定有不能曉喻的禍患,而事情一定有困頓廢棄的禍。所以智者為它們分別制定名稱來指稱實,對上用來顯明貴賤,對下用來辨別同異。貴賤顯明,同異分別,像這樣則意志沒有不能曉喻的禍患,事情沒有困頓廢棄的禍,這是所以要有名稱的。

然則何緣而以同異?曰:緣天官。凡同類同情者,其天官之意物也同。故比方之疑似而通,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。形體、色理以目異;聲音清濁、調竽、奇聲以耳異;甘、苦、鹹、淡、辛、酸、奇味以口異;香、臭、芬、鬱、腥、臊、漏庮、奇臭以鼻異;疾、癢、凔、熱、滑、鈹、輕、重以形體異;說、故、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愛、惡、欲以心異。心有徵知。徵知,則緣耳而知聲可也,緣目而知形可也。然而徵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,然後可也。五官簿之而不知,心徵知而無說,則人莫不然謂之不知。此所緣而以同異也。

那麼憑什麼而有同異?說:憑藉天生的感官。凡是同類同情的,他們天生感官意會物是相同的。所以比方那疑似的就能相通,這是所以共同那約定的名稱來互相期會的。形體、色澤文理用眼睛來差異;聲音清濁、和諧的樂音、奇異的聲音用耳朵來差異;甘、苦、鹹、淡、辛、酸、奇異的味用口來差異;香、臭、芬、鬱、腥、臊、漏臭、奇異的氣味用鼻子來差異;痛、癢、冷、熱、滑、澀、輕、重用形體來差異;悅、故、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愛、惡、欲用心來差異。心有驗證而知。驗證而知,則憑藉耳朵而知道聲音就可以了,憑藉眼睛而知道形狀就可以了。然而驗證而知一定要等待天生感官恰當地記錄那一類,然後才可以。五官記錄了而不知,心驗證而知而沒有說辭,則人沒有不說他不知的。這是所以憑藉而有同異的。

然後隨而命之,同則同之,異則異之。單足以喻則單,單不足以喻則兼;單與兼無所相避則共;雖共不為害矣。知異實者之異名也,故使異實者莫不異名也,不可亂也,猶使同實者莫不同名也。

然後隨著給它命名,相同就給相同的名,相異就給相異的名。單名足以曉喻就用單名,單名不足以曉喻就用複名;單名與複名沒有互相迴避的就共用;即使共用也不為害了。知道不同的實該有不同的名,所以使不同的實沒有不同名的,不可以亂,如同使相同的實沒有不同名的。

故萬物雖眾,有時而欲無舉之,故謂之物;物也者,大共名也。推而共之,共則有共,至於無共然後止。有時而欲偏舉之,故謂之鳥獸。鳥獸也者,大別名也。推而別之,別則有別,至於無別然後至。

所以萬物雖然眾多,有時想要沒有遺漏地舉出它們,所以叫做物;物,是大共名。推開而共用,共了還有共,到了沒有共然後停止。有時想要偏舉它們,所以叫做鳥獸。鳥獸,是大別名。推開而分別,分別了還有分別,到了沒有分別然後停止。

名無固宜,約之以命,約定俗成謂之宜,異於約則謂之不宜。名無固實,約之以命實,約定俗成,謂之實名。名有固善,徑易而不拂,謂之善名。

名稱沒有本來就適宜的,約定了來命名,約定俗成叫做適宜,不同於約定就叫做不適宜。名稱沒有本來就對應的實,約定了來命名那實,約定俗成,叫做實名。名稱有本來就好的,直接平易而不違背,叫做善名。

物有同狀而異所者,有異狀而同所者,可別也。狀同而為異所者,雖可合,謂之二實。狀變而實無別而為異者,謂之化。有化而無別,謂之一實。此事之所以稽實定數也。此制名之樞要也。后王之成名,不可不察也。

物有形狀相同而處所不同的,有形狀不同而處所相同的,可以分別。形狀相同而處所不同的,即使可以合稱,叫做兩個實。形狀變了而實沒有分別卻成為不同的,叫做化。有化而沒有分別,叫做一個實。這是事情所以考核實、確定數的。這是制定名稱的樞要。后王既定的名稱,不可以不審察。

"見侮不辱","聖人不愛己","殺盜非殺人也",此惑於用名以亂名者也。驗之所為有名,而觀其孰行,則能禁之矣。"山淵平","情慾寡","芻豢不加甘,大鐘不加樂",此惑於用實,以亂名者也。驗之所緣以同異,而觀其孰調,則能禁之矣。"非而謁楹","有牛馬非馬也,"此惑於用名以亂實者也。驗之名約,以其所受,悖其所辭,則能禁之矣。

「被欺侮而不以為辱」,「聖人不愛自己」,「殺盜不是殺人」,這些是迷惑於用名來擾亂名的。驗之於所以要有名稱,而看哪一種行得通,就能禁止它了。「山和淵一樣平」,「情慾少」,「肉食不加更甜,大鐘不加更樂」,這些是迷惑於用實來擾亂名的。驗之於所以同異的憑藉,而看哪一種調適,就能禁止它了。「非而謁楹」,「有牛馬不是馬」,這些是迷惑於用名來擾亂實的。驗之於名稱的約定,用他所接受的,來悖反他所推辭的,就能禁止它了。

凡邪說辟言之離正道而擅作者,無不類於三惑者矣。故明君知其分而不與辨也。夫民易一以道,而不可與共故。故明君臨之以埶,道之以道,申之以命,章之以論,禁之以刑。故民之化道也如神,辨說惡用矣哉!今聖王沒,天下亂,奸言起,君子無埶以臨之,無刑以禁之,故辨說也。實不喻,然後命,命不喻,然後期,期不喻,然後說,說不喻,然後辨。故期命辨說也者,用之大文也,而王業之始也。名聞而實喻,名之用也。累而成文,名之麗也。用麗俱得,謂之知名。名也者,所以期累實也。辭也者,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。辨說也者,不異實名以喻動靜之道也。期命也者,辨說之用也。辨說也者,心之象道也。心也者,道之工宰也。道也者,治之經理也。心合於道,說合於心,辭合於說。正名而期,質請而喻,辨異而不過,推類而不悖。聽則合文,辨則盡故。以正道而辨奸,猶引繩以持曲直。是故邪說不能亂,百家無所竄。有兼聽之明,而無矜奮之容;有兼覆之厚,而無伐德之色。說行則天下正,說不行則白道而冥窮。是聖人之辨說也。詩曰:"顒顒卬卬,如圭如璋,令聞令望,豈弟君子,四方為綱。"此之謂也。

凡是邪說僻言離開正道而擅自制作的,沒有不類似這三種迷惑的。所以明君知道那分際而不和他們辯。民容易用道來齊一,而不可以和他們共論緣故。所以明君用勢臨照他們,用道引導他們,用命令申明,用議論彰明,用刑罰禁止。所以民感化於道如同神,辯說哪裡還用得著啊!如今聖王沒了,天下亂,奸言興起,君子沒有勢來臨照,沒有刑來禁止,所以才辯說。實不能曉喻,然後命名,名不能曉喻,然後期會,期會不能曉喻,然後解說,解說不能曉喻,然後辯。所以期會、命名、辯說,是用的大文,而王業的開始。名稱被聽到而實被曉喻,是名的用。積累而成為文辭,是名的配合。用和配合都得當,叫做知道名。名,是用來期會積累的實的。辭,是兼用不同實的名來論說一個意思的。辯說,是不使實名差異來曉喻動靜的道的。期會和命名,是辯說的用。辯說,是心對道的效法。心,是道的主宰。道,是治的經常條理。心合於道,說合於心,辭合於說。端正名稱而期會,質實情而曉喻,辨別差異而不過分,類推而不悖亂。聽就合於文,辯就窮盡緣故。用正道來辨別奸,如同拉繩墨來持守曲直。因此邪說不能擾亂,百家無處逃竄。有兼聽的明,而沒有驕矜奮發的容;有兼覆的厚,而沒有誇耀德的神色。說實行則天下正,說不實行則彰明道而自己隱居窮處。這是聖人的辯說。《詩經·大雅·卷阿》說:「溫恭昂揚,像圭像璋,美好的名聲和威望,愷悌君子,是四方的準則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辭讓之節得矣,長少之理順矣;忌諱不稱,祅辭不出。以仁心說,以學心聽,以公心辨。不動乎眾人之非譽,不治觀者之耳目,不賂貴者之權埶,不利傳闢者之辭。故能處道而不貳,咄而不奪,利而不流,貴公正而賤鄙爭,是士君子之辨說也。詩曰:"長夜漫兮,永思騫兮,大古之不慢兮,禮義之不愆兮,何恤人之言兮!"此之謂也。

辭讓的節得當了,長少的理順從了;忌諱的不稱說,妖邪的辭不出口。用仁心來說,用學心來聽,用公心來辯。不被眾人的非議稱譽所動搖,不修飾給旁觀者的耳目看,不賄賂貴者的權勢,不貪圖傳佈僻言者的辭。所以能處在道而不貳,困頓而不被奪,順利而不放蕩,看重公正而賤視鄙陋的爭,這是士君子的辯說。《詩經》說:「長夜漫漫,長久思索那虧損,遠古的不怠慢,禮義的不愆過,何必憂慮別人的話!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君子之言,涉然而精,俛然而類,差差然而齊。彼正其名,當其辭,以務白其志義者也。彼名辭也者,志義之使也,足以相通,則舍之矣。苟之,奸也。故名足以指實,辭足以見極,則舍之矣。外是者,謂之訒,是君子之所棄,而愚者拾以為己寶。故愚者之言,芴然而粗,嘖然而不類,誻誻然而沸,彼誘其名,眩其辭,而無深於其志義者也。故窮借而無極,甚勞而無功,貪而無名。故知者之言也,慮之易知也,行之易安也,持之易立也,成則必得其所好,而不遇其所惡焉。而愚者反是。詩曰:"為鬼為蜮,則不可得。有靦面目,視人罔極。作此好歌,以極反側。"此之謂也。

君子的言,深入而精,俯就而有倫類,參差卻整齊。他端正那名稱,得當那辭,來努力顯白他的志義。那名稱和辭,是志義的使者,足以相通,就停止了。苟且求多,是奸。所以名稱足以指稱實,辭足以看見極致,就停止了。在這外面的,叫做出言遲難,是君子所拋棄的,而愚者撿起來當作自己的寶貝。所以愚者的言,恍惚而粗,喧鬧而沒有倫類,嘈雜而沸騰,他誘亂那名稱,眩惑那辭,而沒有深於他的志義。所以窮盡假借而沒有極致,非常勞苦而沒有功,貪求而沒有名。所以智者的言,思慮它容易知,實行它容易安,持守它容易立,成就則一定得到他所喜好的,而不遇上他所厭惡的。而愚者與此相反。《詩經·小雅·何人斯》說:「是鬼是蜮,就不能得到。有那靦腆的面目,看人沒有準則。作這首好歌,來窮盡那反側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凡語治而待去欲者,無以道欲而困於有欲者也。凡語治而待寡慾者,無以節慾而困於多欲者也。有欲無慾,異類也,生死也,非治亂也。欲之多寡,異類也,情之數也,非治亂也。欲不待可得,而求者從所可。欲不待可得,所受乎天也;求者從所可,所受乎心也。所受乎天之一欲,制於所受乎心之多,固難類所受乎天也。人之所欲生甚矣,人之惡死甚矣;然而人有從生成死者,非不欲生而欲死也,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。故欲過之而動不及,心止之也。心之所可中理,則欲雖多,奚傷於治?欲不及而動過之,心使之也。心之所可失理,則欲雖寡,奚止於亂?故治亂在於心之所可,亡於情之所欲。不求之其所在,而求之其所亡,雖曰我得之,失之矣。

凡是談論治而等待去掉慾望的,是沒有用來引導慾望而被有慾望所困的。凡是談論治而等待減少慾望的,是沒有用來節制慾望而被多欲望所困的。有慾望與沒有慾望,是不同類,是生與死,不是治與亂。慾望的多少,是不同類,是情的數,不是治與亂。慾望不等待可以得到,而求取的人跟從所認可的。慾望不等待可以得到,是從天接受的;求取的人跟從所認可的,是從心接受的。從天接受的那一種慾望,被從心接受的許多所制約,本來難以類似從天接受的。人所慾望的生是很厲害的,人所厭惡的死是很厲害的;然而人有跟從生而走向死的,不是不欲望生而慾望死,是不可以生而可以死。所以慾望超過了而動作趕不上,是心制止了它。心所認可的合於理,則慾望即使多,哪裡妨害治?慾望趕不上而動作超過了,是心役使了它。心所認可的失去理,則慾望即使少,哪裡能制止亂?所以治亂在於心所認可的,不在情所慾望的。不求之於它所在的,而求之於它所不在的,即使說我得到了,也失去了。

性者、天之就也;情者、性之質也;欲者、情之應也。以所欲為可得而求之,情之所必不免也。以為可而道之,知所必出也。故雖為守門,欲不可去,性之具也。雖為天子,欲不可盡。欲雖不可盡,可以近盡也。欲雖不可去,求可節也。所欲雖不可盡,求者猶近盡;欲雖不可去,所求不得,慮者欲節求也。道者、進則近盡,退則節求,天下莫之若也。

性,是天所成就的;情,是性的質地;欲,是情的應和。把所慾望的當作可以得到而求取它,是情所一定不免的。以為可以而引導它,是知所一定發出的。所以即使做守門人,慾望也不可以去掉,是性所具備的。即使做天子,慾望也不可以窮盡。慾望雖然不可以窮盡,可以接近窮盡。慾望雖然不可以去掉,求取是可以節制的。所慾望的雖然不可以窮盡,求取的人還是接近窮盡;慾望雖然不可以去掉,所求取的得不到,思慮的人想要節制求取。道,進就接近窮盡,退就節制求取,天下沒有能比得上它的。

凡人莫不從其所可,而去其所不可。知道之莫之若也,而不從道者,無之有也。假之有人而欲南,無多;而惡北,無寡,豈為夫南之不可盡也,離南行而北走也哉!今人所欲,無多;所惡,無寡,豈為夫所欲之不可盡也,離得欲之道,而取所惡也哉!故可道而從之,奚以損之而亂?不可道而離之,奚以益之而治?故知者論道而已矣,小家珍說之所願者皆衰矣。凡人之取也,所欲未嘗粹而來也;其去也,所惡未嘗粹而往也。故人無動而不可以不與權俱。衡不正,則重縣於仰,而人以為輕;輕縣於俛,而人以為重;此人所以惑於輕重也。權不正,則禍托於欲,而人以為福;福托於惡,而人以為禍;此亦人所以惑於禍福也。道者,古今之正權也;離道而內自擇,則不知禍福之所託。易者,以一易一,人曰:無得亦無喪也,以一易兩,人曰:無喪而有得也。以兩易一,人曰:無得而有喪也。計者取所多,謀者從所可。以兩易一,人莫之為,明其數也。從道而出,猶以一易兩也,奚喪!離道而內自擇,是猶以兩易一也,奚得!其累百年之慾,易一時之嫌,然且為之,不明其數也。

凡人沒有不跟從他所認可的,而離開他所不認可的。知道道沒有能比得上的,而不跟從道的,是沒有的。假如有人想要向南,不嫌多;而厭惡向北,不嫌少,難道因為向南不可以窮盡,就離開向南走而向北跑嗎!如今人所慾望的,不嫌多;所厭惡的,不嫌少,難道因為所慾望的不可以窮盡,就離開得到慾望的道,而取所厭惡的嗎!所以可以認可道而跟從它,哪裡會減損它而亂?不可以認可道而離開它,哪裡會增益它而治?所以智者只論道罷了,小家珍奇的說法所願望的都衰微了。凡人的取,所慾望的未曾純粹地來;他的去,所厭惡的未曾純粹地往。所以人沒有動作而不可以不與權衡在一起。衡不端正,則重的懸掛卻揚起,而人以為輕;輕的懸掛卻低下,而人以為重;這是人所以迷惑於輕重的。權不端正,則禍寄託在慾望上,而人以為福;福寄託在厭惡上,而人以為禍;這也是人所以迷惑於禍福的。道,是古今的正權;離開道而內心自己選擇,就不知道禍福所寄託的。交換,用一換一,人說:沒有得也沒有喪。用一換兩,人說:沒有喪而有得。用兩換一,人說:沒有得而有喪。計算的人取所多的,謀劃的人跟從所認可的。用兩換一,人沒有做的,是明白那數。從道而出發,如同用一換兩,哪裡有喪!離開道而內心自己選擇,如同用兩換一,哪裡有得!積累百年的慾望,換一時的嫌惡,然而還做它,是不明白那數。

有嘗試深觀其隱而難者:志輕理而不重物者,無之有也;外重物而不內憂者,無之有也;行離理而不外危者,無之有也;外危而不內恐者,無之有也。心憂恐,則口銜芻豢而不知其味,耳聽鐘鼓而不知其聲,目視黼黻而不知其狀,輕暖平簟而體不知其安。故向萬物之美而不能嗛也。假而得間而嗛之,則不能離也。故向萬物之美而盛憂,兼萬物之美而盛害,如此者,其求物也,養生也?粥壽也?故欲養其欲而縱其情,欲養其性而危其形,欲養其樂而攻其心,欲養其名而亂其行,如此者,雖封侯稱君,其與夫盜無以異;乘軒戴絻,其與無足無以異。夫是之謂以己為物役矣。

我曾試著深入觀察那隱微而難的:志向輕視理而不看重物的,是沒有的;外面看重物而內心不憂的,是沒有的;行為離開理而外面不危的,是沒有的;外面危而內心不恐的,是沒有的。心憂恐,則口含著肉食而不知道它的味,耳朵聽著鐘鼓而不知道它的聲,眼睛看著黼黻而不知道它的狀,輕暖平整的席而身體不知道它的安。所以享有萬物的美而不能滿足。即使間斷得到滿足,也不能離開。所以享有萬物的美而盛憂,兼有萬物的害而盛害,像這樣的,他求物,是養生呢?還是出賣壽命呢?所以想要養他的慾望而放縱他的情,想要養他的性而危害他的形,想要養他的樂而攻擊他的心,想要養他的名而擾亂他的行為,像這樣的,即使封侯稱君,他與那盜沒有不同;乘軒車戴冕,他與沒有立足之地沒有不同。這就叫做讓自己被物役使了。

心平愉,則色不及傭而可以養目,聲不及傭而可以養耳,蔬食菜羹而可以養口,麤布之衣,麤紃之履,而可以養體。局室、蘆簾、稿蓐、敝機筵,而可以養形。故雖無萬物之美而可以養樂,無埶列之位而可以養名。如是而加天下焉,其為天下多,其私樂少矣。夫是之謂重己役物。

心平正愉悅,則色彩不及平常而可以養目,聲音不及平常而可以養耳,蔬食菜羹而可以養口,粗布的衣,粗繩的鞋,而可以養體。狹小的室、蘆葦簾、稻草墊、破几筵,而可以養形。所以即使沒有萬物的美而可以養樂,沒有勢位的列而可以養名。像這樣而把天下加給他,他為天下的多,他私人的樂少了。這就叫做看重自己而役使物。

