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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苑

西汉 · 刘向

说苑[西汉]刘向

儒家典籍

初读可按四书入手:大学立纲、论语记言、孟子展开、中庸收束。再读诗经、尚书、礼记与春秋三传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录、传习录是经学之外看儒学怎么被讲开的几条路。

说苑[西汉]刘向

卷一君道

晋平公问于师旷曰:“人君之道如何?”对曰:“人君之道清净无为,务在博爱,趋在任贤;广开耳目,以察万方;不固溺于流俗,不拘系于左右;廓然远见,踔然独立;屡省考绩,以临臣下。此人君之操也。”平公曰:“善!”

晋平公问师旷:「做人君的道理该怎样?」师旷回答:「做人君的道理是清净无为,专心在博爱,趋向在任用贤人;广开耳目,来考察各方;不沉溺在流俗里,不被左右的人拴住;开阔而看得远,超然独立;屡次省察考核政绩,来临视臣下。这就是人君的操守。」平公说:「好!」

齐宣王谓尹文曰:“人君之事何如?”尹文对曰:“人君之事,无为而能容下。夫事寡易从,法省易因;故民不以政获罪也。大道容众,大德容下;圣人寡为而天下理矣。书曰:‘睿作圣’。诗人曰:‘岐有夷之行,子孙其保之!’”宣王曰:“善!”

齐宣王对尹文说:「人君的职事该怎样?」尹文回答:「人君的职事,是无为而能容纳在下的人。事情少就容易遵从,法令简就容易依循;所以百姓不会因为政令而获罪。大道容纳众人,大德容纳在下的人;圣人少作为而天下就治理了。《尚书》说:『睿智就成就圣明。』诗人说:『岐山有平坦的道路,子孙要保住它!』」宣王说:「好!」

成王封伯禽为鲁公,召而告之曰:“尔知为人上之道乎?凡处尊位者必以敬,下顺德规谏,必开不讳之门,撙节安静以借之,谏者勿振以威,毋格其言,博采其辞,乃择可观。夫有文无武,无以威下,有武无文,民畏不亲,文武俱行,威德乃成;既成威德,民亲以服,清白上通,巧佞下塞,谏者得进,忠信乃畜。”伯禽再拜受命而辞。

成王封伯禽做鲁公,召来告诉他说:「你知道做在上者的道理吗?凡是处在尊位的人一定要敬慎,对下面顺从道德的规谏,一定要打开让人直言不讳的门,撙节安静来凭借它。对进谏的人不要用威势去震慑,不要拒绝他的话,广泛采取他的言辞,再选择值得看的。有文没有武,无法威服下面;有武没有文,百姓畏惧却不亲近。文武一齐施行,威和德才成就;威德已经成就,百姓亲近而服从,清白的风气通到上面,巧佞被堵住,进谏的人能够上来,忠信才蓄积得住。」伯禽再拜受命后告辞。

陈灵公行僻而言失,泄冶曰:“陈其亡矣!吾骤谏君,君不吾听而愈失威仪。夫上之化下,犹风靡草,东风则草靡而西,西风则草靡而东,在风所由而草为之靡,是故人君之动不可不慎也。夫树曲木者恶得直景,人君不直其行,不敬其言者,未有能保帝王之号,垂显令之名者也。易曰:‘夫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之,况其迩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违之,况其迩者乎?言出于身,加于民;行发乎迩,见乎远。言行君子之枢机,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,可不慎乎?’天地动而万物变化。诗曰:‘慎尔出话,敬尔威仪,无不柔嘉。’此之谓也。今君不是之慎而纵恣焉,不亡必弒。”灵公闻之,以泄冶为妖言而杀之,后果弒于征舒。

陈灵公行为邪僻、说话失误,泄冶说:「陈大概要亡了!我屡次进谏国君,国君不听我,威仪丢失得更厉害。在上的感化在下,就像风吹草仆:东风来草就向西倒,西风来草就向东倒,草随着风的来向而仆倒。所以人君的举动不可不谨慎。种弯曲的树木,怎能得到直的影子;人君自身的行为不直、说话不敬慎,从来没有能保住帝王的名号、把显赫美好的名声流传下去的。《周易》说:『君子住在自己屋里,说出来的话好,千里之外都会应和,何况近处的人呢?住在自己屋里,说出来的话不好,千里之外都会违逆,何况近处的人呢?话从自身发出,加到百姓身上;行为从近处发出,在远处显现。言行是君子的枢机,枢机一发动,就是荣辱的主宰。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,能不谨慎吗?』天地一动,万物就变化。《诗经》说:『谨慎你说出的话,敬慎你的威仪,没有不柔和美善的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如今君不在这些事上谨慎,却放纵恣意,即使不亡也一定会被杀。」灵公听见了,把泄冶的话当成妖言而杀掉他,后来果然死在夏征舒手里。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吾闻君子不博,有之乎?”孔子对曰:“有之。”哀公曰:“何为其不博也?”孔子对曰:“为其有二乘。”哀公曰:“有二乘则何为不博也?”孔子对曰:“为行恶道也。”哀公惧焉。有间曰:“若是乎君子之恶恶道之甚也!”孔子对曰:“恶恶道不能甚,则其好善道亦不能甚;好善道不能甚,则百姓之亲之也,亦不能甚。”诗云:‘未见君子,忧心惙惙,亦既见止,亦既觏止,我心则说。’诗之好善道之甚也如此。哀公曰:“善哉!吾闻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。微孔子,吾焉闻斯言也哉?”

鲁哀公问孔子:「我听说君子不玩博戏,有这回事吗?」孔子回答:「有。」哀公说:「为什么不玩博戏?」孔子回答:「因为它有二乘。」哀公说:「有二乘,为什么就不玩博戏?」孔子回答:「因为那是走恶道。」哀公害怕了。过了一会儿说:「君子厌恶恶道,竟到了这样的地步!」孔子回答:「厌恶恶道不能到极点,爱好善道也就不能到极点;爱好善道不能到极点,百姓亲近他也就不能到极点。」《诗经》说:『没有见到君子,心里忧愁惙惙;已经见到了,已经遇上了,我的心就高兴。』诗里爱好善道到极点,就是这样。哀公说:「好啊!我听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,不成全别人的坏事。没有孔子,我哪里听得到这样的话呢?」

河间献王曰:“尧存心于天下,加志于穷民,痛万姓之罹罪,忧众生之不遂也。有一民饥,则曰此我饥之也;有一人寒,则曰此我寒之也;一民有罪,则曰此我陷之也。仁昭而义立,德博而化广;故不赏而民劝,不罚而民治。先恕而后教,是尧道也。当舜之时,有苗氏不服,其所以不服者,大山在其南,殿山在其北;左洞庭之波,右彭蠡之川;因此险也,所以不服,禹欲伐之,舜不许,曰:‘谕教犹未竭也,究谕教焉,而有苗氏请服,天下闻之,皆非禹之义,而归舜之德。’”

河间献王说:「尧把心放在天下,把心意加在穷苦的百姓身上,痛心万民遭受罪罚,忧虑众生不能顺利成长。有一个百姓挨饿,就说这是我让他饿的;有一个人受冻,就说这是我让他冻的;一个百姓有罪,就说这是我使他陷进去的。仁显明而义树立,德广博而教化宽广;所以不赏赐而百姓自己勤勉,不刑罚而百姓自己治理。先宽恕然后教导,这就是尧的道。舜的时候,有苗氏不归服。他们所以不归服,是因为大山在南边,殿山在北边,左边是洞庭的水,右边是彭蠡的河;凭着这些险阻,所以不归服。禹想攻打他们,舜不许,说:『晓谕教化还没有用尽。』把晓谕教化做到尽头,有苗氏请求归服。天下听见了,都责备禹的义,而归向舜的德。」

周公践天子之位布德施惠,远而逾明,十二牧,方三人,出举远方之民,有饥寒而不得衣食者,有狱讼而失职者,有贤才而不举者,以入告乎天子,天子于其君之朝也,摄而进之曰:“意朕之政教有不得者与!何其所临之民有饥寒不得衣食者,有狱讼而失职者,有贤才而不举者?”其君归也,乃召其国大夫,告用天子之言,百姓闻之皆喜曰:“此诚天子也!何居之深远而见我之明也,岂可欺哉!”故牧者所以辟四门,明四目,达四聪也,是以近者亲之,远者安之。诗曰:“柔远能迩,以定我王”,此之谓矣。

周公登上天子的位子,布德施惠,越远越显得明白。十二州牧,每边三个人,出去举发远方的百姓:有饥寒却得不到衣食的,有狱讼却职事错乱的,有贤才却不被举荐的,回来报告天子。天子在他们国君来朝的时候,引他们进前说:「想来是我的政教有不到的地方吧!为什么你们所治理的百姓,有饥寒得不到衣食的,有狱讼职事错乱的,有贤才不被举荐的?」那些国君回去,就召集本国大夫,把天子的话告诉他们。百姓听见了都高兴说:「这真是天子啊!住得那么深远,看我们却这样明白,怎么能欺骗呢!」所以设牧,是用来开辟四方的门、明亮四方的眼睛、通达四方的听闻。因此近处的人亲近他,远处的人安定下来。《诗经》说:「安抚远方、亲睦近处,来安定我王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河间献王曰:“禹称民无食,则我不能使也;功成而不利于人,则我不能劝也;故疏河以导之,凿江通于九派,洒五湖而定东海,民亦劳矣,然而不怨者,利归于民也。”

河间献王说:「禹声称:百姓没有吃的,我就不能役使他们;事情做成了却对人没有利,我就不能劝勉他们。所以疏通黄河来引导,开凿江水通向九条支流,分泄五湖而安定东海。百姓也劳苦了,却不怨恨,因为利归到了百姓身上。」

禹出见罪人,下车问而泣之,左右曰:“夫罪人不顺道,故使然焉,君王何为痛之至于此也?”禹曰:“尧舜之人,皆以尧舜之心为心;今寡人为君也,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,是以痛之。”书曰:“百姓有罪,在予一人。”

禹出门看见罪人,下车询问并为他哭泣。左右的人说:「罪人不顺正道,才落到这样,君王为什么痛心到这个地步?」禹说:「尧舜时候的人,都以尧舜的心为心;如今我做君,百姓各自以自己的心为心,所以痛心。」《尚书》说:「百姓有罪,责任在我一人。」

虞人与芮人质其成于文王,入文王之境,则见其人民之让为士大夫;入其国则见其士大夫让为公卿;二国者相谓曰:“其人民让为士大夫,其士大夫让为公卿,然则此其君亦让以天下而不居矣。”二国者,未见文王之身,而让其所争以为闲田而反。孔子曰:“大哉文王之道乎!其不可加矣!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,敬慎恭己而虞芮自平。”故书曰:“惟文王之敬忌。”此之谓也。

虞人和芮人把他们的和解交付文王裁断。进入文王的境界,就看见那里的人民互相谦让去做士大夫;进入国都,就看见士大夫互相谦让去做公卿。两国的人互相说:「人民谦让去做士大夫,士大夫谦让去做公卿,那么他们的国君也会把天下让出去而不自己占着了。」两国的人还没见到文王本人,就把所争的地方让出来当作闲田而返回。孔子说:「伟大啊,文王的道!不能再增加了!不行动而改变,无为而成就,敬慎恭己,虞芮自然平息。」所以《尚书》说:「只在于文王的敬畏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成王与唐叔虞燕居,剪梧桐叶以为圭,而授唐叔虞曰:“余以此封汝。”唐叔虞喜,以告周公,周公以请曰:“天子封虞耶?”成王曰:“余一与虞戏也。”周公对曰:“臣闻之,天子无戏言,言则史书之,工诵之,士称之。”于是遂封唐叔虞于晋,周公旦可谓善说矣,一称而成王益重言,明爱弟之义,有辅王室之固。

成王和唐叔虞闲居,剪梧桐叶做成圭,交给唐叔虞说:「我用这个封你。」唐叔虞高兴了,去告诉周公。周公因而请示说:「天子封虞了吗?」成王说:「我不过跟虞开了个玩笑。」周公回答:「臣听说,天子没有戏言。话说出来,史官就记下来,乐工就诵读,士就称引。」于是就把唐叔虞封在晋。周公旦可以称得上善于进说了:称引一次,成王就更加看重自己的话,显明了爱弟弟的义,又有辅助王室的稳固。

当尧之时,舜为司徒,契为司马,禹为司空,后稷为田畴,夔为乐正,倕为工师,伯夷为秩宗,皋陶为大理,益掌驱禽,尧体力便巧不能为一焉,尧为君而九子为臣,其何故也?尧知九职之事,使九子者各受其事,皆胜其任以成九功,尧遂成厥功以王天下,是故知人者王道也,知事者臣道也,王道知人,臣道知事,毋乱旧法而天下治矣。

尧的时候,舜做司徒,契做司马,禹做司空,后稷管田亩,夔做乐正,倕做工师,伯夷做秩宗,皋陶做大理,益掌管驱赶禽兽。尧论体力灵巧,一样也做不来。尧做君而九个人做臣,是什么缘故?尧知道九种职事,让这九个人各自接受职事,都胜任而成就九功,尧于是成就他的功业而称王天下。所以知人是王的道,知事是臣的道。王道在知人,臣道在知事,不扰乱旧法,天下就治理了。

汤问伊尹曰:“三公九卿,二十七大夫,八十一元士,知之有道乎?”伊尹对曰:“昔者尧见人而知,舜任人然后知,禹以成功举之。夫三君之举贤,皆异道而成功,然尚有失者,况无法度而任己,直意用人,必大失矣。故君使臣自贡其能,则万一之不失矣,王者何?以选贤。夫王者得贤材以自辅,然后治也,虽有尧舜之明,而股肱不备,则主恩不流,化泽不行,故明君在上,慎于择士,务于求贤,设四佐以自辅,有英俊以治官,尊其爵,重其禄,贤者进以显荣,罢者退而劳力,是以主无遗忧,下无邪慝,百官能治,臣下乐职,恩流群生,润泽草木,昔者虞舜左禹右皋陶,不下堂而天下治,此使能之效也。”

汤问伊尹:「三公九卿、二十七大夫、八十一元士,了解他们有办法吗?」伊尹回答:「从前尧看见人就知道,舜任用之后才知道,禹凭做成的事来举用。三位君主举贤,道路不同却都成功,尚且还有失误的,何况没有法度、只凭自己、任意用人,一定大失。所以君让臣自己呈献才能,就万分之一也不会失。王者靠什么?靠选贤。王者得到贤才来辅助自己,然后才能治理。即使有尧舜的明察,股肱不齐备,主上的恩也流布不出去,教化的润泽也行不开。所以明君在上,谨慎选择士,专心求贤,设立四佐来辅助自己,有英俊的人来治理官职,尊他的爵,加重他的俸禄,贤的人进而显荣,疲弱的人退下去从事劳力。因此主上没有遗留的忧虑,下面没有邪慝,百官能够治理,臣下乐于职事,恩惠流到群生,润泽草木。从前虞舜左边是禹、右边是皋陶,不用走下堂而天下治理,这就是使用能人的功效。」

武王问太公曰:“举贤而以危亡者,何也?”太公曰:“举贤而不用,是有举贤之名,而不得真贤之实也。”武王曰:“其失安在?”太公望曰:“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,不得真贤也。”武王曰:“好用小善者何如?”太公曰:“君好听誉而不恶谗也,以非贤为贤,以非善为善,以非忠为忠,以非信为信;其君以誉为功,以毁为罪;有功者不赏,有罪者不罚;多党者进,少党者退;是以群臣比周而蔽贤,百吏群党而多奸;忠臣以诽死于无罪,邪臣以誉赏于无功。其国见于危亡。”武王曰:“善!吾今日闻诽誉之情矣。”

武王问太公:「举用贤人却因此危亡,为什么?」太公说:「举贤却不任用,是有举贤的名,却得不到真贤的实。」武王说:「过失在哪里?」太公望说:「过失在君只喜欢用小善罢了,得不到真贤。」武王说:「喜欢用小善的人怎样?」太公说:「君喜欢听称誉而不厌恶谗言,把不是贤的当成贤,把不是善的当成善,把不是忠的当成忠,把不是信的当成信;那个君把称誉当成功,把毁谤当成罪;有功的不赏,有罪的不罚;党羽多的进用,党羽少的斥退。因此群臣互相勾结而遮蔽贤人,百吏结党而多奸;忠臣因为被诽谤,无罪而死;邪臣因为被称誉,无功而赏。他的国家就显出危亡。」武王说:「好!我今天听到诽谤和称誉的实情了。」

武王问太公曰:“得贤敬士,或不能以为治者,何也?”太公对曰:“不能独断,以人言断者殃也。”武王曰:“何为以人言断?”太公对曰:“不能定所去,以人言去;不能定所取,以人言取;不能定所为,以人言为;不能定所罚,以人言罚;不能定所赏,以人言赏。贤者不必用,不肖者不必退,而士不必敬。”武王曰:“善,其为国何如?”太公对曰:“其为人恶闻其情,而喜闻人之情;恶闻其恶,而喜闻人之恶;是以不必治也。”武王曰:“善。”

武王问太公:「得到贤人、敬重士,有的却不能因此治理,为什么?」太公回答:「不能独自决断,凭别人的话来决断的,就遭殃。」武王说:「什么叫凭别人的话来决断?」太公回答:「不能决定去掉谁,凭别人的话去掉;不能决定取用谁,凭别人的话取用;不能决定做什么,凭别人的话做;不能决定罚谁,凭别人的话罚;不能决定赏谁,凭别人的话赏。贤的人不一定被用,不肖的人不一定被斥退,士也不一定被敬重。」武王说:「好。这样治国会怎样?」太公回答:「这样的人厌恶听见自己的实情,喜欢听见别人的实情;厌恶听见自己的恶,喜欢听见别人的恶;所以不一定能治理。」武王说:「好。」

齐桓公问于宁戚曰:“筦子今年老矣,为弃寡人而就世也,吾恐法令不行,人多失职,百姓疾怨,国多盗贼,吾何如而使奸邪不起,民衣食足乎?”宁戚对曰:“要在得贤而任之。”桓公曰:“得贤奈何?”宁戚对曰:“开其道路,察而用之,尊其位,重其禄,显其名,则天下之士骚然举足而至矣。”桓公曰:“既以举贤士而用之矣,微夫子幸而临之,则未有布衣屈奇之士踵门而求见寡人者。”宁戚对曰:“是君察之不明,举之不显;而用之疑,官之卑,禄之薄也;且夫国之所以不能士者,有五阻焉:主不好士,谄谀在旁,一阻也;言便事者,未尝见用,二阻也;壅塞掩蔽,必因近习,然后见察,三阻也;讯狱诘穷其辞,以法过之,四阻也;执事适欲,擅国权命,五阻也。去此五阻,则豪俊并兴,贤智求处;五阻不去,则上蔽吏民之情,下塞贤士之路;是故明王圣主之治,若夫江海无不受,故长为百川之主;明王圣君无不容,故安乐而长久。因此观之,则安主利人者,非独一士也。”桓公曰:“善,吾将着夫五阻以为戒本也。”

齐桓公问宁戚:「管子(管仲)今年老了,将要丢下寡人去世,我怕法令不能推行,人多失职,百姓怨恨,国里盗贼多。我怎样才能使奸邪不起来、百姓衣食充足呢?」宁戚回答:「关键在得到贤人而任用。」桓公说:「怎样得到贤人?」宁戚回答:「打开道路,考察而任用,尊他的位子,加重他的俸禄,显扬他的名,天下的士就会骚动着抬脚到来。」桓公说:「已经举用贤士了。若不是夫子幸而来到,还没有穿布衣、才具出众的士登门求见寡人。」宁戚回答:「这是君考察得不明,举用得不显;任用时怀疑,官位低,俸禄薄。况且国家所以不能得到士,有五道阻隔:主上不喜好士,谄谀的人在旁边,是第一阻;讲便利政事的人从不曾被用,是第二阻;壅塞掩蔽,一定要靠近习,然后才被察觉,是第三阻;审讯狱讼把话追问穷尽,再用刑法去压制,是第四阻;管事的人顺着私欲,专擅国家的权命,是第五阻。去掉这五阻,豪俊一齐兴起,贤智的人来求处;五阻不去,上面就蔽住吏民的实情,下面就堵住贤士的路。所以明王圣主的治理,像江海没有不接受的,所以长久做百川的主;明王圣君没有不容纳的,所以安乐而长久。由此看来,安定主上、有利于人的,并不只是一个士。」桓公说:「好,我将把这五阻写下来作为警戒的根本。」

齐景公问于晏子曰:“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。”对曰:“婴闻之,国具官而后政可善。”景公作色曰:“齐国虽小,则何为不具官乎?”对曰:“此非臣之所复也。昔先君桓公,身体堕懈,辞会不给,则隰朋侍;左右多过,刑罚不中,则弦章侍;居处肆纵,左右慑畏,则东郭牙侍;田野不修,人民不安,则宁戚侍;军吏怠,戎士偷,则王子成父侍;德义不中,信行衰微,则筦子侍;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,以人之厚补其薄;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,兵加于有罪而不顿;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。今君之失多矣,未有一士以闻者也,故曰未具。”景公曰:“善。吾闻高缭与夫子游,寡人请见之。”晏子曰:“臣闻为地战者不能成王,为禄仕者不能成政;若高缭与婴为兄弟久矣,未尝干婴之过,补婴之阙,特进仕之臣也,何足以补君。”

齐景公问晏子:「寡人想跟随夫子,把齐国的政做好。」晏子回答:「婴听说,国家官职齐备,然后政才能做好。」景公变了脸色说:「齐国虽然小,为什么说官职不齐备?」回答:「这不是臣所要回复的。从前先君桓公,身体懒惰懈怠、辞令应对接不上,就有隰朋在旁边;左右过失多、刑罚不得当,就有弦章在旁边;起居放纵、左右畏惧,就有东郭牙在旁边;田野不整治、人民不安,就有宁戚在旁边;军吏怠惰、战士苟且,就有王子成父在旁边;德义不得当、信行衰微,就有管子在旁边。先君能用别人的长处接续自己的短处,用别人的厚补自己的薄,所以辞令传到很远而不违逆,军队加到有罪的人身上而不受挫。因此诸侯朝他的德,天子送来祭肉。如今君的过失多了,却没有一个士来让您听见,所以说还没齐备。」景公说:「好。我听说高缭和夫子交游,寡人请求见他。」晏子说:「臣听说为土地作战的人不能成就王业,为俸禄做官的人不能成就政绩。像高缭和婴做兄弟已经很久了,从不曾指摘婴的过失、补婴的缺漏,只是求进做官的臣,哪里够用来补君。」

燕昭王问于郭隗曰:“寡人地狭人寡,齐人削取八城,匈奴驱驰楼烦之下,以孤之不肖,得承宗庙,恐危社稷,存之有道乎?”郭隗曰:“有,然恐王之不能用也。”昭王避席请闻之,郭隗曰:“帝者之臣,其名,臣也,其实,师也;王者之臣,其名,臣也,其实,友也;霸者之臣,其名,臣也,其实,宾也;危国之臣,其名,臣也,其实,虏也。今王将东面,目指气使以求臣,则厮役之材至矣;南面听朝,不失揖让之礼以求臣,则人臣之材至矣;西面等礼相亢,下之以色,不乘势以求臣,则朋友之材至矣;北面拘指,逡巡而退以求臣,则师傅之材至矣。如此则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,唯王择焉。”燕王曰:“寡人愿学而无师。”郭隗曰:“王诚欲兴道,隗请为天下之士开路。”于是燕王常置郭隗上坐南面,居三年,苏子闻之,从周归燕;邹衍闻之,从齐归燕;乐毅闻之,从赵归燕;屈景闻之,从楚归燕。四子毕至,果以弱燕幷强齐;夫燕齐非均权敌战之国也,所以然者,四子之力也。诗曰:“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”此之谓也。

燕昭王问郭隗:「寡人地窄人少,齐人削取了八座城,匈奴在楼烦之下驰骋。凭孤这样不肖,得以承继宗庙,怕危及社稷,保存它有办法吗?」郭隗说:「有,只怕王不能用。」昭王离开席请求听。郭隗说:「帝者的臣,名义上是臣,实际上是师;王者的臣,名义上是臣,实际上是友;霸者的臣,名义上是臣,实际上是宾;危国的臣,名义上是臣,实际上是俘虏。如今王将面向东,用眼神气色指使来求臣,那么厮役之才就到了;面向南听朝,不失去揖让的礼来求臣,那么人臣之才就到了;面向西行对等的礼、相对抗礼,把脸色放低,不凭势来求臣,那么朋友之才就到了;面向北、敛手指示,迟疑后退来求臣,那么师傅之才就到了。这样,上可以称王,下可以称霸,只请王选择。」燕王说:「寡人愿意学却没有老师。」郭隗说:「王果真想兴起道,隗请求为天下的士开路。」于是燕王常常把郭隗放在上座、面向南。过了三年,苏子听见了,从周归向燕;邹衍听见了,从齐归向燕;乐毅听见了,从赵归向燕;屈景听见了,从楚归向燕。四个人都到了,果然用弱燕兼并了强齐。燕和齐并不是权势均等、可以对等作战的国家,所以能这样,是四个人的力量。《诗经》说:「贤士济济众多,文王因此得安宁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楚庄王既服郑伯,败晋师,将军子重,三言而不当,庄王归,过申侯之邑,申侯进饭,日中而王不食,申侯请罪,庄王喟然叹曰:“吾闻之,其君贤者也,而又有师者王;其君中君也,而又有师者霸;其君下君也,而群臣又莫若君者亡。今我,下君也,而群臣又莫若不谷恐亡,且世不绝圣,国不绝贤;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,若吾生者,何以食为?”故战服大国义从诸侯,戚然忧恐圣知不在乎身,自惜不肖,思得贤佐,日中忘饭,可谓明君矣。

楚庄王已经使郑伯归服,打败晋军。将军子重三次进言都不恰当。庄王回来,经过申侯的城邑,申侯进上饭,到了正午王还不吃。申侯请罪,庄王叹息说:「我听说:那个君是贤君,又有老师的,能称王;那个君是中等的君,又有老师的,能称霸;那个君是下等的君,群臣又没有赶上君的,就会灭亡。如今我是下等的君,群臣又没有赶不上不谷的,怕要灭亡。况且世上不会断绝圣人,国里不会断绝贤人;天下有贤人而我独自得不到,像我这样活着,还吃什么?」所以战胜大国、用义使诸侯跟从,却忧惧圣智不在自己身上,痛惜自己不肖,想得到贤人辅佐,正午忘了吃饭,可以称得上明君了。

明主者有三惧,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,二曰得意而恐骄,三曰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,何以识其然也?越王勾践与吴人战,大败之,兼有九夷,当是时也,南面而立,近臣三,远臣五,令群臣曰闻吾过而不告者其罪刑,此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者也。昔者晋文公与楚人战,大胜之,烧其军,火三日不灭,文公退而有忧色,侍者曰:“君大胜楚,今有忧色,何也?”文公曰:“吾闻能以战胜而安者,其唯圣人乎!若夫诈胜之徒,未尝不危也,吾是以忧。”此得意而恐骄也。昔齐桓公得筦仲隰朋,辩其言,说其义,正月之朝,令具太牢进之先祖,桓公西面而立,筦仲隰朋东面而立,桓公赞曰:“自吾得听二子之言,吾目加明,耳加聪,不敢独擅,愿荐之先祖。”此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者也。齐景公出猎,上山见虎,下泽见蛇,归召晏子而问之曰:“今日寡人出猎,上山则见虎,下泽则见蛇,殆所谓之不祥也。”晏子曰:“国有三不祥,是不与焉,夫有贤而不知,一不祥;知而不用,二不祥;用而不任,三不祥也;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也。今山上见虎,虎之室也,下泽见蛇,蛇之穴也,如虎之室,如蛇之穴而见之,曷为不祥也。”

明主有三种惧怕:一是处在尊位却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,二是得意却怕骄傲,三是听到天下最好的话却怕不能实行。凭什么看出是这样的?越王勾践和吴人作战,大败吴人,兼并九夷。正当这时,他面向南站着,近臣三个,远臣五个,命令群臣说:听见我的过失却不告诉的,他的罪用刑。这就是处在尊位却怕听不到过失。从前晋文公和楚人作战,大胜,烧掉楚军,火三天不灭。文公退下来有忧色。侍者说:「君大胜楚,如今有忧色,为什么?」文公说:「我听说能够打了胜仗还安定的,大概只有圣人吧!至于用诈取胜的人,没有不危险的,我因此忧虑。」这就是得意却怕骄傲。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、隰朋,辨明他们的话,喜悦他们的义。正月朝见,命令备办太牢进献给先祖。桓公面向西站着,管仲、隰朋面向东站着。桓公称赞说:「自从我得以听两位的话,我的眼睛更加明,耳朵更加聪,不敢独自专擅,愿意把它进献给先祖。」这就是听到天下最好的话却怕不能实行。齐景公出去打猎,上山看见虎,下到泽里看见蛇,回来召晏子问:「今天寡人出去打猎,上山就看见虎,下泽就看见蛇,大概就是所谓的不祥吧。」晏子说:「国家有三种不祥,这些不在其中。有贤人却不知道,是一不祥;知道却不任用,是二不祥;任用却不信任,是三不祥。所谓不祥,是像这样的。如今山上看见虎,那是虎的巢穴;下泽看见蛇,那是蛇的洞穴。像虎的巢穴、像蛇的洞穴而看见它们,为什么不祥?」

楚庄王好猎,大夫谏曰:“晋楚敌国也,楚不谋晋,晋必谋楚,今王无乃耽于乐乎?”王曰:“吾猎将以求士也,其榛藂刺虎豹者,吾是以知其勇也;其攫犀搏兕者,吾是以知其劲有力也;罢田而分所得,吾是以知其仁也。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,楚国以安。”故曰:苟有志则无非事者,此之谓也。汤之时大旱七年,雒坼川竭,煎沙烂石,于是使人持三足鼎,祝山川,教之祝曰:政不节耶?使人疾耶?苞苴行耶?谗夫昌耶?宫室营耶?女谒盛耶?何不雨之极也,盖言未已而天大雨,故天之应人,如影之随形,响之效声者也。诗云:“上下奠瘗,靡神不宗。”言疾旱也。

楚庄王喜欢打猎。大夫进谏说:「晋和楚是敌国,楚不谋划对付晋,晋一定谋划对付楚。如今王只怕是耽溺在快乐里吧?」王说:「我打猎是要求士。那些在丛榛里刺杀虎豹的,我因此知道他勇;那些抓犀牛搏兕的,我因此知道他强劲有力;打猎结束分配所得,我因此知道他仁。凭这条路得到三个士,楚国因此安定。」所以说:只要有志向,就没有不是事的,说的就是这个。汤的时候大旱七年,洛水干裂、河流枯竭,沙石像被煎烂。于是派人捧着三足鼎,向山川祝祷,教他祝词说:政令没有节度吗?役使人民太苦吗?苞苴贿赂通行吗?谗人昌盛吗?宫室营造过多吗?女谒太盛吗?为什么旱到了极点还不下雨?话大概还没说完,天就下大雨。所以上天应和人,像影子跟着形体、回响应和声音。《诗经》说:「上上下下奠祭掩埋,没有神不尊崇。」说的是急于求雨的旱灾。

殷太戊时,有桑谷生于庭,昏而生,比旦而拱,史请卜之汤庙,太戊从之,卜者曰:“吾闻之,祥者福之先者也,见祥而为不善,则福不生;殃者祸之先者也,见殃而能为善,则祸不至。”于是乃早朝而晏退,问疾吊丧,三日而桑谷自亡。

殷太戊的时候,有桑和谷生在庭中,黄昏生出来,等到天亮已经有两手合围那么粗。史官请求到汤庙问卜,太戊听从。占卜的人说:「我听说,祥兆是福的先导,看见祥兆却做不善的事,福就不生;殃兆是祸的先导,看见殃兆却能做善事,祸就不到。」于是就早朝晚退,探问疾病、吊唁丧事,三天而桑谷自己消失。

高宗者,武丁也,高而宗之,故号高宗,成汤之后,先王道缺,刑法违犯,桑谷俱生乎朝,七日而大拱,武丁召其相而问焉,其相曰:“吾虽知之,吾弗得言也。闻诸祖己,桑谷者野草也,而生于朝,意者国亡乎?”武丁恐骇,饬身修行,思先王之政,兴灭国,继绝世;举逸民,明养老。三年之后,蛮夷重译而朝者七国,此之谓存亡继绝之主,是以高而尊之也。

高宗就是武丁,尊崇他所以称高宗。成汤之后,先王的道缺失,刑法违犯,桑和谷一齐生在朝廷,七天就大到两手合围。武丁召他的相来问。相说:「我虽然知道,我不能说。从祖己那里听说:桑谷是野草,却生在朝廷,想来国家要亡了吧?」武丁恐惧,整饬自身、修养德行,思考先王的政,兴起灭亡的国家,接续断绝的世代,举用隐逸的民,显明养老。三年之后,蛮夷经过多重翻译来朝的有七国。这就是所谓存亡继绝的主,因此尊崇他。

宋大水,鲁人吊之曰:“天降淫雨,溪谷满盈,延及君地,以忧执政,使臣敬吊。”宋人应之曰:“寡人不佞,斋戒不谨,邑封不修,使人不时,天加以殃,又遗君忧,拜命之辱。”君子闻之曰:“宋国其庶几乎!”问曰:“何谓也?”曰:“昔者夏桀殷纣不任其过,其亡也忽焉;成汤文武知任其过,其兴也勃焉;夫过而改之,是犹不过。故曰其庶几乎!”宋人闻之,夙兴夜寐,早朝晏退,吊死问疾,戮力宇内。三年,岁丰政平,向使宋人不闻君子之语,则年谷未丰而国未宁,诗曰:“佛时仔肩,示我显德行。”此之谓也。

宋国发大水,鲁人吊问说:「上天降下过量的雨,溪谷满溢,延及君的土地,让执政忧虑,派臣恭敬吊问。」宋人应答说:「寡人没有才能,斋戒不谨,城邑封疆不整治,役使人民不合时,上天加上祸殃,又留给君忧虑,拜受您屈尊的使命。」君子听见了说:「宋国大概差不多了!」有人问:「什么意思?」他说:「从前夏桀、殷纣不承担自己的过失,灭亡来得很快;成汤、文王、武王知道承担自己的过失,兴起得很快。有过失而改正,就像没有过失。所以说大概差不多了!」宋人听见了,早起晚睡,早朝晚退,吊唁死者、探问病人,合力治理境内。三年,年成丰、政平。假如宋人没有听到君子的话,那么年谷不会丰、国家不会安宁。《诗经》说:「帮助担负这副担子,把显明的德行指示给我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楚昭王有疾,卜之曰:“河为祟。”大夫请用三牲焉。王曰:“止,古者先王割地制土,祭不过望;江、汉、睢、漳,楚之望也;祸福之至,不是过也。不谷虽不德,河非所获罪也。”遂不祭焉。仲尼闻之曰:“昭王可谓知天道矣,其不失国,宜哉!”

楚昭王有病,占卜说:「黄河在作祟。」大夫请求用三牲祭祀。王说:「停下。古代先王划分土地、制定疆土,祭祀不超过望祭;江、汉、睢、漳,是楚的望。祸福到来,不会超过这些。不谷虽然没有德,黄河不是我所获罪的对象。」于是不祭祀。仲尼听见了说:「昭王可以称得上知道天道了,他不失去国家,是应该的!」

楚昭王之时,有云如飞鸟,夹日而飞三日,昭王患之,使人乘驿东而问诸太史州黎,州黎曰:“将虐于王身,以令尹司马说焉则可。”令尹司马闻之,宿斋沐浴,将自以身祷之焉。王曰:“止,楚国之有不谷也,由身之有匈胁也;其有令尹司马也,由身之有股肱也。匈胁有疾,转之股肱,庸为去是人也?”

楚昭王的时候,有云像飞鸟,夹着太阳飞了三天。昭王为此忧虑,派人乘驿马向东去问太史州黎。州黎说:「将要虐害到王的身上,用令尹、司马去解说就可以。」令尹、司马听见了,隔夜斋戒沐浴,将要用自己的身子去祷告。王说:「停下。楚国有不谷,就像身子有胸胁;有令尹、司马,就像身子有股肱。胸胁有病,转移到股肱,哪里是去掉这个人呢?」

邾文公卜徙于绎,史曰:“利于民不利于君。”君曰:“苟利于民,寡人之利也,天生烝民而树之君,以利之也,民既利矣,孤必与焉!”侍者曰:“命可长也,君胡不为?”君曰:“命在牧民,死之短长,时也;民苟利矣,吉孰大焉。”遂徙于绎。

邾文公问卜,要迁到绎。史官说:「利于民,不利于君。」君说:「如果利于民,就是寡人的利。天生众民而设立国君,是要利于他们。民已经得利了,孤一定也在其中!」侍者说:「寿命可以延长,君为什么不那样做?」君说:「使命在牧养人民。死的短长,是时运;民如果得利,还有什么吉利比这个更大?」于是迁到绎。

楚庄王见天不见妖,而地不出孽,则祷于山川曰:“天其忘予欤?”此能求过于天,必不逆谏矣,安不忘危,故能终而成霸功焉。

楚庄王看见天上不出现妖异、地上不生出灾孽,就向山川祷告说:「上天是忘记我了吗?」这是能向上天求自己的过失,一定不会违逆进谏,安而不忘危,所以能终于成就霸业。

汤曰:“药食先尝于卑,然后至于贵;药言先献于贵,然后闻于卑。”故药尝乎卑,然后至乎贵,教也;药言献于贵,然后闻于卑,道也。故使人味食然后食者,其得味也多;使人味言然后闻言者,其得言也少。是以明王之言,必自他听之,必自他闻之,必自他择之,必自他取之,必自他聚之,必自他藏之,必自他行之;故道以数取之为明,以数行之为章,以数施之万物为藏。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,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。

汤说:「药和食物先让地位低的人尝,然后再到尊贵的人;药石之言先献给尊贵的人,然后再让地位低的人听见。」所以药让地位低的人先尝,再到尊贵的人,这是教;药石之言献给尊贵的人,再让地位低的人听见,这是道。所以让人先辨味然后自己吃的,得到的味多;让人先辨言然后自己听的,得到的话少。因此明王的话,一定从别人那里听,一定从别人那里闻,一定从别人那里选择,一定从别人那里取,一定从别人那里聚,一定从别人那里藏,一定从别人那里实行。所以道用多次取就是明,用多次行就是彰明,用多次施到万物就是藏。因此求道的人不用眼睛而用心地,取道的人不用手而用耳朵。

楚文王有疾,告大夫曰:“筦饶犯我以义,违我以礼,与处不安,不见不思,然吾有得焉,必以吾时爵之;申侯伯,吾所欲者,劝我为之;吾所乐者,先我行之。与处、则安,不见、则思,然吾有丧焉,必以吾时遗之。”大夫许诺,乃爵筦饶以大夫,赠申侯伯而行之。申侯伯将之郑,王曰:“必戒之矣,而为人也不仁,而欲得人之政,毋以之鲁、卫、宋、郑。”不听,遂之郑,三年而得郑国之政,五月而郑人杀之。

楚文王有病,告诉大夫说:「筦饶用义来冒犯我,用礼来违逆我,和他相处不安宁,看不见也不想念,可是我有所得,一定要在我还在的时候给他爵;申侯伯,我所想要的,劝我去做;我所乐的,抢先替我做。和他相处就安宁,看不见就想念,可是我有所失,一定要在我还在的时候遣送他。」大夫答应了,就给筦饶大夫的爵,赠送申侯伯并让他走。申侯伯将要去郑,王说:「一定要警戒了。你为人没有仁,却想得到别人的政,不要到鲁、卫、宋、郑去。」他不听,就到了郑,三年得到郑国的政,五个月郑人杀了他。

赵简子与栾激游,将沈于河,曰:“吾尝好声色矣,而栾激致之;吾尝好宫室台榭矣,而栾激为之;吾尝好良马善御矣,而栾激求之。今吾好士六年矣,而栾激未尝进一人,是进吾过而黜吾善也。”

赵简子和栾激交游,将要把他沉到河里,说:「我曾经喜好声色,栾激就送来;我曾经喜好宫室台榭,栾激就做成;我曾经喜好良马和好御者,栾激就访求。如今我喜好士已经六年了,栾激却不曾举荐一个人。这是助长我的过失、废黜我的善。」

或谓赵简子曰:“君何不更乎?”简子曰:“诺。”左右曰:“君未有过,何更?”君曰:“吾谓是诺,未必有过也,吾将求以来谏者也,今我却之,是却谏者,谏者必止,我过无日矣。”

有人对赵简子说:「君为什么不更改呢?」简子说:「好。」左右的人说:「君没有过失,改什么?」简子说:「我说这个『好』,未必是有过失。我将求取前来进谏的人。如今我拒绝他,就是拒绝进谏的人,进谏的人一定停止,我的过失就没有几天了。」

韩武子田,兽已聚矣,田车合矣,传来告曰:“晋公薨。”武子谓栾怀子曰:“子亦知君好田猎也,兽已聚矣,田车合矣,吾可以卒猎而后吊乎?”怀子对曰:“范氏之亡也,多辅而少拂,今臣于君,辅也;畾于君,拂也,君胡不问于畾也?”武子曰:“盈而欲拂我乎?而拂我矣,何必畾哉?”遂辍田。

韩武子打猎,野兽已经聚齐,猎车已经会合,传来报告说:「晋公去世了。」武子对栾怀子说:「你也知道君喜欢田猎,野兽已经聚齐,猎车已经会合,我可以先打完猎再去吊唁吗?」怀子回答:「范氏灭亡,是因为辅佐的人多、拂逆的人少。如今臣对于君,是辅佐;畾对于君,是拂逆。君为什么不问畾呢?」武子说:「盈是要拂逆我吗?你已经拂逆我了,何必还要畾呢?」于是停止打猎。

师经鼓琴,魏文侯起舞,赋曰:“使我言而无见违。”师经援琴而撞文侯不中,中旒溃之,文侯谓左右曰:“为人臣而撞其君,其罪如何?”左右曰:“罪当烹。”提师经下堂一等。师经曰:“臣可一言而死乎?”文侯曰:“可。”师经曰:“昔尧舜之为君也,唯恐言而人不违;桀纣之为君也,唯恐言而人违之。臣撞桀纣,非撞吾君也。”文侯曰:“释之!是寡人之过也,悬琴于城门以为寡人符,不补旒以为寡人戒。”

师经弹琴,魏文侯起来跳舞,吟诵说:「让我说的话不要被人违逆。」师经拿起琴去撞文侯,没有撞中,撞到冕旒上,旒散了。文侯对左右说:「做臣的却撞他的君,罪该怎样?」左右说:「罪该烹。」把师经提到堂下一级台阶。师经说:「臣可以讲一句话再死吗?」文侯说:「可以。」师经说:「从前尧舜做君,只怕话说出来别人不违逆;桀纣做君,只怕话说出来别人违逆。臣撞的是桀纣,不是撞我的君。」文侯说:「放了他!这是寡人的过失。把琴悬挂在城门上作为寡人的符信,不修补冕旒作为寡人的警戒。」

齐景公游于蒌,闻晏子卒,公乘舆素服,驿而驱之,自以为迟,下车而趋,知不若车之速,则又乘,比至于国者四下而趋,行哭而往矣,至伏尸而号曰:“子大夫日夜责寡人,不遗尺寸,寡人犹且淫泆而不收,怨罪重积于百姓。今天降祸于齐国,不加寡人而加夫子,齐国之社稷危矣,百姓将谁告矣?”

齐景公在蒌游玩,听说晏子死了。公乘车穿着素服,用驿马驱驰,自己还觉得慢,下车小跑;知道不如车快,就又上车。等到到达国都,四次下车小跑,边走边哭着前往。到了,伏在尸体上号哭说:「子大夫日夜责备寡人,一尺一寸都不放过,寡人尚且放纵而不收敛,怨罪沉重地堆积在百姓身上。如今天降祸给齐国,不加在寡人身上却加在夫子身上,齐国的社稷危险了,百姓将向谁去告诉?」

晏子没十有七年,景公饮诸大夫酒,公射出质,堂上唱善,若出一口,公作色太息,播弓矢。弦章入,公曰:“章,自吾失晏子,于今十有七年,未尝闻吾过不善,今射出质而唱善者,若出一口。”弦章对曰:“此诸臣之不肖也,知不足知君之善,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。然而有一焉,臣闻之:君好之,则臣服之;君嗜之,则臣食之。夫尺蠖食黄,则其身黄,食苍则其身苍;君其犹有陷人言乎?”公曰:“善!今日之言,章为君,我为臣。”是时海人入鱼,公以五十乘赐弦章归,鱼乘塞涂,抚其御之手,曰:“曩之唱善者,皆欲若鱼者也。”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,故过失不掩,今诸臣谄谀以干利,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,今所辅于君,未见众而受若鱼,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,固辞鱼不受。君子曰:弦章之廉,乃晏子之遗训也。夫天之生人也,盖非以为君也;天之立君也,盖非以为位也。夫为人君行其私欲而不顾其人,是不承天意忘其位之所以宜事也,如此者,春秋不予能君而夷狄之,郑伯恶一人而兼弃其师,故有夷狄不君之辞,人主不以此自省,惟既以失实,心奚因知之,故曰:有国者不可以不学春秋,此之谓也。

晏子死后十七年,景公请各位大夫喝酒。公射箭射出了靶,堂上叫好,像从一张嘴里出来。公变了脸色长叹,放下弓矢。弦章进来,公说:「章,自从我失去晏子,到如今十七年,不曾听见我的过失不善。如今射射出了靶,叫好的人像从一张嘴里出来。」弦章回答:「这是各位臣子不肖,智不足以知道君的善,勇不足以冒犯君的脸色。可是还有一点,臣听说:君喜好的,臣就服用;君嗜爱的,臣就吃。尺蠖吃黄的,身子就黄;吃苍的,身子就苍。君只怕还有被人的话陷进去的地方吧?」公说:「好!今天的话,章做君,我做臣。」这时海上的人送进鱼来,公用五十辆车赐给弦章带回去。装鱼的车堵塞了路,弦章按着御者的手说:「刚才叫好的人,都是想要像这些鱼一样的人。」从前晏子推辞赏赐来匡正国君,所以过失不被掩盖;如今各位臣子谄谀来求利,所以射出靶还叫好像从一张嘴里出来。如今辅佐君,还没看见众人,就接受像这些鱼一样的赏,是违反晏子的义而顺从谄谀的欲望,坚决推辞鱼不接受。君子说:弦章的廉洁,是晏子留下的训诫。天生育人,并不是为了做君;天设立君,并不是为了位子。做人君的放行私欲而不顾那些人,是不承奉天意,忘记了位子所应当做的事。像这样的,《春秋》不承认他能做君,而把他当成夷狄。郑伯厌恶一个人而一并抛弃他的军队,所以有夷狄、不像国君的措辞。人主不因此自己反省,既然已经失去实情,心又凭什么知道?所以说:有国的人不可以不学《春秋》。说的就是这个。

齐人弒其君,鲁襄公援戈而起曰:“孰臣而敢杀其君乎?”师惧曰:“夫齐君治之不能,任之不肖,纵一人之欲以虐万夫之性,非所以立君也。其身死自取之也;今君不爱万夫之命而伤一人之死,奚其过也。其臣已无道矣,其君亦不足惜也。”

齐人杀了他们的国君,鲁襄公拿起戈站起来说:「哪个臣子敢杀他的国君?」师惧说:「齐君治理不了,任用的是不肖的人,放纵一个人的欲望来虐待万民的本性,不是用来设立国君的。他自身死去,是自己取的。如今君不爱惜万民的性命,却为一个人的死伤心,多么过分。他的臣已经无道了,他的君也不值得可惜。」

孔子曰:“文王似元年,武王似春王,周公似正月,文王以王季为友,以太任为母,以太姒为妃,以武王周公为子,以泰颠闳夭为臣,其本美矣。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,正其国以正天下,伐无道,刑有罪,一动天下正,其事正矣。春致其时,万物皆及生,君致其道,万人皆及治,周公戴己而天下顺之,其诚至矣。”

孔子说:「文王像『元年』,武王像『春王』,周公像『正月』。文王以王季为父辈友人,以太任为母,以太姒为妃,以武王、周公为子,以泰颠、闳夭为臣,他的根本是美的。武王端正自身来端正他的国,端正他的国来端正天下,讨伐无道,惩罚有罪,一行动天下就正,他的事是正的。春到了它的时令,万物都来得及生长;君尽到他的道,万人都来得及治理。周公自己承担而天下顺从他,他的诚到极点了。」

尊君卑臣者,以势使之也。夫势失则权倾,故天子失道,则诸侯尊矣;诸侯失政,则大夫起矣;大夫失官,则庶人兴矣。由是观之,上不失而下得者,未尝有也。

使君尊、使臣卑,是用势来役使他们。势一失,权就倾覆。所以天子失道,诸侯就尊了;诸侯失政,大夫就起来了;大夫失官,庶人就兴起了。由此看来,上面不失去而下面得到的,从来没有过。

孔子曰:夏道不亡,商德不作;商德不亡,周德不作;周德不亡,春秋不作;春秋作而后君子知周道亡也。故上下相亏也,犹水火之相灭也,人君不可不察而大盛其臣下,此私门盛而公家毁也,人君不察焉,则国家危殆矣。筦子曰:权不两错,政不二门。故曰:胫大于股者难以步,指大于臂者难以把,本小末大,不能相使也。

孔子说:夏的道不灭亡,商的德就不会兴起;商的德不灭亡,周的德就不会兴起;周的德不灭亡,《春秋》就不会著作;《春秋》著作之后,君子才知道周道灭亡了。所以上下互相亏损,就像水火互相灭。人君不可不察,却大大盛他的臣下,这是私门盛而公家毁。人君不察这个,国家就危险了。管子说:权不能两边安放,政不能从两道门出来。所以说:小腿大于大腿的人难以迈步,手指大于手臂的人难以把握。根本小、末梢大,就不能互相役使。

司城子罕相宋,谓宋君曰:“国家之危定,百姓之治乱,在君行之赏罚也;赏当则贤人劝,罚得则奸人止;赏罚不当,则贤人不劝,奸人不止,奸邪比周,欺上蔽主,以争爵禄,不可不慎也。夫赏赐让与者,人之所好也,君自行之;刑罚杀戮者,人之所恶也,臣请当之。”君曰:“善,子主其恶,寡人行其善,吾知不为诸侯笑矣。”于是宋君行赏赐而与子罕刑罚,国人知刑戮之威,专在子罕也,大臣亲也,百姓附之,居期年,子罕逐其君而尊其政,故曰:无弱君无强大夫。老子曰:“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,不可以借人。”此之谓也。

司城子罕做宋相,对宋君说:「国家的危定、百姓的治乱,在于君施行的赏罚。赏得当,贤人就勤勉;罚得当,奸人就停止。赏罚不当,贤人就不勤勉,奸人就不停止,奸邪勾结,欺上蔽主,来争爵禄,不可不谨慎。赏赐给予,是人所喜好的,请君自己施行;刑罚杀戮,是人所厌恶的,请让臣来担当。」君说:「好。你主持那恶的,寡人施行那善的,我知道不会被诸侯笑话了。」于是宋君施行赏赐,而把刑罚交给子罕。国人知道刑戮的威专在子罕,大臣亲近他,百姓归附他。过了一周年,子罕赶走他的君而专揽他的政。所以说:没有弱君就没有强大夫。老子说:「鱼不可以脱离深渊,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借给别人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卷二臣术

人臣之术,顺从而复命,无所敢专,义不苟合,位不苟尊;必有益于国,必有补于君;故其身尊而子孙保之。故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,行六正则荣,犯六邪则辱,夫荣辱者,祸福之门也。何谓六正六邪?六正者:一曰萌芽未动,形兆未见,昭然独见存亡之几,得失之要,预禁乎不然之前,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,天下称孝焉,如此者圣臣也。二曰虚心白意,进善信道,勉主以体谊,谕主以长策,将顺其美,匡救其恶,功成事立,归善于君,不敢独伐其劳,如此者良臣也。三曰卑身贱体,夙兴夜寐,进贤不解,数称于往古之德行事以厉主意,庶几有益,以安国家社稷宗庙,如此者忠臣也。四曰明察幽,见成败早,防而救之,引而复之,塞其间,绝其源,转祸以为福,使君终以无忧,如此者智臣也。五曰守文奉法,任官职事,辞禄让赐,不受赠遗,衣服端齐,饮食节俭,如此者贞臣也。六曰国家昏乱,所为不道,然而敢犯主之颜面,言君之过失,不辞其诛,身死国安,不悔所行,如此者直臣也,是为六正也。六邪者:一曰安官贪禄,营于私家,不务公事,怀其智,藏其能,主饥于论,渴于策,犹不肯尽节,容容乎与世沈浮上下,左右观望,如此者具臣也。二曰主所言皆曰善,主所为皆曰可,隐而求主之所好即进之,以快主耳目,偷合苟容与主为乐,不顾其后害,如此者谀臣也。三曰中实颇险,外容貌小谨,巧言令色,又心嫉贤,所欲进则明其美而隐其恶,所欲退则明其过而匿其美,使主妄行过任,赏罚不当,号令不行,如此者奸臣也。四曰智足以饰非,辩足以行说,反言易辞而成文章,内离骨肉之亲,外妒乱朝廷,如此者谗臣也。五曰专权擅势,持招国事以为轻重于私门,成党以富其家,又复增加威势,擅矫主命以自显贵,如此者贼臣也。

