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语
孔子说:「学到的东西按时去温习、实践,不也令人喜悦吗?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,不也令人快乐吗?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怨恨恼怒,不也是君子吗?」
儒家典籍
初读可按四书入手:大学立纲、论语记言、孟子展开、中庸收束。再读诗经、尚书、礼记与春秋三传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录、传习录是经学之外看儒学怎么被讲开的几条路。
学而
子曰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孔子说:「学到的东西按时去温习、实践,不也令人喜悦吗?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,不也令人快乐吗?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怨恨恼怒,不也是君子吗?」
有子曰:“其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鲜矣;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”
有子说:「一个人若孝顺父母、敬顺兄长,却喜欢冒犯上级,这是很少见的;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作乱,那是从来没有的事。君子专心致力于根本,根本立住了,道也就生出来了。孝与悌,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!」
子曰: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!”
孔子说:「花言巧语、一脸讨好,这种人少有仁德!」
曾子曰:“吾日三省吾身: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”
曾子说:「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:替人谋事有没有不尽心?与朋友交往有没有不守信?老师传授的学业有没有不温习?」
子曰:“道千乘之国,敬事而信,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。”
孔子说:「治理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,要认真办事、讲求信用,节省用度、爱护人民,役使百姓要在农闲的时节。」
子曰:“弟子入则孝,出则弟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,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”
孔子说:「年轻人在家要孝顺父母,出外要敬顺兄长,言行谨慎而守信,广泛地爱众人,并亲近有仁德的人。这样做了还有余力,就再去学习文献典籍。」
子夏曰:“贤贤易色;事父母,能竭其力;事君,能致其身;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。虽曰未学,吾必谓之学矣。”
子夏说:「尊重贤德而看轻美色;事奉父母能竭尽全力;事奉君主能豁出性命;与朋友交往,说话守信。这样的人即使自称没读过书,我一定说他已经学过了。」
子曰:“君子不重则不威,学则不固。主忠信,无友不如己者,过,则勿惮改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,所学也不会牢固。要以忠信为主,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;有了过错,就不要怕改正。」
曾子曰: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矣。”
曾子说:「慎重办理父母的丧事,虔诚追祭久远的祖先,百姓的德行自然就归于淳厚了。」
子禽问于子贡曰:“夫子至于是邦也,必闻其政,求之与,抑与之与?”子贡曰:“夫子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以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,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?”
子禽问子贡说:「老师每到一个国家,一定听得到那国的政事,是他自己求来的呢,还是人家主动告诉他的?」子贡说:「老师是靠温和、善良、恭敬、俭朴、谦让得来的。老师求取的方式,大概与别人求取的方式不同吧?」
子曰:“父在,观其志;父没,观其行;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”
孔子说:「父亲在世时,看他的志向;父亲去世后,看他的行为。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做法,就可以说是孝了。」
有子曰:“礼之用,和为贵。先王之道,斯为美,小大由之。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”
有子说:「礼的运用,以恰到好处的和谐为可贵。先王之道,美就美在这里,大事小事都依着它。但也有行不通的时候:只知道一味求和,却不用礼来节制,那也是行不通的。」
有子曰:“信近于义,言可复也。恭近于礼,远耻辱也。因不失其亲,亦可宗也。”
有子说:「许下的诺言合于义,说过的话才能兑现。恭敬合于礼,才能远离耻辱。所依靠的人没有失去应有的亲近,也就值得尊崇了。」
子曰:“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,敏于事而慎于言,就有道而正焉。可谓好学也已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吃饭不追求饱足,居住不追求安适,做事勤快而说话谨慎,主动向有道的人请教以匡正自己。这就可以说是好学了。」
子贡曰:“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,何如?”子曰:“可也。未若贫而乐,富而好礼者也。”子贡曰:“《诗》云:‘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’,其斯之谓与?”子曰:“赐也,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,告诸往而知来者。”
子贡说:「贫穷却不谄媚,富有却不骄横,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可以了。但还不如贫穷而乐于道、富有而喜好礼的人。」子贡说:「《诗经·卫风·淇奥》说「像切割、像锉磨,像雕琢、像打磨」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?」孔子说:「赐啊,现在可以同你谈《诗》了:告诉你过去的事,你就能推知未来。」
子曰:“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”
孔子说:「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,怕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。」
为政
子曰: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”
孔子说:「用德来治理政事,就好比北极星,安处在它的位置上,众星都环绕着它。」
子曰:“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‘思无邪’。”
孔子说:「《诗经》三百篇,用一句话概括,就是「思想纯正没有邪念」。」
子曰:“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。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”
孔子说:「用政令来引导,用刑罚来整齐,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;用德来引导,用礼来整齐,百姓就有羞耻心,而且能自己走上正道。」
子曰: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矩。”
孔子说:「我十五岁立志于学问,三十岁能自立于世,四十岁不再迷惑,五十岁懂得了天命,六十岁听到什么都能顺畅领会,七十岁能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。」
孟懿子问孝,子曰:“无违。”樊迟御,子告之曰:“孟孙问孝于我,我对曰‘无违’。”樊迟曰:“何谓也?”子曰:“生,事之以礼;死,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。”
孟懿子问什么是孝。孔子说:「不要违背礼。」后来樊迟为孔子驾车,孔子告诉他:「孟孙向我问孝,我回答说「不要违背」。」樊迟说: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说:「父母活着,按礼来事奉;死了,按礼来安葬,按礼来祭祀。」
孟武伯问孝。子曰:“父母唯其疾之忧。”
孟武伯问什么是孝。孔子说:「让父母只为你的疾病担忧,别的都不必操心。」
子游问孝。子曰:“今之孝者,是谓能养。至于犬马皆能有养;不敬,何以别乎?”
子游问什么是孝。孔子说:「如今所谓的孝,只是说能养活父母。可是狗和马也都有人养着;如果不存敬意,拿什么区别呢?」
子夏问孝。子曰:“色难。有事,弟子服其劳;有酒食,先生馔,曾是以为孝乎?”
子夏问什么是孝。孔子说:「难在始终和颜悦色。有事情,年轻人代长辈操劳;有酒食,让长辈先吃——难道这样就算孝了吗?」
子曰:“吾与回言终日,不违,如愚。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发,回也不愚。”
孔子说:「我同颜回讲一整天,他从不反问辩驳,像个愚人。等他退下后考察他私下的言行,却能发挥我的意思。颜回并不愚啊。」
子曰:“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廋哉?人焉廋哉?”
孔子说:「看他做事的动机,观察他所走的路子,考察他安心于什么。这样一来,这个人还能藏到哪里去呢?还能藏到哪里去呢?」
子曰:“温故而知新,可以为师矣。”
孔子说:「温习旧有的知识而能有新的领悟,就可以做老师了。」
子曰:“君子不器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不像器皿只有单一用途。」
子贡问君子。子曰:“先行其言而后从之。”
子贡问怎样才算君子。孔子说:「先把要说的话做出来,然后再说。」
子曰:“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普遍团结人而不结党营私,小人结党营私而不普遍团结人。」
子曰: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”
孔子说:「只读书而不思考,就会迷惘无得;只空想而不读书,就会疑惑不安。」
子曰: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!”
孔子说:「专去钻研那些偏邪的异端之说,那是有害的!」
子曰:“由,诲汝知之乎!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”
孔子说:「仲由,我教给你什么叫知道吧!知道就是知道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这才是真正的知。」
子张学干禄。子曰:“多闻阙疑,慎言其余,则寡尤;多见阙殆,慎行其余,则寡悔。言寡尤,行寡悔,禄在其中矣。”
子张要学谋取官职俸禄的办法。孔子说:「多听,把可疑的搁在一边,其余的谨慎地说,就少过失;多看,把不稳妥的搁在一边,其余的谨慎地做,就少懊悔。说话少过失,做事少懊悔,官禄自然就在其中了。」
哀公问曰:“何为则民服?”孔子对曰:“举直错诸枉,则民服;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。”
鲁哀公问:「怎么做百姓才服从?」孔子回答说:「提拔正直的人,放在邪曲的人之上,百姓就服从;提拔邪曲的人,放在正直的人之上,百姓就不服。」
季康子问:“使民敬、忠以劝,如之何?”子曰:“临之以庄,则敬;孝慈,则忠;举善而教不能,则劝。”
季康子问:「要使百姓恭敬、忠诚而又互相劝勉,该怎么办?」孔子说:「你用庄重的态度对待他们,他们就恭敬;你孝顺父母、慈爱幼小,他们就忠诚;提拔好人又教导能力差的人,他们就互相劝勉。」
或谓孔子曰:“子奚不为政?”子曰:“《书》云:‘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,施于有政。’是亦为政,奚其为为政?”
有人对孔子说:「先生为什么不去从政?」孔子说:「《尚书》说:「孝啊,就是孝顺父母,友爱兄弟,把这风气推行到政事上去。」这也是从政啊,怎样才算从政呢?」
子曰:“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大车无輗,小车无軏,其何以行之哉?”
孔子说:「一个人如果不讲信用,真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。就像大车没有安横木销,小车没有安横木销,靠什么走得动呢?」
子张问:“十世可知也?”子曰:“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,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,可知也。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,可知也。”
子张问:「今后十代的礼制可以预先知道吗?」孔子说:「殷承袭夏的礼,减少和增加了什么,可以知道;周承袭殷的礼,减少和增加了什么,也可以知道。将来继周而起的,即使一百代以后,同样可以知道。」
子曰:“非其鬼而祭之,谄也;见义不为,无勇也。”
孔子说:「不该自己祭的鬼神却去祭它,这是谄媚;见到该做的事却不去做,这是没有勇气。」
八佾
孔子谓季氏:“八佾舞于庭,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”
孔子谈到季氏说:「用天子规格的八行舞队在自家庭院起舞,这都忍心做,还有什么不忍心做?」
三家者以《雍》彻,子曰:“‘相维辟公,天子穆穆’,奚取于三家之堂?”
孟孙、叔孙、季孙三家祭毕,唱着《雍》诗撤去祭品。孔子说:「「助祭的是诸侯,天子庄严肃穆」——这话用在三家的庙堂上,取的是哪一点?」
子曰:“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”
孔子说:「一个人没有仁德,讲礼有什么用?一个人没有仁德,奏乐有什么用?」
林放问礼之本,子曰:“大哉问!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”
林放问礼的根本。孔子说:「这问题问得大啊!就礼来说,与其奢侈,不如俭朴;就丧事来说,与其仪节周备,不如内心真正哀戚。」
子曰: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。”
孔子说:「夷狄尚且有君主,不像中原各国反倒没有君主的样子。」
季氏旅于泰山。子谓冉有曰:“女弗能救与?”对曰:“不能。”子曰:“呜呼!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?”
季氏要去祭祀泰山。孔子对冉有说:「你不能劝阻他吗?」冉有回答:「不能。」孔子说:「唉!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懂礼吗?」
子曰:“君子无所争,必也射乎!揖让而升,下而饮。其争也君子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没什么可争的,要说有,那就是射箭吧!比赛时作揖谦让而后登堂,射完下来再一同饮酒。这样的争才是君子之争。」
子夏问曰:“‘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’何谓也?”子曰:“绘事后素。”曰:“礼后乎?”子曰:“起予者商也,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。”
子夏问:「「笑得多美啊,眼睛多明亮啊,用素白来做出文采啊」这几句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说:「绘画要先有白底,然后才上彩。」子夏说:「那么礼是后起的吗?」孔子说:「启发我的是卜商啊!现在可以同你谈《诗》了。」
子曰:“夏礼吾能言之,杞不足征也;殷礼吾能言之,宋不足征也。文献不足故也,足则吾能征之矣。”
孔子说:「夏代的礼我能讲,可是杞国不足以作证;殷代的礼我能讲,可是宋国不足以作证。这是因为典籍和贤者都不够。若是够了,我就能拿它们来印证了。」
子曰:“禘自既灌而往者,吾不欲观之矣。”
孔子说:「禘祭这种大礼,从第一次献酒之后,我就不愿意再看下去了。」
或问禘之说。子曰:“不知也。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,其如示诸斯乎!”指其掌。
有人问禘祭的道理。孔子说:「我不知道。真懂得这道理的人治理天下,大概就像把东西摆在这上面看一样容易吧!」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手掌。
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子曰:“吾不与祭,如不祭。”
祭祀祖先就像祖先真在眼前,祭神就像神真在眼前。孔子说:「我若没有亲自参加祭祀,就等于没有祭。」
王孙贾问曰:“‘与其媚于奥,宁媚于灶’,何谓也?”子曰:“不然,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。”
王孙贾问:「俗话说「与其讨好屋里尊贵的奥神,不如讨好管饭的灶神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说:「不是这样。若得罪了天,到哪里去祷告都没有用。」
子曰: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。”
孔子说:「周朝的礼制借鉴夏、商两代,多么丰富而有文采啊!我遵从周礼。」
子入太庙,每事问。或曰:“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?入太庙,每事问。”子闻之,曰:“是礼也。”
孔子进入太庙,每件事都要问。有人说:「谁说这个鄹邑人的儿子懂礼呢?进了太庙,什么都要问。」孔子听到后说:「这样问,正是礼啊。」
子曰:“射不主皮,为力不同科,古之道也。”
孔子说:「射箭比赛不以射穿靶皮为主,因为各人力气强弱不在同一等级。这是古人的道理。」
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,子曰:“赐也!尔爱其羊,我爱其礼。”
子贡想把每月告朔之礼上供的那只活羊省掉。孔子说:「赐啊!你舍不得那只羊,我舍不得那份礼。」
子曰:“事君尽礼,人以为谄也。”
孔子说:「按礼数尽心事奉君主,别人却以为这是谄媚。」
定公问:“君使臣,臣事君,如之何?”孔子对曰: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。”
鲁定公问:「君主使唤臣子,臣子事奉君主,该怎么做?」孔子回答说:「君主按礼来使唤臣子,臣子以忠心来事奉君主。」
子曰:“《关睢》,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。”
孔子说:「《关雎》这首诗,欢乐而不放荡,哀伤而不至伤身。」底本作「关睢」,「睢」为「雎」之讹,当作「关雎」。
哀公问社于宰我,宰我对曰:“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,曰使民战栗。”子闻之,曰:“成事不说,遂事不谏,既往不咎。”
鲁哀公向宰我问社主该用什么木。宰我回答:「夏代用松,殷代用柏,周代用栗,意思是让百姓战栗恐惧。」孔子听到后说:「已经做成的事不必再说,已经完成的事不必再劝,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。」
子曰:“管仲之器小哉!”或曰:“管仲俭乎?”曰:“管氏有三归,官事不摄,焉得俭?”“然则管仲知礼乎?”曰:“邦君树塞门,管氏亦树塞门;邦君为两君之好,有反坫。管氏亦有反坫,管氏而知礼,孰不知礼?”
孔子说:「管仲的器量真小啊!」有人问:「管仲节俭吗?」孔子说:「管氏有三处府第,家臣各司一职从不兼差,怎么谈得上节俭?」那人又问:「那么管仲懂礼吗?」孔子说:「国君在门前立照壁,管氏也立照壁;国君为两国修好设宴,堂上有放酒杯的土台,管氏也有。管氏若算懂礼,还有谁不懂礼?」
子语鲁大师乐,曰:“乐其可知也。始作,翕如也;从之,纯如也,皦如也,绎如也,以成。”
孔子对鲁国的乐官长谈论音乐说:「音乐的道理是可以知道的:开始演奏时,众音齐起;放开之后,音色纯和,节奏分明,连绵不绝,一直到终了。」
仪封人请见,曰:“君子之至于斯也,吾未尝不得见也。”从者见之。出曰:“二三子何患于丧乎?天下之无道也久矣,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”
仪地的守边官请求见孔子,说:「凡有德的君子到这里来,我没有不能见到的。」孔子的随行弟子领他去见。他出来后说:「诸位何必忧虑失去官位呢?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,上天将要让先生做警醒世人的木铎。」
子谓《韶》:“尽美矣,又尽善也。”谓《武》:“尽美矣,未尽善也。”
孔子评论《韶》乐说:「美到极点了,也善到极点了。」评论《武》乐说:「美到极点了,却还没有善到极点。」
子曰:“居上不宽,为礼不敬,临丧不哀,吾何以观之哉?”
孔子说:「居上位而不宽厚,行礼时而不恭敬,办丧事而不哀伤——这样的人,我还从哪里去看他呢?」
里仁
子曰:“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知?”
孔子说:「住处有仁厚风气才好。择居而不选仁厚之地,怎么算得上明智?」
子曰:“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,不可以长处乐。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。”
孔子说:「没有仁德的人不能长久处在穷困中,也不能长久处在安乐中。有仁德的人安于仁,有智慧的人懂得仁对自己有利而行仁。」
子曰:“唯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。”
孔子说:「只有有仁德的人,才能真正喜爱人,也才能真正厌恶人。」
子曰:“苟志于仁矣,无恶也。”
孔子说:「只要真心立志于仁,就不会去做坏事了。」
子曰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君子去仁,恶乎成名?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”
孔子说:「富有和显贵,是人人想要的;但不用正当的方法得到,君子就不接受。贫穷和低贱,是人人厌恶的;但不用正当的方法摆脱,君子就不摆脱。君子丢掉了仁,凭什么成就名声?君子连吃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违背仁,仓促匆忙时一定守着它,颠沛流离时也一定守着它。」
子曰:“我未见好仁者,恶不仁者。好仁者,无以尚之;恶不仁者,其为仁矣,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。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?我未见力不足者。盖有之矣,我未见也。”
孔子说:「我没见过真正爱好仁的人,也没见过真正厌恶不仁的人。爱好仁的人,没有什么能超过他了;厌恶不仁的人,他行仁的方式,是不让不仁的东西沾到自己身上。有谁能有一天把力气用在仁上吗?我没见过力气不够的。或许真有这样的人,只是我没见过罢了。」
子曰:“人之过也,各于其党。观过,斯知仁矣。”
孔子说:「人所犯的过错,各按他所属的类别而不同。看一个人犯什么样的过错,就知道他仁不仁了。」
子曰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
孔子说:「早晨懂得了道,当晚死去也可以了。」
子曰:“士志于道,而耻恶衣恶食者,未足与议也。”
孔子说:「读书人立志于道,却以粗衣粗食为耻,这种人不值得同他谈论什么。」
子曰:“君子之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对待天下的事,没有一定要怎样,也没有一定不怎样,只以义作为衡量的标准。」
子曰:“君子怀德,小人怀土;君子怀刑,小人怀惠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念着德行,小人念着乡土田宅;君子念着法度,小人念着恩惠好处。」
子曰:“放于利而行,多怨。”
孔子说:「一味依照私利去做事,就会招来许多怨恨。」
子曰:“能以礼让为国乎?何有?不能以礼让为国,如礼何?”