無稽之言,不見之行,不聞之謀,君子慎之。

沒有考核的言論,沒有見過的行為,沒有聽說的謀劃,君子謹慎對待。

性惡篇第二十三

人之性惡,其善者偽也。--今人之性,生而有好利焉,順是,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;生而有疾惡焉,順是,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;生而有耳目之欲,有好聲色焉,順是,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。然則從人之性,順人之情,必出於HTTP/1.0502犯分亂理,而歸於暴。故必將有師法之化,禮義之道,然後出於辭讓,合於文理,而歸於治。用此觀之,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

人的性是惡的,那善是偽。如今人的性,生下來就有好利,順著這個,所以爭奪產生而辭讓亡失了;生下來就有嫉惡,順著這個,所以殘賊產生而忠信亡失了;生下來就有耳目的慾望,有喜好聲色,順著這個,所以淫亂產生而禮義文理亡失了。既然如此,放縱人的性,順著人的情,就一定會出於爭奪、冒犯名分擾亂條理,而歸結到暴亂。底本作「HTTP/1.0502」,為抓取殘渣,當從「爭奪」。所以一定將有師法的教化,禮義的引導,然後出於辭讓,合於文理,而歸結到治。由此看來,人的性惡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偽。

故枸木必將待檃栝、烝矯然後直;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;今人之性惡,必將待師法然後正,得禮義然後治,今人無師法,則偏險而不正;無禮義,則悖亂而不治,古者聖王以人性惡,以為偏險而不正,悖亂而不治,是以為之起禮義,製法度,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,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,始皆出於治,合於道者也。今人之化師法,積文學,道禮義者為君子;縱性情,安恣孳,而違禮義者為小人。用此觀之,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

所以彎曲的木一定要等待矯正器、蒸烤矯揉然後才直;鈍的金屬一定要等待磨礪然後才利;如今人的性惡,一定要等待師法然後才正,得到禮義然後才治。如今人沒有師法,就偏邪險而不正;沒有禮義,就悖亂而不治。古時候聖王因為人性惡,以為偏邪險而不正,悖亂而不治,因此為他們興起禮義,制定法度,來矯飾人的情性而端正它,來馴化人的情性而引導它,才都出於治,合於道。如今人感化於師法,積累文學,實行禮義的是君子;放縱性情,安於恣肆,而違背禮義的是小人。由此看來,人的性惡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偽。

孟子曰:"今之學者,其性善。"

孟子說:「如今求學的人,他們的性是善的。」

曰:是不然。是不及知人之性,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。凡性者,天之就也,不可學,不可事。禮義者,聖人之所生也,人之所學而能,所事而成者也。不可學,不可事,而在人者,謂之性;可學而能,可事而成之在人者,謂之偽。是性偽之分也。今人之性,目可以見,耳可以聽;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,可以聽之聰不離耳,目明而耳聰,不可學明矣。

說:這不是這樣。這是還不到知道人的性,而不審察人的性與偽的分別的。凡是性,是天所成就的,不可以學,不可以作為。禮義,是聖人所生的,是人所學而能、所作為而成就的。不可以學,不可以作為,而在人身上的,叫做性;可以學而能,可以作為而成就、在人身上的,叫做偽。這是性與偽的分別。如今人的性,眼睛可以看見,耳朵可以聽見;那可以看見的明不離開眼睛,可以聽見的聰不離開耳朵,目明而耳聰,不可以學是明白的了。

孟子曰:"今人之性善,將皆失喪其性故也。"

孟子說:「如今人的性善,將都是喪失了他的性的緣故。」

曰:若是則過矣。今人之性,生而離其樸,離其資,必失而喪之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。所謂性善者,不離其樸而美之,不離其資而利之也。使夫資樸之於美,心意之於善,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,可以聽之聰不離耳,故曰目明而耳聰也。今人之性,飢而欲飽,寒而欲暖,勞而欲休,此人之情性也。今人見長而不敢先食者,將有所讓也;勞而不敢求息者,將有所代也。夫子之讓乎父,弟之讓乎兄,子之代乎父,弟之代乎兄,此二行者,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;然而孝子之道,禮義之文理也。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,辭讓則悖於情性矣。用此觀之,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

說:像這樣就錯了。如今人的性,生下來就離開它的樸,離開它的資質,一定喪失它。由此看來,那麼人的性惡是明白的了。所謂性善,是不離開它的樸而美它,不離開它的資質而利它。使那資質樸對於美,心意對於善,如同可以看見的明不離開眼睛,可以聽見的聰不離開耳朵,所以說目明而耳聰。如今人的性,餓了就想飽,冷了就想暖,勞累了就想休息,這是人的情性。如今人看見長者而不敢先吃,是將有所謙讓;勞累而不敢求休息,是將有所代勞。兒子對父親謙讓,弟弟對兄長謙讓,兒子代父親勞,弟弟代兄長勞,這兩樣行為,都違反性而悖於情;然而是孝子的道,禮義的文理。所以順著情性就不辭讓了,辭讓就悖於情性了。由此看來,人的性惡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偽。

問者曰:"人之性惡,則禮義惡生?"

問的人說:「人的性惡,那麼禮義從哪裡生?」

應之曰:凡禮義者,是生於聖人之偽,非故生於人之性也。故陶人埏埴而為器,然則器生於陶人之偽,非故生於人之性也。故工人斲木而成器,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,非故生於人之性也。聖人積思慮,習偽故,以生禮義而起法度,然則禮義法度者,是生於聖人之偽,非故生於人之性也。若夫目好色,耳好聽,口好味,心好利,骨體膚理好愉佚,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;感而自然,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。夫感而不能然,必且待事而後然者,謂之生於偽。是性偽之所生,其不同之徵也。

回答他說:凡是禮義,是生於聖人的偽,不是本來生於人的性。所以陶人揉粘土而做成器,那麼器生於陶人的偽,不是本來生於人的性。所以工人砍木頭而做成器,那麼器生於工人的偽,不是本來生於人的性。聖人積累思慮,熟習人為的故事,來生出禮義而興起法度,那麼禮義法度,是生於聖人的偽,不是本來生於人的性。至於眼睛喜好色,耳朵喜好聽,口喜好味,心喜好利,骨體膚理喜好安逸,這些都是生於人的情性的;感應而自然,不等待作為然後才生出的。那感應而不能這樣,一定要等待作為然後才這樣的,叫做生於偽。這是性與偽所生出的,它們不同的徵驗。

故聖人化性而起偽,偽起而生禮義,禮義生而製法度;然則禮義法度者,是聖人之所生也。故聖人之所以同於眾,其不異於眾者,性也;所以異而過眾者,偽也。夫好利而欲得者,此人之情性也。假之有弟兄資財而分者,且順情性,好利而欲得,若是,則兄弟相拂奪矣;且化禮義之文理,若是,則讓乎國人矣。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,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。

所以聖人變化性而興起偽,偽興起而生出禮義,禮義生出而制定法度;那麼禮義法度,是聖人所生的。所以聖人所以同於眾人、他不異於眾人的,是性;所以不同而超過眾人的,是偽。那好利而想要得到,這是人的情性。假如有兄弟財產要分,如果順著情性,好利而想要得到,像這樣,則兄弟互相爭奪了;如果化於禮義的文理,像這樣,則對國人都會謙讓了。所以順著情性則兄弟爭了,化於禮義則對國人謙讓了。

凡人之慾為善者,為性惡也。夫薄願厚,惡願美,狹願廣,貧願富,賤願貴,苟無之中者,必求於外。故富而不願財,貴而不願埶,苟有之中者,必不及於外。用此觀之,人之慾為善者,為性惡也。今人之性,固無禮義,故強學而求有之也;性不知禮義,故思慮而求知之也。然則性而已,則人無禮義,不知禮義。人無禮義則亂,不知禮義則悖。然則性而已,則悖亂在己。用此觀之,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

凡人想要做善,是因為性惡。那薄的願望厚,惡的願望美,狹的願望廣,貧的願望富,賤的願望貴,如果自身之中沒有,一定求之於外。所以富了就不願望財,貴了就不願望勢,如果自身之中有,一定不求之於外。由此看來,人想要做善,是因為性惡。如今人的性,本來沒有禮義,所以努力學習而求擁有它;性不知道禮義,所以思慮而求知道它。那麼只有性,則人沒有禮義,不知道禮義。人沒有禮義就亂,不知道禮義就悖。那麼只有性,則悖亂在自己。由此看來,人的性惡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偽。

孟子曰:"人之性善。"

孟子說:「人的性善。」

曰:是不然。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,正理平治也;所謂惡者,偏險悖亂也:是善惡之分也矣。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,則有惡用聖王,惡用禮義哉?雖有聖王禮義,將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?今不然,人之性惡。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,以為偏險而不正,悖亂而不治,故為之立君上之埶以臨之,明禮義以化之,起法正以治之,重刑罰以禁之,使天下皆出於治,合於善也。是聖王之治而禮義之化也。今當試去君上之埶,無禮義之化,去法正之治,無刑罰之禁,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也。若是,則夫強者害弱而奪之,眾者暴寡而譁之,天下悖亂而相亡,不待頃矣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

說:這不是這樣。凡是古今天下所謂善,是正理平治;所謂惡,是偏邪險悖亂:這是善惡的分別了。如今真以為人的性本來就是正理平治嗎,那麼何必要用聖王,何必要用禮義呢?即使有聖王禮義,將添加什麼在正理平治上呢?如今不是這樣,人的性惡。所以古時候聖人因為人的性惡,以為偏邪險而不正,悖亂而不治,所以為他們設立君上的勢來臨照,彰明禮義來教化,興起法正來治理,加重刑罰來禁止,使天下都出於治,合於善。這是聖王的治而禮義的教化。如今試著去掉君上的勢,沒有禮義的教化,去掉法正的治理,沒有刑罰的禁止,靠著觀看天下民人的相處。像這樣,則那強的侵害弱的而奪取,人多的暴虐人少的而喧譁,天下悖亂而互相滅亡,等不到片刻了。由此看來,那麼人的性惡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偽。

故善言古者,必有節於今;善言天者,必有徵於人。凡論者貴其有辨合,有符驗。故坐而言之,起而可設,張而可施行。今孟子曰:"人之性善。"無辨合符驗,坐而言之,起而不可設,張而不可施行,豈不過甚矣哉!故性善則去聖王,息禮義矣。性惡則與聖王,貴禮義矣。故檃栝之生,為枸木也;繩墨之起,為不直也;立君上,明禮義,為性惡也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

所以善於說古的,一定有驗證於今;善於說天的,一定有徵驗於人。凡是議論看重它有合符的辨別,有符節的驗證。所以坐著說,站起來可以設置,張開可以施行。如今孟子說:「人的性善。」沒有合符的辨別和驗證,坐著說,站起來不可以設置,張開不可以施行,豈不是錯得太過分了!所以性善就去掉聖王,止息禮義了。性惡就讚許聖王,看重禮義了。所以矯正器的產生,是為了彎曲的木;繩墨的興起,是為了不直;設立君上,彰明禮義,是因為性惡。由此看來,那麼人的性惡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偽。

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,其性直也。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者,以其性不直也。今人之性惡,必將待聖王之治,禮義之化,然後始出於治,合於善也。用此觀之,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

直的木不等待矯正器而直,是它的性直。彎曲的木一定要等待矯正器蒸烤矯揉然後才直,是因為它的性不直。如今人的性惡,一定要等待聖王的治理,禮義的教化,然後才出於治,合於善。由此看來,人的性惡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偽。

問者曰:"禮義積偽者,是人之性,故聖人能生之也。"

問的人說:「禮義和積累的人為,是人的性,所以聖人能生出它。」

應之曰:是不然。夫陶人埏埴而生瓦,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?工人斲木而生器,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也哉?夫聖人之於禮義也,闢則陶埏而生之也。然則禮義積偽者,豈人之本性也哉!凡人之性者,堯舜之與桀蹠,其性一也;君子之與小人,其性一也。今將以禮義積偽為人之性邪?然則有曷貴堯禹,曷貴君子矣哉!凡貴堯禹君子者,能化性,能起偽,偽起而生禮義。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偽也,亦猶陶埏而為之也。用此觀之,然則禮義積偽者,豈人之性也哉!所賤於桀蹠小人者,從其性,順其情,安恣孳,以出乎貪利爭奪。故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天非私曾騫孝己而外眾人也,然而曾騫孝己獨厚於孝之實,而全於孝之名者,何也?以綦於禮義故也。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,然而於父子之義,夫婦之別,不如齊魯之孝具敬文者,何也?以秦人從情性,安恣孳,慢於禮義故也,豈其性異矣哉!

回答他說:這不是這樣。陶人揉粘土而生出瓦,那麼瓦和粘土難道是陶人的性嗎?工人砍木頭而生出器,那麼器和木頭難道是工人的性嗎?聖人對於禮義,打比方就像陶人揉粘土而生出它。那麼禮義積累的人為,難道是人的本性嗎!凡人的性,堯舜與桀蹠,他們的性是一樣的;君子與小人,他們的性是一樣的。如今將要把禮義積累的人為當作人的性嗎?那麼又何必看重堯禹,何必看重君子呢!凡是看重堯禹君子的,是因為能變化性,能興起人為,人為興起而生出禮義。那麼聖人對於禮義積累的人為,也如同陶人揉粘土而做它。由此看來,那麼禮義積累的人為,難道是人的性嗎!所以賤視桀蹠小人的,是因為放縱他們的性,順著他們的情,安於恣肆,來出於貪利爭奪。所以人的性惡是明白的了,那善是偽。天並不是偏私曾參、閔子騫、孝己而疏遠眾人,然而曾參、閔子騫、孝己獨自豐厚於孝的實際,而保全於孝的名聲,為什麼?因為極力於禮義的緣故。天並不是偏私齊魯的民而疏遠秦人,然而在父子的義、夫婦的分別上,不如齊魯那樣孝道具備、恭敬有文,為什麼?因為秦人放縱情性,安於恣肆,怠慢於禮義的緣故,難道是他們的性不同嗎!

"塗之人可以為禹。"曷謂也?

「路上的人可以做禹。」這句話怎麼講?

曰:凡禹之所以為禹者,以其為仁義法正也。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。然而塗之人也,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,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,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。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?然則唯禹不知仁義法正,不能仁義法正也。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,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?然則塗之人也,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,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。今不然。塗之人者,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,外可以知君臣之正,然則其可以知之質,可以能之具,其在塗之人明矣。今使塗之人者,以其可以知之質,可以能之具,本夫仁義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,可能之具,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。今使塗之人伏術為學,專心一志,思索孰察,加日縣久,積善而不息,則通於神明,參於天地矣。故聖人者,人之所積而致矣。

說:凡是禹所以成為禹的,是因為他實行仁義法正。那麼仁義法正有可以知道、可以做到的理。然而路上的人,都有可以知道仁義法正的資質,都有可以做到仁義法正的器具,那麼他可以做禹是明白的了。如今以為仁義法正本來沒有可以知道、可以做到的理嗎?那麼連禹也不知道仁義法正,不能實行仁義法正了。將要使路上的人本來沒有可以知道仁義法正的資質,而本來沒有可以做到仁義法正的器具嗎?那麼路上的人,對內將不可以知道父子的義,對外將不可以知道君臣的正。如今不是這樣。路上的人,都對內可以知道父子的義,對外可以知道君臣的正,那麼那可以知道的資質,可以做到的器具,在路上的人身上是明白的了。如今使路上的人伏習方術去學習,專心一志,思索精察,日復一日積得長久,積累善而不停息,就通達於神明,與天地相參了。所以聖人,是人所積累而達到的。

曰:"聖可積而致,然而皆不可積,何也?"

說:「聖人可以積累而達到,然而人們都不能積累,為什麼?」

曰:可以而不可使也。故小人可以為君子,而不肯為君子;君子可以為小人,而不肯為小人。小人君子者,未嘗不可以相為也,然而不相為者,可以而不可使也。故塗之人可以為禹,則然;塗之人能為禹,則未必然也。雖不能為禹,無害可以為禹。足可以遍行天下,然而未嘗有遍行天下者也。夫工匠農賈,未嘗不可以相為事也,然而未嘗能相為事也。用此觀之,然則可以為,未必能也;雖不能,無害可以為。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,其不同遠矣,其不可以相為明矣。

說:可以,而不可以強迫使做。所以小人可以做君子,而不肯做君子;君子可以做小人,而不肯做小人。小人君子,未曾不可以互相做,然而不互相做,是可以而不可以強迫使做。所以路上的人可以做禹,是這樣;路上的人能做成禹,則未必這樣。即使不能做成禹,不妨害可以做禹。腳可以走遍天下,然而未曾有走遍天下的人。工匠農商,未曾不可以互相做事,然而未曾能互相做事。由此看來,那麼可以做,未必能做成;即使不能做成,不妨害可以做。那麼能與不能,和可與不可,它們的不同遠了,它們不可以互相替代是明白的了。

堯問於舜曰:"人情何如?"舜對曰:"人情甚不美,又何問焉!妻子具而孝衰於親,嗜慾得而信衰於友,爵祿盈而忠衰於君。人之情乎!人之情乎!甚不美,又何問焉!唯賢者為不然。"

堯問舜說:「人情怎麼樣?」舜回答說:「人情很不美,又問它做什麼!妻子具備了,對雙親的孝就衰減;嗜慾得到了,對朋友的信就衰減;爵祿滿了,對君的忠就衰減。人的情啊!人的情啊!很不美,又問它做什麼!只有賢者不是這樣。」

有聖人之知者,有士君子之知者,有小人之知者,有役夫之知者。多言則文而類,終日議其所以,言之千舉萬變,其統類一也:是聖人之知也。少言則徑而省,論而法,若佚之以繩:是士君子之知也。其言也諂,其行也悖,其舉事多悔:是小人之知也。齊給便敏而無類,雜能旁魄而無用,析速粹孰而不急,不恤是非,不論曲直,以期勝人為意,是役夫之知也。

有聖人的智,有士君子的智,有小人的智,有役夫的智。話多卻有文而有倫類,整天議論所以這樣的緣故,說起來千舉萬變,那統類是一貫的:這是聖人的智。話少就直接而簡省,議論而有法,如同用繩墨牽引:這是士君子的智。他的言諂媚,他的行悖亂,他做事多後悔:這是小人的智。口齒敏捷而沒有倫類,雜能廣博而沒有用,分析迅速精熟而不切急務,不顧是非,不論曲直,把期望勝過別人當作心意,這是役夫的智。

有上勇者,有中勇者,有下勇者。天下有中,敢直其身;先王有道,敢行其意;上不循於亂世之君,下不俗於亂世之民;仁之所在無貧窮,仁之所亡無富貴;天下知之,則欲與天下同苦樂之;天下不知之,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:是上勇也。禮恭而意儉,大齊信焉,而輕貨財;賢者敢推而尚之,不肖者敢援而廢之:是中勇也。輕身而重貨,恬禍而廣解苟免,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,以期勝人為意:是下勇也。

有上等的勇,有中等的勇,有下等的勇。天下有中正,敢於挺直他的身;先王有道,敢於實行他的意;對上不因循亂世的君,對下不混同亂世的民;仁所在的地方不以為貧窮,仁所亡失的地方不以為富貴;天下知道他,就想與天下同苦樂;天下不知道他,就巋然獨立在天地之間而不畏懼:這是上等的勇。禮恭敬而意謙儉,大加齊一誠信,而看輕貨財;對賢者敢於推舉而使他在上,對不肖者敢於牽引而廢掉他:這是中等的勇。看輕身而看重貨,安於禍而廣為解脫苟且求免,不顧是非這樣不這樣的實情,把期望勝過別人當作心意:這是下等的勇。

繁弱、鉅黍古之良弓也;然而不得排檠則不能自正。桓公之蔥,太公之闕,文王之錄,莊君之曶,闔閭之干將、莫邪、鉅闕、闢閭,此皆古之良劍也;然而不加砥厲則不能利,不得人力則不能斷。驊騮、騹驥、纖離、綠耳,此皆古之良馬也;然而必前有銜轡之制,後有鞭策之威,加之以造父之駛,然後一日而致千里也。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,必將求賢師而事之,擇良友而友之。得賢師而事之,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;得良友而友之,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。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,靡使然也。今與不善人處,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,所見者汙漫淫邪貪利之行也,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,靡使然也。傳曰:"不知其子視其友,不知其君視其左右。"靡而已矣!靡而已矣!