做人臣的方法,是顺从然后回报成命,没有敢专擅的,义不苟且附和,位子不苟且求尊;一定要对国家有益,一定要对君有补。所以自身尊贵而子孙保住它。所以人臣的行为有六正六邪,实行六正就荣,触犯六邪就辱。荣辱是祸福的门。什么叫六正六邪?六正:一是萌芽还没动、形兆还没出现,就昭然独自看见存亡的几微、得失的要害,预先禁止在还没那样之前,使主上超然立在显荣的地方,天下称他孝,像这样的是圣臣。二是虚心洁意,进献善、信从道,用体谊勉励主上,用长远的计策晓谕主上,顺着助成他的美,匡正补救他的恶,功成事立,把善归给君,不敢独自夸耀自己的劳苦,像这样的是良臣。三是降低自身、看轻形体,早起晚睡,举荐贤人不懈怠,屡次称引往古的德行事迹来砥砺主上的心意,希望有益,来安定国家社稷宗庙,像这样的是忠臣。四是明察幽隐,早早看见成败,防止而补救,牵引而恢复,堵住缝隙,断绝源头,把祸转成福,使君终于没有忧虑,像这样的是智臣。五是守文奉法,担任官职做事,辞让俸禄赏赐,不接受赠送,衣服端正整齐,饮食节俭,像这样的是贞臣。六是国家昏乱,所做的不合道,却敢冒犯主上的颜面,说出君的过失,不推辞被诛杀,自身死而国家安,不后悔所做的,像这样的是直臣。这就是六正。六邪:一是安于官位贪俸禄,经营私家,不从事公事,怀藏智、藏起能,主上饥于议论、渴于计策,还不肯尽节,随波和世事上下沉浮,左右观望,像这样的是具臣。二是主上所说的都说好,主上所做的都说可以,暗中求主上所喜好的就进献,来快主上的耳目,苟且迎合求容,和主上作乐,不顾后害,像这样的是谀臣。三是内心实在偏邪险恶,外表容貌小心谨慎,巧言令色,心里又嫉妒贤人,想进用的就显明他的美而隐藏他的恶,想斥退的就显明他的过而藏起他的美,使主上妄行、用人过分,赏罚不当,号令不行,像这样的是奸臣。四是智足够掩饰过错,辩足够推行游说,把话反过来说、把辞改换而写成文章,对内离散骨肉之亲,对外妒乱朝廷,像这样的是谗臣。五是专权擅势,把持招揽国事,在私门里定轻重,结成党羽来富自己的家,又再增加威势,擅自假托主命来使自己显贵,像这样的是贼臣。

六曰谄言以邪,坠主不义,朋党比周,以蔽主明,入则辩言好辞,出则更复异其言语,使白黑无别,是非无间,伺侯可推,而因附然,使主恶布于境内,闻于四邻,如此者亡国之臣也,是谓六邪。贤臣处六正之道,不行六邪之术,故上安而下治,生则见乐,死则见思,此人臣之术也。

六是用邪僻的话谄媚,把主上坠落到不义,朋党勾结,来遮蔽主上的明察,进去就用巧辩好辞,出来又改换他的言语,使黑白没有分别,是非没有间隙,窥伺可以推戴的时机就趁势依附,使主上的恶散布在境内,传到四邻,像这样的是亡国之臣。这就是六邪。贤臣处在六正的道上,不走六邪的路,所以上安而下治,活着被人乐见,死了被人思念。这就是做人臣的方法。

汤问伊尹曰:“三公九卿大夫列士,其相去何如?”伊尹对曰:“三公者,知通于大道,应变而不穷,辩于万物之情,通于天道者也;其言足以调阴阳,正四时,节风雨,如是者举以为三公,故三公之事,常在于道也。九卿者,不失四时通于沟渠,修堤防,树五谷,通于地理者也;能通不能通,能利不能利,如此者举以为九卿,故九卿之事,常在于德也。大夫者,出入与民同众,取去与民同利,通于人事,行犹举绳,不伤于言,言之于世,不害于身,通于关梁,实于府库,如是者举以为大夫,故大夫之事常在于仁也。列士者,知义而不失其心,事功而不独专其赏,忠政强谏而无有奸诈,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,如是者举以为列士,故列士之事,常在于义也。故道德仁义定而天下正,凡此四者明王臣而不臣。”汤曰:“何谓臣而不臣?”伊尹对曰:“君之所不名臣者四:诸父、臣而不名,诸兄、臣而不名,先生之臣、臣而不名,盛德之士、臣而不名,是谓大顺。”

汤问伊尹:「三公、九卿、大夫、列士,他们相差怎样?」伊尹回答:「三公,是智通大道,应变而不穷尽,能分辨万物的实情,通达天道的人;他的话足够调和阴阳、端正四时、节制风雨。像这样的,举用做三公,所以三公的事,常常在于道。九卿,是不误四时、通晓沟渠,修治堤防,种植五谷,通达地理的人;能打通该打通的,能便利该便利的。像这样的,举用做九卿,所以九卿的事,常常在于德。大夫,是出入和民同众,取去和民同利,通达人事,行事像拉直的绳子,不伤害于言,话说到世上,不害到自身,关梁通畅,府库充实。像这样的,举用做大夫,所以大夫的事常常在于仁。列士,是知道义而不失去本心,做事立功而不独自专占赏赐,忠正强谏而没有奸诈,去掉私、树立公而说话有法度。像这样的,举用做列士,所以列士的事,常常在于义。所以道德仁义确定而天下正。凡这四种,是明王以他们为臣却不称他们为臣。」汤说:「什么叫以他们为臣却不称他们为臣?」伊尹回答:「君不称名为臣的有四种:诸父,是臣却不称名;诸兄,是臣却不称名;先生的臣,是臣却不称名;盛德之士,是臣却不称名。这叫做大顺。」

汤问伊尹曰:“古者所以立三公、九卿、大夫、列士者,何也?”伊尹对曰:“三公者,所以参五事也;九卿者,所以参三公也;大夫者,所以参九卿也;列士者,所以参大夫也。故参而有参,是谓事宗;事宗不失,外内若一。”

汤问伊尹:「古人所以设立三公、九卿、大夫、列士,为什么?」伊尹回答:「三公,是用来参佐五事的;九卿,是用来参佐三公的;大夫,是用来参佐九卿的;列士,是用来参佐大夫的。所以参佐之上还有参佐,这叫做事宗;事宗不失去,内外像一体。」

子贡问孔子曰:“今之人臣孰为贤?”孔子曰:“吾未识也,往者齐有鲍叔,郑有子皮,贤者也。”子贡曰:“然则齐无筦仲,郑无子产乎?”子曰:“赐,汝徒知其一,不知其二,汝闻进贤为贤耶?用力为贤耶?”子贡曰:“进贤为贤?”子曰:“然,吾闻鲍叔之进筦仲也,闻子皮之进子产也,未闻筦仲子产有所进也。”魏文侯且置相,召李克而问焉,曰:“寡人将置相,置于季成子与翟触,我孰置而可?”李克曰:“臣闻之,贱不谋贵,外不谋内,疏不谋亲,臣者疏贱,不敢闻命。”文侯曰:“此国事也,愿与先生临事而勿辞。”李克曰:“君不察故也,可知矣,贵视其所举,富视其所与,贫视其所不取,穷视其所不为,由此观之,可知矣。”文侯曰:“先生出矣,寡人之相定矣。”李克出,过翟黄,翟黄问曰:“吾闻君问相于先生,未知果孰为相?”李克曰:“季成子为相。”翟黄作色不说曰:“触失望于先生。”李克曰:“子何遽失望于我,我于子之君也,岂与我比周而求大官哉?君问相于我,臣对曰:‘君不察故也,贵视其所举,富视其所与,贫视其所不取,穷视其所不为,由此观之可知也。’君曰:‘出矣,寡人之相定矣。’以是知季臣子为相。”翟黄不说曰:“触何遽不为相乎?西河之守,触所任也;计事内史,触所任也;王欲攻中山,吾进乐羊;无使治之臣,吾进先生;无使傅其子,吾进屈侯附。触何负于季成子?”李克曰:“不如季成子,季成子食采千钟,什九居外一居中;是以东得卜子夏,田子方,段干木,彼其所举人主之师也,子之所举,人臣之才也。”翟黄方然而惭曰:“触失对于先生,请自修,然后学。”言未卒,而左右言季成子立为相矣,于是翟黄默然变色内惭,不敢出,三月也。

子贡问孔子:「如今的人臣谁算贤?」孔子说:「我还不认得。从前齐有鲍叔,郑有子皮,是贤者。」子贡说:「那么齐没有管仲,郑没有子产吗?」孔子说:「赐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你听说举荐贤人算贤,还是出气力算贤?」子贡说:「举荐贤人算贤。」孔子说:「对。我听说鲍叔举荐管仲,听说子皮举荐子产,没听说管仲、子产举荐过谁。」魏文侯将要设置相,召李克来问,说:「寡人将要设相,放在季成子和翟触之间,我设谁才可以?」李克说:「臣听说,贱的不谋划贵的,外的不谋划内的,疏的不谋划亲的。臣又疏又贱,不敢听命。」文侯说:「这是国事,希望和先生临事而不要推辞。」李克说:「是君不考察的缘故,其实可以知道了:贵的看他所举荐的,富的看他所给予的,贫的看他所不取的,穷的看他所不做的。由此看来,可以知道了。」文侯说:「先生出去吧,寡人的相已经定了。」李克出来,经过翟黄。翟黄问:「我听说君向先生问相,不知道究竟谁做相?」李克说:「季成子做相。」翟黄变了脸色不高兴说:「触对先生失望了。」李克说:「您何必立刻对我失望?我对于您的君,难道是和我勾结来求大官吗?君向我问相,臣回答:『是君不考察的缘故。贵的看他所举荐的,富的看他所给予的,贫的看他所不取的,穷的看他所不做的。由此看来可以知道。』君说:『出去吧,寡人的相已经定了。』因此知道季成子做相。」翟黄不高兴说:「触何必就不能做相?西河的守,是触所任用的;计事的内史,是触所任用的;王想攻中山,我举荐乐羊;没有治理的臣,我举荐先生;没有傅他儿子的人,我举荐屈侯附。触哪里比不上季成子?」李克说:「不如季成子。季成子食采邑千钟,十分之九住在外面、一分住在里面,因此在东边得到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干木。他所举荐的是人主的老师,您所举荐的是人臣之才。」翟黄这才惭愧说:「触对先生答错了,请自己修养,然后再学。」话还没说完,左右已经传季成子立为相了。于是翟黄沉默变色,心里惭愧,三个月不敢出来。

楚令尹死,景公遇成公干曰:“令尹将焉归?”成公干曰:“殆于屈春乎!”景公怒曰:“国人以为归于我。”成公干曰:“子资少,屈春资多,子义获天下之至忧也,而以为友;鸣鹤与刍狗,其知甚少,而子玩之。鸱夷子皮日侍于屈春,损颇为友,二人者之智,足以为令尹,不敢专其智而委之屈春,故曰:政其归于屈春乎!”

楚的令尹死了,景公遇见成公干,说:「令尹将归向谁?」成公干说:「大概归向屈春吧!」景公发怒说:「国人以为会归向我。」成公干说:「您的资望少,屈春的资望多。您把天下最可忧的事当成义而得到,却拿它当朋友;鸣鹤和刍狗,它们的智很少,您却玩赏。鸱夷子皮天天侍奉屈春,损颇做朋友,这两个人的智足够做令尹,却不敢专有他们的智而交给屈春,所以说:政大概要归向屈春吧!」

田子方渡西河,造翟黄,翟黄乘轩车,载华盖黄金之勒,约镇簟席,如此者其驷八十乘,子方望之以为人君也,道狭下抵车而待之,翟黄至而睹其子方也,下车而趋,自投下风,曰:“触”,田子方曰:“子与!吾向者望子疑以为人君也,子至而人臣也,将何以至此乎?”翟黄对曰:“此皆君之所以赐臣也,积三十岁故至于此,时以间暇祖之旷野,正逢先生。”子方曰:“何子赐车轝之厚也?”翟黄对曰:“昔者西河无守,臣进吴起;而西河之外,宁邺无令,臣进西门豹;而魏无赵患,酸枣无令,臣进北门可;而魏无齐忧,魏欲攻中山,臣进乐羊而中山拔;魏无使治之臣,臣进李克而魏国大治。是以进此五大夫者,爵禄倍以故至于此。”子方曰:“可,子勉之矣,魏国之相不去子而之他矣。”翟黄对曰:“君母弟有公孙季成者,进子夏而君师之,进段干木而君友之,进先生而君敬之,彼其所进,师也,友也,所敬者也,臣之所进者,皆守职守禄之臣也,何以至魏国相乎?”子方曰:“吾闻身贤者贤也,能进贤者亦贤也,子之五举者尽贤,子勉之矣,子终其次也。”

田子方渡过西河,去拜访翟黄。翟黄坐着轩车,载着华盖、黄金的勒,席上有约镇簟席,像这样的驷车有八十乘。子方望见,以为是人君,道路窄,把车退到路边等着。翟黄到了,看见是田子方,下车小跑,自己站到下风,自称「触」。田子方说:「您啊!我刚才望见您,疑心以为是人君,您到了却是人臣,将要凭什么到这一步呢?」翟黄回答:「这些都是君赐给臣的,积累三十年所以到这一步。趁闲暇到旷野里祭祖,正好遇上先生。」子方说:「为什么赐给您车舆这样厚?」翟黄回答:「从前西河没有守,臣举荐吴起,西河之外安宁;邺没有令,臣举荐西门豹,魏没有赵的祸患;酸枣没有令,臣举荐北门可,魏没有齐的忧虑;魏想攻中山,臣举荐乐羊,中山被攻下;魏没有治理的臣,臣举荐李克,魏国大治。因此举荐这五个大夫,爵禄加倍,所以到这一步。」子方说:「可以。您努力吧,魏国的相不会离开您到别人那里了。」翟黄回答:「君的母弟有公孙季成,举荐子夏而君以他为师,举荐段干木而君以他为友,举荐先生而君敬重他。他所举荐的,是师、是友、是所敬的人;臣所举荐的,都是守职守禄的臣,凭什么到魏国相呢?」子方说:「我听说自身贤的是贤,能举荐贤的也是贤。您五次举荐的都贤,您努力吧,您终究是下一个。」

齐威王游于瑶台,成侯卿来奏事,从车罗绮甚众,王望之谓左右曰:“来者何为者也?”左右曰:“成侯卿也。”王曰:“国至贫也,何出之盛也?”左右曰:“与人者有以责之也,受人者有以易之也。”王试问其说,成侯卿至,上谒曰:“忌也。”王不应。又曰:“忌也。”王不应。又曰:“忌也。”王曰:“国至贫也,何出之盛也?”成侯卿曰:“赦其死罪,使臣得言其说。”王曰:“诺”。对曰:“忌举田居子为西河而秦梁弱,忌举田解子为南城,而楚人抱罗绮而朝,忌举黔涿子为冥州,而燕人给牲,赵人给盛,忌举田种首子为即墨,而于齐足究,忌举北郭刁勃子为大士,而九族益亲,民益富,举此数良人者,王枕而卧耳,何患国之贫哉?”

齐威王在瑶台游玩,成侯卿来奏事,随从的车和罗绮很多。王望见,对左右说:「来的是做什么的?」左右说:「是成侯卿。」王说:「国家穷到极点,为什么出行这样盛?」左右说:「给别人的人有可以责求的,接受的人有用来交换的。」王试着问他的说法。成侯卿到了,上前谒见说:「忌。」王不应。又说:「忌。」王不应。又说:「忌。」王说:「国家穷到极点,为什么出行这样盛?」成侯卿说:「赦免死罪,让臣得以讲自己的说法。」王说:「好。」回答:「忌举荐田居子守西河,秦、梁就弱了;忌举荐田解子守南城,楚人抱着罗绮来朝;忌举荐黔涿子守冥州,燕人供给牺牲,赵人供给盛器;忌举荐田种首子守即墨,而对于齐足够穷究;忌举荐北郭刁勃子做大士,九族更加亲,民更加富。举用这几个好人,王枕着头睡觉就可以了,何必忧虑国家贫穷呢?」

秦穆公使贾人载盐,征诸贾人,贾人买百里奚以五羖羊之皮,使将车之秦,秦穆公观盐,见百里奚牛肥,曰:“任重道远以险,而牛何以肥也?”对曰:“臣饮食以时,使之不以暴;有险,先后之以身,是以肥也。”穆公知其君子也,令有司其沐浴为衣冠与坐,公大悦,异日与公孙支论政,公孙支大不宁曰:“君耳目聪明,思虑审察,君其得圣人乎!”公曰:“然,吾悦夫奚之言,彼类圣人也。”公孙支遂归取鴈以贺曰:“君得社稷之圣臣,敢贺社稷之福。”公不辞,再拜而受,明日,公孙支乃致上卿以让百里奚曰:“秦国处僻,民陋以愚无知,危亡之本也,臣自知不足以处其上,请以让之。”公不许,公孙支曰:“君不用宾相而得社稷之圣臣,君之禄也;臣见贤而让之,臣之禄也。今君既得其禄矣,而使臣失禄可乎?请终致之!”公不许。公孙支曰:“臣不肖而处上位是君失伦也,不肖失伦,臣之过,进贤而退不肖,君之明也,今臣处位,废君之德而逆臣之行也,臣将逃。”公乃受之。故百里奚为上卿以制之,公孙支为次卿以佐之也。

秦穆公让商人运盐,向商人征取。商人用五张黑公羊皮买下百里奚,让他赶车到秦。秦穆公察看盐,看见百里奚的牛肥,说:「担子重、路远又险,牛为什么却肥?」回答:「臣按时给他吃喝,役使他不暴虐;有险的地方,自己在前后用身子护着,所以肥。」穆公知道他是君子,命令有关官吏给他沐浴、做衣冠,和他同坐,公非常喜悦。另一天和公孙支谈论政,公孙支很不安宁,说:「君耳目聪明,思虑审察,君大概得到圣人了吧!」公说:「是。我喜悦奚的话,他像圣人。」公孙支于是回去取雁来祝贺说:「君得到社稷的圣臣,大胆祝贺社稷的福。」公不推辞,再拜接受。第二天,公孙支就交出上卿来让给百里奚,说:「秦国处在偏僻的地方,民陋而愚无知,是危亡的根本。臣自己知道不够处在他上面,请让给他。」公不许。公孙支说:「君不用宾相而得到社稷的圣臣,是君的福;臣看见贤人而让给他,是臣的福。如今君已经得到福了,却让臣失去福,可以吗?请最终交出!」公不许。公孙支说:「臣不肖却处在上位,是君乱了伦次。不肖而乱伦,是臣的过;进贤而退不肖,是君的明。如今臣占着位子,是废君的德、违逆臣的行为,臣将要逃走。」公这才接受。所以百里奚做上卿来裁制,公孙支做次卿来辅佐。

赵简主从晋阳之邯郸,中路而止,引车吏进问何为止,简主曰:“董安于在后。”吏曰:“此三军之事也,君奈何以一人留三军也?”简主曰:“诺。”驱之百步又止,吏将进谏,董安于适至,简主曰:“秦道之与晋国交者,吾忘令人塞之。”董安于曰:“此安于之所为后也。”简主曰:“官之宝璧吾忘令人载之。”对曰:“此安于之所为后也。”简主可谓内省外知人矣哉!故身佚国安,御史大夫周昌曰:“人主诚能如赵简主,朝不危矣。”

赵简主从晋阳往邯郸,半路停下来。引车的吏进前问为什么停。简主说:「董安于在后面。」吏说:「这是三军的事,君怎么因为一个人留下三军?」简主说:「好。」赶了一百步又停。吏将要进谏,董安于正好到了。简主说:「秦地的道路和晋国交接的,我忘了叫人堵住。」董安于说:「这正是安于所以落在后面的缘故。」简主说:「官里的宝璧,我忘了叫人装载。」回答:「这也是安于所以落在后面的缘故。」简主可以称得上向内反省、向外知人了!所以自身安逸、国家安定。御史大夫周昌说:「人主果真能像赵简主,朝廷就不危险了。」

晏子侍于景公,朝寒请进热食,对曰:“婴非君之厨养臣也,敢辞。”公曰:“请进服裘。”对曰:“婴非田泽之臣也,敢辞。”公曰:“然,夫子于寡人奚为者也?”对曰:“社稷之臣也。”公曰:“何谓社稷之臣?”对曰:“社稷之臣,能立社稷,辨上下之宜,使得其理;制百官之序,使得其宜;作为辞令,可分布于四方。”自是之后,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也。

晏子侍奉景公,早朝寒冷,请赐热食。晏子回答:「婴不是君养在厨房里的臣,大胆推辞。」公说:「请进上裘衣。」回答:「婴不是管田泽的臣,大胆推辞。」公说:「那么,夫子对于寡人是做什么的?」回答:「是社稷之臣。」公说:「什么叫社稷之臣?」回答:「社稷之臣,能树立社稷,辨别上下的适宜,使各得其理;制定百官的次序,使各得其宜;作出辞令,可以分布到四方。」从此以后,君不用礼就不召见晏子。

齐侯问于晏子曰:“忠臣之事其君何若?”对曰:“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。”君曰:“裂地而封之,疏爵而贵之;吾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,可谓忠乎?”对曰:“言而见用,终身无难,臣何死焉;谋而见从,终身不亡,臣何送焉。若言不见用,有难而死之,是妄死也;谏而不见从,出亡而送,是诈为也。故忠臣者能纳善于君而不能与君陷难者也。”

齐侯问晏子:「忠臣事奉他的君该怎样?」回答:「有危难不去死,出亡不去送。」君说:「分地封给他,疏通爵位使他贵;我有危难他不去死,出亡他不去送,可以称忠吗?」回答:「话说出来被用,终身没有危难,臣死什么?谋划被听从,终身不出亡,臣送什么?如果话不被用,有危难却去死,是妄死;进谏不被听从,出亡却去送,是诈伪。所以忠臣是能把善纳入君那里,而不能和君一起陷入危难的人。」

晏子朝,乘敝车,驾驽马,景公见之曰:“嘻!夫子之禄寡耶!何乘不任之甚也!”晏子对曰:“赖君之赐,得以寿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,臣得暖衣饱食,敝车驽马,以奉其身,于臣足矣。”晏子出,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,三返不受,公不悦,趣召晏子,晏子至,公曰:“夫子不受,寡人亦不乘。”晏子对曰:“君使臣临百官之吏,节其衣服饮食之养,以先齐国之人,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;今辂车乘马,君乘之上,臣亦乘之下,民之无义,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,臣无以禁之。”遂让不受也。

晏子上朝,坐破车,驾劣马。景公看见了说:「嘻!夫子的俸禄少吗?为什么乘坐这样不胜任到极点!」晏子回答:「靠君的赏赐,能够养活三族以及国中交游的人都得以生存,臣能够暖衣饱食,破车劣马来奉养自身,对于臣足够了。」晏子出去,公派梁丘据送给他辂车和乘马,送了三次不接受。公不高兴,赶快召晏子。晏子到了,公说:「夫子不接受,寡人也不坐。」晏子回答:「君让臣临视百官的吏,节制他们衣服饮食的供养,来做齐国人的先导,尚且怕他们侈靡而不顾自己的行为。如今辂车乘马,君在上面坐,臣也在下面坐,百姓中没有义、把衣食用得很奢侈而不顾行为的人,臣就没有办法禁止。」于是推让不接受。

景公饮酒,陈桓子侍,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:“请浮晏子。”公曰:“何故也?”对曰:“晏子衣缁布之衣,糜鹿之裘,栈轸之车,而驾驽马以朝,是隐君之赐也。”公曰:“诺。”酌者奉觞而进之曰:“君命浮子。”晏子曰:“何故也?”陈桓子曰:“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,宠之百万以富其家,群臣之爵,莫尊于子,禄莫厚于子;今子衣布衣之衣,糜鹿之裘,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,则是隐君之赐也,故浮子。”晏子避席曰:“请饮而后辞乎?其辞而后饮乎?”公曰:“辞然后饮。”晏子曰:“君赐卿位以显其身,婴不敢为显受也,为行君令也;宠之百万以富其家,婴不敢为富受也,为通君赐也;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国族,则过之;临事守职不胜其任,则过之;君之内隶,臣之父兄,若有离散在于野鄙者,此臣之罪也;君之外隶,臣之所职,若有播亡在四方者,此臣之罪也;兵革不完,战车不修,此臣之罪也。若夫敝车驽马以朝主者,非臣之罪也,且臣以君之赐,臣父之党无不乘车者,母之党无不足以衣食者,妻之党无冻馁者,国之简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,如此为隐君之赐乎?彰君之赐乎?”公曰:“善,为我浮桓子也。”

景公饮酒,陈桓子陪侍,望见晏子,回报公说:「请罚晏子喝酒。」公说:「为什么?」回答:「晏子穿着缁布衣、糜鹿裘,栈轸的车,驾着劣马来朝,这是隐藏君的赏赐。」公说:「好。」斟酒的人捧觞进上说:「君命令罚您喝酒。」晏子说:「为什么?」陈桓子说:「君赐给卿位来尊他的身,宠赐百万来富他的家,群臣的爵没有比您更尊的,俸禄没有比您更厚的。如今您穿着布衣、糜鹿裘,栈轸的车驾着劣马来朝,就是隐藏君的赏赐,所以罚您喝酒。」晏子离开席说:「是先喝再辩解,还是先辩解再喝?」公说:「先辩解再喝。」晏子说:「君赐卿位来显扬他的身,婴不敢为了显扬而接受,是为了推行君的命令;宠赐百万来富他的家,婴不敢为了富而接受,是为了通达君的赏赐。臣听说古代的贤臣,有接受厚赐却不顾他的国族的,就是过;临事守职不能胜任的,就是过。君的内隶、臣的父兄,如果有离散在郊野边地的,这是臣的罪;君的外隶、臣所职掌的,如果有流亡在四方的,这是臣的罪;兵器甲胄不完备,战车不整治,这是臣的罪。至于坐破车驾劣马来朝见主上,不是臣的罪。况且臣凭着君的赏赐,父亲一党没有不坐车的,母亲一党没有不够衣食的,妻子一党没有受冻挨饿的,国中的寒士等着臣然后才生火做饭的有几百家。像这样,是隐藏君的赏赐呢,还是显扬君的赏赐呢?」公说:「好,替我罚桓子喝酒。」

晏子方食,君之使者至,分食而食之,晏子不饱,使者返言之景公,景公曰:“嘻,夫子之家若是其贫也,寡人不知也,是寡人之过也。”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,晏子再拜而辞,曰:“婴之家不贫,以君之赐,泽覆三族,延及交游,以振百姓,君之赐也厚矣,婴之家不贫也!婴闻之,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,代君为君也,忠臣不为也;厚取之君而藏之,是筐筴存也,仁人不为也;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,身死而财迁,智者不为也。婴也闻为人臣,进不事上以为忠,退不克下以为廉,八升之布,一豆之食,足矣。”使者三返,遂辞不受也。

晏子正在吃饭,君的使者到了,分出食物给他吃,晏子自己没吃饱。使者回去告诉景公。景公说:「嘻,夫子的家穷到这样,寡人不知道,这是寡人的过。」命令官吏把一个千家的县送给晏子。晏子再拜推辞说:「婴的家不穷。凭着君的赏赐,恩泽覆盖三族,延及交游,用来救济百姓,君的赏赐已经厚了,婴的家不穷!婴听说,从君那里厚取再厚施给别人,是代替君做君,忠臣不做;从君那里厚取而收藏起来,是把筐匣存起来,仁人不做;从君那里厚取却无处施给,自身死了财就迁走,智者不做。婴也听说做人臣,进前不靠事奉上当作忠,退下来不苛刻下面当作廉。八升的布,一豆的食,足够了。」使者往返三次,终于推辞不接受。

陈成子谓鸱夷子皮曰:“何与常也?”对曰:“君死吾不死,君亡吾不亡。”陈成子曰:“然子何以与常?”对曰:“未死去死,未亡去亡,其有何死亡矣!从命利君谓之顺,从命病君谓之谀,逆命利君谓之忠,逆命病君谓之乱,君有过不谏诤,将危国殒社稷也,有能尽言于君,用则留之,不用则去之,谓之谏;用则可生,不用则死,谓之诤;有能比和同力,率群下相与强矫君,君虽不安,不能不听,遂解国之大患,除国之大害,成于尊君安国谓之辅;有能亢君之命,反君之事,窃君之重以安国之危,除主之辱攻伐足以成国之大利,谓之弼。故谏诤辅弼之人,社稷之臣也,明君之所尊礼,而闇君以为己贼;故明君之所赏,闇君之所杀也。明君好问,闇君好独,明君上贤使能而享其功;闇君畏贤妒能而减其业,罚其忠,而赏其贼,夫是之谓至闇,桀纣之所以亡也。诗云:‘曾是莫听,大命以倾’,此之谓也。”

陈成子对鸱夷子皮说:「你怎样亲附常?」回答:「君死我不死,君亡我不亡。」陈成子说:「那么你凭什么亲附常?」回答:「还没死就离开死,还没亡就离开亡,哪里还有什么死亡!服从命令而有利于君叫做顺,服从命令而害君叫做谀,违逆命令而有利于君叫做忠,违逆命令而害君叫做乱。君有过失不谏诤,将要危及国家、陨灭社稷。有能对君把话说尽,用就留下,不用就离开,叫做谏;用就可以活,不用就死,叫做诤;有能齐心合力,率领群下一起强行矫正君,君虽然不安,不能不听,于是解除国家的大患,除去国家的大害,成就尊君安国,叫做辅;有能抗住君的命令,反过来做君的事,借君的权柄来安定国家的危,除去主上的辱,攻伐足够成就国家的大利,叫做弼。所以谏诤辅弼的人,是社稷之臣,明君所尊礼,昏君却当成自己的贼。所以明君所赏的,是昏君所杀的。明君好问,昏君好独自决断;明君尊贤使能而享受他们的功;昏君怕贤妒能而减损他们的事业,惩罚忠的,赏赐贼的,这就叫做极昏,桀纣所以灭亡。《诗经》说:『竟然这样不听,大命因此倾覆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简子有臣尹绰、赦厥。简子曰:“厥爱我,谏我必不于众人中;绰也不爱我,谏我必于众人中。”尹绰曰:“厥也爱君之丑而不爱君之过也,臣爱君之过而不爱君之丑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哉!尹绰,面訾不誉也。”

简子有臣尹绰、赦厥。简子说:「厥爱我,进谏我一定不在众人中间;绰不爱我,进谏我一定在众人中间。」尹绰说:「厥爱的是君的丑,不爱君的过失;臣爱的是君的过失,不爱君的丑。」孔子说:「君子啊,尹绰!当面指责,不称誉。」

高缭仕于晏子,晏子逐之,左右谏曰:“高缭之事夫子,三年曾无以爵位,而逐之,其义可乎?”晏子曰:“婴仄陋之人也,四维之然后能直,今此子事吾三年,未尝弼吾过,是以逐之也。”

高缭在晏子那里做官,晏子赶走他。左右进谏说:「高缭事奉夫子三年,都不曾给他爵位,却赶走他,这义可以吗?」晏子说:「婴是褊狭浅陋的人,要用四维来维系然后才能直。如今这个人事奉我三年,不曾辅正我的过失,所以赶走他。」

子贡问孔子曰:“赐为人下,而未知所以为人下之道也?”孔子曰:“为人下者,其犹土乎!种之则五谷生焉,掘之则甘泉出焉,草木植焉,禽兽育焉,生人立焉,死人入焉,多其功而不言,为人下者,其犹土乎!”

子贡问孔子:「赐处在人下,却还不知道处在人下的道理。」孔子说:「处在人下的,大概像土吧!种下去五谷就生长,掘开甘泉就涌出,草木种植在上面,禽兽养育在上面,活人站在上面,死人埋进里面,功劳多却不说。处在人下的,大概像土吧!」

孙卿曰:“少使长,贱事贵,不肖事贤,此天下之通义也。有人贵而不能为人上,贱而羞为人下,此奸人之心也,身不离奸心,而行不离奸道,然而求见誉于众,不亦难乎?”

孙卿说:「年少的役使年长的,低贱的事奉尊贵的,不肖的事奉贤的,这是天下通行的义。有的人贵却不能做人上,贱却羞于做人下,这是奸人的心。自身不离开奸心,行为不离开奸道,却求在众人那里被称誉,不也难吗?」

公叔文子问于史叟曰:“武子胜事赵简子久矣,其宠不解,奚也?”史叟曰:“武子胜,博闻多能而位贱,君亲而近之,致敏以愻,藐而疏之,则恭而无怨色,入与谋国家,出不见其宠,君赐之禄,知足而辞,故能久也。”

公叔文子问史叟:「武子胜事奉赵简子很久了,宠爱不衰,为什么?」史叟说:「武子胜见闻广、才能多,位子却低贱。君亲近他,他就极恭敬而顺逊;疏远他,他就恭敬而没有怨色。进去谋划国家,出来看不见他的宠。君赐给他俸禄,他知道满足而推辞。所以能长久。」

泰誓曰:“附下而罔上者死,附上而罔下者刑;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退,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逐。”此所以劝善而黜恶也。故传曰:“伤善者国之残也,蔽善者国之谗也,愬无罪者国之贼也。”

《泰誓》说:「附和下面而欺罔上面的处死,附和上面而欺罔下面的用刑;参与国政而对民没有益处的斥退,在上位却不能举荐贤人的赶走。」这是用来劝善而黜恶的。所以传记说:「伤害善人的是国家的残贼,遮蔽善人的是国家的谗人,诬告无罪的是国家的贼。」

王制曰:“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于众者杀也。”子路为蒲令,备水灾,与民春修沟渎,为人烦苦,故予人一箪食,一壶浆,孔子闻之,使子贡复之,子路忿然不悦,往见夫子曰:“由也以暴雨将至,恐有水灾,故与人修沟渎以备之,而民多匮于食,故与人一箪食一壶浆,而夫子使赐止之,何也?夫子止由之行仁也,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仁也,由也不受。”子曰:“尔以民为饿,何不告于君,发仓廪以给食之;而以尔私馈之,是汝不明君之惠,见汝之德义也,速已则可矣,否则尔之受罪不久矣。”子路心服而退也。

《王制》说:「假借鬼神、时日、卜筮来惑乱众人的,杀掉。」子路做蒲的县令,防备水灾,和百姓在春天修治沟渎,人们烦苦,所以给每人一箪食、一壶浆。孔子听见了,派子贡去制止。子路忿然不高兴,去见夫子说:「由因为暴雨将到,怕有水灾,所以和人修沟渎来防备,百姓多缺乏食物,所以给人一箪食、一壶浆。夫子却派赐来制止,为什么?夫子制止由实行仁,夫子用仁来教却禁止实行仁,由不接受。」孔子说:「你以为百姓饿了,为什么不告诉君,打开仓廪给他们吃?却用你私人的东西馈赠,是你不显明君的恩惠,只显出你的德义。赶快停止还可以,否则你受罪不久了。」子路心里服了,退下去。

卷三建本

孔子曰:“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”夫本不正者末必倚,始不盛者终必衰。诗云:“原隰既平,泉流既清”。本立而道生,春秋之义;有正春者无乱秋,有正君者无危国,易曰:“建其本而万物理,失之毫厘,差以千里”。是故君子贵建本而重立始。

孔子说:「君子致力于根本,根本立了道就生长。」根本不正的,末梢一定歪斜;开始不盛的,终结一定衰败。《诗经》说:「高地洼地都已平整,泉流已经清澈。」根本立了道就生长,这是《春秋》的义:有端正的春就没有紊乱的秋,有端正的君就没有危险的国。《周易》说:「把根本建立起来,万物就有条理;失之毫厘,差以千里。」所以君子看重建立根本,重视立下开端。

魏武侯问元年于吴子,吴子对曰:“言国君必慎始也。”“慎始奈何?”曰:“正之”,“正之奈何?”曰:“明智,智不明,何以见正,多闻而择焉,所以明智也。是故古者君始听治,大夫而一言,士而一见,庶人有谒必达,公族请问必语,四方至者勿距,可谓不壅蔽矣;分禄必及,用刑必中,君心必仁,思君之利,除民之害,可谓不失民众矣;君身必正,近臣必选,大夫不兼官,执民柄者不在一族,可谓不权势矣。此皆春秋之意,而元年之本也。”

魏武侯向吴子问「元年」,吴子回答:「是说国君一定要谨慎开端。」「谨慎开端该怎样?」说:「端正它。」「端正它该怎样?」说:「使智明。智不明,凭什么看见正?多听而选择,所以使智明。因此古代的君开始听政治理,大夫进一言,士见一面,庶人有谒见一定通达,公族请问一定答话,四方到来的人不拒绝,可以称得上不壅蔽了;分俸禄一定顾及到,用刑一定适中,君心一定仁,想着君的利,除去民的害,可以称得上不失去民众了;君自身一定正,近臣一定选择,大夫不兼官,执掌治民权柄的不在一族,可以称得上不把权势集中了。这些都是《春秋》的意,也是元年的根本。」

孔子曰:行身有六本,本立焉,然后为君子立体有义矣,而孝为本;处丧有礼矣,而哀为本;战阵有队矣,而勇为本;政治有理矣,而能为本;居国有礼矣,而嗣为本;生才有时矣,而力为本。置本不固,无务丰末;亲戚不悦,无务外交;事无终始,无务多业;闻记不言,无务多谈;比近不说,无务修远。是以反本修迩,君子之道也。天之所生,地之所养,莫贵乎人人之道,莫大乎父子之亲,君臣之义;父道圣,子道仁,君道义,臣道忠。贤父之于子也,慈惠以生之,教诲以成之,养其谊,藏其伪,时其节,慎其施;子年七岁以上,父为之择明师,选良友,勿使见恶,少渐之以善,使之早化。故贤子之事亲,发言陈辞,应对不悖乎耳;趣走进退,容貌不悖乎目;卑体贱身,不悖乎心。君子之事亲以积德,子者亲之本也,无所推而不从命,推而不从命者,惟害亲者也,故亲之所安子皆供之。贤臣之事君也,受官之日,以主为父,以国为家,以士人为兄弟;故苟有可以安国家,利人民者不避其难,不惮其劳,以成其义;故其君亦有助之以遂其德。夫君臣之与百姓,转相为本,如循环无端,夫子亦云,人之行莫大于孝;孝行成于内而嘉号布于外,是谓建之于本而荣华自茂矣。君以臣为本,臣以君为本;父以子为本,子以父为本,弃其本,荣华槁矣。

孔子说:立身行事有六种根本,根本立了,然后才做君子。立身处世有义,而以孝为根本;处丧有礼,而以哀为根本;战阵有队列,而以勇为根本;政治有条理,而以能为根本;居国有礼,而以继嗣为根本;生长才性有时令,而以力为根本。安放根本不牢固,不要从事丰盛末梢;亲戚不喜悦,不要从事外交;事情没有终始,不要从事多种产业;听闻记诵却不说,不要从事多谈;近处的人不喜悦,不要从事经营远方。因此返回根本、修治近处,是君子的道。天所生、地所养,没有比人更贵的。做人的道,没有比父子之亲、君臣之义更大的。父的道是圣,子的道是仁,君的道是义,臣的道是忠。贤父对于儿子,用慈惠来生育他,用教诲来成就他,培养他的谊,收藏他的伪,适时节制他,谨慎他的施为;儿子七岁以上,父亲给他选择明师、选良友,不让他看见恶,从小用善浸润,使他早早感化。所以贤子事奉双亲,发言陈辞、应对不违背耳朵;趋走进退、容貌不违背眼睛;降低形体、看轻自身,不违背心。君子事奉双亲来积德。儿子是双亲的根本,没有推开而不从命的;推开而不从命的,只有害双亲的人。所以双亲所安的,儿子都供奉。贤臣事奉君,接受官职那天,把主上当父亲,把国当家,把士人当兄弟;所以只要有可以安定国家、有利于人民的,不躲避那难,不害怕那劳,来成就他的义;所以他的君也有帮助来成就他的德。君臣和百姓,互相转着做根本,像循环没有尽头。夫子也说,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;孝行在内成就而美名散布在外,这叫做建立在根本上而荣华自己茂盛。君以臣为根本,臣以君为根本;父以子为根本,子以父为根本。抛弃根本,荣华就枯槁了。

子路曰:负重道远者,不择地而休;家贫亲老者,不择禄而仕。昔者由事二亲之时,常食藜藿之实而为亲负米百里之外,亲没之后,南游于楚,从车百乘,积粟万钟,累茵而坐,列鼎而食,愿食藜藿负米之时不可复得也;枯鱼衔索,几何不蠹,二亲之寿,忽如过隙,草木欲长,霜露不使,贤者欲养,二亲不待,故曰:家贫亲老不择禄而仕也。

子路说:担子重、路远的人,不选择地方休息;家贫、双亲老的人,不选择俸禄做官。从前由事奉双亲的时候,常常吃藜藿的果实,却为双亲到百里之外背米。双亲去世之后,向南到楚游历,随从的车百乘,积存的粟万钟,叠着茵褥坐,列着鼎吃饭,想再过吃藜藿、背米的时候,不可能再得到了。枯鱼穿着绳子,还能多久不被虫蛀?双亲的寿命,快得像越过缝隙。草木想生长,霜露不让;贤者想奉养,双亲等不及。所以说:家贫、双亲老,不选择俸禄做官。

伯禽与康叔封朝于成王,见周公三见而三笞,康叔有骇色,谓伯禽曰:“有商子者,贤人也,与子见之。”康叔封与伯禽见商子曰:“某某也,日吾二子者朝乎成王,见周公三见而三笞,其说何也?”商子曰:“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阳有木焉,名曰桥。”二子者往观乎南山之阳,见桥竦焉实而仰,反以告乎商子,商子曰:“桥者父道也。”商子曰:“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阴,有木焉,名曰梓。”二子者往观乎南山之阴,见梓勃焉实而俯,反以告商子,商子曰:“梓者、子道也。”二子者明日见乎周公,入门而趋,登堂而跪,周公拂其首,劳而食之曰:“安见君子?”二子对曰:“见商子。”周公曰:“君子哉!商子也。”

伯禽和康叔封朝见成王,见周公,三次进见三次被鞭打。康叔有惊骇的神色,对伯禽说:「有个商子,是贤人,和你去见他。」康叔封和伯禽见商子说:「某某。日前我们两人朝见成王,见周公三次进见三次被鞭打,这是什么说法?」商子说:「二位何不一起去看南山的南面,有一种树,名叫桥。」二人前往南山的南面看,看见桥竦立着、充实而向上,回来告诉商子。商子说:「桥是父道。」商子又说:「二位何不一起去看南山的北面,有一种树,名叫梓。」二人前往南山的北面看,看见梓勃然充实而向下俯,回来告诉商子。商子说:「梓是子道。」二人第二天去见周公,进门小跑,登堂跪下。周公抚他们的头,慰劳并给他们吃,说:「在哪里见到君子了?」二人回答:「见了商子。」周公说:「君子啊,商子!」

曾子芸瓜而误斩其根,曾皙怒,援大杖击之,曾子仆地;有顷苏,蹶然而起,进曰:“曩者参得罪于大人,大人用力教参,得无疾乎!”退屏鼓琴而歌,欲令曾皙听其歌声,令知其平也。孔子闻之,告门人曰:“参来勿内也!”曾子自以无罪,使人谢孔子,孔子曰:“汝闻瞽叟有子名曰舜,舜之事父也,索而使之,未尝不在侧,求而杀之,未尝可得;小棰则待,大棰则走,以逃暴怒也。今子委身以待暴怒,立体而不去,杀身以陷父,不义不孝,孰是大乎?汝非天子之民邪?杀天子之民罪奚如?”以曾子之材,又居孔子之门,有罪不自知处义,难乎!

曾子锄瓜,误斩断了根。曾皙发怒,拿起大杖打他,曾子扑倒在地。过了一会儿苏醒,突然起来,进前说:「刚才参得罪了大人,大人力气用在教参上,该不会受伤吧!」退到屏处弹琴唱歌,想让曾皙听见歌声,知道他平安。孔子听见了,告诉门人:「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!」曾子自以为没有罪,派人向孔子谢罪。孔子说:「你听说瞽叟有个儿子名叫舜,舜事奉父亲,找他使唤,没有不在旁边的;求着要杀他,却从来得不到。小鞭就等待,大鞭就跑,来逃避暴怒。如今你把身子交给暴怒,站着不离开,杀身来陷父亲于不义不孝,哪个更大?你不是天子的民吗?杀天子的民,罪该怎样?」凭着曾子的才,又住在孔子门下,有罪却自己不知道处在义上,难啊!

伯俞有过,其母笞之泣,其母曰:“他日笞子未尝见泣,今泣何也?”对曰:“他日俞得罪笞尝痛,今母力不能使痛,是以泣。”故曰父母怒之,不作于意,不见于色,深受其罪,使可哀怜,上也;父母怒之,不作于意,不见其色,其次也;父母怒之,作于意,见于色,下也。

伯俞有过失,母亲鞭打他,他哭了。母亲说:「往日打你不曾见你哭,如今哭为什么?」回答:「往日俞得罪被打,曾经痛;如今母亲的力气不能让我痛,所以哭。」所以说:父母发怒,不在意上发作,不在脸色上显现,深深承担自己的罪,使自己可哀可怜,是上等;父母发怒,不在意上发作,不在脸色上显现,是次等;父母发怒,在意上发作,在脸色上显现,是下等。

成人有德,小子有造,大学之教也;时禁于其未发之曰预,因其可之曰时,相观于善之曰磨,学不陵节而施之曰驯。发然后禁,则扞格而不胜;时过然后学,则勤苦而难成;杂施而不逊,则坏乱而不治;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而寡闻。故曰有昭辟雍,有贤泮宫,田里周行,济济锵锵,而相从执质,有族以文。

成人有德,小子有造就,这是大学的教:在还没发动时禁止叫做预,顺着可以的时候叫做时,互相观摩善叫做磨,学习不超越节度而施行叫做驯。发动之后才禁止,就抵触而不能胜过;时机过了然后学,就勤苦而难成;杂乱施行而不顺,就坏乱而不能治理;独自学而没有朋友,就孤陋寡闻。所以说:有昭明的辟雍,有贤明的泮宫,田里大道上,济济锵锵,互相跟着执质,有族人用文来聚合。

周召公年十九,见正而冠,冠则可以为方伯诸侯矣。人之幼稚童蒙之时,非求师正本,无以立身全性。夫幼者必愚,愚者妄行;愚者妄行,不能保身,孟子曰:人皆知以食愈饥,莫知以学愈愚,故善材之幼者必勤于学问以修其性。今人诚能砥砺其材,自诚其神明,睹物之应,信道之要,观始卒之端,览无外之境,逍遥乎无方之内,彷徉乎尘埃之外,卓然独立,超然绝世,此上圣之所游神也。然晚世之人,莫能闲居心思,鼓琴读书,追观上古,友贤大夫;学问讲辩日以自虞,疏远世事分明利害,筹策得失,以观祸福,设义立度,以为法式;穷追本末,究事之情,死有遗业,生有荣名;此皆人材之所能建也,然莫能为者,偷慢懈堕,多暇日之故也,是以失本而无名。夫学者,崇名立身之本也,仪状齐等而饰貌者好,质性同伦而学问者智;是故砥砺琢磨非金也,而可以利金;诗书壁立,非我也,而可以厉心。夫问讯之士,日夜兴起,厉中益知,以分别理,是故处身则全,立身不殆,士苟欲深明博察,以垂荣名,而不好问讯之道,则是伐智本而塞智原也,何以立躯也?骐骥虽疾,不遇伯乐,不致千里;干将虽利,非人力不能自断焉;乌号之弓虽良,不得排檠,不能自任;人才虽高,不务学问,不能致圣。水积成川,则蛟龙生焉;土积成山,则豫樟生焉;学积成圣,则富贵尊显至焉。千金之裘,非一狐之皮;台庙之榱,非一木之枝;先王之法,非一士之智也。故曰:讯问者智之本,思虑者智之道也。中庸曰:“好问近乎智,力行近乎仁,知耻近乎勇。”积小之能大者,其惟仲尼乎!学者所以反情治性尽才者也,亲贤学问,所以长德也;论交合友,所以相致也。诗云: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,此之谓也。

周召公十九岁,见到正而加冠,加冠就可以做方伯诸侯了。人在幼稚童蒙的时候,不求老师端正根本,没有办法立身保全本性。幼小的一定愚,愚的人妄行;愚的人妄行,不能保住自身。孟子说:人都知道用食物治饥饿,不知道用学治愚。所以好材料在幼小时一定勤于学问来修养本性。如今的人果真能砥砺自己的才,自己使神明精诚,看见物的应验,信从道的要害,观察始卒的端绪,览视没有外边的境界,逍遥在没有方位之内,徘徊在尘埃之外,卓然独立,超然与世隔绝,这是上圣神游的地方。可是晚世的人,没有能闲居用心思考,弹琴读书,追观上古,结交贤大夫;学问讲辩天天自己娱悦,疏远世事、分明利害,筹算得失来观察祸福,设立义、建立法度,作为法式;穷追本末,推究事情的实情,死有遗业,活有荣名:这些都是人材所能建立的,却没有能做的,是因为苟且怠慢、懈惰堕落、空闲日子多的缘故,因此失去根本而没有名。学,是崇尚名、立身的根本。仪容形状齐等,修饰外貌的就好看;质性同类,学问的就智。因此砥砺琢磨不是金,却可以使金锋利;诗书像墙壁立着,不是我,却可以砥砺心。问讯的士,日夜奋起,砥砺内心、增加知识,来分别条理,因此处身就保全,立身不危险。士如果想深明博察,把荣名垂下去,却不好问讯的道,就是砍伐智的根本、堵塞智的源头,凭什么立身?骐骥虽然快,不遇上伯乐,又不致千里;干将虽然利,没有人力不能自己砍断;乌号的弓虽然好,得不到矫正器,不能自己胜任;人才虽然高,不从事学问,不能达到圣。水积成河,蛟龙就生;土积成山,豫樟就生;学积成圣,富贵尊显就到。千金的裘,不是一只狐狸的皮;台庙的椽,不是一棵树的枝;先王的法,不是一个士的智。所以说:讯问是智的根本,思虑是智的道路。《中庸》说:「好问接近智,力行接近仁,知耻接近勇。」积小而能大的,大概只有仲尼吧!学是用来返回性情、治理本性、尽自己之才的;亲近贤人做学问,是用来增长德的;论交合友,是用来互相招致的。《诗经》说:「像切像磋,像琢像磨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今夫辟地殖谷,以养生送死,锐金石,杂草药以攻疾,各知构室屋以避暑雨,累台榭以避润湿,入知亲其亲,出知尊其君,内有男女之别,外有朋友之际,此圣人之德教,儒者受之传之,以教诲于后世。今夫晚世之恶人,反非儒者曰:何以儒为?如此人者,是非本也,譬犹食谷衣丝,而非耕织者也;载于船车,服而安之,而非主匠者也;食于釜甑,须以生活,而非陶冶者也;此言违于情而行蒙于心者也。如此人者,骨肉不亲也,秀士不友也,此三代之弃民也,人君之所不赦也。故诗云:“投畀豺虎,豺虎不食,投畀有北,有北不受,投畀有昊。”此之谓也。

开垦土地种植谷物,用来养生送死;磨利金石、配合草药来治病;各自知道建造房屋来躲避暑雨,累起台榭来躲避湿润;进去知道亲自己的亲,出来知道尊自己的君;内有男女的分别,外有朋友的交际:这是圣人的德教,儒者接受它、传授它,用来教诲后世。如今晚世的恶人,反而非议儒者说:要儒做什么?像这样的人,是非议根本,好比吃谷穿丝,却非议耕织的人;坐在船车上,乘坐而安稳,却非议造船造车的工匠;用釜甑吃饭,靠它生活,却非议陶冶的人。这是说话违背实情、行为被心蒙住的人。像这样的人,骨肉不亲近,秀士不结交,是三代所抛弃的民,人君所不赦免的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把他扔给豺虎,豺虎不吃;把他扔到北边,北边不接受;把他扔给上天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孟子曰:人知粪其田,莫知粪其心;粪田莫过利曲得粟,粪心易行而得其所欲。何谓粪心?博学多闻;何谓易行?一性止淫也。

孟子说:人知道给田施肥,不知道给心施肥。给田施肥,不过是顺着田垄得粟;给心施肥,是改变行为而得到所想要的。什么叫给心施肥?博学多闻。什么叫改变行为?使本性专一、止住淫欲。

子思曰:学所以益才也,砺所以致刃也,吾尝幽处而深思,不若学之速;吾尝跂而望,不若登高之博见。故顺风而呼,声不加疾而闻者众;登丘而招,臂不加长而见者远。故鱼乘于水,鸟乘于风,草木乘于时。

子思说:学是用来增加才的,磨是用来使刃锋利的。我曾经幽居深思,不如学来得快;我曾经踮脚远望,不如登高看得广。所以顺着风呼喊,声音不加急而听见的人多;登上丘陵招手,手臂不加长而看见的人远。所以鱼乘着水,鸟乘着风,草木乘着时令。

孔子曰:可以与人终日而不倦者,其惟学乎!其身体不足观也,其勇力不足惮也,其先祖不足称也,其族姓不足道也;然而可以闻四方而昭于诸侯者,其惟学乎!诗曰:“不僭不亡,率由旧章”,夫学之谓也。

孔子说:可以和人整天在一起而不厌倦的,大概只有学吧!身体不足以观看,勇力不足以使人怕,先祖不足以称扬,族姓不足以称道;可是可以闻达四方、昭显于诸侯的,大概只有学吧!《诗经》说:「不差失、不遗忘,遵循旧的章程。」说的就是学。

孔子曰:鲤,君子不可以不学,见人不可以不饰;不饰则无根,无根则失理;失理则不忠,不忠则失礼,失礼则不立。夫远而有光者,饰也;近而逾明者,学也。譬之如污池,水潦注焉,菅蒲生之,从上观之,知其非源也。

孔子说:「鲤,君子不可以不学,见人不可以不修饰;不修饰就没有根,没有根就失理;失理就不忠,不忠就失礼,失礼就不能立身。远看而有光的,是修饰;近看而越发明亮的,是学。好比污水池,雨水注入其中,菅蒲生在上面,从上看,知道它不是源头。」

公扈子曰:有国者不可以不学,春秋,生而尊者骄,生而富者傲,生而富贵,又无鉴而自得者鲜矣。春秋,国之鉴也,春秋之中,弒君三十六,亡国五十二,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甚众,未有不先见而后从之者也。

公扈子说:有国的人不可以不学。《春秋》里,生来尊贵的人骄傲,生来富裕的人傲慢,生来富贵又没有借鉴而自己得当的很少。《春秋》是国的镜子,《春秋》之中,弑君三十六,亡国五十二,诸侯奔走不能保住社稷的很多,没有不是先看见而后跟着走的。

晋平公问于师旷曰:“吾年七十欲学,恐已暮矣。”师旷曰:“何不炳烛乎?”平公曰:“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?”师旷曰:“盲臣安敢戏其君乎?臣闻之,少而好学,如日出之阳;壮而好学,如日中之光;老而好学,如炳烛之明。炳烛之明,孰与昧行乎?”平公曰:“善哉!”