孔子说:「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?那还有什么难的?不能用礼让来治国,那礼又有什么用?」
子曰:“不患无位,患所以立。不患莫己知,求为可知也。”
孔子说:「不愁没有职位,愁的是自己拿什么立足;不愁没人知道自己,只求自己有值得被知道的本事。」
子曰:“参乎!吾道一以贯之。”曾子曰:“唯。”子出,门人问曰:“何谓也?”曾子曰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”
孔子说:「参啊!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。」曾子说:「是。」孔子出去后,别的弟子问: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曾子说:「老师的道,不过是忠与恕罢了。」
子曰: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明白的是义,小人明白的是利。」
子曰:“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”
孔子说:「见到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,见到不贤的人就反省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。」
子曰:“事父母,几谏,谏志不从,又敬不违,劳而不怨。”
孔子说:「事奉父母,要委婉地劝谏。见自己的心意没被听从,仍旧恭敬而不违逆,虽然忧劳也不怨恨。」
子曰:“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”
孔子说:「父母在世,不出远门;万不得已要出去,也必须有确定的去处。」
子曰:“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”
孔子说:「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做法,就可以说是孝了。」
子曰:“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也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”
孔子说:「父母的年纪,不能不记在心上:一方面为他们高寿而欢喜,一方面又为他们年迈而忧惧。」
子曰:“古者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也。”
孔子说:「古人不轻易把话说出口,是怕自己做不到而感到羞耻。」
子曰:“以约失之者鲜矣。”
孔子说:「因为约束自己而犯错的人,是很少的。」
子曰: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说话要迟钝谨慎,做事要敏捷勤快。」
子曰:“德不孤,必有邻。”
孔子说:「有德的人不会孤单,一定会有同道相伴。」
子游曰:“事君数,斯辱矣;朋友数,斯疏矣。”
子游说:「事奉君主过于烦琐,就会招来羞辱;对待朋友过于烦琐,就会被疏远。」
公冶长
子谓公冶长:“可妻也,虽在缧绁之中,非其罪也!”以其子妻之。
孔子谈到公冶长说:「可以把女儿嫁给他。他虽然坐过牢,却不是他的罪过。」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。
子谓南容:“邦有道不废;邦无道免于刑戮。”以其兄之子妻之。
孔子谈到南容说:「国家政治清明时,他不会被废弃不用;国家政治昏乱时,他也能免于刑戮。」于是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。
子谓子贱:“君子哉若人!鲁无君子者,斯焉取斯?”
孔子谈到子贱说:「这个人真是君子啊!假使鲁国没有君子,他从哪里学来这样的品德呢?」
子贡问曰:“赐也何如?”子曰:“女器也。”曰:“何器也?”曰:“瑚琏也。”
子贡问:「我端木赐这个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你是个器皿。」子贡问:「什么器皿?」孔子说:「宗庙里盛黍稷的瑚琏。」
或曰:“雍也仁而不佞。”子曰:“焉用佞?御人以口给,屡憎于人。不知其仁,焉用佞?”
有人说:「冉雍有仁德,可惜不善辞令。」孔子说:「何必要善辞令呢?靠口才去对付人,常常招人厌恶。我不知道冉雍仁不仁,但何必要善辞令呢?」
子使漆雕开仕,对曰:“吾斯之未能信。”子说。
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。他回答说:「我对这件事还没有把握。」孔子听了很高兴。
子曰: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,从我者其由与?”子路闻之喜,子曰:“由也好勇过我,无所取材。”
孔子说:「主张行不通了,我就乘小木筏漂到海上去。跟着我的,大概是仲由吧?」子路听了很高兴。孔子说:「仲由好勇超过我,只是不懂得裁度事理。」
孟武伯问:“子路仁乎?”子曰:“不知也。”又问,子曰:“由也,千乘之国,可使治其赋也,不知其仁也。”“求也何如?”子曰:“求也,千室之邑、百乘之家,可使为之宰也,不知其仁也。”“赤也何如?”子曰:“赤也,束带立于朝,可使与宾客言也,不知其仁也。”
孟武伯问:「子路算得上仁吗?」孔子说:「不知道。」他再问,孔子说:「仲由这个人,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,可以让他管军政赋税,至于仁不仁,我不知道。」又问:「冉求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冉求这个人,千户人家的城邑、百辆兵车的采邑,可以让他当总管,至于仁不仁,我不知道。」又问:「公西赤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公西赤这个人,穿戴整齐站在朝堂上,可以让他接待宾客应对辞令,至于仁不仁,我不知道。」
子谓子贡曰:“女与回也孰愈?”对曰:“赐也何敢望回?回也闻一以知十,赐也闻一以知二。”子曰:“弗如也,吾与女弗如也!”
孔子对子贡说:「你和颜回比,哪个强些?」子贡回答:「我怎么敢跟颜回比?颜回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,我听到一件只能推知两件。」孔子说:「是不如他;我同意你的话,你是不如他。」
宰予昼寝,子曰:“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杇也,于予与何诛?”子曰:“始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;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。于予与改是。”
宰予白天睡觉。孔子说:「腐朽的木头没法雕刻,粪土垒的墙没法粉刷;对宰予这个人,还责备什么呢?」孔子又说:「起先我对人,听了他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;如今我对人,听了他的话还要看他的行为。就是因为宰予,我才改了过来。」
子曰:“吾未见刚者。”或对曰:“申枨。”子曰:“枨也欲,焉得刚。”
孔子说:「我没见过真正刚强的人。」有人回答:「申枨就是。」孔子说:「申枨这个人欲望太多,怎么谈得上刚强?」
子贡曰:“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,吾亦欲无加诸人。”子曰:“赐也,非尔所及也。”
子贡说:「我不愿意别人强加在我身上的事,我也不想拿它去强加给别人。」孔子说:「赐啊,这还不是你现在能做到的。」
子贡曰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
子贡说:「老师关于典章文物方面的言论,我们能够听到;至于老师谈论人性与天道的话,我们就听不到了。」
子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有闻。
子路听到一个道理,还没能付诸实行,就唯恐又听到新的道理。
子贡问曰:“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?”子曰:“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,是以谓之文也。”
子贡问:「孔文子凭什么得到「文」这个谥号?」孔子说:「他聪敏又好学,向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请教也不觉得羞耻,所以谥他为「文」。」
子谓子产:“有君子之道四焉:其行己也恭,其事上也敬,其养民也惠,其使民也义。”
孔子谈到子产说:「他身上有四种君子之道:自己行事恭谨,事奉君上恭敬,养育百姓有恩惠,役使百姓合乎道理。」
子曰:“晏平仲善与人交,久而敬之。”
孔子说:「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,相处越久,别人越敬重他。」
子曰:“臧文仲居蔡,山节藻棁,何如其知也?”
孔子说:「臧文仲收藏占卜用的大龟,把柱头刻成山形,把梁上短柱画上水草花纹——他这样算哪门子明智呢?」
子张问曰:“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,三已之无愠色,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,何如?”子曰:“忠矣。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,焉得仁?”“崔子弑齐君,陈文子有马十乘,弃而违之。至于他邦,则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。之一邦,则又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,何如?”子曰:“清矣。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,焉得仁?”
子张问:「令尹子文三次出任令尹,没有高兴的样子;三次被免职,也没有恼怒的样子。每次卸任,一定把自己任内的政事全告诉接任的新令尹。这个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算得上忠了。」子张说:「算得上仁吗?」孔子说:「还不知道,怎么就算仁呢?」子张又问:「崔杼杀了齐国国君,陈文子有四十匹马,全都抛下不要就离开了齐国。到了别国,他说:「这里的执政者也跟我们大夫崔子一样。」就离开。又到一国,还是说:「这里的执政者也跟我们大夫崔子一样。」又离开。这个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算得上清白了。」子张说:「算得上仁吗?」孔子说:「还不知道,怎么就算仁呢?」
季文子三思而后行,子闻之曰:“再斯可矣。”
季文子每件事都要考虑三次才去做。孔子听到后说:「考虑两次也就可以了。」
子曰:“宁武子,邦有道则知,邦无道则愚。其知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。”
孔子说:「宁武子这个人,国家政治清明时就显出智慧,国家政治昏乱时就装作愚笨。他那份智慧别人赶得上,他那份装愚别人可赶不上。」
子在陈,曰:“归与!归与!吾党之小子狂简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。”
孔子在陈国时说:「回去吧!回去吧!我家乡那班学生志向高远而行事疏略,文采虽然斐然可观,却不知道怎样剪裁自己。」
子曰:“伯夷、叔齐不念旧恶,怨是用希。”
孔子说:「伯夷、叔齐不记着别人从前的过恶,所以别人对他们的怨恨也就很少。」
子曰:“孰谓微生高直?或乞醯焉,乞诸其邻而与之。”
孔子说:「谁说微生高这人直爽?有人向他讨点醋,他不说没有,却转向邻居讨来给人。」
子曰:“巧言、令色、足恭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匿怨而友其人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”
孔子说:「花言巧语、装出讨好的脸色、摆出过分的恭敬,左丘明以为可耻,我孔丘也以为可耻。心里藏着怨恨却装作与人友好,左丘明以为可耻,我孔丘也以为可耻。」
颜渊、季路侍,子曰:“盍各言尔志?”子路曰:“愿车马、衣轻裘与朋友共,敝之而无憾。”颜渊曰:“愿无伐善,无施劳。”子路曰:“愿闻子之志。”子曰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。”
颜渊、子路在旁陪侍。孔子说:「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?」子路说:「愿意把车马和轻暖的皮衣拿出来与朋友共用,用坏了也不抱怨。」颜渊说:「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,不表白自己的功劳。」子路说:「希望听听老师的志向。」孔子说:「让老年人得到安养,让朋友们互相信任,让年轻人得到关怀。」
子曰:“已矣乎!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。”
孔子说:「算了吧!我还没见过能看到自己的过错而在心里自我责备的人。」
子曰:“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学也。”
孔子说:「就是十户人家的小地方,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,只是不像我这样好学罢了。」
雍也
子曰:“雍也可使南面。”
孔子说:「冉雍可以让他南面为政,治理一方。」
仲弓问子桑伯子,子曰:“可也简。”仲弓曰:“居敬而行简,以临其民,不亦可乎?居简而行简,无乃大简乎?”子曰:“雍之言然。”
仲弓问孔子对子桑伯子的看法。孔子说:「还可以,他为人简约。」仲弓说:「若存心恭敬而行事简约,用这种态度治理百姓,不也可以吗?若存心简慢又行事简约,岂不是太简了?」孔子说:「你这话说得对。」
哀公问:“弟子孰为好学?”孔子对曰:“有颜回者好学,不迁怒,不贰过,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则亡,未闻好学者也。”
鲁哀公问:「你的学生里谁最好学?」孔子回答说:「有个叫颜回的最好学,他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,不重犯同样的过错。不幸短命死了,如今再没有这样的人,我没听说过还有好学的了。」
子华使于齐,冉子为其母请粟,子曰:“与之釜。”请益,曰:“与之庾。”冉子与之粟五秉。子曰:“赤之适齐也,乘肥马,衣轻裘。吾闻之也,君子周急不继富。”
公西赤出使齐国,冉有替他母亲请求小米。孔子说:「给她六斗四升。」冉有请求增加,孔子说:「再给她二斗四升。」冉有却给了她八十石。孔子说:「公西赤到齐国去,坐着肥马拉的车,穿着轻暖的皮衣。我听说过:君子只周济急难的人,不给富人再添富。」
原思为之宰,与之粟九百,辞。子曰:“毋,以与尔邻里乡党乎!”
原思做孔子家的总管,孔子给他小米九百,他推辞不要。孔子说:「别推辞!可以把它分给你的邻里乡亲嘛!」
子谓仲弓曰:“犁牛之子骍且角,虽欲勿用,山川其舍诸?”
孔子谈到仲弓说:「耕牛生的小牛,毛色赤红、犄角端正,就算人们不想拿它做祭品,山川之神难道肯舍弃它吗?」
子曰:“回也,其心三月不违仁,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。”
孔子说:「颜回啊,他的心可以长久不离开仁;其余的人,不过偶尔在某一天某一月达到一次罢了。」
季康子问:“仲由可使从政也与?”子曰:“由也果,于从政乎何有?”曰:“赐也可使从政也与?”曰:“赐也达,于从政乎何有?”曰:“求也可使从政也与?”曰:“求也艺,于从政乎何有?”
季康子问:「仲由可以让他管理政事吗?」孔子说:「仲由果断决绝,管理政事有什么难的?」季康子问:「端木赐可以让他管理政事吗?」孔子说:「端木赐通达事理,管理政事有什么难的?」季康子问:「冉求可以让他管理政事吗?」孔子说:「冉求多才多艺,管理政事有什么难的?」
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,闵子骞曰:“善为我辞焉。如有复我者,则吾必在汶上矣。”
季氏派人请闵子骞去做费邑的长官。闵子骞说:「好好替我推辞掉吧。如果再有人来找我,那我一定已经躲到汶水北岸去了。」
伯牛有疾,子问之,自牖执其手,曰:“亡之,命矣夫!斯人也而有斯疾也!斯人也而有斯疾也!”
伯牛病重,孔子去探望他,从窗口握着他的手说:「要没救了,这是命啊!这样的人竟得了这样的病!这样的人竟得了这样的病!」
子曰:“贤哉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贤哉,回也!”
孔子说:「颜回真贤德啊!一竹筐饭,一瓢水,住在简陋的小巷里,别人受不了那份忧愁,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。颜回真贤德啊!」
冉求曰:“非不说子之道,力不足也。”子曰:“力不足者,中道而废,今女画。”
冉求说:「不是我不喜欢老师的道,是我力量不够。」孔子说:「力量不够的人,是走到半路才停下来;如今你却是自己先划下界限不肯走。」
子谓子夏曰:“女为君子儒,无为小人儒。”
孔子对子夏说:「你要做君子式的读书人,不要做小人式的读书人。」
子游为武城宰,子曰:“女得人焉尔乎?”曰:“有澹台灭明者,行不由径,非公事,未尝至于偃之室也。”
子游做武城的长官。孔子说:「你在那里得到什么人才没有?」子游说:「有个叫澹台灭明的,走路从不抄小道,不是公事,从来不到我偃的屋里来。」
子曰:“孟之反不伐,奔而殿,将入门,策其马曰:‘非敢后也,马不进也。’”
孔子说:「孟之反不夸耀自己。军队败退时他殿后掩护,将要进城门时,却抽了一鞭马说:「不是我敢殿后,是马跑不快。」」
子曰:“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,难乎免于今之世矣。”
孔子说:「一个人若没有祝佗那样的口才,只有宋朝那样的美貌,在如今这世道恐怕难免遭祸。」
子曰:“谁能出不由户?何莫由斯道也?”
孔子说:「谁能出门不经过门户呢?为什么偏偏没有人走这条道呢?」
子曰:“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”
孔子说:「质朴胜过文采就显得粗野,文采胜过质朴就显得浮华。文采与质朴配合得恰当,然后才是君子。」
子曰:“人之生也直,罔之生也幸而免。”
孔子说:「人能生存靠的是正直;不正直的人也能活着,那是侥幸免祸罢了。」
子曰: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;好之者不如乐之者。”
孔子说:「懂得它的人比不上喜爱它的人,喜爱它的人比不上以它为乐的人。」
子曰:“中人以上,可以语上也;中人以下,不可以语上也。”
孔子说:「资质在中等以上的人,可以同他讲高深的道理;资质在中等以下的人,就不可以同他讲高深的道理。」
樊迟问知,子曰:“务民之义,敬鬼神而远之,可谓知矣。”问仁,曰:“仁者先难而后获,可谓仁矣。”
樊迟问什么是智。孔子说:「专心致力于百姓该做的事,敬重鬼神却不去亲近迷信,这就可以说是智了。」又问什么是仁。孔子说:「有仁德的人先付出艰苦的努力,然后才收获,这就可以说是仁了。」
子曰:“知者乐水,仁者乐山。知者动,仁者静。知者乐,仁者寿。”
孔子说:「聪明的人喜爱水,仁厚的人喜爱山。聪明的人好动,仁厚的人沉静。聪明的人快乐,仁厚的人长寿。」
子曰:“齐一变至于鲁,鲁一变至于道。”
孔子说:「齐国一有变革,就能达到鲁国的样子;鲁国一有变革,就能合于先王之道。」
子曰:“觚不觚,觚哉!觚哉!”
孔子说:「觚已经不成其为觚了,这还叫觚吗!这还叫觚吗!」
宰我问曰:“仁者,虽告之曰:‘井有仁焉。’其从之也?”子曰:“何为其然也?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;可欺也,不可罔也。”
宰我问:「有仁德的人,如果有人告诉他「井里掉下去一个人」,他会跟着跳下去吗?」孔子说:「怎么会这样呢?君子可以让他赶到井边去救,却不能陷他自己下井;可以用合情理的话骗他一时,却不能用荒诞的话愚弄他。」
子曰:“君子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,亦可以弗畔矣夫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典籍,再用礼来约束自己,也就可以不至于离经叛道了吧。」
子见南子,子路不说,夫子矢之曰:“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”
孔子去见南子,子路不高兴。孔子发誓说:「我若做了不合礼的事,让上天厌弃我!让上天厌弃我!」
子曰: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。”
孔子说:「中庸作为一种德,大概是最高的了吧!可惜百姓中很少有人能做到,已经很久了。」
子贡曰:“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”子曰:“何事于仁,必也圣乎!尧、舜其犹病诸!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”
子贡说:「如果有人能广泛地施惠于百姓,又能救济众人,怎么样?可以算是仁吗?」孔子说:「哪里只是仁,那一定是圣了!尧、舜大概都还做不到呢!所谓仁,就是自己想要立身,也帮别人立身;自己想要通达,也帮别人通达。凡事能就近拿自己打比方去体谅别人,可以说就是行仁的方法了。」
述而
子曰: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窃比于我老彭。”
孔子说:「我只阐述而不创作,信奉并喜爱古代的东西,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。」
子曰:“默而识之,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,何有于我哉?”