繁弱、鉅黍是古時候的良弓;然而得不到矯正器就不能自己正。桓公的蔥,太公的闕,文王的錄,莊君的曶,闔閭的干將、莫邪、鉅闕、闢閭,這些都是古時候的良劍;然而不加磨礪就不能利,得不到人力就不能斷。驊騮、騏驥、纖離、綠耳,這些都是古時候的良馬;然而一定前面有銜轡的制約,後面有鞭策的威,加上造父的駕馭,然後一天到達千里。人即使有性質美好而心能辯知能,一定將求賢師而事奉他,選擇良友而和他交友。得到賢師而事奉他,則所聽到的是堯舜禹湯的道;得到良友而和他交友,則所看見的是忠信敬讓的行為。自身一天天進入仁義而不自己知道,是漸染使他這樣。如今與不善的人相處,則所聽到的是欺誣詐偽,所看見的是汙漫淫邪貪利的行為,自身將加上刑戮而不自己知道,是漸染使他這樣。傳記說:「不知道兒子看他的朋友,不知道君看他的左右。」只是漸染罷了!只是漸染罷了!

君子篇第二十四

天子無妻,告人無匹也。四海之內無客禮,告無適也。足能行,待相者然後進;口能言,待官人然後詔。不視而見,不聽而聰,不言而信,不慮而知,不動而功,告至備也。天子也者,埶至重,形至佚,心至愈,志無所詘,形無所勞,尊無上矣。詩曰:"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"此之謂也。

天子沒有對等的配偶,是告訴人沒有匹敵。四海之內沒有用客禮待他的,是告訴沒有他往哪裡做客。腳能行走,等待儐相然後才進;口能說話,等待官人然後才詔告。不看而能見,不聽而能聰,不說而能信,不思慮而能知,不動作而有功,是告訴完備到極致。天子,勢極重,形體極安逸,心極愉悅,志向沒有屈曲,形體沒有勞苦,尊貴沒有在他上面的了。《詩經·小雅·北山》說:「普天之下,沒有不是王的土;沿著土的邊際,沒有不是王的臣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聖王在上,分義行乎下,則士大夫無流淫之行,百吏官人無怠慢之事,眾庶百姓無奸怪之俗,無盜賊之罪,莫敢犯上之大禁,天下曉然皆知夫盜竊之不可以為富也,皆知夫賊害之不可以為壽也,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為安也。由其道則人得其所好焉,不由其道則必遇其所惡焉。是故刑罰綦省而威行如流,世曉然皆知夫為奸則雖隱竄逃亡之由不足以免也,故莫不服罪而請。書云:"凡人自得罪。"此之謂也。

聖王在上,分際和義在下面實行,則士大夫沒有放蕩的行為,百吏官人沒有怠慢的事,眾庶百姓沒有奸怪的習俗,沒有盜賊的罪,沒有人敢觸犯在上的大禁,天下都清楚地知道盜竊不可以用來致富,都知道賊害不可以用來長壽,都知道觸犯在上的禁令不可以用來求安。由著那道則人得到他所喜好的,不由著那道則一定遇上他所厭惡的。因此刑罰極簡省而威像流水一樣推行,世上都清楚地知道做奸即使隱竄逃亡也還不足以免除,所以沒有不服罪而請求處治的。《尚書》說:「凡人都自己得著罪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故刑當罪則威,不當罪則侮;爵當賢則貴,不當賢則賤。古者刑不過罪,爵不踰德。故殺其父而臣其子,殺其兄而臣其弟。刑罰不怒罪,爵賞不踰德,分然各以其誠通。是以為善者勸,為不善者沮;刑罰綦省,而威行如流,政令致明,而化易如神。傳曰:"一人有慶,兆民賴之。"此之謂也。

所以刑罰與罪相稱就有威,不與罪相稱就被輕慢;爵與賢相稱就貴,不與賢相稱就賤。古時候刑罰不超過罪,爵不超過德。所以殺了父親而仍以兒子為臣,殺了兄長而仍以弟弟為臣。刑罰不超過罪,爵賞不超過德,分別顯然各按誠意相通。因此做善的人得到勸勉,做不善的人受到阻止;刑罰極簡省,而威像流水一樣推行,政令極顯明,而教化變易如同神。傳記說:「一人有善慶,兆民依賴他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亂世則不然:刑罰怒罪,爵賞踰德,以族論罪,以世舉賢。故一人有罪,而三族皆夷,德雖如舜,不免刑均,是以族論罪也。先祖當賢,後子孫必顯,行雖如桀紂,列從必尊,此以世舉賢也。以族論罪,以世舉賢,雖欲無亂,得乎哉!詩曰:"百川沸騰,山冢崒崩,高岸為谷,深谷為陵。哀今之人,胡憯莫懲!"此之謂也。論法聖王,則知所貴矣;以義制事,則知所利矣。論知所貴,則知所養矣;事知所利,則動知所出矣。--二者是非之本,得失之原也。故成王之於周公也,無所往而不聽,知所貴也。桓公之於管仲也,國事無所往而不用,知所利也。吳有伍子胥而不能用,國至於亡,倍道失賢也。故尊聖者王,貴賢者霸,敬賢者存,慢賢者亡,古今一也。故尚賢,使能,等貴賤,分親疏,序長幼,此先王之道也。故尚賢使能,則主尊下安;貴賤有等,則令行而不流;親疏有分,則施行而不悖;長幼有序,則事業捷成而有所休。故仁者,仁此者也;義者,分此者也;節者,死生此者也;忠者,惇慎此者也;兼此而能之備矣;備而不矜,一自善也,謂之聖。不矜矣,夫故天下不與爭能,而致善用其功。有而不有也,夫故為天下貴矣。詩曰:"淑人君子,其儀不忒;其儀不忒,正是四國。"此之謂也。

亂世就不是這樣:刑罰超過罪,爵賞超過德,按族來論罪,按世系來舉賢。所以一個人有罪,三族都被滅,德即使像舜,不免同樣受刑,這是按族來論罪。先祖曾經賢,後代子孫一定顯貴,行為即使像桀紂,位列隨從一定尊,這是按世系來舉賢。按族來論罪,按世系來舉賢,即使想要沒有亂,能得到嗎!《詩經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說:「百川沸騰,山頂碎崩,高岸變成山谷,深谷變成山陵。哀嘆如今的人,為什麼慘痛還不懲戒!」說的就是這個。論說取法聖王,就知道所看重的了;用義來裁製事情,就知道所利的了。論說知道所看重的,就知道所蓄養的了;做事知道所利的,則動作知道從哪裡出發了。這兩樣是是非的根本,得失的本原。所以成王對於周公,沒有到哪裡而不聽,是知道所看重的。桓公對於管仲,國事沒有到哪裡而不用,是知道所利的。吳有伍子胥而不能用,國家到了滅亡,是背離道失去賢。所以尊崇聖的稱王,看重賢的稱霸,敬重賢的生存,怠慢賢的滅亡,古今是一樣的。所以崇尚賢,使用能,使貴賤有等次,分別親疏,排列長幼,這是先王的道。所以崇尚賢使用能,則主尊下安;貴賤有等次,則命令實行而不放任;親疏有分別,則施與實行而不悖亂;長幼有次序,則事業迅速成就而有所休息。所以仁,是仁於這些的;義,是分別這些的;節,是死生在這些上的;忠,是敦厚謹慎於這些的;兼有這些而能做到就完備了;完備而不驕矜,專一自己為善,叫做聖。不驕矜了,所以天下不和他爭能,而極盡善於用他的功。有了卻不以為有,所以被天下看重了。《詩經·曹風·鳲鳩》說:「善人君子,他的儀沒有差錯;他的儀沒有差錯,端正這四方的國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成相篇第二十五

請成相:世之殃,愚闇愚闇墮賢良!人主無賢,如瞽無相,何倀倀!請布基,慎聖人,愚而自專事不治。主忌苟勝,群臣莫諫,必逢災。論臣過,反其施,尊主安國尚賢義。拒諫飾非,愚而上同,國必禍。曷謂"罷"?國多私,比周還主黨與施。遠賢近讒,忠臣蔽塞主埶移。曷謂"賢"?明君臣,上能尊主下愛民。主誠聽之,天下為一海內賓。主之孽,讒人達,賢能遁逃國乃蹙。愚以重愚,闇以重闇,成為桀。世之災,妒賢能,飛廉知政任惡來。卑其志意,大其園圃高其臺。武王怒,師牧野,紂卒易鄉啟乃下。武王善之,封之於宋立其祖。世之衰,讒人歸,比干見刳箕子累。武王誅之,呂尚招麾殷民懷。世之禍,惡賢士,子胥見殺百里徙。穆公任之,強配五伯六卿施。世之愚,惡大儒,逆斥不通孔子拘。展禽三絀,春申道綴,基畢輸。請牧基,賢者思,堯在萬世如見之。讒人罔極,險陂傾側此之疑。基必施,辨賢罷,文武之道同伏戲,由之者治,不由者亂,何疑為?凡成相,辨法方,至治之極復后王。慎墨季惠,百家之說欺不詳。治復一,修之吉,君子執之心如結,眾人貳之,讒夫棄之,形是詰。水至平,端不傾,心術如此象聖人。人而有埶,直而用抴必參天。世無王,窮賢良,暴人芻豢,仁人糟糠;禮樂息滅,聖人隱伏,墨術行。治之經,禮與刑,君子以修百姓寧。明德慎罰,國家既治四海平。治之志,後埶富,君子誠之好以待。處之敦固,有深藏之,能遠思。思乃精,志之榮,好而壹之神以成。精神相反,一而不貳、為聖人。治之道,美不老,君子由之佼以好。下以教誨子弟,上以事祖考。成相竭,辭不蹙,君子道之順以達。宗其賢良,辨其殃孽,□□□。

請唱成相:世上的殃禍,愚昧昏暗、愚昧昏暗毀墮賢良!人主沒有賢,如同盲人沒有攙扶的相,多麼茫然無所適從!請鋪陳根基,謹慎對待聖人,愚而自己專斷事情就不治。主忌妒苟且求勝,群臣沒有勸諫,一定遇上災。論說臣的過錯,反而那樣施行,本該尊主安國崇尚賢義。拒絕勸諫文飾過錯,愚昧而向上迎合,國家一定有禍。什麼叫做「疲軟」?國中多私,結黨環繞主而黨與施展。疏遠賢親近讒,忠臣蔽塞而主的勢轉移。什麼叫做「賢」?彰明君臣,對上能尊主對下愛民。主真正聽他,天下成為一、海內賓服。主的災孽,讒人得志,賢能逃遁國家於是迫蹙。愚上再加愚,暗上再加暗,就成為桀。世上的災,妒嫉賢能,飛廉執政任用惡來。使他的志意卑下,擴大他的園圃加高他的臺。武王發怒,陳師牧野,紂的士兵改變方向、微子啟於是投降。武王善待他,封他在宋建立他的祖廟。世上的衰,讒人歸附,比干被剖心箕子被囚禁。武王誅滅他,呂尚指揮而殷民歸向。世上的禍,厭惡賢士,子胥被殺百里奚遷徙。穆公任用他,強盛比配五霸六卿得以設置。世上的愚,厭惡大儒,拒斥不通而使孔子被拘。展禽三次被黜退,春申的道中綴,根基全部傾頹。請治理根基,賢者思慕,堯在萬世如同看見他。讒人沒有準則,險陂傾側而對這個懷疑。根基一定要施行,辨別賢和疲軟,文王武王的道與伏羲相同,由著它的就治,不由著它的就亂,懷疑做什麼?凡是成相,辨別治法的方,至治的極致是回覆后王。慎到、墨翟、季真、惠施,百家的說法欺詐不祥。底本作「詳」,「詳」為「祥」之訛。治回覆到一,修治它就吉,君子執持它心如同打結,眾人貳心於它,讒人拋棄它,對刑是責問。水到了極平,端正不傾斜,心術像這樣就效法聖人。人而有勢,正直而能退讓,一定與天相參。世上沒有王,窮困賢良,暴人吃肉食,仁人吃糟糠;禮樂止息滅絕,聖人隱伏,墨家的方術流行。治的經常,是禮與刑,君子用來修治、百姓安寧。顯明德謹慎刑罰,國家已經治、四海平。治的志向,把勢和富放在後面,君子真誠對待它、喜好來等待。處它敦厚堅固,有深深藏著它,能想得遠。思於是精,志於是榮,喜好而專一於它、神因此成就。精神和它相反?專一而不貳,就成為聖人。治的道,美而不衰老,君子由著它美盛而好。對下用來教誨子弟,對上用來事奉祖考。成相唱完,辭不迫蹙,君子行道順利而通達。宗仰那賢良,辨別那殃孽,底本此三字殘缺。

請成相,道聖王,堯舜尚賢身辭讓,許由善卷,重義輕利行顯明。堯讓賢,以為民,泛利兼愛德施均。辨治上下,貴賤有等明君臣。堯授能,舜遇時,尚賢推德天下治。雖有聖賢,適不遇世,孰知之?堯不德,舜不辭,妻以二女任以事。大人哉舜,南面而立萬物備。舜授禹,以天下,尚得推賢不失序。外不避仇,內不阿親,賢者予。禹勞心力,堯有德,干戈不用三苗服。舉舜甽畝,任之天下,身休息。得后稷,五穀殖;夔為樂正鳥獸服;契為司徒,民知孝弟尊有德。禹有功,抑下鴻,闢除民害逐共工。北決九河,通十二渚,疏三江。禹傅土,平天下,躬親為民行勞苦。得益、皋陶、橫革、直成、為輔。契玄王,生昭明,居於砥石遷於商,十有四世,乃有天乙是成湯。天乙湯,論舉當,身讓卞隨舉牟光。□□□□,道古賢聖基必張。

請唱成相,稱說聖王,堯舜崇尚賢自身辭讓,許由、善卷,看重義看輕利行為顯明。堯讓位給賢,是為了民,普遍施利兼愛德的施與均平。辨別治理上下,貴賤有等次彰明君臣。堯授給能者,舜遇上時運,崇尚賢推舉德天下治。即使有聖賢,恰好不遇上世,誰知道他?堯不自以為有德,舜不推辭,把二女嫁給他、把事委任給他。大人啊舜,南面而立萬物具備。舜授給禹,把天下授給他,崇尚德推舉賢不失去次序。對外不避開仇人,對內不偏私親人,賢者就給予。禹勞費心力,堯有德,干戈不用三苗就服從。從田畝中舉用舜,把天下委任給他,自身休息。得到后稷,五穀繁殖;夔做樂正、鳥獸馴服;契做司徒,民知道孝悌尊崇有德的人。禹有功,遏抑下流的洪水,排除民害放逐共工。北邊開決九河,溝通十二渚,疏通三江。禹分佈土地,平定天下,親自為民辦勞苦的事。得到益、皋陶、橫革、直成,做輔佐。契是玄王,生下昭明,住在砥石遷到商,經過十四世,才有天乙就是成湯。天乙成湯,論說舉用得當,自身讓位給卞隨、推舉務光。底本此四字殘缺。稱說古代賢聖根基一定張大。

願陳辭,□□□,世亂惡善不此治。隱過疾賢,長由奸詐鮮無災。患難哉!阪為先,聖知不用愚者謀。前車已覆,後未知更,何覺時?不覺悟,不知苦,迷惑失指易上下。中不上達,蒙揜耳目塞門戶。門戶塞,大迷惑,悖亂昏莫不終極;是非反易,比周欺上惡正直。正直惡,心無度,邪枉闢回失道途。己無郵人,我獨自美,豈獨無故?不知戒,後必有,恨後遂過不肯悔。讒夫多進,反覆言語生詐態。人之態,不如備,爭寵嫉賢利惡忌;妒功毀賢,下斂黨與上蔽匿。上壅蔽,失輔埶,任用讒夫不能制。郭公長父之難,厲王流於彘。周幽厲,所以敗,不聽規諫忠是害。嗟我何人,獨不遇時當亂世!欲衷對,言不從,恐為子胥身離兇;進諫不聽,剄而獨鹿棄之江。觀往事,以自戒,治亂是非亦可識。□□□□,托於成相以喻意。

願意陳述辭,底本此三字殘缺。世亂厭惡善、不治理這個。隱藏過錯嫉害賢,長久由著奸詐少有沒有災的。患難啊!險陂搶先,聖智不被用愚者出謀。前面的車已經翻了,後面還不知道更改,什麼時候覺悟?不覺悟,不知道苦,迷惑失去指向、上下改易。中間的不能上達,矇住耳朵眼睛堵塞門戶。門戶堵塞,大迷惑,悖亂昏暗沒有終極;是非反過來改易,結黨欺上厭惡正直。正直被厭惡,心沒有度,邪曲僻回失去道路。自己不要怪人,我獨自以為美,難道獨自沒有緣故?不知道戒備,後面一定有,執拗於過錯不肯悔。讒人多被進用,反覆言語生出詐態。人的態,不知道防備,爭寵嫉賢以利害相忌;妒嫉功毀謗賢,下面收斂黨與上面被蔽匿。上面壅蔽,失去輔佐和勢,任用讒人不能制約。虢公長父的災難,厲王流放到彘。周幽王厲王,所以失敗,不聽規諫、忠正被傷害。可嘆我是什麼人,獨自不遇時正趕上亂世!想要衷心對答,話不被聽從,恐怕像子胥自身遭到兇;進諫不聽,用獨鹿之劍割頸拋棄在江中。觀看往事,用來自己戒備,治亂是非也可以認識。底本此四字殘缺。寄託在成相來曉喻意。

請成相,言治方,君論有五約以明。君謹守之,下皆平正,國乃昌。臣下職,莫遊食,務本節用財無極。事業聽上,莫得相使,一民力。守其職,足衣食,厚薄有等明爵服。利往卬上,莫得擅與,孰私得?君法明,論有常,表儀既設民知方。進退有律,莫得貴賤、孰私王?君法儀,禁不為,莫不說教名不移。修之者榮,離之者辱,孰它師?刑稱陳,守其銀,下不得用輕私門。罪禍有律,莫得輕重威不分。請牧基,明有祺,主好論議必善謀。五聽修領,莫不理續主執持。聽之經,明其請,參伍明謹施賞刑。顯者必得,隱者復顯,民反誠。言有節,稽其實,信誕以分賞刑必。下不欺上,皆以情言,明若日。上通利,隱遠至,觀法不法見不視。耳目既顯,吏敬法令莫敢恣。君教出,行有律,吏謹將之無鈹滑。下不私請,各以宜,舍巧拙。臣謹修,君制變,公察善思論不亂。以治天下,後世法之成律貫。

請唱成相,講治理的方,為君的條目有五條簡約而顯明。君謹慎守住它,下面都平正,國家於是昌盛。臣下的職事,不要遊食,專力於本、節約用度、財沒有窮盡。事業聽從上面,不得互相役使,齊一民力。守住他的職,衣食充足,厚薄有等次彰明爵和服。利歸向上面,不得擅自給予,誰能私自得到?君的法顯明,議論有常規,表儀已經設立民知道方向。進退有律令,不得私自貴賤,誰能私自王?君的法是儀則,禁止不做的,沒有不喜悅教化、名號不移易。修治它的榮耀,離開它的恥辱,誰還另找老師?刑罰稱量陳設,守住那界限,下面不得擅用、看輕私門。罪和禍有律令,不得私自輕重、威不分散。請治理根基,顯明就有吉祥,主喜好論議一定善於謀劃。五種聽訟修治統領,沒有不理順接續、主執持著。聽的經常,是顯明那實情,底本作「請」,「請」為「情」之訛。參伍顯明謹慎施行賞和刑。顯明的一定得到,隱藏的再顯明,民返回誠信。言有節度,考核那實,信和誕用來分別、賞刑一定實行。下面不欺騙上面,都按實情說,明亮如同太陽。上面通達順利,隱微遠方的到來,能看見法與不法、看見別人看不見的。耳目已經顯明,吏敬重法令沒有敢放縱。君的教化發出,行事有律令,吏謹慎奉行它沒有偏頗滑亂。下面不私自請求,各按適宜,捨去巧拙的分別。臣謹慎修治,君裁製變易,公正審察善於思索議論不亂。用來治理天下,後世取法它成為律令一貫。

賦篇第二十六

爰有大物,非絲非帛,文理成章;非日非月,為天下明。生者以壽,死者以葬。城郭以固,三軍以強。粹而王,駁而伯,無一焉而亡。臣愚不識,敢請之王?