晋平公问师旷说:「我七十岁想学,怕已经晚了。」师旷说:「为什么不点燃火烛呢?」平公说:「哪有做人臣的戏弄他的君的?」师旷说:「瞎眼的臣子怎么敢戏弄他的君?臣听说,年少而好学,像日出的阳光;壮年而好学,像日中的光;老年而好学,像点燃火烛的明亮。点燃火烛的明亮,比起摸黑走路哪个强?」平公说:「好啊!」

河间献王曰:“汤称学圣王之道者,譬如日焉;静居独思,譬如火焉。夫舍学圣王之道,若舍日之光,何乃独思火之明也;可以见小耳,未可用大知,惟学问可以广明德慧也。”

河间献王说:「汤称学圣王之道的人,好比太阳;静居独自思考,好比火。舍弃学圣王之道,像舍弃太阳的光,却独自思考火的明亮;只可以看见小的,不可以用来求大智,只有学问可以推广明德和智慧。」

梁丘据谓晏子曰:“吾至死不及夫子矣。”晏子曰:“婴闻之,为者常成,行者常至;婴非有异于人也,常为而不置,常行而不休者,故难及也。”

梁丘据对晏子说:「我到死也赶不上夫子了。」晏子说:「婴听说,做的人常常成功,走的人常常到达;婴并不是和别人不同,是常常做而不放下、常常走而不停止的人,所以难赶上。」

宁越,中牟鄙人也,苦耕之劳,谓其友曰:“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?”友曰:“莫如学,学二十年则可以达矣。”宁越曰:“请十五岁,人将休,吾将不休;人将卧,吾不敢卧。”十五岁学而周威公师之。夫走者之速也,而过二里止;步者之迟也,而百里不止。今宁越之材而久不止,其为诸侯师,岂不宜哉!

宁越是中牟的鄙野之人,苦于耕作的劳累,对他的朋友说:「怎样才可以免除这苦?」朋友说:「没有比学更好的,学二十年就可以显达了。」宁越说:「请用十五年,别人将要休息,我将不休息;别人将要躺下,我不敢躺下。」学了十五年,周威公以他为师。跑的人快,过了二里就停;走的人慢,百里还不停止。如今宁越的才而长久不停止,他做诸侯的老师,难道不应当吗!

孔子谓子路曰:“汝何好?”子路曰:“好长剑。”孔子曰:“非此之问也,请以汝之所能,加之以学,岂可及哉!”子路曰:“学亦有益乎?”孔子曰:“夫人君无谏臣则失政;士无教交,则失德;狂马不释其策,操弓不返于檠;木受绳则直,人受谏则圣;受学重问,孰不顺成;毁仁恶士,且近于刑。君子不可以不学。”子路曰:“南山有竹,弗揉自直,斩而射之,通于犀革,又何学为乎?”孔子曰:“括而羽之,镞而砥砺之,其入不益深乎?”子路拜曰:“敬受教哉!”

孔子对子路说:「你爱好什么?」子路说:「爱好长剑。」孔子说:「问的不是这个,请把你所能的,加上学,哪里赶得上呢!」子路说:「学也有益处吗?」孔子说:「人君没有谏臣就会失政;士没有教导他的朋友,就会失德;狂马不放下马鞭,操弓不离开弓檠;木头受墨绳就直,人受谏就圣;接受学问、重视问讯,谁不顺利成就;毁仁厌恶士,将接近刑罚。君子不可以不学。」子路说:「南山有竹,不用揉就自己直,砍下来射,穿透犀革,又何必学呢?」孔子说:「装上箭括加上羽毛,装上箭头再磨砺,它进入不是更深吗?」子路拜说:「恭敬接受教导!」

子路问于孔子曰:“请释古之学而行由之意,可乎?”孔子曰:“不可,昔者东夷慕诸夏之义,有女,其夫死,为之内私婿,终身不嫁,不嫁则不嫁矣,然非贞节之义也;苍梧之弟,娶妻而美好,请与兄易,忠则忠矣,然非礼也。今子欲释古之学而行子之意,庸知子用非为是,用是为非乎!不顺其初,虽欲悔之,难哉!”

子路问孔子说:「请放下古代的学而按由的心意行事,可以吗?」孔子说:「不可以。从前东夷羡慕诸夏的义,有个女子,丈夫死了,给她在内室私下招婿,终身不改嫁,不改嫁倒是不改嫁了,却不是贞节的义;苍梧的弟弟,娶妻很美好,请求和兄交换,忠倒是忠了,却不是礼。如今你想放下古代的学而按你的心意行事,哪里知道你把不对的当对、把对的当不对呢!开始就不顺,即使想后悔,也难啊!」

丰墙硗下未必崩也,流行潦至,坏必先矣;树本浅,根垓不深,未必橛也,飘风起,暴雨至,拔必先矣。君子居于是国,不崇仁义,不尊贤臣,未必亡也;然一旦有非常之变,车驰人走,指而祸至,乃始干喉燋唇,仰天而叹,庶几焉天其救之,不亦难乎?孔子曰:“不慎其前,而悔其后,虽悔无及矣。”诗曰:“啜其泣矣,何嗟及矣”?言不先正本而成忧于末也。

墙丰厚而基础瘠薄,未必崩塌;流水积潦到来,毁坏一定在先;树的本浅,根垓不深,未必折断;大风起、暴雨到,拔起一定在先。君子住在这个国,不崇尚仁义,不尊重贤臣,未必灭亡;可是一旦有非常的变故,车驰人走,手指之间祸就到了,这才喉咙枯竭、嘴唇焦枯,仰天叹息,希望天来救,不也难吗?孔子说:「事前不谨慎,事后才后悔,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抽泣着哭了,叹息又有什么用?」说的是不先端正根本却在末梢形成忧患。

虞君问盆成子曰:“今工者久而巧,色者老而衰;今人不及壮之时,益积心技之术,以备将衰之色,色者必尽乎老之前,知谋无以异乎幼之时。可好之色,彬彬乎且尽,洋洋乎安托无能之躯哉!故有技者不累身而未尝灭,而色不得以常茂。”

虞君问盆成子说:「如今工匠做得久就巧,美色老了就衰;如今人赶不上壮年的时候,多积累心智技艺的术,来防备将要衰败的美色,美色一定在老之前耗尽,智谋却和幼年没有不同。可爱好的美色,彬彬然将要耗尽,洋洋然把无能的躯体依托到哪里去呢!所以有技艺的人不拖累身体而从未熄灭,美色却不能常常茂盛。」

齐桓公问管仲曰:“王者何贵?”曰:“贵天。”桓公仰而视天,管仲曰:“所谓天者,非谓苍苍莽莽之天也;君人者以百姓为天,百姓与之则安,辅之则强,非之则危,背之则亡。”诗云:“人而无良,相怨一方”。民怨其上,不遂亡者,未之有也。

齐桓公问管仲说:「王者看重什么?」回答:「看重天。」桓公抬头看天,管仲说:「所谓天,不是说苍苍莽莽的天;做人君的以百姓为天,百姓亲附他就安,辅助他就强,非议他就危,背离他就亡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人没有良善,在一方互相怨恨。」民怨恨在上的人,不跟着灭亡的,从来没有。

河间献王曰:“管子称仓廪实,知礼节;衣食足,知荣辱。”夫谷者,国家所以昌炽,士女所以姣好,礼义所以行,而人心所以安也。尚书五福以富为始,子贡问为政,孔子曰:富之,既富乃教之也,此治国之本也。

河间献王说:「管子称粮仓充实,才知道礼节;衣食充足,才知道荣辱。」谷物,是国家用来昌盛、士女用来美好、礼义用来施行、人心用来安定的。《尚书》五福以富为开始,子贡问为政,孔子说:使他们富,已经富了才教他们,这是治国的根本。

文公见咎季,其庙傅于西墙,公曰:“孰处而西?”对曰:“君之老臣也。”公曰:“西益而宅。”对曰:“臣之忠,不如老臣之力,其墙坏而不筑。”公曰:“何不筑?”对曰:“一日不稼,百日不食。”公出而告之仆,仆●首于轸曰:“吕刑云:‘一人有庆,兆民赖之。’君之明,群臣之福也,乃令于国曰:毋淫宫室,以妨人宅,板筑以时,无夺农功。”

文公看见咎季,他的庙贴近西墙,公说:「谁住在西边?」回答:「是君的老臣。」公说:「向西扩建你的住宅。」回答:「臣的忠,不如老臣的力气,那墙坏了却不筑。」公说:「为什么不筑?」回答:「一天不耕种,百天没有吃的。」公出去告诉御者,御者(底本此字残缺,按文义当为稽)头在车轸上说:「《吕刑》说:『一个人有善庆,亿万民依赖他。』君的明,是群臣的福。」于是向全国下令说:不要过度建造宫室来妨害别人的住宅,筑墙要按时令,不要夺去农功。

楚恭王多宠子,而世子之位不定。屈建曰:“楚必多乱。夫一兔走于街,万人追之;一人得之,万人不复走。分未定,则一兔走,使万人扰;分已定,则虽贪夫知止。今楚多宠子而嫡位无主,乱自是生矣。夫世子者,国之基也,而百姓之望也;国既无基,又使百姓失望,绝其本矣。本绝则挠乱,犹兔走也。”恭王闻之,立康王为太子,其后犹有令尹围,公子弃疾之乱也。

楚恭王有很多宠爱的儿子,世子的位子不确定。屈建说:「楚一定多乱。一只兔子在街上跑,万人追它;一个人得到了,万人不再跑。名分未定,一只兔子跑,使万人扰乱;名分已定,即使贪婪的人也知道停止。如今楚多宠子而嫡位没有主人,乱从此产生了。世子是国的根基,也是百姓的期望;国已经没有根基,又使百姓失望,根本就断了。根本断了就挠乱,像兔子跑一样。」恭王听见了,立康王为太子,这之后还有令尹围、公子弃疾的乱。

晋襄公薨,嗣君少,赵宣子相,谓大夫曰:“立少君,惧多难,请立雍;雍长,出在秦,秦大,足以为援。”贾季曰:“不若公子乐,乐有宠于国,先君爱而仕之翟,翟是以为援。”穆嬴抱太子以呼于庭曰:“先君奚罪,其嗣亦奚罪,舍嫡嗣不立而外求君子。”出朝抱以见宣子曰:“恶难也,故欲立长君,长君立而少君壮,难乃至矣。”宣子患之,遂立太子也。

晋襄公去世,继位的君年少,赵宣子做相,对大夫说:「立年少的君,怕多难,请立雍;雍年长,出居在秦,秦大,足够做外援。」贾季说:「不如公子乐,乐在国里有宠,先君喜爱他让他在翟做官,翟因此可以做外援。」穆嬴抱着太子在庭中呼喊说:「先君有什么罪,他的嗣子又有什么罪,舍弃嫡嗣不立却向外求君。」出朝抱着去见宣子说:「厌恶灾难,所以想立年长的君,年长的君立了而年少的君壮大,灾难就到了。」宣子为此忧虑,于是立了太子。

赵简子以襄子为后,董安于曰:“无恤不才,今以为后,何也?”简子曰:“是其人能为社稷忍辱。”异日,智伯与襄子饮,而灌襄子之首,大夫请杀之,襄子曰:“先君之立我也,曰能为社稷忍辱,岂曰能刺人哉!”处十月,智伯围襄子于晋阳,襄子疏队而击之,大败智伯,漆其首以为酒器。

赵简子以襄子为继承人,董安于说:「无恤没有才,如今以他为后,为什么?」简子说:「这个人能为社稷忍受耻辱。」后来有一天,智伯和襄子饮酒,把酒灌在襄子头上,大夫请求杀智伯,襄子说:「先君立我,说能为社稷忍辱,哪里说能刺杀人呢!」过了十个月,智伯把襄子围在晋阳,襄子疏开队伍攻击他,大败智伯,把他的头漆了做酒器。

卷四立节

士君子之有勇而果于行者,不以立节行谊,而以妄死非名,岂不痛哉!士有杀身以成仁,触害以立义,倚于节理而不议死地;故能身死名流于来世,非有勇断,孰能行之?子路曰:“不能勤苦,不能恬贫穷,不能轻死亡;而曰我能行义,吾不信也。”昔者申包胥立于秦庭,七日七夜丧不绝声,遂以存楚,不能勤苦,安能行此!曾子布衣缊袍未得完,糟糠之食,藜藿之羹未得饱,义不合则辞上卿,不恬贫穷,安能行此!比干将死而谏逾忠,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而志逾彰,不轻死亡,安能行此!故夫士欲立义行道,毋论难易而后能行之;立身著名,无顾利害而后能成之。诗曰:“彼其之子,硕大且笃。”非良笃修激之君子,其谁能行之哉?王子比干杀身以作其忠,伯夷叔齐杀身以成其廉,此三子者,皆天下之通士也,岂不爱其身哉?以为夫义之不立,名之不着是士之耻也,故杀身以遂其行。因此观之,卑贱贫穷,非士之耻也。夫士之所耻者,天下举忠而士不与焉,举信而士不与焉,举廉而士不与焉;三者在乎身,名传于后世,与日月并而不息,虽无道之世不能污焉。然则非好死而恶生也,非恶富贵而乐贫贱也,由其道,遵其理,尊贵及己,士不辞也。孔子曰:“富而可求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;富而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”大圣之操也。诗云:“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,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”言不失己也;能不失己,然后可与济难矣,此士君子之所以越众也。

士君子有勇而果于行事的,不用来立节行谊,却用来妄死求不正当的名,难道不痛心吗!士有杀身来成仁,触犯祸害来立义,倚靠节理而不计较死地;所以能身死而名流传到来世,不是有勇有决断,谁能实行?子路说:「不能勤苦,不能安于贫穷,不能看轻死亡;却说我能行义,我不信。」从前申包胥站在秦庭,七日七夜哭丧的声音不断,于是保存了楚,不能勤苦,怎能做这个!曾子布衣缊袍还没穿完整,糟糠的饭、藜藿的羹还没吃饱,义不相合就辞去上卿,不能安于贫穷,怎能做这个!比干将死进谏更加忠,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而志向更加彰明,不看轻死亡,怎能做这个!所以士想立义行道,不论难易然后才能实行;立身成名,不顾利害然后才能成就。《诗经》说:「那个人啊,高大而且笃厚。」不是善良笃厚、修养激切的君子,谁能实行呢?王子比干杀身来成就他的忠,伯夷叔齐杀身来成就他的廉,这三个人,都是天下通达的士,难道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?以为义不立、名不显是士的耻辱,所以杀身来完成他们的行为。由此看来,卑贱贫穷,不是士的耻辱。士所耻辱的,是天下举忠而士不在其中,举信而士不在其中,举廉而士不在其中;三者在身上,名传到后世,和日月并列而不止息,即使无道的世也不能污染。那么并不是喜好死而厌恶生,并不是厌恶富贵而乐于贫贱,顺着他的道,遵循他的理,尊贵到了自己,士不推辞。孔子说:「富如果可以求,即使做执鞭的士,我也做;富不可以求,就依从我所爱好的。」是大圣的操守。《诗经》说:「我的心不是石头,不可以转动;我的心不是席子,不可以卷起。」说的是不失去自己;能不失去自己,然后可以一起渡过灾难,这是士君子所以超越众人的。

楚伐陈,陈西门燔,因使其降民修之,孔子过之,不轼,子路曰:“礼过三人则下车,过二人则轼;今陈修门者人数众矣,夫子何为不轼?”孔子曰:“丘闻之,国亡而不知,不智;知而不争,不忠;忠而不死,不廉;今陈修门者不行一于此,丘故不为轼也。”

楚攻打陈,陈的西门被烧,于是让投降的民修它。孔子经过,不凭轼。子路说:「礼规定经过三人就下车,经过二人就凭轼;如今陈修门的人数很多,夫子为什么不凭轼?」孔子说:「丘听说,国亡了却不知道,是不智;知道却不争谏,是不忠;忠却不死,是不廉;如今陈修门的人这些一条都不做,丘所以不为他们凭轼。」

孔子见齐景公,景公致廪丘以为养,孔子辞不受,出谓弟子曰:“吾闻君子当功以受禄,今说景公,景公未之行而赐我廪丘,其不知丘亦甚矣!”遂辞而行。曾子衣弊衣以耕,鲁君使人往致邑焉,曰:“请以此修衣。”曾子不受,反复往,又不受,使者曰:“先生非求于人,人则献之,奚为不受?”曾子曰:“臣闻之,受人者畏人,予人者骄人;纵子有赐不我骄也,我能勿畏乎?”终不受。孔子闻之曰:“参之言,足以全其节也。”子思居于卫,缊袍无表,二旬而九食,田子方闻之,使人遗狐白之裘,恐其不受,因谓之曰:“吾假人,遂忘之;吾与人也,如弃之。”子思辞而不受,子方曰:“我有子无,何故不受?”子思曰:“急闻之,妄与不如弃物于沟壑,急虽贫也,不忍以身为沟壑,是以不敢当也。”

孔子见齐景公,景公送廪丘作为供养,孔子推辞不接受,出来对弟子说:「我听说君子有功才受禄,如今游说景公,景公还没实行却赐给我廪丘,他不了解丘也太过分了!」于是告辞离开。曾子穿着破衣耕种,鲁君派人去送封邑,说:「请用这个来整治衣服。」曾子不接受,使者反复去,又不接受。使者说:「先生不是向人求,人却献给您,为什么不接受?」曾子说:「臣听说,接受别人的就怕人,给予别人的就对人骄傲;纵使您有赐而不对我骄傲,我能不怕吗?」始终不接受。孔子听见了说:「参的话,足够保全他的节了。」子思住在卫,缊袍没有面子,二十天吃九顿饭,田子方听见了,派人送狐白裘,怕他不接受,就对他说:「我借给人,就忘记了;我给人,像丢掉一样。」子思推辞不接受。子方说:「我有你没有,为什么不接受?」子思说:「急听说,胡乱给予不如把东西扔到沟壑,急虽然贫,不忍把身体当沟壑,所以不敢当。」

宋襄公兹父为桓公太子,桓公有后妻子,曰公子目夷,公爱之,兹父为公爱之也。欲立之,请于公曰:“请使目夷立,臣为之相以佐之。”公曰:“何故也?”对曰:“臣之舅在卫,爱臣,若终立则不可以往,绝迹于卫,是背母也。且臣自知不足以处目夷之上。”公不许,强以请公,公许之,将立公子目夷,目夷辞曰:“兄立而弟在下,是其义也;今弟立而兄在下,不义也;不义而使目夷为之,目夷将逃。”乃逃之卫,兹父从之。三年,桓公有疾,使人召兹父,若不来,是使我以忧死也,兹父乃反,公复立之以为太子,然后目夷归也。

宋襄公兹父是桓公的太子,桓公有后妻的儿子,叫公子目夷,公喜爱他,兹父因为公喜爱他也喜爱他。想立目夷,向公请求说:「请让目夷立,臣做他的相来辅佐。」公说:「什么缘故?」回答:「臣的舅在卫,喜爱臣,如果终于被立就不可以前往,和卫断绝往来,是背弃母亲。况且臣自己知道不足以处在目夷之上。」公不允许,强力请求公,公允许了,将要立公子目夷,目夷推辞说:「兄立而弟在下,这是义;如今弟立而兄在下,是不义;不义却让目夷做,目夷将要逃走。」于是逃到卫,兹父跟着他。三年,桓公有病,派人召兹父:如果不来,是让我带着忧愁死。兹父才返回,公重新立他为太子,然后目夷才回来。

晋骊姬谮太子申生于献公,献公将杀之,公子重耳谓申生曰:“为此者非子之罪也,子胡不进辞,辞之必免于罪。”申生曰:“不可,我辞之,骊姬必有罪矣,吾君老矣,微骊姬寝不安席,食不甘味,如何使吾君以恨终哉!”重耳曰:“不辞则不若速去矣。”申生曰:“不可,去而免于此,是恶吾君也;夫彰父之过而取美诸侯,孰肯纳之?入困于宗,出困于逃,是重吾恶也。吾闻之,忠不暴君,智不重恶,勇不逃死,如是者,吾以身当之。”遂伏剑死。君子闻之曰:“天命矣夫世子!”诗曰:“萋兮斐兮,成是贝锦。彼谮人者,亦已太甚!”

晋骊姬向献公谗害太子申生,献公将要杀他,公子重耳对申生说:「做这个的不是你的罪,你为什么不进前辩解,辩解一定免于罪。」申生说:「不可以,我辩解,骊姬一定有罪了,吾君老了,没有骊姬睡觉不安稳、吃饭不香甜,怎么让吾君带着遗憾终结呢!」重耳说:「不辩解就不如赶快离开。」申生说:「不可以,离开而免于这个,是厌恶吾君;显扬父亲的过失而在诸侯那里取得美名,谁肯接纳?进去困在宗族,出去困在逃亡,是加重我的恶。我听说,忠不使君暴露,智不加重恶,勇不逃避死,像这样,我用身体担当。」于是伏剑而死。君子听见了说:「这是天命啊,世子!」《诗经》说:「花纹错杂啊,织成这贝锦。那些谗害人的人,也已经太过分!」

晋献公之时,有士焉,曰狐突,傅太子申生,公立骊姬为夫人,而国多忧,狐突称疾不出。六年,献公以谮诛太子,太子将死,使人谓狐突曰:“吾君老矣,国家多难,傅一出以辅吾君,申生受赐以死不恨。”再拜稽首而死。狐突乃复事献公,三年,献公卒,狐突辞于诸大夫曰:“突受太子之诏,今事终矣,与其久生乱世也,不若死而报太子。”乃归自杀。

晋献公的时候,有个士叫狐突,做太子申生的傅,公立骊姬为夫人,国里多忧患,狐突称病不出。六年,献公因谗言杀太子,太子将死,派人对狐突说:「吾君老了,国家多难,傅一旦出来辅佐吾君,申生受赐而死没有遗憾。」再拜叩头而死。狐突于是再事奉献公,三年,献公去世,狐突向诸大夫告辞说:「突接受太子的诏命,如今事终了,与其长久活在乱世,不如死来报答太子。」于是回去自杀。

楚平王使奋扬杀太子建,未至而遣之,太子奔宋,王召奋扬,使城父人执之以至,王曰:“言出于予口,入于尔耳,谁告建也?”对曰:臣告之,王初命臣曰:“事建如事余,臣不佞,不能贰也;奉初以还,故遣之,已而悔之,亦无及也。”王曰:“而敢来,何也?”对曰:“使而失命,召而不来,是重过也,逃无所入。”王乃赦之。

楚平王派奋扬杀太子建,还没到就放他走,太子逃奔宋。王召奋扬,让城父人捉住他送到,王说:「话从我口里出,进入你耳朵,谁告诉建的?」回答:「是臣告诉的。王起初命令臣说:『事奉建如同事奉我。』臣不才,不能有二心;奉着起初的命令回来,所以放他走,事后后悔,也来不及了。」王说:「你敢来,为什么?」回答:「出使而失去命令,召见却不来,是加重过失,逃也没有地方可去。」王于是赦免他。

晋灵公暴,赵宣子骤谏,灵公患之,使鉏之弥贼之;鉏之弥晨往,则寝门辟矣,宣子盛服将朝,尚早,坐而假寝,之弥退,叹而言曰:“不忘恭敬,民之主也。贼民之主,不忠;弃君之命,不信。有一于此,不如死也。”遂触槐而死。

晋灵公暴虐,赵宣子屡次进谏,灵公忧虑这个,派鉏之弥去暗杀他;鉏之弥早晨前往,寝室的门已经开了,宣子穿戴整齐将要上朝,还早,坐着假寐。之弥退下来,叹息说:「不忘记恭敬,是民的主。杀害民的主,不忠;抛弃君的命令,不信。有其中一条,不如死。」于是撞槐树而死。

齐人有子兰子者,事白公胜,胜将为难,乃告子兰子曰:“吾将举大事于国,愿与子共之。”子兰子曰:“我事子而与子杀君,是助子之不义也;畏患而去子,是遁子于难也。故不与子杀君以成吾义,契领于庭,以遂吾行。”

齐人有个叫子兰子的,事奉白公胜,胜将要发难,于是告诉子兰子说:「我将在国里举大事,愿和你一起。」子兰子说:「我事奉你却和你杀君,是帮助你的不义;怕祸患而离开你,是在危难中抛弃你。所以不和你杀君来成就我的义,在庭中断颈,来完成我的行为。」

楚有士申鸣者,在家而养其父,孝闻于楚国,王欲授之相,申鸣辞不受,其父曰:“王欲相汝,汝何不受乎?”申鸣对曰:“舍父之孝子而为王之忠臣,何也?”其父曰:“使有禄于国,立义于庭,汝乐吾无忧矣,吾欲汝之相也。”申鸣曰:“诺。”遂入朝,楚王因授之相。居三年,白公为乱,杀司马子期,申鸣将往死之,父止之曰:“弃父而死,其可乎?”申鸣曰:“闻夫仕者身归于君而禄归于亲,今既去子事君,得无死其难乎?”遂辞而往,因以兵围之。白公谓石乞曰:“申鸣者,天下之勇士也,今以兵围我,吾为之奈何?”石乞曰:“申鸣者,天下之孝子也,往劫其父以兵,申鸣闻之必来,因与之语。”白公曰:“善。”则往取其父,持之以兵,告申鸣曰:“子与吾,吾与子分楚国;子不与吾,子父则死矣。”申鸣流涕而应之曰:“始吾父之孝子也,今吾君之忠臣也;吾闻之也,食其食者死其事,受其禄者毕其能;今吾已不得为父之孝子矣,乃君之忠臣也,吾何得以全身!”援桴鼓之,遂杀白公,其父亦死,王赏之金百斤,申鸣曰:“食君之食,避君之难,非忠臣也;定君之国,杀臣之父,非孝子也。名不可两立,行不可两全也,如是而生,何面目立于天下。”遂自杀也。

楚有个士叫申鸣,在家奉养父亲,孝闻名于楚国,王想授给他相位,申鸣推辞不接受。父亲说:「王想让你做相,你为什么不接受?」申鸣回答:「舍弃父亲的孝子而做王的忠臣,为什么?」父亲说:「使你在国里有俸禄,在朝廷立义,你快乐我没有忧愁了,我想让你做相。」申鸣说:「好。」于是入朝,楚王于是授给他相位。过了三年,白公作乱,杀司马子期,申鸣将要前往为这个死,父亲制止他说:「抛弃父亲而死,可以吗?」申鸣说:「听说做官的人身体归于君而俸禄归于双亲,如今已经离开儿子的身份事奉君,能不为他的难而死吗?」于是告辞前往,于是用兵围住白公。白公对石乞说:「申鸣是天下的勇士,如今用兵围我,我该怎么办?」石乞说:「申鸣是天下的孝子,带兵去劫持他父亲,申鸣听见一定来,趁机和他说话。」白公说:「好。」就去抓他父亲,用兵器挟持,告诉申鸣说:「你和我,我和你分楚国;你不和我,你父亲就死了。」申鸣流泪回答说:「起初我是父亲的孝子,如今我是君的忠臣;我听说,吃他的食就为他的事死,受他的禄就尽自己的能;如今我已经不能做父亲的孝子了,是君的忠臣,我怎么能保全身体!」拿起鼓槌击鼓,于是杀了白公,他父亲也死了。王赏他黄金百斤,申鸣说:「吃君的食,躲避君的难,不是忠臣;安定君的国,杀了臣的父亲,不是孝子。名不可以两立,行为不可以两全,像这样活着,有什么面目立于天下。」于是自杀。

齐庄公且伐莒,为车五乘之宾,而杞梁华舟独不与焉,故归而不食,其母曰:“汝生而无义,死而无名,则虽非五乘,孰不汝笑也?汝生而有义,死而有名,则五乘之宾尽汝下也。”趣食乃行,杞梁华舟同车侍于庄公而行至莒,莒人逆之,杞梁华舟下斗,获甲首三百,庄公止之曰:“子止,与子同齐国。”杞梁华舟曰:“君为五乘之宾,而舟梁不与焉,是少吾勇也;临敌涉难,止我以利,是污吾行也;深入多杀者,臣之事也,齐国之利,非吾所知也。”遂进斗,坏军陷阵,三军弗敢当,至莒城下,莒人以炭置地,二人立有间,不能入。隰侯重为右曰:“吾闻古之士,犯患涉难者,其去遂于物也,来,吾踰子。”隰侯重仗楯伏炭,二子乘而入,顾而哭之,华舟后息。杞梁曰:“汝无勇乎?何哭之久也?”华舟曰:“吾岂无勇哉,是其勇与我同也,而先吾死,是以哀之。”莒人曰:“子毋死,与子同莒国。”杞梁华舟曰:“去国归敌,非忠臣也;去长受赐,非正行也;且鸡鸣而期,日中而忘之,非信也。深入多杀者,臣之事也,莒国之利非吾所知也。”遂进斗,杀二十七人而死。其妻闻之而哭,城为之,而隅为之崩。此非所以起也。

齐庄公将要伐莒,设五乘之宾,而杞梁、华舟独不在其中,所以回去不吃饭。母亲说:「你活着没有义,死了没有名,那么即使不是五乘,谁不笑你?你活着有义,死了有名,那么五乘之宾都在你下面。」赶快吃饭然后出发。杞梁、华舟同车侍从庄公走到莒,莒人迎战,杞梁、华舟下车搏斗,斩获甲士首级三百。庄公制止他们说:「你们停下,和你们共享齐国。」杞梁、华舟说:「君设五乘之宾,而舟、梁不在其中,是轻视我们的勇;临敌涉难,用利来制止我们,是玷污我们的行为;深入多杀,是臣的事,齐国的利,不是我们所知道的。」于是前进搏斗,毁坏敌军冲陷阵地,三军不敢抵挡。到莒城下,莒人把炭放在地上,二人站了一会儿,不能进去。隰侯重做车右说:「我听说古代的士,冒犯祸患经历艰难的,他离开终于为了物,来,我让你踩着过去。」隰侯重持盾趴在炭上,二人踩着进去,回头哭他,华舟后停。杞梁说:「你没有勇吗?为什么哭这么久?」华舟说:「我哪里没有勇,这个人的勇和我相同,却先我而死,所以哀痛。」莒人说:「你们不要死,和你们共享莒国。」杞梁、华舟说:「离开本国归附敌人,不是忠臣;离开长上接受赏赐,不是正行;况且鸡鸣约定,日中就忘记,不是信。深入多杀,是臣的事,莒国的利不是我们所知道的。」于是前进搏斗,杀二十七人而死。他的妻子听见而哭,城墙因此(底本此字作私用区字形,不可辨识),城角因此崩塌。这不是用来兴起的。

越甲至齐,雍门子狄请死之,齐王曰:“鼓铎之声未闻,矢石未交,长兵未接,子何务死之?为人臣之礼邪?”雍门子狄对曰:“臣闻之,昔者王田于囿,左毂鸣、车右请死之,而王曰:‘子何为死?’车右对曰:‘为其鸣吾君也。’王曰:‘左毂鸣者工师之罪也,子何事之有焉?’车右曰:‘臣不见工师之乘而见其鸣吾君也。’遂刎颈而死,知有之乎?”齐王曰:“有之。”雍门子狄曰:“今越甲至,其鸣吾君也,岂左毂之下哉?车右可以死左毂,而臣独不可以死越甲也?”遂刎颈而死。是日越人引甲而退七十里,曰:“齐王有臣,钧如雍门子狄,拟使越社稷不血食。”遂引甲而归,齐王葬雍门子狄以上卿之礼。

越的甲兵到齐,雍门子狄请求为此而死。齐王说:「鼓铎的声音还没听见,箭石还没交接,长兵器还没接触,你为什么一定要死?这是做人臣的礼吗?」雍门子狄回答:「臣听说,从前王在苑囿打猎,左边车毂响了,车右请求为此而死,王说:『你为什么死?』车右回答:『因为它对我们的君响了。』王说:『左边车毂响是工师的罪,你有什么事?』车右说:『臣没看见工师乘车,却看见它对我们的君响。』于是刎颈而死。知道有这事吗?」齐王说:「有。」雍门子狄说:「如今越的甲兵到了,它对我们的君响,难道在左边车毂之下吗?车右可以为左边车毂死,臣独不可以为越的甲兵死吗?」于是刎颈而死。这一天越人带着甲兵后退七十里,说:「齐王有臣,都像雍门子狄,将会使越的社稷得不到血食。」于是带着甲兵回去。齐王用上卿的礼葬雍门子狄。

楚人将与吴人战,楚兵寡而吴兵众,楚将军子囊曰:“我击此国必败,辱君亏地,忠臣不忍为也。”不复于君,黜兵而退,至于国郊,使人复于君曰:“臣请死!”君曰:“子大夫之遁也,以为利也,而今诚利,子大夫毋死!”子囊曰:“遁者无罪,则后世之为君臣者,皆入不利之名而效臣遁,若是则楚国终为天下弱矣,臣请死。”退而伏剑。君曰:“诚如此,请成子大夫之义。”乃为桐棺三寸,加斧质其上,以■于国。

楚人将和吴人交战,楚兵少而吴兵多,楚将军子囊说:「我攻击这个国一定败,侮辱君亏损土地,忠臣不忍做。」不向君回报,收兵撤退,到了国郊,派人向君回报说:「臣请求死!」君说:「子大夫的退走,是以为有利,如今确实有利,子大夫不要死!」子囊说:「退走的人没有罪,那么后世做君臣的,都会落入不利的名声而仿效臣退走,像这样楚国终究被天下看弱了,臣请求死。」退下去伏剑。君说:「果真这样,请成全子大夫的义。」于是做桐棺三寸,把斧质加在上面,(底本此字残缺)于国中。

宋康公攻阿,屠单父,成公赵曰:“始吾不自知,以为在千乘则万乘不敢伐,在万乘则天下不敢图。今赵在阿而宋屠单父,则是赵无以自立也。且往诛宋!”赵遂入宋,三月不得见。或曰:“何不因邻国之使而见之。”成公赵曰:“不可,吾因邻国之使而刺之,则使后世之使不信,荷节之信不用,皆曰赵使之然也,不可!”或曰:“何不因群臣道徒处之士而刺之。”成公赵曰:“不可,吾因群臣道徒处之士而刺之,则后世之臣不见信,辩士不见顾,皆曰赵使之然也。不可!吾闻古之士怒则思理,危不忘义,必将正行以求之耳。”期年,宋康公病死,成公赵曰:“廉士不辱名,信士不惰行,今吾在阿,宋屠单父,是辱名也;事诛宋王,期年不得,是惰行也。吾若是而生,何面目而见天下之士。”遂立槁于彭山之上。

宋康公攻阿,屠戮单父,成公赵说:「起初我自己不知道,以为在千乘之国则万乘不敢伐,在万乘之国则天下不敢图谋。如今赵在阿而宋屠戮单父,那就是赵没有用来自立的了。将前往诛杀宋!」赵于是进入宋,三个月不能见到。有人说:「为什么不借邻国的使者去见他。」成公赵说:「不可以,我借邻国的使者刺杀他,就会使后世的使者不被信任,持节的信不被用,都说是赵使他这样的,不可以!」有人说:「为什么不借群臣和道路上闲居的士刺杀他。」成公赵说:「不可以,我借群臣和道路上闲居的士刺杀他,就会使后世的臣不被信任,辩士不被顾念,都说是赵使他这样的。不可以!我听说古代的士发怒就想着理,危险不忘记义,一定要端正行为来求取。」满一年,宋康公病死,成公赵说:「廉士不辱没名声,信士不懈怠行为,如今我在阿,宋屠戮单父,是辱没名声;从事诛杀宋王,满一年得不到,是懈怠行为。我像这样活着,有什么面目见天下的士。」于是站着枯死在彭山上。

佛肸用中牟之县畔,设禄邑炊鼎曰:“与我者受邑,不与我者其烹。”中牟之士皆与之。城北余子田基独后至,袪衣将入鼎曰:“基闻之,义者轩冕在前,非义弗受;斧钺于后,义死不避。”遂袪衣将入鼎,佛肸播而之赵,简子屠中牟,得而取之,论有功者,用田基为始,田基曰:“吾闻廉士不耻人,如此而受中牟之功,则中牟之士终身惭矣。”襁负其母,南徙于楚,楚王高其义待以司马。

佛肸用中牟的县反叛,设置禄邑、烧着鼎说:「和我的受封邑,不和我的把他烹了。」中牟的士都附和他。城北余子田基独后来到,撩起衣服将要进鼎说:「基听说,义者轩冕在前,不是义就不接受;斧钺在后,为义而死不躲避。」于是撩起衣服将要进鼎。佛肸逃到赵,简子屠戮中牟,得到而占取它,论有功的人,从田基开始。田基说:「我听说廉士不羞辱别人,像这样接受中牟的功劳,那么中牟的士终身惭愧了。」背着母亲,向南迁到楚,楚王推崇他的义,用司马的礼对待他。

齐崔杼弒庄公,邢蒯瞶使晋而反,其仆曰:“崔杼弒庄公,子将奚如?”邢蒯瞶曰:“驱之,将入死而报君。”其仆曰:“君之无道也,四邻诸侯莫不闻也,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难乎?”邢蒯瞶曰:“善能言也,然亦晚矣,子早言我,我能谏之,谏不听我能去,今既不谏又不去;吾闻食其禄者死其事,吾既食乱君之禄矣,又安得治君而死之?”遂驱车入死。其仆曰:“人有乱君,人犹死之;我有治长,可毋死乎?”乃结辔自刎于车上。君子闻之曰:“邢蒯瞶可谓守节死义矣;死者人之所难也,仆夫之死也,虽未能合义,然亦有志之意矣,诗云:‘夙夜匪懈,以事一人,’邢生之谓也。孟子曰:‘勇士不忘丧其元,’仆夫之谓也。”

齐崔杼弑庄公,邢蒯瞆出使晋返回,他的御者说:「崔杼弑庄公,您将怎样?」邢蒯瞆说:「赶车,将进去死来报答君。」御者说:「君的无道,四邻诸侯没有不听说的,凭夫子为他而死不也难吗?」邢蒯瞆说:「说得好,可是也晚了,你早对我说,我能进谏,谏不听我能离开,如今既不谏又不离开;我听说吃他的禄就为他的事死,我已经吃了乱君的禄,又怎么能等治世的君再为他死?」于是赶车进去死。御者说:「别人有乱君,人还为他死;我有治世的长官,可以不死吗?」于是结住辔绳在车上自刎。君子听见了说:「邢蒯瞆可以称得上守节死义了;死是人所难的,御者的死,虽然未能合义,却也有志向的意思了。《诗经》说:『早晚不懈怠,来事奉一人。』说的就是邢生。孟子说:『勇士不忘记丧失头颅。』说的就是御者。」

燕昭王使乐毅伐齐,闵王亡,燕之初入齐也,闻盖邑人王歜贤,令于三军曰:“环盖三十里毋入。”以歜之故,已而使人谓歜曰:“齐人多高子之义,吾以子为将,封子万家。”歜固谢燕人,燕人曰:“子不听,吾引三军而屠盖邑。”王歜曰:“忠臣不事二君,贞女不更二夫;齐王不听吾谏,故退而耕于野。国既破亡,吾不能存,今又劫之以兵,为君将,是助桀为暴也,与其生而无义,固不如烹。”遂悬其躯于树枝,自奋绝脰而死,齐亡,大夫闻之曰:“王歜布衣义犹不背齐向燕,况在位食禄者乎?”乃相聚如莒,求诸公子,立为襄王。

燕昭王派乐毅伐齐,闵王逃亡。燕刚进入齐,听说盖邑人王歜贤,向三军下令说:「环绕盖三十里不要进入。」因为歜的缘故。随后派人对歜说:「齐人多推崇你的义,我用你做将,封你万家。」歜坚决谢绝燕人。燕人说:「你不听,我率领三军屠戮盖邑。」王歜说:「忠臣不事奉两个君,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;齐王不听我的谏,所以退下来在野耕种。国已经破亡,我不能保存,如今又用兵劫持,做君的将,是助桀为暴,与其活着没有义,本来不如被烹。」于是把身体悬挂在树枝上,自己用力拉断脖子而死。齐亡后,大夫听见了说:「王歜是布衣,义还不肯背齐向燕,何况在位吃俸禄的人?」于是互相聚集到莒,求得诸位公子,立为襄王。

左儒友于杜伯,皆臣周宣王,宣王将杀杜伯而非其罪也,左儒争之于王,九复之而王弗许也,王曰:“别君而异友,斯汝也。”左儒对曰:“臣闻之,君道友逆,则顺君以诛友;友道君逆,则率友以违君。”王怒曰:“易而言则生,不易而言则死。”左儒对曰:“臣闻古之士不枉义以从死,不易言以求生,故臣能明君之过,以死杜伯之无罪。”王杀杜伯,左儒死之。

左儒和杜伯友好,都是周宣王的臣。宣王将杀杜伯而不是他的罪,左儒向王争谏,九次反复而王不允许。王说:「把君分开而把友看得不同,就是你。」左儒回答:「臣听说,君的道对、友的道逆,就顺着君来诛友;友的道对、君的道逆,就率领友来违背君。」王发怒说:「改变你的话就活,不改变你的话就死。」左儒回答:「臣听说古代的士不歪曲义来跟着死,不改变话来求活,所以臣能显明君的过失,用死证明杜伯没有罪。」王杀杜伯,左儒为这个死。

莒穆公有臣曰朱厉附,事穆公,不见识焉,冬处于山林食杼栗,夏处于洲泽食菱藕。穆公以难死,朱厉附将往死之。其友曰:“子事君而不见识焉,今君难吾子死之,意者其不可乎!”朱厉附曰:“始我以为君不吾知也,今君死而我不死,是果不知我也;吾将死之,以激天下不知其臣者。”遂往死之。

莒穆公有臣叫朱厉附,事奉穆公,不被认识。冬天住在山林吃橡栗,夏天住在洲泽吃菱藕。穆公因危难而死,朱厉附将前往为他死。他的朋友说:「你事奉君而不被认识,如今君遇难而你为他死,想来大概不可以吧!」朱厉附说:「起初我以为君不了解我,如今君死而我不死,是果然不了解我;我将为他死,来激励天下不了解他的臣的人。」于是前往为他死。

楚庄王猎于云梦,射科雉得之,申公子倍攻而夺之,王将杀之,大夫谏曰:“子倍自好也,争王雉必有说,王姑察之。”不出三月,子倍病而死。邲之战,楚大胜晋,归而赏功,申公子倍之弟请赏于王曰:“人之有功也,赏于车下。”王曰:“奚谓也?”对曰:“臣之兄读故记曰:射科雉者不出三月必死,臣之兄争而得之,故夭死也。”王命发乎府而视之,于记果有焉,乃厚赏之。

楚庄王在云梦打猎,射中科雉得到了,申公子倍抢过来夺去,王将要杀他。大夫进谏说:「子倍爱惜自己,争王的雉一定有说法,王姑且考察。」不出三个月,子倍病死。邲之战,楚大胜晋,回来赏功,申公子倍的弟弟向王请求赏说:「人有功,在车下受赏。」王说:「什么意思?」回答:「臣的兄读旧记说:射中科雉的人不出三个月一定死,臣的兄争着得到它,所以夭折死了。」王命令打开府库来看,在记里果然有,于是厚赏他。

卷五贵德

圣人之于天下百姓也,其犹赤子乎!饥者则食之,寒者则衣之;将之养之,育之长之;惟恐其不至于大也。诗曰:“蔽芾甘棠,勿剪勿伐,召伯所茇。”传曰:自陕以东者周公主之,自陜以西者召公主之。召公述职当桑蚕之时,不欲变民事,故不入邑中,舍于甘棠之下而听断焉,陜间之人皆得其所。是故后世思而歌诔之,善之,故言之;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歌咏之。夫诗思然后积,积然后满,满然后发,发由其道而致其位焉;百姓叹其美而致其敬,甘棠之不伐也,政教恶乎不行!孔子曰:“吾于甘棠,见宗庙之敬也。”甚尊其人,必敬其位,顺安万物,古圣之道几哉!仁人之德教也,诚恻隐于中,悃愊于内,不能已于其心;故其治天下也,如救溺人,见天下强陵弱,众暴寡;幼孤羸露,死伤系虏,不忍其然,是以孔子历七十二君,冀道之一行而得施其德,使民生于全育,烝庶安土,万物熙熙,各乐其终,卒不遇,故睹麟而泣,哀道不行,德泽不洽,于是退作春秋,明素王之道,以示后人,恩施其惠,未尝辍忘,是以百王尊之,志士法焉,诵其文章,传今不绝,德及之也。诗曰:“载驰载驱,周爰咨谋。”此之谓也。圣王布德施惠,非求报于百姓也;郊望禘尝,非求报于鬼神也。山致其高,云雨起焉;水致其深,蛟龙生焉;君子致其道德而福禄归焉。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,有隐行者必有昭名,古者沟防不修,水为人害,禹凿龙门,辟伊阙,平治水土,使民得陆处;百姓不亲,五品不逊,契教以君臣之义,父子之亲,夫妇之辨,长幼之序;田野不修,民食不足,后稷教之,辟地垦草,粪土树谷,令百姓家给人足;故三后之后,无不王者,有阴德也。周室衰,礼义废,孔子以三代之道,教导于后世,继嗣至今不绝者,有隐行也。

圣人对天下百姓,大概像赤子吧!饿的就给他吃,冷的就给他穿;扶持他养育他,养大他使他成长;只怕他不能到达长大。《诗经》说:「小小的甘棠,不要剪不要伐,召伯曾经在下面停留。」传文说:从陕以东周公主持,从陕以西召公主持。召公述职正当桑蚕的时候,不想改变民事,所以不进入邑中,住在甘棠树下听讼决断,陕地之间的人都各得其所。因此后世思念而歌诔他,以为善,所以说它;说它不够,所以嗟叹它;嗟叹不够,所以歌咏它。诗是思念然后积聚,积聚然后充满,充满然后发出,发出顺着他的道而到达他的位子;百姓赞叹他的美而致以敬意,甘棠不被砍伐,政教哪里会不推行!孔子说:「我从甘棠,看见对宗庙的敬。」很尊崇那个人,一定敬他的位子,顺应安定万物,古代圣人之道差不多啊!仁人的德教,确实恻隐在中间,悃愊在内里,不能在心里停止;所以他治理天下,像救溺水的人,看见天下以强陵弱、以众暴寡;幼孤瘦弱暴露,死伤被俘被囚,不忍这样,因此孔子经历七十二个君,希望道一旦实行而得以施加他的德,使民生得到保全养育,众民安于乡土,万物熙熙,各自乐于终结,终于不遇,所以看见麟而哭泣,哀伤道不实行,德泽不周洽,于是退下来作《春秋》,阐明素王之道,来给后人看,施加恩惠,不曾停止忘记,因此百王尊崇他,志士效法他,诵读他的文章,传到如今不断,是德达到了。《诗经》说:「又驰又驱,遍求咨谋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圣王布德施惠,不是向百姓求报答;郊望禘尝,不是向鬼神求报答。山达到它的高,云雨从那里起来;水达到它的深,蛟龙在那里生;君子达到他的道德而福禄归向他。有阴德的一定有阳报,有隐行的一定有昭名。古代沟防不修治,水成为人的害,禹开凿龙门,开辟伊阙,平治水土,使民得以住在陆地上;百姓不亲,五品不逊顺,契教他们君臣之义、父子之亲、夫妇之辨、长幼之序;田野不修治,民食不足,后稷教他们,开辟土地开垦荒草,给土施肥种植谷物,让百姓家给人足;所以三后的后代,没有不称王的,是有阴德。周室衰落,礼义废弃,孔子用三代之道教导后世,继嗣到如今不断的,是有隐行。

周颂曰:“丰年多黍多稌,亦有高廪,万亿及秭,为酒为醴,烝畀祖妣,以洽百礼,降福孔偕。”礼记曰:“上牲损则用下牲,下牲损则祭不备物。”以其舛之为不乐也。故圣人之于天下也,譬犹一堂之上也,今有满堂饮酒者,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,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;圣人之于天下也,譬犹一堂之上也,有一人不得其所,则孝子不敢以其物荐进。

《周颂》说:「丰年多黍多稌,也有高大的粮仓,万亿以至于秭,做成酒做成醴,进献给祖妣,来配合百礼,降福很普遍。」《礼记》说:「上牲缺损就用下牲,下牲缺损就祭祀不备齐物品。」因为差错使它不乐。所以圣人对于天下,好比在一堂之上,如今有满堂饮酒的人,有一个人独自索然对着角落哭泣,那么一堂的人都不乐了;圣人对于天下,好比在一堂之上,有一个人不得其所,孝子就不敢把他的物品进献。

魏武侯浮西河而下,中流顾谓吴起曰:“美哉乎!河山之固也,此魏国之宝也。”吴起对曰:“在德不在险。昔三苗氏左洞庭,右彭蠡,德义不修,而禹灭之;夏桀之居,左河济,右太华,伊阙在其南,羊肠在其北,修政不仁,汤放之;殷纣之国,左孟门而右太行,常山在其北,太河经其南,修政不德,武王伐之。由此观之,在德不在险。若君不修德,船中之人尽敌国也。”武侯曰:“善!”

魏武侯浮西河而下,到中流回头对吴起说:「美啊!河山的险固,这是魏国的宝。」吴起回答:「在德不在险。从前三苗氏左边洞庭,右边彭蠡,德义不修治,禹灭亡它;夏桀的居处,左边河济,右边太华,伊阙在南,羊肠在北,修政不仁,汤放逐他;殷纣的国,左边孟门右边太行,常山在北,大河经过南面,修政不德,武王伐他。由此看来,在德不在险。如果君不修德,船里的人都是敌国。」武侯说:「好!」

武王克殷,召太公而问曰:“将奈其士众何?”太公对曰:“臣闻爱其人者,兼屋上之乌;憎其人者,恶其余胥;咸刘厥敌,使靡有余,何如?”王曰:“不可。”太公出,邵公入,王曰:“为之奈何?”邵公对曰:“有罪者杀之,无罪者活之,何如?”王曰:“不可。”邵公出,周公入,王曰:“为之奈何?”周公曰:“使各居其宅,田其田,无变旧新,唯仁是亲,百姓有过,在予一人!”武王曰:“广大乎,平天下矣。凡所以贵士君子者,以其仁而有德也!”