孔子说:「默默地记住所学,学习而不厌倦,教导别人而不倦怠——这些我做到了多少呢?」
子曰:“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”
孔子说:「品德不去修养,学问不去讲习,听到该做的事却不能跟着去做,有了不好的地方不能改正——这些都是我所忧虑的。」
子之燕居,申申如也,夭夭如也。
孔子在家闲居的时候,神情舒展,气色和悦。
子曰:“甚矣吾衰也!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。”
孔子说:「我衰老得多么厉害啊!我已经好久没有再梦见周公了。」
子曰: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。”
孔子说:「立志于道,据守于德,依循于仁,优游于六艺之中。」
子曰:“自行束修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”
孔子说:「只要自愿拿一束干肉来行拜师之礼的,我从没有不加教诲的。」
子曰:“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,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则不复也。”
孔子说:「不到他苦思不得时不去开导,不到他想说又说不出时不去启发。举出一个角,他不能推知另外三个角,就不再教下去了。」
子食于有丧者之侧,未尝饱也。
孔子在有丧事的人身旁吃饭,从来没有吃饱过。
子于是日哭,则不歌。
孔子在这一天哭吊过,就不再唱歌。
子谓颜渊曰: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惟我与尔有是夫!”子路曰:“子行三军,则谁与?”子曰:“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”
孔子对颜渊说:「用得着我,就出来施行;用不着,就藏起来——只有我和你才能这样吧!」子路说:「若让老师统率三军,那您找谁一起呢?」孔子说:「赤手打虎、徒步涉河,死了也不后悔的人,我不同他共事。一定要找那种临事知道戒惧、善于谋划而能成事的人。」
子曰:“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”
孔子说:「财富如果可以正当地求得,就算是拿鞭子的差役,我也去做。如果求不得,还是依着我自己的爱好过日子。」
子之所慎:齐,战,疾。
孔子所慎重对待的三件事:斋戒、战争、疾病。
子在齐闻《韶》,三月不知肉味,曰:“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。”
孔子在齐国听到《韶》乐,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吃肉都尝不出味道,说:「想不到欣赏音乐能到这样的境地。」
冉有曰:“夫子为卫君乎?”子贡曰:“诺,吾将问之。”入,曰:“伯夷、叔齐何人也?”曰:“古之贤人也。”曰:“怨乎?”曰:“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”出,曰:“夫子不为也。”
冉有说:「老师会帮卫国国君吗?」子贡说:「好,我去问问他。」子贡进去问:「伯夷、叔齐是什么样的人?」孔子说:「是古代的贤人。」子贡问:「他们有怨恨吗?」孔子说:「他们求仁而得到了仁,还怨恨什么?」子贡出来说:「老师不会帮他。」
子曰:“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”
孔子说:「吃粗粮,喝清水,弯起胳膊当枕头,快乐也就在其中了。用不义的手段得来的富贵,在我看来就像天上的浮云。」
子曰:“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《易》,可以无大过矣。”
孔子说:「再给我几年时间,到五十岁去学《易》,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。」
子所雅言,《诗》、《书》、执礼,皆雅言也。
孔子用雅正官话诵读的场合是:读《诗》、读《书》、行礼的时候,都用雅言。
叶公问孔子于子路,子路不对。子曰:“女奚不曰:其为人也,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云尔。”
叶公向子路打听孔子是怎样的人,子路没有回答。孔子说:「你为什么不这样说:他这个人啊,发愤用功时忘记吃饭,快乐起来忘记忧愁,连衰老将要到来都不知道,如此而已。」
子曰:“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”
孔子说:「我不是生下来就懂得的人,只是喜爱古代文化,勤奋敏捷地去求取罢了。」
子不语怪、力、乱、神。
孔子不谈论怪异、暴力、悖乱和鬼神。
子曰: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”
孔子说:「三个人同行,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。选取他们的长处来学习,看到他们的短处就对照改正自己。」
子曰:“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?”
孔子说:「上天把德赋予了我,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?」
子曰:“二三子以我为隐乎?吾无隐乎尔!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”
孔子说:「你们几位以为我有什么隐瞒吗?我对你们没有任何隐瞒。我没有一件事不是同你们几位一起做的——这就是我孔丘。」
子以四教:文,行,忠,信。
孔子从四个方面教导学生:文献、德行、忠诚、信实。
子曰:“圣人,吾不得而见之矣;得见君子者斯可矣。”子曰:“善人,吾不得而见之矣,得见有恒者斯可矣。亡而为有,虚而为盈,约而为泰,难乎有恒乎。”
孔子说:「圣人,我是见不到了;能见到君子,也就可以了。」孔子又说:「善人,我是见不到了;能见到有恒心的人,也就可以了。明明没有却装作有,明明空虚却装作充实,明明穷困却装作豪奢——这样的人是难有恒心的。」
子钓而不纲,弋不射宿。
孔子钓鱼只用钓竿,不用大网横拦;射鸟不射归巢栖息的鸟。
子曰:“盖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无是也。多闻,择其善者而从之;多见而识之,知之次也。”
孔子说:「大概有那种自己不懂却凭空创作的人吧,我没有这种毛病。多听,选择其中好的加以采纳;多看,把它们记在心里。这是仅次于生而知之的那一等。」
互乡难与言,童子见,门人惑。子曰:“与其进也,不与其退也,唯何甚?人洁己以进,与其洁也,不保其往也。”
互乡这地方的人难以交谈,那里一个童子却得到孔子接见,弟子们感到疑惑。孔子说:「我是赞许他上进,不是赞许他退步,何必做得太过分呢?人家把自己弄干净了才来,就该赞许他这份洁净,不必揪着他过去不放。」
子曰: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
孔子说:「仁难道离我们很远吗?只要我真心想要仁,仁也就来到了。」
陈司败问:“昭公知礼乎?”孔子曰:“知礼。”孔子退,揖巫马期而进之,曰:“吾闻君子不党,君子亦党乎?君取于吴,为同姓,谓之吴孟子。君而知礼,孰不知礼?”巫马期以告,子曰:“丘也幸,苟有过,人必知之。”
陈司败问:「鲁昭公懂礼吗?」孔子说:「懂礼。」孔子退出后,陈司败向巫马期作揖,请他上前说:「我听说君子不偏袒,难道君子也偏袒吗?国君从吴国娶妻,吴与鲁同为姬姓,于是把她称作吴孟子。国君若算懂礼,还有谁不懂礼?」巫马期把这话告诉了孔子。孔子说:「我孔丘真幸运,一有过错,别人一定知道。」
子与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,而后和之。
孔子与人一同唱歌,若那人唱得好,一定请他再唱一遍,然后自己和着唱。
子曰:“文,莫吾犹人也。躬行君子,则吾未之有得。”
孔子说:「就书本上的学问来说,我大概和别人差不多;至于亲身践行君子之道,我还没有做到。」
子曰:“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?抑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,则可谓云尔已矣。”公西华曰:“正唯弟子不能学也。”
孔子说:「若说圣与仁,我哪里敢当?只不过是做起来不厌倦,教导人不倦怠,可以这么说罢了。」公西华说:「这正是我们弟子学不到的地方。」
子疾病,子路请祷。子曰:“有诸?”子路对曰:“有之。《诔》曰:‘祷尔于上下神祇。’”子曰:“丘之祷久矣。”
孔子病重,子路请求向鬼神祈祷。孔子说:「有这回事吗?」子路回答:「有的。《诔》文说:「为你向天地神祇祈祷。」」孔子说:「我孔丘早就祈祷过了。」
子曰:“奢则不孙,俭则固。与其不孙也,宁固。”
孔子说:「奢侈就显得不谦逊,俭朴就显得寒伧。与其不谦逊,宁可寒伧。」
子曰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心地平坦宽广,小人却总是忧愁局促。」
子温而厉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。
孔子温和而又严肃,威严而不凶猛,恭敬而又安详。
泰伯
子曰:“泰伯,其可谓至德也已矣。三以天下让,民无得而称焉。”
孔子说:「泰伯可以说是德行最高的了。他三次把天下让出去,百姓却找不到话来称赞他。」
子曰:“恭而无礼则劳;慎而无礼则葸;勇而无礼则乱;直而无礼则绞。君子笃于亲,则民兴于仁;故旧不遗,则民不偷。”
孔子说:「恭敬却不合礼就会徒劳,谨慎却不合礼就会畏缩,勇敢却不合礼就会闯祸,直率却不合礼就会伤人。在上位的人厚待亲族,百姓中就兴起仁风;不遗弃故交旧友,百姓就不会淡薄。」
曾子有疾,召门弟子曰:“启予足,启予手。《诗》云:‘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’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,小子!”
曾子病重,把学生们叫来说:「掀开被子看看我的脚,看看我的手。《诗经·小雅·小旻》说:「小心谨慎啊,像站在深渊边上,像踩在薄冰上面。」从今以后,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毁伤了,弟子们!」
曾子有疾,孟敬子问之。曾子言曰:“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;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君子所贵乎道者三:动容貌,斯远暴慢矣;正颜色,斯近信矣;出辞气,斯远鄙倍矣。笾豆之事,则有司存。”
曾子病重,孟敬子去探望他。曾子说:「鸟将要死时,鸣声是悲哀的;人将要死时,说的话是善意的。君子在道上所看重的有三条:使自己的容貌庄重,就能远离粗暴怠慢;使自己的脸色端正,就接近诚信;说话时讲究措辞语气,就能远离鄙陋悖理。至于祭祀器皿一类的琐事,自有主管的人去办。」
曾子曰:“以能问于不能;以多问于寡;有若无,实若虚,犯而不校。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。”
曾子说:「自己能干却向不能干的人请教,自己知道得多却向知道得少的人请教;有学问像没有一样,满腹才识像空虚一样;被冒犯了也不计较。从前我的朋友就一直这样做。」
曾子曰:“可以托六尺之孤,可以寄百里之命,临大节而不可夺也。君子人与?君子人也。”
曾子说:「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,可以把方圆百里之国的政令交给他,面临生死大节而不能被夺去志节——这样的人是君子吗?是君子啊。」
曾子曰: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”
曾子说:「读书人不可以不心胸开阔、意志坚毅,因为责任重大而路途遥远。把实现仁作为自己的责任,不也重大吗?到死才停下来,不也遥远吗?」
子曰:“兴于《诗》,立于礼,成于乐。”
孔子说:「人的修养从《诗》开始兴起,靠礼站立起来,在乐中最终完成。」
子曰: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”
孔子说:「对百姓,可以使他们照着做,却难以使他们都明白其中的道理。」
子曰:“好勇疾贫,乱也。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乱也。”
孔子说:「喜好逞勇又厌恶贫穷,会闯祸作乱;对不仁的人憎恶得太过分,也会逼出乱子。」
子曰:“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已。”
孔子说:「一个人纵然有周公那样的才华与美质,只要骄傲而且吝啬,其余的也就不值得看了。」
子曰:“三年学,不至于谷,不易得也。”
孔子说:「读了三年书,还不动做官求俸禄的念头,这样的人是不容易找到的。」
子曰:“笃信好学,守死善道。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。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。邦有道,贫且贱焉,耻也;邦无道,富且贵焉,耻也。”
孔子说:「坚定信念、努力向学,誓死守住善道。危险的国家不进去,动乱的国家不居留。天下有道就出来做事,无道就隐居起来。国家有道时,自己却贫贱,是耻辱;国家无道时,自己却富贵,也是耻辱。」
子曰: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”
孔子说:「不在那个职位上,就不去谋划那个职位的事。」
子曰:“师挚之始,《关雎》之乱,洋洋乎盈耳哉!”
孔子说:「从乐官挚开始演奏,到《关雎》的末章合乐收尾,那乐声浩浩荡荡地充满耳中啊!」
子曰:“狂而不直,侗而不愿,悾悾而不信,吾不知之矣。”
孔子说:「狂放却不正直,无知却不老实,无能却不守信——这样的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」
子曰:“学如不及,犹恐失之。”
孔子说:「学习就像追赶什么却追不上,追上了还怕再失掉。」
子曰:“巍巍乎!舜、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。”
孔子说:「多么崇高啊!舜和禹拥有天下,却一点也不为自己占有。」
子曰:“大哉尧之为君也!巍巍乎,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。荡荡乎,民无能名焉。巍巍乎其有成功也,焕乎其有文章!”
孔子说:「尧作为君主真伟大啊!多么崇高,只有天最大,也只有尧能效法它。他的恩德浩荡无边,百姓找不出话来称赞。他的功业多么崇高,他的礼乐制度多么灿烂!」
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。武王曰:“予有乱臣十人。”孔子曰:“才难,不其然乎?唐虞之际,于斯为盛;有妇人焉,九人而已。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。周之德,其可谓至德也已矣。”
舜有五位贤臣,天下便得到治理。周武王说:「我有十位能治国的臣子。」孔子说:「人才难得,不就是这样吗?唐尧虞舜之后,就数周初人才最盛;可这十人中还有一位是妇人,实际只有九人罢了。周文王得了天下的三分之二,仍旧臣服事奉殷朝。周的德行,可以说是最高的德了。」
子曰:“禹,吾无间然矣。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,恶衣服而致美乎黼冕,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。禹,吾无间然矣。”
孔子说:「对于禹,我挑不出什么毛病。他自己饮食菲薄,却把祭品办得丰盛以尽孝于鬼神;自己衣服粗劣,却把祭服冠冕做得华美;自己宫室低矮,却尽力去修治沟渠水利。对于禹,我挑不出什么毛病。」
子罕
子罕言利与命与仁。
孔子很少谈到利,却赞许天命与仁。
达巷党人曰:“大哉孔子!博学而无所成名。”子闻之,谓门弟子曰:“吾何执?执御乎,执射乎?吾执御矣。”
达巷这地方的人说:「孔子真伟大啊!学问广博,却没有哪一项专长使他成名。」孔子听到后,对弟子们说:「我该专执哪一项呢?驾车吗?射箭吗?我还是专执驾车吧。」
子曰:“麻冕,礼也;今也纯,俭,吾从众。拜下,礼也;今拜乎上,泰也;虽违众,吾从下。”
孔子说:「用麻布做礼帽,是合礼的;如今用丝,比较省俭,我依从大家。臣见君先在堂下拜,是合礼的;如今只在堂上拜,未免倨傲。虽然违背大家,我还是依从堂下拜。」
子绝四: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。
孔子绝去四样毛病:不凭空猜测,不绝对肯定,不固执己见,不自以为是。
子畏于匡,曰:“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天之将丧斯文也,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;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”
孔子在匡地被围困,说:「周文王死后,礼乐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?上天如果要灭掉这文化,那我这后死的人就不会掌握它了;上天既然不灭这文化,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?」
太宰问于子贡曰:“夫子圣者与,何其多能也?”子贡曰:“固天纵之将圣,又多能也。”子闻之,曰:“太宰知我乎?吾少也贱,故多能鄙事。君子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
太宰问子贡说:「孔夫子是圣人吧?为什么这样多才多艺?」子贡说:「本来就是上天让他成为圣人,又让他多才多艺。」孔子听到后说:「太宰真了解我吗?我年轻时地位低贱,所以学会了许多粗活。君子会多才多艺吗?并不会多。」
牢曰:“子云:‘吾不试,故艺。’”
子牢说:「老师说过:「我没有被朝廷任用,所以学会了不少技艺。」」
子曰:“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。我叩其两端而竭焉。”
孔子说:「我有知识吗?其实并没有。有个乡下人来问我,我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;我只是从他问题的两头去追问,把道理彻底问清楚罢了。」
子曰:“凤鸟不至,河不出图,吾已矣夫!”
孔子说:「凤凰不飞来了,黄河不出图了,我这一生大概就这样完了吧!」
子见齐衰者、冕衣裳者与瞽者,见之,虽少,必作,过之必趋。
孔子见到穿丧服的、穿戴礼服的和盲人,相见时即使对方年少也一定起身;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一定快步而行。
颜渊喟然叹曰:“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。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,欲罢不能。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,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。”
颜渊感叹说:「老师的道,越抬头看越觉得高,越用力钻研越觉得坚实。看着好像在前面,忽然又像在后面。老师善于一步步引导人:用文献典籍开阔我的眼界,用礼来约束我的言行,使我想停下来都不能。我已经用尽了才力,可老师的道好像仍旧卓然立在那里;我虽然想跟上去,却找不到路径。」
子疾病,子路使门人为臣。病间,曰:“久矣哉,由之行诈也!无臣而为有臣,吾谁欺?欺天乎?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,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!且予纵不得大葬,予死于道路乎?”
孔子病重,子路让弟子们充当家臣操办后事。病情稍好后,孔子说:「仲由干这种欺诈的事已经很久了!我本没有家臣却装作有,我骗谁呢?骗上天吗?况且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,不如死在你们几个学生手里!再说我纵然得不到隆重的葬礼,难道会死在路上没人管吗?」
子贡曰:“有美玉于斯,韫椟而藏诸?求善贾而沽诸?”子曰:“沽之哉,沽之哉!我待贾者也。”
子贡说:「这里有一块美玉,是把它装在匣子里收藏起来呢,还是找个识货的商人卖掉呢?」孔子说:「卖掉吧,卖掉吧!我正等着识货的人呢。」
子欲居九夷。或曰:“陋,如之何?”子曰:“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!”
孔子想搬到九夷去住。有人说:「那里闭塞简陋,怎么住得下?」孔子说:「有君子住在那里,还有什么闭塞简陋可言!」
子曰:“吾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《雅》、《颂》各得其所。”
孔子说:「我从卫国回到鲁国之后,才把乐整理端正,使《雅》和《颂》各自归到应有的位置。」
子曰:“出则事公卿,入则事父兄,丧事不敢不勉,不为酒困,何有于我哉?”
孔子说:「出外事奉公卿,在家事奉父兄,办丧事不敢不尽力,不被酒困住——这些我做到了多少呢?」
子在川上曰:“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”
孔子站在河边说:「消逝的时光就像这河水啊!日夜不停地流去。」
子曰:“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”
孔子说:「我没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。」
子曰:“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;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。”
孔子说:「好比堆土成山,只差一筐土没有完成就停下了,那是我自己停的;好比在平地上堆土,虽然才倒下一筐,却继续前进,那也是我自己在往前走。」
子曰:“语之而不惰者,其回也与!”