這裡有一件大物,不是絲不是帛,文理成為篇章;不是日不是月,為天下照明。活著的人靠它長壽,死了的人靠它安葬。城郭靠它堅固,三軍靠它強。純粹用它就稱王,駁雜用它就稱霸,一樣都沒有就滅亡。臣愚昧不認識,敢請問王?

王曰:此夫文而不採者歟?簡然易知,而致有理者歟?君子所敬,而小人所不者歟?性不得則若禽獸,性得之則甚雅似者歟?匹夫隆之則為聖人,諸侯隆之則一四海者歟?致明而約,甚順而體,請歸之禮。--禮。

王說:這是那有文而不華麗的嗎?簡約容易知道,而極有理的嗎?君子所敬重,而小人所不以為然的嗎?性得不到它就如同禽獸,性得到它就很雅正相似的嗎?匹夫尊崇它就成為聖人,諸侯尊崇它就齊一四海的嗎?極顯明而簡約,很順而有體,請歸結為禮。——禮。

皇天隆物,以示施下民,或厚或薄,常不齊均。桀紂以亂,湯武以賢。涽涽淑淑,皇皇穆穆。周流四海,曾不崇日。君子以修,蹠以穿室。大參乎天,精微而無形,行義以正,事業以成。可以禁暴足窮,百姓待之而後泰寧。臣愚不識,願問其名。

皇天下賜物,用來顯示施給下民,有的厚有的薄,常常不齊一均平。桀紂因此亂,湯武因此賢。昏昏的、清明的,堂堂的、穆穆的。周流四海,竟然不到一整天。君子用來修治,盜跖用來打洞入室。大與天相參,精微而沒有形,實行義用來正,事業用來成就。可以禁止暴虐、使窮者充足,百姓等待它然後才安泰寧靜。臣愚昧不認識,願意問它的名。

曰:此夫安寬平而危險隘者邪?修潔之為親,而雜汙之為狄者邪?甚深藏而外勝敵者邪?法禹舜而能弇跡者邪?行為動靜待之而後適者邪?血氣之精也,志意之榮也,百姓待之而後寧也,天下待之而後平也,明達純粹而無疵也,夫是之謂君子之知--知。

說:這是那安於寬平而危於險隘的嗎?把修潔當作親近,而把雜汙當作疏遠的嗎?很深地藏著而對外勝過敵人的嗎?取法禹舜而能掩上他們的足跡的嗎?行為動靜等待它然後才適宜的嗎?是血氣的精,是志意的榮,百姓等待它然後才安寧,天下等待它然後才平,明達純粹而沒有疵點,這就叫做君子的智。——智。

有物於此,居則周靜致下,動則綦高以鉅,圓者中規,方者中矩,大參天地,德厚堯禹,精微乎毫毛,而充盈乎大寓。忽兮其極之遠也,攭兮其相逐而反也,卬卬兮天下之鹹蹇也。德厚而不捐,五采備而成文,往來惛憊,通於大神,出入甚極,莫知其門。天下失之則滅,得之則存。弟子不敏,此之願陳,君子設辭,請測意之。

有一件物在這裡,停留就周遍沉靜極盡在下,動就極高而巨大,圓的合於規,方的合於矩,大與天地相參,德比堯禹還厚,精微於毫毛,而充盈於大宇。忽然啊它到達的遠,迴旋啊它們互相追逐而返回,高高啊天下都困蹇。德厚而不拋棄,五色具備而成為文,往來昏昧疲憊,通達於大神,出入很急速,沒有人知道它的門。天下失去它就滅,得到它就存。弟子不聰敏,願意陳述這個,君子設立辭,請猜測它的意。

曰:此夫大而不塞者與?充盈大宇而不窕,入卻穴而不偪者與?行遠疾速,而不可托訊者與?往來惛憊,而不可為固塞者與?暴至殺傷,而不億忌者與?功被天下,而不私置者與?托地而遊宇,友風而子雨,冬日作寒,夏日作暑,廣大精神,請歸之雲--雲。

說:這是那大而不堵塞的嗎?充盈大宇而不細縫空隙,進入孔隙而不逼仄的嗎?走得遠疾速,而不可以寄託音訊的嗎?往來昏昧疲憊,而不可以當作堅固堵塞的嗎?突然到來殺傷,而不疑忌的嗎?功覆蓋天下,而不私自安置的嗎?寄託地而遊於宇,以風為友而以雨為子,冬日興起寒,夏日興起暑,廣大而有精神,請歸結為雲。——雲。

有物於此,(人蠡)(人蠡)兮其狀,屢化如神,功被天下,為萬世文。禮樂以成,貴賤以分,養老長幼,待之而後存。名號不美,與"暴"為鄰。功立而身廢,事成而家敗。棄其耆老,收其後世。人屬所利,飛鳥所害。臣愚不識,請占之五泰。

有一件物在這裡,身子蜷曲啊它的形狀,屢次變化如同神,功覆蓋天下,成為萬世的文。禮樂靠它成就,貴賤靠它分別,養老撫育幼小,等待它然後才存。名號不美,與「暴」做鄰居。功建立而自身廢棄,事成就而家敗壞。拋棄那耆老,收養那後代。人類所利用,飛鳥所傷害。臣愚昧不認識,請五泰來問卜。

五泰占之曰:此夫身女好,而頭馬首者與?屢化而不壽者與?善壯而拙老者與?有父母而無牝牡者與?冬伏而夏遊,食桑而吐絲,前亂而後治,夏生而惡暑,喜溼而惡雨,蛹以為母,蛾以為父,三俯三起,事乃大已,夫是之謂蠶理。--蠶

五泰問卜之後說:這是那身子像女子美好,而頭像馬頭的嗎?屢次變化而不長壽的嗎?善於壯年而拙於衰老的嗎?有父母而沒有雌雄的嗎?冬天潛伏而夏天活動,吃桑而吐絲,先前亂而後治,夏天生長而厭惡暑,喜好溼而厭惡雨,把蛹當作母,把蛾當作父,三次俯伏三次起來,事才大大完畢,這就叫做蠶的理。——蠶。

有物於此,生於山阜,處於室堂。無知無巧,善治衣裳。不盜不竊,穿窬而行。日夜合離,以成文章。以能合從,又善連衡。下覆百姓,上飾帝王。功業甚博,不見賢良。時用則存,不用則亡。臣愚不識,敢請之王。

有一件物在這裡,生在山阜,處在室堂。沒有知沒有巧,善於整治衣裳。不盜不竊,打洞穿過而行。日夜使分離的相合,來成就文采。既能合縱,又善於連橫。對下覆蓋百姓,對上文飾帝王。功業很博大,不顯露自己賢良。當時用著就存在,不用就亡失。臣愚昧不認識,敢請問王。

王曰:此夫始生鉅,其成功小者邪?長其尾而銳其剽者邪?頭銛達而尾趙繚者邪?一往一來,結尾以為事。無羽無翼,反覆甚極。尾生而事起,尾邅而事已。簪以為父,管以為母。既以縫表,又以連裡:夫是之謂箴理。--箴

王說:這是那開始生出來巨大,它做成後卻小的嗎?使它的尾巴長而使它的末梢尖銳的嗎?頭鋒利通達而尾巴纏繞的嗎?一往一來,收結尾巴當作事。沒有羽毛沒有翅膀,反覆很急速。尾巴生出而事興起,尾巴盤繞而事完畢。把簪當作父,把管當作母。既用來縫外表,又用來連裡子:這就叫做針的理。——針。

天下不治,請陳佹詩:天地易位,四時易鄉。列星殞墜,旦暮晦盲。幽闇登昭,日月下藏。公正無私,見謂從橫。志愛公利,重樓疏堂。無私罪人,憼革貳兵。道德純備,讒口將將。仁人絀約,敖暴擅強。天下幽險,恐失世英。螭龍為蝘蜓,鴟梟為鳳凰。比干見刳,孔子拘匡。昭昭乎其知之明也,鬱郁乎其遇時之不祥也,拂乎其欲禮義之大行也,闇乎天下之晦盲也,皓天不復,憂無疆也。千歲必反,古之常也。弟子勉學,天不忘也。聖人共手,時幾將矣。與愚以疑,願聞反辭。

天下不治,請陳述詭異的詩:天地改換位置,四時改換方向。列星隕落,旦暮昏暗不明。幽暗的登上顯明,日月向下藏。公正沒有私,被說成縱橫。志向愛公利,卻被說成看重樓臺疏朗的堂。沒有私心加罪於人,卻被說成整軍備兵。道德純粹完備,讒言的口鏘鏘。仁人被黜退約困,傲暴的人專擅強橫。天下幽暗險惡,恐怕失去當世的英。螭龍被當成壁虎,鴟梟被當成鳳凰。比干被剖心,孔子被拘在匡。昭昭啊他的智的明,鬱郁啊他遇上時運的不祥,拂逆啊他想要禮義大大實行,昏暗啊天下的晦盲。皓天不返回,憂愁沒有疆界。千年一定返回,是古來的經常。弟子努力學習,天不會忘記。聖人拱著手,時運差不多將到了。給愚者帶來疑惑,願意聽反向的辭。

其小歌曰:念彼遠方,何其塞矣,仁人絀約,暴人衍矣。忠臣危殆,讒人服矣。

那小歌說:想念那遠方,多麼堵塞啊,仁人被黜退約困,暴人盈衍了。忠臣危殆,讒人被任用了。

琁、玉、瑤、珠,不知佩也,雜布與帛,不知異也。閭娵子奢,莫之媒也;嫫母力父,是之喜也。以盲為明,以聾為聰,以危為安,以吉為兇。嗚呼!上天!曷維其同!

美玉瑤珠,不知道佩帶,雜布與帛,不知道分別。閭娵、子奢,沒有人給他們做媒;嫫母、力父,卻被喜好。把盲當成明,把聾當成聰,把危當成安,把吉當成兇。嗚呼!上天!怎麼能和他們相同!

大略篇第二十七

君人者,隆禮尊賢而王,重法愛民而霸,好利多詐而危。欲近四旁,莫如中央,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,禮也。

做人君的,尊崇禮尊敬賢就能稱王,看重法愛民就能稱霸,好利多詐就危殆。想要接近四旁,沒有比得上中央的,所以王者一定居天下的中央,這是禮。

天子外屏,諸侯內屏,禮也。外屏、不欲見外也;內屏、不欲見內也。

天子門外設屏,諸侯門內設屏,這是禮。門外設屏,是不想看見外面;門內設屏,是不想看見裡面。

諸侯召其臣,臣不俟駕,顛倒衣裳而走,禮也。詩曰:"顛之倒之,自公召之。"天子召諸侯,諸侯輦輿就馬,禮也。詩曰:"我出我輿,於彼牧矣。自天子所,謂我來矣。"

諸侯召喚他的臣,臣不等待套車,顛倒著衣裳就跑,這是禮。《詩經·齊風·東方未明》說:「顛了倒了,從公那裡召喚他。」天子召喚諸侯,諸侯讓人推著車子湊近馬,這是禮。《詩經·小雅·出車》說:「我推出我的車子,到那牧地了。從天子那裡,叫我來了。」

天子山冕,諸侯玄冠,大夫裨冕,士韋弁,禮也。

天子用山冕,諸侯用玄冠,大夫用裨冕,士用韋弁,這是禮。

天子御珽,諸侯御荼,大夫服笏,禮也。

天子用珽,諸侯用荼,大夫用笏,這是禮。

天子雕弓,諸侯彤弓,大夫黑弓,禮也。

天子用雕弓,諸侯用彤弓,大夫用黑弓,這是禮。

諸侯相見,卿為介,以其教士畢行,使仁居守。

諸侯相見,卿做介,帶著他的教士全部出行,使仁者留下守國。

聘人以圭,問士以璧,召人以瑗,絕人以玦,反絕以環。

派使者用圭,慰問士用璧,召見人用瑗,與人絕交用玦,恢復絕交用環。

人主仁心設焉,知其役也,禮其盡也,故王者先仁而後禮,天施然也。

人主把仁心設立了,知是它的役使,禮是它的窮盡,所以王者先仁而後禮,天的施與就是這樣。

聘禮志曰:"幣厚則傷德,財侈則殄禮。"禮雲禮云,玉帛云乎哉!詩曰:"物其指矣,唯其偕矣。"不時宜,不敬文,不驩欣,雖指非禮也。

聘禮的記載說:「幣帛過厚就傷害德,財用奢侈就滅絕禮。」禮啊禮啊,難道說的只是玉帛嗎!《詩經·小雅·魚麗》說:「物是那麼美,只因為它合宜。」不合時宜,不敬那文,不歡欣,即使美也不是禮。

水行者表深,使人無陷;治民者表亂,使人無失,禮者,其表也。先王以禮義表天下之亂;今廢禮者,是棄表也,故民迷惑而陷禍患,此刑罰之所以繁也。

在水中行走的人標明深度,使人不要陷溺;治理民的人標明亂的界限,使人不要失誤,禮,就是那標誌。先王用禮義標明天下的亂;如今廢棄禮的,是拋棄標誌,所以民迷惑而陷入禍患,這是刑罰所以繁多的原因。

舜曰:"維予從欲而治。"故禮之生,為賢人以下至庶民也,非為成聖也;然而亦所以成聖也,不學不成;堯學於君疇,舜學於務成昭,禹學於西王國。

舜說:「只是我順著慾望來治理。」所以禮的產生,是為了賢人以下到庶民,不是為了成就聖人;然而也是所以成就聖人的,不學就不能成就;堯向君疇學習,舜向務成昭學習,禹向西王國學習。

五十不成喪,七十唯衰存。

五十歲不完成喪禮的全部儀節,七十歲只保留衰服。

親迎之禮,父南向而立,子北面而跪,醮而命之:"往迎爾相,成我宗事,隆率以敬先妣之嗣,若則有常。"子曰:"諾!唯恐不能,敢忘命矣!"

親迎的禮,父親向南站著,兒子向北跪下,醮酒而命令他:「去迎接你的配偶,成就我宗廟的事,盛大地率領她來敬繼先母的嗣,你要有常規。」兒子說:「諾!只恐怕不能做到,敢忘記命令嗎!」

夫行也者,行禮之謂也。禮也者,貴者敬焉,老者孝焉,長者弟焉,幼者慈焉,賤者惠焉。

所謂行,是說實行禮。禮,對貴者敬,對老者孝,對長者悌,對幼者慈,對賤者施惠。

賜予其宮室,猶用慶賞於國家也;忿怒其臣妾,猶用刑罰於萬民也。

賜予他宮室中的人,如同用慶賞於國家;忿怒他的臣妾,如同用刑罰於萬民。

君子之於子,愛之而勿面,使之而勿視,道之以道而勿強。

君子對於兒子,愛他而不表現在臉上,役使他而不盯著看,用道來引導而不強迫。

禮以順人心為本,故亡於禮經而順於人心者,皆禮也。

禮以順從人心為根本,所以禮經裡沒有而順從人心的,都是禮。

禮之大凡:--事生、飾驩也,送死、飾哀也,軍旅、施威也。

禮的大凡:事奉生,是文飾歡;送死,是文飾哀;軍旅,是施加威。

親親、故故、庸庸、勞勞,仁之殺也;貴貴、尊尊、賢賢、老老、長長、義之倫也。行之得其節,禮之序也。仁、愛也,故親;義、理也,故行;禮、節也,故成。仁有裡,義有門;仁、非其裡而處之,非仁也;義,非其門而由之,非義也。推恩而不理,不成仁;遂理而不敢,不成義;審節而不和,不成禮;和而不發,不成樂。故曰:仁義禮樂,其致一也。君子處仁以義,然後仁也;行義以禮,然後義也;制禮反本成末,然後禮也。三者皆通,然後道也。

親愛當親的、故舊當故舊的、酬報有功的、酬勞有勞的,是仁的差等;尊貴當貴的、尊敬當尊的、尊賢當賢的、敬老當老的、尊長當長的,是義的倫類。實行它得到那節,是禮的次序。仁是愛,所以親;義是理,所以行;禮是節,所以成。仁有裡,義有門;仁,不是它的裡卻處在那裡,不是仁;義,不是它的門卻由那裡走,不是義。推恩而沒有理,不成為仁;順理而不敢做,不成為義;審察節而不和,不成為禮;和而不發揚,不成為樂。所以說:仁義禮樂,它們所達到的是一回事。君子用義來處仁,然後才是仁;用禮來行義,然後才是義;制定禮返回根本成就末節,然後才是禮。三樣都通達,然後才是道。

貨財曰賻,輿馬曰賵,衣服曰襚,玩好曰贈,玉貝曰唅。賻賵、所以佐生也,贈襚、所以送死也。送死不及柩屍,吊生不及悲哀,非禮也。故吉行五十,奔喪百里,賵贈及事,禮之大也。

貨財叫做賻,車馬叫做賵,衣服叫做襚,玩好叫做贈,玉貝叫做含。賻和賵,是用來輔助生者的;贈和襚,是用來送死者的。送死趕不上柩屍,弔慰生者趕不上悲哀,不是禮。所以吉事走五十里,奔喪走一百里,賵贈趕上事,是禮的大節。