武王克殷,召太公问说:「将怎样对待他的士众?」太公回答:「臣听说爱那个人的,连屋上的乌鸦也爱;憎恶那个人的,连他的余胥也厌恶;全部杀掉那些敌人,使没有剩余,怎么样?」王说:「不可以。」太公出去,邵公进来,王说:「该怎么办?」邵公回答:「有罪的杀掉,无罪的让他活,怎么样?」王说:「不可以。」邵公出去,周公进来,王说:「该怎么办?」周公说:「让他们各自住自己的宅,耕自己的田,不改变旧的和新的,只亲近仁,百姓有过失,在我一人!」武王说:「广大啊,平定天下了。凡是所以看重士君子的,是因为他仁而有德!」

孔子曰:“里仁为美,择不处仁,焉得智!”夫仁者,必恕然后行,行一不义,杀一无罪,虽以得高官大位,仁者不为也。夫大仁者,爱近以及远,及其有所不谐,则亏小仁以就大仁。大仁者,恩及四海;小仁者,止于妻子。妻子者,以其知营利,以妇人之恩抚之,饰其内情,雕画其伪,孰知其非真,虽当时蒙荣,然士君子以为大辱,故共工、驩兜、符里、邓析,其智非无所识也,然而为圣王所诛者,以无德而苟利也。竖刁、易牙,毁体杀子以干利,卒为贼于齐。故人臣不仁,篡弒之乱生;人臣而仁,国治主荣;明主察焉,宗庙大宁,夫人臣犹贵仁,况于人主乎!故桀纣以不仁失天下,汤武以积德有海土,是以圣王贵德而务行之。孟子曰:“推恩足以及四海;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。古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,善推其所有而已。”

孔子说:「里中有仁是美的,选择住处却不处在仁,哪里算得上智!」仁者一定推恕然后实行,做一件不义、杀一个无罪的人,即使因此得到高官大位,仁者也不做。大仁,爱近处而推及远处,等到有不相谐的,就亏损小仁来成就大仁。大仁,恩及四海;小仁,止于妻子。妻子,凭着他知道营利,用妇人的恩抚慰,修饰内情,雕画虚伪,谁知道那不是真的,虽然当时蒙受荣,士君子却以为大辱。所以共工、驩兜、符里、邓析,他们的智不是没有见识,却被圣王所诛,是因为没有德而苟且求利。竖刁、易牙,毁坏身体、杀掉儿子来求利,终于在齐做贼。所以人臣不仁,篡弑的乱就产生;人臣而仁,国治理主荣耀;明主察看这个,宗庙大大安宁。人臣尚且看重仁,何况人主呢!所以桀纣因不仁失去天下,汤武因积德据有海内土地,因此圣王看重德而务必实行。孟子说:「推广恩足够达到四海;不推广恩不足以保全妻子。古人所以大大超过别人没有别的,善于推广他所拥有的罢了。」

晏子饮景公酒,令器必新,家老曰:“财不足,请敛于民。”晏子曰:“止。夫乐者,上下同之,故天子与天下,诸侯与境内,自大夫以下各与其僚,无有独乐;今上乐其乐,下伤其费,是独乐者也,不可。”

晏子请景公饮酒,命令器具一定要新。家老说:「财物不足,请向民收敛。」晏子说:「停下。乐是上下共同的,所以天子和天下,诸侯和境内,自大夫以下各自和他的僚属,没有独自享乐;如今上享受他的乐,下损伤费用,这是独自享乐,不可以。」

齐桓公北伐山戎氏,其道过燕,燕君逆而出境,桓公问管仲曰:“诸侯相逆固出境乎?”管仲曰:“非天子不出境。”桓公曰:“然则燕君畏而失礼也,寡人不道而使燕君失礼,乃割燕君所至之地以与燕君。”诸侯闻之,皆朝于齐。诗云:“靖恭尔位,好是正直,神之听之,介尔景福。”此之谓也。

齐桓公北伐山戎氏,道路经过燕,燕君迎接而出境,桓公问管仲说:「诸侯互相迎接本来要出境吗?」管仲说:「不是天子不出境。」桓公说:「那么燕君害怕而失礼了,寡人无道而使燕君失礼。」于是割燕君所到的地给燕君。诸侯听见了,都来朝齐。《诗经》说:「安静恭敬你的位子,爱好这正直,神听见了,助你大福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景公探爵鷇,鷇弱故反之,晏子闻之,不待请而入见,景公汗出惕然,晏子曰:“君胡为者也?”景公曰:“我采爵鷇,鷇弱故反之。”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之:“吾君有圣王之道矣。”景公曰:“寡人入探爵鷇,鷇弱故反之,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?”晏子对曰:“君探爵鷇,鷇弱故反之,是长幼也;吾君仁爱,禽兽之加焉,而况于人乎?此圣王之道也。”

景公探取雀鷇,鷇弱小所以放回去。晏子听见了,不等请求就进去见,景公出汗惊惧。晏子说:「君在做什么?」景公说:「我探取雀鷇,鷇弱小所以放回去。」晏子逡巡向北再拜祝贺:「吾君有圣王之道了。」景公说:「寡人进去探取雀鷇,鷇弱小所以放回去,它相当于圣王之道的是什么?」晏子回答:「君探取雀鷇,鷇弱小所以放回去,这是长养幼小;吾君仁爱,加到禽兽上,何况对人呢?这是圣王之道。」

景公睹婴儿有乞于途者,公曰:“是无归夫?”晏子对曰:“君存何为无归,使养之,可立而以闻。”

景公看见有婴儿在路上乞讨,公说:「这是没有归宿的吧?」晏子回答:「君在,为什么没有归宿,让人养他,可以立起来而让君听见。」

景公游于寿宫,睹长年负薪而有饥色,公悲之,喟然叹曰:“令吏养之。”晏子曰:“臣闻之,乐贤而哀不肖,守国之本也;今君爱老而恩无不逮,治国之本也。”公笑有喜色。晏子曰:“圣王见贤以乐贤,见不肖以哀不肖;今请求老弱之不养,鳏寡之不室者,论而供秩焉。”景公曰:“诺。”于是老弱有养,鳏寡有室。

景公在寿宫游玩,看见老年人背着柴而有饥色,公悲伤,喟然叹息说:「让吏养他。」晏子说:「臣听说,乐于贤而哀怜不肖,是守国的根本;如今君爱护老而恩没有达不到的,是治国的根本。」公笑而有喜色。晏子说:「圣王看见贤就乐于贤,看见不肖就哀怜不肖;如今请求把老弱没有奉养的、鳏寡没有家室的,论列而供给俸秩。」景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老弱有奉养,鳏寡有家室。

桓公之平陵,见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,公问其故,对曰:“吾有子九人,家贫无以妻之,吾使佣而未返也。”桓公取外御者五人妻之,管仲入见曰:“公之施惠不亦小矣。”公曰:“何也?”对曰:“公待所见而施惠焉,则齐国之有妻者少矣。”公曰:“若何?”管仲曰:“令国丈夫三十而室,女子十五而嫁。”

桓公到平陵,看见家里有年老而自己养活自己的,公问缘故,回答:「我有儿子九人,家贫没有用来给他们娶妻,我让他们受雇还没返回。」桓公取宫外侍御五人给他们做妻。管仲进去见说:「公施加恩惠不也小了。」公说:「为什么?」回答:「公等到亲眼看见才施加恩惠,那么齐国有妻子的人就少了。」公说:「该怎样?」管仲说:「命令国中男子三十而有家室,女子十五而嫁。」

孝宣皇帝初即位,守廷尉吏路温舒上书,言尚德缓刑,其词曰:“陛下初即至尊,与天合符,宜改前世之失,正始受之统,涤烦文,除民疾,存亡继绝,以应天德,天下幸甚。臣闻往者秦有十失,其一尚存,治狱吏是也;昔秦之时,灭文学,好武勇,贱仁义之士,贵治狱之吏,正言谓之诽谤,谒过谓之妖言,故盛服先生,不用于世,忠良切言,皆郁于胸,誉谀之声,日满于耳,虚美熏心,实祸蔽塞,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。方今海内赖陛下厚恩,无金革之危,饥寒之患,父子夫妇戮力安家,天下幸甚;然太平之未洽者,狱乱之也。夫狱天下之命,死者不可生,断者不可属,书曰:‘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。’今治狱吏则不然,上下相驱,以刻为明,深者获公名,平者多后患;故治狱吏皆欲人死,非憎人也,自安之道,在人之死,是以死人之血,流离于市;被刑之徒,比肩而立,大辟之计,岁以万数,此圣人所以伤太平之未洽。凡以是也。人情安则乐生,痛则思死,捶楚之下,何求而不得;故囚人不胜痛,则饰诬词以示之,吏治者利其然,则指道以明之,上奏恐却,则锻炼而周内之,盖奏当之成,虽皋陶听之,犹以为死有余罪,何则?成炼之者众而文致之罪明也。是以狱吏专为深刻,残贼而无理,偷为一切,不顾国患,此世之大贼也,故俗语云:‘画地作狱,议不可入;刻本为吏,期不可对。’此皆疾吏之风,悲痛之辞也。故天下之患,莫深于狱,败法乱政,离亲塞道,莫甚乎治狱之吏,此臣所谓一尚存也。臣闻鸟鷇之卵不毁,而后凤凰集;诽谤之罪不诛,而后良言进,故传曰:‘山薮藏矣,川泽纳污。’国君含垢,天之道也。臣昧死上闻,愿陛下察诽谤,听切言,开天下之口,广箴谏之路,改亡秦之一失,遵文武之嘉德,省法制,宽刑罚,以废烦狱;

孝宣皇帝刚即位,守廷尉吏路温舒上书,讲崇尚德、放缓刑罚,他的文辞说:「陛下刚登上至尊,和天符合,应当改正前世的过失,端正开始承受的统绪,洗涤烦琐的条文,除去民的疾苦,存亡继绝,来应合天德,天下很幸运。臣听说从前秦有十种过失,其中一种还存在,就是治狱的吏;从前秦的时候,灭绝文学,爱好武勇,看轻仁义之士,看重治狱的吏,正直的话叫做诽谤,指出过失叫做妖言,所以衣冠整齐的先生,不被世所用,忠良恳切的话,都郁结在胸中,称誉谄谀的声音,天天充满耳朵,虚假的美熏心,实际的祸被遮蔽堵塞,这就是秦所以丢失天下的缘故。如今海内依赖陛下的厚恩,没有金革的危险、饥寒的忧患,父子夫妇合力安家,天下很幸运;可是太平还没周洽的,是狱扰乱了它。狱是天下的命,死的人不能复活,斩断的不能接上,《尚书》说:『与其杀无辜,宁可失于不按常法。』如今治狱的吏却不是这样,上下互相驱使,把刻薄当作明察,深刻的获得公正的名声,平允的多有后患;所以治狱的吏都想让人死,不是憎恶人,自己求安的路,在于别人的死,因此死人的血,流离在市上;受刑的人,并肩站着,大辟的计数,一年以万计,这是圣人所以伤痛太平还没周洽。凡是因为这个。人情安就乐于生,痛就想死,捶楚之下,求什么得不到;所以囚犯受不了痛,就编造诬枉的话来给他看,治狱的吏利用这样,就指点诱导来坐实它,上奏怕被驳回,就锤炼文辞而周密地陷入他,大约奏当已经做成,即使皋陶来听,还以为死有余罪,为什么?做成锤炼的人多而文辞罗织的罪明白。因此狱吏专门做深刻,残害而没有理,苟且做一时的事,不顾国家的患,这是世上的大贼,所以俗语说:『在地上画作牢狱,议论也不可以进去;刻木头做吏,约定也不可以面对。』这些都是痛恨狱吏的风气、悲痛的言辞。所以天下的患,没有比狱更深的,败坏法扰乱政,离散亲人堵塞道,没有比治狱的吏更厉害的,这就是臣所说还存在的一种。臣听说鸟鷇的卵不被毁,然后凤凰才聚集;诽谤的罪不被诛,然后良言才进来,所以传说:『山林薮泽隐藏疾,川泽接纳污浊。』国君含容垢耻,是天的道。臣冒死上闻,愿陛下审察诽谤,听取恳切的话,打开天下的口,增广箴谏的路,改正亡秦的一种过失,遵循文、武的嘉德,减省法制,放宽刑罚,来废止烦苛的狱;

则太平之风可与于世,福履和乐,与天地无极,天下幸甚。”书奏,皇帝善之,后卒于临淮太守。

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兴起于世,福禄和乐,和天地没有终极,天下很幸运。」书奏上,皇帝以为善,后来终于在临淮太守任上去世。

晋平公春筑台,叔向曰:“不可。古者圣王贵德而务施,缓刑辟而趋民时;今春筑台,是夺民时也。夫德不施,则民不归;刑不缓,则百姓愁。使不归之民,役愁怨之百姓,而又夺其时,是重竭也;夫牧百姓,养育之而重竭之,岂所以安命安存,而称为人君于后世哉!”平公曰:“善!”乃罢台役。

晋平公春天筑台,叔向说:「不可以。古代圣王看重德而务必施予,放缓刑罚而趋赴民时;如今春天筑台,是夺去民时。德不施加,民就不归附;刑不放缓,百姓就愁。役使不归附的民,役使愁怨的百姓,而又夺去他们的时令,是加重枯竭;牧养百姓,养育他们却加重枯竭,难道是用来安定命运、安定生存,而在后世被称为人君的吗!」平公说:「好!」于是停止筑台的劳役。

赵简子春筑台于邯郸,天雨而不息,谓左右曰:“可无趋种乎?”尹铎对曰:“公事急,厝种而悬之台;夫虽欲趋种,不能得也。”简子惕然,乃释台罢役曰:“我以台为急,不如民之急也,民以不为台,故知吾之爱也。”

赵简子春天在邯郸筑台,天下雨不停,对左右说:「可以不急着耕种吗?」尹铎回答:「公事急,把耕种搁置而悬挂在台上;即使想急着耕种,也不能做到。」简子惊惧,于是放下台、停止劳役说:「我把台当作急,不如民的急,民因为不筑台,所以知道我的爱。」

中行献子将伐郑,范文子曰:“不可。得志于郑,诸侯雠我,忧必滋长。”却至又曰:“得郑是兼国也,兼国则王,王者固多忧乎?”文子曰:“王者盛其德而远人归,故无忧;今我寡德而有王者之功,故多忧。今子见无土而欲富者乐乎哉?”

中行献子将要伐郑,范文子说:「不可以。在郑得志,诸侯仇视我,忧患一定滋长。」郤至又说:「得到郑是兼并国,兼并国就是称王,王者本来就多忧吗?」文子说:「王者使他的德盛而远人归附,所以没有忧;如今我德少却有王者的功,所以多忧。如今你看见没有土地却想富的人快乐吗?」

季康子谓子游曰:“仁者爱人乎?”子游曰:“然。”“人亦爱之乎?”子游曰:“然。”康子曰:“郑子产死,郑人丈夫舍玦佩,妇人舍珠珥,夫妇巷哭,三月不闻竽琴之声。仲尼之死,吾不闲鲁国之爱夫子奚也?”子游曰:“譬子产之与夫子,其犹浸水之与天雨乎?浸水所及则生,不及则死,斯民之生也必以时雨,既以生,莫爱其赐,故曰:譬子产之与夫子也,犹浸水之与天雨乎?”

季康子对子游说:「仁者爱人吗?」子游说:「是。」「别人也爱他吗?」子游说:「是。」康子说:「郑子产死,郑人丈夫放下玦佩,妇人放下珠珥,夫妇在巷里哭,三个月听不见竽琴的声音。仲尼死,我没看见鲁国爱夫子是怎样?」子游说:「好比子产和夫子,大概像浸水和天雨吧?浸水所到的就活,不到的就死,这些民的活一定靠时雨,已经因此活了,没有人爱惜那赐予,所以说:好比子产和夫子,像浸水和天雨吧?」

中行穆子围鼓,鼓人有以城反者,不许,军吏曰:“师徒不勤,可得城,奚故不受?”曰:“有以吾城反者,吾所甚恶也;人以城来,我独奚好焉?赏所甚恶,有失赏也,若所好何?不赏,是失信也,奚以示民?”鼓人又请降,使人视之,其民尚有食也,不听,鼓人告食尽力竭而后取之,克鼓而反,不戮一人。

中行穆子围鼓,鼓人有献城反叛的,不允许。军吏说:「军队不劳苦,可以得到城,为什么不接受?」说:「有把吾城反叛的,是我所很厌恶的;别人拿城来,我独为什么爱好?赏赐很厌恶的,就有失赏,对所爱好的怎么办?不赏,是失信,用什么给民看?」鼓人又请求投降,派人去看,那里的民还有粮食,不听从。鼓人报告粮食尽、力量竭然后才攻取,攻克鼓而返回,不杀一个人。

孔子之楚,有渔者献鱼甚强,孔子不受,献鱼者曰:“天暑远市卖之不售,思欲弃之,不若献之君子。”孔子再拜受,使弟子扫除将祭之,弟子曰:“夫人将弃之,今吾子将祭之,何也?”孔子曰:“吾闻之,务施而不腐余财者,圣人也,今受圣人之赐,可无祭乎?”

孔子到楚,有渔人献鱼很执着,孔子不接受。献鱼的人说:「天热、市场远,卖不出去,想丢掉它,不如献给君子。」孔子再拜接受,让弟子打扫将要祭祀。弟子说:「那人将要丢掉它,如今吾子将要祭祀,为什么?」孔子说:「我听说,务必施予而不让多余的财物腐烂的,是圣人,如今接受圣人的赐予,可以不祭祀吗?」

郑伐宋,宋人将与战,华元杀羊食士,其御羊斟不与焉,及战,曰:“畴昔之羊羹,子为政;今日之事,我为政。”与华元驰入郑师,宋人败绩。

郑伐宋,宋人将要交战,华元杀羊给士吃,他的御者羊斟不在其中。等到交战,说:「日前的羊羹,你做主;今日的事,我做主。」和华元驰入郑的军队,宋人大败。

楚王问庄辛曰:“君子之行奈何?”庄辛对曰:“居不为垣墙,人莫能毁伤;行不从周卫,人莫能暴君。此君子之行也。”楚王复问君子之富奈何?对曰:“君子之富,假贷人不德也,不责也;其食饮人不使也,不役也;亲戚爱之,众人喜之,不肖者事之;皆欲其寿乐而不伤于患。此君子之富也。”楚王曰善。

楚王问庄辛说:「君子的行为该怎样?」庄辛回答:「住着不筑垣墙,人不能毁伤;出行不跟从周密护卫,人不能对君施暴。这是君子的行为。」楚王又问君子的富该怎样?回答:「君子的富,借给人而不自以为有德,也不责求;给人饮食而不役使他,也不役使;亲戚爱他,众人喜欢他,不肖的人事奉他;都想要他长寿安乐而不被祸患伤害。这是君子的富。」楚王说好。

丞相西平侯于定国者,东海下邳人也,其父号曰于公,为县狱吏决曹掾;决狱平法,未尝有所冤,郡中离文法者,于公所决,皆不敢隐情,东海郡中为于公生立祠,命曰于公祠。东海有孝妇,无子,少寡,养其姑甚谨,其姑欲嫁之,终不肯,其姑告邻之人曰:“孝妇养我甚谨,我哀其无子,守寡日久,我老累丁壮奈何?”其后母自经死,母女告吏曰:“孝妇杀我母。”吏捕孝妇,孝妇辞不杀姑,吏欲毒治,孝妇自诬服,具狱以上府,于公以为养姑十年之孝闻,此不杀姑也,太守不听,数争不能得,于是于公辞疾去吏,太守竟杀孝妇。郡中枯旱三年,后太守至,卜求其故,于公曰:“孝妇不当死,前太守强杀之,咎当在此。”于是杀牛祭孝妇冢,太守以下自至焉,天立大雨,岁丰熟,郡中以此益敬重于公。于公筑治庐舍,谓匠人曰:“为我高门,我治狱未尝有所冤,我后世必有封者,令容高盖驷马车。”及子封为西平侯。

丞相西平侯于定国是东海下邳人,他的父亲号称于公,做县狱吏决曹掾;决狱执法平允,不曾有所冤枉。郡中触犯文法的,于公所判决,都不敢隐瞒实情。东海郡中给于公活着立祠,名叫于公祠。东海有孝妇,没有儿子,年少守寡,奉养婆婆很谨慎,婆婆想让她再嫁,始终不肯。婆婆告诉邻人说:「孝妇奉养我很谨慎,我哀怜她没有儿子,守寡日子久,我老了连累丁壮怎么办?」后来婆婆自己上吊而死,婆家女儿告诉吏说:「孝妇杀了我母亲。」吏捕捉孝妇,孝妇供辞不杀婆婆,吏想用毒刑拷问,孝妇自己诬服,具成狱案上报府。于公以为奉养婆婆十年的孝闻名,这不是杀婆婆,太守不听,屡次争而不能得,于是于公称病辞去吏职,太守终于杀了孝妇。郡中枯旱三年,后任太守到来,问卜求缘故,于公说:「孝妇不该死,前任太守强行杀她,咎应当在这里。」于是杀牛祭孝妇的坟,太守以下亲自到场,天立刻大雨,年成丰熟,郡中因此更加敬重于公。于公修筑房舍,对匠人说:「给我把门造高,我治狱不曾有所冤枉,我后世一定有受封的,让它容得下高盖驷马车。」等到儿子受封为西平侯。

孟简子相梁幷卫,有罪而走齐,管仲迎而问之曰:“吾子相梁幷卫之时,门下使者几何人矣?”孟简子曰:“门下使者有三千余人。”管仲曰:“今与几何人来?”对曰:“臣与三人俱。”仲曰:“是何也?”对曰:“其一人父死无以葬,我为葬之;一人母死无以葬,亦为葬之;一人兄有狱,我为出之。是以得三人来。”管仲上车曰:“嗟兹乎!我穷必矣,吾不能以春风风人;吾不能以夏雨雨人,吾穷必矣。”

孟简子做梁和卫的相,有罪逃到齐,管仲迎接问他说:「吾子做梁和卫的相的时候,门下使者有多少人?」孟简子说:「门下使者有三千多人。」管仲说:「如今和多少人来?」回答:「臣和三个人一起来。」仲说:「这是为什么?」回答:「其中一人父亲死了没有用来葬,我给他葬了;一人母亲死了没有用来葬,也给他葬了;一人兄长有狱,我给他脱出。因此得以三个人来。」管仲上车说:「可叹啊!我困穷是一定的了,我不能用春风吹人;我不能用夏雨淋人,我困穷是一定的了。」

凡人之性,莫不欲善其德,然而不能为善德者,利败之也;故君子羞言利名,言利名尚羞之,况居而求利者也。

凡人的本性,没有不想使他的德善的,却不能做成善德的,是利败坏了它;所以君子羞于谈利和名,谈利和名尚且羞,何况安居而求利的人。

周天子使家父毛伯求金于诸侯,春秋讥之;故天子好利则诸侯贪,诸侯贪则大夫鄙,大夫鄙则庶人盗,上之变下,犹风之靡草也,故为人君者明贵德而贱利以道下,下之为恶,尚不可止;今隐公贪利而身自渔,济上而行八佾,以此化于国人,国人安得不解于义,解于义而纵其欲,则灾害起而臣下僻矣,故其元年始书螟,言灾将起,国家将乱云尔。

周天子派家父、毛伯向诸侯求金,《春秋》讥刺这个;所以天子爱好利则诸侯贪,诸侯贪则大夫鄙陋,大夫鄙陋则庶人盗窃,上改变下,像风使草倒下,所以做人君的显明看重德而看轻利来引导下,下做恶,尚且不可制止;如今隐公贪利而亲自打鱼,越过名分而用八佾,用这个感化国人,国人怎么能不松懈于义,松懈于义而放纵欲望,灾害就兴起而臣下邪僻了,所以他的元年开始记载螟,是说灾害将兴起,国家将乱,如此而已。

孙卿曰:“夫斗者忘其身者也,忘其亲者也,忘其君者也;行须臾之怒,而斗终身之祸,然乃为之,是忘其身也;家室离散,亲戚被戮,然乃为之,是忘其亲也;君上之所致恶,刑法上所大禁也,然乃犯之,是忘其君也。今禽兽犹知近父母,不忘其亲也;人而忘其身,内忘其亲,上忘其君,是不若禽兽之仁也。凡斗者皆自以为是而以他人为非,己诚是也,人诚非也,则是己君子而彼小人也;夫以君子而与小人相贼害,是人之所谓以狐亡补犬羊,身涂其炭,岂不过甚矣哉!以为智乎,则愚莫大焉;以为利乎,则害莫大焉;以为荣乎,则辱莫大焉;人之有斗何哉?比之狂惑疾病乎,则不可面目人也,而好恶多同,人之斗诚愚惑夫道者也。诗云:‘式号式呼,俾昼作夜’,言斗行也。”

孙卿说:「争斗的人是忘记自身的人,忘记双亲的人,忘记君的人;发作片刻的怒,却争斗终身的祸,却还去做,这是忘记自身;家室离散,亲戚被杀,却还去做,这是忘记双亲;君上所致力厌恶的,刑法上所大力禁止的,却还去犯,这是忘记君。如今禽兽还知道亲近父母,不忘记双亲;人却忘记自身,对内忘记双亲,对上忘记君,这不如禽兽的仁。凡是争斗的人都自以为对而以别人为不对,自己果真对,别人果真不对,那就是自己是君子而对方是小人;凭君子和小人互相贼害,这是人所说的用狐(底本「亡」,按文义或当为白)去补犬羊,身上涂炭,难道不过分得很吗!以为智吗,则愚蠢没有比这更大的;以为利吗,则害没有比这更大的;以为荣吗,则辱没有比这更大的;人有争斗是为什么?把它比作狂惑疾病吗,却不可以,面目还是人,而好恶大多相同,人的争斗实在是愚惑于道的人。《诗经》说:『又号又呼,使白天当作夜晚』,说的是争斗的行为。」

子路持剑,孔子问曰:“由,安用此乎?”子路曰:“善,古者固以善之;不善,古者固以自卫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以忠为质,以仁为卫,不出环堵之内,而闻千里之外;不善以忠化寇,暴以仁围,何必持剑乎?”子路曰:“由也请摄齐以事先生矣。”

子路拿着剑,孔子问说:「由,哪里用得着这个?」子路说:「善,古代本来用来成就善;不善,古代本来用来自卫。」孔子说:「君子以忠为质地,以仁为护卫,不出环堵之内,而闻名在千里之外;不善的用忠感化寇,暴的用仁围住,何必拿剑呢?」子路说:「由请求提起衣襟来事奉先生了。」

乐羊为魏将,以攻中山,其子在中山,中山县其子示乐羊,乐羊不为衰志,攻之愈急,中山因烹其子而遗之,乐羊食之尽一杯,中山见其诚也,不忍与之战,果下之,遂为魏文侯开地,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。孟孙猎得麑,使秦西巴持归,其母随而鸣,秦西巴不忍,纵而与之,孟孙怒逐秦西巴,居一年召以为太子侍,左右曰:“夫秦巴有罪于君,今以为太子傅,何也?”孟孙曰:“夫以一麑而不忍,又将能忍吾子乎?故曰:‘巧诈不如拙诚’,乐羊以有功而见疑,秦西巴以有罪而益信;由仁与不仁也。”

乐羊做魏将,来攻中山,他的儿子在中山,中山把他的儿子悬挂给乐羊看,乐羊不因此衰减志向,攻打更加急,中山于是烹了他的儿子送给他,乐羊吃完一杯,中山看见他的诚,不忍和他交战,果然攻下它,于是为魏文侯开拓土地,文侯赏他的功却怀疑他的心。孟孙打猎得到麑,让秦西巴带着回去,它的母亲跟着叫,秦西巴不忍,放了还给它,孟孙发怒驱逐秦西巴,过了一年召来做太子侍从。左右说:「那秦西巴对君有罪,如今用他做太子傅,为什么?」孟孙说:「凭一只麑都不忍,又将能忍对我的儿子吗?所以说:『巧诈不如拙诚』,乐羊因为有功而被怀疑,秦西巴因为有罪而更加被信任;是由于仁与不仁。」

智伯还自卫,三卿燕于蓝台,智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,智果闻之谏曰:“主弗备难,难必至。”曰:“难将由我,我不为难,谁敢兴之。”对曰:“异于是,夫郄氏有车辕之难,赵有孟姬之谗,栾有叔祁之诉,范中行有函冶之难,皆主之所知也。夏书有之曰:‘一人三失,怨岂在明,不见是图。’周书有之曰:‘怨不在大,亦不在小。’夫君子能勤小物,故无大患;今主一谋而媿人君、相,又弗备,曰不敢兴难,毋乃不可乎?嘻!不可不惧,蚋蚁蜂虿皆能害人,况君相乎?”不听,自是五年而有晋阳之难,段规反而杀智伯于师,遂灭智氏。

智伯从卫返回,三卿在蓝台宴饮,智襄子戏弄韩康子而侮辱段规,智果听见了进谏说:「主不防备灾难,灾难一定到。」说:「灾难将由我,我不做难,谁敢兴起它。」回答:「和这个不同。郄氏有车辕的难,赵有孟姬的谗言,栾有叔祁的诉说,范、中行有函冶的难,都是主所知道的。《夏书》有句话说:『一个人三次过失,怨恨哪里在明显的地方,看不见的才要谋划。』《周书》有句话说:『怨不在大,也不在小。』君子能在小事物上勤勉,所以没有大患;如今主一次谋划而羞辱人君、相,又不防备,说不敢兴起难,恐怕不可以吧?嘻!不可不惧,蚋蚁蜂虿都能害人,何况君、相呢?」不听,从此五年而有晋阳的难,段规反叛而在军中杀智伯,于是灭亡智氏。

智襄子为室美,士茁夕焉,智伯曰:“室美矣夫!”对曰:“美则美矣,抑臣亦有惧也。”智伯曰:“何惧?”对曰:“臣以秉笔事君,记有之曰:高山浚源,不生草木,松柏之地,其土不肥,今土木胜,人臣惧其不安人也。”室成三年而智氏亡。

智襄子把居室做得华美,士茁傍晚在那里,智伯说:「居室美啊!」回答:「美倒是美了,可是臣也有惧怕。」智伯说:「惧怕什么?」回答:「臣凭执笔事奉君,记里有话说:高山深源,不生草木,松柏的地,那土不肥,如今土木胜过了,人臣怕它不能安人。」居室做成三年而智氏灭亡。

卷六复恩

孔子曰:“德不孤,必有邻。”夫施德者贵不德,受恩者尚必报;是故臣劳勤以为君而不求其赏,君持施以牧下而无所德,故易曰:“劳而不怨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”君臣相与以市道接,君县禄以待之,臣竭力以报之;逮臣有不测之功,则主加之以重赏,如主有超异之恩,则臣必死以复之。孔子曰:北方有兽,其名曰蟨,前足鼠,后足兔,是兽也,甚矣其爱蛩蛩巨虚也,食得甘草,必啮以遗蛩蛩巨虚,蛩蛩巨虚见人将来,必负蟨以走,蟨非性之爱蛩蛩巨虚也,为其假足之故也,二兽者亦非性之爱蟨也,为其得甘草而遗之故也。夫禽兽昆虫犹知比假而相有报也,况于士君子之欲与名利于天下者乎!夫臣不复君之恩而苟营其私门,祸之源也;君不能报臣之功而惮刑赏者,亦乱之基也。夫祸乱之原基,由不报恩生矣。

孔子说:「德不孤单,一定有邻居。」施加德的人看重不自以为有德,受恩的人崇尚一定报答;因此臣劳苦勤勉来为君却不求他的赏,君拿着施予来牧养下而没有所自以为有德,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劳苦而不怨,有功而不自以为有德,是厚的极致。」君臣互相用市道交接,君悬挂俸禄来等待,臣竭力来报答;等到臣有不可测度的功,主就加上重赏,如果主有超异的恩,臣一定用死来回报。孔子说:北方有兽,名叫蟨,前足像鼠,后足像兔,这兽啊,它爱蛩蛩巨虚太厉害了,吃到甘草,一定咬下来留给蛩蛩巨虚,蛩蛩巨虚看见人将要来,一定背着蟨跑,蟨并不是本性爱蛩蛩巨虚,是因为它借脚的缘故,那两只兽也不是本性爱蟨,是因为它得到甘草而留给它们的缘故。禽兽昆虫还知道互相凭借而有报答,何况士君子想在天下求名利的人呢!臣不回报君的恩而苟且经营自己的私门,是祸的源头;君不能报答臣的功而怕用刑赏的,也是乱的根基。祸乱的源头根基,由不报恩产生。

赵襄子见围于晋阳,罢围,赏有功之臣五人,高赫无功而受上赏,五人皆怒,张孟谈谓襄子曰:“晋阳之中,赫无大功,今与之上赏,何也?”襄子曰:“吾在拘厄之中,不失臣主之礼唯赫也。子虽有功皆骄,寡人与赫上赏,不亦可乎?”仲尼闻之曰:“赵襄子可谓善赏士乎!赏一人而天下之人臣,莫敢失君臣之礼矣。”

赵襄子在晋阳被围,解围之后,赏有功的臣五人,高赫没有功却受上赏,五人都发怒。张孟谈对襄子说:「晋阳之中,赫没有大功,如今给他上赏,为什么?」襄子说:「我在拘困之中,不失去臣主之礼的只有赫。你们虽然有功都骄傲,寡人给赫上赏,不也可以吗?」仲尼听见了说:「赵襄子可以称得上善于赏士啊!赏一个人而天下的人臣,没有敢失去君臣之礼的了。」

晋文公亡时,陶叔狐从,文公反国,行三赏而不及陶叔狐,陶叔狐见咎犯曰:“吾从君而亡十有三年,颜色黎黑,手足胼胝,今君反国行三赏而不及我也,意者君忘我与!我有大故与!子试为我言之君。”咎犯言之文公,文公曰:“嘻,我岂忘是子哉!夫高明至贤,德行全诚,耽我以道,说我以仁,暴浣我行,昭明我名,使我为成人者,吾以为上赏;防我以礼,谏我以谊,蕃援我使我不得为非,数引我而请于贤人之门,吾以为次赏;夫勇壮强御,难在前则居前,难在后则居后,免我于患难之中者,吾又以为之次。且子独不闻乎?死人者,不如存人之身;亡人者,不如存人之国;三行赏之后,而劳苦之士次之,夫劳苦之士,是子固为首矣,岂敢忘子哉!”周内史叔舆闻之曰:“文公其霸乎!昔圣王先德而后力,文公其当之矣,诗云:‘率履不越’,此之谓也。”晋文公入国,至于河,令弃笾豆茵席,颜色黎黑,手足胼胝者在后,咎犯闻之,中夜而哭,文公曰:“吾亡也十有九年矣,今将反国,夫子不喜而哭,何也?其不欲吾反国乎?”对曰:“笾豆茵席,所以官者也,而弃之;颜色黎黑,手足胼胝,所以执劳苦,而皆后之;臣闻国君蔽士,无所取忠臣;大夫蔽游,无所取忠友;今至于国,臣在所蔽之中矣,不胜其哀,故哭也。”文公曰:“祸福利害不与咎氏同之者,有如白水!”祝之,刀沈璧而盟。介子推曰:“献公之子九人,唯君在耳,天未绝晋,必将有主,主晋祀者非君而何?唯二三子者以为己力,不亦诬乎?”文公即位,赏不及推,推母曰:“盍亦求之?”推曰:“尤而效之,罪又甚焉。且出怨言,不食其食。”其母曰:“亦使知之。”推曰:“言,身之文也;身将隐,安用文?”其母曰:“能如是,与若俱隐。

晋文公出亡的时候,陶叔狐跟随。文公返回国,行三次赏赐却没有轮到陶叔狐。陶叔狐见咎犯说:「我跟随君出亡十有三年,脸色黎黑,手足生茧,如今君返回国行三次赏赐却没有轮到我,想来君忘记我了吗!我有大过失吗!您试着替我对君说。」咎犯对文公说了,文公说:「嘻,我哪里忘记这个人呢!高明至贤,德行完全真诚,用道使我沉浸,用仁游说我,洗濯我的行为,显扬我的名,使我成为成人的,我以为上赏;用礼防护我,用谊进谏我,蕃殖援助我使我不得做不对的事,屡次引导我而请到贤人的门,我以为次赏;勇壮强御,难在前就居前,难在后就居后,使我免于患难之中的,我又以为再次。况且您难道没听说吗?死了人的,不如保存人的身体;使人逃亡的,不如保存人的国;三次行赏之后,劳苦的士接着,那劳苦的士,这个人本来就是为首的了,哪里敢忘记您呢!」周内史叔舆听见了说:「文公大概要称霸吧!从前圣王先德而后力,文公大概相当了。《诗经》说:『遵循礼而不越』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晋文公进入国境,到了河,命令抛弃笾豆茵席,脸色黎黑、手足生茧的人在后面。咎犯听见了,半夜哭泣。文公说:「我出亡也十有九年了,如今将要返回国,夫子不喜悦却哭,为什么?难道不想我返回国吗?」回答:「笾豆茵席,是用来做官的,却抛弃它;脸色黎黑、手足生茧,是用来执掌劳苦的,却都放在后面;臣听说国君遮蔽士,就无从取得忠臣;大夫遮蔽交游,就无从取得忠友;如今到了国,臣在被遮蔽之中了,受不了那哀痛,所以哭。」文公说:「祸福利害不和咎氏相同的,有白水为证!」祝祷,用刀沉璧而盟。介子推说:「献公的儿子九人,只有君还在,天没有断绝晋,一定将有主,主持晋祭祀的不是君又是谁?只是两三个人以为是自己的力量,不也诬妄吗?」文公即位,赏赐没有轮到推。推的母亲说:「何不也去求呢?」推说:「责备却仿效它,罪又更厉害了。况且说出怨言,不吃他的食。」他的母亲说:「也让他知道。」推说:「话,是身体的文饰;身体将要隐藏,哪里用文饰?」他的母亲说:「能像这样,和你一起隐藏。」

”至死不复见推,从者怜之,乃悬书宫门曰:“有龙矫矫,顷失其所,五蛇从之,周遍天下,龙饥无食,一蛇割股,龙反其渊,安其壤土,四蛇入穴,皆有处所,一蛇无穴,号于中野。”文公出见书曰:“嗟此介子推也。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。”使人召之则亡,遂求其所在,闻其入绵上山中。于是文公表绵上山中而封之,以为介推田,号曰介山。

到死不再出现。推的随从怜悯他,于是在宫门悬挂文书说:「有龙矫健,顷刻失去住所,五条蛇跟随,走遍天下。龙饿了没有吃的,一条蛇割下大腿,龙返回深渊,安定它的壤土,四条蛇进入洞穴,都有处所,一条蛇没有洞穴,在旷野中号哭。」文公出来看见文书说:「可叹这是介子推。我正在忧虑王室还没谋划他的功。」派人召他却已经逃亡,于是求他所在,听说他进入绵上山中。于是文公表彰绵上山中而封它,作为介推的田,号称介山。

晋文公出亡,周流天下,舟之侨去虞而从焉,文公反国,择可爵而爵之,择可禄而禄之,舟之侨独不与焉,文公酌诸大夫酒,酒酣,文公曰:“二三子盍为寡人赋乎?”舟之侨曰:“君子为赋,小人请陈其辞,辞曰:有龙矫矫,顷失其所;一蛇从之,周流天下,龙反其渊,安宁其处,一蛇耆干,独不得其所。”文公瞿然曰:“子欲爵耶?请待旦日之期;子欲禄邪?请今命廪人。”舟之侨曰:“请而得其赏,廉者不受也;言尽而名至,仁者不为也。今天油然作云,沛然下雨,则曲草兴起,莫之能御。今为一人言施一人,犹为一块土下雨也,土亦不生之矣。”遂历阶而去。文公求之不得,终身诵甫田之诗。

晋文公出亡,周流天下,舟之侨离开虞而跟随。文公返回国,选择可以赐爵的赐爵,选择可以给禄的给禄,舟之侨独不在其中。文公给诸大夫斟酒,酒喝得畅快,文公说:「二三子何不给寡人赋诗呢?」舟之侨说:「君子做赋,小人请求陈述文辞,文辞说:有龙矫健,顷刻失去住所;一条蛇跟随,周流天下,龙返回深渊,安宁它的处所,一条蛇老了躯干,独不得其所。」文公惊视说:「您想要爵吗?请等到明天;您想要禄吗?请现在命令管仓的人。」舟之侨说:「请求而得到赏,廉洁的人不接受;话说尽而名到来,仁者不做。如今天油然兴起云,沛然下雨,弯曲的草兴起,没有能抵御的。如今为一个人说话施加一个人,像为一块土下雨,土也不生长了。」于是踏着台阶离开。文公求他得不到,终身诵读《甫田》这首诗。

邴吉有阴德于孝宣皇帝微时,孝宣皇帝即位,众莫知,吉亦不言,吉从大将军长史转迁至御史大夫,宣帝闻之,将封之,会吉病甚,将使人加绅而封之,及其生也,太子太傅夏侯胜曰:“此未死也,臣闻之,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其子孙;今此未获其乐而病甚,非具死病也。”后病果愈,封为博阳侯,终飨其乐。

邴吉在孝宣皇帝微贱的时候有阴德,孝宣皇帝即位,众人没有知道的,吉也不说。吉从大将军长史转迁到御史大夫,宣帝听见了,将要封他,正赶上吉病得很重,将派人加上绅带而封他,趁他还活着。太子太傅夏侯胜说:「这还没死,臣听说,有阴德的人一定享受那快乐并延及子孙;如今这个人还没获得快乐而病得很重,不是该死的病。」后来病果然痊愈,封为博阳侯,终于享受那快乐。

魏文侯攻中山,乐羊将,已得中山,还反报文侯,有喜功之色,文侯命主书曰:“群臣宾客所献书操以进。”主书者举两箧以进,令将军视之,尽难中山之事也,将军还走北面而再拜曰:“中山之举也,非臣之力,君之功也。”

魏文侯攻中山,乐羊做将,已经得到中山,回来报告文侯,有夸耀功劳的神色。文侯命令主书说:「群臣宾客所献的书拿来进上。」主书举起两箱进上,让将军看,全是责难攻中山的事。将军退走向北再拜说:「中山的攻取,不是臣的力量,是君的功劳。」

平原君既归赵,楚使春申君将兵救赵,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,未至,秦急围邯郸,邯郸急且降,平原君患之,邯郸传舍吏子李谈谓平原君曰:“君不忧赵亡乎?”平原君曰:“赵亡即胜虏,何为不忧?”李谈曰:“邯郸之民,炊骨易子而食之,可谓至困;而君之后宫数百,妇妾荷绮縠,厨余粱肉;士民兵尽,或剡木为矛戟;而君之器物钟磬自恣,若使秦破赵,君安得有此?使赵而全,君何患无有?君诚能令夫人以下,编于士卒间,分工而作之,家所有尽散以飨食士,方其危苦时易为惠耳。”于是平原君如其计,而勇敢之士三千人皆出死,因从李谈赴秦军,秦军为却三十里,亦会楚魏救至,秦军遂罢。李谈死,封其父为孝侯。

平原君已经回赵,楚派春申君率兵救赵,魏信陵君也假托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赵,还没到,秦急围邯郸,邯郸危急将要投降,平原君忧虑。邯郸传舍吏的儿子李谈对平原君说:「君不忧虑赵灭亡吗?」平原君说:「赵灭亡就是成为俘虏,为什么不忧虑?」李谈说:「邯郸的民,拿骨头当柴、交换子女来吃,可以称得上困到极点;而君的后宫几百人,妇妾穿着绮縠,厨房里多余粱肉;士民兵器用尽,有的削木头做矛戟;而君的器物钟磬自己放纵,如果让秦攻破赵,君哪里还能有这些?假如赵保全,君何患没有?君果真能让夫人以下,编在士卒中间,分派劳作,家里所有的尽数散发来给士吃,正当危苦的时候容易做恩惠。」于是平原君按他的计,勇敢的士三千人都出去拼死,于是跟随李谈奔赴秦军,秦军因此退却三十里,也正赶上楚、魏的救兵到,秦军于是停止。李谈死了,封他的父亲为孝侯。

秦缪公尝出,而亡其骏马,自往求之,见人已杀其马,方共食其肉,缪公谓曰:“是吾骏马也。”诸人皆惧而起,缪公曰:“吾闻食骏马肉,不饮酒者杀人。”即以次饮之酒,杀马者皆惭而去。居三年,晋攻秦缪公,围之,往时食马肉者,相谓曰:“可以出死报食马得酒之恩矣。”遂溃围。缪公卒得以解难,胜晋获惠公以归,此德出而福反也。

秦缪公曾经出行,丢失了骏马,自己前往寻找,看见人已经杀了他的马,正在一起吃那肉。缪公说:「这是我的骏马。」那些人都害怕而起身。缪公说:「我听说吃骏马肉,不喝酒的会死人。」就按次序给他们酒喝,杀马的人都惭愧离去。过了三年,晋攻打秦缪公,围住他,从前吃马肉的人互相说:「可以出去死来报答吃马得到酒的恩了。」于是冲破包围。缪公终于得以解除灾难,战胜晋俘获惠公带回来,这是德出去而福返回。

楚庄王赐群臣酒,日暮酒酣,灯烛灭,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,美人援绝其冠缨,告王曰:“今者烛灭,有引妾衣者,妾援得其冠缨持之,趣火来上,视绝缨者。”王曰:“赐人酒,使醉失礼,奈何欲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?”乃命左右曰:“今日与寡人饮,不绝冠缨者不欢。”群臣百有余人皆绝去其冠缨而上火,卒尽欢而罢。居三年,晋与楚战,有一臣常在前,五合五奋,首却敌,卒得胜之,庄王怪而问曰:“寡人德薄,又未尝异子,子何故出死不疑如是?”对曰:“臣当死,往者醉失礼,王隐忍不加诛也;臣终不敢以荫蔽之德而不显报王也,常愿肝脑涂地,用颈血湔敌久矣,臣乃夜绝缨者。”遂败晋军,楚得以强,此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。

楚庄王赐群臣酒,天晚酒喝得畅快,灯烛灭了,于是有人拉美人的衣,美人拉断他的冠缨,告诉王说:「刚才烛灭,有拉妾衣的人,妾拉得他的冠缨拿着,赶快拿火上来,看那被拉断冠缨的人。」王说:「赐人酒,使他醉而失礼,怎么想显扬妇人的节而羞辱士呢?」于是命令左右说:「今日和寡人饮酒,不拉断冠缨的人不欢畅。」群臣一百多人全都拉断冠缨然后上火,终于尽欢而结束。过了三年,晋和楚交战,有一个臣常常在前面,五次会合五次奋进,首先打退敌人,终于得胜。庄王奇怪而问说:「寡人德薄,又不曾特别对待你,你为什么这样出去死而不怀疑?」回答:「臣该死,从前醉而失礼,王隐忍不加诛;臣始终不敢因为被荫蔽的德而不明显报答王,常常愿肝脑涂地,用颈上的血溅敌人已经很久了,臣就是夜里被拉断冠缨的人。」于是打败晋军,楚得以强,这是有阴德的一定有阳报。

赵宣孟将上之绛,见翳桑下有卧饿人不能动,宣孟止车为之下,餐自含而餔之,饿人再咽而能食,宣孟问:“尔何为饥若此?”对曰:“臣居于绛,归而粮绝,羞行乞而憎自致,以故至若此。”宣孟与之壶餐,脯二胊,再拜顿首受之,不敢食,问其故,对曰:“向者食之而美,臣有老母,将以贡之。”宣孟曰:“子斯食之,吾更与汝。”乃复为之箪食,以脯二束与钱百。去之绛,居三年,晋灵公欲杀宣孟,置伏士于房中,召宣孟而饮之酒,宣孟知之,中饮而出,灵公命房中士疾追杀之,一人追疾,既及宣孟,向宣孟之面曰:“今固是君邪!请为君反,死。”宣孟曰:“子名为谁?”及是且对曰:“何以名为?臣是夫桑下之饿人也。”遂斗,而死,宣孟得以活,此所谓德惠也。故惠君子,君子得其福;惠小人,小人尽其力;夫德一人活其身,而况置惠于万人乎?故曰德无细,怨无小,岂可无树德而除怨,务利于人哉!利施者福报,怨往者祸来,形于内者应于外,不可不慎也,此书之所谓德无小者也。诗云:“赳赳武夫,公侯干城。”“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”人君胡可不务爱士乎!

赵宣孟将要上绛,看见翳桑下有躺着的饿人不能动,宣孟停车为他下来,把饭含在自己嘴里喂他,饿人咽了两次就能吃。宣孟问:「你为什么饿成这样?」回答:「臣住在绛,回去粮食断了,羞于行乞又憎恶自己找死,因此到了这样。」宣孟给他壶餐,干肉两胊,再拜叩头接受,不敢吃。问缘故,回答:「刚才吃了觉得美,臣有老母,将用来进献。」宣孟说:「你就吃这个,我再给你。」于是再给他一箪饭,拿干肉两束和钱一百。离开到绛。过了三年,晋灵公想杀宣孟,在房中埋伏武士,召宣孟给他酒喝。宣孟知道了,喝到一半出去。灵公命令房中的士赶快追杀他,一个人追得快,已经赶上宣孟,对着宣孟的脸说:「如今果然是君啊!请为君返回去死。」宣孟说:「你名叫谁?」到这时才回答:「要名字做什么?臣就是那桑下的饿人。」于是搏斗而死,宣孟得以活,这就是所谓德惠。所以施惠给君子,君子得到福;施惠给小人,小人尽他的力;对一个人施德就能活自身,何况把惠安置在万人呢?所以说德没有细微的,怨没有微小的,难道可以不树立德而除去怨,务必有利于人吗!利施出去的福来报答,怨送出去的祸到来,形成在内的应验在外,不可不谨慎,这就是书上所说德没有小的。《诗经》说:「雄赳赳的武夫,是公侯的捍卫。」「贤士济济众多,文王因此得安宁。」人君怎么可以不务必爱士呢!

孝景时,吴楚反,袁盎以太常使吴,吴王欲使将不肯,欲杀之,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;盎为吴相时,从史与盎侍儿私通,盎知之不泄,遇之如故人,有告从史,从史惧亡归,盎自追,遂以侍儿贿之,复为从史。及盎使吴见围守,从史适为守盎校司马,夜引盎起曰:“君可以去矣,吴王期旦日斩君。”盎不信,曰:“公何为者也?”司马曰:“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儿者也。”盎乃敬对曰:“公见亲,吾不足以累公。”司马曰:“君去,臣亦且亡避,吾亲君,何患!”乃以刀决帐,率徒卒道出,令皆去,盎遂归报。

孝景的时候,吴、楚反叛,袁盎以太常出使吴,吴王想让他做将他不肯,想杀他,派一个都尉用五百人围守盎。盎做吴相的时候,从史和盎的侍儿私通,盎知道了不泄露,对待他像从前的人。有人告诉从史,从史害怕逃回去,盎自己追赶,于是把侍儿送给他,再做从史。等到盎出使吴被围守,从史正好做守盎的校司马,夜里拉盎起来说:「君可以离开了,吴王约定明天斩君。」盎不信,说:「公是做什么的?」司马说:「臣从前是君的从史、偷侍儿的人。」盎于是恭敬回答说:「公被亲近,我不足以连累公。」司马说:「君离开,臣也将逃亡躲避,我亲近君,怕什么!」于是用刀割开帐幕,率领徒卒从道路出去,让他们都离开,盎于是回去报告。

智伯与赵襄子战于晋阳下而死,智伯之臣豫让者怒,以其精气能使襄主动心,乃漆身变形,吞炭更声,襄主将出,豫让伪为死人,处于梁下,驷马惊不进,襄主动心,使使视梁下得豫让,襄主重其义不杀也。又盗,为抵罪,被刑人赭衣,入缮宫,襄主动心,则曰必豫让也,襄主执而问之曰:“子始事中行君,智伯杀中行君,子不能死,还反事之;今吾杀智伯,乃漆身为疠,吞炭为哑,欲杀寡人,何与先行异也?”豫让曰:“中行君众人畜臣,臣亦众人事之;智伯朝士待臣,臣亦朝士为之用。”襄子曰:“非义也?子壮士也!”乃自置车库中,水浆毋入口者三,日以礼豫让,让自知,遂自杀也。

智伯和赵襄子在晋阳下交战而死,智伯的臣豫让发怒,以为他的精气能使襄主动心,于是漆身改变形貌,吞炭改变声音。襄主将要出行,豫让假装死人,处在桥下,驷马惊惧不前进,襄主动心,派人看桥下得到豫让,襄主看重他的义不杀。又盗窃,抵罪,穿着受刑人的赭衣,进入修缮宫殿,襄主动心,就说一定是豫让,襄主捉住问他说:「你起初事奉中行君,智伯杀中行君,你不能死,反而事奉他;如今我杀智伯,你却漆身成癞,吞炭成哑,想杀寡人,和先前的行为为什么不同?」豫让说:「中行君用众人畜养臣,臣也用众人事奉他;智伯用朝士对待臣,臣也用朝士为他效力。」襄子说:「不是义吗?你是壮士!」于是自己安置在车库中,水浆不进口三次,按日用礼对待豫让,让自己知道了,于是自杀。

晋逐栾盈之族,命其家臣有敢从者死,其臣曰:“辛俞从之。”吏得而将杀之,君曰:“命汝无得从,敢从何也?”辛俞对曰:“臣闻三世仕于家者君之,二世者主之;事君以死,事主以勤,为之赐之多也。今臣三世于栾氏,受其赐多矣,臣敢畏死而忘三世之恩哉?”晋君释之。

晋驱逐栾盈的族,命令他的家臣有敢跟随的处死。他的臣说:「辛俞跟随。」吏捉住将要杀他,君说:「命令你不得跟随,敢跟随为什么?」辛俞回答:「臣听说三世在大夫家做官的把他当君,二世的把他当主;事奉君用死,事奉主用勤,因为他赐予多。如今臣三世在栾氏,受他的赐予多了,臣敢怕死而忘记三世的恩吗?」晋君释放他。

留侯张良之大父开地相韩昭侯、宣惠王、襄哀王。父平相厘王、悼惠王。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,二十岁秦灭韩,良年少未宦事韩。韩破,浪家童三百人,弟死不葬,良悉以家财求刺客刺秦王,为韩报仇,以大父、父,五世相韩故,遂学礼淮阳,东见沧海君,得力士为铁椎,重百二十斤,秦皇帝东游,良与客狙击秦皇帝于博浪沙,误中副车,秦皇帝大怒,大索天下,求购甚急,良更易姓名,深亡匿,后卒随汉报秦。

留侯张良的祖父开地做韩昭侯、宣惠王、襄哀王的相。父亲平做厘王、悼惠王的相。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去世,过了二十年秦灭韩,良年少还没做官事奉韩。韩破,良家里童仆三百人(底本作家「浪家」),弟弟死了不葬,良尽数用家财求刺客刺秦王,为韩报仇,因为祖父、父亲五世做韩相的缘故,于是在淮阳学礼,东见沧海君,得到力士做铁椎,重一百二十斤。秦皇帝东游,良和门客在博浪沙狙击秦皇帝,误中副车。秦皇帝大怒,在天下大搜索,悬赏求购很急,良改换姓名,深深逃亡藏匿,后来终于跟随汉报复秦。

鲍叔死,管仲举上衽而哭之,泣下如雨,从者曰:“非君父子也,此亦有说乎?”管仲曰:“非夫子所知也,吾尝与鲍子负贩于南阳,吾三辱于市,鲍子不以我为怯,知我之欲有所明也;鲍子尝与我有所说王者,而三不见听,鲍子不以我为不肖,知我之不遇明君也;鲍子尝与我临财分货,吾自取多者三,鲍子不以我为贪,知我之不足于财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子也。士为知己者死,而况为之哀乎!”