孔子说:「听我讲话而始终不懈怠的,大概只有颜回吧!」
子谓颜渊,曰:“惜乎!吾见其进也,未见其止也。”
孔子谈到颜渊时说:「可惜啊!我只见他不断前进,从没见他停下来过。」
子曰:“苗而不秀者有矣夫,秀而不实者有矣夫。”
孔子说:「庄稼出了苗却不吐穗开花的,是有的;吐穗开花却不结果实的,也是有的。」
子曰:“后生可畏,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?四十、五十而无闻焉,斯亦不足畏也已。”
孔子说:「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,怎么知道将来的人赶不上今天的人呢?可是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什么名声,那也就不值得敬畏了。」
子曰:“法语之言,能无从乎?改之为贵。巽与之言,能无说乎?绎之为贵。说而不绎,从而不改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”
孔子说:「合乎礼法的规劝,谁能不听从呢?可贵的是照着改正。恭顺称许的话,谁听了不高兴呢?可贵的是分析它的真意。只是高兴而不分析,只是听从而不改正,这种人我真拿他没办法了。」
子曰:“主忠信。毋友不如己者,过,则勿惮改。”
孔子说:「要以忠信为主,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;有了过错,就不要怕改正。」
子曰: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。”
孔子说:「三军之中可以把主帅夺走,一个普通人的志向却夺不走。」
子曰:“衣敝缊袍,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,其由也与!‘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?’”子路终身诵之,子曰:“是道也,何足以臧?”
孔子说:「穿着破旧的丝棉袍,同穿狐貉皮裘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觉得羞愧的,大概只有仲由吧!「不嫉妒,不贪求,做什么会不好呢?」」子路听了,一辈子念着这两句。孔子说:「这不过是做人的一条道理罢了,哪里就够好了?」
子曰: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
孔子说:「到了天气寒冷的时候,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。」
子曰:“知者不惑,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。”
孔子说:「有智慧的人不迷惑,有仁德的人不忧愁,有勇气的人不畏惧。」
子曰:“可与共学,未可与适道;可与适道,未可与立;可与立,未可与权。”
孔子说:「可以一起学习的人,未必可以一起走上正道;可以一起走上正道的,未必可以一起坚守;可以一起坚守的,未必可以一起权衡变通。」
“唐棣之华,偏其反而。岂不尔思?室是远尔。”子曰:“未之思也,夫何远之有。”
古诗说:「唐棣的花啊,翩翩地摇摆。难道我不想念你吗?只是住处太远了。」孔子说:「那是没有真想念罢了,真想念又哪有什么远的呢。」
乡党
孔子于乡党,恂恂如也,似不能言者;其在宗庙朝庭,便便言,唯谨尔。
孔子在本乡的地方上,温和恭顺,好像不太会说话的样子;他在宗庙和朝廷上,却言辞明白流畅,只是说得很谨慎。
朝,与下大夫言,侃侃如也;与上大夫言,訚訚如也。君在,踧踖如也,与与如也。
上朝的时候,同下大夫说话,是温和快乐的样子;同上大夫说话,是正直恭敬的样子。国君在场时,恭敬不安而又威仪适中。
君召使摈,色勃如也,足躩如也。揖所与立,左右手,衣前后襜如也。趋进,翼如也。宾退,必复命曰:“宾不顾矣。”
国君召他去接待宾客,他脸色立刻庄重起来,脚步也加快。向同列的人作揖,手向左向右拱,衣服前后摆动却整齐。快步向前时,姿态像鸟儿张开翅膀。宾客走后,一定回报说:「客人已经不回头了。」
入公门,鞠躬如也,如不容。立不中门,行不履阈。过位,色勃如也,足躩如也,其言似不足者。摄齐升堂,鞠躬如也,屏气似不息者。出,降一等,逞颜色,怡怡如也;没阶,趋进,翼如也;复其位,踧踖如也。
走进朝廷的大门,恭敬地弯着身子,好像门容不下他似的。站,不站在门中间;走,不踩门槛。经过国君的座位时,脸色立刻庄重,脚步加快,说话像气力不足的样子。提起衣襟登堂时,恭敬地弯着身,屏住呼吸像不喘气一样。出来时走下一级台阶,脸色才舒展开,显出和悦的样子;走完台阶,快步向前,姿态像鸟儿张开翅膀;回到自己的位置,仍是恭敬不安的样子。
执圭,鞠躬如也,如不胜。上如揖,下如授。勃如战色,足蹜蹜如有循。享礼,有容色。私觌,愉愉如也。
拿着圭玉时,恭敬地弯着身,像举不动似的。向上举时如同作揖,向下放时如同交给别人。脸色庄重得像作战一样,脚步细碎得像沿着一条线走。献礼的时候,脸上有和悦的神色。私下会见时,就轻松愉快了。
君子不以绀緅饰,红紫不以为亵服。当暑袗絺绤,必表而出之。缁衣羔裘,素衣麑裘,黄衣狐裘。亵裘长,短右袂。必有寝衣,长一身有半。狐貉之厚以居。去丧,无所不佩。非帷裳,必杀之。羔裘玄冠不以吊。吉月,必朝服而朝。
君子不用深青透红和黑中带红的布镶边,不用红色紫色做居家便服。暑天穿单的细葛布或粗葛布衣,出门一定要罩上外衣。配黑衣穿羔羊皮袍,配白衣穿小鹿皮袍,配黄衣穿狐皮袍。居家的皮袍要长,右边袖子要短些。睡觉一定有小被,长度是身长的一倍半。用厚厚的狐貉皮做坐垫。除去丧服以后,什么佩饰都可以戴。不是上朝祭祀穿的正幅裙,一定要裁去多余的布。羔羊皮袍和黑帽子,不穿戴着去吊丧。每月初一,一定穿上朝服去朝见。
齐,必有明衣,布。齐必变食,居必迁坐。
斋戒时一定有浴后穿的布制明衣。斋戒时一定改变平常饮食,居处也一定挪开。
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。食饐而餲,鱼馁而肉败,不食;色恶,不食;臭恶,不食;失饪,不食;不时,不食;割不正,不食;不得其酱,不食。肉虽多,不使胜食气。唯酒无量,不及乱。沽酒市脯,不食。不撤姜食,不多食。
粮食舂得越精越好,肉切得越细越好。饭食放久变味了,鱼腐烂了、肉腐败了,都不吃;颜色难看的,不吃;气味难闻的,不吃;烹调不当的,不吃;不到该吃的时候,不吃;肉切得不合规矩的,不吃;没有相配的酱,不吃。肉虽然多,不让它超过主食的分量。只有酒不限量,但不喝到神志昏乱。市上买来的酒和肉干,不吃。姜是常备不撤的,但也不多吃。
祭于公,不宿肉。祭肉不出三日,出三日不食之矣。
参加国君祭祀分得的肉,不留过夜。自家祭祀的肉,不放过三天;放过三天,就不吃了。
食不语,寝不言。
吃饭时不交谈,睡觉时不说话。
虽疏食菜羹,必祭,必齐如也。
即使是粗饭菜汤,饭前也一定祭一祭,而且神态恭敬如同斋戒。
席不正,不坐。
坐席摆得不端正,就不坐。
乡人饮酒,杖者出,斯出矣。
同乡人一起饮酒,等拄拐杖的老人先出去了,自己才出去。
乡人傩,朝服而立于阼阶。
乡人举行驱疫的傩祭,他穿着朝服站在东边的台阶上。
问人于他邦,再拜而送之。
托人到别国去问候朋友,一定拜送两次才让使者上路。
康子馈药,拜而受之。曰:“丘未达,不敢尝。”
季康子送药来,孔子拜谢后收下,说:「我对这药性还不了解,不敢尝。」
厩焚,子退朝,曰:“伤人乎?”不问马。
马棚失火了。孔子退朝回来,问:「伤着人没有?」没有问马。
君赐食,必正席先尝之;君赐腥,必熟而荐之;君赐生,必畜之。侍食于君,君祭,先饭。
国君赐熟食,一定摆正坐席先尝一尝;国君赐生肉,一定煮熟了先供奉祖先;国君赐活物,一定养起来。陪国君吃饭,国君行祭礼时,自己先吃饭。
疾,君视之,东首,加朝服,拖绅。
孔子生病,国君来探望,他头朝东躺着,身上盖着朝服,拖着大带。
君命召,不俟驾行矣。
国君传命召见,不等车马备好就先步行出发。
入太庙,每事问。
进入太庙,每件事都要问。
朋友死,无所归,曰:“于我殡。”
朋友死了,没有地方归葬,孔子说:「由我来负责殡殓。」
朋友之馈,虽车马,非祭肉,不拜。
朋友的馈赠,即使贵重如车马,只要不是祭肉,也不行拜礼。
寝不尸,居不客。
睡觉不挺直如尸,居家不拘谨如做客。
见齐衰者,虽狎,必变。见冕者与瞽者,虽亵,必以貌。凶服者式之,式负版者。有盛馔,必变色而作。迅雷风烈,必变。
见到穿丧服的人,即使亲近熟识,也一定改容;见到戴礼帽的和盲人,即使常见,也一定以礼相待。在车上遇到穿丧服的人,就俯身扶轼致意;遇到背着国家图籍的人,也俯身致意。有丰盛的筵席,一定神色一变而站起来。遇到迅雷大风,一定改变神色。
升车,必正立,执绥。车中不内顾,不疾言,不亲指。
上车时一定端正站好,手拉着扶手带。在车里不回头张望,不急促说话,不用手指指点点。
色斯举矣,翔而后集。曰:“山梁雌雉,时哉时哉!”子路共之,三嗅而作。
野鸡见人神色不善就飞起来,盘旋一阵才落下。孔子说:「山梁上的母野鸡,得其时啊,得其时啊!」子路向它们拱手,它们扇了几下翅膀就飞走了。
先进
子曰:“先进于礼乐,野人也;后进于礼乐,君子也。如用之,则吾从先进。”
孔子说:「先学习礼乐而后做官的是平民,先做官而后学习礼乐的是卿大夫子弟。如果要选用人才,我赞成用先学礼乐的那一批。」
子曰:“从我于陈、蔡者,皆不及门也。”
孔子说:「当年在陈国、蔡国跟随我受困的那些人,如今都不在门下了。」
德行:颜渊,闵子骞,冉伯牛,仲弓。言语:宰我,子贡。政事:冉有,季路。文学:子游,子夏。
德行方面出众的:颜渊、闵子骞、冉伯牛、仲弓;擅长辞令的:宰我、子贡;长于政事的:冉有、季路;精通文献典籍的:子游、子夏。
子曰:“回也非助我者也,于吾言无所不说。”
孔子说:「颜回不是能帮助我的人,因为他对我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喜欢的。」
子曰:“孝哉闵子骞!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。”
孔子说:「闵子骞真孝顺啊!别人对于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,都挑不出毛病。」
南容三复白圭,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。
南容反复诵读「白圭」那几句诗,孔子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。
季康子问:“弟子孰为好学?”孔子对曰:“有颜回者好学,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则亡。”
季康子问:「你的学生里谁最好学?」孔子回答说:「有个叫颜回的最好学,可惜不幸短命死了,如今再没有这样的人。」
颜渊死,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。子曰:“才不才,亦各言其子也。鲤也死,有棺而无椁,吾不徒行以为之椁。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可徒行也。”
颜渊死了,他父亲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给颜渊做外椁。孔子说:「有才没才,各人说的都是自己的儿子。我儿子孔鲤死时,也只有内棺没有外椁。我不能卖掉车子步行去给他做外椁,因为我曾做过大夫,是不可以步行的。」
颜渊死。子曰:“噫!天丧予!天丧予!”
颜渊死了。孔子说:「唉!是上天要亡我!是上天要亡我!」
颜渊死,子哭之恸,从者曰:“子恸矣!”曰:“有恸乎?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?”
颜渊死了,孔子哭得极其悲痛。随行的人说:「您太悲痛了!」孔子说:「真的太悲痛了吗?我不为这样的人悲痛,还为谁悲痛呢?」
颜渊死,门人欲厚葬之,子曰:“不可。”门人厚葬之,子曰:“回也视予犹父也,予不得视犹子也。非我也,夫二三子也!”
颜渊死了,弟子们想厚葬他。孔子说:「不可以。」弟子们还是厚葬了他。孔子说:「颜回把我看作父亲一样,我却不能把他看作儿子一样安葬。这不是我的意思,是那几个学生干的啊!」
季路问事鬼神,子曰:“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”曰:“敢问死。”曰:“未知生,焉知死?”
季路问怎样事奉鬼神。孔子说:「活人还不能事奉好,怎么能事奉鬼?」季路说:「冒昧再问死是怎么回事。」孔子说:「生还没弄明白,怎么能明白死?」
闵子侍侧,訚訚如也;子路,行行如也;冉有、子贡,侃侃如也。子乐。“若由也,不得其死然。”
闵子骞在旁陪侍,是正直恭敬的样子;子路是刚强的样子;冉有、子贡是温和快乐的样子。孔子很高兴,却说:「像仲由这样,只怕不得好死。」
鲁人为长府,闵子骞曰:“仍旧贯如之何?何必改作?”子曰:“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”
鲁国要翻修长府这座库房。闵子骞说:「照老样子用着不好吗?何必一定要改建?」孔子说:「这个人平时不大说话,一开口就说到点子上。」
子曰:“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?”门人不敬子路,子曰:“由也升堂矣,未入于室也。”
孔子说:「仲由弹的这种瑟,怎么好在我的门下弹呢?」弟子们因此不尊敬子路。孔子说:「仲由的学问已经登上厅堂了,只是还没有进入内室罢了。」
子贡问:“师与商也孰贤?”子曰:“师也过,商也不及。”曰:“然则师愈与?”子曰:“过犹不及。”
子贡问:「颛孙师和卜商哪一个更强些?」孔子说:「颛孙师做得过头,卜商做得不够。」子贡说:「那么是颛孙师强些吗?」孔子说:「过头和不够一样不好。」
季氏富于周公,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。子曰:“非吾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”
季氏比周公还富有,冉求却还替他搜刮聚敛,给他增加财富。孔子说:「他不是我的门徒了,弟子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去声讨他!」
柴也愚,参也鲁,师也辟,由也喭。
高柴愚直,曾参迟钝,颛孙师偏激,仲由粗野。
子曰:“回也其庶乎,屡空。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。”
孔子说:「颜回的学问道德差不多了吧,可是常常穷得没有东西。端木赐不安本分去做买卖,猜测行情却常常猜中。」
子张问善人之道,子曰:“不践迹,亦不入于室。”
子张问怎样才算善人之道。孔子说:「不踩着前人的脚印走,学问也就进不了内室。」
子曰:“论笃是与,君子者乎,色庄者乎?”
孔子说:「只凭议论笃实就称许他,这人到底是真君子呢,还是不过外表装得庄重罢了?」
子路问:“闻斯行诸?”子曰:“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闻斯行之?”冉有问:“闻斯行诸?”子曰:“闻斯行之。公西华曰:“由也问闻斯行诸,子曰‘有父兄在’;求也问闻斯行诸,子曰‘闻斯行之’。赤也惑,敢问。”子曰:“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”
子路问:「听到就该去做吗?」孔子说:「有父兄在,怎么能听到就去做呢?」冉有问:「听到就该去做吗?」孔子说:「听到就去做。」公西华说:「仲由问听到就该去做吗,您说「有父兄在」;冉求问听到就该去做吗,您说「听到就去做」。我糊涂了,冒昧向您请教。」孔子说:「冉求做事退缩,所以我推他一把;仲由勇气过人,敢作敢当,所以我拉他一下。」
子畏于匡,颜渊后。子曰:“吾以女为死矣!”曰:“子在,回何敢死!”
孔子在匡地被围困,颜渊落在后面。孔子说:「我以为你已经死了!」颜渊说:「老师还在,我颜回怎么敢死!」
季子然问:“仲由、冉求可谓大臣与?”子曰:“吾以子为异之问,曾由与求之问。所谓大臣者,以道事君,不可则止。今由与求也,可谓具臣矣。”曰:“然则从之者与?”子曰:“弑父与君,亦不从也。”
季子然问:「仲由和冉求可以算是大臣吗?」孔子说:「我以为您要问别的人,原来是问仲由和冉求啊。所谓大臣,是能用正道事奉君主,行不通就辞职不干。如今仲由和冉求,只能算是充数的臣子罢了。」季子然说:「那么他们是一味顺从的人吗?」孔子说:「弑父弑君的事,他们也是不会跟着干的。」
子路使子羔为费宰,子曰:“贼夫人之子。”子路曰:“有民人焉,有社稷焉,何必读书然后为学。”子曰:“是故恶夫佞者。”
子路派子羔去做费邑的长官。孔子说:「这是害了人家的孩子。」子路说:「那里有百姓,有社稷,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才算学习呢?」孔子说:「正因为这样,我才讨厌那种嘴巧的人。」
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侍坐,子曰:“以吾一日长乎尔,毋吾以也。居则曰‘不吾知也’如或知尔,则何以哉?”子路率尔而对曰:“千乘之国,摄乎大国之间,加之以师旅,因之以饥馑,由也为之,比及三年,可使有勇,且知方也。”夫子哂之。“求,尔何如?”对曰:“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,求也为之,比及三年,可使足民。如其礼乐,以俟君子。”“赤!尔何如?”对曰:“非曰能之,愿学焉。宗庙之事,如会同,端章甫,愿为小相焉。”“点,尔何如?”鼓瑟希,铿尔,舍瑟而作,对曰:“异乎三子者之撰。”子曰:“何伤乎?亦各言其志也。”曰: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夫子喟然叹曰:“吾与点也!”三子者出,曾皙后。曾皙曰:“夫三子者之言何如?”子曰:“亦各言其志也已矣。”曰:“夫子何哂由也?”曰:“为国以礼,其言不让,是故哂之。”“唯求则非邦也与?”“安见方六七十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?”“唯赤则非邦也与?”“宗庙会同,非诸侯而何?赤也为之小,孰能为之大?”