禮者、政之挽也;為政不以禮,政不行矣。

禮,是為政的牽引;為政不用禮,政就不能實行了。

天子即位,上卿進曰:"如之何憂之長也?能除患則為福,不能除患則為賊。"授天子一策。中卿進曰:"配天而有下土者,先事慮事,先患慮患。先事慮事謂之接,接則事優成。先患慮患謂之豫,豫則禍不生。事至而後慮者謂之後,後則事不舉。患至而後慮者謂之困,困則禍不可御。"授天子二策。下卿進曰:"敬戒無怠,慶者在堂,吊者在閭。禍與福鄰,莫知其門。豫哉!豫哉!萬民望之。"授天子三策。

天子即位,上卿進前說:「怎麼辦呢,憂患是長久的啊?能除去患就是福,不能除去患就是賊。」授給天子第一策。中卿進前說:「與天相配而有下土的人,事先思慮事,先於患思慮患。事先思慮事叫做接,接則事情從容成就。先於患思慮患叫做豫,豫則禍不產生。事到了然後才思慮的叫做後,後則事情辦不成。患到了然後才思慮的叫做困,困則禍不可以抵禦。」授給天子第二策。下卿進前說:「敬慎戒備不要怠惰,慶賀的人在堂上,弔問的人在里門。禍與福相鄰,沒有人知道它的門。預備啊!預備啊!萬民仰望。」授給天子第三策。

禹見耕者耦、立而式,過十室之邑、必下。

禹看見耕地的人並耕,就站著扶軾致敬,經過十戶的邑,一定下車。

殺大蚤,朝大晚,非禮也。治民不以禮,動斯陷矣。

田獵太早,上朝太晚,不是禮。治理民不用禮,一動就陷溺了。

平衡曰拜,下衡曰稽首,至地曰稽顙。

手與心平叫做拜,手下垂叫做稽首,頭到地叫做稽顙。

大夫之臣,拜不稽首,非尊家臣也,所以闢君也。

大夫的臣,拜而不稽首,不是尊崇家臣,是用來避開國君的禮。

一命齒於鄉,再命齒於族,三命,族人雖七十不敢先。上大夫,中大夫,下大夫。

一命的官在鄉里按年齡排位,再命的官在族裡按年齡排位,三命的官,族人即使七十歲也不敢在他前面。有上大夫,中大夫,下大夫。

吉事尚尊,喪事尚親。

吉事崇尚尊者,喪事崇尚親者。

聘、問也。享、獻也。私覿、私見也。

聘,是問。享,是獻。私覿,是私見。

言語之美,穆穆皇皇。朝廷之美,濟濟鎗鎗。

言語的美,穆穆皇皇。朝廷的美,濟濟鏘鏘。

為人臣下者,有諫而無訕,有亡而無疾,有怨而無怒。

做臣下的,有勸諫而沒有毀謗,有離去而沒有嫉恨,有怨而沒有怒。

君於大夫,三問其疾,三臨其喪;於士,一問,一臨。諸侯非問疾弔喪不之臣之家。

君對於大夫,三次問他的病,三次親臨他的喪;對於士,問一次,親臨一次。諸侯不是問病弔喪不到臣的家。

既葬,君若父之友食之則食矣,不闢梁肉,有醴酒則辭。

已經葬了,君或父親的朋友給他吃就吃了,不避開稻粱肉,有醴酒就辭謝。

寢不踰廟,燕衣不踰祭服,禮也。

居室不超過廟,燕居的衣服不超過祭服,這是禮。

湯之鹹,見夫婦。夫婦之道,不可不正也,君臣父子之本也。鹹、感也,以高下下,以男下女,柔上而剛下。

《周易》的鹹卦,看見夫婦。底本作「湯之鹹」,「湯」為「易」之訛。夫婦的道,不可以不端正,是君臣父子的根本。鹹,就是感,用高來居於下之下,用男來居於女之下,柔在上而剛在下。

聘士之義,親迎之道,重始也。

聘士的義,親迎的道,是看重開始。

禮者,人之所履也,失所履,必顛蹶陷溺。所失微而其為亂大者,禮也。

禮,是人所踐履的,失去所踐履的,一定顛仆陷溺。所失去的微細而造成的亂大的,就是禮。

禮之於正國家也,如權衡之於輕重也,如繩墨之於曲直也。故人無禮不生,事無禮不成,國家無禮不寧。君臣不得不尊,父子不得不親,兄弟不得不順,夫婦不得不驩,少者以長,老者以養。故天地生之,聖人成之。

禮對於端正國家,如同權衡對於輕重,如同繩墨對於曲直。所以人沒有禮就不能生,事沒有禮就不能成,國家沒有禮就不能安寧。君臣不能沒有它來尊,父子不能沒有它來親,兄弟不能沒有它來順,夫婦不能沒有它來歡,年少的靠它成長,年老的靠它得養。所以天地生出人,聖人成就人。

和鸞之聲,步中武象,趨中韶護。君子聽律習容而後出。

和鸞的聲音,慢步合於武象,趨步合於韶護。君子聽準樂律、熟習儀容然後才出門。

霜降逆女,冰泮殺止,十日一御。

霜降迎娶女子,冰融化停止婚娶,十日侍御一次。

坐視膝,立視足,應對言語視面。立視前六尺而大之--六六三十六,三丈六尺。

坐著看對方的膝,站著看對方的腳,應對言語看對方的臉。站著看前面六尺再放大——六六三十六,三丈六尺。

文貌情用,相為內外表裡。禮之中焉,能思索謂之能慮。

文貌和情用,互相做內外表裡。在禮之中,能思索叫做能慮。

禮者,本末相順,終始相應。

禮,本末互相順從,終始互相應和。

禮者,以財物為用,以貴賤為文,以多少為異。

禮,把財物當作用,把貴賤當作文,把多少當作差異。

下臣事君以貨,中臣事君以身,上臣事君以人。

下等的臣用事君用貨財,中等的臣用事君用自身,上等的臣用事君用人才。

易曰:"復自道,何其咎?"春秋賢穆公,以為能變也。

《周易》說:「從道上返回,有什麼過錯?」《春秋》以秦穆公為賢,以為他能改變。

士有妒友,則賢交不親;君有妒臣,則賢人不至。蔽公者謂之昧,隱賢者謂之妒,奉妒昧者謂之交譎。交譎之人,妒昧之臣,國之薉孽也。

士有妒嫉的朋友,則賢者的交情不親;君有妒嫉的臣,則賢人不到來。矇蔽公正的叫做昧,隱沒賢的叫做妒,奉行妒昧的叫做交相詭詐。交相詭詐的人,妒昧的臣,是國家的汙穢災孽。

口能言之,身能行之,國寶也。口不能言,身能行之,國器也。口能言之,身不能行,國用也。口言善,身行惡,國妖也。治國者敬其寶,愛其器,任其用,除其妖。

口能說它,身能實行它,是國寶。口不能說,身能實行它,是國器。口能說它,身不能實行,是國用。口說善,身行惡,是國妖。治國的人敬重那寶,愛惜那器,任用那用,除去那妖。

不富無以養民情,不教無以理民性。故家五畝宅,百畝田,務其業,而勿奪其時,所以富之也。立大學,設庠序,修六禮,明七教,所以道之也。詩曰:"飲之食之,教之誨之。"王事具矣。

不富就沒有用來養民情的,不教就沒有用來治理民性的。所以每家五畝宅地,百畝田,專力於他的業,而不侵奪他的時令,是用來使他富的。設立大學,設置庠序,修治六禮,顯明七教,是用來引導他的。《詩經·小雅·綿蠻》說:「給他喝給他吃,教他誨他。」王者的事就具備了。

武王始入殷,表商容之閭,釋箕子之囚,哭比干之墓,天下鄉善矣。

武王剛進入殷,旌表商容的里巷,釋放箕子的囚禁,在比干的墓前哭泣,天下就向善了。

天下國有俊士,世有賢人。迷者不問路,溺者不問遂,亡人好獨。詩曰:"我言維服,勿用為笑。先民有言,詢於芻蕘。"言博問也。

天下的國有俊士,世代有賢人。迷路的人不問路,溺水的人不問可涉的道,逃亡的人喜好獨自。《詩經·大雅·板》說:「我的話只是切要的事,不要當作笑。先民有話,向砍柴的人詢問。」是說要廣博地問。

有法者以法行,無法者以類舉。以其本知其末,以其左知其右,凡百事異理而相守也。慶賞刑罰,通類而後應;政教習俗,相順而後行。

有法的按法實行,無法的按類推舉。用那本知道那末,用那左知道那右,凡百事道理不同而互相持守。慶賞刑罰,通於類然後才應驗;政教習俗,互相順從然後才實行。

八十者一子不事,九十者舉家不事,廢疾非人不養者,一人不事,父母之喪,三年不事,齊衰大功,三月不事,從諸侯來,與新有昏,期不事。

八十歲的人一個兒子不服役,九十歲的人全家不服役,殘疾不是別人就不能養的,一個人不服役,父母的喪,三年不服役,齊衰大功,三個月不服役,從諸侯那裡來,與新結婚的,一年不服役。

子謂子家駒續然大夫,不如晏子;晏子功用之臣也,不如子產;子產惠人也,不如管仲;管仲之為人,力功不力義,力知不力仁,野人也,不可為天子大夫。

孔子說子家駒是補充的大夫,不如晏子;晏子是功用的臣,不如子產;子產是施惠的人,不如管仲;管仲的為人,用力於功不用力於義,用力於智不用力於仁,是野人,不可以做天子的大夫。

孟子三見宣王,不言事。門人曰:"曷為三遇齊王而不言事?"孟子曰:"吾先攻其邪心。"

孟子三次見宣王,不談國事。門人說:「為什麼三次遇見齊王而不談國事?」孟子說:「我先攻他的邪心。」

公行子之之燕,遇曾元於塗,曰:"燕君何如?"曾元曰:"志卑。志卑者輕物,輕物者不求助;苟不求助,何能舉?氐羌之虜也,不憂其系壘也,而憂其不焚也。利夫秋毫,害靡國家,然且為之,幾為知計哉!"

公行子之到燕,在路上遇見曾元,說:「燕君怎麼樣?」曾元說:「志向卑下。志向卑下的人看輕事物,看輕事物的人不求幫助;如果不求幫助,怎麼能辦成?氐羌的俘虜,不憂愁被捆綁,而憂愁死後不被焚燒。利只在秋毫,害卻遍及國家,然而還做它,哪裡算是知道計算呢!」

今夫亡箴者,終日求之而不得;其得之也,非目益明也,眸而見之也。心之於慮亦然。

如今那丟失針的人,整天求它而得不到;他得到它,不是眼睛更加明,是細看才看見它。心對於思慮也是這樣。

"義"與"利"者,人之所兩有也。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慾利;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義也。雖桀紂不能去民之好義;然而能使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。故義勝利者為治世,利克義者為亂世。上重義則義克利,上重利則利克義。故天子不言多少,諸侯不言利害,大夫不言得喪,士不通貨財。有國之君不息牛羊,錯質之臣不息雞豚,冢卿不修幣,大夫不為場園,從士以上皆羞利而不與民爭業,樂分施而恥積藏;然故民不困財,貧窶者有所竄其手。

「義」與「利」,是人所兩樣都有的。即使堯舜也不能去掉民的欲利;然而能使他們的欲利不勝過他們的好義。即使桀紂也不能去掉民的好義;然而能使他們的好義不勝過他們的欲利。所以義勝過利的是治世,利勝過義的是亂世。在上的看重義則義勝過利,在上的看重利則利勝過義。所以天子不談多少,諸侯不談利害,大夫不談得喪,士不流通貨財。有國的君不繁殖牛羊,委質的臣不繁殖雞豬,冢卿不經營貨幣,大夫不做場園,從士以上都羞於利而不與民爭業,樂於分施而恥於積藏;因此民不困於財,貧苦的人有地方插手做事。

文王誅四,武王誅二,周公卒業,至成康則案無誅已。

文王誅滅四個,武王誅滅兩個,周公完成那事業,到了成王康王就沒有誅伐了。

多積財而羞無有,重民任而誅不能,此邪行之所以起,刑罰之所以多也。

多積財而羞於沒有,加重民的負擔而誅殺不能勝任的,這是邪行所以興起、刑罰所以多的原因。

上好義,則民闇飾矣!上好富,則民死利矣!二者治亂之衢也。民語曰:"欲富乎?忍恥矣!傾絕矣!絕故舊矣!與義分背矣!"上好富,則人民之行如此,安得不亂!

在上的好義,則民暗中修治自己了!在上的好富,則民為利而死了!這兩樣是治亂的路口。民諺說:「想富嗎?忍受恥辱吧!傾家絕命吧!斷絕故舊吧!與義分道背馳吧!」在上的好富,則人民的行為像這樣,怎麼能不亂!

湯旱而禱曰:"政不節與?使民疾與?何以不雨至斯極也!宮室榮與?婦謁盛與?何以不雨至斯之極也!苞苴行與?讒夫興與?何以不雨至斯極也!"

湯因旱而祈禱說:「政不節制嗎?役使民太急嗎?為什麼不下雨到了這極點!宮室太華麗嗎?婦人請託太盛嗎?為什麼不下雨到了這極點!賄賂流行嗎?讒人興起嗎?為什麼不下雨到了這極點!」

天之生民,非為君也;天之立君,以為民也。故古者,列地建國,非以貴諸侯而已;列官職,差爵祿,非以尊大夫而已。

天生民,不是為了君;天設立君,是為了民。所以古時候,劃分土地建立國家,不是只用來使諸侯貴;排列官職,分別爵祿,不是只用來使大夫尊。

主道知人,臣道知事。故舜之治天下,不以事詔而萬物成。農精於田,而不可以為田師,工賈亦然。

主的道是知人,臣的道是知事。所以舜治理天下,不用事事詔告而萬物成就。農人精於田,而不可以做田師,工人商人也是這樣。

以賢易不肖,不待卜而後知吉。以治伐亂,不待戰而後知克。

用賢替換不肖,不等待問卜然後才知道吉。用治討伐亂,不等待交戰然後才知道能勝。

齊人慾伐魯,忌卞莊子,不敢過卞。晉人慾伐衛,畏子路,不敢過蒲。

齊人想討伐魯,忌憚卞莊子,不敢經過卞。晉人想討伐衛,畏懼子路,不敢經過蒲。

不知而問堯舜,無有而求天府。--曰:先王之道,則堯舜已;六貳之博,則天府已。

不知道而問堯舜,沒有而求天府。——說:先王的道,就是堯舜了;六藝的廣博,就是天府了。

君子之學如蛻,翻然遷之。故其行效,其立效,其置顏色、出辭氣效。無留善,無宿問。

君子的學如同蛻皮,翻然遷變。所以他的行走效法,他的站立效法,他的設置顏色、發出辭氣都效法。沒有留下的善不做,沒有隔夜的疑問不問。

善學者盡其理,善行者究其難。

善於學的人窮盡那理,善於行的人追究那難。

君子立志如窮,雖天子三公問正,以是非對。

君子立志如同處在窮困中,即使天子三公問正事,按是非來對答。

君子隘窮而不失,勞倦而不苟,臨患難而不忘細席之言。歲不寒無以知松柏,事不難無以知君子無日不在是。

君子困窮而不喪失,勞倦而不苟且,面臨患難而不忘記茵席上的話。年歲不寒冷就無從知道松柏,事情不艱難就無從知道君子沒有一天不在正道上。

雨小,漢故潛。夫盡小者大,積微者箸,德至者色澤洽,行盡而聲問遠,小人不誠於內而求之於外。

雨小,漢水仍舊很深。窮盡小的就成為大,積累微的就顯明,德到極致的人色澤和洽,德行窮盡而聲聞遠,小人不真誠於內而求之於外。

言而不稱師謂之畔,教而不稱師謂之倍。倍畔之人,明君不內,朝士大夫遇諸塗不與言。

說話而不稱引師叫做叛,教人而不稱引師叫做背。背叛的人,明君不接納,朝中士大夫在路上遇見不和他說話。

不足於行者,說過;不足於信者,誠言。故春秋善胥命,而詩非屢盟,其心一也。善為詩者不說,善為易者不占,善為禮者不相,其心同也。

不足以實行的人,話說得過分;不足以誠信的人,話說得誠懇。所以《春秋》稱許口頭約定,而《詩經》非議屢次盟誓,他們的心是一樣的。善於《詩經》的人不空說,善於《周易》的人不問卜,善於禮的人不做儐相,他們的心是相同的。

曾子曰:"孝子言為可聞,行為可見。言為可聞,所以說遠也;行為可見,所以說近也;近者說則親,遠者悅則附;親近而附遠,孝子之道也。"

曾子說:「孝子的話是可以讓人聽的,行為是可以讓人看見的。話可以讓人聽,是用來取悅遠方的;行為可以讓人看見,是用來取悅近處的;近處的喜悅就親,遠方的喜悅就歸附;親近近處而招附遠方,是孝子的道。」

曾子行,晏子從於郊,曰:"嬰聞之:君子贈人以言,庶人贈人以財。嬰貧無財,請假於君子,贈吾子以言:乘輿之輪,太山之木也,示諸檃栝,三月五月,為幬採,敝而不反其常。君子之檃栝,不可不謹也。慎之!蘭茞槁本,漸於蜜醴,一佩易之。正君漸於香酒,可讒而得也。君子之所漸,不可不慎也。"

曾子出行,晏子送到郊,說:「嬰聽說:君子用人的話贈人,庶人用財贈人。嬰貧沒有財,請借君子的名義,用話贈給吾子:乘車的輪,是泰山的木頭,放到矯正器上,經過三五個月,做成車輞密緻,破舊了也不返回它原來的彎曲。君子的矯正器,不可以不謹慎。謹慎啊!蘭茞槁本,浸泡在蜜酒裡,佩帶一次就換了。正派的君浸泡在香酒裡,也可以被讒言所得。君子所漸染的,不可以不謹慎。」

人之於文學也,猶玉之於琢磨也。詩曰:"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"謂學問也。和之璧,井裡之厥也,玉人琢之,為天子寶。子贛季路故鄙人也,被文學,服禮義,為天下列士。

人對於文學,如同玉對於琢磨。《詩經·衛風·淇奧》說:「如同切如同磋,如同琢如同磨。」是說學問。卞和的璧,是里巷的石頭,玉人琢它,成為天子的寶。子貢、季路本來是鄙野的人,披上文學,服習禮義,成為天下的列士。