鲍叔死,管仲提起衣襟哭他,眼泪像雨一样落下。随从说:「不是君的父子,这也有说法吗?」管仲说:「不是夫子所能知道的。我曾经和鲍子在南阳背着贩卖,我三次在市上受辱,鲍子不以为我怯,知道我想有所显明;鲍子曾经和我向王者游说,三次不被听从,鲍子不以为我不肖,知道我没遇上明君;鲍子曾经和我面对财物分配货利,我自己多取三次,鲍子不以为我贪,知道我财用不足。生我的是父母,了解我的是鲍子。士为了解自己的人死,何况为他哀痛呢!」

晋赵盾举韩厥,晋君以为中军尉;赵盾死,子朔嗣为卿。至景公三年,赵朔为晋将,朔取成公姊为夫人,大夫屠岸贾,欲诛赵氏,初赵盾在梦见叔带持龟要而哭甚悲,已而笑拊手且歌,盾卜之占,垂绝而后好,赵史援占曰:此甚恶非君之身,及君之子,然亦君之咎也。至子赵朔,世益衰,屠岸贾者,始有宠于灵公,及至于晋景公,而贾为司寇,将作难,乃治灵公之贼以至,赵盾遍告诸将曰:“赵穿弒灵公,盾虽不知犹为首贼,臣杀君,子孙在朝,何以惩罪,请诛之!”韩厥曰:“灵公遇贼,赵盾在外,吾先君以为无罪,故不诛;今诸君将诛其后,是非先君之意而后妄诛;妄诛谓之乱臣,有大事而君不闻,是无君也。”屠岸贾不听,厥告赵朔趋亡,赵朔不肯,曰:“子必不绝赵祀,朔死且不恨。”韩厥许诺,称疾不出,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,杀赵朔、赵括。赵婴齐,皆灭其族;朔妻成公姊有遗腹,走公宫匿,后生男乳,朔客程婴持亡匿山中,居十五年,晋景公疾,卜之曰:“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。”景公疾问韩厥,韩厥知赵孤在,乃曰:“大业之后,在晋绝祀者,其赵氏乎!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,中衍人面鸟喙,降佐殷帝太戊及周天子,皆有明德,下及幽厉无道,而叔带去周适晋,事先君文侯,至于成公,世有立功,未尝有绝祀;今及吾君独灭之,赵宗国人哀之,故见龟策,唯君图之。”景公问曰:“赵尚有后子孙乎?”韩厥具以实对,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,召而匿之宫中,诸将入问疾,景公因韩厥之众,以胁诸将而见赵孤,孤名曰武,诸将不得已乃曰:“昔下官之难屠岸贾为之,矫以君令,幷命群臣,非然孰敢作难,微君之疾,群臣固且请立赵后,今君有令,群臣之愿也。”于是召赵武、程婴遍拜诸将军,将军遂返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,灭其族,复与赵武田邑如故。

晋赵盾举荐韩厥,晋君用他做中军尉;赵盾死,儿子朔继嗣做卿。到景公三年,赵朔做晋将,朔娶成公的姐姐为夫人。大夫屠岸贾想诛杀赵氏。起初赵盾在梦里看见叔带握着龟的腰哭得很悲,随后笑着拍手并且唱歌。盾占卜这梦,占辞是将要断绝然后好转。赵的史援占说:这很恶,不在君自身,到君的儿子,却也是君的咎。到了儿子赵朔,世道更加衰落。屠岸贾起初在灵公那里有宠,等到晋景公,贾做司寇,将要发难,于是追究灵公的贼以至于此。赵盾遍告各位将领说:「赵穿弑灵公,盾虽然不知道还是为首的贼,臣杀君,子孙在朝,用什么惩罪,请诛杀!」韩厥说:「灵公遇上贼,赵盾在外,我们先君以为无罪,所以不诛;如今各位将要诛杀他的后,这不是先君的意思而后妄诛;妄诛叫做乱臣,有大事而君不听说,是没有君。」屠岸贾不听。厥告诉赵朔赶快逃亡,赵朔不肯,说:「您一定不使赵的祭祀断绝,朔死也不恨。」韩厥许诺,称病不出。贾不请示而擅自和各位将领在下宫攻赵氏,杀赵朔、赵括、赵婴齐,都灭了他们的族。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,有遗腹,逃到公宫藏匿,后来生下男孩哺乳。朔的门客程婴带着逃亡藏在山中,住了十五年。晋景公病,问卜说:「大业的后代不能顺遂的在作祟。」景公急问韩厥,韩厥知道赵孤还在,就说:「大业的后代,在晋断绝祭祀的,大概是赵氏吧!从中衍都是嬴姓,中衍人脸鸟嘴,降下辅佐殷帝太戊以及周天子,都有明德,下到幽、厉无道,而叔带离开周到晋,事奉先君文侯,到了成公,世代有立功,不曾有断绝祭祀;如今到了吾君独自灭掉它,赵宗国人哀痛,所以从龟策显现,只请君谋划。」景公问说:「赵还有后嗣子孙吗?」韩厥全部据实禀告。于是景公就和韩厥谋划立赵的孤儿,召来藏在宫中。各位将领进去问病,景公靠韩厥的部众来胁迫各位将领而接见赵孤,孤名叫武。各位将领不得已就说:「从前下官的灾难是屠岸贾做的,假托君命,一并命令群臣,不是这样谁敢作难,没有君的病,群臣本来将请求立赵的后,如今君有命,是群臣的愿望。」于是召赵武、程婴遍拜各位将军,将军于是返回和程婴、赵武攻屠岸贾,灭了他的族,重新给赵武田邑像从前。

故人安可以无恩,夫有恩于此故复于彼;非程婴则赵孤不全,非韩厥则赵后不复。韩厥可谓不忘恩矣。

所以人怎么可以没有恩,在这里有恩所以在那里回报;不是程婴则赵孤不能保全,不是韩厥则赵的后不能恢复。韩厥可以称得上不忘记恩了。

北郭骚踵见晏子曰:“窃悦先生之义,愿乞所以养母者。”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,辞金而受粟。有间,晏子见疑于景公,出奔,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:“吾悦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。吾闻之曰:养其亲者,身更其难;今晏子见疑,吾将以身白之。”遂造公庭求复者曰:“晏子天下之贤者也,今去齐国,齐国必侵矣,方必见国之侵也,不若先死请绝颈以白晏子。”逡巡而退,因自杀也。公闻之大骇,乘驰而自追晏子,及之国郊,请而反之,晏子不得已而反之,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,太息而叹曰:“婴不肖,罪过固其所也,而士以身明之,哀哉!”

北郭骚跟着脚后跟来见晏子说:「私下喜悦先生的义,愿乞求用来奉养母亲的东西。」晏子派人分仓里的粟、府里的金送给他,推辞金而接受粟。过了些时候,晏子被景公怀疑,出奔。北郭子召他的朋友告诉说:「我喜悦晏子的义而曾经乞求用来奉养母亲的东西。我听说:奉养双亲的人,自身承当他的难;如今晏子被怀疑,我将用身体来辩白。」于是到公庭求复者说:「晏子是天下的贤者,如今离开齐国,齐国一定被侵了,与其一定看见国被侵,不如先死,请断颈来辩白晏子。」逡巡后退,于是自杀。公听见了大惊,乘车奔驰亲自追晏子,在国郊赶上,请求让他返回。晏子不得已而返回,听说北郭子用死来辩白自己,长叹说:「婴不肖,罪过本来是他所当有的,而士用身体来显明,悲哀啊!」

吴赤市使于智氏,假道于卫,宁文子具纻絺三百制,将以送之,大夫豹曰:“吴虽大国也,不坏交假之道,则亦敬矣,又何礼焉!”宁文子不听,遂致之吴赤市。至于智氏,既得事,将归吴,智伯命造舟为梁,吴赤市曰:“吾闻之,天子济于水,造舟为梁,诸侯维舟为梁,大夫方舟。方舟,臣之职也,且敬太甚必有故。”使人视之,视则用兵在后矣,将亦袭卫。吴赤市曰:“卫假吾道而厚赠我,我见难而不告,是与为谋也。”称疾而留,使人告卫,卫人警戒,智伯闻之,乃止。

吴赤市出使到智氏,向卫借道。宁文子准备纻和细葛三百制,将用来送给他。大夫豹说:「吴虽然是大国,不毁坏邦交、借道,也就够恭敬了,又礼遇什么呢!」宁文子不听,于是送给吴赤市。到了智氏,已经办完事,将要回吴,智伯命令造舟做桥梁。吴赤市说:「我听说,天子渡水,造舟做桥梁,诸侯维系舟做桥梁,大夫用方舟。方舟,是臣的职分,况且恭敬太过分一定有缘故。」派人去看,一看后面正用兵,也将要袭击卫。吴赤市说:「卫借给我道路而厚赠我,我看见灾难却不告诉,是参与谋划。」称病留下,派人告诉卫,卫人警戒,智伯听见了,于是停止。

楚魏会于晋阳,将以伐齐,齐王患之,使人召淳于髡曰:“楚魏谋欲伐齐。愿先生与寡人共忧之。”淳于髡大笑而不应,王后问之,又复大笑而不应,三问而不应,王怫然作色曰:“先生以寡人国为戏乎?”淳于髡对曰:“臣不敢以王国为戏也,臣笑臣邻之祠田也,以奁饭与一鲋鱼。其祝曰:下田洿邪,得谷百车,蟹堁者宜禾。臣笑其所以祠者少而所求者多。”王曰善,赐之千金,革车百乘,立为上卿。

楚、魏在晋阳会合,将要伐齐,齐王忧虑,派人召淳于髡说:「楚、魏谋划想伐齐。愿先生和寡人共同忧虑。」淳于髡大笑而不应答。王后问他,又再大笑而不应答,问三次而不应答。王勃然变色说:「先生拿寡人的国当戏弄吗?」淳于髡回答:「臣不敢拿王的国当戏弄,臣笑臣邻居祭祀田,用一奁饭和一条鲋鱼。他祝祷说:低下的田、积水的邪地,得谷物百车,蟹穴的土适宜禾。臣笑他用来祭祀的少而所求的多。」王说好,赐给他千金,革车百乘,立为上卿。

阳虎得罪于卫,北见简子曰:“自今以来,不复树人矣。”简子曰:“何哉?”阳虎对曰:“夫堂上之人,臣所树者过半矣;朝廷之吏,臣所立者亦过半矣;边境之士,臣所立者亦过半矣。今夫堂上之人,亲郄臣于君;朝廷之吏,亲危臣于众;边境之士,亲劫臣于兵。”简子曰:“唯贤者为能报恩,不肖者不能。夫树桃李者,夏得休息,秋得食焉。树蒺藜者,夏不得休息,秋得其刺焉。今子之所树者,蒺藜也,自今以来,择人而树,毋已树而择之。”

阳虎在卫获罪,北上见简子说:「从今以后,不再培植人了。」简子说:「为什么?」阳虎回答:「堂上的人,臣所培植的超过一半了;朝廷的吏,臣所立的也超过一半了;边境的士,臣所立的也超过一半了。如今堂上的人,亲自在君那里排挤臣;朝廷的吏,亲自在众人那里危害臣;边境的士,亲自用兵劫持臣。」简子说:「只有贤者能报恩,不肖的人不能。种桃李的人,夏天得到休息,秋天得到吃的。种蒺藜的人,夏天得不到休息,秋天得到刺。如今你所种的,是蒺藜,从今以后,选择人再培植,不要已经培植了再选择。」

魏文侯与田子方语,有两僮子衣青白衣,而侍于君前,子方曰:“此君之宠子乎!”文侯曰:“非也,其父死于战,此其幼孤也,寡人收之。”子方曰:“臣以君之贼心为足矣,今滋甚,君之宠此子也,又且以谁之父杀之乎?”文侯愍然曰:“寡人受令矣。”自是以后,兵革不用。

魏文侯和田子方谈话,有两个僮子穿着青白衣,在君面前侍候。子方说:「这是君宠爱的儿子吗!」文侯说:「不是,他们的父亲战死,这是幼孤,寡人收养他们。」子方说:「臣以为君贼害的心已经够了,如今更加厉害,君宠爱这些孩子,又将用谁的父亲去杀他们呢?」文侯悯然说:「寡人接受教令了。」从此以后,兵革不用。

吴起为魏将,攻中山,军人有病疽者,吴子自吮其脓,其母泣之,旁人曰:“将军于而子如是,尚何为泣?”对曰:“吴子吮此子父之创而杀之于注水之战,战不旋踵而死;今又吮之,安知是子何战而死,是以哭之矣!”

吴起做魏将,攻中山,军人有生疽的,吴子亲自吮他的脓。他的母亲为这个哭,旁边的人说:「将军对你的儿子像这样,还为什么哭?」回答:「吴子吮过这个孩子父亲的创口而在注水之战杀了他,交战不转身就死;如今又吮这个,哪里知道这个孩子在哪一场战死,所以哭他了!」

东闾子尝富贵而后乞,人问之,曰:“公何为如是?”曰:“吾自知吾尝相六七年未尝荐一人也;吾尝富三千万者再,未尝富一人;不知士出身之咎然也。孔子曰:‘物之难矣,小大多少各有怨恶,数之理也,人而得之,在于外假之也。’”

东闾子曾经富贵后来乞讨,人问他,说:「公为什么像这样?」说:「我自己知道我曾经做相六七年不曾举荐一个人;我曾经富到三千万的有两次,不曾使一个人富;不知道士出身的咎就是这样。孔子说:『物的难啊,小大多少各有怨恶,是数的道理,人得到它,在于从外面假借。』」

齐懿公之为公子也,与邴歜之父争田,不胜。及即位,乃掘而刖之,而使歜为仆;夺庸织之妻,而使织为参乘;公游于申池,二人浴于池,歜以鞭抶织,织怒,歜曰:“人夺女妻,而不敢怒;一抶女,庸何伤!”织曰:“孰与刖其父而不病,奚若?”乃谋杀公,纳之竹中。

齐懿公做公子的时候,和邴歜的父亲争田,不能胜。等到即位,于是掘出尸体砍脚,而让歜做仆人;夺庸织的妻子,而让织做参乘。公在申池游玩,二人在池里洗澡,歜用鞭打织,织发怒。歜说:「别人夺你妻子,你不敢怒;打你一下,哪里会伤!」织说:「比起砍他父亲的脚却不痛苦,怎么样?」于是谋杀公,把他放进竹子里。

楚人献鼋于郑灵公,公子家见公子宋之食指动,谓公子家曰:“我如是必尝异味。”及食大夫鼋,召公子宋而不与;公子宋怒,染指于鼎,尝之而出,公怒欲杀之。公子宋与公子家先遂杀灵公。子夏曰:“春秋者,记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者也;此非一日之事也,有渐以至焉。”

楚人向郑灵公献鼋,公子家看见公子宋的食指动,公子宋对公子家说:「我像这样一定尝到异味。」等到给大夫吃鼋,召公子宋却不给他;公子宋发怒,把手指蘸进鼎里,尝了出去。公发怒想杀他。公子宋和公子家先下手于是杀了灵公。子夏说:「《春秋》是记载君不像君、臣不像臣、父不像父、子不像子的;这不是一天的事,有渐进以至于此。」

卷七政理

政有三品:王者之政化之,霸者之政威之,强者之政胁之,夫此三者各有所施,而化之为贵矣。夫化之不变而后威之,威之不变而后胁之,胁之不变而后刑之;夫至于刑者,则非王者之所得已也。是以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罚,立荣耻而明防禁;崇礼义之节以示之,贱货利之弊以变之;修近理内政橛机之礼,壹妃匹之际;则莫不慕义礼之荣,而恶贪乱之耻。其所由致之者,化使然也。

政有三品:王者的政用教化,霸者的政用威,强者的政用胁迫,这三者各有所施用,而以教化为贵。教化不变然后用威,威不变然后用胁迫,胁迫不变然后用刑;到了用刑,就不是王者所得已的了。因此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罚,树立荣耻而标明防禁;崇尚礼义的节来给看,看轻货利的弊来改变它;修治近处、治理内政、端正枢机的礼,专一妃匹之际;就没有不羡慕义礼的荣,而厌恶贪乱的耻的。所以能达到这个的,是教化使它这样。

季孙问于孔子曰:“如杀无道,以就有道,何如?”孔子曰:“子为政,焉用杀,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,风也;小人之德,草也;草上之风必偃。”言明其化而已矣,治国有二机,刑德是也;王者尚其德而布其刑,霸者刑德并凑,强国先其刑而后德。夫刑德者,化之所由兴也。德者,养善而进阙者也;刑者,惩恶而禁后者也;故德化之崇者至于赏,刑罚之甚者至于诛;夫诛赏者,所以别贤不肖,而列有功与无功也。故诛赏不可以缪,诛赏缪则善恶乱矣。夫有功而不赏,则善不劝,有过而不诛,则恶不惧,善不劝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,未尝闻也。书曰:‘毕协赏罚’,此之谓也。

季孙问孔子说:「如果杀掉无道的,来成就有道的,怎么样?」孔子说:「你做政,哪里用得着杀,你想善而民就善了。君子的德是风;小人的德是草;草上有风一定倒下。」说的是显明那教化罢了。治国有两个机枢,就是刑和德;王者崇尚他的德而公布他的刑,霸者刑德一并凑集,强国先用刑而后用德。刑和德,是教化所以兴起的。德是养善而推进缺漏的;刑是惩恶而禁止后来的;所以德化崇高的到了赏,刑罚厉害的到了诛;诛和赏,是用来分别贤不肖,而排列有功和无功的。所以诛赏不可以错缪,诛赏错缪则善恶就乱了。有功而不赏,善就不被劝勉,有过而不诛,恶就不惧,善不被劝勉而能用行为教化天下的,不曾听说。《尚书》说:『赏罚完全协调』,说的就是这个。

水浊则鱼困,令苛则民乱,城峭则必崩,岸竦则必。故夫治国,譬若张琴,大弦急则小弦绝矣,故曰急辔御者非千里御也。有声之声,不过百里,无声之声,延及四海;故禄过其功者损,名过其实者削,情行合而民副之,祸福不虚至矣。诗云:“何其处也,必有与也;何其久也,必有以也。”此之谓也。

水浑浊则鱼困,法令苛刻则民乱,城墙陡峭则一定崩,河岸高耸则一定(底本此字作私用区字形,不可辨识)。所以治国好比张琴,大弦急则小弦断,所以说缰绳急的御者不是千里的御者。有声的声音,不超过百里,无声的声音,延及四海;所以俸禄超过功劳的受损,名超过实际的被削,情和行相合而民符合它,祸福不会凭空到来。《诗经》说:「为什么安处,一定有相与的;为什么长久,一定有缘故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公叔文子为楚令尹三年,民无敢入朝,公叔子见曰:“严矣。”文子曰:“朝廷之严也,宁云妨国家之治哉?”公叔子曰:“严则下喑,下喑则上聋,聋喑不能相通,何国之治也?顺针缕者成帷幕,合升斗者实仓廪,幷小流而成江海;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,未尝有所不受也。”

公叔文子做楚令尹三年,民没有敢入朝的。公叔子进见说:「严厉了。」文子说:「朝廷的严厉,难道就会妨害国家的治理吗?」公叔子说:「严厉则下面哑,下面哑则上面聋,聋和哑不能相通,哪里谈得上国的治理?顺着针线的成就帷幕,合并升斗的充实仓廪,合并小流而成江海;明主有所接受命令而不实行,却不曾有所不接受的。」

卫灵公谓孔子曰:“有语寡人为国家者,谨之于庙堂之上而国家治矣,其可乎?”孔子曰:“可。爱人者,则人爱之;恶人者,则人恶之;知得之己者,亦知得之人;所谓不出于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,知反之己者也。”

卫灵公对孔子说:「有人告诉寡人治理国家的,在庙堂之上谨慎而国家就治理了,可以吗?」孔子说:「可以。爱人的,人就爱他;厌恶人的,人就厌恶他;知道从自己得到的,也知道从别人得到;所谓不出环堵之室而知道天下的,是知道返回到自己的人。」

子贡问治民于孔子,孔子曰:“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。”子贡曰:“何其畏也!”孔子曰:“夫通达之国皆人也,以道导之,则吾畜也;不以道导之,则吾雠也,若何而毋畏?”

子贡向孔子问治民,孔子说:「懔懔然像用腐烂的绳子驾驭奔马。」子贡说:「为什么那样畏惧!」孔子说:「通达的国都是人,用道引导他们,就是我所畜养的;不用道引导他们,就是我的仇敌,怎么能不畏惧?」

齐桓公谓管仲曰:“吾欲举事于国,昭然如日月,无愚夫愚妇皆曰善,可乎?”仲曰:“可。然非圣人之道。”桓公曰:“何也?”对曰:“夫短绠不可以汲深井,知鲜不可以与圣人言,慧士可与辨物,智士可与辨无方,圣人可与辨神明;夫圣人之所为,非众人之所及也。民知十己,则尚与之争,曰不如吾也,百己则疵其过,千己则谁而不信。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,可幷而牧也;不可暴而杀也,可麾而致也;众不可户说也,可举而示也。”

齐桓公对管仲说:「我想在国里举事,昭然像日月,没有愚夫愚妇不说好,可以吗?」仲说:「可以。却不是圣人的道。」桓公说:「为什么?」回答:「短绳子不可以汲深井,智少不可以和圣人说话,慧士可以和他分辨物,智士可以和他分辨没有定向的,圣人可以和他分辨神明;圣人所做的,不是众人所能赶上的。民知道十倍于自己的,还和他争,说不如我,百倍于自己的就挑剔他的过失,千倍于自己的就谁也不信。因此民不可以稍微掌管,可以一并牧养;不可以施暴而杀,可以指挥而招致;众人不可挨户去说,可以举出来给看。」

卫灵公问于史■曰:“政孰为务?”对曰:“大理为务,听狱不中,死者不可生也,断者不可属也,故曰:大理为务。”少焉,子路见公,公以史■言告之,子路曰:“司马为务,两国有难,两军相当,司马执枹以行之,一斗不当,死者数万,以杀人为非也,此其为杀人亦众矣,故曰:司马为务。”少焉,子贡入见,公以二子言告之,子贡曰:“不识哉!昔禹与有扈氏战,三陈而不服,禹于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请服,故曰:去民之所事,奚狱之所听?兵革之不陈,奚鼓之所鸣?故曰:教为务也。”

卫灵公问史(底本此字残缺)说:「政什么是当务?」回答:「大理是当务,听狱不得当,死的人不能复活,斩断的不能接上,所以说:大理是当务。」过了一会儿,子路见公,公把史(底本此字残缺)的话告诉他。子路说:「司马是当务,两国有难,两军相对,司马拿着鼓槌来指挥,一次战斗不得当,死的人几万,以杀人为不对,这样杀人也多了,所以说:司马是当务。」过了一会儿,子贡进去见,公把两个人的话告诉他。子贡说:「不识啊!从前禹和有扈氏交战,摆了三次阵而不服,禹于是修治教化一年而有扈氏请求降服,所以说:去掉民所从事的,还听什么狱?兵革不摆开,鼓还鸣什么?所以说:教化是当务。」

齐桓公出猎,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,见一老公而问之曰:“是为何谷?”对曰:“为愚公之谷。”桓公曰:“何故?”对曰:“以臣名之。”桓公曰:“今视公之仪状,非愚人也,何为以公名?”对曰:“臣请陈之,臣故畜■牛生子而大,卖之而买驹,少年曰:‘牛不能生马。’遂持驹去。傍邻闻之,以臣为愚,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。”桓公曰:“公诚愚矣,夫何为而与之?”桓公遂归。明日朝,以告管仲,管仲正衿再拜曰:“此夷吾之愚也,使尧在上,咎繇为理,安有取人之驹者乎?若有见暴如是叟者,又必不与也,公知狱讼之不正,故与之耳,请退而修政。”孔子曰:“弟子记之,桓公,霸君也;管仲,贤佐也;犹有以智为愚者也,况不及桓公管仲者也。”

齐桓公出去打猎,追鹿跑进山谷之中,看见一个老公问他说:「这是什么谷?」回答:「是愚公之谷。」桓公说:「什么缘故?」回答:「用臣来命名。」桓公说:「如今看公的仪状,不是愚人,为什么用公来命名?」回答:「臣请求陈述,臣从前畜养(底本此字残缺)牛生了儿子长大,卖掉它买马驹,少年说:『牛不能生马。』于是拿着马驹离开。旁边邻居听见了,以为臣愚,所以称这谷为愚公之谷。」桓公说:「公确实愚了,为什么给他呢?」桓公于是回去。第二天朝见,告诉管仲,管仲整理衣襟再拜说:「这是夷吾的愚,假如尧在上,咎繇做法官,哪里有夺取别人马驹的呢?如果有看见像这个老人这样被施暴的,又一定不给,公知道狱讼不公正,所以给罢了,请退下去修治政。」孔子说:「弟子记下来,桓公是霸君;管仲是贤佐;还有把智当作愚的,何况赶不上桓公、管仲的人。」

鲁有父子讼者,康子曰:“杀之!”孔子曰:“未可杀也。夫民不知子父讼之不善者久矣,是则上过也;上有道,是人亡矣。”康子曰:“夫治民以孝为本,今杀一人以戮不孝,不亦可乎?”孔子曰:“不孝而诛之,是虐杀不辜也。三军大败,不可诛也;狱讼不治,不可刑也;上陈之教而先服之,则百姓从风矣,躬行不从而后俟之以刑,则民知罪矣;夫一仞之墙,民不能踰,百仞之山,童子升而游焉,陵迟故也!今是仁义之陵迟久矣,能谓民弗踰乎?诗曰:‘俾民不迷!’昔者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,是以威厉而不至,刑错而不用。”于是讼者闻之,乃请无讼。

鲁有父子争讼的,康子说:「杀掉!」孔子说:「不可以杀。民不知道父子争讼不好已经很久了,这就是上的过失;上有道,这种人就没有了。」康子说:「治民以孝为根本,如今杀一个人来羞辱不孝,不也可以吗?」孔子说:「不孝而诛杀,是虐杀无辜。三军大败,不可诛;狱讼不能治理,不可用刑;上面陈列教化而自己先实行,百姓就从风了,亲自实行还不从然后等待用刑,民就知道罪了;一仞的墙,民不能越过,百仞的山,童子登上去游玩,是因为坡度平缓的缘故!如今这仁义平缓衰落已经很久了,能说民不越过吗?《诗经》说:『使民不迷惑!』从前君子引导百姓不使他们迷惑,因此威厉而不至于用,刑罚搁置而不用。」于是争讼的人听见了,就请求不要争讼。

鲁哀公问政于孔子,对曰:“政有使民富且寿。”哀公曰:“何谓也?”孔子曰:“薄赋敛则民富,无事则远罪,远罪则民寿。”公曰:“若是则寡人贫矣。”孔子曰:“诗云:‘凯悌君子,民之父母’,未见其子富而父母贫者也。”

鲁哀公向孔子问政,回答:「政要让民富而且长寿。」哀公说:「什么意思?」孔子说:「减轻赋敛则民富,没有事则远离罪,远离罪则民长寿。」公说:「像这样就寡人贫了。」孔子说:「《诗经》说:『和乐平易的君子,是民的父母』,没看见过儿子富而父母贫的。」

文王问于吕望曰:“为天下若何?”对曰:“王国富民,霸国富士;仅存之国,富大夫;亡道之国,富仓府;是谓上溢而下漏。”文王曰:“善!”对曰:“宿善不祥。是日也,发其仓府,以赈鳏、寡、孤、独。”

文王问吕望说:「治理天下该怎样?」回答:「称王的国使民富,称霸的国使士富;仅仅保存的国,使大夫富;无道的国,使仓府富;这叫做上面满溢而下面渗漏。」文王说:「好!」回答:「善停留过夜不祥。这一天,打开仓府,来赈济鳏、寡、孤、独。」

武王问于太公曰:“治国之道若何?”太公对曰:“治国之道,爱民而已。”曰:“爱民若何?”曰:“利之而勿害,成之勿败,生之勿杀,与之勿夺,乐之勿苦,喜之勿怒,此治国之道,使民之谊也,爱之而已矣。民失其所务,则害之也;农失其时,则败之也;有罪者重其罚,则杀之也;重赋敛者,则夺之也;多徭役以罢民力,则苦之也;劳而扰之,则怒之也。故善为国者遇民,如父母之爱子,兄之爱弟,闻其饥寒为之哀,见其劳苦为之悲。”

武王问太公说:「治国的道该怎样?」太公回答:「治国的道,爱民罢了。」说:「爱民该怎样?」说:「有利于他而不害,成就他而不败坏,使他活而不杀,给予而不夺取,使他乐而不苦,使他喜而不怒,这是治国的道,役使民的谊,爱他罢了。民失去所从事的,就是害他;农失去时令,就是败坏他;有罪的加重惩罚,就是杀他;加重赋敛,就是夺取他;多徭役来疲惫民力,就是使他苦;劳苦而又搅扰,就是使他怒。所以善于治国的对待民,像父母爱儿子,兄长爱弟弟,听见他饥寒为他哀,看见他劳苦为他悲。」

武王问于太公曰:“贤君治国何如?”对曰:“贤君之治国,其政平,其吏不苛,其赋敛节,其自奉薄,不以私善害公法,赏赐不加于无功,刑罚不施于无罪,不因喜以赏,不因怒以诛,害民者有罪,进贤举过者有赏,后宫不荒,女谒不听,上无淫慝,下不阴害,不幸宫室以费财,不多观游台池以罢民,不雕文刻镂以逞耳目,宫无腐蠹之藏,国无流饿之民,此贤君之治国也。”武王曰:“善哉!”

武王问太公说:「贤君治国怎么样?」回答:「贤君治国,政平允,吏不苛刻,赋敛有节制,自己奉养微薄,不用私善害公法,赏赐不加给无功的,刑罚不施加给无罪的,不因为喜而赏,不因为怒而诛,害民的有罪,进贤举过失的有赏,后宫不荒废,女谒不听从,上没有淫慝,下不暗中害人,不增高宫室来耗费财,不多观游台池来疲惫民,不雕文刻镂来放纵耳目,宫里没有腐蠹的储藏,国里没有流亡饥饿的民,这是贤君治国。」武王说:「好啊!」

武王问于太公曰:“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何也?”太公曰:“为国而数更法令者,不法法,以其所善为法者也;故令出而乱,乱则更为法,是以其法令数更也。”

武王问太公说:「治国而屡次更改法令是为什么?」太公说:「治国而屡次更改法令的,是不取法于法,把他所以为善的当作法;所以令发出就乱,乱了再改法,因此法令屡次更改。」

成王问政于尹逸曰:“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?”对曰:“使之以时而敬顺之,忠而爱之,布令信而不食言。”王曰:“其度安至?”对曰:“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”王曰:“惧哉!”对曰:“天地之间,四海之内,善之则畜之,不善则雠也;夏、殷之臣,反雠桀、纣而臣汤、武,夙沙之民,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。此君之所明知也,若何其无惧也?”

成王向尹逸问政说:「我实行什么德而民亲近在上的?」回答:「役使他们按时令而敬慎顺从,忠诚而爱他们,颁布命令守信而不食言。」王说:「那法度到什么地步?」回答:「像面临深渊,像踩着薄冰。」王说:「可怕啊!」回答:「天地之间,四海之内,善待就畜养,不善待就是仇敌;夏、殷的臣,反而仇视桀、纣而臣服汤、武,夙沙的民,自己攻打他们的主而归附神农氏。这是君所明明知道的,怎么能不惧怕呢?」

仲尼见梁君,梁君问仲尼曰:“吾欲长有国,吾欲列都之得,吾欲使民安不惑,吾欲使士竭其力,吾欲使日月当时,吾欲使圣人自来,吾欲使官府治,为之奈何?”仲尼对曰:“千乘之君,万乘之主,问于丘者多矣,未尝有如主君问丘之术也,然而尽可得也。丘闻之,两君相亲,则长有国;君惠臣忠,则列都之得;毋杀不辜,毋释罪人,则民不惑;益士禄赏,则竭其力;尊天敬鬼,则日月当时;善为刑罚,则圣人自来;尚贤使能,则官治。”梁君曰:“岂有不然哉!”

仲尼见梁君,梁君问仲尼说:「我想长久保有国,我想列都得到,我想使民安定不惑,我想使士竭力,我想使日月得时,我想使圣人自己来,我想使官府治理,该怎么办?」仲尼回答:「千乘的君,万乘的主,向丘问的多了,不曾有像主君这样问丘的方法的,然而全部可以得到。丘听说,两君相亲,就长久保有国;君惠臣忠,列都就得到;不杀无辜,不释放罪人,民就不惑;增加士的禄赏,就竭力;尊天敬鬼,日月就得时;善于用刑罚,圣人就自己来;崇尚贤人任用能者,官就治理。」梁君说:「哪里有不是这样的呢!」

子贡曰:“叶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‘政在附近来远’,鲁哀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‘政在于谕臣’。齐景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‘政在于节用’。三君问政于夫子,夫子应之不同,然则政有异乎?”孔子曰:“夫荆之地广而都狭,民有离志焉,故曰在于附近而来远。哀公有臣三人,内比周公以惑其君,外障诸侯宾客以蔽其明,故曰政在谕臣。齐景公奢于台榭,淫于苑囿,五官之乐不解,一旦而赐人百乘之家者三,故曰政在于节用,此三者政也,诗不云乎:‘乱离斯瘼,爰其适归’,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,‘匪其止共,惟王之邛’,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者也,‘相乱蔑资,鲁莫惠我师’,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,察此三者之所欲,政其同乎哉!”

子贡说:「叶公向夫子问政,夫子说:『政在于亲近近处招来远方』,鲁哀公向夫子问政,夫子说:『政在于晓谕臣』。齐景公向夫子问政,夫子说:『政在于节用』。三个君向夫子问政,夫子应答不同,那么政有不同吗?」孔子说:「荆的土地广而都城狭,民有离散的心,所以说在于亲近近处而招来远方。哀公有臣三人,在内比附周公来迷惑他的君,在外障蔽诸侯宾客来遮蔽他的明,所以说政在于晓谕臣。齐景公在台榭上奢侈,在苑囿里放纵,五官的乐不解除,一个早晨赐给人百乘之家的有三次,所以说政在于节用。这三者都是政,《诗经》不是说吗:『乱离这样疾苦,将归往哪里』,这是伤痛离散以为乱的;『不是他们止于恭敬,只是给王造成病』,这是伤痛奸臣遮蔽主以为乱的;『互相扰乱没有资用,鲁没有人施惠给我众』,这是伤痛奢侈不节制以为乱的。察看这三者所要的,政难道相同吗!」

公仪休相鲁,鲁君死,左右请闭门,公仪休曰:“止!池渊吾不税,蒙山吾不赋,苛令吾不布,吾已闭心矣!何闭于门哉?”

公仪休做鲁相,鲁君死,左右请求关门,公仪休说:「停下!池渊我不收税,蒙山我不收赋,苛刻的令我不颁布,我已经关上心了!何必关上门呢?」

子产相郑,简公谓子产曰:“内政毋出,外政毋入。夫衣裘之不美,车马之不饰,子女之不洁,寡人之丑也;国家之不治,封疆之不正,夫子之丑也。”子产相郑,终简公之身,内无国中之乱,外无诸侯之患也;子产之从政也,择能而使之:冯简子善断事,子太叔善决而文,公孙挥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,变而立至,又善为辞令,裨谌善谋,于野则获,于邑则否,有事乃载裨谌与之适野,使谋可否,而告冯简子断之,使公孙挥为之辞令,成乃受子太叔行之,以应对宾客,是以鲜有败事也。

子产做郑相,简公对子产说:「内政不要出去,外政不要进来。衣裘不美,车马不修饰,子女不洁净,是寡人的丑;国家不治理,封疆不端正,是夫子的丑。」子产做郑相,直到简公终身,内没有国中的乱,外没有诸侯的患;子产从政,选择能者而使用:冯简子善于决断事,子太叔善于决断而有文采,公孙挥知道四国的作为而能分辨他们大夫的族姓,有变故而立刻到,又善于做辞令,裨谌善于谋划,在野就有所得,在邑就不是这样,有事就载着裨谌和他到野,让他谋划可不可以,然后告诉冯简子决断,让公孙挥做辞令,做成了才交给子太叔实行,来应对宾客,因此很少有败事。

董安于治晋阳,问政于蹇老,蹇老曰:“曰忠、曰信、曰敢。”董安于曰:“安忠乎?”曰:“忠于主。”曰:“安信乎?”曰:“信于令。”曰:“安敢乎?”曰:“敢于不善人。”董安于曰:“此三者足矣。”

董安于治理晋阳,向蹇老问政,蹇老说:「叫做忠、叫做信、叫做敢。」董安于说:「怎样忠?」说:「忠于主。」说:「怎样信?」说:「信于令。」说:「怎样敢?」说:「敢于对待不善的人。」董安于说:「这三者足够了。」

魏文侯使西门豹往治于邺,告之曰:“必全功成名布义。”豹曰:“敢问全功成名布义为之奈何?”文侯曰:“子往矣!是无邑不有贤豪辨博者也,无邑不有好扬人之恶,蔽人之善者也。往必问豪贤者,因而亲之;其辨博者,因而师之;问其好扬人之恶,蔽人之善者,因而察之,不可以特闻从事。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,目见之不如足践之,足践之不如手辨之;人始入官,如入晦室,久而愈明,明乃治,治乃行。”

魏文侯派西门豹前往治理邺,告诉他说:「一定要全功成名布义。」豹说:「敢问全功成名布义该怎样做?」文侯说:「你去吧!没有邑没有贤豪辨博的人,没有邑没有喜好宣扬别人的恶、遮蔽别人的善的人。去一定问豪贤的人,因而亲近他;那些辨博的人,因而以他为师;问那些喜好宣扬别人的恶、遮蔽别人的善的人,因而审察,不可以只凭听闻办事。耳朵听见不如眼睛看见,眼睛看见不如脚踩到,脚踩到不如手分辨;人刚做官,像进入昏暗的屋子,久了越来越明,明了才治理,治理了才推行。」

宓子贱治单父,弹鸣琴,身不下堂而单父治。巫马期亦治单父,以星出,以星入,日夜不出,以身亲之,而单父亦治。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贱,宓子贱曰:“我之谓任人,子之谓任力;任力者固劳,任人者固佚。”人曰宓子贱,则君子矣,佚四肢,全耳目,平心气而百官治,任其数而已矣。巫马期则不然,弊性事情,劳烦教诏,虽治犹未至也。

宓子贱治理单父,弹着琴,自身不下堂而单父治理。巫马期也治理单父,披着星出去,披着星进来,日夜不出来,亲自去做,单父也治理。巫马期向宓子贱问缘故,宓子贱说:「我叫做任人,你叫做任力;任力的本来劳苦,任人的本来安逸。」人说宓子贱就是君子了,安逸四肢,保全耳目,平和心气而百官治理,任用他的术数罢了。巫马期却不是这样,疲敝性情、劳烦于事情,烦劳教诏,虽然治理还没到达极致。

孔子谓宓子贱曰:“子治单父而众说,语丘所以为之者。”曰:“不齐父其父,子其子,恤诸孤而哀丧纪。”孔子曰:“善小节也小民附矣,犹未足也。”曰:“不齐也,所父事者三人,所兄事者五人,所友者十一人,”孔子曰:“父事三人,可以教孝矣;兄事五人,可以教弟矣;友十一人,可以教学矣。中节也,中民附矣,犹未足也。”曰:“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,不齐事之,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。”孔子曰:“欲其大者,乃于此在矣。昔者尧、舜清微其身,以听观天下,务来贤人,夫举贤者,百福之宗也,而神明之主也,不齐之所治者小也,不齐所治者大,其与尧、舜继矣。”

孔子对宓子贱说:「你治理单父而众人喜悦,告诉丘所以做到的缘故。」说:「不齐把别人的父亲当父亲,把别人的儿子当儿子,体恤孤儿而哀痛丧事。」孔子说:「好,这是小节,小民亲附了,还不够。」说:「不齐所当事奉如父的三人,所当事奉如兄的五人,所交友的十一人。」孔子说:「当事奉如父三人,可以教孝了;当事奉如兄五人,可以教悌了;交友十一人,可以教学了。这是中节,中等的民亲附了,还不够。」说:「这地方的民有比不齐贤的五人,不齐事奉他们,都教不齐所以治理的术。」孔子说:「想要那大的,就在这里了。从前尧、舜使自身清微,来听观天下,务必招来贤人,举贤是百福的宗,也是神明的主,不齐所治理的小,不齐所治理的大,就和尧、舜相接续了。」

宓子贱为单父宰,辞于夫子,夫子曰:“毋迎而距也,毋望而许也;许之则失守,距之则闭塞。譬如高山深渊,仰之不可极,度之不可测也。”子贱曰:“善,敢不承命乎!”宓子贱为单父宰,过于阳昼曰:“子亦有以送仆乎?”阳昼曰:“吾少也贱,不知治民之术,有钓道二焉,请以送子。”子贱曰:“钓道奈何?”阳昼曰:“夫扱纶错饵,迎而吸之者也,阳桥也,其为鱼薄而不美;若存若亡,若食若不食者,鲂也,其为鱼也博而厚味。”宓子贱曰:“善。”于是未至单父,冠盖迎之者交接于道,子贱曰:“车驱之,车驱之。”夫阳昼之所谓阳桥者至矣,于是至单父请其耆老尊贤者而与之共治单父。

宓子贱做单父宰,向夫子告辞,夫子说:「不要迎上去就拒绝,不要望见就允许;允许就失去操守,拒绝就闭塞。好比高山深渊,仰望不可到极,测度不可测量。」子贱说:「好,敢不承受命令吗!」宓子贱做单父宰,经过阳昼说:「您也有用来送给仆的吗?」阳昼说:「我年少低贱,不知道治民的术,有钓鱼的道两条,请用来送您。」子贱说:「钓鱼的道怎样?」阳昼说:「把钓绳投入、安放鱼饵,迎上来吸的,是阳桥,那种鱼薄而不美;像在像不在,像吃像不吃的,是鲂,那种鱼博大而味厚。」宓子贱说:「好。」于是还没到单父,冠盖迎接的人在路上交接,子贱说:「车子赶着走,车子赶着走。」那阳昼所说的阳桥到了,于是到了单父请那些耆老尊贤的人和他们共同治理单父。

孔子弟子有孔蔑者,与宓子贱皆仕,孔子往过孔蔑,问之曰:“自子之仕者,何得、何亡?”孔蔑曰:“自吾仕者未有所得,而有所亡者三,曰:王事若袭,学焉得习,以是学不得明也,所亡者一也。奉禄少鬻,鬻不足及亲戚,亲戚益疏矣,所亡者二也。公事多急,不得吊死视病,是以朋友益疏矣,所亡者三也。”孔子不说,而复往见子贱曰:“自子之仕,何得、何亡也?”子贱曰:“自吾之仕,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:始诵之文,今履而行之,是学日益明也,所得者一也。奉禄虽少鬻,鬻得及亲戚,是以亲戚益亲也,所得者二也。公事虽急,夜勤,吊死视病,是以朋友益亲也,所得者三也。”孔子谓子贱曰:“君子哉若人!君子哉若人!鲁无君子也,斯焉取斯?”

孔子弟子有个叫孔蔑的,和宓子贱都做官。孔子前往经过孔蔑,问他说:「自从你做官,得到什么、失去什么?」孔蔑说:「自从我做官没有所得,而有所失去的三样:王事像重叠而来,学问哪里能温习,因此学不能明,所失去的第一;俸禄少,卖了不够到亲戚,亲戚更加疏远了,所失去的第二;公事多急,不能吊唁死人探视病人,因此朋友更加疏远了,所失去的第三。」孔子不喜悦,再前往见子贱说:「自从你做官,得到什么、失去什么?」子贱说:「自从我做官,没有所失去的而所得的三样:起初诵读的文,如今履行而实行,因此学一天比一天明,所得的第一;俸禄虽然少,卖了能到亲戚,因此亲戚更加亲,所得的第二;公事虽然急,夜里勤勉,吊唁死人探视病人,因此朋友更加亲,所得的第三。」孔子对子贱说:「君子啊这个人!君子啊这个人!鲁如果没有君子,他从哪里取得这样呢?」

晏子治东阿三年,景公召而数之曰:“吾以子为可,而使子治东阿,今子治而乱,子退而自察也,寡人将加大诛于子。”晏子对曰:“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,三年不治,臣请死之。”景公许之。于是明年上计,景公迎而贺之曰:“甚善矣!子之治东阿也。”晏子对曰:“前臣之治东阿也,属托行,货赂至,并会赋敛,仓库少内,便事左右,陂池之鱼,入于权家。当此之时,饥者过半矣,君乃反迎而贺臣,愚不能复治东阿,愿乞骸骨,避贤者之路,再拜便辟。”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:“子强复治东阿;东阿者,子之东阿也,寡人无复与焉。”

晏子治理东阿三年,景公召来责备他说:「我以为你可以,而让你治理东阿,如今你治理却乱,你退下去自己审察,寡人将对你加重诛罚。」晏子回答:「臣请求改道换行来治理东阿,三年不治理,臣请求为此而死。」景公允许。于是第二年呈上计簿,景公迎接祝贺说:「很好了!你治理东阿。」晏子回答:「从前臣治理东阿,嘱托流行,货赂到来,一并会聚赋敛,仓库少收入,便利事奉左右,陂池的鱼进入权家。这个时候,饥饿的人超过一半了,君却反而迎接祝贺臣。愚不能再治理东阿,愿乞求骸骨,避开贤者的路。」再拜退避。景公于是下席道歉说:「你勉强再治理东阿;东阿是你的东阿,寡人不再干预。」

子路治蒲,见于孔子曰:“由愿受教。”孔子曰:“蒲多壮士,又难治也。然吾语汝,恭以敬,可以摄勇;宽以正,可以容众;恭以洁,可以亲上。”

子路治理蒲,见孔子说:「由愿接受教导。」孔子说:「蒲多壮士,又难治理。可是我告诉你:恭敬而敬慎,可以摄服勇;宽缓而端正,可以容纳众人;恭敬而廉洁,可以亲近上。」

子贡为信阳令,辞孔子而行,孔子曰:“力之顺之,因子之时,无夺无伐,无暴无盗。”子贡曰:“赐少日事君子,君子固有盗者邪!”孔子曰:“夫以不肖伐贤,是谓夺也;以贤伐不肖,是谓伐也;缓其令,急其诛,是谓暴也;取人善以自为己,是谓盗也。君子之盗,岂必当财币乎?吾闻之曰:知为吏者奉法利民,不知为吏者,枉法以侵民,此皆怨之所由生也。临官莫如平,临财莫如廉,廉平之守,不可攻也。匿人之善者,是谓蔽贤也;扬人之恶者,是谓小人也;不内相教而外相谤者,是谓不足亲也。言人之善者,有所得而无所伤也;言人之恶者,无所得而有所伤也。故君子慎言语矣,毋先己而后人,择言出之,令口如耳。”

子贡做信阳令,向孔子告辞而行,孔子说:「用力顺着,凭借那时候,不要夺不要伐,不要暴不要盗。」子贡说:「赐年少的日子事奉君子,君子本来也有盗吗!」孔子说:「用不肖攻伐贤,这叫做夺;用贤攻伐不肖,这叫做伐;法令迟缓,诛杀急迫,这叫做暴;取别人的善当作自己的,这叫做盗。君子的盗,难道一定对着财币吗?我听说:知道做吏的奉行法有利于民,不知道做吏的,歪曲法来侵民,这些都是怨所以产生的。临官没有比平更好的,临财没有比廉更好的,廉和平的操守,不可攻破。隐藏别人的善的,这叫做蔽贤;宣扬别人的恶的,这叫做小人;不在内互相教导而在外互相诽谤的,这叫做不足以亲近。说别人善的,有所得而没有所伤;说别人恶的,没有所得而有所伤。所以君子谨慎言语,不要先自己而后别人,选择话再出口,让口像耳朵。」

杨朱见梁王,言治天下如运诸掌然,梁王曰:“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,三亩之园不能芸,言治天下如运诸手掌何以?”杨朱曰:“臣有之,君不见夫羊乎,百羊而群,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随之,欲东而东,欲西而西;君且使尧牵一羊,舜荷杖而随之,则乱之始也。臣闻之,夫吞舟之鱼不游渊,鸿鹄高飞不就污池,何则?其志极远也。黄钟大吕,不可从繁奏之舞,何则?其音疏也。将治大者不治小,成大功者不小苛,此之谓也。”

杨朱见梁王,说治理天下像运转在手掌上一样。梁王说:「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理,三亩的园不能除草,说治理天下像运转在手掌上是为什么?」杨朱说:「臣有这个说法。君没看见那羊吗,一百只羊成群,让五尺童子扛着杖跟随,想东就东,想西就西;君如果让尧牵一只羊,舜扛着杖跟随,就是乱的开始。臣听说,能吞船的鱼不在浅渊游,鸿鹄高飞不到污池,为什么?志向极远。黄钟大吕,不可跟从繁杂奏乐的舞,为什么?声音疏阔。将治理大的不治理小的,成就大功的不对小事苛刻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景差相郑,郑人有冬涉水者,出而胫寒,后景差过之,下陪乘而载之,覆以上衽,晋叔向闻之曰:“景子为人国相,岂不固哉!吾闻良吏居之三月而沟渠修,十月而津梁成,六畜且不濡足,而况人乎?”