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陪着孔子坐。孔子说:「我不过比你们年长一天罢了,不要因为我在就不敢说。你们平日总说「没有人了解我」;假如有人了解你们,你们打算怎么做呢?」子路轻率地抢先回答:「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,夹在大国中间,外面有军队来侵犯,接着又闹饥荒;让我去治理,等到三年,可以使百姓人人有勇气,而且懂得道义。」孔子对他笑了笑。「冉求,你怎么样?」冉求回答:「方圆六七十里、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国,让我去治理,等到三年,可以使百姓富足。至于礼乐教化,那就只好等待君子了。」「公西赤,你怎么样?」公西赤回答:「我不敢说自己能做到,只是愿意学习。宗庙祭祀的事,或者诸侯会盟朝见,我愿意穿着礼服、戴着礼帽,做一个小小的赞礼者。」「曾点,你怎么样?」他弹瑟的声音渐渐稀疏,铿的一声放下瑟站起来,回答说:「我和他们三位所讲的不一样。」孔子说:「那有什么妨碍呢?也不过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。」曾点说:「暮春三月,春天的衣服都穿上了,约上五六个成年人、六七个少年,在沂水里洗澡,在舞雩台上吹风,一路唱着歌回来。」孔子长叹一声说:「我赞成曾点啊!」三个人出去了,曾皙走在后面。曾皙问:「他们三位的话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也不过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。」曾皙问:「您为什么笑仲由呢?」孔子说:「治国要靠礼,他说话一点也不谦让,所以笑他。」「难道冉求讲的就不是国家吗?」「哪里见得方圆六七十里、或者五六十里就不是国家呢?」「难道公西赤讲的就不是国家吗?」「宗庙祭祀、诸侯会盟,不是诸侯的事又是什么?公西赤若只能做小相,那还有谁能做大相呢?」
颜渊
颜渊问仁,子曰:“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”颜渊曰:“请问其目?”子曰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”颜渊曰:“回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”
颜渊问什么是仁。孔子说:「克制自己、使言行回到礼上,就是仁。一旦做到克己复礼,天下人都会称许你是仁。行仁全靠自己,难道还靠别人吗?」颜渊说:「请问具体的条目。」孔子说:「不合礼的不看,不合礼的不听,不合礼的不说,不合礼的不做。」颜渊说:「我颜回虽然不聪敏,也愿意照这话去做。」
仲弓问仁,子曰:“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。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。”仲弓曰:“雍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”
仲弓问什么是仁。孔子说:「出门办事像去接待贵宾,役使百姓像去承办大祭。自己不愿意的事,不要加在别人身上。在诸侯之国做事没有人怨恨,在卿大夫之家做事也没有人怨恨。」仲弓说:「我冉雍虽然不聪敏,也愿意照这话去做。」
司马牛问仁,子曰:“仁者,其言也讱。”曰:“其言也讱,斯谓之仁已乎?”子曰:“为之难,言之得无讱乎?”
司马牛问什么是仁。孔子说:「有仁德的人,说话总是慎重迟缓。」司马牛说:「说话慎重迟缓,这就能叫作仁了吗?」孔子说:「做起来那么难,说的时候能不慎重迟缓吗?」
司马牛问君子,子曰:“君子不忧不惧。”曰:“不忧不惧,斯谓之君子已乎?”子曰:“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?”
司马牛问怎样才算君子。孔子说:「君子不忧愁、不畏惧。」司马牛说:「不忧愁不畏惧,这就能叫作君子了吗?」孔子说:「自己反省而问心无愧,那还忧愁什么、畏惧什么呢?」
司马牛忧曰:“人皆有兄弟,我独亡。”子夏曰:“商闻之矣: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君子敬而无失,与人恭而有礼,四海之内皆兄弟也。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?”
司马牛忧愁地说:「别人都有兄弟,唯独我没有。」子夏说:「我卜商听说过这样的话:死生自有命数,富贵全在天意。君子办事敬慎而不出差错,待人恭敬而合于礼,那么四海之内到处都是兄弟。君子又何必忧愁自己没有兄弟呢?」
子张问明,子曰:“浸润之谮,肤受之愬,不行焉,可谓明也已矣;浸润之谮、肤受之愬不行焉,可谓远也已矣。”
子张问怎样才算明。孔子说:「像水浸润那样一点点渗进来的谗言,像切肤之痛那样急迫的诬告,在你这里都行不通,就可以称得上明了。这两样在你这里都行不通,也就可以称得上看得远了。」
子贡问政,子曰:“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”子贡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三者何先?”曰:“去兵。”子贡曰:“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”曰:“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”
子贡问怎样治理政事。孔子说:「粮食充足,军备充足,百姓信任政府。」子贡说:「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项,这三项中先去哪一项?」孔子说:「去掉军备。」子贡说:「如果迫不得已还要去掉一项,这两项中先去哪一项?」孔子说:「去掉粮食。自古以来人都免不了死,可是百姓若不信任政府,国家就站不住。」
棘子成曰:“君子质而已矣,何以文为?”子贡曰:“惜乎,夫子之说君子也!驷不及舌。文犹质也,质犹文也。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。”
棘子成说:「君子有质朴就够了,要文采做什么?」子贡说:「可惜啊,先生这样谈论君子!话一出口,四匹马拉的车也追不回来。文采就像质朴一样要紧,质朴也像文采一样要紧。若把毛去掉,虎豹的皮和犬羊的皮就没有分别了。」
哀公问于有若曰:“年饥,用不足,如之何?”有若对曰:“盍彻乎?”曰:“二,吾犹不足,如之何其彻也?”对曰:“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”
鲁哀公问有若说:「年成不好,国用不足,怎么办?」有若回答说:「何不实行十分抽一的彻法呢?」哀公说:「抽十分之二我还不够用,怎么能行彻法?」有若回答说:「百姓富足了,国君怎么会不足?百姓不富足,国君又怎么会富足?」
子张问崇德辨惑,子曰:“主忠信,徙义,崇德也。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;既欲其生又欲其死,是惑也。‘诚不以富,亦只以异。’”
子张问怎样提高德行、辨别迷惑。孔子说:「以忠信为主,一心向义靠拢,这就是提高德行。爱一个人就盼他活着,厌恶他就盼他死掉;既盼他活又盼他死,这就是迷惑。正如《诗》所说:「实在不是因为富有,也只是因为喜新罢了。」」
齐景公问政于孔子,孔子对曰:“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”公曰:“善哉!信如君不君、臣不臣、父不父、子不子,虽有粟,吾得而食诸?”
齐景公向孔子问政。孔子回答说:「君要像君,臣要像臣,父要像父,子要像子。」景公说:「说得好啊!如果真的君不像君,臣不像臣,父不像父,子不像子,那么纵然有粮食,我还吃得上吗?」
子曰:“片言可以折狱者,其由也与?”子路无宿诺。
孔子说:「只听一面之词就能断案的,大概只有仲由吧?」子路答应人的事从不拖到第二天。
子曰:“听讼,吾犹人也。必也使无讼乎。”
孔子说:「审理诉讼,我和别人差不多。一定要说不同,那就是要使诉讼根本不发生。」
子张问政,子曰:“居之无倦,行之以忠。”
子张问怎样治理政事。孔子说:「在位时不懈怠,执行时凭忠心。」
子曰:“博学于文,约之以礼,亦可以弗畔矣夫。”
孔子说:「广泛地学习文献典籍,再用礼来约束自己,也就可以不至于离经叛道了吧。」
子曰:“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;小人反是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,不促成别人的坏事;小人恰恰相反。」
季康子问政于孔子,孔子对曰:“政者,正也。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?”
季康子向孔子问政。孔子回答说:「所谓「政」,就是端正的意思。您自己带头走得端正,还有谁敢不端正呢?」
季康子患盗,问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“苟子之不欲,虽赏之不窃。”
季康子担忧盗贼多,向孔子请教。孔子回答说:「假如您自己不贪求,就是奖赏他们去偷,他们也不会偷。」
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:“如杀无道以就有道,何如?”孔子对曰:“子为政,焉用杀?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必偃。”
季康子向孔子问政说:「如果杀掉无道的人,来成全有道的人,怎么样?」孔子回答说:「您治理政事,哪里用得着杀人?您自己想向善,百姓就会跟着善。君子的德好比风,小人的德好比草;风吹到草上,草一定倒伏。」
子张问:“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?”子曰:“何哉尔所谓达者?”子张对曰:“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”子曰:“是闻也,非达也。夫达也者,质直而好义,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。在邦必达,在家必达。夫闻也者,色取仁而行违,居之不疑。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”
子张问:「读书人怎样才可以叫作「达」?」孔子说:「你所说的「达」是什么意思?」子张回答:「在诸侯之国一定有名声,在卿大夫之家也一定有名声。」孔子说:「那是「闻」,不是「达」。所谓「达」,是品质正直而爱好道义,善于体察别人的言语脸色,考虑着对人谦下。这样的人在诸侯之国一定通达,在卿大夫之家也一定通达。至于「闻」,是表面上装出仁的样子而行为却相背,还自以为是毫不怀疑。这样的人在诸侯之国一定有名声,在卿大夫之家也一定有名声。」
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,曰:“敢问崇德、修慝、辨惑。”子曰:“善哉问!先事后得,非崇德与?攻其恶,无攻人之恶,非修慝与?一朝之忿,忘其身,以及其亲,非惑与?”
樊迟跟着孔子在舞雩台下游览,说:「冒昧请问怎样提高德行、消除内心的邪恶、辨别迷惑。」孔子说:「问得好啊!先付出劳作而后计较收获,不就是提高德行吗?攻治自己的毛病,不去攻击别人的毛病,不就是消除内心的邪恶吗?为了一时的忿怒,忘了自身安危,连累到父母,不就是迷惑吗?」
樊迟问仁,子曰:“爱人。”问知,子曰:“知人。”樊迟未达,子曰:“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。”樊迟退,见子夏,曰:“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,子曰:‘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’,何谓也?”子夏曰:“富哉言乎!舜有天下,选于众,举皋陶,不仁者远矣。汤有天下,选于众,举伊尹,不仁者远矣。”
樊迟问什么是仁。孔子说:「爱人。」又问什么是智。孔子说:「了解人。」樊迟没有明白。孔子说:「提拔正直的人,放在邪曲的人之上,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。」樊迟退出来,见到子夏说:「刚才我去见老师,问什么是智,老师说「提拔正直的人,放在邪曲的人之上,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」,这是什么意思?」子夏说:「这话意思真丰富啊!舜有了天下,在众人中挑选,提拔了皋陶,不仁的人就远离了。汤有了天下,在众人中挑选,提拔了伊尹,不仁的人也就远离了。」
子贡问友,子曰:“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则止,毋自辱焉。”
子贡问怎样对待朋友。孔子说:「诚心劝告他,好好引导他;他不听就算了,不要自取其辱。」
曾子曰:“君子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。”
曾子说:「君子用文章学问来结交朋友,用朋友来辅助自己成就仁德。」
子路
子路问政,子曰:“先之,劳之。”请益,曰:“无倦。”
子路问怎样治理政事。孔子说:「自己带头去做,让百姓勤劳。」子路请求多讲一些,孔子说:「不要懈怠。」
仲弓为季氏宰,问政,子曰:“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。”曰:“焉知贤才而举之?”曰:“举尔所知。尔所不知,人其舍诸?”
仲弓做了季氏的家臣总管,问怎样治理政事。孔子说:「先给各部门主管分派职事,赦免小的过失,提拔贤能的人才。」仲弓说:「怎么知道谁是贤才而提拔他呢?」孔子说:「提拔你所知道的。你不知道的,别人难道会埋没他吗?」
子路曰:“卫君待子而为政,子将奚先?”子曰:“必也正名乎!”子路曰:“有是哉,子之迂也!奚其正?”子曰:“野哉由也!君子于其所不知,盖阙如也。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;事不成,则礼乐不兴;礼乐不兴,则刑罚不中;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错手足。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行也。君子于其言,无所苟而已矣。”
子路说:「卫国国君等着您去治理政事,您打算先做什么?」孔子说:「一定是先正名分吧!」子路说:「有这样的事吗?您真是迂阔啊!有什么好正的?」孔子说:「仲由真粗野!君子对于自己不懂的事,大概会存疑不说。名分不正,说话就不顺理;说话不顺理,事情就办不成;事情办不成,礼乐就兴不起来;礼乐兴不起来,刑罚就不得当;刑罚不得当,百姓就手足无措。所以君子定下一个名分,一定要能说得通;说出来,一定要能行得通。君子对自己说的话,绝不能有半点马虎罢了。」
樊迟请学稼,子曰:“吾不如老农。”请学为圃,曰:“吾不如老圃。”樊迟出,子曰:“小人哉樊须也!上好礼,则民莫敢不敬;上好义,则民莫敢不服;上好信,则民莫敢不用情。夫如是,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,焉用稼?”
樊迟请求学种庄稼。孔子说:「我不如老农。」他又请求学种菜。孔子说:「我不如老菜农。」樊迟出去后,孔子说:「樊须真是个小人啊!在上位的人爱好礼,百姓就没有敢不恭敬的;爱好义,百姓就没有敢不服从的;爱好信,百姓就没有敢不说实话的。做到这样,四方的百姓就会背着自己的孩子来投奔,哪里用得着自己去种庄稼?」
子曰:“诵《诗》三百,授之以政,不达;使于四方,不能专对;虽多,亦奚以为?”
孔子说:「熟读《诗经》三百篇,交给他政事却办不通;派他出使四方,又不能独立应对;读得再多,又有什么用呢?」
子曰: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”
孔子说:「在上位的人自身端正,不下命令事情也行得通;自身不端正,纵然下命令百姓也不会服从。」
子曰:“鲁卫之政,兄弟也。”
孔子说:「鲁国和卫国的政事,就像兄弟一样相似。」
子谓卫公子荆,“善居室。始有,曰:‘苟合矣。’少有,曰:‘苟完矣。’富有,曰:‘苟美矣。’”
孔子谈到卫国的公子荆说:「他善于治理家业。刚开始有一点,他说:「差不多够了。」稍微多一点,他说:「差不多齐备了。」富足以后,他说:「差不多算美好了。」」
子适卫,冉有仆,子曰:“庶矣哉!”冉有曰:“既庶矣,又何加焉?”曰:“富之。”曰:“既富矣,又何加焉?”曰:“教之。”
孔子到卫国去,冉有替他驾车。孔子说:「人口真多啊!」冉有说:「人口已经多了,还该再做什么?」孔子说:「使他们富起来。」冉有说:「已经富了,还该再做什么?」孔子说:「教育他们。」
子曰:“苟有用我者,期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。”
孔子说:「假如有人肯用我,一年也就有个样子了,三年就能大有成效。」
子曰:“‘善人为邦百年,亦可以胜残去杀矣。’诚哉是言也!”
孔子说:「「善人接连治理国家一百年,也就能够克服残暴、废除杀戮了。」这话说得真对啊!」
子曰:“如有王者,必世而后仁。”
孔子说:「即使有圣王兴起,也必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大行。」
子曰:“苟正其身矣,于从政乎何有?不能正其身,如正人何?”
孔子说:「如果端正了自身,治理政事还有什么难的?如果不能端正自身,又怎么去端正别人?」
冉子退朝,子曰:“何晏也?”对曰:“有政。”子曰:“其事也。如有政,虽不吾以,吾其与闻之。”
冉有退朝回来,孔子说:「怎么这样晚?」冉有回答:「有政务。」孔子说:「那只是季氏的家事罢了。如果真有国政,虽然不用我了,我也总该听到一些。」
定公问:“一言而可以兴邦,有诸?”孔子对曰:“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。人之言曰:‘为君难,为臣不易。’如知为君之难也,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?”曰:“一言而丧邦,有诸?”孔子对曰:“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。人之言曰:‘予无乐乎为君,唯其言而莫予违也。’如其善而莫之违也,不亦善乎?如不善而莫之违也,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?”
鲁定公问:「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,有这样的事吗?」孔子回答说:「话不可以说得这样绝对。不过人们有句话说:「做君主难,做臣子也不容易。」如果真懂得做君主的难处,那不就近于一句话使国家兴盛了吗?」定公又问:「一句话就能使国家灭亡,有这样的事吗?」孔子回答说:「话不可以说得这样绝对。不过人们有句话说:「我做君主没有别的乐趣,只乐在我说什么都没有人违抗。」如果他说得对而没人违抗,不也很好吗?如果说得不对而没人违抗,那不就近于一句话使国家灭亡了吗?」
叶公问政,子曰:“近者说,远者来。”
叶公问怎样治理政事。孔子说:「让近处的人高兴,让远处的人来归附。」
子夏为莒父宰,问政,子曰:“无欲速,无见小利。欲速则不达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”
子夏做莒父的长官,问怎样治理政事。孔子说:「不要图快,不要贪小利。图快反而达不到目的,贪小利就办不成大事。」
叶公语孔子曰:“吾党有直躬者,其父攘羊,而子证之。”孔子曰:“吾党之直者异于是。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,直在其中矣。”
叶公告诉孔子说:「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,他父亲偷了羊,他出来作证。」孔子说:「我们那里正直的人和这不一样:父亲替儿子隐瞒,儿子替父亲隐瞒——正直就在这里头了。」
樊迟问仁,子曰:“居处恭,执事敬,与人忠。虽之夷狄,不可弃也。”
樊迟问什么是仁。孔子说:「平居时态度恭敬,办事时认真谨慎,待人时忠诚老实。即使到了夷狄之地,也不能丢掉这几条。」
子贡问曰:“何如斯可谓之士矣?”子曰:“行己有耻,使于四方不辱君命,可谓士矣。”曰:“敢问其次。”曰:“宗族称孝焉,乡党称弟焉。”曰:“敢问其次。”曰:“言必信,行必果,踁踁然小人哉!抑亦可以为次矣。”曰:“今之从政者何如?”子曰:“噫!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!”