學問不厭,好士不倦,是天府也。

學問不厭倦,喜好士不倦怠,這就是天府。

君子疑則不言,未問則不言,道遠日益矣。

君子有疑就不說,未曾問過就不說,道長遠一天天增益了。

多知而無親,博學而無方,好多而無定者,君子不與。

知道得多而沒有親疏,學得廣而沒有方向,喜好多而沒有確定的,君子不結交。

少不諷誦,壯不論議,雖可,未成也。

年少不諷誦,壯年不議論,即使可以,也沒有成就。

君子壹教,弟子壹學,亟成。

君子專一地教,弟子專一地學,就迅速成就。

君子進則益上之譽,而損下之憂。不能而居之,誣也;無益而厚受之,竊也。學者非必為仕,而仕者必如學。

君子進用就增益上面的聲譽,而減損下面的憂。不能勝任而佔據位置,是誣;沒有益處而厚受俸祿,是竊。求學的人不一定為了做官,而做官的人一定要像求過學的那樣。

子貢問於孔子曰:"賜倦於學矣,願息事君。"孔子曰:"詩云:'溫恭朝夕,執事有恪。'事君難,事君焉可息哉!""然則,賜願息事親。"孔子曰:"詩云:'孝子不匱,永錫爾類。'事親難,事親焉可息哉!""然則賜願息於妻子。"孔子曰:"詩云:'刑于寡妻,至於兄弟,以御於家邦。'妻子難,妻子焉可息哉!""然則賜願息於朋友。"孔子曰:"詩云:'朋友攸攝,攝以威儀。'朋友難,朋友焉可息哉!""然則賜願息耕。"孔子曰:"詩云:'晝爾於茅,宵爾索綯,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穀。'耕難,耕焉可息哉!""然則賜無息者乎?"孔子曰:"望其壙,皋如也,顛如也,鬲如也,此則知所息矣。"子貢曰:"大哉!死乎!君子息焉,小人休焉。"

子貢問孔子說:「賜對學習厭倦了,願意停止去事奉君。」孔子說:「《詩經·商頌·那》說:『溫恭從早到晚,辦事有恭敬。』事奉君難,事奉君哪裡可以停止啊!」子貢說:「那麼賜願意停止去事奉雙親。」孔子說:「《詩經·大雅·既醉》說:『孝子沒有窮盡,長久賜給你的同類。』事奉雙親難,事奉雙親哪裡可以停止啊!」子貢說:「那麼賜願意停止在妻子兒女上。」孔子說:「《詩經·大雅·思齊》說:『示範給嫡妻,推及到兄弟,用來治理家和邦。』妻子兒女難,妻子兒女哪裡可以停止啊!」子貢說:「那麼賜願意停止在朋友上。」孔子說:「《詩經·大雅·既醉》說:『朋友互相輔助,用威儀來輔助。』朋友難,朋友哪裡可以停止啊!」子貢說:「那麼賜願意停止去耕種。」孔子說:「《詩經·豳風·七月》說:『白天去割茅,夜裡搓繩子,趕快修好屋,開始播種百穀。』耕種難,耕種哪裡可以停止啊!」子貢說:「那麼賜沒有停止的地方嗎?」孔子說:「望著那墳壙,高高的,山頂一樣的,鼎鬲一樣的,這就知道停止的地方了。」子貢說:「大啊!死啊!君子在這裡安息,小人在這裡完結。」

國風之好色也,傳曰:"盈其欲而不愆其止。其誠可比於金石,其聲可內於宗廟。"小雅不以於汙上,自引而居下,疾今之政以思往者,其言有文焉,其聲有哀焉。

國風的好色,傳記說:「滿足那慾望而不越過那止境。它的誠可以比於金石,它的聲可以納入宗廟。」小雅不迎合汙濁的在上者,自己引退而處在下,痛恨當今的政來思念以往的,它的言有文,它的聲有哀。

國將興,必貴師而重傅,貴師而重傅,則法度存。國將衰,必賤師而輕傅;賤師而輕傅,則人有快;人有快則法度壞。

國家將興,一定尊重師而看重傅,尊重師而看重傅,則法度存在。國家將衰,一定賤視師而看輕傅;賤視師而看輕傅,則人有放縱;人有放縱則法度敗壞。

古者匹夫五十而士。天子諸侯子十九而冠,冠而聽治,其教至也。

古時候匹夫五十歲才做士。天子諸侯的兒子十九歲行冠禮,行冠禮而聽政治事,是教化到極致了。

君子也者而好之,其人也;其人而不教,不祥。非君子而好之,非其人也;非其人而教之,齎盜糧,借賊兵也。

是君子而喜好他,就是那正當的人;是那正當的人而不教,不祥。不是君子而喜好他,不是那正當的人;不是那正當的人卻教他,是送給盜糧食,借給賊兵器。

不自嗛其行者,言濫過。古之賢人,賤為布衣,貧為匹夫,食則饘粥不足,衣則豎褐不完;然而非禮不進,非義不受,安取此?

自己不滿足於他的德行的人,話說得過分。古時候的賢人,賤做到布衣,貧做到匹夫,吃則稠粥不夠,穿則粗衣不完整;然而不是禮就不進,不是義就不受,哪裡取這種過分的話?

子夏家貧,衣若縣鶉。人曰:"子何不仕?"曰:"諸侯之驕我者,吾不為臣;大夫之驕我者,吾不復見。柳下惠與後門者同衣,而不見疑,非一日之聞也。爭利如蚤甲,而喪其掌。"

子夏家裡貧,衣服像懸掛的鵪鶉。有人說:「你為什麼不做官?」說:「諸侯對我驕慢的,我不做他的臣;大夫對我驕慢的,我不再見他。柳下惠與守後門的人衣服相同,而不被懷疑,不是一天的名聲。爭利如同爭指甲,卻喪失了手掌。」

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,匹夫不可不慎取友。友者、所以相有也。道不同,何以相有也?均薪施火,火就燥;平地注水,水流溼。夫類之相從也,如此其著也,以友觀人,焉所疑?取友善人,不可不慎,是德之基也。詩曰:"無將大車,維塵冥冥。"言無與小人處也。

做人君的不可以不謹慎選取臣,匹夫不可以不謹慎選取友。友,是用來互相親助的。道不同,憑什麼互相親助?把柴放均勻點著火,火就趨向乾燥的;平地灌水,水就流向溼的。那同類相從,像這樣顯明,用朋友來觀察人,哪裡還有疑?選取友、親善人,不可以不謹慎,這是德的根基。《詩經·小雅·無將大車》說:「不要扶著大車,那塵土冥冥。」是說不要與小人相處。

藍苴路作,似知而非。懦弱易奪,似仁而非。悍戇好鬥,似勇而非。

行為粗率、道路上造作,像有智而不是。懦弱容易被奪志,像仁而不是。兇悍戇直喜好爭鬥,像勇而不是。

仁義禮善之於人也,闢之若貨財粟米之於家也,多有之者富,少有之者貧,至無有者窮。故大者不能,小者不為,是棄國捐身之道也。

仁義禮善對於人,打比方如同貨財粟米對於家,多有的就富,少有的就貧,到了沒有的就窮。所以大的不能做,小的又不做,這是拋棄國家捐棄自身的道。

凡物有乘而來,乘其出者,是其反也。

凡物有所憑藉而來,憑藉它出去的,也就是它返回的。

流言滅之,貨色遠之。禍之所由生也,生自纖纖也。是故君子蚤絕之。

流言滅掉它,貨色遠離它。禍所從生出的,生自細微。因此君子早早斷絕它。

言之信者,在乎區蓋之間。疑則不言,未問則不言。

說話誠信的人,在疑信之間。有疑就不說,未曾問過就不說。

知者明於事,達於數,不可以不誠事也。故曰:"君子難說,說之不以道,不說也。"

智者明白於事,通達於數,不可以不真誠辦事。所以說:「君子難以取悅,取悅他不用道,他不喜悅。」

語曰:"流丸止於甌臾,流言止於知者。"此家言邪說之所以惡儒者也。是非疑,則度之以遠事,驗之以近物,參之以平心,流言止焉,惡言死焉。

俗話說:「滾動的彈丸停止在盆盂裡,流言停止在智者那裡。」這是私家邪說所以厭惡儒者的原因。是非有疑,就用遠事來度量,用近物來驗證,用平心來參驗,流言就停止了,惡言就死滅了。

曾子食魚,有餘,曰:"泔之。"門人曰:"泔之傷人,不若奧之。"曾子泣涕曰:"有異心乎哉!"傷其聞之晚也。

曾子吃魚,有剩餘,說:「用米汁浸泡它。」門人說:「用米汁浸泡傷害人,不如用鹽醃它。」曾子哭泣說:「我有異心嗎!」傷感他聽到這話晚了。

無用吾之所短,遇人之所長。故塞而避所短,移而從所仕。疏知而不法,辨察而操僻,勇果而無禮,君子之所憎惡也。

不要用我的所短,去遇別人的所長。所以堵塞而避開所短,轉移而跟從所能。智識疏闊而沒有法,辯察而操持僻,勇果而沒有禮,是君子所憎惡的。

多言而類,聖人也;少言而法,君子也;多言無法,而流湎然,雖辯,小人也。

話多而有倫類,是聖人;話少而有法,是君子;話多沒有法,而放縱沉湎,即使善辯,是小人。

國法禁拾遺,惡民之串以無分得也,有夫分義,則容天下而治;無分義,則一妻一妾而亂。

國法禁止拾取遺失物,是厭惡民習慣於沒有分際地得到,有那分際和義,則容納天下而能治;沒有分際和義,則一妻一妾也會亂。

天下之人,唯各特意哉,然而有所共予也。言味者予易牙,言音者予師曠,言治者予三王。三王既以定法度,制禮樂而傳之,有不用而改自作,何以異於變易牙之和,更師曠之律?無三王之法,天下不待亡,國不待死。

天下的人,雖然各自有獨特的意,然而有共同稱許的。談滋味的稱許易牙,談音樂的稱許師曠,談治理的稱許三王。三王已經確定法度,制定禮樂而流傳下來,有人不用而自己改作,與改變易牙的調和、更換師曠的樂律有什麼不同?沒有三王的法,天下等不到自己亡,國家等不到自己死。

飲而不食者,蟬也;不飲不食者,浮蝣也。

只喝不吃的,是蟬;不喝不吃的,是浮蝣。

虞舜、孝己孝而親不愛,比干、子胥忠而君不用,仲尼、顏淵知而窮於世。劫迫於暴國而無所闢之,則崇其善,揚其美,言其所長,而不稱其所短也。

虞舜、孝己孝而雙親不愛,比干、子胥忠而君不任用,仲尼、顏淵智而在世上窮困。被脅迫在暴國而無處避開,就崇尚他的善,發揚他的美,說他所長的,而不稱說他所短的。

惟惟而亡者,誹也;博而窮者,訾也;清之而俞濁者,口也。

唯唯諾諾卻滅亡的,是因為誹謗;廣博卻窮困的,是因為詆譭;澄清它卻更加渾濁的,是因為口。

君子能為可貴,不能使人必貴己;能為可用,不能使人必用己。

君子能做到可貴,不能使人一定看重自己;能做到可用,不能使人一定任用自己。

誥誓不及五帝,盟詛不及三王,交質子不及五伯。

誥誓到不了五帝的時代,盟詛到不了三王的時代,交換人質到不了五霸的時代。

宥坐篇第二十八

孔子觀於魯桓公之廟,有欹器焉,孔子問於守廟者曰:"此為何器?"守廟者曰:"此蓋為宥坐之器,"孔子曰:"吾聞宥坐之器者,虛則欹,中則正,滿則覆。"孔子顧謂弟子曰:"注水焉。"弟子挹水而注之。中而正,滿而覆,虛而欹,孔子喟然而嘆曰:"籲!惡有滿而不覆者哉!"子路曰:"敢問持滿有道乎?"孔子曰:"聰明聖知,守之以愚;功被天下,守之以讓;勇力撫世,守之以怯,富有四海,守之以謙:此所謂挹而損之之道也。"

孔子觀看魯桓公的廟,有一件傾斜的器,孔子問守廟的人說:「這是什麼器?」守廟的人說:「這大概是宥坐的器。」孔子說:「我聽說宥坐的器,空就傾斜,適中就正,滿就翻覆。」孔子回頭對弟子說:「注水進去。」弟子舀水注入。適中就正,滿就翻覆,空就傾斜,孔子嘆息說:「唉!哪裡有滿了卻不翻覆的呢!」子路說:「敢問保持滿有道嗎?」孔子說:「聰明聖智,用愚來持守;功覆蓋天下,用謙讓來持守;勇力蓋世,用怯來持守;富有四海,用謙來持守:這就是所謂挹取而減損的道。」

孔子為魯攝相,朝七日而誅少正卯。門人進問曰:"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,夫子為政而始誅之,得無失乎,"孔子曰:"居,吾語女其故。人有惡者五,而盜竊不與焉:一曰:心達而險;二曰:行闢而堅;三曰:言偽而辯;四曰:記醜而博;五曰:順非而澤--此五者有一於人,則不得免於君子之誅,而少正卯兼有之。故居處足以聚徒成群,言談足飾邪營眾,強足以反是獨立,此小人之桀雄也,不可不誅也。是以湯誅尹諧,文王誅潘止,周公誅管叔,太公誅華仕,管仲誅付裡乙,子產誅鄧析史付,此七子者,皆異世同心,不可不誅也。詩曰:'憂心悄悄,慍於群小。'小人成群,斯足憂也。"

孔子做魯的代理相,上朝七天就誅殺少正卯。門人進前問說:「少正卯是魯的有名的人,夫子執政而開始就誅殺他,該不是有過失吧?」孔子說:「坐下,我告訴你緣故。人有五種惡,而盜竊不在其中:一是:心通達而險;二是:行為僻而堅定;三是:言虛偽而善辯;四是:記述醜惡而廣博;五是:順從錯誤而潤澤——這五樣人有一樣,就不能免於君子的誅殺,而少正卯兼有它們。所以居處足以聚集徒眾成群,言談足以文飾邪說迷惑眾人,強足以反對正道獨立,這是小人中的豪雄,不可以不誅殺。因此湯誅殺尹諧,文王誅殺潘止,周公誅殺管叔,太公誅殺華仕,管仲誅殺付裡乙,子產誅殺鄧析、史付,這七個人,都是不同世代而心相同,不可以不誅殺。《詩經·邶風·柏舟》說:『憂心悄悄,被群小怨怒。』小人成群,這就值得憂了。」

孔子為魯司寇,有父子訟者,孔子拘之,三月不別。其父請止,孔子舍之。季孫聞之,不說,曰:"是老也欺予。語予曰:為國家必以孝。今殺一人以戮不孝!又舍之。"冉子以告。孔子慨然嘆曰:"嗚呼!上失之,下殺之,其可乎?不教其民,而聽其獄,殺不辜也。三軍大敗,不可斬也;獄犴不治,不可刑也,罪不在民故也。嫚令謹誅,賊也。今生也有時,斂也無時,暴也;不教而責成功,虐也。--已此三者,然後刑可即也。書曰:'義刑義殺,勿庸以即,予維曰未有順事。'言先教也。故先王既陳之以道,上先服之;若不可,尚賢以綦之;若不可,廢不能以單之;綦三年而百姓從風矣。邪民不從,然後俟之以刑,則民知罪矣。詩曰:'尹氏大師,維周之氐;秉國之均,四方是維;天子是庳,卑民不迷。'是以威厲而不試,刑錯而不用,此之謂也。今之世則不然:亂其教,繁其刑,其民迷惑而墮焉,則從而制之,是以刑彌繁,而邪不勝。三尺之岸而虛車不能登也,百仞之山任負車登焉,何則?陵遲故也。數仞之牆而民不踰也,百仞之山而豎子馮而遊焉,陵遲故也。今之世陵遲已久矣,而能使民勿踰乎,詩曰:'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。君子所履,小人所視。眷焉顧之,潸焉出涕。'豈不哀哉!"

孔子做魯的司寇,有父子訴訟的,孔子拘留他,三個月不判決。他的父親請求停止,孔子釋放了他。季孫聽說了,不喜悅,說:「這個老頭子欺騙我。告訴我說:治理國家一定用孝。如今殺一個人來懲戒不孝!卻又釋放了他。」冉子把這話告訴孔子。孔子感慨嘆息說:「嗚呼!上面失去教化,下面就殺戮,難道可以嗎?不教育他的民,卻聽斷他的獄訟,是殺無辜。三軍大敗,不可以斬殺;監獄不治理,不可以動刑,罪不在民的緣故。法令怠慢而誅殺急迫,是賊。如今生產有時節,斂取沒有時節,是暴;不教育卻責求成功,是虐。——止息這三樣,然後刑才可以就近使用。《尚書》說:『正當的刑、正當的殺,不要就用來立即施行,我只說還沒有理順事情。』是說先教育。所以先王已經把道陳列了,上面先自己實行;如果還不行,就崇尚賢來極力引導;如果還不行,就廢掉不能的來警惕他們;滿三年而百姓從風了。邪民還不從,然後用刑等待他們,則民知道罪了。《詩經·小雅·節南山》說:『尹氏太師,是周的根基;執掌國家的均平,四方靠他維繫;天子靠他輔佐,使民不迷惑。』因此威嚴厲而不試用,刑罰擱置而不用,說的就是這個。如今的世道就不是這樣:擾亂那教化,繁多那刑罰,民迷惑而墮落,就從而制裁他們,因此刑更加繁多,而邪不能勝過。三尺的陡岸而空車不能登上,百仞的山負重的車能登上,為什麼?因為坡度平緩。幾仞的牆而民不越過,百仞的山而孩子登上去遊玩,因為坡度平緩。如今的世道平緩已經很久了,還能使民不越過嗎?《詩經·小雅·大東》說:『周道如同磨石,它直如同箭。君子所踐履,小人所注視。回頭看它,眼淚落下。』豈不悲哀啊!」

詩曰:"瞻彼日月,悠悠我思。道之雲遠,曷雲能來。"子曰:"伊稽首不其有來乎?"

《詩經·邶風·雄雉》說:「看那日月,悠悠我想念。道路那麼遠,怎麼能來。」孔子說:「如果能稽考本原,難道不會有來的嗎?」

孔子觀於東流之水。子貢問於孔子曰:"君子之所以見大水必觀焉者,是何?"孔子曰:"夫水遍與諸生而無為也,似德。其流也埤下,裾拘必循其理,似義,其洸洸乎不淈盡,似道。若有決行之,其應佚若聲響,其赴百仞之谷不懼,似勇。主量必平,似法。盈不求概,似正。淖約微達,似察。以出以入以就鮮絜,似善化。其萬折也必東,似志。是故見大水必觀焉。

孔子觀看向東流的水。子貢問孔子說:「君子所以看見大水一定觀看,是為什麼?」孔子說:「水普遍給予各種生物而自己無為,像德。它流就向低下,彎彎曲曲一定順著那理,像義。它浩浩不枯竭,像道。如果有決開而使它行,它應和奔放如同聲響,它奔赴百仞的山谷不懼,像勇。注入容器一定平,像法。滿了不求用概刮平,像正。柔弱細微而能通達,像察。出去進來而就於鮮潔,像善於教化。它萬次曲折也一定向東,像志。因此看見大水一定觀看。」

孔子曰:"吾有恥也,吾有鄙也,吾有殆也:幼不能強學,老無以教之,吾恥之,去其故鄉,事君而達,卒遇故人曾無舊言,吾鄙之;與小人處者,吾殆之也。"

孔子說:「我有以為恥的,我有以為鄙的,我有以為危殆的:年幼不能努力學習,老了沒有用來教人的,我以為恥;離開他的故鄉,事奉君而顯達,突然遇見故人竟然沒有舊日的話,我以為鄙;與小人相處的,我以為危殆。」

孔子曰:"如垤而進,吾與之;如丘而止,吾已矣。"今學曾未如(月尤)贅,則具然欲為人師。

孔子說:「像螞蟻堆那樣前進的,我讚許他;像山丘那樣停止的,我完了。」如今學問還不如贅疣,卻自滿地想做人的老師。

孔子南適楚,厄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藜羹不糝,弟子皆有飢色。子路進而問之曰:"由聞之:為善者天報之以福,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,今夫子累德積義懷美,行之日久矣,奚居之隱也?"孔子曰:"由不識,吾語女。女以知者為必用邪?王子比干不見剖心乎!女以忠者為必用邪?關龍逢不見刑乎!女以諫者為必用邪?吳子胥不磔姑蘇東門外乎!夫遇不遇者,時也;賢不肖者,材也;君子博學深謀,不遇時者多矣!由是觀之,不遇世者眾矣,何獨丘也哉!且夫芷蘭生於深林,非以無人而不芳。君子之學,非為通也,為窮而不困,憂而意不衰也,知禍福終始而心不惑也。夫賢不肖者,材也;為不為者,人也;遇不遇者,時也;死生者,命也。今有其人,不遇其時,雖賢,其能行乎?苟遇其時,何難之有!故君子博學深謀,修身端行,以俟其時。"孔子曰:"由!居!吾語女。昔晉公子重耳霸心生於曹,越王句踐霸心生於會稽,齊桓公小白霸心生於莒。故居不隱者思不遠,身不佚者志不廣;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?"