景差做郑相,郑人有冬天渡水的,出来小腿寒冷。后来景差经过,让陪乘下来而载上他,用上衣覆盖。晋叔向听见了说:「景子做人的国相,难道不固陋吗!我听说良吏住在那里三个月沟渠就修治,十月津梁就做成,六畜尚且不湿脚,何况人呢?」

魏文侯问李克曰:“为国如何?”对曰:“臣闻为国之道,食有劳而禄有功,使有能而赏必行,罚必当。”文侯曰:“吾尝罚皆当而民不与,何也?”对曰:“国其有淫民乎?臣闻之曰: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;其父有功而禄,其子无功而食之,出则乘车马衣美裘以为荣华,入则修竽琴、钟石之声而安其子女之乐,以乱乡曲之教,如此者夺其禄以来四方之士,此之谓夺淫民也。”

魏文侯问李克说:「治国该怎样?」回答:「臣听说治国的道,有劳的给食、有功的给禄,使用有能的而赏一定实行,罚一定得当。」文侯说:「我曾经赏罚都得当而民不亲附,为什么?」回答:「国大概有淫民吧?臣听说:夺取淫民的禄来招致四方的士;他的父亲有功而受禄,儿子没有功却吃它,出去就乘车马穿美裘以为荣华,进去就修治竽琴、钟石的声音而安于子女的乐,来扰乱乡曲的教化,像这样的夺取他的禄来招致四方的士,这叫做夺取淫民。」

齐桓公问管仲曰:“国何患?”管仲对曰:“患失社鼠。”桓公曰:“何谓也?”管仲对曰:“夫社束木而涂之,鼠因往托焉,熏之则恐烧其木,灌之则恐败其涂,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,以社故也。夫国亦有社鼠,人主左右是也;内则蔽善恶于君上,外则卖权重于百姓,不诛之则为乱,诛之则为人主所察,据腹而有之,此亦国之社鼠也。人有酤酒者,为器甚洁清,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,问之里人其故,里人云:‘公之狗猛,人挈器而入,且酤公酒,狗迎而噬之,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。’夫国亦有猛狗,用事者也;有道术之士,欲明万乘之主,而用事者迎而龁之,此亦国之猛狗也。左右为社鼠,用事者为猛狗,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,此治国之所患也。”

齐桓公问管仲说:「国忧虑什么?」管仲回答:「忧虑社鼠。」桓公说:「什么意思?」管仲回答:「社把木头捆起来涂上泥,老鼠于是去依托,熏它就怕烧那木头,灌它就怕毁坏那涂泥,这老鼠所以不可得而杀,是因为社的缘故。国也有社鼠,就是人主的左右;对内在君上那里遮蔽善恶,对外向百姓出卖权重,不诛杀就作乱,诛杀就被人主所察护,据在腹心而保有,这也是国的社鼠。有卖酒的人,器具很洁净,招牌放得很长而酒酸了卖不出去,问里人缘故,里人说:『公的狗凶猛,人拿着器具进去,将要买公的酒,狗迎上来咬他,这就是酒所以酸了卖不出去的缘故。』国也有猛狗,就是管事的人;有道术的士,想使万乘之主明白,管事的人迎上来咬他,这也是国的猛狗。左右是社鼠,管事的是猛狗,有道术的士就不能被用了,这是治国所忧虑的。」

齐侯问于晏子曰:“为政何患?”对曰:“患善恶之不分。”公曰:“何以察之?”对曰:“审择左右,左右善,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。”孔子闻之曰:“此言也信矣,善言进,则不善无由入矣;不进善言,则善无由入矣。”

齐侯问晏子说:「做政忧虑什么?」回答:「忧虑善恶不能分别。」公说:「怎样察看?」回答:「审慎选择左右,左右善,百僚就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别。」孔子听见了说:「这句话确实啊,善言进来,不善就无从进入了;不进善言,善就无从进入了。」

复槁之君朝齐,桓公问治民焉,复槁之君不对,而循口操衿抑心,桓公曰:“与民共甘苦饥寒乎?”“夫以我为圣人也,故不用言而谕。”因礼之千金。晋文公时,翟人有封狐、文豹之皮者,文公喟然叹曰:“封狐文豹何罪哉?以其皮为罪也。”大夫栾枝曰:“地广而不平,财聚而不散,独非狐豹之罪乎?”文公曰:“善哉!说之。”栾枝曰:“地广而不平,人将平之;财聚而不散,人将争之。”于是列地以分民,散财以赈贫。

复槁的君朝见齐,桓公问治民,复槁的君不回答,却顺着口、握着衣襟、按着心。桓公说:「是和民共甘苦饥寒吗?」「以为我是圣人,所以不用说话就能晓谕。」于是用千金礼待他。晋文公的时候,翟人有封狐、文豹的皮,文公喟然叹息说:「封狐文豹有什么罪?因为它的皮而有罪。」大夫栾枝说:「土地广却不平分,财聚积却不散发,难道不也是狐豹的罪吗?」文公说:「好啊!讲下去。」栾枝说:「土地广却不平分,人将要平分它;财聚积却不散发,人将要争夺它。」于是划分土地来分给民,散发财来赈济贫。

晋文侯问政于舅犯,舅犯对曰:“分熟不如分腥,分腥不如分地;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,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,上失地而民知贫,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,其此之谓也。”

晋文侯向舅犯问政,舅犯回答:「分熟食不如分生肉,分生肉不如分地;割开来分给民而增加他们的爵禄,所以上得到地而民知道富,上失去地而民知道贫,古代所谓招致军队来作战的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晋侯问于士文伯曰:“三月朔,日有蚀之,寡人学惛焉,诗所谓:‘彼日而蚀,于何不臧’者,何也?”对曰:“不善政之谓也;国无政不用善,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,故不可不慎也。政有三而已:一曰因民,二曰择人,三曰从时。”

晋侯问士文伯说:「三月朔,日有蚀,寡人学识昏昧,《诗经》所谓『那太阳被蚀,为什么不善』的,是什么?」回答:「说的是不善的政;国没有政、不用善,就自己从日月的灾取谪责,所以不可不谨慎。政只有三样罢了:一叫做因民,二叫做择人,三叫做从时。」

延陵季子游于晋,入其境曰:“嘻,暴哉国乎!”入其都曰:“嘻,力屈哉,国乎!”立其朝曰:“嘻,乱哉国乎!”从者曰:“夫子之入境未久也,何其名之不疑也?”延陵季子曰:“然,吾入其境田亩荒秽而不休,杂增崇高,吾是以知其国之暴也。吾入其都,新室恶而故室美,新墙卑而故墙高,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。吾立其朝,君能视而不下问,其臣善伐而不上谏,吾是以知其国之乱也。齐之所以不如鲁者,太公之贤不如伯禽,伯禽与太公俱受封,而各之国三年,太公来朝,周公问曰:“何治之疾也?”对曰:“尊贤,先疏后亲,先义后仁也。”此霸者之迹也。周公曰:“太公之泽及五世。”五年伯禽来朝,周公问曰:“何治之难?”对曰:“亲亲者,先内后外,先仁后义也。”此王者之迹也。周公曰:“鲁之泽及十世。”故鲁有王迹者,仁厚也;齐有霸迹者,武政也;齐之所以不如鲁也,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也。

延陵季子在晋游历,进入国境说:「嘻,暴虐啊这个国!」进入都城说:「嘻,力量屈尽了啊,这个国!」站在朝廷说:「嘻,乱啊这个国!」随从说:「夫子进入国境还不久,为什么那样命名而不怀疑?」延陵季子说:「是这样,我进入国境田亩荒秽而不休整,杂乱增高,我因此知道国的暴虐。我进入都城,新屋子丑而旧屋子美,新墙矮而旧墙高,我因此知道民力屈尽。我站在朝廷,君能看却不问下面,他的臣善于自夸却不向上进谏,我因此知道国的乱。齐所以不如鲁,是太公的贤不如伯禽。伯禽和太公都受封,各自到国三年,太公来朝,周公问说:『为什么治理得这样快?』回答:『尊贤,先疏后亲,先义后仁。』这是霸者的踪迹。周公说:『太公的恩泽延及五世。』五年伯禽来朝,周公问说:『为什么治理这样难?』回答:『亲亲,先内后外,先仁后义。』这是王者的踪迹。周公说:『鲁的恩泽延及十世。』所以鲁有王的踪迹,是仁厚;齐有霸的踪迹,是武政;齐所以不如鲁,是太公的贤不如伯禽。」

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,国人尽服之,公使吏禁之曰:“女子而男子饰者,裂其衣,断其带。”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,晏子见,公曰:“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,裂其衣,断其带,相望而不止者,何也?”对曰:“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,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;公胡不使内勿服,则外莫敢为也。”公曰:“善!”使内勿服,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。

景公喜好妇人却像丈夫那样妆饰的,国人全都这样穿戴。公派吏禁止说:「女子却像男子妆饰的,撕裂她的衣,斩断她的带。」撕裂衣服斩断带子彼此看得见却不停止。晏子进见,公说:「寡人派吏禁止女子像男子妆饰的,撕裂她的衣,斩断她的带,彼此看得见却不停止,为什么?」回答:「君让里面穿戴而在外面禁止,像在门上悬挂牛头却求买马肉;公为什么不让里面不要这样穿戴,则外面没有人敢做。」公说:「好!」让里面不要这样穿戴,不满一个月国里没有人这样穿戴了。

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,禁之不止,晏子患之,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,曰:“毂击者不祥,臣其察祀不顺,居处不敬乎?”下车弃而去之,然后国人乃不为。故曰:“禁之以制,而身不先行也,民不肯止,故化其心莫若教也。”

齐人很喜好用车毂撞击互相冲犯当作乐,禁止却不停止,晏子忧虑,于是做新车驾良马出去和人互相冲犯,说:「车毂撞击的不祥,臣大概祭祀不顺、居处不敬吧?」下车抛弃离开,然后国人才不做。所以说:「用制度禁止,而自身不先实行,民不肯停止,所以变化他们的心没有比教化更好的。」

鲁国之法,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,取金于府;子贡赎人于诸侯而还其金,孔子闻之曰:“赐失之矣,圣人之举事也,可以移风易俗,而教导可施于百姓,非独适其身之行也。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,赎而受金则为不廉;不受则后莫复赎,自今以来,鲁人不复赎矣。”孔子可谓通于化矣。故老子曰:“见小曰明。”

鲁国的法,鲁人有从诸侯那里赎回臣妾的,从府里取金;子贡从诸侯那里赎人却归还那金。孔子听见了说:「赐错了。圣人举事,可以移风易俗,而教导可以施加给百姓,不是只适合自身的行为。如今鲁国富的少而贫的多,赎回而接受金就是不廉;不接受则以后没有人再赎,从今以后,鲁人不再赎了。」孔子可以称得上通于教化了。所以老子说:「看见小的叫做明。」

孔子见季康子,康子未说,孔子又见之,宰予曰:“吾闻之夫子曰:‘王公不聘不动。’今吾子之见司寇也少数矣。”孔子曰:“鲁国以众相陵,以兵相暴之日久矣,而有司不治,聘我者孰大乎?”于是鲁人闻之曰:“圣人将治,何以不先自为刑罚乎?”自是之后,国无争者。孔子谓弟子曰:“违山十里,蟪蛄之声犹尚存耳,政事无如膺之矣。”古之鲁俗,涂里之间,罗门之罗,收门之鱼,独得于礼,是以孔子善之夫涂里之间,富家为贫者出;罗门之罗,有亲者取多,无亲者取少;收门之渔,有亲者取巨,无亲者取小。

孔子见季康子,康子不喜悦,孔子又去见。宰予说:「我听夫子说:『王公不聘请就不动。』如今吾子见司寇已经次数少了吗?」孔子说:「鲁国以众相陵、以兵相暴的日子很久了,而有司不治理,聘请我的谁更大呢?」于是鲁人听见了说:「圣人将要治理,为什么不先自己做刑罚呢?」从此之后,国里没有争斗的。孔子对弟子说:「离开山十里,蟪蛄的声音还在耳朵里,政事没有比亲身承当更好的了。」古代鲁的风俗,涂里之间,罗门的网,收门的鱼,独能得于礼,因此孔子称赞它。涂里之间,富家为贫的人拿出;罗门的网,有亲人的多取,没有亲人的少取;收门的渔获,有亲人的取大的,没有亲人的取小的。

春秋曰:四民均则王道兴而百姓宁;所谓四民者,士、农、工、商也。婚姻之道废,则男女之道悖,而淫泆之路兴矣。

《春秋》说:四民均平则王道兴起而百姓安宁;所谓四民,就是士、农、工、商。婚姻的道废弃,则男女的道悖乱,而淫泆的路兴起了。

卷八尊贤

人君之欲平治天下而垂荣名者,必尊贤而下士。易曰:“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。”又曰:“以贵下贱,大得民也。”夫明王之施德而下下也,将怀远而致近也。夫朝无贤人,犹鸿鹄之无羽翼也,虽有千里之望,犹不能致其意之所欲至矣;是故游江海者托于船,致远道者托于乘,欲霸王者托于贤;伊尹、吕尚、管夷吾、百里奚,此霸王之船乘也。释父兄与子孙,非疏之也;任庖人钓屠与仇雠仆虏,非阿之也;持社稷立功名之道,不得不然也。犹大匠之为宫室也,量小大而知材木矣,比功效而知人数矣。是故吕尚聘而天下知商将亡,而周之王也;管夷吾,百里奚任,而天下知齐秦之必霸也,岂特船乘哉!夫成王霸固有人,亡国破家亦固有人;桀用于莘,纣用恶来,宋用唐鞅,齐用苏秦,秦用赵高,而天下知其亡也;非其人而欲有功,譬其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长也,射鱼指天而欲发之当也;虽舜禹犹亦困,而又况乎俗主哉!

人君想平治天下而把荣名垂下去的,一定尊贤而降下对待士。《周易》说:「从上下到下,他的道大大光显。」又说:「用贵下于贱,大大得到民。」明王施加德而降下对待下,将要怀柔远方而招致近处。朝廷没有贤人,像鸿鹄没有羽翼,即使有千里的期望,还不能到达心意所想到达的;因此游江海的依托船,到达远道的依托车乘,想称霸称王的依托贤人;伊尹、吕尚、管夷吾、百里奚,这些是霸王的船和车乘。放下父兄和子孙,不是疏远他们;任用庖人、钓鱼屠宰的人和仇敌仆虏,不是偏私他们;持守社稷、立功名的道,不得不这样。像大匠做宫室,量度大小就知道材木了,比较功效就知道人数了。因此吕尚被聘而天下知道商将亡、周将称王;管夷吾、百里奚被任用,天下知道齐、秦一定称霸,哪里只是船和车乘呢!成就王霸本来有人,亡国破家也本来有人;桀用于莘,纣用恶来,宋用唐鞅,齐用苏秦,秦用赵高,天下知道他们灭亡;不是那种人却想有功,好比在夏至那天想要夜长,对着天射鱼想要发射得当;即使舜、禹也还困窘,又何况世俗的主呢!

春秋之时,天子微弱,诸侯力政,皆叛不朝;众暴寡,强劫弱,南夷与北狄交侵,中国之不绝若线。桓公于是用管仲、鲍叔、隰朋、宾胥无、宁戚,三存亡国,一继绝世,救中国,攘戎狄,卒胁荆蛮,以尊周室,霸诸侯。晋文公用咎犯、先轸、阳处父,强中国,败强楚,合诸侯,朝天子,以显周室。楚庄王用孙叔敖、司马子反、将军子重,征陈从郑,败强晋,无敌于天下。秦穆公用百里子、蹇叔子、王子廖及由余,据有雍州,攘败西戎。吴用延州莱季子,幷翼州,扬威于鸡父。郑僖公富有千乘之国,贵为诸侯,治义不顺人心,而取弒于臣者,不先得贤也。至简公用子产、裨谌、世叔、行人子羽,贼臣除,正臣进,去强楚,合中国,国家安宁,二十余年,无强楚之患。故虞有宫之奇,晋献公为之终夜不寐;楚有子玉得臣,文公为之侧席而坐,远乎贤者之厌难折冲也。夫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之言,大辱于楚;曹不用僖负羁之谏,败死于戎。故共惟五始之要,治乱之端,在乎审己而任贤也。国家之任贤而吉,任不肖而凶,案往世而视己事,其必然也,如合符,此为人君者,不可以不慎也。国家惛乱而良臣见,鲁国大乱,季友之贤见,僖公即位而任季子,鲁国安宁,外内无忧,行政二十一年,季子之卒后,邾击其南,齐伐其北,鲁不胜其患,将乞师于楚以取全耳(或作身),故传曰:患之起必自此始也。公子买不可使戍卫,公子遂不听君命而擅之晋,内侵于臣下,外困于兵乱,弱之患也。僖公之性,非前二十一年常贤,而后乃渐变为不肖也,此季子存之所益,亡之所损也。夫得贤失贤,其损益之验如此,而人主忽于所用,甚可疾痛也。夫智不足以见贤,无可奈何矣,若智能见之,而强不能决,犹豫不用,而大者死亡,小者乱倾,此甚可悲哀也。

春秋的时候,天子微弱,诸侯以力执政,都反叛不朝;以众暴寡,以强劫弱,南夷和北狄交相侵扰,中国不绝像一根线。桓公于是用管仲、鲍叔、隰朋、宾胥无、宁戚,三次保存亡国,一次接续绝世,救中国,攘除戎狄,终于胁迫荆蛮,来尊周室,称霸诸侯。晋文公用咎犯、先轸、阳处父,使中国强,打败强楚,会合诸侯,朝见天子,来显扬周室。楚庄王用孙叔敖、司马子反、将军子重,征陈使郑服从,打败强晋,无敌于天下。秦穆公用百里子、蹇叔子、王子廖以及由余,据有雍州,攘除打败西戎。吴用延州莱季子,兼并翼州,在鸡父扬威。郑僖公富有千乘之国,贵为诸侯,治义不顺人心,而被臣所弑,是不先得贤。到简公用子产、裨谌、世叔、行人子羽,贼臣除去,正臣进用,离开强楚,会合中国,国家安宁二十多年,没有强楚的患。所以虞有宫之奇,晋献公为此整夜不睡;楚有子玉得臣,文公为此侧席而坐,贤者压住灾难、折冲有多远啊。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的话,在楚那里大受辱;曹不用僖负羁的谏,在戎那里败死。所以恭敬地想来,五始的要害、治乱的端绪,在于审察自己而任用贤人。国家任用贤就吉,任用不肖就凶,按照往世而看自己的事,那必然像合符,这是做人君的不可不谨慎。国家昏乱而良臣显现,鲁国大乱,季友的贤显现,僖公即位而任用季子,鲁国安宁,外内没有忧,行政二十一年。季子去世之后,邾攻打南面,齐伐北面,鲁不能胜过那患,将向楚乞求军队来求保全(底本注:或作身),所以传说:患的兴起一定从这个开始。公子买不可派去戍卫,公子遂不听君命而擅自到晋,内被臣下侵逼,外被兵乱困住,是弱的患。僖公的性,并不是前二十一年常常贤,而后才渐渐变成不肖,这是季子在时所增益、不在时所减损。得贤失贤,损益的应验像这样,而人主对所用的人疏忽,很可疾痛。智不足以看见贤,无可奈何了;如果智能看见,却勉强不能决断,犹豫不用,大的死亡,小的乱而倾覆,这很可悲哀。

以宋殇公不知孔父之贤乎,安知孔父死,己必死,趋而救之,趋而救之者,是知其贤也。以鲁庄公不知季子之贤乎,安知疾将死,召季子而授之国政,授之国政者,是知其贤也。此二君知能见贤而皆不能用,故宋殇公以杀死,鲁庄公以贼嗣,使宋殇蚤任孔父,鲁庄素用季子,乃将靖邻国,而况自存乎!

以为宋殇公不知道孔父的贤吗,怎么知道孔父死、自己一定死,赶去救他,赶去救他,是知道他贤。以为鲁庄公不知道季子的贤吗,怎么知道病将死,召季子而把国政授给他,把国政授给他,是知道他贤。这两个君智能看见贤却都不能用,所以宋殇公因此被杀死,鲁庄公因此嗣子被贼害。假如宋殇早任用孔父,鲁庄素来用季子,还将安定邻国,何况自己保存呢!

邹子说梁王曰:“伊尹故有莘氏之媵臣也,汤立以为三公,天下之治太平。管仲故成阴之狗盗也,天下之庸夫也,齐桓公得之以为仲父。百里奚道之于路,传卖五羊之皮,秦穆公委之以政。宁戚故将车人也,叩辕行歌于康之衢,桓公任以国。司马喜髌脚于宋,而卒相中山。范睢折胁拉齿于魏而后为应侯。太公望故老妇之出夫也,朝歌之屠佐也,棘津迎客之舍人也,年七十而相周,九十而封齐。故诗曰:‘绵绵之葛,在于旷野,良工得之,以为絺纻,良工不得,枯死于野。’此七士者,不遇明君圣主,几行乞丐,枯死于中野,譬犹绵绵之葛矣。”

邹子游说梁王说:「伊尹从前是有莘氏的媵臣,汤立他为三公,天下治理太平。管仲从前是成阴的狗盗,天下的庸夫,齐桓公得到他用为仲父。百里奚在路上求食,用五张羊皮转卖,秦穆公把政事委托给他。宁戚从前是赶车的人,敲着车辕在康庄大路唱歌,桓公把国事任用给他。司马喜在宋受髌刑,终于做中山相。范雎在魏被打断肋骨打掉牙齿而后做应侯。太公望从前是老妇被休的丈夫,朝歌屠宰的助手,棘津迎接客人的舍人,七十岁做周相,九十岁封于齐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『绵绵的葛,在旷野里,良工得到它,做成细葛和纻麻,良工得不到,在野里枯死。』这七个士,不遇明君圣主,几乎去行乞,在旷野中枯死,好比绵绵的葛了。」

眉睫之征,接而形于色;声音之风,感而动乎心。宁戚击牛角而商歌,桓公闻而举之;鲍龙跪石而登嵼,孔子为之下车;尧、舜相见不违桑阴,文王举太公不以日久。故贤圣之接也,不待久而亲;能者之相见也,不待试而知矣。故士之接也,非必与之临财分货,乃知其廉也;非必与之犯难涉危,乃知其勇也。举事决断,是以知其勇也;取与有让,是以知其廉也。故见虎之尾,而知其大于狸也;见象之牙,而知其大于牛也。一节见则百节知矣。由此观之,以所见可以占未发,睹小节固足以知大体矣。

眉睫的征兆,接触就在脸色上显现;声音的风,感应就在心里发动。宁戚敲着牛角唱商歌,桓公听见而举用他;鲍龙跪在石头上登嵼,孔子为他下车;尧、舜相见不离开桑阴,文王举用太公不因为日子久。所以贤圣交接,不等待久就亲;能者相见,不等待试就知道。所以士交接,不一定和他面对财物分配货利,才知道他廉;不一定和他冒犯灾难经历危险,才知道他勇。举事决断,因此知道他勇;取与有谦让,因此知道他廉。所以看见虎的尾巴,就知道它比狸大;看见象的牙,就知道它比牛大。一节看见则百节知道了。由此看来,凭所看见的可以占测还没发生的,看见小节本来足够知道大体了。

禹以夏王,桀以夏亡;汤以殷王,纣以殷亡。阖庐以吴战胜无敌于天下,而夫差以见禽于越,文公以晋国霸,而厉公以见弒于匠丽之宫,威王以齐强于天下,而愍王以弒死于庙梁,穆公以秦显名尊号,而二世以劫于望夷,其所以君王者同,而功迹不等者,所任异也!是故成王处襁褓而朝诸侯,周公用事也。赵武灵王五十年而饿死于沙丘,任李充故也。桓公得管仲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失管仲,任竖刁易牙,身死不葬,为天下笑,一人之身,荣辱俱施焉,在所任也。故魏有公子无忌,削地复得;赵任蔺相如,秦兵不敢出鄢陵;任唐睢,国独特立。楚有申包胥,而昭王反位;齐有田单,襄王得国。由此观之,国无贤佐俊士,而能以成功立名,安危继绝者,未尝有也。故国不务大而务得民心;佐不务多,而务得贤俊。得民心者民往之,有贤佐者士归之,文王请除炮烙之刑而殷民从,汤去张网者之三面而夏民从,越王不隳旧冢而吴人服,以其所为之顺于民心也。故声同则处异而相应,德合则未见而相亲,贤者立于本朝,则天下之豪,相率而趋之矣,何以知其然也?曰:管仲,桓公之贼也,鲍叔以为贤于己而进之为相,七十言而说乃听,遂使桓公除报雠之心而委国政焉。桓公垂拱无事而朝诸侯,鲍叔之力也;管仲之所以能北走桓公无自危之心者,同声于鲍叔也。纣杀王子比干,箕子被发而佯狂,陈灵公杀泄冶而邓元去陈;自是之后,殷兼于周,陈亡于楚,以其杀比干、泄冶而失箕子与邓元也。燕昭王得郭隗,而邹衍、乐毅以齐赵至,苏子、屈景以周楚至,于是举兵而攻齐,栖闵王于莒,燕校地计众,非与齐均也,然所以能信意至于此者,由得士也。故无常安之国,无恒治之民;得贤者则安昌,失之者则危亡,自古及今,未有不然者也。

禹凭夏称王,桀凭夏灭亡;汤凭殷称王,纣凭殷灭亡。阖庐凭吴战胜无敌于天下,而夫差因此被越擒获;文公凭晋国称霸,而厉公因此在匠丽之宫被弑;威王凭齐强于天下,而愍王因此在庙梁被弑死;穆公凭秦显名尊号,而二世因此在望夷被劫持。他们所以做君王相同,而功迹不等,是所任用的不同!因此成王处在襁褓而诸侯来朝,是周公用事。赵武灵王五十年而在沙丘饿死,是任用李充的缘故。桓公得到管仲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失去管仲,任用竖刁、易牙,身死不能葬,被天下笑,一个人的身上,荣辱都施加,在于所任用的。所以魏有公子无忌,削地再得到;赵任用蔺相如,秦兵不敢出鄢陵;任用唐雎,国独自能立。楚有申包胥,昭王返回位子;齐有田单,襄王得到国。由此看来,国没有贤佐俊士,而能成功立名、安危继绝的,不曾有。所以国不务必大而务必得民心;辅佐不务必多,而务必得贤俊。得民心的民前往,有贤佐的士归附。文王请求除去炮烙的刑而殷民跟从,汤去掉张网的人的三面而夏民跟从,越王不毁坏旧坟而吴人服从,因为他所做的顺着民心。所以声音相同则处在不同地方也相应,德相合则还没见面就相亲,贤者立在本朝,天下的豪杰就相继趋向他了,凭什么知道这样?说:管仲是桓公的仇敌,鲍叔以为比自己贤而举荐他做相,说了七十次游说才听从,于是使桓公除去报仇的心而把国政委托给他。桓公垂衣拱手没有事而诸侯来朝,是鲍叔的力量;管仲所以能向北走向桓公而没有自己危险的心,是和鲍叔声音相同。纣杀王子比干,箕子披发假装疯狂,陈灵公杀泄冶而邓元离开陈;从此之后,殷被周兼并,陈被楚灭亡,因为杀了比干、泄冶而失去箕子和邓元。燕昭王得到郭隗,而邹衍、乐毅从齐、赵到来,苏子、屈景从周、楚到来,于是起兵攻齐,把闵王栖止在莒。燕计算土地和民众,并不和齐均等,却所以能伸意到这一步,是由于得到士。所以没有常安的国,没有恒治的民;得到贤的就安昌,失去的就危亡,从古到今,没有不是这样的。

明镜所以昭形也,往古所以知今也,夫知恶往古之所以危亡,而不务袭迹于其所以安昌,则未有异乎却走而求逮前人也,太公知之,故举微子之后而封比干之墓,夫圣人之于死尚如是其厚也,况当世而生存者乎!则其弗失可识矣。

明镜是用来显明形貌的,往古是用来知道今的。知道厌恶往古所以危亡的,却不务必沿袭他们所以安昌的踪迹,就和倒着跑却求赶上前面的人没有不同。太公知道这个,所以举用微子的后而封比干的墓。圣人对于死尚且像这样厚,何况当世而活着的人呢!那么不失去他们是可以认识的了。

齐景公问于孔子曰:“秦穆公其国小,处僻而霸,何也?”对曰:“其国小而志大,虽处僻而其政中,其举果,其谋和,其令不偷;亲举五羖大夫于系缧之中,与之语三日而授之政,以此取之,虽王可也,霸则小矣。”

齐景公问孔子说:「秦穆公国小,处在偏僻却称霸,为什么?」回答:「他国小而志向大,虽然处在偏僻而政得中,举动果决,谋划和谐,命令不苟且;亲自从捆绑之中举用五羖大夫,和他谈三天而把政授给他。凭这个来取,即使称王也可以,称霸就小了。」

或曰:“将谓桓公仁义乎?杀兄而立,非仁义也;将谓桓公恭俭乎?与妇人同舆,驰于邑中,非恭俭也;将谓桓公清洁乎?闺门之内,无可嫁者,非清洁也。此三者亡国失君之行也,然而桓公兼有之,以得管仲隰朋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毕朝周室,为五霸长,以其得贤佐也;失管仲隰朋,任竖刁易牙,身死不葬,虫流出户。一人之身,荣辱俱施者,何者?其所任异也。”由此观之,则任佐急矣。周公旦白屋之士,所下者七十人,而天下之士皆至;晏子所与同衣食者百人,而天下之士亦至;仲尼修道行,理文章,而天下之士亦至矣。伯牙子鼓琴,钟子期听之,方鼓而志在太山,钟子期曰:“善哉乎鼓琴!巍巍乎若太山。”少选之间,而志在流水,钟子期复曰:“善哉乎鼓琴!汤汤乎若流水。”钟子期死,伯牙破琴绝弦,终身不复鼓琴,以为世无足为鼓琴者。非独鼓琴若此也,贤者亦然,虽有贤者而无以接之,贤者奚由尽忠哉!骥不自至千里者,待伯乐而后至也。

有人说:「将要说桓公仁义吗?杀兄而立,不是仁义;将要说桓公恭俭吗?和妇人同车,在邑中驰骋,不是恭俭;将要说桓公清洁吗?闺门之内没有可出嫁的,不是清洁。这三者是亡国失君的行为,可是桓公兼有,因为得到管仲、隰朋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全都朝周室,做五霸之长,因为他得到贤佐;失去管仲、隰朋,任用竖刁、易牙,身死不能葬,虫从门户流出。一个人的身上荣辱都施加,为什么?所任用的不同。」由此看来,任用辅佐是急务了。周公旦对白屋的士,所降下对待的七十人,天下的士都到来;晏子所共同衣食的百人,天下的士也到来;仲尼修养德行,治理文章,天下的士也到来了。伯牙子弹琴,钟子期听,刚弹而志向在太山,钟子期说:「琴弹得好啊!巍巍然像太山。」片刻之间,志向在流水,钟子期又说:「琴弹得好啊!汤汤然像流水。」钟子期死,伯牙摔破琴、扯断弦,终身不再弹琴,以为世上没有值得为他弹琴的。不独弹琴像这样,贤者也是这样,即使有贤者而没有用来交接他,贤者从哪里尽忠呢!骥不自己到达千里,等待伯乐然后到。

周威公问于宁子曰:“取士有道乎?”对曰:“有,穷者达之,亡者存之,废者起之;四方之士,则四面而至矣。穷者不达,亡者不存,废者不起;四方之士,则四面而畔矣。夫城固不能自守,兵利不能自保,得士而失之,必有其间,夫士存则君尊,士亡则君卑。”周武公曰:“士壹至如此乎?”对曰:“君不闻夫楚平王有士,曰楚傒胥丘,负客,王将杀之,出亡之晋;晋人用之,是为城濮之战。又有士曰苗贲皇,王将杀之,出亡走晋;晋人用之,是为鄢陵之战。又有士曰上解于,王将杀之,出亡走晋;晋人用之,是为两堂之战。又有士曰伍子胥,王杀其父兄,出亡走吴;阖闾用之,于是兴师而袭郢,故楚之大得罪于梁郑宋卫之君,犹未遽至于此也。此四得罪于其士,三暴其民骨,一亡其国。由是观之,士存则国存,士亡则国亡;子胥怒而亡之,申包胥怒而存之;士胡可无贵乎!”

周威公问宁子说:「取士有道吗?」回答:「有,困穷的使他显达,逃亡的使他保存,废弃的使他兴起;四方的士,就从四面到来了。困穷的不使他显达,逃亡的不使他保存,废弃的不使他兴起;四方的士,就从四面叛离了。城坚固不能自己守,兵器锋利不能自己保,得到士又失去,一定有间隙,士在则君尊,士亡则君卑。」周威公说:「士竟然到这样吗?」回答:「君没听说楚平王有士,叫楚傒胥丘,背着客人,王将杀他,出亡到晋;晋人用他,这就是城濮之战。又有士叫苗贲皇,王将杀他,出亡跑到晋;晋人用他,这就是鄢陵之战。又有士叫上解于,王将杀他,出亡跑到晋;晋人用他,这就是两堂之战。又有士叫伍子胥,王杀他的父兄,出亡跑到吴;阖闾用他,于是起兵袭击郢。所以楚大大得罪梁、郑、宋、卫的君,还没立刻到这一步。这四次得罪他的士,三次使民骨暴露,一次灭亡他的国。由此看来,士在则国存,士亡则国亡;子胥发怒而灭亡它,申包胥发怒而保存它;士怎么可以不贵重呢!」

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人若何而可取也?”孔子对曰:“毋取拑者,无取健者,毋取口锐者。”哀公曰:“何谓也?”孔子曰:“拑者大给利不可尽用;健者必欲兼人,不可以为法也;口锐者多诞而寡信,后恐不验也。夫弓矢和调而后求其中焉;马悫愿顺,然后求其良材焉;人必忠信重厚,然后求其知能焉。今有人不忠信重厚而多智能,如此人者,譬犹豺狼与,不可以身近也。是故先其仁义之诚者,然后亲之;于是有知能者,然后任之;故曰:亲仁而使能。夫取人之术也,观其言而察其行,夫言者所以抒其匈而发其情者也,能行之士必能言之,是故先观其言而揆其行,夫以言揆其行,虽有奸轨之人,无以逃其情矣。”哀公曰:“善。”

哀公问孔子说:「人怎样才可以取用?」孔子回答:「不要取箝制的,不要取强健好胜的,不要取口锋利的。」哀公说:「什么意思?」孔子说:「箝制的太给便利不可尽用;强健好胜的一定想兼并别人,不可以作法;口锋利的多夸诞而少信,后来怕不应验。弓矢调和然后求它射中;马诚实愿顺,然后求它的良材;人一定忠信重厚,然后求他的知能。如今有人不忠信重厚而多智能,像这样的人,好比豺狼,不可以让身体靠近。因此先看他仁义的诚,然后亲近;于是有知能的,然后任用;所以说:亲近仁而使用能。取人的术,观察他的话而审察他的行为,话是用来抒发胸臆而发露情的,能实行的士一定能说,因此先观察他的话而度量他的行为,用话度量他的行为,即使有奸轨的人,也无从逃脱实情了。」哀公说:「好。」

周公摄天子位七年,布衣之士,执贽所师见者十二人,穷巷白屋所见者四十九人,时进善者百人,教士者千人,官朝者万人。当此之时,诚使周公骄而且吝,则天下贤士至者寡矣,苟有至者,则必贪而尸禄者也,尸禄之臣,不能存君矣。

周公摄天子位七年,布衣的士,拿着贽所师事进见的十二人,在穷巷白屋所接见的四十九人,时时进善的百人,受教的士千人,在官朝的万人。这个时候,假如使周公骄傲而且吝啬,天下贤士到来的就少了,假如有到来的,一定是贪而尸位食禄的,尸位食禄的臣,不能保存君了。

齐桓公设庭燎,为士之欲造见者,期年而士不至,于是东野鄙人有以九九之术见者,桓公曰:“九九何足以见乎?”鄙人对曰:“臣非以九九为足以见也,臣闻主君设庭燎以待士,期年而士不至,夫士之所以不至者,君、天下贤君也;四方之士,皆自以论而不及君,故不至也。夫九九薄能耳,而君犹礼之,况贤于九九乎?夫太山不辞壤石,江海不逆小流,所以成大也,诗云:‘先民有言,询于刍荛。’言博谋也。”桓公曰善,乃因礼之。期月四方之士,相携而并至,诗曰:“自堂徂基,自羊徂牛。”言以内及外,以小及大也。

齐桓公设置庭燎,为想前来进见的士,满一年士不来。于是东野鄙人有凭九九的术来进见的,桓公说:「九九哪里足够进见呢?」鄙人回答:「臣不是以为九九足够进见,臣听说主君设置庭燎来等待士,满一年士不来,士所以不来,君是天下的贤君;四方的士都自以为议论赶不上君,所以不来。九九是浅薄的技能,君还礼待,何况比九九贤的呢?太山不推辞土壤石头,江海不拒绝小流,所以成就大。《诗经》说:『先民有话,向割草打柴的人咨询。』说的是广泛谋划。」桓公说好,于是因此礼待他。满一个月四方的士互相携手一并到来。《诗经》说:「从堂到根基,从羊到牛。」说的是从内到外,从小到大。

齐景公伐宋,至于岐堤之上,登高以望,太息而叹曰:“昔我先君桓公,长毂八百乘以霸诸侯,今我长毂三千乘,而不敢久处于此者,岂其无管仲欤!”弦章对曰:“臣闻之,水广则鱼大,君明则臣忠;昔有桓公,故有管仲;今桓公在此,则车下之臣尽管仲也。”

齐景公伐宋,到了岐堤之上,登高眺望,长叹说:「从前我先君桓公,长毂八百乘来称霸诸侯,如今我长毂三千乘,却不敢长久处在这里,难道是没有管仲吗!」弦章回答:「臣听说,水广则鱼大,君明则臣忠;从前有桓公,所以有管仲;如今桓公在这里,则车下的臣都是管仲。」

赵简子游于河而乐之,叹曰:“安得贤士而与处焉!”舟人古乘跪而对曰:“夫珠玉无足,去此数千里而所以能来者,人好之也;今士有足而不来者,此是吾君不好之乎!”赵简子曰:“吾门左右客千人,朝食不足,暮收市征,暮食不足,朝收市征,吾尚可谓不好士乎?”舟人古乘对曰:“鸿鹄高飞远翔,其所恃者六翮也,背上之毛,腹下之毳,无尺寸之数,去之满把,飞不能为之益卑;益之满把,飞不能为之益高。不知门下左右客千人者,有六翮之用乎?将尽毛毳也。”

赵简子在河里游玩而快乐,叹息说:「怎样得到贤士和他相处呢!」舟人古乘跪下回答:「珠玉没有脚,离开这里几千里而所以能来,是人爱好它;如今士有脚却不来,这是吾君不爱好他们吗!」赵简子说:「我门下左右的客千人,早晨吃的不够,傍晚收市税,傍晚吃的不够,早晨收市税,我还可以说不爱好士吗?」舟人古乘回答:「鸿鹄高飞远翔,所依仗的是六根健羽,背上的毛,腹下的细绒,没有尺寸的数,去掉满把,飞不能因此更低;增加满把,飞不能因此更高。不知道门下左右的客千人,有六翮的用处吗?还是尽是毛绒呢。」

齐宣王坐,淳于髡侍,宣王曰:“先生论寡人何好?”淳于髡曰:“古者所好四,而王所好三焉。”宣王曰:“古者所好,何与寡人所好?”淳于髡曰:“古者好马,王亦好马;古者好味,王亦好味;古者好色,王亦好色;古者好士,王独不好士。”宣王曰:“国无士耳,有则寡人亦说之矣。”淳于髡曰:“古者骅骝骐骥,今无有,王选于众,王好马矣;古者有豹象之胎,今无有,王选于众,王好味矣;古者有毛廧西施,今无有,王选于众,王好色矣。王必将待尧舜禹汤之士而后好之,则禹汤之士亦不好王矣。”宣王嘿然无以应。

齐宣王坐着,淳于髡陪侍,宣王说:「先生议论寡人爱好什么?」淳于髡说:「古代所爱好的四样,而王所爱好的三样。」宣王说:「古代所爱好的,和寡人所爱好的有什么关系?」淳于髡说:「古代爱好马,王也爱好马;古代爱好味,王也爱好味;古代爱好色,王也爱好色;古代爱好士,王独不爱好士。」宣王说:「国没有士罢了,有则寡人也喜悦他们了。」淳于髡说:「古代有骅骝骐骥,如今没有,王从众里选,王爱好马了;古代有豹象的胎,如今没有,王从众里选,王爱好味了;古代有毛嫱、西施,如今没有,王从众里选,王爱好色了。王一定要等待尧、舜、禹、汤的士然后爱好,则禹、汤的士也不爱好王了。」宣王沉默没有用来应答的。

卫君问于田让曰:“寡人封侯尽千里之地,赏赐尽御府缯帛而士不至,何也?”田让对曰:“君之赏赐,不可以功及也;君之诛罚,不可以理避也;犹举杖而呼狗,张弓而祝鸡矣;虽有香饵而不能致者,害之必也。”

卫君问田让说:「寡人封侯用尽千里之地,赏赐用尽御府的缯帛而士不来,为什么?」田让回答:「君的赏赐,不可以用功赶上;君的诛罚,不可以用理躲避;像举起杖呼狗,张开弓祝祷鸡;即使有香饵也不能招致,是因为害是一定的。」

宗卫相齐,遇逐罢归舍,召门尉田饶等二十有七而问焉,曰:“士大夫谁能与我赴诸侯者乎?”田饶等皆伏而不对。宗卫曰:“何士大夫之易得而难用也!”饶对曰:“非士大夫之难用也,是君不能用也。”宗卫曰:“不能用士大夫何若?”田饶对曰:“厨中有臭肉,则门下无死士矣。今夫三升之稷不足于士;而君雁鹜有余粟。纨素绮绣靡丽。堂楯从风雨弊,而士曾不得以缘衣;果园梨粟,后宫妇人摭以相擿,而士曾不得一尝,且夫财者,君之所轻也;死者士之所重也,君不能用所轻之财,而欲使士致所重之死,岂不难乎哉?”于是宗卫面有惭色,逡巡避席而谢曰:“此卫之过也。”

宗卫做齐相,遇上被驱逐罢归馆舍,召门尉田饶等二十七人问,说:「士大夫谁能和我奔赴诸侯呢?」田饶等都伏着不回答。宗卫说:「为什么士大夫容易得到而难用!」饶回答:「不是士大夫难用,是君不能用。」宗卫说:「不能用士大夫怎么样?」田饶回答:「厨中有臭肉,门下就没有死士了。如今三升的稷不够士用;而君的雁鹜有多余的粟。纨素绮绣靡丽,堂上的栏楯随风雨弊坏,而士竟不能用来镶衣边;果园的梨粟,后宫妇人拾起来互相投掷,而士竟不能尝一口。况且财是君所看轻的;死是士所看重的,君不能用所看轻的财,却想使士献出所看重的死,难道不难吗?」于是宗卫脸上有惭色,逡巡离开席道歉说:「这是卫的过失。」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当今之时,君子谁贤?”对曰:“卫灵公。”公曰:“吾闻之,其闺门之内,姑姐妹无别。”对曰:“臣观于朝廷,未观于堂陛之间也。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,其知足以治千乘之国,其信足以守之,而灵公爱之。又有士曰王材,国有贤人,必进而任之,无不达也;不能达,退而与分其禄,而灵公尊之。又有士曰庆足,国有大事,则进而治之,无不济也,而灵公说之。史■去卫,灵公邸舍三月,琴瑟不御,待史■之入也而后入,臣是以知其贤也。”

鲁哀公问孔子说:「当今的时候,君子谁贤?」回答:「卫灵公。」公说:「我听说,他闺门之内,姑姐妹没有分别。」回答:「臣看朝廷,还没看堂陛之间。灵公的弟弟叫公子渠牟,他的智足够治理千乘之国,他的信足够守住它,而灵公爱他。又有士叫王材,国有贤人,一定进用而任用,没有不显达的;不能显达,退下来和他分俸禄,而灵公尊他。又有士叫庆足,国有大事,就进用而治理,没有不成功的,而灵公喜悦他。史(底本此字残缺)离开卫,灵公在邸舍三个月,琴瑟不弹,等待史(底本此字残缺)进来然后才进去,臣因此知道他贤。」

介子推行年十五而相荆,仲尼闻之,使人往视,还曰:“廊下有二十五俊士,堂上有二十五老人。”仲尼曰:“合二十五人之智,智于汤武;幷二十五人之力,力于彭祖。以治天下,其固免矣乎!”

介子推行年十五而做荆相,仲尼听见了,派人前往看,回来报告:「廊下有二十五位俊士,堂上有二十五位老人。」仲尼说:「合并二十五人的智,智超过汤、武;合并二十五人的力,力超过彭祖。用来治理天下,大概本来可以免于危了吧!」

孔子闲居,喟然而叹曰:“铜鞮伯华而无死,天下其有定矣。”子路曰:“愿闻其为人也何若。”孔子曰:“其幼也敏而好学,其壮也有勇而不屈,其老也有道而能以下人。”子路曰:“其幼也敏而好学则可,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则可;夫有道又谁下哉?”孔子曰:“由不知也。吾闻之,以众攻寡而无不消也;以贵下贱,无不得也。昔在周公旦制天下之政而下士七十人,岂无道哉?欲得士之故也,夫有道而能下于天下之士,君子乎哉!”

孔子闲居,喟然叹息说:「铜鞮伯华如果不死,天下大概就安定了。」子路说:「愿听听他的为人怎么样。」孔子说:「他幼年敏而好学,壮年有勇而不屈,老年有道而能下于人。」子路说:「幼年敏而好学就可以,壮年有勇而不屈就可以;有道又下于谁呢?」孔子说:「由不知道。我听说,用众攻寡没有不消的;用贵下于贱,没有不得的。从前周公旦制定天下的政而下于士七十人,难道没有道吗?是想得士的缘故,有道而能下于天下的士,是君子啊!」

魏文侯从中山奔命安邑,田子方从,夫子击过之,下车而趋,子方坐乘如故,告太子曰:“为我请君,待我朝歌。”太子不说,因为子方曰:“不识贫穷者骄人,富贵者骄人乎?”子方曰:“贫穷者骄人,富贵者安敢骄人,人主骄人而亡其国,吾未见以国待亡者也;大夫骄人而亡其家,吾未见以家待亡者也。贫穷者若不得意,纳履而去,安往不得贫穷乎?贫穷者骄人,富贵者安敢骄人。”太子及文侯道田子方之语,文侯叹曰:“微吾子之故,吾安得闻贤人之言,吾下子方以行,得而友之。自吾友子方也,君臣益亲,百姓益附,吾是以得友士之功;我欲伐中山,吾以武下乐羊,三年而中山为献于我,我是以得有武之功。吾所以不少进于此者,吾未见以智骄我者也;若得以智骄我者,岂不及古之人乎?”

魏文侯从中山奔命到安邑,田子方跟随。太子击经过,下车小跑,子方坐在车上像从前,告诉太子说:「替我请君,在朝歌等我。」太子不喜悦,于是对子方说:「不知道是贫穷的人对人骄傲,还是富贵的人对人骄傲?」子方说:「贫穷的人对人骄傲,富贵的人哪里敢对人骄傲。人主对人骄傲就灭亡他的国,我没看见拿着国等待灭亡的;大夫对人骄傲就灭亡他的家,我没看见拿着家等待灭亡的。贫穷的人如果不得意,穿上鞋离开,到哪里不得贫穷呢?贫穷的人对人骄傲,富贵的人哪里敢对人骄傲。」太子把田子方的话告诉文侯,文侯叹息说:「若不是吾子的缘故,我怎么能听见贤人的话。我降下对待子方用行为,得以和他交友。自从我和子方交友,君臣更加亲,百姓更加亲附,我因此得到友士的功;我想伐中山,我用武下于乐羊,三年而中山献给我,我因此有武的功。我所以不稍微进到这里的,是我没看见用智对我骄傲的人;如果得以有用智对我骄傲的,难道赶不上古人吗?」

晋文侯行地登隧,大夫皆扶之,随会不扶,文侯曰:“会!夫为人臣而忍其君者,其罪奚如?”对曰:“其罪重死。”文侯曰:“何谓重死?”对曰:“身死,妻子为戮焉。”随会曰:“君奚独问为人臣忍其君者,而不问为人君而忍其臣者耶?”文侯曰:“为人君而忍其臣者,其罪何如?”随会对曰:“为人君而忍其臣者,智士不为谋,辨士不为言,仁士不为行,勇士不为死。”文侯援绥下车,辞大夫曰:“寡人有腰髀之病,愿诸大夫勿罪也。”

晋文侯走路登上隧道,大夫都扶他,随会不扶。文侯说:「会!做人臣而狠心对待他的君的,罪该怎样?」回答:「罪是加重死。」文侯说:「什么叫加重死?」回答:「自身死,妻子儿女被杀。」随会说:「君为什么独问做人臣狠心对待君的,却不问做人君狠心对待臣的呢?」文侯说:「做人君狠心对待臣的,罪怎样?」随会回答:「做人君狠心对待臣的,智士不为他谋划,辩士不为他说话,仁士不为他行事,勇士不为他死。」文侯拉着绥带下车,向大夫告辞说:「寡人有腰髀的病,愿诸大夫不要怪罪。」

齐将军田瞶出将,张生郊送曰:“昔者尧让许由以天下,洗耳而不受,将军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伯夷叔齐辞诸侯之位而不为,将军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于陵仲子辞三公之位而佣为人灌园,将军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智过去君第,变姓名,免为庶人,将军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,将军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此五大夫者,名辞之而实羞之。今将军方吞一国之权,提鼓拥旗,被坚执锐,旋回十万之师,擅斧钺之诛,慎毋以士之所羞者骄士。”田瞶曰:“今日诸君皆为瞶祖道具酒脯,而先生独教之以圣人之大道,谨闻命矣。”

齐将军田瞩出外为将,张生到郊外送行说:「从前尧把天下让给许由,许由洗耳朵不接受,将军知道吗?」说:「是,知道。」「伯夷、叔齐推辞诸侯的位子而不做,将军知道吗?」说:「是,知道。」「于陵仲子推辞三公的位子而受雇给人灌园,将军知道吗?」说:「是,知道。」「智过离开君的府第,改换姓名,免为庶人,将军知道吗?」说:「是,知道。」「孙叔敖三次离开相位而不后悔,将军知道吗?」说:「是,知道。」「这五位大夫,名义上推辞而实际上以它为羞。如今将军正吞一国的权,提鼓拥旗,披坚执锐,旋回十万的军队,专擅斧钺的诛杀,谨慎不要用士所羞的来对士骄傲。」田瞩说:「今日诸君都为瞆准备酒脯,而先生独用圣人之道教导,谨听到命令了。」

魏文侯见段干木,立倦而不敢息;及见翟璜,踞堂而与之言,翟璜不说。文侯曰:“段干木,官之则不肯,禄之则不受;今汝欲官则相至,欲禄则上卿;既受吾赏,又责吾礼,毋乃难乎?”

魏文侯见段干木,站着疲倦而不敢休息;等到见翟璜,蹲在堂上和他说话,翟璜不喜悦。文侯说:「段干木,给他官他不肯,给他禄他不接受;如今你想要官则相位到了,想要禄则上卿;已经接受我的赏,又责求我的礼,恐怕难吧?」

孔子之郯,遭程子于涂,倾盖而语终日。有间,顾子路曰:“取束帛一以赠先生。”子路不对。有间,又顾曰:“取束帛一以赠先生。”子路屑然对曰:“由闻之,士不中而见,女无媒而嫁,君子不行也。”孔子曰:“由,诗不云乎:‘野有蔓草,零露溥兮,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,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。’今程子天下之贤士也,于是不赠,终身不见。大德毋踰闲,小德出入可也。”

孔子到郯,在路上遇见程子,倾斜车盖谈话一整天。过了一会儿,回头对子路说:「拿一束帛来赠给先生。」子路不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又回头说:「拿一束帛来赠给先生。」子路急促回答说:「由听说,士没有介绍而相见,女子没有媒人而嫁,君子不做。」孔子说:「由,《诗经》不是说吗:『野有蔓延的草,落下的露浓啊,有一个美人,眉目清扬婉转啊,邂逅相遇,正合我的愿啊。』如今程子是天下的贤士,在这时不赠,终身不再见。大德不要越过闲防,小德出入可以。」

齐桓公使管仲治国,管仲对曰:“贱不能临贵。”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,桓公曰何故?管仲对曰:“贫不能使富。”桓公赐之齐国市租一年而国不治,桓公曰何故?对曰:“疏不能制亲。”桓公立以为仲父。齐国大安,而遂霸天下。孔子曰:“管仲之贤,不得此三权者,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霸矣。”

齐桓公让管仲治国,管仲回答:「贱不能临驾贵。」桓公用他做上卿而国不治理,桓公说为什么?管仲回答:「贫不能役使富。」桓公把齐国一年的市租赐给他而国不治理,桓公说为什么?回答:「疏不能制御亲。」桓公立他为仲父。齐国大大安定,于是称霸天下。孔子说:「管仲的贤,得不到这三种权,也不能使他的君南面称霸了。」

桓公问于管仲曰:“吾欲使爵腐于酒,肉腐于俎,得无害于霸乎?”管仲对曰:“此极非其贵者耳;然亦无害于霸也。”桓公曰:“何如而害霸?”管仲对曰:“不知贤,害霸;知而不用,害霸;用而不任,害霸;任而不信,害霸;信而复使小人参之,害霸。”桓公:“善。”

桓公问管仲说:「我想让爵在酒里腐坏,肉在砧板上腐坏,该不会妨害霸吧?」管仲回答:「这极不是那可贵的罢了;却也无妨害于霸。」桓公说:「怎样才妨害霸?」管仲回答:「不知道贤,妨害霸;知道却不用,妨害霸;用却不委任,妨害霸;委任却不信任,妨害霸;信任又让小人参与,妨害霸。」桓公说:「好。」

鲁人攻鄪,曾子辞于鄪君曰:“请出,寇罢而后复来,请姑毋使狗豕入吾舍。”鄪君曰:“寡人之于先生也,人无不闻;今鲁人攻我而先生去我,我胡守先生之舍?”鲁人果攻鄪而数之罪十,而曾子之所争者九。鲁师罢,鄪君复修曾子舍而后迎之。

鲁人攻鄪,曾子向鄪君告辞说:「请出去,寇停止然后再来,请姑且不要让狗猪进入我的馆舍。」鄪君说:「寡人对于先生,人没有不听说的;如今鲁人攻我而先生离开我,我怎么守先生的馆舍?」鲁人果然攻鄪而数他的罪十条,而曾子所争的有九条。鲁师停止,鄪君再修治曾子的馆舍然后迎接他。

宋司城子罕之贵子韦也,入与共食,出与同衣;司城子罕亡,子韦不从,子罕来,复召子韦而贵之。左右曰:“君之善子韦也,君亡不从,来又复贵之,君独不愧于君之忠臣乎?”子罕曰:“吾唯不能用子韦,故至于亡;今吾之得复也,尚是子韦之遗德余教也,吾故贵之。且我之亡也,吾臣之削迹拔树以从我者,奚益于吾亡哉?”

宋司城子罕看重子韦,进去一起吃饭,出去穿同样的衣;司城子罕逃亡,子韦不跟随,子罕回来,再召子韦而看重他。左右说:「君对子韦好,君逃亡不跟随,回来又再看重他,君独不愧对君的忠臣吗?」子罕说:「我只因为不能用子韦,所以到了逃亡;如今我得以恢复,还是这子韦遗留的德和教导,我所以看重他。况且我逃亡的时候,我的臣削灭踪迹拔起树来跟随我的,对我的逃亡有什么益处呢?」

杨因见赵简主曰:“臣居乡三逐,事君五去,闻君好士,故走来见。”简主闻之,绝食而叹,跽而行,左右进谏曰:“居乡三逐,是不容众也;事君五去,是不忠上也。今君有士见过人矣。”简主曰:“子不知也。夫美女者,丑妇之仇也;盛德之士,乱世所疏也;正直之行,邪枉所憎也。”遂出见之,因授以为相,而国大治。由是观之,远近之人,不可以不察也。

杨因见赵简主说:「臣住在乡里三次被驱逐,事奉君五次离开,听说君爱好士,所以跑来见。」简主听见了,停止吃饭叹息,跪着走。左右进谏说:「住在乡里三次被驱逐,是不容于众人;事奉君五次离开,是不忠于上。如今君有士,见识超过别人了。」简主说:「你们不知道。美女是丑妇的仇敌;盛德的士是乱世所疏远的;正直的行为是邪枉所憎恶的。」于是出去见他,于是授给他相位,国大大治理。由此看来,远近的人,不可以不审察。

应侯与贾午子坐,闻其鼓琴之声,应侯曰:“今日之琴,一何悲也?”贾午子曰:“夫急张调下,故使人悲耳。急张者,良材也;调下者,官卑也。取夫良材而卑官之,安能无悲乎!”应侯曰:“善哉!”

应侯和贾午子坐着,听见他弹琴的声音,应侯说:「今日的琴,为什么这样悲?」贾午子说:「弦急而调低下,所以使人悲罢了。弦急的,是良材;调低下的,是官卑。取那良材而给他卑官,怎么能不悲呢!」应侯说:「好啊!」

十三年,诸侯举兵以伐齐,齐王闻之,惕然而恐,召其群臣大夫告曰:“有智为寡人用之。”于是博士淳于髡仰天大笑而不应,王复问之,又大笑不应,三笑不应,王艴然作色不悦曰:“先生以寡人语为戏乎?”对曰:“臣非敢以大王语为戏也,臣笑臣邻之祠田也,以一奁饭,一壶酒,三鲋鱼,祝曰:‘蟹堁者宜禾,洿邪者百车,传之后世,洋洋有余。’臣笑其赐鬼薄而请之厚也。”于是王乃立淳于髡为上卿,赐之千金,革车百乘,与平诸侯之事;诸侯闻之,立罢其兵,休其士卒,遂不敢攻齐,此非淳于髡之力乎?

十三年,诸侯起兵来伐齐,齐王听见了,惊惧而害怕,召群臣大夫告诉说:「有智的给寡人用。」于是博士淳于髡仰天大笑而不应答。王再问他,又大笑不应答,三次笑不应答。王勃然变色不喜悦说:「先生拿寡人的话当戏弄吗?」回答:「臣不敢拿大王的话当戏弄,臣笑臣邻居祭祀田,用一奁饭、一壶酒、三条鲋鱼,祝祷说:『蟹穴的土适宜禾,积水的邪地得百车,传到后世,洋洋有余。』臣笑他赐给鬼的薄而请求的厚。」于是王就立淳于髡为上卿,赐给他千金,革车百乘,和他平定诸侯的事;诸侯听见了,立刻停止他们的兵,让士卒休息,于是不敢攻齐,这不是淳于髡的力量吗?