子贡问:「怎样才可以称得上士?」孔子说:「自己行事有羞耻心,出使四方能不辱没君主的使命,就可以称得上士了。」子贡说:「冒昧请问次一等的。」孔子说:「宗族里都称赞他孝顺,乡里都称赞他敬顺兄长。」子贡说:「冒昧请问再次一等的。」孔子说:「说话一定守信,做事一定果断,那是固执浅陋的小人啊!不过也可以算次一等的了。」子贡说:「如今那些当政的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唉!都是些器量狭小的人,哪里值得算数!」
子曰:“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”
孔子说:「找不到言行合乎中道的人交往,那一定要交狂放和狷介的人了!狂放的人勇于进取,狷介的人有所不为。」
子曰:“南人有言曰:‘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。’善夫!”“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。”子曰:“不占而已矣。”
孔子说:「南方人有句话说:「人如果没有恒心,连巫医都做不了。」这话说得好!」《易经》说:「不能守住自己的德,就会招来羞辱。」孔子说:「这是说,没有恒心的人根本用不着去占卦。」
子曰: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和睦相处却不盲从附和,小人盲从附和却不能和睦相处。」
子贡问曰:“乡人皆好之,何如?”子曰:“未可也。”“乡人皆恶之,何如?”子曰:“未可也。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,其不善者恶之。”
子贡问:「全乡的人都喜欢他,这个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还不行。」子贡问:「全乡的人都厌恶他,这个人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也还不行。最好是乡里的好人都喜欢他,乡里的坏人都厌恶他。」
子曰:“君子易事而难说也,说之不以道不说也,及其使人也器之;小人难事而易说也,说之虽不以道说也,及其使人也求备焉。”
孔子说:「在君子手下做事容易,可要讨他喜欢却难:不用正道去讨他喜欢,他不会喜欢;等到他用人的时候,却按各人的才器分派。在小人手下做事难,可要讨他喜欢却容易:即使不用正道去讨他喜欢,他也喜欢;等到他用人的时候,却要求人样样都行。」
子曰:“君子泰而不骄,小人骄而不泰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横,小人骄横而不安详舒泰。」
子曰:“刚、毅、木、讷近仁。”
孔子说:「刚强、果毅、质朴、言语迟钝,这四样接近仁。」
子路问曰:“何如斯可谓之士矣?”子曰:“切切偲偲,怡怡如也,可谓士矣。朋友切切偲偲,兄弟怡怡。”
子路问:「怎样才可以称得上士?」孔子说:「互相恳切地批评督促,相处又和悦融洽,就可以称得上士了。对朋友要恳切督促,对兄弟要和悦融洽。」
子曰:“善人教民七年,亦可以即戎矣。”
孔子说:「善人教导百姓七年,也就可以让他们上阵作战了。」
子曰:“以不教民战,是谓弃之。”
孔子说:「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,这就叫抛弃他们。」
宪问
宪问耻,子曰:“邦有道,谷;邦无道,谷,耻也。”“克、伐、怨、欲不行焉,可以为仁矣?”子曰:“可以为难矣,仁则吾不知也。”
原宪问什么是耻。孔子说:「国家有道时做官领俸禄;国家无道时还做官领俸禄,那就是耻。」原宪又问:「好胜、自夸、怨恨、贪欲这四样都不表现出来,可以算是仁了吗?」孔子说:「可以算是难得了,至于是不是仁,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子曰:“士而怀居,不足以为士矣。”
孔子说:「读书人如果贪恋安逸的居处,就不配称作读书人了。」
子曰:“邦有道,危言危行;邦无道,危行言孙。”
孔子说:「国家有道时,说话正直、行事正直;国家无道时,行事仍要正直,说话却要谦逊。」
子曰:“有德者必有言,有言者不必有德。仁者必有勇,勇者不必有仁。”
孔子说:「有德的人一定有好的言论,有好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。有仁德的人一定有勇气,有勇气的人不一定有仁德。」
南宫适问于孔子曰:“羿善射,奡荡舟,俱不得其死然;禹、稷躬稼而有天下。”夫子不答。南宫适出,子曰:“君子哉若人!尚德哉若人!”
南宫适问孔子说:「羿善于射箭,奡能在陆地上推船,两人都不得好死;禹和稷亲自种庄稼,却得了天下。」孔子没有回答。南宫适出去后,孔子说:「这个人真是君子啊!这个人真崇尚德行啊!」
子曰:“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里头也会有不仁的人吧;可是小人里头,却从来没有能称得上仁的。」
子曰:“爱之,能勿劳乎?忠焉,能勿诲乎?”
孔子说:「爱一个人,能不叫他劳作吗?忠于一个人,能不劝导他吗?」
子曰:“为命,裨谌草创之,世叔讨论之,行人子羽修饰之,东里子产润色之。”
孔子说:「郑国起草外交文书,先由裨谌拟稿,世叔提出意见反复讨论,外交官子羽加以修饰,再由东里的子产润色文辞。」
或问子产,子曰:“惠人也。”问子西,曰:“彼哉,彼哉!”问管仲,曰:“人也。夺伯氏骈邑三百,饭疏食,没齿无怨言。”
有人问子产是怎样的人。孔子说:「是个宽厚待人的人。」问子西,孔子说:「他呀,他呀!」问管仲,孔子说:「是个人才。他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,使伯氏只能吃粗饭,可伯氏到死也没有一句怨言。」
子曰:“贫而无怨难,富而无骄易。”
孔子说:「贫穷而不怨恨很难,富有而不骄横倒容易。」
子曰:“孟公绰为赵、魏老则优,不可以为滕、薛大夫。”
孔子说:「孟公绰去做晋国赵氏、魏氏的家臣是绰绰有余的,却做不了滕国、薛国的大夫。」
子路问成人,子曰:“若臧武仲之知、公绰之不欲、卞庄子之勇、冉求之艺,文之以礼乐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”曰:“今之成人者何必然?见利思义,见危授命,久要不忘平生之言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”
子路问怎样才算完人。孔子说:「像臧武仲那样有智慧,像孟公绰那样无贪欲,像卞庄子那样勇敢,像冉求那样多才艺,再用礼乐加以文饰,也就可以算完人了。」孔子又说:「如今的完人何必一定要这样?见到利益能想到道义,遇到危难肯付出性命,长久处在穷困中也不忘平日的诺言,也就可以算完人了。」
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:“信乎,夫子不言,不笑,不取乎?”公明贾对曰:“以告者过也。夫子时然后言,人不厌其言;乐然后笑,人不厌其笑;义然后取,人不厌其取。”子曰:“其然?岂其然乎?”
孔子向公明贾打听公叔文子,说:「真的吗?先生不说话、不笑、不取财物?」公明贾回答说:「这是告诉您的人说过头了。先生是到该说的时候才说,所以别人不厌烦他的话;真高兴了才笑,所以别人不厌烦他的笑;合于义才取,所以别人不厌烦他的取。」孔子说:「是这样吗?难道真是这样吗?」
子曰:“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,虽曰不要君,吾不信也。”
孔子说:「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鲁国替他立后代,虽说他不是要挟君主,我是不相信的。」
子曰:“晋文公谲而不正,齐桓公正而不谲。”
孔子说:「晋文公为人诡诈而不正派,齐桓公为人正派而不诡诈。」
子路曰:“桓公杀公子纠,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,曰未仁乎?”子曰:“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,如其仁!”
子路说:「齐桓公杀了公子纠,召忽为公子纠自杀,管仲却没有死。管仲该说是不仁吧?」孔子说:「桓公多次会合诸侯,不靠武力,全是管仲的功劳。这就是他的仁,这就是他的仁!」
子贡曰:“管仲非仁者与?桓公杀公子纠,不能死,又相之。”子曰:“管仲相桓公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。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,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。”
子贡说:「管仲不是个仁人吧?齐桓公杀了公子纠,他不能为主殉死,反倒去辅佐桓公。」孔子说:「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,一举匡正天下,百姓到今天还受着他的好处。要是没有管仲,我们大概早就披散头发、衣襟向左开,成了夷狄之民了。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守着小信,在山沟里上吊自杀而没有人知道吗?」
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,子闻之,曰:“可以为‘文’矣。”
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,由文子推荐同他一起升到卫国的朝廷做官。孔子听到后说:「凭这一点,就可以谥他为「文」了。」
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,康子曰:“夫如是,奚而不丧?”孔子曰:“仲叔圉治宾客,祝鮀治宗庙,王孙贾治军旅,夫如是,奚其丧?”
孔子谈到卫灵公无道的时候,季康子说:「既然这样,他为什么没有败亡呢?」孔子说:「他有仲叔圉替他接待宾客,有祝佗替他掌管宗庙祭祀,有王孙贾替他统领军事。像这样,怎么会败亡呢?」
子曰:“其言之不怍,则为之也难。”
孔子说:「一个人说大话而不觉得惭愧,那么做起来就难了。」
陈成子弑简公,孔子沐浴而朝,告于哀公曰:“陈恒弑其君,请讨之。”公曰:“告夫三子。”孔子曰:“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,君曰‘告夫三子’者!”之三子告,不可。孔子曰:“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敢不告也。”
陈成子杀了齐简公。孔子沐浴之后上朝,向鲁哀公报告说:「陈恒杀了他的君主,请出兵讨伐他。」哀公说:「你去报告那三位大夫吧。」孔子说:「因为我曾做过大夫,不敢不来报告;君主却说「去报告那三位」!」他去向三位大夫报告,没有得到同意。孔子说:「因为我曾做过大夫,不敢不来报告啊。」
子路问事君,子曰:“勿欺也,而犯之。”
子路问怎样事奉君主。孔子说:「不要欺骗他,可以当面触犯他。」
子曰:“君子上达,小人下达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向上通达于仁义,小人向下通达于财利。」
子曰:“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”
孔子说:「古时候求学的人是为了充实自己,如今求学的人却是为了给别人看。」
蘧伯玉使人于孔子,孔子与之坐而问焉,曰:“夫子何为?”对曰:“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。”使者出,子曰:“使乎!使乎!”
蘧伯玉派使者去看望孔子。孔子请他坐下,问道:「先生近来做些什么?」使者回答:「先生想减少自己的过错,还没能做到。」使者出去后,孔子说:「好一位使者!好一位使者!」
子曰: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”曾子曰:“君子思不出其位。”
孔子说:「不在那个职位上,就不去谋划那个职位的事。」曾子说:「君子考虑事情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。」
子曰:“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把说过的话超过自己做到的当作耻辱。」
子曰:“君子道者三,我无能焉:仁者不忧,知者不惑,勇者不惧。”子贡曰:“夫子自道也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之道有三条,我一条也没做到:有仁德的人不忧愁,有智慧的人不迷惑,有勇气的人不畏惧。」子贡说:「这正是老师说他自己啊。」
子贡方人,子曰:“赐也贤乎哉?夫我则不暇。”
子贡评论别人的短长。孔子说:「赐啊,你就那么贤能吗?我可没有这份闲工夫。」
子曰:“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其不能也。”
孔子说:「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,怕的是自己没有本事。」
子曰:“不逆诈,不亿不信,抑亦先觉者,是贤乎!”
孔子说:「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,不凭空揣度别人不诚实,却又能及早察觉——这才是贤人吧!」
微生亩谓孔子曰:“丘何为是栖栖者与?无乃为佞乎?”孔子曰:“非敢为佞也,疾固也。”
微生亩对孔子说:「孔丘,你为什么这样忙忙碌碌四处奔走呢?莫不是要卖弄口才吧?」孔子说:「我不敢卖弄口才,只是痛恨世人的固陋罢了。」
曰:“骥不称其力,称其德也。”
孔子说:「千里马值得称道的不是它的气力,而是它的品性。」
或曰:“以德报怨,何如?”子曰:“何以报德?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”
有人说:「用恩德来回报怨恨,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那拿什么来回报恩德呢?应当用公正来回报怨恨,用恩德来回报恩德。」
子曰:“莫我知也夫!”子贡曰:“何为其莫知子也?”子曰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。知我者其天乎!”
孔子说:「没有人了解我啊!」子贡说:「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呢?」孔子说:「我不埋怨天,不责怪人,从平常的学问入手而上达于天理。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!」
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。子服景伯以告,曰:“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,吾力犹能肆诸市朝。”子曰:“道之将行也与,命也;道之将废也与,命也。公伯寮其如命何?”
公伯寮在季孙面前诋毁子路。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,说:「季孙确实被公伯寮迷惑了;不过凭我的力量,还能把他杀了陈尸街头。」孔子说:「道能够推行,是命;道将要废弃,也是命。公伯寮又能把命怎么样呢?」
子曰:“贤者辟世,其次辟地,其次辟色,其次辟言。”子曰:“作者七人矣。”
孔子说:「贤人避开乱世,次一等的避开乱地,再次一等的避开难看的脸色,再次一等的避开难听的话。」孔子又说:「这样做的已经有七个人了。」
子路宿于石门,晨门曰:“奚自?”子路曰:“自孔氏。”曰:“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?”
子路在石门外过夜。守城门的人问:「从哪里来?」子路说:「从孔家来。」那人说:「就是那个明知做不到还要去做的人吗?」
子击磬于卫,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,曰:“有心哉,击磬乎!”既而曰:“鄙哉,硁硁乎!莫己知也,斯己而已矣。深则厉,浅则揭。”子曰:“果哉!末之难矣。”
孔子在卫国敲击磬。有个背草筐的人从孔家门前经过,说:「这磬敲得有心事啊!」过一会儿又说:「真鄙陋啊,硁硁的声音!没有人了解自己,那就自己了断算了。水深就穿着衣裳趟过去,水浅就提起衣裳趟过去。」孔子说:「说得真干脆!这样就没有什么难处了。」
子张曰:“《书》云,‘高宗谅阴,三年不言。’何谓也?”子曰:“何必高宗,古之人皆然。君薨,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。”
子张说:「《尚书》说:「殷高宗守丧居庐,三年不谈政事。」这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说:「何止高宗,古人都是这样。国君去世,百官各自管好本职,听命于冢宰三年。」
子曰:“上好礼,则民易使也。”
孔子说:「在上位的人爱好礼,百姓就容易役使了。」
子路问君子,子曰:“修己以敬。”曰:“如斯而已乎?”曰:“修己以安人。”曰:“如斯而已乎?”曰:“修己以安百姓。修己以安百姓,尧、舜其犹病诸!”
子路问怎样才算君子。孔子说:「用敬来修养自己。」子路说:「这样就够了吗?」孔子说:「修养自己以使别人安乐。」子路说:「这样就够了吗?」孔子说:「修养自己以使百姓安乐。修养自己以使百姓安乐,尧、舜大概都还做不到呢!」
原壤夷俟,子曰:“幼而不孙弟,长而无述焉,老而不死,是为贼!”以杖叩其胫。
原壤叉开两腿坐着等孔子。孔子说:「你小时候不懂谦逊敬长,长大了没有什么可称述的,老了还不死,真是个害人的家伙!」说着用拐杖敲他的小腿。
阙党童子将命,或问之曰:“益者与?”子曰:“吾见其居于位也,见其与先生并行也。非求益者也,欲速成者也。”
阙里的一个童子来传话。有人问孔子:「这是个求上进的孩子吗?」孔子说:「我见他坐在大人的座位上,又见他和长辈并肩走路。他不是求上进的,是个急于求成的孩子。」
卫灵公
卫灵公问陈于孔子,孔子对曰:“俎豆之事,则尝闻之矣;军旅之事,未之学也。”明日遂行。
卫灵公向孔子问军队列阵的事。孔子回答说:「祭祀礼仪方面的事,我倒听说过;带兵打仗的事,我没有学过。」第二天孔子就离开了卫国。
在陈绝粮,从者病莫能兴。子路愠见曰:“君子亦有穷乎?”子曰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
孔子一行在陈国断了粮,随从的人都饿病了,起不来。子路气冲冲地来见孔子说:「君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?」孔子说:「君子固然也有困窘的时候,只是小人一困窘就什么都干得出来。」
子曰:“赐也,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?”对曰:“然,非与?”曰:“非也,予一以贯之。”
孔子说:「赐啊,你以为我是那种学得多又都记住的人吗?」子贡回答:「是啊,难道不是吗?」孔子说:「不是的,我是有一个根本把它们贯穿起来。」
子曰:“由,知德者鲜矣。”
孔子说:「仲由啊,懂得德的人太少了。」
子曰:“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!夫何为哉?恭己正南面而已矣。”
孔子说:「能够无所作为而使天下大治的,大概只有舜吧!他做了什么呢?不过是庄重地面朝南坐在王位上罢了。」
子张问行,子曰:“言忠信,行笃敬,虽蛮貊之邦行矣;言不忠信,行不笃敬,虽州里行乎哉?立则见其参于前也;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,夫然后行。”子张书诸绅。
子张问怎样才能行得通。孔子说:「说话忠诚守信,行事笃实恭敬,即使到了蛮貊之邦也行得通;说话不忠诚守信,行事不笃实恭敬,就是在本乡本土,行得通吗?站着,就仿佛看见「忠信笃敬」几个字立在面前;坐车,就仿佛看见它们靠在车前横木上。这样才行得通。」子张把这话写在自己的衣带上。
子曰:“直哉史鱼!邦有道如矢,邦无道如矢。君子哉蘧伯玉!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。”
孔子说:「史鱼真正直啊!国家有道时他像箭一样直,国家无道时他还是像箭一样直。蘧伯玉真是君子啊!国家有道时就出来做官,国家无道时就能把才能收起来藏在怀里。」
子曰:“可与言而不与之言,失人;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。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。”
孔子说:「可以同他谈却不同他谈,就错失了这个人;不可以同他谈却同他谈,就是白费口舌。有智慧的人既不错失人,也不白费口舌。」
子曰:“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”
孔子说:「有志之士和仁人,不会为了保命而损害仁,只有牺牲自己来成全仁的。」
子贡问为仁,子曰: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”
子贡问怎样培养仁德。孔子说:「工匠要做好他的活,一定先把工具磨快。住在这个国家,就要事奉大夫中的贤者,结交士人中的仁者。」
颜渊问为邦,子曰:“行夏之时,乘殷之辂,服周之冕,乐则《韶》、《舞》;放郑声,远佞人。郑声淫,佞人殆。”
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。孔子说:「用夏代的历法,坐殷代的车子,戴周代的礼帽,音乐就用《韶》和《武》;禁绝郑国的乐曲,疏远巧言谄媚的人。郑国的乐曲淫靡,谄媚的人危险。」
子曰:“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”
孔子说:「一个人没有长远的考虑,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。」
子曰:“已矣乎!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”
孔子说:「算了吧!我还没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。」
子曰:“臧文仲其窃位者与!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。”
孔子说:「臧文仲大概是个窃据官位的人吧!他明知柳下惠贤能,却不举荐他一同在朝任职。」
子曰:“躬自厚而薄责于人,则远怨矣。”
孔子说:「对自己责备得重,对别人责备得轻,就能远离怨恨了。」
子曰:“不曰‘如之何、如之何’者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”
孔子说:「一个人遇事从来不问「该怎么办、该怎么办」,那我对他也真没有办法了。」
子曰:“群居终日,言不及义,好行小慧,难矣哉!”
孔子说:「一群人整天聚在一起,说的话没有一句合乎道义,还喜欢卖弄小聪明——这种人真难办啊!」
子曰:“君子义以为质,礼以行之,孙以出之,信以成之。君子哉!”