孔子向南到楚,困在陳蔡之間,七天沒有燒火做飯,藜菜湯裡沒有米粒,弟子都有飢色。子路進前問他說:「由聽說:做善的天用福回報他,做不善的天用禍回報他,如今夫子積累德積累義懷抱美,實行已經日子久了,為什麼處境這樣困窮?」孔子說:「由不明白,我告訴你。你以為智者一定被任用嗎?王子比干不是被剖心了嗎!你以為忠者一定被任用嗎?關龍逢不是受刑了嗎!你以為勸諫的人一定被任用嗎?吳國的子胥不是被分裂肢體在姑蘇東門外嗎!遇上不遇上,是時運;賢與不肖,是材料;君子博學深謀,不遇上時運的多了!由此看來,不遇上世的人多了,哪裡只是丘呢!況且芷蘭生在深林,並不因為沒有人就不香。君子的學,不是為了顯達,是為了窮困而不困窘,憂愁而意不衰減,知道禍福終始而心不迷惑。賢與不肖,是材料;做與不做,是人;遇上不遇上,是時運;死生,是命。如今有那樣的人,不遇上那樣的時運,即使賢,他能實行嗎?如果遇上那樣的時運,有什麼難!所以君子博學深謀,修身端正行為,來等待他的時運。」孔子說:「由!坐下!我告訴你。從前晉公子重耳的霸心生在曹,越王勾踐的霸心生在會稽,齊桓公小白的霸心生在莒。所以處境不困窮的人思慮不深遠,自身不逃逸的人志向不廣大;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在桑落之下有所得?」

子貢觀於魯廟之北堂,出而問於孔子曰:"鄉者賜觀於太廟之北堂,吾亦未輟,還復瞻被九蓋皆繼,被有說邪?匠過絕邪?"孔子曰:"太廟之堂亦嘗有說,官致良工,因麗節文,非無良材也,蓋曰貴文也。"

子貢觀看魯廟的北堂,出來問孔子說:「剛才賜觀看太廟的北堂,我也沒有停止,回來再看那些門扇都是拼接的,那有說法嗎?是工匠過失截斷的嗎?」孔子說:「太廟的堂也曾有說法,官府招來良工,就著華麗來節制文飾,不是沒有良材,大概是說看重文。」

子道篇第二十九

入孝出弟,人之小行也。上順下篤,人之中行也;從道不從君,從義不從父,人之大行也。若夫志以禮安,言以類使,則儒道畢矣。雖堯舜不能加毫末於是矣。孝子所不從命有三:從命則親危,不從命則親安,孝子不從命乃衷;從命則親辱,不從命則親榮,孝子不從命乃義;從命則禽獸,不從命則修飾,孝子不從命乃敬。故可以從命而不從,是不子也;未可以從而從,是不衷也;明於從不從之義,而能致恭敬,忠信、端愨、以慎行之,則可謂大孝矣。傳曰:"從道不從君,從義不從父。"此之謂也。故勞苦、雕萃而能無失其敬,災禍、患難而能無失其義,則不幸不順見惡而能無失其愛,非仁人莫能行。詩曰:"孝子不匱。"此之謂也。

在家孝、出門悌,是人的小行。對上順從對下篤厚,是人的中行;從道不從君,從義不從父,是人的大行。至於志向用禮來安,言語按類來使用,則儒者的道完備了。即使堯舜也不能在這上面增加毫末。孝子所以不從命有三樣:從命則雙親危,不從命則雙親安,孝子不從命才是衷心;從命則雙親辱,不從命則雙親榮,孝子不從命才是義;從命則成為禽獸,不從命則修治文飾,孝子不從命才是敬。所以可以從命而不從,是不像兒子;未可以從卻從,是不衷心;明白從與不從的義,而能極盡恭敬、忠信、端謹,來謹慎實行,就可以叫做大孝了。傳記說:「從道不從君,從義不從父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所以勞苦、憔悴而能不失去那敬,災禍、患難而能不失去那義,即使不幸不順而被厭惡而能不失去那愛,不是仁人沒有能實行的。《詩經·大雅·既醉》說:「孝子沒有窮盡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"子從父命,孝乎?臣從君命,貞乎?"三問,孔子不對。孔子趨出以語子貢曰:"鄉者,君問丘也,曰:'子從父命,孝乎?臣從君命,貞乎?'三問而丘不對,賜以為何如?"子貢曰:"子從父命,孝矣。臣從君命,貞矣,夫子有奚對焉?"孔子曰:"小人哉!賜不識也!昔萬乘之國,有爭臣四人,則封疆不削;千乘之國,有爭臣三人,則社稷不危;百乘之家,有爭臣二人,則宗廟不毀。父有爭子,不行無禮;士有爭友,不為不義。故子從父,奚子孝?臣從君,奚臣貞?審其所以從之之謂孝、之謂貞也。"

魯哀公問孔子說:「兒子聽從父親的命,是孝嗎?臣聽從君的命,是貞嗎?」問了三次,孔子不回答。孔子快步出來告訴子貢說:「剛才,君問丘,說:『兒子聽從父親的命,是孝嗎?臣聽從君的命,是貞嗎?』問了三次而丘不回答,賜以為怎麼樣?」子貢說:「兒子聽從父親的命,是孝了。臣聽從君的命,是貞了,夫子還有什麼對答的呢?」孔子說:「小人啊!賜不明白!從前萬乘的國,有諫爭的臣四個,則疆界不被削;千乘的國,有諫爭的臣三個,則社稷不危;百乘的家,有諫爭的臣兩個,則宗廟不被毀。父親有諫爭的兒子,不實行無禮;士有諫爭的朋友,不做不義。所以兒子聽從父親,哪裡就是兒子孝?臣聽從君,哪裡就是臣貞?審察所以聽從的才叫做孝、叫做貞。」

子路問於孔子曰:"有人於此,夙興夜寐,耕耘樹藝,手足胼胝,以養其親,然而無孝之名,何也?"孔子曰:"意者身不敬與?辭不遜與?色不順與?古之人有言曰:'衣與!繆與!不女聊。'今夙興夜寐,耕耘樹藝,手足胼胝,以養其親,無此三者,則何為而無孝之名也?意者所友非人邪?"孔子曰:"由志之,吾語女。雖有國士之力,不能自舉其身。非無力也,勢不可也。故入而行不修,身之罪也;出而名不章,友之過也。故君子入則篤行,出則友賢,何為而無孝之名也!"

子路問孔子說:「有人在這裡,早起晚睡,耕耘種植,手腳磨出繭,來養活他的雙親,然而沒有孝的名聲,為什麼?」孔子說:「想來是自身不敬嗎?言辭不遜嗎?臉色不順嗎?古時候的人有話說:『衣服啊!綢繆啊!不靠你過活。』如今早起晚睡,耕耘種植,手腳磨出繭,來養活他的雙親,沒有這三樣缺失,則為什麼沒有孝的名聲呢?想來所交的友不是人嗎?」孔子說:「由記住,我告訴你。即使有國士的力氣,不能自己舉起自身。不是沒有力氣,是勢不可以。所以在家而德行不修治,是自身的罪;出門而名聲不顯明,是朋友的過錯。所以君子在家就篤行,出門就交賢友,為什麼沒有孝的名聲呢!」

子路問於孔子曰:"魯大夫練而床,禮邪?"孔子曰:"吾不知也。"子路出,謂子貢曰:"吾以為夫子無所不知,夫子徒有所不知。"子貢曰:"汝何問哉?"子路曰:"由問:'魯大夫練而床,禮邪?'夫子曰:'吾不知也。'"子貢曰:"吾將為女問之。"子貢問曰:"練而床,禮邪?"孔子曰;"非禮也。"子貢出,謂子路曰:"女謂夫子為有所不知乎!夫子徒無所不知。女問非也。禮:居是邑不非其大夫。"

子路問孔子說:「魯大夫練祭而睡床,是禮嗎?」孔子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子路出來,對子貢說:「我以為夫子沒有不知道的,夫子只是有不知道的。」子貢說:「你問了什麼?」子路說:「由問:『魯大夫練祭而睡床,是禮嗎?』夫子說:『我不知道。』」子貢說:「我將為你問。」子貢問說:「練祭而睡床,是禮嗎?」孔子說:「不是禮。」子貢出來,對子路說:「你說夫子有不知道的嗎!夫子只是沒有不知道的。你問得不對。禮:住在這個邑不非議它的大夫。」

子路盛服而見孔子,孔子曰:"由,是裾裾何也?昔者江出於岷山,其始出也,其源可以濫觴,及其至江之津也,不放舟,不避風,則不可涉也。非維下流水多邪?今女衣服既盛,顏色充盈,天下且孰肯諫女矣!子路趨而出,改服而入,蓋猶若也。孔子曰:"由志之!吾語汝:奮於言者華,奮於行者伐,色知而有能者,小人也。故君子知之曰知之,不知曰不知,言之要也;能之曰能之,不能曰不能,行之至也。言要則知,行至則仁;既仁且知,夫惡有不足矣哉!"

子路衣服盛大來見孔子,孔子說:「由,這樣衣服齊整是為什麼?從前江出於岷山,它剛出來,那源頭可以浮起酒杯,等它到了江的渡口,不併船,不避開風,就不可以涉。不就是下游水多嗎?如今你衣服已經盛大,臉色充盈,天下將誰肯勸諫你呢!」子路快步出來,改換衣服再進入,大概是舒緩的樣子。孔子說:「由記住!我告訴你:在言語上奮發的是浮華,在行為上奮發的是自誇,臉色上顯得有知而有能的,是小人。所以君子知道就說知道,不知道就說不知道,是言的要約;能就說能,不能就說不能,是行的極致。言得要約就智,行到極致就仁;既仁又智,哪裡還有不足呢!」

子路入,子曰:"由!知者若何?仁者若何?"子路對曰:"知者使人知己,仁者使人愛己。"子曰:"可謂士矣。"子貢入,子曰:"賜!知者若何?仁者若何?"子貢對曰:"知者知人,仁者愛人。"子曰:"可謂士君子矣。"顏淵入,子曰:"回!知者若何?仁者若何?"顏淵對曰:"知者自知,仁者自愛。"子曰:"可謂明君子矣。"

子路進入,孔子說:「由!智者怎麼樣?仁者怎麼樣?」子路對答說:「智者使人知道自己,仁者使人愛自己。」孔子說:「可以叫做士了。」子貢進入,孔子說:「賜!智者怎麼樣?仁者怎麼樣?」子貢對答說:「智者知道人,仁者愛人。」孔子說:「可以叫做士君子了。」顏淵進入,孔子說:「回!智者怎麼樣?仁者怎麼樣?」顏淵對答說:「智者自己知道,仁者自己愛。」孔子說:「可以叫做明君子了。」

子路問於孔子曰:"君子亦有憂乎?"孔子曰:"君子其未得也,則樂其意,既已得之,又樂其治。是以有終生之樂,無一日之憂。小人者其未得也,則憂不得;既已得之,又恐失之。是以有終身之憂,無一日之樂也。"

子路問孔子說:「君子也有憂嗎?」孔子說:「君子在尚未得到的時候,就樂於他的意,已經得到了,又樂於他的治。因此有終生的樂,沒有一日的憂。小人在尚未得到的時候,就憂愁得不到;已經得到了,又恐怕失去。因此有終身的憂,沒有一日的樂。」

法行篇第三十

公輸不能加於繩墨,聖人不能加於禮。禮者,眾人法而不知,聖人法而知之。

公輸不能超過繩墨,聖人不能超過禮。禮,眾人取法而不知道,聖人取法而知道它。

曾子曰:"無內人之疏而外人之親,無身不善而怨人,無刑己至而呼天。內人之疏而外人之親,不亦反乎!身不善而怨人,不亦遠乎!刑己至而呼天,不亦晚乎!詩曰:'涓涓源水,不雝不塞。轂已破碎,乃大其輻。事已敗矣,乃重太息。'其雲益乎!"

曾子說:「不要對家裡的人疏遠而對外面的人親近,不要自身不善而怨人,不要刑罰已經到了才呼天。對家裡的人疏遠而對外面的人親近,不也是反了嗎!自身不善而怨人,不也是離題遠了嗎!刑罰已經到了才呼天,不也是晚了嗎!《詩經》說:『涓涓的源水,不去壅塞。車轂已經破碎,才加大那輻。事情已經失敗了,才重複長嘆。』那又有什麼增益呢!」

曾子病,曾元持足,曾子曰:"元!志之!吾語汝。夫魚鱉黿鼉猶以淵為淺而堀其中,鷹鳶猶以山為卑而增巢其上,及其得也必以餌。故君子能無以利害義,則恥辱亦無由至矣。"

曾子病了,曾元握著他的腳,曾子說:「元!記住!我告訴你。魚鱉黿鼉還以為淵太淺而在其中打洞,鷹鳶還以為山太低而在上面加高巢,等它們被捕獲一定是因為誘餌。所以君子能不因利害義,則恥辱也無從到來了。」

子貢問於孔子曰:"君子之所以貴玉而賤(王民)者,何也?為夫玉之少而(王民)之多邪?"孔子曰:"惡!賜!是何言也!夫君子豈多而賤之,少而貴之哉!夫玉者,君子比德焉。溫潤而澤,仁也;栗而理,知也;堅剛而不屈,義也;廉而不劌,行也;折而不撓,勇也;瑕適並見,情也;扣之,其聲清揚而遠聞,其止輟然,辭也。故雖有(王民)之雕雕,不若玉之章章。詩曰:'言念君子,溫其如玉。'此之謂也。"

子貢問孔子說:「君子所以看重玉而賤視珉,為什麼?是因為玉少而珉多嗎?」孔子說:「惡!賜!這是什麼話!君子哪裡是多了就賤視它,少了就看重它呢!玉,君子用來比德。溫潤而有光澤,是仁;堅實而有紋理,是智;堅剛而不屈曲,是義;有稜角而不割傷,是行;折斷而不撓曲,是勇;瑕疵和美好一併顯現,是情;敲它,那聲音清揚而傳得遠,停止時截然,是辭。所以即使有珉的雕琢文飾,也不如玉的彰明。《詩經·秦風·小戎》說:「想念君子,溫和如同玉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曾子曰:"同遊而不見愛者,吾必不仁也;交而不見敬者,吾必不長也;臨財而不見信者,吾必不信也。三者在身曷怨人!怨人者窮,怨天者無識。失之己而反諸人,豈不亦迂哉!"

曾子說:「一同遊處而不被愛的,我一定不仁;交往而不被敬的,我一定不能為長;面對財而不被信任的,我一定不信。三樣在自身何必怨人!怨人的窮困,怨天的沒有見識。過失在自己卻反過來求別人,豈不也迂闊嗎!」

南郭惠子問於子貢曰:"夫子之門何其雜也?"子貢曰:"君子正身以俟,欲來者不距,欲去者不止。且夫良醫之門多病人,檃栝之側多枉木,是以雜也。"

南郭惠子問子貢說:「夫子的門為什麼那麼雜?」子貢說:「君子端正自身來等待,想要來的不拒絕,想要去的不阻止。況且良醫的門前病人多,矯正器旁邊彎曲的木多,因此雜。」

孔子曰:"君子有三恕:有君不能事,有臣而求其使,非恕也;有親不能報,有子而求其孝,非恕也;有兄不能敬,有弟而求其聽令,非恕也。士明於此三恕,則可以端身矣。"

孔子說:「君子有三恕:有君而不能事奉,有臣卻求他役使,不是恕;有雙親而不能報答,有兒子卻求他孝,不是恕;有兄而不能敬,有弟卻求他聽令,不是恕。士明白這三恕,就可以端正自身了。」

孔子曰:"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:少而不學,長無能也;老而不教,死無思也;有而不施,窮無與也。是故君子少思長,則學;老思死,則教;有思窮,則施也。"

孔子說:「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以不想:年少而不學,長大就沒有能;老了而不教,死了就沒有人思念;有而不施與,窮困了就沒有人幫助。因此君子年少時想到長大,就學;老了想到死,就教;有的時候想到窮困,就施與。」

哀公篇第三十一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"吾欲論吾國之士,與之治國,敢問如何取之邪?"孔子對曰:"生今之世,志古之道:居今之俗,服古之服;舍此而為非者,不亦鮮乎!"哀公曰:"然則夫章甫絇屨,紳帶而搢笏者,此賢乎?"孔子對曰:"不必然,夫端衣玄裳,絻而乘路者,志不在於食葷;斬衰菅屨,杖而啜粥者,志不在於酒肉。生今之世,志古之道;居今之俗,服古之服;舍此而為非者,雖有,不亦鮮乎!"哀公曰:"善!"

魯哀公問孔子說:「我想論選我國的士,和他們治理國家,敢問怎樣選取他們?」孔子對答說:「生在當今的世,志向在古代的道;處在當今的習俗,穿古代的衣服;捨棄這個而做壞事的,不也很少嗎!」哀公說:「那麼那戴章甫、穿有鉤的鞋、大帶而插笏的,這就是賢嗎?」孔子對答說:「不一定。那穿端衣玄裳、戴冕而乘大路車的,志向不在吃葷;穿斬衰菅履、拄杖而喝粥的,志向不在酒肉。生在當今的世,志向在古代的道;處在當今的習俗,穿古代的衣服;捨棄這個而做壞事的,即使有,不也很少嗎!」哀公說:「好!」

孔子曰:"人有五儀:有庸人,有士,有君子,有賢人,有大聖。"哀公曰:"敢問何如斯可謂庸人矣?"孔子對曰:"所謂庸人者,口不道善言,心不知邑邑;不知選賢人善士托其身焉以為己憂;動行不知所務,止立不知所定;日選擇於物,不知所貴;從物如流,不知所歸;五鑿為正,心從而壞:如此則可謂庸人矣。"哀公曰:"善!敢問何如斯可謂士矣?"孔子對曰:"所謂士者,雖不能盡道術,必有率也;雖不能遍美善,必有處也。是故知不務多,務審其所知;言不務多,務審其所謂;行不務多,務審其所由。故知既已知之矣,言既已謂之矣,行既已由之矣,則若性命肌膚之不可易也。故富貴不足以益也,卑賤不足以損也:如此則可謂士矣。"哀公曰:"善!敢問何如斯可謂之君子矣?"孔子對曰:"所謂君子者,言忠信而心不德,仁義在身而色不伐,思慮明通而辭不爭,故猶然如將可及者,君子也。"哀公曰:"善!敢問何如斯可謂賢人矣?"孔子對曰:"所謂賢人者,行中規繩而不傷於本,言足法於天下而不傷於身,富有天下而無怨財,佈施天下而不病貧:如此則可謂賢人矣。"哀公曰:"善!敢問何如斯可謂大聖矣?"孔子對曰:"所謂大聖者,知通乎大道,應變而不窮,辨乎萬物之情性者也。大道者,所以變化遂成萬物也;情性者,所以理然不取捨也。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,明察乎日月,總要萬物於風雨,繆繆肫肫,其事不可循,若天之嗣,其事不可識,百姓淺然不識其鄰:若此則可謂大聖矣。"哀公曰:"善!"