田忌去齐奔楚,楚王郊迎至舍,问曰:“楚,万乘之国也,齐亦万乘之国也,常欲相幷,为之奈何?”对曰:“易知耳,齐使申孺将,则楚发五万人,使上将军将之,至禽将军首而反耳。齐使田居将,则楚发二十万人,使上将军将之,分别而相去也。齐使眄子将,楚发四封之内,王自出将而忌从,相国上将军为左右司马,如是则王仅得存耳。”于是齐使申孺将,楚发五万人,使上将军至,擒将军首反,于是齐王忿然,乃更使眄子将,楚悉发四封之内,王自出将,田忌从,相国上将军为左右司马,益王车属九乘,仅得免耳。至舍,王北面正领齐袪,问曰:“先生何知之早也?”田忌曰:“申孺为人,侮贤者而轻不肖者,贤不肖者俱不为用,是以亡也;田居为人,尊贤者而贱不肖者,贤者负任,不肖者退,是以分别而相去也;眄子之为人也,尊贤者而爱不肖者,贤不肖俱负任,是以王仅得存耳。”

田忌离开齐奔楚,楚王到郊外迎接送到馆舍,问说:「楚是万乘之国,齐也是万乘之国,常常想互相兼并,该怎么办?」回答:「容易知道罢了。齐派申孺做将,则楚发五万人,派上将军率领,到了就擒将军的首级返回罢了。齐派田居做将,则楚发二十万人,派上将军率领,分别而互相离开。齐派眄子做将,楚发动四封之内,王自己出来做将而忌跟随,相国、上将军做左右司马,像这样王仅仅得以保存罢了。」于是齐派申孺做将,楚发五万人,派上将军到,擒将军的首级返回。于是齐王忿然,就改派眄子做将,楚尽数发动四封之内,王自己出来做将,田忌跟随,相国、上将军做左右司马,增加王的车属九乘,仅仅得以免罢了。到了馆舍,王向北整理衣领提起衣袖,问说:「先生为什么知道得这样早?」田忌说:「申孺的为人,侮辱贤者而看轻不肖的,贤和不肖都不被用,因此亡;田居的为人,尊贤者而看贱不肖的,贤者担负责任,不肖的退去,因此分别而互相离开;眄子的为人,尊贤者而爱不肖的,贤和不肖都担负责任,因此王仅仅得以保存罢了。」

魏文侯觞大夫于曲阳,饮酣,文侯喟然叹曰:“吾独无豫让以为臣。”蹇重举酒进曰:“臣请浮君。”文侯曰“何以?”对曰:“臣闻之,有命之父母,不知孝子;有道之君,不知忠臣。夫豫让之君,亦何如哉?”文侯曰:“善!”受浮而饮之,嚼而不让。曰:“无管仲鲍叔以为臣,故有豫让之功也。”赵简子曰:“吾欲得范中行氏良臣。”史黡曰:“安用之?”简子曰:“良臣,人所愿也,又何问焉?”曰:“君以无为良臣故也。夫事君者,谏过而荐可,章善而替否,献能而进贤;朝夕诵善,败而纳之,听则进,否则退。今范中行氏之良臣也,不能匡相其君,使至于难;出在于外,又不能入。亡而弃之,何良之为;若不弃,君安得之。夫良将营其君,使复其位,死而后止,何曰以来,若未能,乃非良也。”简子曰:“善。”

魏文侯在曲阳给大夫斟酒,喝得畅快,文侯喟然叹息说:「我独没有豫让做臣。」蹇重举起酒进前说:「臣请罚君喝酒。」文侯说:「为什么?」回答:「臣听说,有天命的父母,不知道孝子;有道的君,不知道忠臣。豫让的君,又怎么样呢?」文侯说:「好!」接受罚酒喝了,喝尽而不推让。说:「没有管仲、鲍叔做臣,所以有豫让的功。」赵简子说:「我想得到范、中行氏的良臣。」史黡说:「哪里用得着?」简子说:「良臣是人所愿的,又问什么?」说:「君因为没有作为良臣的缘故。事奉君的,进谏过失而举荐可行的,表彰善而废弃否,献上能而进用贤;朝夕诵读善,失败而接纳,听就进,不听就退。如今范、中行氏的良臣,不能匡正辅佐他们的君,使到了难;出在外面,又不能进入。逃亡而抛弃,哪里称得上良;如果不抛弃,君怎么得到他们。良将经营他的君,使他恢复位子,死而后停止,哪里说以来,如果不能,就不是良。」简子说:「好。」

子路问于孔子曰:“治国何如?”孔子曰:“在于尊贤而贱不肖。”子路曰:“范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,其亡何也?”曰:“范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也,贱不肖而不能去也;贤者知其不己用而怨之,不肖者知其贱己而雠之。贤者怨之,不肖者雠之;怨雠并前,中行氏虽欲无亡,得乎?”

子路问孔子说:「治国该怎样?」孔子说:「在于尊贤而看贱不肖。」子路说:「范、中行氏尊贤而看贱不肖,他们灭亡为什么?」说:「范、中行氏尊贤却不能用,看贱不肖却不能除去;贤者知道自己不被用而怨,不肖的知道自己被看贱而仇视。贤者怨,不肖的仇视;怨和仇一并在前,中行氏即使想不灭亡,能吗?」

晋荆战于邲,晋师败绩,荀林父将归请死,昭公将许之,士贞伯曰:“不可,城濮之役,晋胜于荆,文公犹有忧色,曰子玉犹存,忧未歇也;困兽犹斗,况国相乎?”及荆杀子玉,乃喜曰:“莫予毒也。今天或者大警晋也,林父之事君,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,社稷之卫也,今杀之,是重荆胜也。”昭公曰:“善!”乃使复将。

晋、荆在邲交战,晋师大败,荀林父将要回去请求死,昭公将要允许。士贞伯说:「不可以。城濮之役,晋胜过荆,文公还有忧色,说子玉还在,忧还没停歇;被困的兽还要斗,何况国相呢?」等到荆杀子玉,才喜悦说:「没有人毒害我了。如今天或者大大警戒晋,林父事奉君,进就想尽忠,退就想补过,是社稷的捍卫,如今杀他,是加重荆的胜。」昭公说:「好!」于是让他再做将。

卷九正谏

易曰:“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”人臣之所以蹇蹇为难,而谏其君者非为身也,将欲以匡君之过,矫君之失也。君有过失者,危亡之萌也;见君之过失而不谏,是轻君之危亡也。夫轻君之危亡者,忠臣不忍为也。三谏而不用则去,不去则身亡;身亡者,仁人之所不为也。是故谏有五:一曰正谏,二曰降谏,三曰忠谏,四曰戆谏,五曰讽谏。孔子曰:“吾其从讽谏乎。”夫不谏则危君,固谏则危身;与其危君、宁危身;危身而终不用,则谏亦无功矣。智者度君权时,调其缓急而处其宜,上不敢危君,下不以危身,故在国而国不危,在身而身不殆;昔陈灵公不听泄冶之谏而杀之,曹羁三谏曹君不听而去,春秋序义虽俱贤而曹羁合礼。

《周易》说:「王的臣蹇蹇正直,不是为自身的缘故。」人臣所以蹇蹇为难而进谏他的君,不是为自身,将要用它匡正君的过失,矫正君的失误。君有过失,是危亡的萌芽;看见君的过失而不进谏,是看轻君的危亡。看轻君的危亡,忠臣不忍做。三次进谏而不被用就离开,不离开则自身灭亡;自身灭亡,是仁人所不做的。因此谏有五种:一叫做正谏,二叫做降谏,三叫做忠谏,四叫做戆谏,五叫做讽谏。孔子说:「我大概依从讽谏吧。」不进谏则危及君,固执进谏则危及自身;与其危及君,宁可危及自身;危及自身而终于不被用,则谏也没有功了。智者度量君、权衡时,调和缓急而处在适宜,上不敢危及君,下不用来危及自身,所以在国而国不危,在身而身不殆;从前陈灵公不听泄冶的谏而杀他,曹羁三次进谏曹君不听而离开,《春秋》排列义虽然都贤而曹羁合礼。

齐景公游于海上而乐之,六月不归,令左右曰:“敢有先言归者致死不赦。”颜斶趋进谏曰:“君乐治海上而六月不归,彼傥有治国者,君且安得乐此海也!”景公援戟将斫之,颜斶趋进,抚衣待之曰:“君奚不斫也?昔者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,君之贤非此二主也,臣之材,亦非此二子也,君奚不斫?以臣参此二人者,不亦可乎?”景公说,遂归,中道闻国人谋不内矣。

齐景公在海上游玩而快乐,六个月不回去,命令左右说:「敢有先说回去的处死不赦。」颜斶快步进谏说:「君快乐治理海上而六个月不回去,那边倘若有治国的人,君将怎么能快乐这海呢!」景公拿起戟将要砍他,颜斶快步上前,抚着衣等待说:「君为什么不砍?从前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,君的贤不是这两个主,臣的材也不是这两个人,君为什么不砍?让臣参列这两个人,不也可以吗?」景公喜悦,于是回去,半路上听说国人谋划不接纳了。

楚庄王立为君,三年不听朝,乃令于国曰:“寡人恶为人臣而遽谏其君者,今寡人有国家,立社稷,有谏则死无赦。”苏从曰:“处君之高爵,食君之厚禄,爱其死而不谏其君,则非忠臣也。”乃入谏。庄王立鼓钟之间,左伏杨姬,右拥越姬,左裯衽,右朝服,曰:“吾鼓钟之不暇,何谏之听!”苏从曰:“臣闻之,好道者多资,好乐者多迷,好道者多粮,好乐者多亡;荆国亡无日矣,死臣敢以告王。”王曰善。左执苏从手,右抽阴刃,刎钟鼓之悬,明日授苏从为相。

楚庄王立为君,三年不听朝,于是向国下令说:「寡人厌恶做人臣而急切进谏他的君的,如今寡人有国家,立社稷,有进谏的处死不赦。」苏从说:「处在君的高爵,吃君的厚禄,爱惜自己的死而不进谏君,就不是忠臣。」于是进去进谏。庄王站在鼓钟之间,左边伏着杨姬,右边拥着越姬,左边是寝衣,右边是朝服,说:「我鼓钟还来不及,听什么谏!」苏从说:「臣听说,爱好道的多资用,爱好乐的多迷惑,爱好道的多粮,爱好乐的多灭亡;荆国灭亡没有几天了,死臣敢来告诉王。」王说好。左手握住苏从的手,右手抽出暗藏的刃,割断钟鼓的悬挂,第二天授苏从做相。

晋平公好乐,多其赋敛,下治城郭,曰:“敢有谏者死。”国人忧之,有咎犯者,见门大夫曰:“臣闻主君好乐,故以乐见。”门大夫入言曰:“晋人咎犯也,欲以乐见。”平公曰:“内之。”止坐殿上,则出钟磬竽瑟。坐有顷。平公曰:“客子为乐?”咎犯对曰:“臣不能为乐,臣善隐。”平公召隐士十二人。咎犯曰:“隐臣窃顾昧死御。”平公诺。咎犯申其左臂而诎五指,平公问于隐官曰:“占之为何?”隐官皆曰:“不知。”平公曰:“归之。”咎犯则申其一指曰:“是一也,便游赭尽而峻城阙。二也,柱梁衣绣,士民无褐。三也,侏儒有余酒,而死士渴。四也,民有饥色,而马有栗秩。五也,近臣不敢谏,远臣不敢达。”平公曰善。乃屏钟鼓,除竽瑟,遂与咎犯参治国。

晋平公爱好乐,加重赋敛,下面修治城郭,说:「敢有进谏的死。」国人忧虑。有个咎犯,见门大夫说:「臣听说主君爱好乐,所以用乐来进见。」门大夫进去说:「晋人咎犯,想用乐来进见。」平公说:「让他进来。」停下坐在殿上,就摆出钟磬竽瑟。坐了一会儿。平公说:「客人为乐吗?」咎犯回答:「臣不能为乐,臣善于隐语。」平公召隐士十二人。咎犯说:「隐臣私下愿冒死侍奉。」平公答应。咎犯伸出左臂而屈起五指,平公问隐官说:「占这是什么?」隐官都说:「不知道。」平公说:「让他回去。」咎犯就伸出一根指头说:「这是一,便游赭尽而城阙高峻。二,柱梁穿着绣,士民没有褐衣。三,侏儒有多余的酒,而死士口渴。四,民有饥色,而马有粟的俸秩。五,近臣不敢进谏,远臣不敢通达。」平公说好。于是撤去钟鼓,除去竽瑟,于是和咎犯参与治国。

孟尝君将西入秦,宾客谏之百通,则不听也,曰:“以人事谏我,我尽知之;若以鬼道谏我,我则杀之。”谒者入曰:“有客以鬼道闻。”曰:“请客入。”客曰:“臣之来也,过于淄水上,见一土耦人,方与木梗人语,木梗谓土耦人曰:‘子先,土也,持子以为耦人,遇天大雨,水潦并至,子必沮坏。’应曰:‘我沮乃反吾真耳,今子,东园之桃也,刻子以为梗,遇天大雨,水潦并至,必浮子,泛泛乎不知所止。’今秦,四塞之国也,有虎狼之心,恐其有木梗之患。”于是孟尝君逡巡而退,而无以应,卒不敢西向秦。

孟尝君将要西入秦,宾客进谏上百次,却不听,说:「用人事进谏我,我全知道;如果用鬼道进谏我,我就杀他。」谒者进去说:「有客用鬼道来闻。」说:「请客人进来。」客说:「臣来的时候,经过淄水上,看见一个土偶人,正和木梗人说话。木梗对土偶人说:『你原先是土,拿你做成偶人,遇上天下大雨,积水一并到来,你一定溃坏。』应答:『我溃坏就返回我的真罢了。如今你是东园的桃,刻你做成梗,遇上天下大雨,积水一并到来,一定漂你,泛泛然不知道停在哪里。』如今秦是四塞之国,有虎狼的心,怕有木梗的患。」于是孟尝君逡巡后退,而没有用来应答的,终于不敢向西到秦。

吴王欲伐荆,告其左右曰:“敢有谏者,死!”舍人有少孺子者,欲谏不敢,则怀丸操弹,游于后园,露沾其衣,如是者三旦,吴王曰:“子来何苦沾衣如此?”对曰:“园中有树,其上有蝉,蝉高居悲鸣饮露,不知螳螂在其后也!螳螂委身曲附,欲取蝉而不顾知黄雀在其傍也!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!此三者皆务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有患也。”吴王曰:“善哉!”乃罢其兵。

吴王想伐荆,告诉左右说:「敢有进谏的,死!」舍人有个少孺子,想进谏不敢,就怀着丸拿着弹弓,在后园游,露水沾湿他的衣,像这样三个早晨。吴王说:「你来为什么苦得衣服这样湿?」回答:「园中有树,上面有蝉,蝉高居悲鸣喝露,不知道螳螂在它后面!螳螂弯曲身子贴附,想取蝉却不顾知道黄雀在旁边!黄雀伸着颈想啄螳螂却不知道弹丸在它下面!这三者都务必想得到前面的利而不顾后面有患。」吴王说:「好啊!」于是停止他的兵。

楚庄王欲伐阳夏,师久而不罢,群臣欲谏而莫敢,庄王猎于云梦,椒举进谏曰:“王所以多得兽者,马也;而王国亡,王之马岂可得哉?”庄王曰:“善,不谷知诎强之可以长诸侯也,知得地之可以为富也;而忘吾民之不用也。”明日饮诸大夫酒,以椒举为上客,罢阳夏之师。

楚庄王想伐阳夏,军队久了不停止,群臣想进谏却没有人敢。庄王在云梦打猎,椒举进谏说:「王所以多得兽,是马;而王的国灭亡,王的马难道能得到吗?」庄王说:「好,不谷知道使强者屈服可以长久做诸侯,知道得地可以致富;却忘记吾民不被用。」第二天给诸大夫饮酒,把椒举当作上客,停止伐阳夏的军队。

秦始皇帝太后不谨,幸郎嫪●,封以为长信侯,为生两子,●专国事,浸益骄奢,与侍中左右贵臣俱博饮,酒醉争言而斗,瞋目大叱曰:“吾乃皇帝之假父也,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!”所与斗者走行白皇帝,皇帝大怒,●惧诛,因作乱,战咸阳宫。●败,始皇乃取●四肢车裂之,取其两弟囊扑杀之,取皇太后迁之于萯阳宫,下令曰:“敢以太后事谏者,戮而杀之!”从蒺藜其脊肉,干四肢而积之阙下,谏而死者二十七人矣。齐客茅焦乃往上谒曰:“齐客茅焦愿上谏皇帝。”皇帝使使者出问客,得无以太后事谏也,茅焦曰然,使者还白曰:“果以太后事谏。”皇帝曰走往告之,若不见阙下积死人邪?使者问茅焦,茅焦曰:“臣闻之天有二十八宿,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,臣所以来者,欲满其数耳,臣非畏死人也。”走入白之,茅焦邑子,同食者尽负其衣物行亡,使者入白之,皇帝大怒曰:“是子故来犯吾禁,趣炊镬汤煮之,是安得积阙下乎!”趣召之入,皇帝按剑而坐,口正沫出,使者召之入,茅焦不肯疾行,足趣相过耳,使者趣之,茅焦曰:“臣至前则死矣,君独不能忍吾须臾乎?”使者极哀之,茅焦至前再拜谒起,称曰:“臣闻之,夫有生者不讳死,有国者不讳亡;讳死者不可以得生,讳亡者不可以得存。死生存亡,圣主所欲急闻也,不审陛下欲闻之不?”皇帝曰:“何谓也?”茅焦对曰:“陛下有狂悖之行,陛下不自知邪!”皇帝曰:“何等也?愿闻之。”茅焦对曰:“陛下车裂假父,有嫉妒之心;囊扑两弟,有不慈之名;迁母萯阳宫,有不孝之行;从蒺藜于谏士,有桀纣之治。今天下闻之,尽瓦解无向秦者,臣窃恐秦亡为陛下危之,所言已毕,乞行就质。”乃解衣伏质。皇帝下殿,左手接之,右手麾左右曰:“赦之,先生就衣,今愿受事。”乃立焦为仲父,爵之上卿;

秦始皇帝太后不谨,宠幸郎嫪(底本此字残缺,按文义当为毐),封他为长信侯,为他生了两个儿子。(底本此字残缺)专擅国事,渐渐更加骄奢,和侍中左右贵臣一起赌博饮酒,酒醉争言而斗,瞪眼大叱说:「我是皇帝的假父,穷人的儿子怎么敢和我抗衡!」和他斗的人跑去告诉皇帝,皇帝大怒,(底本此字残缺)怕被诛,于是作乱,在咸阳宫交战。(底本此字残缺)败了,始皇于是取(底本此字残缺)的四肢车裂他,取他的两个弟弟装进袋子扑杀,取皇太后迁到萯阳宫,下令说:「敢用太后的事进谏的,戮而杀他!」把蒺藜加在脊肉上,使四肢枯槁而堆积在阙下,进谏而死的已经二十七人了。齐客茅焦于是前往上谒说:「齐客茅焦愿上谏皇帝。」皇帝派使者出去问客,该不会用太后的事进谏吧,茅焦说是,使者回来报告说:「果然用太后的事进谏。」皇帝说跑去告诉他,你没看见阙下堆积的死人吗?使者问茅焦,茅焦说:「臣听说天有二十八宿,如今死的已经有二十七人了,臣所以来,想凑满那数罢了,臣不是怕死的人。」跑进去报告,茅焦同邑的人、一起吃饭的都背着衣物逃走。使者进去报告,皇帝大怒说:「这人故意来犯我的禁,赶快烧镬汤煮他,这哪里还能堆积在阙下呢!」赶快召他进来,皇帝按着剑坐,嘴里正吐沫,使者召他进来,茅焦不肯快走,脚步只是稍微超过罢了,使者催他,茅焦说:「臣到面前就死了,君独不能容忍我片刻吗?」使者极其哀怜他。茅焦到面前再拜谒见起身,称说:「臣听说,有生的人不讳死,有国的人不讳亡;讳死的不可以得生,讳亡的不可以得存。死生存亡,是圣主所急着想听的,不知道陛下想听吗?」皇帝说:「什么意思?」茅焦回答:「陛下有狂悖的行为,陛下自己不知道吗!」皇帝说:「什么样的?愿听听。」茅焦回答:「陛下车裂假父,有嫉妒的心;袋装扑杀两个弟弟,有不慈的名;把母亲迁到萯阳宫,有不孝的行为;把蒺藜加在进谏的士身上,有桀纣的治理。如今天下听见了,全都瓦解没有向往秦的,臣私下怕秦亡,为陛下危惧,所说已经完毕,请求前去就质。」于是解开衣服伏在质上。皇帝下殿,左手接住他,右手指挥左右说:「赦免他,先生穿上衣服,如今愿接受事。」于是立焦为仲父,给他上卿的爵;

皇帝立驾,千乘万骑,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阳宫,归于咸阳;太后大喜,乃大置酒待茅焦,及饮,太后曰:“抗枉令直,使败更成,安秦之社稷;使妾母子复得相会者,尽茅君之力也。”

皇帝立刻驾车,千乘万骑,空出左边自己前往萯阳宫迎接太后,回到咸阳;太后大喜,于是大设酒宴对待茅焦,等到饮酒,太后说:「抗住枉曲使它直,使败坏再成,安定秦的社稷;使妾母子再得以相会,全是茅君的力量。」

楚庄王筑层台,延石千重,延壤百里,士有三月之粮者,大臣谏者七十二人皆死矣;有诸御己者,违楚百里而耕,谓其耦曰:“吾将入见于王。”其耦曰:“以身乎?吾闻之,说人主者,皆闲暇之人也,然且至而死矣;今子特草茅之人耳。”诸御己曰:“若与子同耕则比力也,至于说人主不与子比智矣。”委其耕而入见庄王。庄王谓之曰:“诸御己来,汝将谏邪?”诸御己曰:“君有义之用,有法之行。且己闻之,土负水者平,木负绳者正,君受谏者圣;君筑层台,延石千重,延壤百里;民之衅咎血成于通涂,然且未敢谏也,己何敢谏乎?顾臣愚,窃闻昔者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幷之,陈不用子家羁而楚幷之,曹不用僖负羁而宋幷之,莱不用子猛而齐幷之,吴不用子胥而越幷之,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国危,桀杀关龙逢而汤得之,纣杀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,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;此三天子,六诸侯,皆不能尊贤用辩士之言,故身死而国亡。”遂趋而出,楚王遽而追之曰:“己子反矣,吾将用子之谏;先日说寡人者,其说也不足以动寡人之心,又危(一作色)加诸寡人,故皆至而死;今子之说,足以动寡人之心,又不危加诸寡人,故吾将用子之谏。”明日令曰:“有能入谏者,吾将与为兄弟。”遂解层台而罢民,楚人歌之曰:“薪乎莱乎?无诸御己讫无子乎?莱乎薪乎?无诸御己讫无入乎!”

楚庄王筑层台,运石千重,运土百里,士有带三个月粮食的,大臣进谏的七十二人都死了;有个诸御己,离开楚百里耕种,对他的耦耕的人说:「我将进去见王。」耦耕的人说:「凭自身吗?我听说,游说人主的,都是闲暇的人,还尚且到了就死;如今你只是草茅之人罢了。」诸御己说:「如果和你一同耕种就比力气,至于游说人主不和你比智了。」放下耕种进去见庄王。庄王对他说:「诸御己来,你将进谏吗?」诸御己说:「君有义的施用,有法的实行。况且己听说,土承受水的平,木承受墨绳的正,君接受谏的圣;君筑层台,运石千重,运土百里;民的衅咎、血成了通途,却还没人敢进谏,己怎么敢进谏呢?只是臣愚,私下听说从前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兼并它,陈不用子家羁而楚兼并它,曹不用僖负羁而宋兼并它,莱不用子猛而齐兼并它,吴不用子胥而越兼并它,秦人不用蹇叔的话而秦国危险,桀杀关龙逢而汤得到,纣杀王子比干而武王得到,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微;这三个天子、六个诸侯,都不能尊贤用辩士的话,所以身死而国亡。」于是快步出去,楚王急忙追他说:「己子返回吧,我将用你的谏;先前游说寡人的,他们的说不足以打动寡人的心,又危(底本注:一作色)加在寡人身上,所以都到了就死;如今你的说,足以打动寡人的心,又不危加在寡人身上,所以我将用你的谏。」第二天下令说:「有能进来进谏的,我将和他做兄弟。」于是解开层台而停止役民。楚人歌唱说:「柴啊莱啊?没有诸御己就完了没有你吗?莱啊柴啊?没有诸御己就完了没有人进来吗!」

齐桓公谓鲍叔曰:“寡人欲铸大钟,昭寡人之名焉,寡人之行,岂避尧舜哉?”鲍叔曰:“敢问君之行?”桓公曰:“昔者吾围谭三年,得而不自与者,仁也;吾北伐孤竹,■令支而反者,武也;吾为葵丘之会,以偃天下之兵者,文也;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国,寡人不受者,义也。然则文武仁义,寡人尽有之矣,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!”鲍叔曰:“君直言,臣直对;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不让,非仁也;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,非义也;坛场之上,诎于一剑,非武也;侄娣不离怀衽,非文也。凡为不善遍于物不自知者,无天祸必有人害,天处甚高,其听甚下;除君过言,天且闻之。”桓公曰:“寡人有过乎?幸记之,是社稷之福也,子不幸教,几有大罪以辱社稷。”

齐桓公对鲍叔说:「寡人想铸大钟,显扬寡人的名,寡人的行为,难道避尧、舜吗?」鲍叔说:「敢问君的行为?」桓公说:「从前我围谭三年,得到却不自己占有,是仁;我北伐孤竹,(底本此字残缺)令支而返回,是武;我做葵丘的会,来停止天下的兵,是文;诸侯抱着美玉来朝的九国,寡人不接受,是义。那么文、武、仁、义,寡人全有了,寡人的行为难道避尧、舜吗!」鲍叔说:「君直言,臣直对;从前公子纠在上位而不让,不是仁;背弃太公的话而侵入鲁境,不是义;坛场之上,被一剑所屈,不是武;侄娣不离开怀抱衣襟,不是文。凡是做不善遍及事物自己不知道的,没有天祸一定有人害,天处得很高,听得却很低;除去君过分的话,天将听见。」桓公说:「寡人有过失吗?幸而记下它,是社稷的福,你不辛勤教导,几乎有大罪来羞辱社稷。」

楚昭王欲之荆台游,司马子綦进谏曰:“荆台之游,左洞庭之波,右彭蠡之水;南望猎山,下临方淮。其乐使人遗老而忘死,人君游者尽以亡其国,愿大王勿往游焉。”王曰:“荆台乃吾地也,有地而游之,子何为绝我游乎?”怒而击之。于是令尹子西,驾安车四马,径于殿下曰:“今日荆台之游,不可不观也。”王登车而拊其背曰:“荆台之游,与子共乐之矣。”步马十里,引辔而止曰:“臣不敢下车,愿得有道,大王肯听之乎?”王曰:“第言之。”令尹子西曰:“臣闻之,为人臣而忠其君者,爵禄不足以赏也;为人臣而谀其君者,刑罚不足以诛也。若司马子綦者忠君也,若臣者谀臣也;愿大王杀臣之躯,罚臣之家,而禄司马子綦。”王曰:“若我能止,听公子,独能禁我游耳,后世游之,无有极时,奈何?”令尹子西曰:“欲禁后世易耳,愿大王山陵崩,为陵于荆台;未尝有持钟鼓管弦之乐而游于父之墓上者也。”于是王还车,卒不游荆台,令罢先置。孔子从鲁闻之曰:“美哉!令尹子西,谏之于十里之前,而权之于百世之后者也。”

楚昭王想到荆台游玩,司马子綦进谏说:「荆台的游玩,左边洞庭的波,右边彭蠡的水;南望猎山,下临方淮。那快乐使人遗弃老而忘记死,人君游玩的全都因此灭亡他的国,愿大王不要前往游玩。」王说:「荆台是我的地,有地而游玩,你为什么断绝我的游玩呢?」发怒而打他。于是令尹子西驾着安车四马,径直到殿下说:「今日荆台的游玩,不可不看。」王上车按着他的背说:「荆台的游玩,和你共同快乐了。」走马十里,拉着辔停下说:「臣不敢下车,愿得以有道,大王肯听吗?」王说:「尽管说。」令尹子西说:「臣听说,做人臣而忠于君的,爵禄不足以赏;做人臣而谄谀君的,刑罚不足以诛。像司马子綦是忠君,像臣是谀臣;愿大王杀臣的身躯,惩罚臣的家,而给司马子綦禄。」王说:「如果我能停止,听公子,只能禁止我游罢了,后世游它,没有终极的时候,怎么办?」令尹子西说:「想禁止后世容易罢了,愿大王山陵崩(底本此字作私用区字形,不可辨识),在荆台做陵;不曾有拿着钟鼓管弦的乐而在父亲墓上游玩的。」于是王掉转车子,终于不游荆台,命令停止预先安置。孔子从鲁听见了说:「美啊!令尹子西,在十里之前进谏,而在百世之后权衡。」

荆文王得如黄之狗,箘簬之矰,以畋于云梦,三月不反;得舟(一作丹)之姬,淫期年不听朝。保申谏曰:“先王卜以臣为保吉,今王得如黄之狗,箘簬之矰,畋于云泽,三月不反;及得舟之姬,淫期年不听朝,王之罪当笞。”匍伏将笞王,王曰:“不谷免于襁褓,托于诸侯矣,愿请变更而无笞。”保申曰:“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废,王不受笞,是废先王之命也;臣宁得罪于王,无负于先王。”王曰:“敬诺。”乃席王,王伏,保申束细箭五十,跪而加之王背,如此者再,谓王起矣。王曰:“有笞之名一也。”遂致之。保申曰:“臣闻之,君子耻之,小人痛之;耻之不变,痛之何益?”保申趋出,欲自流,乃请罪于王,王曰:“此不谷之过,保将何罪?”王乃变行从保申,杀如黄之狗,折箘簬之矰,逐舟之姬,务治乎荆;兼国三十,令荆国广大至于此者,保申敢极言之功也。萧何王陵闻之曰:“圣主能奉先世之业,而以成功名者,其惟荆文王乎!故天下誉之至今,明主忠臣孝子以为法。”

荆文王得到如黄的狗、箘簬的矰,在云梦畋猎,三个月不返回;得到舟(底本注:一作丹)之姬,放纵满一年不听朝。保申进谏说:「先王占卜用臣做保是吉,如今王得到如黄的狗、箘簬的矰,在云泽畋猎,三个月不返回;等到得到舟之姬,放纵满一年不听朝,王的罪该笞。」匍匐将要笞王,王说:「不谷从襁褓免身,托于诸侯了,愿请求变更而不笞。」保申说:「臣承受先王的命不敢废,王不接受笞,是废先王的命;臣宁可获罪于王,不辜负先王。」王说:「敬谨遵命。」于是给王设席,王伏下,保申捆细箭五十,跪着加在王背上,像这样两次,叫王起来。王说:「有笞的名是一样的。」于是把箭送到。保申说:「臣听说,君子以它为耻,小人以它为痛;耻了不改变,痛又有什么益处?」保申快步出去,想自己流放,于是向王请罪。王说:「这是不谷的过失,保将有什么罪?」王于是改变行为依从保申,杀如黄的狗,折断箘簬的矰,驱逐舟之姬,务必治理荆;兼并国三十,使荆国广大到这样,是保申敢把话说到极致的功。萧何、王陵听见了说:「圣主能奉行先世的业,而因此成就功名的,大概只有荆文王吧!所以天下称誉他到如今,明主、忠臣、孝子把它当作法。」

晋平公使叔向聘于吴,吴人拭舟以逆之,左五百人,右五百人;有绣衣而豹裘者,有锦衣而狐裘者,叔向归以告平公,平公曰:“吴其亡乎!奚以敬舟?奚以敬民?”叔向对曰:“君为驰底之台,上何以发千兵?下何以陈钟鼓?”诸侯闻君者,亦曰‘奚以敬台,奚以敬民?’所敬各异也。”于是平公乃罢台。

晋平公派叔向到吴聘问,吴人把船擦拭干净来迎接他,左边五百人,右边五百人;有穿绣衣豹裘的,有穿锦衣狐裘的。叔向回去告诉平公,平公说:「吴大概要灭亡了吧!为什么敬重船?为什么敬重民?」叔向回答:「君建造驰底之台,上面用什么来发千兵?下面用什么来陈设钟鼓?」诸侯听见君的,也说『为什么敬重台,为什么敬重民?』所敬重的各自不同。」于是平公就停止筑台。

赵简子举兵而攻齐,令军中有敢谏者罪至死,被甲之士,名曰公卢,望见简子大笑;简子曰:“子何笑?”对曰:“臣有夙笑。”简子曰:“有以解之则可,无以解之则死。”对曰:“当桑之时,臣邻家夫与妻俱之田,见桑中女,因往追之,不能得,还反,其妻怒而去之,臣笑其旷也。”简子曰:“今吾伐国失国,是吾旷也。”于是罢师而归。

赵简子起兵攻齐,命令军中有敢进谏的罪至于死。有个被甲的士名叫公卢,望见简子大笑。简子说:「你笑什么?」回答:「臣有向来爱笑的毛病。」简子说:「有话解释就可以,没有解释就死。」回答:「正当采桑的时候,臣邻家丈夫和妻子一起到田里,看见桑中的女子,于是去追她,不能得到,返回来,他的妻子发怒离开他,臣笑他落空。」简子说:「如今我攻伐别国却失去本国,这就是我的落空。」于是停止军队返回。

景公为台,台成,又欲为钟,晏子谏曰:“君不胜欲为台,今复欲为钟,是重敛于民,民之哀矣;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,不祥。”景公乃止。

景公筑台,台做成了,又想铸钟。晏子进谏说:「君不能满足欲望去筑台,如今又想铸钟,这是加重对民的聚敛,民悲哀了;聚敛民的悲哀来做乐,不祥。」景公于是停止。

景公有马,其圉人杀之,公怒,援戈将自击之,晏子曰:“此不知其罪而死,臣请为君数之,令知其罪而杀之。”公曰:“诺。”晏子举戈而临之曰:“汝为吾君养马而杀之,而罪当死;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人,而罪又当死;汝使吾君以马故杀人,闻于四邻诸侯,汝罪又当死。”公曰:“夫子释之!夫子释之!勿伤吾仁也。”

景公有马,养马的圉人杀了它,公发怒,拿起戈将要亲自击杀他。晏子说:「这样他不知道自己的罪就死了,臣请求为君数说他的罪,让他知道罪再杀他。」公说:「好。」晏子举起戈对着他说:「你为我们的君养马却杀了它,你的罪该当死;你使我们的君因为马的缘故杀圉人,你的罪又该当死;你使我们的君因为马的缘故杀人,传到四邻诸侯,你的罪又该当死。」公说:「夫子放开他!夫子放开他!不要伤害我的仁。」

景公好弋,使烛雏主鸟而亡之,景公怒而欲杀之,晏子曰:“烛雏有罪,请数之以其罪,乃杀之。”景公曰:“可。”于是乃召烛雏数之景公前曰:“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,是一罪也;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,是二罪也;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,是三罪也。数烛雏罪已毕,请杀之。”景公曰:“止,勿杀而谢之。”

景公喜好射鸟,让烛雏主管鸟却丢失了,景公发怒想杀他。晏子说:「烛雏有罪,请按他的罪数说,再杀他。」景公说:「可以。」于是召烛雏在景公面前数说:「你为我们的君主管鸟却丢失了,这是一罪;使我们的君因为鸟的缘故杀人,这是二罪;使诸侯听见以为我们的君看重鸟而看轻士,这是三罪。数说烛雏的罪已经完毕,请杀他。」景公说:「停下,不要杀,向他道歉。」

景公正昼被发乘六马,御妇人出正闺,刖跪击其马而反之,曰:“尔非吾君也。”公惭而不朝,晏子睹裔敖而问曰:“君何故不朝?”对曰:“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,御妇人出正闺,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:‘尔非吾君也。’公惭而反,不果出,是以不朝。”晏子入见,公曰:“昔者寡人有罪,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,刖跪击其马而反之,曰:‘尔非吾君也。’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,得率百姓以守宗庙,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,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?”晏子对曰:“君无恶焉。臣闻之,下无直辞,上无隐君;民多讳言,君有骄行。古者明君在上,下有直辞;君上好善,民无讳言。今君有失行,而刖跪有直辞,是君之福也,故臣来庆,请赏之,以明君之好善;礼之,以明君之受谏!”公笑曰:“可乎?”晏子曰:“可。”于是令刖跪倍资无正,时朝无事。

景公大白天披散头发驾着六匹马,载着妇人从正闺出去,受过刖刑守门的人击打他的马让他返回,说:「你不是我的君。」公惭愧而不上朝。晏子看见裔敖问:「君为什么不上朝?」回答:「先前君大白天披散头发驾着六匹马,载着妇人从正闺出去,受过刖刑守门的人击打他的马让他返回,说:『你不是我的君。』公惭愧返回,终于没有出去,因此不上朝。」晏子进去进见。公说:「先前寡人有罪,披散头发驾着六匹马从正闺出去,受过刖刑守门的人击打马让他返回,说:『你不是我的君。』寡人凭着天子、大夫的恩赐,得以率领百姓守住宗庙,如今被受过刖刑守门的人责辱而使社稷受辱,我还可以和诸侯并列吗?」晏子回答:「君不要厌恶这件事。臣听说,下面没有正直的话,上面就有隐匿的君;民多忌讳的话,君就有骄傲的行为。古时候明君在上,下面有正直的话;君上爱好善,民没有忌讳的话。如今君有过失的行为,而受过刖刑守门的人有正直的话,这是君的福,所以臣前来庆贺。请赏赐他,来显明君爱好善;礼待他,来显明君接受进谏!」公笑着说:「可以吗?」晏子说:「可以。」于是下令给受过刖刑守门的人加倍资给、免去征赋,当时朝中没有事故。

景公饮酒,移于晏子家,前驱报闾曰:“君至”。晏子被玄端立于门曰:“诸侯得微有故乎?国家得微有故乎?君何为非时而夜辱?”公曰:“酒醴之味,金石之声,愿与夫子乐之。”晏子对曰:“夫布荐席,陈簠簋者有人,臣不敢与焉。”公曰:“移于司马穰苴之家。”前驱报闾曰:“君至”。司马穰苴介胄操戟立于门曰:“诸侯得微有兵乎?大臣得微有叛者乎?君何为非时而夜辱?”公曰:“酒醴之味,金石之声,愿与夫子乐之。”对曰:“夫布荐席,陈簠簋者有人,臣不敢与焉。”公曰:“移于梁丘据之家。”前驱报闾曰:“君至”。梁丘据左操瑟,右挈竽,行歌而至,公曰:“乐哉!今夕吾饮酒也,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!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!贤圣之君皆有益友,无偷乐之臣。”景公弗能及,故两用之,仅得不亡。

景公饮酒,移到晏子家,前驱到闾门报告说:「君到了。」晏子穿着玄端站在门口说:「诸侯该不会有事吧?国家该不会有事吧?君为什么不在时候夜里屈辱前来?」公说:「酒醴的滋味,金石的声音,愿和夫子一起快乐。」晏子回答:「铺设荐席、陈列簠簋的有专人,臣不敢参与。」公说:「移到司马穰苴家。」前驱到闾门报告说:「君到了。」司马穰苴穿着甲胄拿着戟站在门口说:「诸侯该不会有兵事吧?大臣该不会有叛乱的吧?君为什么不在时候夜里屈辱前来?」公说:「酒醴的滋味,金石的声音,愿和夫子一起快乐。」回答:「铺设荐席、陈列簠簋的有专人,臣不敢参与。」公说:「移到梁丘据家。」前驱到闾门报告说:「君到了。」梁丘据左手拿着瑟,右手提着竽,边走边唱到来。公说:「快乐啊!今晚我饮酒,没有那两个人用什么治理我的国!没有这一个臣用什么使我自身快乐!贤圣的君都有有益的朋友,没有偷取快乐的臣。」景公不能赶上,所以两方面都用,仅仅得以不灭亡。

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,西破强楚,北威齐晋,南伐越,越王句践迎击之,败吴于姑苏,伤阖庐指,军却,阖庐谓太子夫差曰:“尔忘句践杀而父乎?”夫差对曰:“不敢。”是夕阖庐死,夫差既立为王,以伯嚭为太宰,习战射,三年伐越,败于夫湫,越王句践乃以兵五千人(一作入)栖于会稽山上,使大夫种厚币遣吴太宰嚭以请和,委国为臣妾,吴王将许之,伍子胥谏曰:“越王为人能辛苦,今王不灭,后必悔之。”吴王不听,用太宰嚭计与越平。其后五年,吴王闻齐景公死,而大臣争宠,新君弱,乃兴师北伐齐,子胥谏曰:“不可。句践食不重味,吊死问疾,且能用人,此人不死,必为吴患;今越,腹心之疾,齐犹疥癣耳,而王不先越,乃务伐齐,不亦谬乎?”吴王不听,伐齐,大败齐师于艾陵,遂与邹鲁之君会以归,益疏子胥之言。其后四年,吴将复北伐齐,越王句践用子胥之谋,乃率其众以助吴,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,太宰嚭既数受越赂,其爱信越殊甚,日夜为言于吴王,王信用嚭之计,伍子胥谏曰:“夫越,腹心之疾,今信其游辞伪诈而贪齐,譬犹石田,无所用之,盘庚曰:‘古人有颠越不恭’。是商所以兴也,愿王释齐而先越,不然,将悔之无及也。”吴王不听,使子胥于齐,子胥谓其子曰:“吾谏王,王不我用,吾今见吴之灭矣,女与吴俱亡无为也。”乃属其子于齐鲍氏而归报吴王。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,因谗曰:“子胥为人,刚暴少恩,其怨望猜贼为祸也,深恨前日王欲伐齐,子胥以为不可,王卒伐之,而有大功,子胥计谋不用,乃反怨望;今王又复伐齐,子胥专愎强谏,沮毁用事,徼幸吴之败,以自胜其计谋耳。今王自行,悉国中武力以伐齐,而子胥谏不用,因辍佯病不行,王不可不备,此起祸不难,且臣使人微伺之,其使齐也,乃属其子于鲍氏。

吴用伍子胥、孙武的谋划,西面攻破强楚,北面威慑齐、晋,南面攻伐越。越王句践迎击,在姑苏打败吴,伤了阖庐的脚趾,军队退却。阖庐对太子夫差说:「你忘记句践杀你父亲了吗?」夫差回答:「不敢。」这天夜里阖庐死了。夫差已经立为王,用伯嚭做太宰,练习作战射箭,三年攻伐越,在夫湫打败越。越王句践于是用兵五千人(底本注:一作入)栖息在会稽山上,派大夫种用厚重的币送给吴太宰嚭来请求讲和,把国托付做臣妾。吴王将要答应,伍子胥进谏说:「越王的为人能吃苦,如今王不灭掉他,以后一定后悔。」吴王不听,用太宰嚭的计和越讲和。那以后五年,吴王听说齐景公死了,大臣争宠,新君弱,于是起兵北伐齐。子胥进谏说:「不可以。句践吃饭没有两样菜,吊唁死者、慰问病人,并且能用人,这个人不死,一定成为吴的祸患;如今越是心腹的疾病,齐不过像疥癣罢了,而王不先对付越,却致力攻伐齐,不也荒谬吗?」吴王不听,攻伐齐,在艾陵大败齐军,于是和邹、鲁的君会盟返回,更加疏远子胥的话。那以后四年,吴将要再北伐齐,越王句践用子胥的谋,于是率领他的部众来帮助吴,又用重宝献给太宰嚭。太宰嚭已经屡次接受越的贿赂,他喜爱信任越特别深,日夜给吴王说话,王信用嚭的计。伍子胥进谏说:「越是心腹的疾病,如今相信他游说的话、虚伪欺诈而去贪齐,好比石头田,没有用处。《尚书》说:『古人有颠坠逾越、不恭顺的。』这是商所以兴起的缘故,愿王放下齐而先对付越,不然,将要后悔来不及了。」吴王不听,派子胥到齐。子胥对他儿子说:「我进谏王,王不用我,我如今看见吴要灭亡了,你和吴一起灭亡没有作为。」于是把他儿子托付给齐鲍氏,回来报告吴王。太宰嚭已经和子胥有嫌隙,于是进谗说:「子胥的为人,刚暴少恩,他怨恨猜疑贼害做成祸,深恨前日王想攻伐齐,子胥以为不可以,王终于攻伐,却有大功,子胥的计谋不被用,于是反而怨恨;如今王又再攻伐齐,子胥专横执拗强行进谏,败坏诋毁当权的事,侥幸吴失败,来自己显出他计谋的胜利罢了。如今王亲自出行,用尽国中武力攻伐齐,而子胥进谏不被用,于是停止、假装有病不去,王不可不防备,这兴起祸不难。并且臣派人暗中伺察他,他出使齐,就把儿子托付给鲍氏。

夫人臣内不得意,外交诸侯,自以先王谋臣,今不用,常怏怏,愿王早图之。”吴王曰:“微子之言,吾亦疑之。”乃使使赐子胥属镂之剑,曰:“子以此死。”子胥曰:“嗟乎!谗臣宰嚭为乱,王顾反诛我,我令若父霸,又若立时,诸子弟争立,我以死争之于先王,几不得立,若既立,欲分吴国与我,我顾不敢当,然若之何听谗臣杀长者!”乃告舍人曰:“必树吾墓上以梓,令可以为器,而抉吾眼着之吴东门,以观越寇之灭吴也。”乃自刺杀,吴王闻之大怒,乃取子胥尸,盛以鸱夷革,浮之江中,吴人怜之,乃为立祠于江上,因名曰胥山。后十余年,越袭吴,吴王还与战不胜,使大夫行成于越不许,吴王将死曰:“吾以不用子胥之言至于此;令死者无知则已,死者有知,吾何面目以见子胥也?”遂蒙絮覆面而自刎。

做人臣在内不得意,在外交结诸侯,自己以为是先王的谋臣,如今不被用,常常怏怏不乐,愿王早作打算。」吴王说:「没有你的话,我也怀疑他。」于是派使者赐给子胥属镂剑,说:「你用这个死。」子胥说:「唉!谗臣宰嚭作乱,王反而诛杀我。我使你父亲称霸,又在你被立的时候,众子弟争着立,我用死向先王力争,几乎不能立;你已经立了,想把吴国分给我,我却不敢当,然而你怎么听信谗臣杀长者!」于是告诉舍人说:「一定在我墓上种梓,让它可以做器物,并且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东门,来看越寇灭吴。」于是自己刺杀。吴王听见大怒,于是取子胥的尸体,用鸱夷革盛着,漂浮在江中。吴人怜悯他,于是在江上立祠,因此名叫胥山。后来十多年,越袭击吴,吴王返回交战不能取胜,派大夫向越求和不被允许。吴王将死时说:「我因为不用子胥的话到了这一步;让死者无知也就罢了,死者有知,我有什么面目去见子胥呢?」于是蒙上棉絮遮住脸而自杀。

齐景公有臣曰诸御鞅,谏简公曰:“田常与宰予,此二人者甚相憎也,臣恐其相攻;相攻虽叛而危之,不可。愿君去一人。”简公曰:“非细人之所敢议也。”居无几何,田常果攻宰予于庭,贼简公于朝,简公喟焉太息,曰:“余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。故忠臣之言,不可不察也。”

齐景公有个臣叫诸御鞅,进谏简公说:「田常和宰予,这两个人互相非常憎恶,臣怕他们互相攻打;互相攻打即使叛乱而危害,不可以。愿君去掉一个人。」简公说:「不是小人所敢议论的。」过了没多久,田常果然在庭中攻打宰予,在朝上贼害简公。简公叹息说:「我不用鞅的话以至于到了这个祸患。所以忠臣的话,不可不察。」

鲁襄公朝荆,至淮,闻荆康王卒,公欲还,叔仲昭伯曰:“君之来也,为其威也;今其王死,其威未去,何为还?”大夫皆欲还,子服景伯曰:“子之来也,为国家之利也,故不惮勤劳,不远道涂,而听于荆也,畏其威也!夫义人者,固将庆其喜而吊其忧,况畏而聘焉者乎!闻畏而往,闻丧而还,其谁曰非侮也。姓是嗣王,太子又长矣,执政未易,事君任政,求说其侮,以定嗣君,而示后人,其雠滋大,以战小国,其谁能止之?若从君而致患,不若违君以避难,且君子计而后行,二三子其计乎?有御楚之术,有守国之备,则可;若未有也,不如行!”乃遂行。

鲁襄公朝见荆,到了淮,听说荆康王死了,公想返回。叔仲昭伯说:「君前来,是因为他的威;如今他的王死了,他的威还没去掉,为什么返回?」大夫都想返回。子服景伯说:「你们前来,是为国家的利,所以不怕勤劳,不嫌道路远,而听命于荆,是畏惧他的威!义人本来将要庆贺他的喜而吊唁他的忧,何况是因为畏惧而聘问的呢!听说畏惧而前往,听说丧事而返回,谁会说这不是侮辱。(底本此字作私用区字形,不可辨识)姓是嗣王,太子又长大了,执政没有改换,事奉君、担任政,想解说那侮辱,来安定嗣君,而给后人看,那仇怨更加大,用来和战小国,谁能制止?如果顺从君而招致祸患,不如违背君来躲避灾难。况且君子谋划然后行动,二三子谋划了吗?有抵御楚的术、有守国的准备,就可以;如果还没有,不如前行!」于是终于前行。

孝景皇帝时,吴王濞反,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闻之,为书谏王,其辞曰:“君王之外臣乘,窃闻得全者全昌,失全者全亡。舜无立锥之地,以有天下;禹无十户之聚,以王诸侯。汤武之地,方不过百里;上不绝三光之明,下不伤百姓之心者,有王术也!故父子之道,天性也,忠臣不敢避诛以直谏,故事无废弃而功流于万世也,臣诚愿披腹心而效愚忠,恐大王不能用之;臣诚愿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之言。夫以一缕之任,系千钧之重,上悬之无极之高,下垂不测之渊,虽甚愚之人,且犹知哀其将绝也。马方骇而重惊之,系方绝而重镇之;系绝于天,不可复结;坠入深渊,难以复出;其出不出,间不容发!诚能用臣乘言,一举必脱;必若所欲为,危如重卵,难于上天;变所欲为,易于反掌,安于太山。今欲极天命之寿,弊无穷之乐,保万乘之势,不出反掌之易,以居太山之安;乃欲乘重卵之危,走上天之难,此愚臣之所大惑也!人性有畏其影而恶其迹者,却背而走无益也,不知就阴而止,影灭迹绝。欲人勿闻,莫若勿言;欲人勿知,莫若勿为。欲汤之冷,令一人炊之,百人扬之,无益也;不如绝薪止火而已。不绝之于彼,而救之于此,譬犹抱薪救火也。养由基,楚之善射者也,去杨叶百步,百发百中,杨叶之小,而加百中焉,可谓善射矣,所止乃百步之中耳,比于臣未知操弓持矢也。福生有基,祸生有胎;纳其基,绝其胎;祸何从来哉?泰山之溜穿石,引绳久之,乃以挈木;水非石之钻,绳非木之锯也,而渐靡使之然。夫铢铢而称之,至石必差;寸寸而度之,至丈必过;石称丈量,径而寡失。夫十围之木,始生于■,可引而绝,可擢而拔,据其未生,先其未形;磨砻砥砺,不见其损,有时而尽;种树畜长,不见其益,有时而大;积德修行,不知其善,有时而用;

孝景皇帝时,吴王濞反叛,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听见了,写信进谏王,他的辞说:「君王的外臣乘,私下听说能保全的就全部昌盛,失去保全的就全部灭亡。舜没有立锥之地,因而拥有天下;禹没有十户的聚落,因而称王诸侯。汤、武的地,方圆不过百里;上不使三光的明断绝,下不伤害百姓的心,是有王术啊!所以父子的道理是天性,忠臣不敢躲避诛杀来直谏,所以事情没有废弃而功劳流传万世,臣诚恳愿剖开腹心献上愚忠,怕大王不能用它;臣诚恳愿大王稍稍把意念恻怛的心加在臣乘的话上。用一根缕的负担,系上千钧的重量,上面悬挂在没有极限的高处,下面垂向不可测量的深渊,即使很愚的人,尚且知道哀怜它将要断绝。马正在惊骇又再惊吓它,绳系正要断绝又再镇住它;绳系从天上断绝,不可再结上;坠入深渊,难以再出来;那出来不出来,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!如果真能用臣乘的话,一举一定脱身;如果一定像所想做的,危险像叠起来的蛋,难于上青天;改变所想做的,易于反掌,安于太山。如今想穷尽天命的寿命,享尽无穷的乐,保全万乘的势,不走出反掌的容易,来处在太山的安;却想乘着叠卵的危,走上天的难,这是愚臣所大大迷惑的!人性有畏惧自己的影子而厌恶自己足迹的,背着走没有益处,不知道靠近阴处停下,影子灭、足迹绝。想让人不要听见,不如不要说;想让人不要知道,不如不要做。想让热水变冷,让一个人烧火,一百个人扬它,没有益处;不如断绝薪、停止火罢了。不在那边断绝,却在这边救,好比抱着薪去救火。养由基是楚善于射箭的,离开杨叶百步,百发百中,杨叶这样小,却加上百中,可以称得上善于射了,所停的只在百步之中罢了,比起臣来还不知道操弓持箭。福的产生有根基,祸的产生有胚胎;接纳那根基,断绝那胚胎,祸从哪里来呢?泰山的溜水穿透石头,牵引绳子久了,竟用来提起木头;水不是石头的钻,绳子不是木头的锯,而渐渐磨损使它这样。一铢一铢地称,到了石一定有差错;一寸一寸地量,到了丈一定超过;用石来称、用丈来量,直接而少有失误。十围的树木,开始生长在(底本此字残缺),可以牵引而拉断,可以擢出而拔掉,在它还没生的时候占据,在它还没成形之前;磨砻砥砺,看不见它减损,有时却尽了;种树畜养生长,看不见它增益,有时却大了;积德修行,不知道它的善,有时却有用;

行恶为非,弃义背理,不知其恶,有时而亡。臣诚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,此百王不易之道也。”吴王不听,卒死丹徒。

做恶为非,抛弃义、违背理,不知道它的恶,有时却灭亡。臣诚恳愿大王仔细谋划而亲自实行,这是百王不改变的道理。」吴王不听,终于死在丹徒。

吴王欲从民饮酒,伍子胥谏曰:“不可。昔白龙下清冷之渊,化为鱼,渔者豫且射中其目,白龙上诉天帝,天帝曰:‘当是之时,若安置而形?’白龙对曰:‘我下清冷之渊化为鱼。’天帝曰:‘鱼固人之所射也;若是,豫且何罪?’夫白龙,天帝贵畜也;豫且,宋国贱臣也。白龙不化,豫且不射;今弃万乘之位而从布衣之士饮酒,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。”王乃止。

吴王想跟从民饮酒,伍子胥进谏说:「不可以。从前白龙下到清冷的深渊,变化成鱼,打鱼的豫且射中它的眼睛,白龙向上控诉天帝,天帝说:『正当那个时候,你把形体安置在哪里?』白龙回答:『我下到清冷的深渊变化成鱼。』天帝说:『鱼本来就是人所射的;像这样,豫且有什么罪?』白龙是天帝贵重的畜;豫且是宋国低贱的臣。白龙不变化,豫且不射;如今抛弃万乘的位子而跟从布衣之士饮酒,臣怕有豫且那样的祸患了。」王于是停止。

孔子曰:“良药苦于口,利于病;忠言逆于耳,利于行。故武王谔谔而昌,纣嘿嘿而亡,君无谔谔之臣,父无谔谔之子,兄无谔谔之弟,夫无谔谔之妇,士无谔谔之友;其亡可立而待。故曰君失之,臣得之;父失之,子得之;兄失之,弟得之;夫失之,妇得之;士失之,友得之。故无亡国破家,悖父乱子,放兄弃弟,狂夫淫妇,绝交败友。”

孔子说:「好药苦于口,有利于病;忠直的话逆于耳,有利于行事。所以武王有谔谔直言而昌盛,纣默默无言而灭亡。君没有谔谔直言的臣,父没有谔谔直言的子,兄没有谔谔直言的弟,丈夫没有谔谔直言的妇,士没有谔谔直言的友,灭亡可以立刻等到。所以说君有过失,臣补得;父有过失,子补得;兄有过失,弟补得;丈夫有过失,妇补得;士有过失,友补得。所以没有亡国破家,悖逆的父、乱的子,被放逐的兄、被抛弃的弟,狂的丈夫、淫的妇,断绝交往、败坏的友。」

晏子复于景公曰:“朝居严乎?”公曰:“朝居严,则曷害于国家哉?”晏子对曰:“朝居严,则下无言,下无言,则上无闻矣。下无言则谓之喑,上无闻则谓之聋;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?具合菽粟之微以满仓廪,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,太山之高,非一石也,累卑然后高也。夫治天下者,非用一士之言也,固有受而不用,恶有距而不入者哉?”