孔子说:「君子把义当作根本,依着礼去实行,用谦逊的态度说出来,靠诚信去完成。这才是君子啊!」
子曰:“君子病无能焉,不病人之不己知也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只忧虑自己没有本事,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。」
子曰: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担心的是到死而名声不被人称道。」
子曰:“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凡事求之于自己,小人凡事求之于别人。」
子曰:“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庄重自持而不与人争,合群相处而不结党。」
子曰:“君子不以言举人,不以人废言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不因人说得好就举荐他,也不因人不好就否定他的话。」
子贡问曰:“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”子曰:“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
子贡问:「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的?」孔子说:「那大概是「恕」吧!自己不愿意的事,不要加在别人身上。」
子曰:“吾之于人也,谁毁谁誉?如有所誉者,其有所试矣。斯民也,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。”
孔子说:「我对于别人,诋毁过谁?称赞过谁?如果有所称赞,那一定是经过考验的。如今的百姓,正是夏商周三代凭着正道走过来的那批人。」
子曰:“吾犹及史之阙文也,有马者借人乘之,今亡矣夫!”
孔子说:「我还赶得上见到史官对不明白的地方留下空白,有马的人肯借给别人骑——如今连这些都没有了吧!」
子曰:“巧言乱德,小不忍,则乱大谋。”
孔子说:「花言巧语会败坏德行;小事上不忍耐,就会坏了大的谋划。」
子曰:“众恶之,必察焉;众好之,必察焉。”
孔子说:「众人都厌恶他,一定要考察一下;众人都喜欢他,也一定要考察一下。」
子曰:“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”
孔子说:「人能够把道发扬光大,不是道来把人发扬光大。」
子曰:“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。”
孔子说:「有了过错却不改正,这才真叫过错。」
子曰:“吾尝终日不食、终夜不寝以思,无益,不如学也。”
孔子说:「我曾经整天不吃、整夜不睡地去思索,结果没有益处,还不如去学习。」
子曰:“君子谋道不谋食。耕也馁在其中矣,学也禄在其中矣。君子忧道不忧贫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谋求的是道,不是衣食。去种田,也难免挨饿;去学习,俸禄自然在其中。君子忧虑的是道,不是贫穷。」
子曰:“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,虽得之,必失之;知及之,仁能守之,不庄以莅之,则民不敬;知及之,仁能守之,庄以莅之,动之不以礼,未善也。”
孔子说:「凭聪明得到了它,却不能用仁德守住,即使得到也一定会失去;凭聪明得到了它,能用仁德守住,可是不用庄重的态度去面对百姓,百姓就不会敬重;凭聪明得到了它,能用仁德守住,又能庄重地面对百姓,可是行动不合乎礼,那还是不够好。」
子曰:“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,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不可从小事上去了解,却可以承担大任;小人不能承担大任,却可以从小事上去了解。」
子曰:“民之于仁也,甚于水火。水火,吾见蹈而死者矣,未见蹈仁而死者也。”
孔子说:「百姓需要仁,比需要水火还迫切。水火,我见过有人踩进去而死的;踩进仁里而死的,我却没见过。」
子曰:“当仁不让于师。”
孔子说:「面对该行的仁,就是对老师也不必谦让。」
子曰:“君子贞而不谅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固守正道,却不拘泥于小信。」
子曰:“事君,敬其事而后其食。”
孔子说:「事奉君主,要先认真办好职事,然后才谈俸禄。」
子曰:“有教无类。”
孔子说:「施行教育不分贵贱贫富。」
子曰: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孔子说:「所走的道不同,就不必互相商量谋划。」
子曰:“辞达而已矣。”
孔子说:「言辞只要能把意思表达清楚就够了。」
师冕见,及阶,子曰:“阶也。”及席,子曰:“席也。”皆坐,子告之曰:“某在斯,某在斯。”师冕出。子张问曰:“与师言之道与?”子曰:“然,固相师之道也。”
乐师冕来见孔子。走到台阶前,孔子说:「这是台阶。」走到坐席旁,孔子说:「这是坐席。」大家都坐下后,孔子告诉他:「某人在这里,某人在这里。」乐师冕出去后,子张问:「这是同乐师说话的规矩吗?」孔子说:「是的,这本来就是帮助乐师的规矩。」
季氏
季氏将伐颛臾,冉有、季路见于孔子,曰:“季氏将有事于颛臾。”孔子曰:“求,无乃尔是过与?夫颛臾,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,且在邦域之中矣,是社稷之臣也。何以伐为?”冉有曰:“夫子欲之,吾二臣者皆不欲也。”孔子曰:“求,周任有言曰:‘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’危而不持,颠而不扶,则将焉用彼相矣?且尔言过矣,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,是谁之过与?”冉有曰:“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,今不取,后世必为子孙忧。”孔子曰:“求,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。丘也闻,有国有家者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盖均无贫,和无寡,安无倾。夫如是,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,既来之,则安之。今由与求也相夫子,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,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,而谋动干戈于邦内。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,而在萧墙之内也。”
季氏将要攻打颛臾。冉有、子路去见孔子说:「季氏将要对颛臾用兵了。」孔子说:「冉求,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?颛臾这个地方,从前先王让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,而且就在鲁国境内,是国家的臣属。为什么要攻打它?」冉有说:「是季氏想这么做,我们两个做臣子的都不想。」孔子说:「冉求,周任有句话说:「能施展才力就任职,不能胜任就辞去。」眼看着有危险却不去扶持,眼看着要跌倒却不去搀扶,那还要辅助的人做什么?况且你的话本身就错了: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,龟甲美玉在匣子里毁坏,这是谁的过错?」冉有说:「如今颛臾城墙坚固而且靠近费邑,现在不拿下来,后世一定成为子孙的忧患。」孔子说:「冉求,君子最恨那种明明想要却偏要找借口的人。我听说,有国的诸侯、有家的大夫,不怕财富少而怕分配不均,不怕人口少而怕不安定。财富分配均了就没有所谓贫穷,上下和睦就不觉得人少,境内安定就不会倾覆。做到这样,远方的人还不归服,就修明文教德化把他们招来;招来了,就使他们安定下来。如今仲由和冉求辅助季氏,远方的人不归服却不能招来,国家四分五裂却不能保全,反而谋划在境内动用武力。我恐怕季孙真正的忧患不在颛臾,而在自家的屏墙之内啊。」
孔子曰:“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;天下无道,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。自诸侯出,盖十世希不失矣;自大夫出,五世希不失矣;陪臣执国命,三世希不失矣。天下有道,则政不在大夫;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。”
孔子说:「天下有道的时候,制礼作乐和出兵征伐都由天子决定;天下无道的时候,制礼作乐和出兵征伐就由诸侯决定。由诸侯决定,大概传十代很少有不丧失的;由大夫决定,传五代很少有不丧失的;由家臣把持国政,传三代很少有不丧失的。天下有道,政权就不会落在大夫手里;天下有道,百姓也就不会私下议论了。」
孔子曰:“禄之去公室五世矣,政逮于大夫四世矣,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。”
孔子说:「鲁国的爵禄之权离开公室已经五代了,政权落到大夫手里也已经四代了,所以三桓的子孙如今也衰微了。」
孔子曰:“益者三友,损者三友。友直、友谅、友多闻,益矣;友便辟、友善柔、有便佞,损矣。”
孔子说:「有益的朋友三种,有害的朋友三种。同正直的人交友、同诚信的人交友、同见闻广博的人交友,是有益的;同谄媚逢迎的人交友、同当面奉承的人交友、同花言巧语的人交友,是有害的。」
孔子曰:“益者三乐,损者三乐。乐节礼乐、乐道人之善、乐多贤友,益矣;乐骄乐、乐佚游、乐宴乐,损矣。”
孔子说:「有益的爱好三种,有害的爱好三种。喜欢用礼乐来节制自己、喜欢称道别人的好处、喜欢多结交贤德的朋友,是有益的;喜欢骄纵作乐、喜欢闲荡游玩、喜欢宴饮无度,是有害的。」
孔子曰:“侍于君子有三愆: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,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,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。”
孔子说:「陪在君子身边容易犯三种过失:话还没轮到自己说就抢着说,叫作急躁;该自己说了却不说,叫作隐瞒;不看对方脸色就贸然开口,叫作盲目。」
孔子曰:“君子有三戒:少之时,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;及其壮也,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;及其老也,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有三件事要警惕:年轻的时候,血气还没有安定,要警惕的是女色;到了壮年,血气正刚强,要警惕的是争斗;到了老年,血气已经衰弱,要警惕的是贪得。」
孔子曰:“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。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,狎大人,侮圣人之言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有三样敬畏:敬畏天命,敬畏在上位的大人,敬畏圣人的话。小人不懂天命因而不敬畏,轻慢在上位的大人,侮辱圣人的话。」
孔子曰:“生而知之者上也,学而知之者次也;困而学之又其次也。困而不学,民斯为下矣。”
孔子说:「生下来就懂得的人是上等,经过学习才懂得的人是次一等,遇到困厄才去学的又次一等;遇到困厄还不肯学,这样的人就是下等了。」
孔子曰:“君子有九思:视思明,听思聪,色思温,貌思恭,言思忠,事思敬,疑思问,忿思难,见得思义。”
孔子说:「君子有九思:看要想着看清,听要想着听明,脸色要想着温和,容貌要想着恭敬,说话要想着忠诚,办事要想着认真,有疑要想着请教,发怒要想着后患,见到可得的要想着合不合义。」
孔子曰:“见善如不及,见不善如探汤;吾见其人矣。吾闻其语矣。隐居以求其志,行义以达其道;吾闻其语矣,未见其人也。”
孔子说:「见到善的,就像怕赶不上似的去追求;见到不善的,就像手伸进沸水里似的赶紧避开——这样的人我见过,这样的话我也听过。隐居起来以保全自己的志向,行义以贯彻自己的主张——这样的话我听过,这样的人却没有见过。」
齐景公有马千驷,死之日,民无德而称焉;伯夷、叔齐饿于首阳之下,民到于今称之。其斯之谓与?”
齐景公有四千匹马,死的那天,百姓找不出他有什么德行值得称道;伯夷、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,百姓到今天还称颂他们。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?
陈亢问于伯鱼曰:“子亦有异闻乎?”对曰:“未也。尝独立,鲤趋而过庭,曰:‘学《诗》乎?’对曰:‘未也。’‘不学《诗》,无以言。’鲤退而学《诗》。他日,又独立,鲤趋而过庭,曰:‘学《礼》乎?’对曰:‘未也。’‘不学《礼》,无以立。’鲤退而学《礼》。闻斯二者。”陈亢退而喜曰:“问一得三,闻《诗》,闻《礼》,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。”
陈亢问伯鱼说:「你在老师那里另外听到过什么特别的教诲吗?」伯鱼回答:「没有。有一次他独自站在庭中,我快步走过庭前,他问:「学《诗》了吗?」我回答:「还没有。」他说:「不学《诗》,就没法讲话。」我退下就去学《诗》。另一天,他又独自站着,我快步走过庭前,他问:「学《礼》了吗?」我回答:「还没有。」他说:「不学《礼》,就没法立身。」我退下就去学《礼》。我只听到过这两件。」陈亢退出来高兴地说:「我问一件事,却得到三样收获:听到了《诗》的道理,听到了《礼》的道理,还听到了君子对自己儿子并不偏私。」
邦君之妻,君称之曰夫人,夫人自称曰小童;邦人称之曰君夫人,称诸异邦曰寡小君;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。
诸侯的妻子,国君称她为「夫人」,夫人自称「小童」;国内的人称她为「君夫人」,对别国人则称她为「寡小君」;别国的人称她也叫「君夫人」。
阳货
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不见,归孔子豚。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,遇诸涂。谓孔子曰:“来,予与尔言。”曰:“怀其宝而迷其邦,可谓仁乎?”曰:“不可。”“好从事而亟失时,可谓知乎?”曰:“不可!”“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!”孔子曰:“诺,吾将仕矣。”
阳货想让孔子去拜见他,孔子不去,他就送孔子一只蒸熟的小猪。孔子打听到他不在家的时候去回拜,不料在路上碰见了。阳货对孔子说:「来,我同你说话。」他说:「怀藏着本领却听任国家迷乱,能叫作仁吗?」孔子说:「不能。」阳货说:「喜欢做事却屡次错过时机,能叫作智吗?」孔子说:「不能。」阳货说:「时光一天天过去,岁月是不等人的!」孔子说:「好吧,我打算出来做官了。」
子曰: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”
孔子说:「人的本性彼此相近,习染却使人相差很远。」
子曰:“唯上知与下愚不移。”
孔子说:「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人是不会改变的。」
子之武城,闻弦歌之声。夫子莞尔而笑,曰:“割鸡焉用牛刀?”子游对曰:“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:‘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’”子曰:“二三子,偃之言是也!前言戏之耳。”
孔子到武城,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。孔子微微一笑说:「杀一只鸡,何必用上宰牛的刀?」子游回答说:「从前我言偃听老师说过:「在上位的君子学了道就懂得爱人,在下位的百姓学了道就容易役使。」」孔子说:「弟子们,言偃的话是对的!我刚才那句不过是同他开个玩笑罢了。」
公山弗扰以费畔,召,子欲往。子路不说,曰:“末之也已,何必公山氏之之也?”子曰:“夫召我者而岂徒哉?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!”
公山弗扰占据费邑反叛,来召孔子,孔子想去。子路不高兴地说:「没有地方去也就算了,何必一定要到公山氏那里去呢?」孔子说:「那个召我去的人,难道会白白召我吗?如果有人肯用我,我就要在东方复兴周朝的政教啊!」
子张问仁于孔子,孔子曰:“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。”请问之,曰:“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恭则不侮,宽则得众,信则人任焉,敏则有功,惠则足以使人。”
子张向孔子问什么是仁。孔子说:「能在天下推行五种品德,就是仁了。」子张请问是哪五种,孔子说:「恭敬、宽厚、诚信、勤敏、慈惠。恭敬就不会招致侮辱,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,诚信就能得到别人任用,勤敏就能建立功绩,慈惠就足以使唤人。」
佛肸召,子欲往。子路曰:“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:‘亲于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。’佛肸以中牟畔,子之往也,如之何?”子曰:“然,有是言也。不曰坚乎,磨而不磷;不曰白乎,涅而不缁。吾岂匏瓜也哉?焉能系而不食?”
佛肸召孔子去,孔子想去。子路说:「从前我仲由听老师说过:「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,君子是不去的。」佛肸占据中牟反叛,您却要去,这怎么说呢?」孔子说:「是的,我说过这话。可不是说坚硬的东西吗?磨也磨不薄。不是说洁白的东西吗?染也染不黑。我难道是个匏瓜吗?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给人吃呢?」
子曰:“由也,女闻六言六蔽矣乎?”对曰:“未也。”“居!吾语女。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;好知不好学,其蔽也荡;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贼;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;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乱;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狂。”
孔子说:「仲由啊,你听说过六种品德和六种流弊吗?」子路回答:「没有。」孔子说:「坐下!我告诉你。爱好仁却不爱好学习,那流弊是愚昧;爱好智却不爱好学习,那流弊是放荡;爱好信却不爱好学习,那流弊是害人害己;爱好直却不爱好学习,那流弊是尖刻伤人;爱好勇却不爱好学习,那流弊是闯祸作乱;爱好刚却不爱好学习,那流弊是狂妄。」
子曰:“小子何莫学夫《诗》?《诗》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”
孔子说:「弟子们为什么没有人学《诗》呢?读《诗》可以激发情志,可以观察风俗得失,可以合群相处,可以怨刺不平。近处讲,可以用来事奉父母;远处讲,可以用来事奉君主;还能多认识一些鸟兽草木的名称。」
子谓伯鱼曰:“女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矣乎?人而不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!”
孔子对伯鱼说:「你研习过《周南》《召南》了吗?一个人如果不研习《周南》《召南》,那就好比脸正对着墙壁站着,一步也走不动啊!」
子曰:“礼云礼云,玉帛云乎哉?乐云乐云,钟鼓云乎哉?”
孔子说:「礼啊礼啊,难道只是指玉帛这些礼品吗?乐啊乐啊,难道只是指钟鼓这些乐器吗?」
子曰:“色厉而内荏,譬诸小人,其犹穿窬之盗也与?”
孔子说:「外表严厉而内心怯懦,拿小人来打比方,大概就像那种钻洞爬墙的小偷吧?」
子曰:“乡愿,德之贼也。”
孔子说:「那种四面讨好的老好人,正是败坏道德的贼。」
子曰:“道听而涂说,德之弃也。”
孔子说:「在路上听来的话就在路上传播,这是把德行丢掉了。」
子曰:“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?其未得之也,患得之;既得之,患失之。苟患失之,无所不至矣。”
孔子说:「那种鄙陋的人,可以同他一起事奉君主吗?他没得到职位时,总担心得不到;已经得到了,又总担心失掉。一旦担心失掉,那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。」
子曰:“古者民有三疾,今也或是之亡也。古之狂也肆,今之狂也荡;古之矜也廉,今之矜也忿戾;古之愚也直,今之愚也诈而已矣。”
孔子说:「古时候的人有三种毛病,如今恐怕连这些都没有了。古时的狂放是不拘小节,如今的狂放是放荡不羁;古时的矜持是棱角分明,如今的矜持是忿恨乖戾;古时的愚笨是直率,如今的愚笨就只是欺诈罢了。」
子曰: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”
孔子说:「花言巧语、一脸讨好,这种人少有仁德。」
子曰:“恶紫之夺朱也,恶郑声之乱雅乐也,恶利口之覆邦家者。”
孔子说:「我憎恶紫色夺去了红色的正统,憎恶郑国的乐曲扰乱了雅正的音乐,憎恶伶牙俐齿的人颠覆国家。」
子曰:“予欲无言。”子贡曰:“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”子曰: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”
孔子说:「我想不说话了。」子贡说:「您如果不说话,那我们这些学生传述什么呢?」孔子说:「天说过什么呢?四季照样运行,万物照样生长,天说过什么呢?」
孺悲欲见孔子,孔子辞以疾。将命者出户,取瑟而歌,使之闻之。
孺悲想见孔子,孔子推说有病不见。传话的人刚出门,孔子就取过瑟来一边弹一边唱,故意让他听见。
宰我问:“三年之丧,期已久矣!君子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。旧谷既没,新谷既升,钻燧改火,期可已矣。”子曰:“食夫稻,衣夫锦,于女安乎?”曰:“安!”“女安则为之!夫君子之居丧,食旨不甘,闻乐不乐,居处不安,故不为也。今女安,则为之!”宰我出,子曰:“予之不仁也!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,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!”