孔子說:「人有五種儀則:有庸人,有士,有君子,有賢人,有大聖。」哀公說:「敢問怎樣才可以叫做庸人?」孔子對答說:「所謂庸人,口不說善言,心不知道憂鬱;不知道選擇賢人善士託付自身來為自己分憂;動作行事不知道所專力的,停止站立不知道所定的;天天在物上選擇,不知道所看重的;跟從物如同流水,不知道所歸向的;五官的慾望做主,心跟著敗壞:像這樣就可以叫做庸人了。」哀公說:「好!敢問怎樣才可以叫做士?」孔子對答說:「所謂士,即使不能窮盡道術,一定有所遵循;即使不能周遍美善,一定有所處守。因此知不求多,求審察他所知道的;言不求多,求審察他所說的;行不求多,求審察他所由的。所以知已經知道了,言已經說了,行已經由了,就如同性命肌膚不可以改易。所以富貴不足以增益,卑賤不足以減損:像這樣就可以叫做士了。」哀公說:「好!敢問怎樣才可以叫做君子?」孔子對答說:「所謂君子,言忠信而心裡不自以為有德,仁義在身而神色不自誇,思慮明通而辭不爭,所以舒緩得如同將要可以趕上的,是君子。」哀公說:「好!敢問怎樣才可以叫做賢人?」孔子對答說:「所謂賢人,行為合於規矩繩墨而不傷害本,言論足以被天下取法而不傷害自身,富有天下而沒有囤積的財,布施天下而不憂貧:像這樣就可以叫做賢人了。」哀公說:「好!敢問怎樣才可以叫做大聖?」孔子對答說:「所謂大聖,智通達於大道,應變而不窮盡,辨別萬物的情性的人。大道,是所以變化成就萬物的;情性,是所以治理然否取捨的。因此他的事廣大辨別於天地,明察於日月,總括要約萬物於風雨,穆穆純純,他的事不可以循著做,如同天的嗣續,他的事不可以識破,百姓淺薄地不認識它的鄰近:像這樣就可以叫做大聖了。」哀公說:「好!」

魯哀公問舜冠於孔子,孔子不對。三問不對。哀公曰:"寡人問舜冠於子,何以不言也?"孔子曰:"古之王者,有務而拘領者矣,其政好生而惡殺焉。是以鳳在列樹,麟在郊野,烏鵲之巢可俯而窺也。君不此問,而問舜冠,所以不對也。"

魯哀公向孔子問舜的冠,孔子不回答。問了三次不回答。哀公說:「寡人向你問舜的冠,為什麼不說話?」孔子說:「古時候的王者,有隻戴帽而曲領的,他們的政喜好生而厭惡殺。因此鳳凰在列樹,麒麟在郊野,烏鴉喜鵲的巢可以低頭窺看。君不問這個,而問舜的冠,所以不回答。」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"寡人生於深宮之中,長於婦人之手,寡人未嘗知哀也,未嘗知憂也,未嘗知勞也,未嘗知懼也,未嘗知危也。"孔子曰:"君之所問,聖君之問也,丘、小人也,何足以知之?"曰:"非吾子無所聞之也。"孔子曰:"君入廟門而右,登自胙階,仰視榱棟,俯見幾筵,其器存,其人亡,君以此思哀,則哀將焉而不至矣?君昧爽而櫛冠,平明而聽朝,一物不應,亂之端也,君以此思憂,則憂將焉而不至矣?君平明而聽朝,日昃而退,諸侯之子孫必有在君之末庭者,君以思勞,則勞將焉而不至矣?君出魯之四門,以望魯四郊,亡國之虛則必有數蓋焉,君以此思懼,則懼將焉而不至矣?且丘聞之,君者,舟也;庶人者,水也。水則載舟,水則覆舟,君以此思危,則危將焉而不至矣?"

魯哀公問孔子說:「寡人生在深宮之中,長在婦人的手裡,寡人未曾知道哀,未曾知道憂,未曾知道勞,未曾知道懼,未曾知道危。」孔子說:「君所問的,是聖君的問,丘是小人,哪裡足以知道?」哀公說:「不是吾子就無從聽到。」孔子說:「君進入廟門而向右,從阼階登上,抬頭看椽棟,低頭看見幾筵,那器還在,那人亡了,君用這個來想哀,則哀將哪裡會不到來呢?君天不亮就梳冠,天明而聽朝,一件事不應,就是亂的端緒,君用這個來想憂,則憂將哪裡會不到來呢?君天明而聽朝,日偏西才退朝,諸侯的子孫一定有在君的末庭的,君用來想勞,則勞將哪裡會不到來呢?君出魯的四門,來望魯的四郊,亡國的廢墟則一定有幾處草屋,君用這個來想懼,則懼將哪裡會不到來呢?況且丘聽說,君,是船;庶人,是水。水能載船,水能翻船,君用這個來想危,則危將哪裡會不到來呢?」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"紳委章甫有益於仁乎?"孔子蹴然曰:"君號然也?資衰苴杖者不聽樂,非耳不能聞也,服使然也。黼衣黼裳者不茹葷,非口不能味也,服使然也。且丘聞之,好肆不守折,長者不為市。竊其有益與其無益,君其知之矣。"

魯哀公問孔子說:「大帶、委貌、章甫有益於仁嗎?」孔子肅然說:「君怎麼這樣問?穿著齊衰拄著苴杖的人不聽音樂,不是耳朵不能聽,是喪服使他這樣。穿著黼衣黼裳的人不吃葷,不是口不能辨味,是祭服使他這樣。況且丘聽說,喜好商販的人不守著折本,長者不做市買。察看那有益與那無益,君該知道了。」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"請問取人。"孔子對曰:"無取健,無取詌,無取口啍。健、貪也;詌、亂也;口啍、誕也。故弓調而後求勁焉,馬服而後求良焉,士信愨而後求知能焉。士不信尒而有多知能,譬之其豺狼也,不可以身尒也。語曰:'桓公用其賊,文公用其盜。故明主任計不信怒,闇主信怒不任計。計勝怒則強,怒勝計則亡。"

魯哀公問孔子說:「請問選取人。」孔子對答說:「不要取強健貪求的,不要取鉗制的,不要取口甜的。強健,是貪;鉗制,是亂;口甜,是誕妄。所以弓調順然後才求強勁,馬馴服然後才求良,士誠信端謹然後才求智和能。士不誠信而智和能多,打比方就像豺狼,不可以自身去接近。俗話說:『桓公任用他的賊,文公用他的盜。所以明主任用計算不聽任怒,昏主聽任怒不任用計算。計算勝過怒就強,怒勝過計算就亡。」

定公問於顏淵曰:"子亦聞東野畢之善馭乎?"顏淵對曰:"善則善矣,雖然,其馬將失。"定公不悅,入謂左右曰:"君子固讒人乎!。"三日而校來謁,曰:"東野畢之馬失。兩驂列,兩服入廄。"定公越席而起曰:"趨駕召顏淵!"顏淵至,定公曰:"前日寡人問吾子,吾子曰:'東野畢之駛善則善矣,雖然,其馬將失。'不識吾子何以知之?"顏淵對曰:"臣以政知之。昔舜巧於使民,而造父巧於使馬;舜不窮其民,造父不窮其馬;是以舜無失民,造父無失馬。今東野畢之馭,上車執轡銜,體正矣;步驟馳騁,朝禮畢矣;歷險致遠,馬力盡矣;然猶求馬不已,是以知之也。"定公曰:"善,可得少進乎?"顏淵對曰:"臣聞之,鳥窮則啄,獸窮則攫,人窮則詐。自古及今,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。"

定公問顏淵說:「你也聽說東野畢善於駕馭嗎?」顏淵對答說:「善是善了,雖然如此,他的馬將要逃失。」定公不喜悅,進去對左右說:「君子原來是讒人嗎!」三天後校人來謁見,說:「東野畢的馬逃失了。兩匹驂馬斷裂,兩匹服馬進入馬廄。」定公離開席站起來說:「趕快套車召顏淵!」顏淵到了,定公說:「前天寡人問吾子,吾子說:『東野畢的駕馭善是善了,雖然如此,他的馬將要逃失。』不知道吾子憑什麼知道?」顏淵對答說:「臣從為政知道。從前舜巧於役使民,而造父巧於役使馬;舜不窮盡他的民,造父不窮盡他的馬;因此舜沒有逃失的民,造父沒有逃失的馬。如今東野畢的駕馭,上車手握轡銜,體態正了;步驟馳騁,朝見的禮完畢了;經歷險阻到達遠方,馬力窮盡了;然而還不停地求馬,因此知道。」定公說:「好,可以稍微進一步說嗎?」顏淵對答說:「臣聽說,鳥窮了就啄,獸窮了就抓,人窮了就欺詐。從古到今,未曾有窮盡他的下民而能沒有危的。」

堯問篇第三十二

堯問於舜曰:"我欲致天下,為之奈何?"對曰:"執一無失,行微無怠,忠信無倦,而天下自來。執一如天地,行微如日月,忠誠盛於內,賁於外,形於四海,天下其在一隅邪!夫有何足致也!"

堯問舜說:「我想招致天下,該怎麼辦?」對答說:「執持專一沒有過失,實行隱微沒有怠惰,忠信沒有厭倦,而天下自己到來。執持專一如同天地,實行隱微如同日月,忠誠盛滿在內,文飾在外,顯現在四海,天下豈不就在一個角落裡嗎!又哪裡值得去招致呢!」

魏武侯謀事而當,群臣莫能逮,退朝而有喜色。吳起進曰:"亦嘗有以楚莊王之語,聞於左右者乎?"武侯曰:"楚莊王之語何如?"吳起對曰:"楚莊王謀事而當,群臣莫能逮,退朝有憂色。申公巫臣進問曰:'王朝而有憂色,何也?'莊王曰:'不穀謀事而當,群臣莫能逮,是以憂也。其在中蘬之言也,曰:"諸侯自為得師者王,得友者霸,得疑者存,自為謀而莫己若者亡。"今以不穀之不肖,而群臣莫能逮,吾國幾於亡乎!是以憂也。'楚莊王以憂,而君以喜。"武侯逡巡再拜曰:"天使夫子振寡人之過也。"

魏武侯謀劃事情得當,群臣沒有能趕上的,退朝而有喜色。吳起進前說:「也曾有把楚莊王的話,說給左右聽的嗎?」武侯說:「楚莊王的話怎麼樣?」吳起對答說:「楚莊王謀劃事情得當,群臣沒有能趕上的,退朝有憂色。申公巫臣進前問說:『王上朝而有憂色,為什麼?』莊王說:『不穀謀劃事情得當,群臣沒有能趕上的,因此憂愁。那在仲虺的話裡,說:「諸侯自己能得到師的稱王,得到友的稱霸,得到疑丞的生存,自己謀劃而沒有如自己的就滅亡。」如今以不穀的不肖,而群臣沒有能趕上的,我國接近滅亡了吧!因此憂愁。』楚莊王因此憂,而君因此喜。」武侯遲疑再拜說:「天讓夫子挽救寡人的過錯。」

伯禽將歸於魯,周公謂伯禽之傅曰:"汝將行,盍志而子美德乎?"對曰:"其為人寬,好自用以慎。此三者,其美德也。"周公曰:"嗚呼!以人惡為美德乎?君子好以道德,故其民歸道。彼其寬也,出無辨矣,女又美之!彼其好自用也,是所以窶小也。君子力如牛,不與牛爭力;走如馬,不與馬爭走;知如士,不與士爭知。彼爭者均者之氣也,女又美之!彼其慎也,是其所以淺也。聞之曰:'無越踰不見士。'見士問曰:'無乃不察乎?'不聞即物少至,少至則淺。彼淺者,賤人之道也,女又美之!吾語女:我、文王之為子,武王之為弟,成王之為叔父,吾於天下不賤矣;然而吾所執贄而見者十人,還贄而相見者三十人,貌執之士者百有餘人,欲言而請畢事者千有餘人,於是吾僅得三士焉,以正吾身,以定天下。吾所以得三士者,亡於十人與三十人中,乃在百人與千人之中。故上士吾薄為之貌,下士吾厚為之貌,人人皆以我為越踰好士,然故士至;士至而後見物,見物然後知其是非之所在。戒之哉!女以魯國驕人,幾矣!夫仰祿之士猶可驕也,正身之士不可驕也。彼正身之士,舍貴而為賤,舍富而為貧,舍佚而為勞,顏色黎黑而不失其所,是以天下之紀不息,文章不廢也。"

伯禽將要回到魯,周公對伯禽的傅說:「你將要走,何不記下你的學生的美德?」對答說:「他的為人寬,喜好自用而謹慎。這三樣,是他的美德。」周公說:「嗚呼!把別人的惡當作美德嗎?君子喜好用道德,所以他的民歸向道。他那寬,發出去就沒有分別了,你又美它!他那喜好自用,是所以寒儉狹小的。君子力氣如同牛,不與牛爭力氣;跑得如同馬,不與馬爭跑;智如同士,不與士爭智。那爭是對等者的氣,你又美它!他那謹慎,是所以淺的。聽說:『不要越級不見士。』見士問說:『該不是不審察吧?』不廣泛請教則事物少到來,少到來就淺。那淺,是賤人的道,你又美它!我告訴你:我是文王的兒子,武王的弟弟,成王的叔父,我在天下不賤了;然而我所拿著贄見的十個人,還贄而相見的三十個人,以禮接待的士有一百多人,想說話而請他把事說完的一千多人,於是我僅僅得到三個士,用來端正我的身,用來安定天下。我所以得到三個士的,不在那十人與三十人中,卻在百人與千人之中。所以上士我薄給他禮貌,下士我厚給他禮貌,人人都以為我越級喜好士,因此士到來;士到來然後看見事物,看見事物然後知道是非所在。戒備啊!你憑著魯國對人驕慢,就危險了!那仰望俸祿的士還可以驕慢,端正自身的士不可以驕慢。那端正自身的士,捨棄貴而做賤,捨棄富而做貧,捨棄安逸而做勞苦,臉色黎黑而不失去他所守的,因此天下的紀綱不停止,文章不廢棄。」

語曰:繒丘之封人,見楚相孫叔敖曰:"吾聞之也:處官久者士妒之,祿厚者民怨之,位尊者君恨之。為相國有此三者,而不得罪於楚之士民何也?"孫叔敖曰:"吾三相楚而心愈卑,每益祿而施愈博,位滋尊而禮愈恭,是以不得罪於楚之士民也。"

俗話說:繒丘的封人,見楚相孫叔敖說:「我聽說:做官久的士妒嫉他,俸祿厚的民怨恨他,位置尊的君忌恨他。做相國有這三樣,而不得罪於楚的士民,為什麼?」孫叔敖說:「我三次做楚相而心更加卑下,每次增加俸祿而施與更加廣博,位置更尊而禮更加恭敬,因此不得罪於楚的士民。」

子貢問於孔子曰:"賜為人下而未知也。"孔子曰:"為人下者乎?其猶土也。深抇之而得甘泉焉,樹之而五穀蕃焉,草木殖焉,禽獸育焉;生則立焉,死則入焉;多其功,而不"息"德。為人下者其猶土也。"

子貢問孔子說:「賜做人的下屬而不知道該怎樣。」孔子說:「做人的下屬嗎?那就如同土。深深挖掘它而得到甘泉,種植它而五穀蕃盛,草木繁殖,禽獸生育;活著就站在它上面,死了就進入它裡面;它的功多,而不自居其德。底本「息」字疑衍。做人的下屬那就如同土。」

昔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幷之,萊不用子馬而齊幷之,紂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。不親賢用知,故身死國亡也。

從前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兼併了它,萊不用子馬而齊兼併了它,紂剖開王子比干而武王得到天下。不親近賢任用智,所以自身死國家亡。

為說者曰:"孫卿不及孔子。"是不然。孫卿迫於亂世,遒於嚴刑,上無賢主,下遇暴秦,禮義不行,教化不成,仁者絀約,天下冥冥,行全刺之,諸侯大傾。當是時也,知者不得慮,能者不得治,賢者不得使。故君上蔽而無睹,賢人距而不受。然則孫卿懷將聖之心,蒙佯狂之色,視天下以愚。詩曰:"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"此之謂也。是其所以名聲不白,徒與不眾,光輝不博也。今之學者,得孫卿之遺言餘教,足以為天下法式表儀。所存者神,所過者化,觀其善行,孔子弗過。世不詳察,雲非聖人,奈何!天下不治,孫卿不遇時也。德若堯禹,世少知之;方術不用,為人所疑;其知至明,循道正行,足以為紀綱。嗚呼!賢哉!宜為帝王。天地不知,善桀紂,殺賢良,比干剖心,孔子拘匡,接輿避世,箕子佯狂,田常為亂,闔閭擅強。為惡得福,善者有殃。今為說者,又不察其實,乃信其名。時世不同,譽何由生?不得為政,功安能成?志修德厚,孰謂不賢乎!

做議論的人說:「孫卿比不上孔子。」這不是這樣。孫卿被迫於亂世,迫蹙於嚴刑,上面沒有賢主,下面遇上暴秦,禮義不實行,教化不成就,仁者被黜退約困,天下昏暗,德行完備卻被譏刺,諸侯大大傾危。正當這個時候,智者不能思慮,能者不能治理,賢者不能被役使。所以君上矇蔽而看不見,賢人被拒而不被接受。那麼孫卿懷著近於聖的心,蒙上佯狂的神色,把愚顯示給天下。《詩經·大雅·烝民》說:「既明哲又有智,用來保全他的身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這是他所以名聲不顯白,門徒不眾多,光輝不廣博的原因。如今的學者,得到孫卿留下的言論和其餘的教化,足以做天下的法式表儀。他所停留的地方有神效,他所經過的地方被感化,看他的善行,孔子不能超過。世人不審察,聲稱不是聖人,怎麼辦!天下不治,是孫卿不遇上時運。德如同堯禹,世上少有知道的;方術不被用,被人所懷疑;他的智極明,遵循道端正行為,足以做紀綱。嗚呼!賢啊!應當做帝王。天地不智,善待桀紂,殺害賢良,比干被剖心,孔子被拘在匡,接輿避世,箕子佯狂,田常作亂,闔閭專擅強橫。做惡的得福,善的有殃。如今做議論的人,又不審察那實,卻相信那名。時世不同,聲譽從哪裡生?不能執政,功怎麼能成就?志向修治德厚,誰說不賢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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