宰我问:「三年的丧期,时间太长了!君子三年不讲习礼,礼一定败坏;三年不演奏乐,乐一定崩坏。旧谷吃完了,新谷也登场了,钻木取火的木头也轮换了一遍,守丧一年也就可以了吧。」孔子说:「守丧不到三年就吃稻米、穿锦缎,你心里安吗?」宰我说:「安。」孔子说:「你心安就那样做吧!君子守丧期间,吃美味不觉得甘美,听音乐不觉得快乐,住在家里不觉得安适,所以才不那样做。如今你心安,那就那样做吧!」宰我出去后,孔子说:「宰予真不仁啊!孩子生下来三年,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。三年的丧期,是天下通行的丧礼。宰予难道就没有从他父母那里得到过三年的爱吗!」
子曰:“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?为之犹贤乎已。”
孔子说:「整天吃得饱饱的,什么心思也不用,这真难办啊!不是还有下棋这类游戏吗?做做那个,也比闲着强。」
子路曰:“君子尚勇乎?”子曰:“君子义以为上。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,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。”
子路说:「君子崇尚勇敢吗?」孔子说:「君子把义看得最高。君子有勇而无义,就会作乱;小人有勇而无义,就会做强盗。」
子贡曰:“君子亦有恶乎?”子曰:“有恶。恶称人之恶者,恶居下流而讪上者,恶勇而无礼者,恶果敢而窒者。”曰:“赐也亦有恶乎?”“恶徼以为知者,恶不孙以为勇者,恶讦以为直者。”
子贡说:「君子也有憎恶的事吗?」孔子说:「有憎恶的事。憎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,憎恶身居下位而毁谤上级的人,憎恶勇敢而不懂礼的人,憎恶果断而固执不通的人。」孔子又问:「赐啊,你也有憎恶的事吗?」子贡说:「我憎恶剽窃别人的见解却当作自己聪明的人,憎恶把不谦逊当作勇敢的人,憎恶把揭人隐私当作正直的人。」
子曰: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,近之则不孙,远之则怨。”
孔子说:「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相处的:亲近了他们就不知谦逊,疏远了他们又会怨恨。」
子曰:“年四十而见恶焉,其终也已。”
孔子说:「一个人到了四十岁还被人厌恶,那他这一生大概也就完了。」
微子
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孔子曰:“殷有三仁焉。”
微子离开了纣王,箕子做了他的奴隶,比干因为进谏而被杀。孔子说:「殷朝有三位仁人。」
柳下惠为士师,三黜。人曰:“子未可以去乎?”曰:“直道而事人,焉往而不三黜?枉道而事人,何必去父母之邦?”
柳下惠做狱官,三次被罢免。有人说:「您不可以离开鲁国吗?」他说:「按正道事奉人,到哪里去不会三次被罢免?如果不按正道事奉人,又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呢?」
齐景公待孔子曰:“若季氏,则吾不能。”以季、孟之间待之,曰:“吾老矣,不能用也。”孔子行。
齐景公谈到对待孔子的规格,说:「像鲁国国君对待季氏那样,我做不到。」于是用介于季氏、孟氏之间的规格对待他,又说:「我老了,不能用他了。」孔子就离开了齐国。
齐人归女乐,季桓子受之,三日不朝,孔子行。”
齐国送来一批女乐,季桓子接受了,三天不上朝理政,孔子就离开了鲁国。
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:“凤兮凤兮,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已而已而,今之从政者殆而!”孔子下,欲与之言,趋而辟之,不得与之言。
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车前走过,唱道:「凤凰啊凤凰,你的德行怎么这样衰微?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,未来的事还来得及。算了吧,算了吧!如今从政的人危险啊!」孔子下车,想同他说话,他快步走开躲避,孔子没能同他说上话。
长沮、桀溺耦而耕,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焉。长沮曰:“夫执舆者为谁?”子路曰:“为孔丘。”曰:“是鲁孔丘与?”曰:“是也。”曰:“是知津矣。”问于桀溺,桀溺曰:“子为谁?”曰:“为仲由。”曰:“是鲁孔丘之徒与?”对曰:“然。”曰:“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,岂若从辟世之士?”耰而不辍。子路行以告,夫子怃然曰:“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”
长沮、桀溺两人并排耕地,孔子从旁经过,让子路去打听渡口在哪里。长沮问:「那个握着缰绳的人是谁?」子路说:「是孔丘。」长沮说:「是鲁国的那个孔丘吗?」子路说:「是的。」长沮说:「那他早该知道渡口在哪里了。」子路又去问桀溺。桀溺说:「你是谁?」子路说:「我是仲由。」桀溺说:「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?」子路回答:「是的。」桀溺说:「天下到处都像洪水一样滔滔不绝,你同谁去改变它呢?况且你与其跟着那躲避坏人的人,何如跟着我们这些躲避整个乱世的人?」说完仍旧不停地耙土盖种。子路回来把话告诉孔子。孔子怅然说:「人不能和鸟兽合群共处,我不同世上的人在一起又同谁在一起呢?天下如果太平,我孔丘也就用不着出来改变它了。」
子路从而后,遇丈人,以杖荷蓧。子路问曰:“子见夫子乎?”丈人曰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?”植其杖而芸,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宿,杀鸡为黍而食之,见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以告,子曰:“隐者也。”使子路反见之,至则行矣。子路曰:“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不可废也,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?欲洁其身而乱大伦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,道之不行已知之矣。”
子路跟随孔子而落在后面,遇见一位老人,用拐杖挑着除草的农具。子路问:「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?」老人说:「四肢不劳动,五谷分不清,谁是你的老师?」说完把拐杖插在地上就去锄草。子路拱着手站在一旁。老人留子路住宿,杀鸡做饭给他吃,又让两个儿子出来相见。第二天,子路赶上孔子,把这事告诉了他。孔子说:「这是位隐士。」让子路回去再见他,到那里时人已经走了。子路说:「不出来做官是不合于义的。长幼之间的礼节尚且不可废弃,君臣之间的大义又怎么能废弃呢?想要自身清白,却搞乱了君臣这条大伦。君子出来做官,是为了实行这个义;至于道行不通,那是早就知道的了。」
逸民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子曰: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!”谓:“柳下惠、少连降志辱身矣,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”谓:“虞仲、夷逸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。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”
避世的高人有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孔子说:「不降低自己的志向,不辱没自己的身分,大概是伯夷、叔齐吧!」谈到柳下惠、少连,说:「他们降低了志向,辱没了身分;不过言语合乎伦理,行为经过考虑,也就是这样罢了。」谈到虞仲、夷逸,说:「他们隐居起来,放言高论;立身合于清高,弃官合于权变。我却与他们不同,没有什么一定可以,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。」
太师挚适齐,亚饭干适楚,三饭缭适蔡,四饭缺适秦,鼓方叔入于河,播鼗武入于汉,少师阳、击磬襄入于海。
太师挚去了齐国,二饭乐师干去了楚国,三饭乐师缭去了蔡国,四饭乐师缺去了秦国,打鼓的方叔到了黄河边,摇小鼓的武到了汉水边,少师阳和击磬的襄到了海边。
周公谓鲁公曰:“君子不施其亲,不使大臣怨乎不以,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,无求备于一人。”
周公对鲁公说:「君子不怠慢自己的亲族,不让大臣抱怨不被任用;老臣故旧没有大的过失就不要抛弃他们;也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。」
周有八士:伯达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随、季䯄。
周朝出过八位有名的贤士:伯达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随、季䯄。
子张
子张曰:“士见危致命,见得思义,祭思敬,丧思哀,其可已矣。”
子张说:「读书人见到危难能付出性命,见到可得的能想到义,祭祀时想着恭敬,居丧时想着哀痛——这样也就可以了。」
子张曰:“执德不弘,信道不笃,焉能为有?焉能为亡?”
子张说:「持守德行却不能弘大,信奉道理却不能笃实,这样的人有他不算多,没他也不算少。」
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,子张曰:“子夏云何?”对曰:“子夏曰:‘可者与之,其不可者拒之。’”子张曰:“异乎吾所闻。君子尊贤而容众,嘉善而矜不能。我之大贤与,于人何所不容?我之不贤与,人将拒我,如之何其拒人也?”
子夏的学生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。子张问:「子夏怎么说?」那学生回答:「子夏说:「可以交的就同他交,不可以交的就拒绝他。」」子张说:「这和我听到的不一样。君子尊重贤人而又能容纳众人,赞美善人而又能同情能力差的人。我若是个大贤,对别人有什么不能容纳的?我若是不贤,别人将要拒绝我,我又怎么谈得上拒绝别人呢?」
子夏曰:“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,致远恐泥,是以君子不为也。”
子夏说:「即使是小的技艺,也一定有可取之处;只是用它去追求远大的目标恐怕会陷住,所以君子不去做。」
子夏曰:“日知其所亡,月无忘其所能,可谓好学也已矣。”
子夏说:「每天知道一些自己所没有的,每月不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,这就可以称得上好学了。」
子夏曰:“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”
子夏说:「广泛地学习而坚守自己的志向,恳切地发问而多想眼前切近的事,仁就在这里头了。」
子夏曰:“百工居肆以成其事,君子学以致其道。”
子夏说:「各行工匠在作坊里完成他们的活计,君子靠学习来达成他的道。」
子夏曰:“小人之过也必文。”
子夏说:「小人有了过错,一定要加以掩饰。」
子夏曰:“君子有三变: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,听其言也厉。”
子夏说:「君子给人的感觉有三种变化:远看他很庄严,接近他却很温和,听他说话又很严正。」
子夏曰:“君子信而后劳其民,未信,则以为厉己也;信而后谏,未信,则以为谤己也。”
子夏说:「君子先取得百姓信任,然后才役使他们;没有信任就役使,百姓会以为在虐待自己。先取得信任,然后才进谏;没有信任就进谏,君主会以为在毁谤自己。」
子夏曰:“大德不逾闲,小德出入可也。”
子夏说:「大的德行上不能越出界限,小的德行上有些出入是可以的。」
子游曰:“子夏之门人小子,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。抑末也,本之则无,如之何?”子夏闻之,曰:“噫,言游过矣!君子之道,孰先传焉?孰后倦焉?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君子之道焉可诬也?有始有卒者,其惟圣人乎!”
子游说:「子夏的那些学生,做做洒水扫地、应对宾客、进退礼节这些事是可以的,可这些都是末节;根本的东西却没有,怎么行呢?」子夏听到后说:「唉,言游说错了!君子之道,哪一样先传授?哪一样后教倦?就好比草木,是要按类别区分的。君子之道怎么可以歪曲呢?能有始有终、本末兼备的,大概只有圣人吧!」
子夏曰:“仕而优则学,学而优则仕。”
子夏说:「做官有余力就去学习,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。」
子游曰:“丧致乎哀而止。”
子游说:「居丧,做到充分表达哀痛也就够了。」
子游曰:“吾友张也为难能也,然而未仁。”
子游说:「我的朋友子张,算是难能可贵的了,然而还没有做到仁。」
曾子曰:“堂堂乎张也,难与并为仁矣。”
曾子说:「子张的仪表堂堂啊,可惜难以同他一起做到仁。」
曾子曰:“吾闻诸夫子,人未有自致者也,必也亲丧乎!”
曾子说:「我听老师说过,人没有能自己充分流露真情的时候;如果有,一定是在父母的丧事上吧!」
曾子曰:“吾闻诸夫子,孟庄子之孝也,其他可能也;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,是难能也。”
曾子说:「我听老师说过,孟庄子的孝,别的地方别人也能做到;唯独他不更换父亲的旧臣、不改变父亲的政令,这是别人难以做到的。」
孟氏使阳肤为士师,问于曾子。曾子曰:“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如得其情,则哀矜而勿喜!”
孟氏派阳肤去做狱官,阳肤向曾子请教。曾子说:「在上位的人丧失了正道,百姓离心离德已经很久了。如果查清了案情,就该怜悯他们,不要沾沾自喜!」
子贡曰:“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。”
子贡说:「纣王的坏,未必像传说的那样厉害。所以君子憎恶居于下流之地,因为天下的坏事都会归到他身上。」
子贡曰:“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过也人皆见之,更也人皆仰之。”
子贡说:「君子的过错,就像日食月食:犯了过错,人人都看得见;改正过来,人人都仰望他。」
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:“仲尼焉学?”子贡曰:“文武之道未坠于地,在人。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,夫子焉不学?而亦何常师之有?”
卫国的公孙朝问子贡说:「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?」子贡说:「文王武王之道并没有失落在地上,还留在人间。贤能的人记住其中大的方面,不贤的人记住其中小的方面,没有哪里没有文王武王之道。老师哪里不能学呢?又何必要有固定的老师?」
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:“子贡贤于仲尼。”子服景伯以告子贡,子贡曰:“譬之宫墙,赐之墙也及肩,窥见室家之好;夫子之墙数仞,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、百官之富。得其门者或寡矣,夫子之云不亦宜乎!”
叔孙武叔在朝堂上对大夫们说:「子贡比仲尼贤能。」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子贡。子贡说:「拿围墙打比方吧:我这道墙只有齐肩高,从外面就能看见屋里的美好;老师那道墙有好几丈高,找不到门进去,就看不见宗庙的富丽、房舍的众多。能找到那道门的人大概很少,武叔那样说,不也很自然吗!」
叔孙武叔毁仲尼,子贡曰:“无以为也,仲尼不可毁也。他人之贤者,丘陵也,犹可逾也;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人虽欲自绝,其何伤于日月乎?多见其不知量也。”
叔孙武叔诋毁仲尼。子贡说:「不要这样做,仲尼是诋毁不了的。别人的贤德好比丘陵,还可以越过去;仲尼却好比日月,没有办法越过。一个人纵然想自绝于日月,那对日月又有什么损伤呢?只不过显出他不自量力罢了。」
陈子禽谓子贡曰:“子为恭也,仲尼岂贤于子乎?”子贡曰:“君子一言以为知,一言以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。夫子之不可及也,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夫子之得邦家者,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。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,如之何其可及也?”
陈子禽对子贡说:「您是有意谦恭吧,仲尼难道真比您贤能吗?」子贡说:「君子一句话就可以显出有智,一句话也可以显出无智,所以说话不能不谨慎。老师是赶不上的,就像天没法搭着梯子爬上去一样。老师如果能得到国家来治理,那就是所谓:让百姓立身,百姓就立起来;引导百姓,百姓就跟着走;安抚他们,他们就来归附;发动他们,他们就同心协力。他活着的时候人人尊荣他,他死了人人哀痛他,这怎么赶得上呢?」
尧曰
尧曰:“咨!尔舜,天之历数在尔躬,允执其中。四海困穷,天禄永终。”舜亦以命禹。曰:“予小子履,敢用玄牡,敢昭告于皇皇后帝:有罪不敢赦,帝臣不蔽,简在帝心。朕躬有罪,无以万方;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。”周有大赉,善人是富。“虽有周亲,不如仁人。百姓有过,在予一人。”谨权量,审法度,修废官,四方之政行焉。兴灭国,继绝世,举逸民,天下之民归心焉。所重:民、食、丧、祭。宽则得众,信则民任焉,敏则有功,公则说。
尧说:「啧啧!你这位舜,上天安排的帝位次序落在你身上了,要真诚地把握住那个「中」。假如四海百姓困顿穷乏,上天赐给你的禄位也就永远终结了。」舜也用这番话告诫禹。商汤说:「我这做小子的履,谨用黑色公牛作祭品,昭告于伟大光明的天帝:有罪的人我不敢擅自赦免,天帝的臣仆我也不敢隐瞒,一切都由天帝的心来鉴察。我自身若有罪,不要牵连天下万方;天下万方若有罪,罪都在我一人身上。」周朝大行封赏,善人因此富足。武王说:「纣虽有至亲,却不如我有仁人。百姓有过错,责任都在我一人身上。」他谨慎地校正度量衡,审定法度,恢复废置的官职,四方的政令就通行了。复兴被灭的国家,接续断绝的世系,起用被遗落的贤人,天下的百姓就归心了。所看重的是:百姓、粮食、丧礼、祭祀。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,诚信就能得到百姓信任,勤敏就能建立功绩,公正就能使人喜悦。
子张问于孔子曰:“何如斯可以从政矣?”子曰:“尊五美,屏四恶,斯可以从政矣。”子张曰:“何谓五美?”子曰:“君子惠而不费,劳而不怨,欲而不贪,泰而不骄,威而不猛。”子张曰:“何谓惠而不费?”子曰:“因民之所利而利之,斯不亦惠而不费乎?择可劳而劳之,又谁怨?欲仁而得仁,又焉贪?君子无众寡,无小大,无敢慢,斯不亦泰而不骄乎?君子正其衣冠,尊其瞻视,俨然人望而畏之,斯不亦威而不猛乎?”子张曰:“何谓四恶?”子曰:“不教而杀谓之虐;不戒视成谓之暴;慢令致期谓之贼;犹之与人也,出纳之吝谓之有司。”
子张问孔子说:「怎样才可以治理政事?」孔子说:「尊崇五种美德,摒除四种恶政,就可以治理政事了。」子张说:「什么叫五种美德?」孔子说:「君子给人恩惠而自己不耗费,役使百姓而百姓不怨恨,有欲求而不贪婪,安泰而不骄横,威严而不凶猛。」子张说:「什么叫给人恩惠而自己不耗费?」孔子说:「顺着百姓能得利的地方去让他们得利,这不就是给人恩惠而自己不耗费吗?挑选可以让百姓出力的事再让他们出力,又有谁会怨恨?自己想要仁而得到了仁,又贪什么呢?君子无论对多数人还是少数人、无论对大事还是小事,都不敢怠慢,这不就是安泰而不骄横吗?君子整好衣冠,目光庄重,庄严得让人望而生畏,这不就是威严而不凶猛吗?」子张说:「什么叫四种恶政?」孔子说:「事先不教导,出了事就杀,叫作虐;事先不告诫,却要求马上做成,叫作暴;命令下得松懈,却又限定期限,叫作贼;同样是给人东西,出手时却吝啬小气,那就是衙门小吏的作风了。」
孔子曰:“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;不知礼,无以立也;不知言,无以知人也。”
孔子说:「不懂得天命,就没有办法做君子;不懂得礼,就没有办法立身;不懂得分辨别人的话,就没有办法了解人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