晏子回复景公说:「朝会处在严厉吗?」公说:「朝会处在严厉,那么对国家有什么妨害呢?」晏子回答:「朝会处在严厉,则下面没有话,下面没有话,则上面听不见了。下面没有话就叫做哑,上面听不见就叫做聋;聋和哑,不是妨害治理国家又是什么呢?汇合菽粟的微小来装满仓廪,汇合稀疏丝缕的纬线来做成帏幕,太山的高,不是一块石头,积累低下然后才高。治理天下的人,不是只用一个士的话,固然有接受而不用的,哪里有拒绝而不让进来的呢?」

卷十敬慎

存亡祸福,其要在身,圣人重诫,敬慎所忽。中庸曰:“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;故君子能慎其独也。”谚曰:“诚无垢,思无辱。”夫不诚不思而以存身全国者亦难矣。诗曰:“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”此之谓也。

存亡祸福,关键在自身,圣人看重警戒,对所忽视的也恭敬谨慎。《中庸》说:「没有比隐蔽中更显现的,没有比细微中更显著的;所以君子能在独处时谨慎。」谚语说:「诚实就没有垢污,思虑就没有耻辱。」不诚实不思虑却能保全自身、保全国家的,也难了。《诗经》说:「战战兢兢,像面临深渊,像踩着薄冰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昔成王封周公,周公辞不受,乃封周公子伯禽于鲁,将辞去,周公戒之曰:“去矣!子其无以鲁国骄士矣。我,文王之子也,武王之弟也,今王之叔父也;又相天子,吾于天下亦不轻矣。然尝一沐三握发,一食而三吐哺,犹恐失天下之士。吾闻之曰: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,土地博裕而守以俭者安,禄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贵,人众兵强而守以畏者胜,聪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,博闻多记而守以浅者广;此六守者,皆谦德也。夫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不谦者先天下亡其身,桀纣是也,可不慎乎!故易曰,有一道,大足以守天下,中足以守国家,小足以守其身,谦之谓也。‘夫天道毁满而益谦,地道变满而流谦,鬼神害满而福谦,人道恶满而好谦。’是以衣成则缺衽,宫成则缺隅,屋成则加错;示不成者,天道然也。易曰:‘谦亨,君子有终吉。’诗曰:‘汤降不迟,圣敬日跻。’其戒之哉!子其无以鲁国骄士矣。”

从前成王分封周公,周公推辞不接受,于是把周公的儿子伯禽封在鲁。将要告辞离去,周公告诫他说:「去吧!你不要凭着鲁国对士骄傲。我是文王的儿子,武王的弟弟,当今王的叔父;又辅佐天子,我在天下也不轻了。可是曾经洗一次头三次握住头发,吃一顿饭三次吐出嘴里的食物,还怕失去天下的士。我听说:德行广大却用恭敬来守住的就光荣,土地广阔富饶却用节俭来守住的就安定,禄位尊盛却用卑下来守住的就贵,人民多、兵力强却用畏惧来守住的就胜利,聪明睿智却用愚拙来守住的就增益,见闻广、记得多却用浅近来守住的就宽广;这六种守,都是谦的德。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不谦虚的先于天下丧失自身,桀、纣就是,可以不谨慎吗!所以《周易》说,有一种道,大足以守住天下,中足以守住国家,小足以守住自身,说的就是谦。『天的道毁坏满盈而增益谦虚,地的道改变满盈而流向谦虚,鬼神损害满盈而福佑谦虚,人的道厌恶满盈而喜好谦虚。』因此衣服做成就缺一块衣襟,宫室做成就缺一个角落,房屋做成就加上交错的装饰;显示不完成,天道就是这样。《周易》说:『谦,亨通,君子有好的终结,吉。』《诗经》说:『汤的降礼不迟缓,圣敬的德一天天上升。』警戒这件事吧!你不要凭着鲁国对士骄傲。」

孔子读易至于损益,则喟然而叹,子夏避席而问曰:“夫子何为叹?”孔子曰:“夫自损者益。自益者缺,吾是以叹也。”子夏曰:“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?”孔子曰:“否,天之道成者,未尝得久也。夫学者以虚受之,故曰得,苟不知持满,则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。昔尧履天子之位,犹允恭以持之,虚静以待下,故百载以逾盛,迄今而益章。昆吾自臧而满意,穷高而不衰,故当时而亏败,迄今而逾恶,是非损益之征与?吾故曰谦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夫丰明而动故能大,苟大则亏矣,吾戒之,故曰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。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;是以圣人不敢当盛。升舆而遇三人则下,二人则轼,调其盈虚,故能长久也。”子夏曰:“善,请终身诵之。”

孔子读《周易》到了损、益,就叹息。子夏离开席问:「夫子为什么叹息?」孔子说:「自己减损的就增益,自己增益的就缺损,我因此叹息。」子夏说:「那么学习的人不可以增益吗?」孔子说:「不是。天的道,完成的未曾能长久。学习的人用虚来接受,所以叫做得;如果不知道守住满盈,天下的善言就不能进入他的耳朵了。从前尧踏上天的位子,还用诚信恭敬来持守,用虚静对待下,所以百年来更加兴盛,到如今更加彰明。昆吾自以为善而满意,穷尽高处而不衰减,所以当时亏败,到如今更加恶劣,这不是损、益的征验吗?我所以说谦,是用恭敬来保全位子的。丰是明亮而行动所以能大,如果大了就亏了,我警戒这个,所以说天下的善言不能进入他的耳朵了。太阳到中天就偏西,月亮满盈就亏缺,天地的盈虚,随着时消长;因此圣人不敢承当盛满。登上车子遇到三个人就下车,遇到两个人就凭着车轼,调节那盈虚,所以能长久。」子夏说:「好,请终身诵读它。」

孔子观于周庙而有欹器焉,孔子问守庙者曰:“此为何器?”对曰:“盖为右坐之器。”孔子曰:“吾闻右坐之器,满则覆,虚则欹,中则正,有之乎?”对曰:“然。”孔子使子路取水而试之,满则覆,中则正,虚则欹,孔子喟然叹曰:“呜呼!恶有满而不覆者哉!”子路曰:“敢问持满有道乎?”孔子曰:“持满之道,挹而损之。”子路曰:“损之有道乎?”孔子曰:“高而能下,满而能虚,富而能俭,贵而能卑,智而能愚,勇而能怯,辩而能讷,博而能浅,明而能闇;是谓损而不极,能行此道,唯至德者及之。易曰:‘不损而益之,故损;自损而终,故益。’”

孔子在周庙观看,有欹器在那里。孔子问守庙的人:「这是什么器物?」回答:「大概是右坐的器物。」孔子说:「我听说右坐的器物,满了就翻覆,空了就倾斜,适中就端正,有这样的吗?」回答:「是。」孔子让子路取水来试,满了就翻覆,适中就端正,空了就倾斜。孔子叹息说:「唉!哪里有满了却不翻覆的呢!」子路说:「敢问守住满盈有方法吗?」孔子说:「守住满盈的方法,是舀取而减损它。」子路说:「减损有方法吗?」孔子说:「高了能低下,满了能空虚,富了能节俭,贵了能卑下,智了能愚拙,勇了能怯弱,善辩能迟钝,广博能浅近,明亮能昏暗;这叫做减损而不到极点。能实行这个道的,只有至德的人达到。《周易》说:『不减损却增益它,所以减损;自己减损而终结,所以增益。』」

常摐有疾,老子往问焉,曰:“先生疾甚矣,无遗教可以语诸弟子者乎?”常摐曰:“子虽不问,吾将语子。”常摐曰:“过故乡而下车,子知之乎?”老子曰:“过故乡而下车,非谓其不忘故耶?”常摐曰:“嘻,是已。”常摐曰:“过乔木而趋,子知之乎?”老子曰:“过乔木而趋,非谓敬老耶?”常摐曰:“嘻,是已。”张其口而示老子曰:“吾舌存乎?”老子曰:“然。”“吾齿存乎?”老子曰:“亡。”常摐曰:“子知之乎?”老子曰:“夫舌之存也,岂非以其柔耶?齿之亡也,岂非以其刚耶?”常摐曰:“嘻,是已。天下之事已尽矣,无以复语子哉!”

常摐有病,老子前去问候,说:「先生病得很重了,没有遗教可以告诉弟子们的吗?」常摐说:「你即使不问,我也将告诉你。」常摐说:「经过故乡就下车,你知道吗?」老子说:「经过故乡就下车,不是说不忘记故旧吗?」常摐说:「嘻,是了。」常摐说:「经过乔木就快步走,你知道吗?」老子说:「经过乔木就快步走,不是说敬重老吗?」常摐说:「嘻,是了。」张开嘴给老子看,说:「我的舌头还在吗?」老子说:「在。」「我的牙齿还在吗?」老子说:「没有了。」常摐说:「你知道吗?」老子说:「舌头还在,难道不是因为它柔软吗?牙齿没有了,难道不是因为它刚硬吗?」常摐说:「嘻,是了。天下的事已经完尽了,没有什么再告诉你了!」

韩平子问于叔向曰:“刚与柔孰坚?”对曰:“臣年八十矣,齿再堕而舌尚存,老聃有言曰:‘天下之至柔,驰骋乎天下之至坚。’又曰:‘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刚强;万物草木之生也柔■,其死也枯槁。因此观之,柔弱者生之徒也,刚强者死之徒也。’夫生者毁而必复,死者破而愈亡;吾是以知柔之坚于刚也。”平子曰:“善哉!然则子之行何从?”叔向曰:“臣亦柔耳,何以刚为?”平子曰:“柔无乃■乎?”叔向曰:“柔者纽而不折,廉而不缺,何为■也?天之道,微者胜,是以两军相加而柔者克之;两仇争利,而弱者得焉。易曰:‘天道亏满而益谦,地道变满而流谦,鬼神害满而福谦,人道恶满而好谦。’夫怀谦不足之,柔弱而四道者助之,则安往而不得其志乎?”平子曰:“善!”

韩平子问叔向:「刚和柔哪个坚固?」回答:「臣八十岁了,牙齿再脱落而舌头还在。老聃有话说:『天下最柔的,驰骋在天下最坚的上面。』又说:『人活着柔软弱,死了就刚强;万物草木活着柔(底本此字残缺),死了就枯槁。由此看来,柔弱是生一类的,刚强是死一类的。』活着的毁坏了一定再恢复,死了的破裂了更加消亡;我因此知道柔比刚坚固。」平子说:「好啊!那么您的行事依从什么?」叔向说:「臣也是柔罢了,用刚做什么?」平子说:「柔只怕(底本此字残缺)吧?」叔向说:「柔的纽结而不折断,有棱角而不缺损,为什么(底本此字残缺)呢?天的道,微弱的取胜,因此两军相加而柔的克制对方;两个仇敌争利,而弱的得到。 《周易》说:『天的道亏损满盈而增益谦虚,地的道改变满盈而流向谦虚,鬼神损害满盈而福佑谦虚,人的道厌恶满盈而喜好谦虚。』怀着谦虚不足,柔弱而四种道帮助他,那么到哪里不能得志呢?」平子说:「好!」

桓公曰:“金刚则折,革刚则裂;人君刚则国家灭,人臣刚则交友绝。夫刚则不和,不和则不可用。是故四马不和,取道不长;父子不和,其世破亡;兄弟不和,不能久同;夫妻不和,家室大凶。易曰:‘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’由不刚也。”

桓公说:「金刚硬就折断,皮革刚硬就裂开;人君刚硬国家就灭亡,人臣刚硬交友就断绝。刚硬就不和,不和就不可用。因此四匹马不和,走的路不长;父子不和,那世代破亡;兄弟不和,不能长久同居;夫妻不和,家室大凶。《周易》说:『二人同心,那锋利能切断金属。』是由于不刚。」

老子曰:“得其所利,必虑其所害;乐其所成,必顾其所败。人为善者,天报以福;人为不善者,天报以祸也。故曰:祸兮福所倚;福兮祸所伏;戒之,慎之!君子不务,何以备之?夫上知天、则不失时;下知地、则不。日夜慎之,则无灾害。”

老子说:「得到那利,一定考虑那害;乐于那成功,一定顾念那失败。人做善的,天用福来报答;人做不善的,天用祸来报答。所以说:祸啊,福所倚靠;福啊,祸所潜伏;警戒它,谨慎它!君子不从事,用什么防备?上知道天,就不失时;下知道地,就不(底本此处疑有脱文)。日夜谨慎,就没有灾害。」

曾子有疾,曾元抱首,曾华抱足,曾子曰:“吾无颜氏之才,何以告汝?虽无能,君子务益。夫华多实少者,天也;言多行少者,人也。夫飞鸟以山为卑,而层巢其巅;鱼鳖以渊为浅,而穿穴其中;然所以得者饵也。君子苟能无以利害身,则辱安从至乎?官怠于宦成,病加于少愈,祸生于懈惰,孝衰于妻子;察此四者,慎终如始。诗曰:‘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’”

曾子有病,曾元抱着头,曾华抱着脚。曾子说:「我没有颜氏的才,用什么告诉你们?即使无能,君子致力增益。花多果实少,是天;话多行事少,是人。飞鸟以为山低下,却层层在山顶筑巢;鱼鳖以为深渊浅,却在里面打洞穴;可是所以被捉到,是饵。君子如果能不因利而害自身,耻辱从哪里到来呢?官在宦途成就时懈怠,病在稍愈时加重,祸从懈惰产生,孝在妻子那里衰减;察看这四件事,谨慎终结如同开始。《诗经》说:『没有没有开始的,很少能有终结。』」

单快曰:“国有五寒,而冰冻不与焉;一曰政外,二曰女厉,三曰谋泄,四曰不敬卿士而国家败,五曰不能治内而务外;此五者一见,虽祠无福,除祸必得,致福则贷。”

单快说:「国有五种寒,而冰冻不在其中;一是政落在外面,二是女祸暴虐,三是计谋泄漏,四是不敬重卿士而国家败坏,五是不能治理内部却致力外部;这五者一出现,即使祭祀也没有福,除去祸一定得到,求福就会相反。」

孔子曰:“存亡祸福,皆在己而已,天灾地妖,亦不能杀也。”昔者殷王帝辛之时,爵生乌于城之隅,工人占之曰:“凡小以生巨,国家必祉,王名必倍。”帝辛喜爵之德,不治国家,亢暴无极,外寇乃至,遂亡殷国,此逆天之时,诡福反为祸至。殷王武丁之时,先王道缺,刑法弛,桑谷俱生于朝,七月而大拱,工人占之曰:“桑谷者,野物也;野物生于朝,意朝亡乎!”武丁恐骇,侧身修行,思先王之政,兴灭国,继绝世,举逸民,明养老之道;三年之后,远方之君,重译而朝者六国,此迎天时得祸反为福也。故妖孽者,天所以警天子诸侯也;恶梦者,所以警士大夫也。故妖孽不胜善政,恶梦不胜善行也;至治之极,祸反为福。故太甲曰:“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逭。”

孔子说:「存亡祸福,都在自己罢了,天灾地妖,也不能杀害。」从前殷王帝辛的时候,爵生出乌在城的角落,工人占卜说:「凡是小的生出大的,国家一定有福,王的名一定加倍。」帝辛喜欢爵的德,不治理国家,亢暴到极点,外寇于是到来,终于灭亡殷国,这是违逆天的时,诡诈的福反而成为祸到来。殷王武丁的时候,先王的道缺失,刑法松弛,桑和谷一齐生在朝廷,七个月就大到两手合围,工人占卜说:「桑谷是野物;野物生在朝廷,想来朝廷要亡了吧!」武丁恐惧,侧身修行,思考先王的政,兴起灭亡的国家,接续断绝的世代,举用隐逸的民,显明养老的道理;三年之后,远方的君经过多重翻译来朝的有六国,这是迎合天时、得祸反而成为福。所以妖孽是天用来警戒天子诸侯的;恶梦是用来警戒士大夫的。所以妖孽胜不过善政,恶梦胜不过善行;治理到了极点,祸反而成为福。所以《尚书》说:「天造成的孽,还可以避开;自己造成的孽,不可逃脱。」

石雠曰:“春秋有忽然而足以亡者,国君不可以不慎也!妃妾不一,足以亡;公族不亲,足以亡;大臣不任,足以亡;国爵不用,足以亡;亲佞近谗,足以亡;举百事不时,足以亡;使民不节,足以亡;刑罚不中,足以亡;内失众心,足以亡;外嫚大国,足以亡。”

石雠说:「《春秋》有忽然发生就足以灭亡的事,国君不可以不谨慎!妃妾不专一,足以灭亡;公族不亲近,足以灭亡;大臣不任用,足以灭亡;国家的爵不用,足以灭亡;亲近佞人、接近谗人,足以灭亡;兴办百事不合时,足以灭亡;役使民没有节制,足以灭亡;刑罚不得当,足以灭亡;内里失去众心,足以灭亡;对外轻慢大国,足以灭亡。」

夫福生于隐约,而祸生于得意,齐顷公是也。齐顷公、桓公之子孙也,地广民众,兵强国富,又得霸者之余尊,骄蹇怠傲,未尝肯出会同诸侯,乃兴师伐鲁,反败卫师于新筑,轻小嫚大之行甚。俄而晋鲁往聘,以使者戏,二国怒,归求党与助,得卫及曹,四国相辅期战于鞍,大败齐师,获齐顷公,斩逢丑父,于是戄然大恐,赖逢丑父之欺,奔逃得归。吊死问疾,七年不饮酒,不食肉,外金石丝竹之声,远妇女之色,出会与盟,卑下诸侯,国家内得行义,声问震乎诸侯,所亡之地弗求而自为来,尊宠不武而得之,可谓能诎免变化以致之,故福生于隐约,而祸生于得意,此得失之效也。

福从隐约困穷产生,祸从得意产生,齐顷公就是。齐顷公是桓公的子孙,地广人多,兵强国富,又得到霸者留下的尊,骄傲怠慢,不曾肯出去会同诸侯,于是起兵攻伐鲁,回师在新筑打败卫军,轻视小国、轻慢大国的行为很过分。不久晋、鲁前来聘问,拿使者开玩笑,二国发怒,回去寻求党羽帮助,得到卫和曹,四国互相辅助约定在鞍交战,大败齐军,俘获齐顷公,斩了逢丑父,于是惊惧大恐,靠着逢丑父的欺骗,奔逃得以回去。吊唁死者、慰问病人,七年不饮酒,不吃肉,拒斥金石丝竹的声音,疏远妇女的美色,出去会同盟约,对诸侯卑下,国家内部得以实行义,声闻震动诸侯,所失去的地不求而自己到来,尊宠不用武力而得到,可以称得上能屈身免祸、变化来招致,所以福从隐约困穷产生,祸从得意产生,这是得失的效验。

大功之效,在于用贤积道,浸章浸明;衰灭之过,在于得意而怠,浸蹇浸亡,晋文公是其效也。晋文公出亡,修道不休,得至于飨国,飨国之时,上无明天子,下无贤方伯,强楚主会,诸侯背畔,天子失道,出居于郑。文公于是悯中国之微,任咎犯、先轸、阳处父,畜爱百姓,厉养戎士,四年政治内定,则举兵而伐卫,执曹伯,还败强楚,威震天下,明王法率诸侯而朝天子,莫敢不听,天下旷然平定,周室尊显,故曰大功之效,在于用贤积道,浸章浸明,文公于是霸功立,期至意得汤武之心,作而忘其众,一年三用师,且弗休息。遂进而围许,兵亟弊不能服,罢诸侯而归,自此而怠政事,为狄泉之盟,不亲至,信衰谊缺,如罗不补,威武诎折不信,则诸侯不朝,郑遂叛,夷狄内侵,卫迁于商止。故曰:衰灭之过,在于得意而怠,浸蹇浸亡。

大功的效验,在于任用贤人、积蓄道,渐渐彰明;衰灭的过失,在于得意而懈怠,渐渐困蹇、渐渐灭亡,晋文公就是那效验。晋文公出外流亡,修养道不停止,得以到达享有国家。享有国家的时候,上面没有英明的天子,下面没有贤能的方伯,强楚主持会盟,诸侯背叛,天子失去道,出居在郑。文公于是怜悯中国的微弱,任用咎犯、先轸、阳处父,畜养爱护百姓,激励教养战士,四年政治内部安定,就起兵攻伐卫,捉住曹伯,回师打败强楚,威势震动天下,显明王法、率领诸侯朝见天子,没有敢不听的,天下空阔平定,周室尊显,所以说大功的效验,在于任用贤人、积蓄道,渐渐彰明。文公于是霸功成立,期望到了、意得,有汤武的心,起来忘记他的部众,一年三次用兵,并且不休息。于是进而围许,军队屡次疲弊不能降服,停止诸侯返回,从此懈怠政事,做狄泉的盟约,不亲自到,信用衰减、情谊缺损,像网破了不补,威武屈折不被信任,则诸侯不来朝,郑于是背叛,夷狄向内侵扰,卫迁到商止。所以说:衰灭的过失,在于得意而懈怠,渐渐困蹇、渐渐灭亡。

田子方侍魏文侯坐,太子击趋而入见,宾客群臣皆起,田子方独不起,文侯有不说之色,太子亦然,田子方称曰:“为子起欤?无如礼何!不为子起欤?无如罪何!请为子诵楚恭王之为太子也,将出之云梦,遇大夫工尹,工尹遂趋避家人之门中,太子下车从之家人之门中曰:‘子大夫何为其若是?吾闻之,敬其父者不兼其子,兼其子者不祥莫大焉,子大夫何为其若是?’工尹曰:‘向吾望见子之面,今而后记子之心,审如此,汝将何之?’”文侯曰:“善。”太子击前诵恭王之言,诵三遍而请习之。

田子方侍奉魏文侯坐着,太子击快步进来进见,宾客群臣都起身,田子方独独不起。文侯有不高兴的神色,太子也这样。田子方称说:「为子起身呢?对礼怎么办!不为子起身呢?对罪怎么办!请为子诵说楚恭王做太子的时候,将要到云梦去,遇见大夫工尹,工尹于是快步躲避到家人的门里,太子下车跟着到家人的门里说:『大夫为什么像这样?我听说,敬重他父亲的人不兼带他的儿子,兼带他儿子的人,不祥没有比这更大的,大夫为什么像这样?』工尹说:『先前我望见您的面,从今以后记住您的心,确实像这样,你将到哪里去?』」文侯说:「好。」太子击上前诵读恭王的话,诵读三遍而请求熟习它。

子赣之承,或在涂,见道侧巾币布拥蒙而衣衰,其名曰丹绰。子赣问焉,曰:“此至承几何?”嘿然不对。子赣曰:“人问乎己而不应,何也?”屏其拥蒙而言曰:“望而黩人者,仁乎?睹而不识者,智乎?轻侮人者,义乎?”子赣下车曰:“赐不仁,过闻三言,可复闻乎?”曰:“是足于子矣,吾不告子。”于是子赣三偶则式,五偶则下。

子赣到承去,有时在路上,看见道旁用巾币布蒙着头、穿着丧服的,他的名叫丹绰。子赣问他:「这里到承有多远?」默然不回答。子赣说:「别人问自己却不应,为什么?」他拨开蒙头的布说:「望见就轻慢人,仁吗?看见却不认识,智吗?轻易侮辱人,义吗?」子赣下车说:「赐不仁,错听了三句话,可以再听吗?」他说:「这对你足够了,我不告诉你。」于是子赣遇到三辆车就凭轼,遇到五辆车就下车。

孙叔敖为楚令尹,一国吏民皆来贺,有一老父衣麤衣,冠白冠,后来吊,孙叔敖正衣冠而出见之,谓老父曰:“楚王不知臣不肖,使臣受吏民之垢,人尽来贺,子独后来吊,岂有说乎?”父曰:“有说,身已贵而骄人者民去之;位已高而擅权者君恶之;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处之。”孙叔敖再拜曰:“敬受命,愿闻余教。”父曰:“位已高而意益下,官益大而心益小,禄已厚而慎不敢取;君谨守此三者足以治楚矣。

孙叔敖做楚令尹,一国的吏民都来祝贺。有一个老父穿着粗衣,戴着白冠,后到吊唁。孙叔敖整理衣冠出来见他,对老父说:「楚王不知道臣不肖,让臣接受吏民的辱垢,人都来祝贺,您独独后到吊唁,难道有说法吗?」老父说:「有说法。自身已经贵却对人骄傲的,民离开他;位子已经高却专擅权的,君厌恶他;俸禄已经厚却不知道满足的,祸患处在那里。」孙叔敖再拜说:「恭敬接受命令,愿再听其余的教。」老父说:「位子已经高而意更加低下,官更加大而心更加小,俸禄已经厚而谨慎不敢取;您谨慎守住这三条,足以治理楚了。」

魏安厘王十一年,秦昭王谓左右曰:“今时韩魏与秦孰强?”对曰:“不如秦强。”王曰:“今时如耳魏齐与孟尝芒卯孰贤?”对曰:“不如孟尝芒卯之贤。”王曰:“以孟尝芒卯之贤,率强韩魏以攻秦,犹无奈寡人何也?今以无能如耳魏齐而率强韩魏以伐秦,其无奈寡人何,亦明矣!”左右皆曰然,申旗伏瑟而对曰:“王之料天下过矣。当六晋之时,智氏最强,灭范中行氏,又率韩魏之兵以围赵襄子于晋阳,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,不满者三板,智伯行水,魏宣子御,韩康子为骖乘,智伯曰:‘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国也,乃今知之;汾水可以灌安邑,绛水可以灌平阳。’魏宣子肘韩康子,康子履魏宣子之足,肘足接于车上,而智氏分,身死国亡,为天下笑。今秦虽强不过智氏,韩魏虽弱,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,此方其用肘足之时,愿王之必勿易也。”于是秦王恐。

魏安厘王十一年,秦昭王对左右说:「如今韩、魏和秦谁强?」回答:「不如秦强。」王说:「如今如耳、魏齐和孟尝、芒卯谁贤?」回答:「不如孟尝、芒卯贤。」王说:「凭着孟尝、芒卯的贤,率领强韩、魏来攻秦,还对寡人无可奈何;如今凭着无能的如耳、魏齐率领强韩、魏来攻伐秦,他们对寡人无可奈何,也明白了!」左右都说是。申旗伏在瑟上回答:「王估量天下过分了。正当六晋的时候,智氏最强,灭掉范、中行氏,又率领韩、魏的兵把赵襄子围在晋阳,决开晋水来灌晋阳城,差三板就满了。智伯巡视水,魏宣子驾车,韩康子做骖乘。智伯说:『我起初不知道水可以灭亡人的国,如今才知道;汾水可以灌安邑,绛水可以灌平阳。』魏宣子用肘碰韩康子,康子踩魏宣子的脚,肘和脚在车上交接,而智氏被分割,身死国亡,被天下耻笑。如今秦虽然强,不超过智氏;韩、魏虽然弱,还比他们在晋阳城下时贤能,这正是他们用肘和脚的时候,愿王一定不要轻忽。」于是秦王恐惧。

魏公子牟东行,穰侯送之曰:“先生将去冉之山东矣,独无一言以教冉乎?”魏公子牟曰:“微君言之,牟几忘语君,君知夫官不与势期,而势自至乎?势不与富期,而富自至乎?富不与贵期,而贵自至乎?贵不与骄期,而骄自至乎?骄不与罪期,而罪自至乎?罪不与死期,而死自至乎?”穰侯曰:“善,敬受明教。”

魏公子牟向东走,穰侯送他说:「先生将离开冉到山东了,难道没有一句话来教冉吗?」魏公子牟说:「没有君这句话,牟几乎忘记告诉君。君知道官不和势约定,而势自己到来吗?势不和富约定,而富自己到来吗?富不和贵约定,而贵自己到来吗?贵不和骄傲约定,而骄傲自己到来吗?骄傲不和罪约定,而罪自己到来吗?罪不和死约定,而死自己到来吗?」穰侯说:「好,恭敬接受明白的教。」

高上尊贤,无以骄人;聪明圣智,无以穷人;资给疾速,无以先人;刚毅勇猛,无以胜人。不知则问,不能则学。虽智必质,然后辩之;虽能必让,然后为之;故士虽聪明圣智,自守以愚;功被天下,自守以让;勇力距世,自守以怯;富有天下,自守以廉;此所谓高而不危,满而不溢者也。

高尚尊贤,不要用来对人骄傲;聪明圣智,不要用来使人困穷;资给敏捷迅速,不要用来抢在人先;刚毅勇猛,不要用来胜过人。不知道就问,不能就学。即使有智也一定质朴,然后再辩说;即使有能也一定谦让,然后再做。所以士即使聪明圣智,自己用愚拙来守;功劳覆盖天下,自己用谦让来守;勇力能抗拒一世,自己用怯弱来守;富有天下,自己用廉洁来守;这就是所谓高了却不危险,满了却不外溢。

齐桓公为大臣具酒,期以日中,管仲后至,桓公举觞以饮之,管仲半弃酒。桓公曰:“期而后至,饮而弃酒,于礼可乎?”管仲对曰:“臣闻酒入舌出,舌出者言失,言失者身弃,臣计弃身不如弃酒。”桓公笑曰:“仲父起就坐。楚恭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之时,司马子反渴而求饮,竖谷阳持酒而进之,子反曰:‘退,酒也。’谷阳曰:‘非酒也。’子反又曰:‘退,酒也。’谷阳又曰:‘非酒也。’子反受而饮之,醉而寝。恭王欲复战,使人召子反,子反辞以心疾,于是恭王驾往入幄,闻酒臭曰:‘今日之战,所恃者司马,司马至醉如此,是亡吾国而不恤吾众也,吾无以复戢矣!’于是乃诛子反以为戮,还师。”夫谷阳之进酒也,非以妒子反忠,爱之而适足以杀之,故曰:“小忠,大忠之贼也;小利,大利之残也。好战之臣,不可不察也!”

齐桓公给大臣准备酒,约定在日中,管仲后到,桓公举起觞让他喝,管仲喝一半丢掉酒。桓公说:「约定了却后到,喝了却丢掉酒,在礼上可以吗?」管仲回答:「臣听说酒进去舌头就出来,舌头出来的人话有过失,话有过失的人自身被抛弃,臣计算抛弃自身不如抛弃酒。」桓公笑着说:「仲父起来就坐。楚恭王和晋厉公在鄢陵交战的时候,司马子反口渴求饮,竖谷阳拿着酒进上,子反说:『退下,是酒。』谷阳说:『不是酒。』子反又说:『退下,是酒。』谷阳又说:『不是酒。』子反接受喝了,醉了睡着。恭王想再战,派人召子反,子反用心病推辞。于是恭王驾车进入帐幕,闻到酒气说:『今日的战,所依靠的是司马,司马醉到这样,这是灭亡我的国而不体恤我的部众,我没有办法再交战了!』于是就诛杀子反作为杀戮,回师。」谷阳进酒,不是嫉妒子反,是忠诚爱他却恰好足以杀他。所以说:「小忠,是大忠的贼害;小利,是大利的残害。喜好战争的臣,不可不察!」

羞小耻以构大怨,贪小利以亡大众;春秋有其戒,晋先轸是也。先轸欲要功获名,则以秦不假道之故,请要秦师,襄公曰:“不可。夫秦伯与吾先君有结,先君一日薨而兴师击之,是孤之负吾先君,败邻国之交而失孝子之行也。”先轸曰:“先君薨而不吊赠,是无哀吾丧也;兴师径吾地而不假道,是弱吾孤也;且柩毕尚薄屋,无哀吾丧也。”兴师。卜曰:“大国师将至,请击之。”则听先轸兴兵要之殽,击之,匹马只输(轮)无脱者,大结怨构祸于秦;接刃流血,伏尸暴骸,糜烂国家,十有余年,卒丧其师众,祸及大夫,忧累后世,故好战之臣不可不察也。

以小耻为羞来构成大怨,贪图小利来丧失大众;《春秋》有那鉴戒,晋先轸就是。先轸想邀功获名,就因为秦不借道的缘故,请求拦截秦军。襄公说:「不可以。秦伯和我先君有结交,先君一日去世就起兵攻击他,这是孤辜负我先君,败坏邻国的交往而失去孝子的行为。」先轸说:「先君去世却不吊唁赠襚,这是不哀怜我们的丧事;起兵径直经过我们的地而不借道,这是欺弱我们的孤;并且灵柩完毕还在薄屋,是不哀怜我们的丧事。」起兵。占卜说:「大国的军队将到,请攻击。」就听从先轸起兵在殽拦截,攻击他们,一匹马一只轮子(底本注:轮)没有逃脱的,大大结怨构成祸患于秦;兵刃交接流血,伏尸暴露骸骨,糜烂国家,十多年,终于丧失他的军队部众,祸患连及大夫,忧患连累后世,所以喜好战争的臣不可不察。

鲁哀公问孔子曰:“予闻忘之甚者,徙而忘其妻,有诸乎?”孔子对曰:“此非忘之甚者也,忘之甚者忘其身。”哀公曰:“可得闻与?”对曰:“昔夏桀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不修禹之道,毁坏辟法,裂绝世祀,荒淫于乐,沈酗于酒,其臣有左师触龙者,谄谀不止,汤诛桀,左师触龙者,身死,四支不同坛而居,此忘其身者也。”哀公愀然变色曰:“善!”

鲁哀公问孔子:「我听说遗忘得最厉害的,搬家而忘记他的妻子,有这样的吗?」孔子回答:「这不是遗忘得最厉害的,遗忘得最厉害的是忘记自身。」哀公说:「可以听听吗?」回答:「从前夏桀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不修禹的道,毁坏法度,裂开断绝世代祭祀,荒淫在乐里,沉溺酗酒,他的臣有左师触龙,谄谀不停止。汤诛杀桀,左师触龙自身死了,四肢不在同一个坛上居处,这是忘记自身的人。」哀公脸色改变说:「好!」

孔子之周,观于太庙右陛之前,有金人焉,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:“古之慎言人也,戒之哉!戒之哉!无多言,多口多败;无多事,多事多患。安乐必戒,无行所悔。勿谓何伤,其祸将长;勿谓何害,其祸将大;勿谓何残,其祸将然;勿谓莫闻,天妖伺人;荧荧不灭,炎炎奈何;涓涓不壅,将成江河;绵绵不绝,将成网罗;青青不伐,将寻斧柯;诚不能慎之,祸之根也;曰是何伤?祸之门也。强梁者不得其死,好胜者必遇其敌;盗怨主人,民害其贵。君子知天下之不可盖也,故后之下之,使人慕之;执雌持下,莫能与之争者。人皆趋彼,我独守此;众人惑惑,我独不从;内藏我知,不与人论技;我虽尊高,人莫害我。夫江河长百谷者,以其卑下也;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;戒之哉!戒之哉!”孔子顾谓弟子曰:“记之,此言虽鄙,而中事情。诗曰:‘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’。行身如此,岂以口遇祸哉!”

孔子到周,在太庙右陛前面观看,有铜人在那里,嘴上封了三道封条,背上铭刻说:「古代谨慎说话的人,警戒啊!警戒啊!不要多说话,多嘴多败坏;不要多事,多事多祸患。安乐一定警戒,不要做所后悔的。不要说有什么损伤,那祸将长久;不要说有什么妨害,那祸将大;不要说有什么残害,那祸将燃起;不要说没有谁听见,天的妖在伺察人;微弱的火不灭,熊熊的火怎么办;细小的水流不堵塞,将变成江河;绵绵不断,将变成网罗;青青的不砍伐,将用上斧柯;如果真不能谨慎,是祸的根;说这有什么损伤?是祸的门。强横的人不得好死,好胜的人一定遇上他的敌手;盗贼怨恨主人,民害他的贵人。君子知道天下不可覆盖,所以把自己放在后面、放在下面,使人羡慕;持守柔弱处在下面,没有能和他争的。人都趋向那边,我独独守住这边;众人迷惑,我独独不跟从;内里藏着我的智,不和人比试技能;我即使尊高,人没有害我。江河所以成为众谷之长,是因为它处在卑下;天道没有偏私,常常帮助善人;警戒啊!警戒啊!」孔子回头对弟子说:「记住它,这些话虽然浅近,却切中事情。《诗经》说:『战战兢兢,像面临深渊,像踩着薄冰。』立身行事像这样,难道会因为口遇上祸吗!」

鲁哀侯弃国而走齐,齐侯曰:“君何年之少而弃国之蚤?”鲁哀侯曰:“臣始为太子之时,人多谏臣,臣受而不用也;人多爱臣,臣爱而不近也,是则内无闻而外无辅也。是犹秋蓬,恶于根本而美于枝叶,秋风一起,根且拔也。”

鲁哀侯抛弃国逃到齐,齐侯说:「君为什么年纪这样轻而抛弃国这样早?」鲁哀侯说:「臣起初做太子的时候,人多向臣进谏,臣接受却不用;人多爱臣,臣爱却不亲近,这样内里没有见闻而外面没有辅助。这好比秋蓬,根本丑恶而枝叶美丽,秋风一起,根将被拔起。」

孔子行游中路闻哭者声,其音甚悲,孔子曰:“驱之!驱之!前有异人音。”少进,见之,丘吾子也,拥镰带索而哭,孔子辟车而下,问曰:“夫子非有丧也?何哭之悲也。”丘吾子对曰:“吾有三失。”孔子曰:“愿闻三失。”丘吾子曰:“吾少好学问,周遍天下,还后吾亲亡,一失也。事君奢骄,谏不遂,是二失也。厚交友而后绝,三失也。树欲静乎风不定,子欲养吾亲不待;往而不来者,年也;不可得再见者,亲也。请从此辞。”则自刎而死。孔子曰:“弟子记之,此足以为戒也。”于是弟子归养亲者十三人。

孔子出行在路中听见哭的人的声音,那声音很悲哀。孔子说:「赶车!赶车!前面有异人的声音。」稍稍前进,看见了,是丘吾子,抱着镰刀、带着绳索哭泣。孔子离开车子下车,问:「夫子不是有丧事吧?为什么哭得这样悲哀。」丘吾子回答:「我有三失。」孔子说:「愿听听三失。」丘吾子说:「我年少爱好学问,走遍天下,回来后我的双亲亡故,是一失。事奉君奢侈骄傲,进谏不能成功,是二失。厚待交友后来绝交,是三失。树想安静啊风不定,子想奉养我的双亲却等不到;去了不回来的,是年岁;不可再见面的,是双亲。请从此辞别。」就自杀而死。孔子说:「弟子记住,这足以作为警戒。」于是弟子回去奉养双亲的有十三人。

孔子论诗至于正月之六章,戄然曰:“不逢时之君子,岂不殆哉?从上依世则废道,违上离俗则危身;世不与善,己独由之,则曰非妖则孽也;是以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,故贤者不遇时,常恐不终焉。诗曰:‘谓天盖高,不敢不局;谓地盖厚,不敢不蹐。’此之谓也。”

孔子论《诗经》到了正月的第六章,惊惧说:「不逢时的君子,难道不危险吗?依从上、依从世就废弃道,违背上、离开俗就危害自身;世不赞成善,自己独独走这条路,就说不是妖就是孽;因此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,所以贤人不遇上时,常常怕不得善终。《诗经》说:『说天何其高,不敢不弯腰;说地何其厚,不敢不小步走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孔子见罗者,其所得者皆黄口也,孔子曰:“黄口尽得,大爵独不得,何也?”罗者对曰:“黄口从大爵者不得,大爵从黄口者可得。”孔子顾谓弟子曰:“君子慎所从,不得其人则有罗网之患。”

孔子看见张网的人,他所得到的都是黄口小鸟。孔子说:「黄口都得到了,大雀独独得不到,为什么?」张网的人回答:「黄口跟从大雀的得不到,大雀跟从黄口的可以得到。」孔子回头对弟子说:「君子对所跟从的要谨慎,得不到适当的人就有罗网的祸患。」

修身正行,不可以不慎:嗜欲使行亏,谗谀乱正心,众口使意回,忧患生于所忽,祸起于细微,污辱难湔洒,败事不可后追,不深念远虑,后悔当几何?夫徼幸者,伐性之斧也;嗜欲者,逐祸之马也;谩谀者,穷辱之舍也;取虐于人者,趋祸之路也,故曰去徼幸,务忠信,节嗜欲,无取虐于人,则称为君子,名声常存。怨生于不报,祸生于多福,安危存于自处,不困在于蚤豫,存亡在于得人,慎终如始,乃能长久。能行此五者,可以全身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是谓要道也。

修养自身端正行为,不可以不谨慎:嗜欲使行为亏缺,谗谀扰乱正直的心,众口使意向回转,忧患从所忽视的地方产生,祸从细微兴起,污辱难以洗去,败坏的事不可事后追回,不深念远虑,后悔该有多少?徼幸是砍伐性命的斧;嗜欲是追逐祸患的马;谩谀是穷困耻辱的住所;向人取虐是奔向祸的路。所以说去掉徼幸,致力忠信,节制嗜欲,不向人取虐,就称为君子,名声常常存在。怨从不报答产生,祸从多福产生,安危存在于自己处身,不困在于早作预备,存亡在于得到人,谨慎终结如同开始,才能长久。能实行这五者,可以保全自身。自己所不想要的,不要加给别人,这叫做要道。

颜回将西游,问于孔子曰:“何以为身?”孔子曰:“恭敬忠信,可以为身。恭则免于众,敬则人爱之,忠则人与之,信则人恃之;人所爱,人所与,人所恃,必免于患矣,可以临国家,何况于身乎?故不比数而比疏,不亦远乎?不修中而修外,不亦反乎?不先虑事,临难乃谋,不亦晚乎?”

颜回将要向西游历,问孔子:「用什么立身?」孔子说:「恭敬忠信,可以立身。恭就能免于众人,敬则别人爱他,忠则别人亲附他,信则别人依靠他;人所爱、人所亲附、人所依靠,一定免于祸患了,可以面临国家,何况对于自身呢?所以不亲近近的却亲近疏的,不也远吗?不修养内里却修养外表,不也反过来了吗?不先考虑事情,面临灾难才谋划,不也晚了吗?」

凡司其身,必慎五本:一曰柔以仁,二曰诚以信,三曰富而贵毋敢以骄人,四曰恭以敬,五曰宽以静。思此五者,则无凶命,用能治敬,以助天时,凶命不至,而祸不来。友人者,非敬人也,自敬也。贵人者,非贵人也,自贵也。昔者吾尝见天雨金石与血;吾尝见四月十日并出,有与天滑;吾尝见高山之崩,深谷之窒,大都王宫之破,大国之灭;吾尝见高山之为裂,深渊之沙竭,贵人之车裂;吾尝见稠林之无木,平原为溪谷,君子为御仆;吾尝见江河干为坑,正冬采榆叶,仲夏雨雪霜,千乘之君,万乘之主,死而不葬。是故君子敬以成其名,小人敬以除其刑,奈何无戒而不慎五本哉!

凡是主持自身,一定谨慎五个根本:一是柔而仁,二是诚而信,三是富了贵了不敢用来对人骄傲,四是恭而敬,五是宽而静。想着这五者,就没有凶命,用来能治理恭敬,来帮助天时,凶命不到,而祸不来。亲爱别人,不是敬别人,是敬自己。尊重别人,不是尊重别人,是尊重自己。从前我曾经看见天降下金石和血;我曾经看见四月十日一齐出来,有和天一起滑动的;我曾经看见高山崩塌,深谷填塞,大都王宫破毁,大国灭亡;我曾经看见高山裂开,深渊的沙枯竭,贵人被车裂;我曾经看见密林没有树木,平原变成溪谷,君子做驾车的仆役;我曾经看见江河枯竭成为坑,正冬采榆叶,仲夏下雪霜,千乘的君、万乘的主,死了却不埋葬。因此君子用敬来成就他的名,小人用敬来除去他的刑,怎么能不警戒而不谨慎五个根本呢!

鲁有恭士,名曰机泛,行年七十,其恭益甚,冬日行阴,夏日行阳,市次不敢不行参,行必随,坐必危,一食之间,三起不羞,见衣裘褐之士则为之礼,鲁君问曰:“机子年甚长矣,不可释恭乎?”机泛对曰:“君子好恭以成其名,小人学恭以除其刑,对君之坐,岂不安哉?尚有差跌;一食之上,岂不美哉?尚有哽噎;今若泛所谓幸者也,固未能自必,鸿鹄飞冲天,岂不高哉?矰缴尚得而加之;虎豹为猛,人尚食其肉,席其皮;誉人者少,恶人者多,行年七十,常恐斧质之加于泛者,何释恭为?”

鲁有恭谨的士,名叫机泛,年纪七十,他的恭更加厉害,冬天走在阴处,夏天走在阳处,在集市停留不敢不行参礼,行走一定跟随,坐一定危坐,一顿饭之间,三次起身不以为羞,看见穿衣裘褐的士就对他们行礼。鲁君问:「机子年纪很长了,不可以放下恭吗?」机泛回答:「君子爱好恭来成就他的名,小人学习恭来除去他的刑。对着君坐,难道不安吗?还有失足跌倒;一顿饭进上,难道不美吗?还有哽噎;如今像泛这样所谓幸运的人,本来不能自己一定。鸿鹄飞冲天,难道不高吗?矰缴还能加在它身上;虎豹算猛,人还吃它的肉,用它的皮做席;称誉人的少,厌恶人的多,年纪七十,常常怕斧质加在泛身上,放下恭做什么?」

成回学于子路三年,回恭敬不已,子路问其故何也?回对曰:“臣闻之,行者比于鸟,上畏鹰鹯,下畏网罗;夫人为善者少,为谗者多,若身不死,安知祸罪不施。行年七十,常恐行节之亏,回是以恭敬待大命。”子路稽首曰:“君子哉!”

成回向子路学习三年,回恭敬不停止。子路问缘故是什么。回回答:「臣听说,行走的人比作鸟,上怕鹰鹯,下怕网罗;人做善的少,做谗的多,如果自身不死,怎么知道祸罪不加在身上。年纪七十,常常怕行事节操亏缺,回因此恭敬等待大命。」子路叩头说:「君子啊!」

卷十一善说

孙卿曰:“夫谈说之术,齐庄以立之,端诚以处之,坚强以持之,譬称以谕之,分别以明之,欢欣愤满以送之,宝之珍之,贵之神之,如是则说常无不行矣。”夫是之谓能贵其所贵。传曰:“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也。”诗云:“无易由言,无曰苟矣。”鬼谷子曰:“人之不善而能矫之者难矣。说之不行,言之不从者,其辩之不明也;既明而不行者,持之不固也;既固而不行者,未中其心之所善也。辩之明之,持之固之,又中其人之所善,其言神而珍,白而分,能入于人之心,如此而说不行者,天下未尝闻也。此之谓善说。”子贡曰:“出言陈辞,身之得失,国之安危也。”诗云:“辞之绎矣,民之莫矣。”夫辞者人之所以自通也。主父偃曰:“人而无辞,安所用之。”昔子产修其辞,而赵武致其敬;王孙满明其言,而楚庄以惭;苏秦行其说,而六国以安;蒯通陈说,而身得以全。夫辞者乃所以尊君、重身、安国、全性者也。故辞不可不修而说不可不善。

孙卿说:「谈说的方法,用整齐庄重来树立它,用端正诚实来处它,用坚强来持守它,用譬喻称引来晓谕它,用分别来阐明它,用欢欣愤懑来送出它,宝贵它珍惜它,看重它神化它,像这样则游说常常没有行不通的了。」这就叫做能看重他所看重的。传文说:「只有君子能看重他所看重的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不要轻易发言,不要说苟且就可以了。」鬼谷子说:「人有不善而能矫正他的难了。游说行不通,话不被听从的,是那辩论不明白;已经明白却行不通的,是持守不牢固;已经牢固却行不通的,是没有切中他心里所喜好的。辩论它阐明它,持守它使它牢固,又切中那人所喜好的,他的话神妙而珍贵,明白而有分别,能进入人的心里,像这样而游说行不通的,天下未曾听说。这就叫做善于说。」子贡说:「说出话陈列辞,是自身的得失、国家的安危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辞和谐了,民就安定了。」辞是人用来自己通达的。主父偃说:「人而没有辞,用他做什么。」从前子产修养他的辞,赵武就致以敬意;王孙满阐明他的话,楚庄就惭愧;苏秦实行他的游说,六国因此安定;蒯通陈列游说,自身得以保全。辞是用来尊敬君、看重身、安定国、保全性命的。所以辞不可不修养而游说不可不善。

赵使人谓魏王曰:“为我杀范痤,吾请献七十里之地。”魏王曰:“诺”。使吏捕之,围而未杀。痤自上屋骑危,谓使者曰:“与其以死痤市,不如以生痤市,有如痤死,赵不与王地,则王奈何?故不若与定割地,然后杀痤。”魏王曰:“善”。痤因上书信陵君曰:“痤故魏之免相也。赵以地杀痤而魏王听之,有如强秦亦将袭赵之欲,则君且奈何?”信陵君言于王而出之。

赵派人对魏王说:「为我杀掉范痤,我请求献上七十里的地。」魏王说:「好。」派吏去捕捉他,包围了还没杀。痤自己爬上屋顶骑在屋脊上,对使者说:「与其用死的痤做交易,不如用活的痤做交易。假如痤死了,赵不给王地,那么王怎么办?所以不如和他们定了割地,然后再杀痤。」魏王说:「好。」痤于是上书信陵君说:「痤本是魏免职的相。赵用土地来杀痤而魏王听从,假如强秦也将沿袭赵的欲望,那么君将怎么办?」信陵君对王说了而放出他。

吴人入荆,召陈怀公,怀公召国人曰:“欲与荆者左,欲与吴者右。”逄滑当公而进曰:“吴未有福,荆未有祸。”公曰:“国胜君出,非祸而奚?”对曰:“小国有是犹复,而况大国乎?楚虽无德,亦不斩艾其民,吴日弊兵,暴骨如莽,未见德焉?天其或者正训楚也!祸之适吴,何日之有?”陈侯从之。

吴人进入荆,召陈怀公。怀公召国人说:「想亲附荆的站左边,想亲附吴的站右边。」逄滑对着公进前说:「吴还没有福,荆还没有祸。」公说:「国被战胜、君出逃,不是祸是什么?」回答:「小国有这样的还能恢复,何况大国呢?楚虽然没有德,也不斩割他的民,吴一天天使军队疲弊,暴露的骨头像丛草,没看见德在哪里?天或者正在训诫楚吧!祸落到吴,还会有几天?」陈侯听从他。

桓公立仲父,致大夫曰:“善吾者入门而右,不善吾者入门而左。”有中门而立者,桓公问焉。对曰:“管子之知,可与谋天下,其强可与取天下。君恃其信乎?内政委焉;外事断焉。驱民而归之,是亦可夺也。”桓公曰:“善。”乃谓管仲:“政则卒归于子矣,政之所不及,唯子是匡。”管仲故筑三归之台,以自伤于民。

桓公立仲父,召集大夫说:「认为我好的进门往右,认为我不好的进门往左。」有个在中门站着的,桓公问他。回答:「管子的智,可以和他谋划天下,他的强可以和他夺取天下。君依仗他的信吗?内政委托给他;外事由他决断。驱使民归向他,这也可以被夺取。」桓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对管仲说:「政终于归给您了,政所达不到的,只由您来匡正。」管仲所以筑三归之台,来自己减损于民。

齐宣王出猎于社山,社山父老十三人相与劳王,王曰:“父老苦矣!”谓左右赐父老田不租,父老皆拜,闾丘先生不拜。王曰:“父老以为少耶?”谓左右复赐父老无徭役,父老皆拜,闾丘先生又不拜。王曰:“拜者去,不拜者前。”曰:“寡人今观父老幸而劳之,故赐父老田不租,父老皆拜,先生独不拜,寡人自以为少,故赐父老无徭役,父老皆拜,先生又独不拜,寡人得无有过乎?”闾丘先生对曰:“惟闻大王来游,所以为劳大王,望得寿于大王,望得富于大王,望得贵于大王。”王曰:“天杀生有时,非寡人所得与也,无以寿先生;仓廪虽实,以备灾害,无以富先生;大官无缺,小官卑贱,无以贵先生。”闾丘先生对曰:“此非人臣所敢望也。愿大王选良富家子,有修行者以为吏,平其法度,如此臣少可以得寿焉;春秋冬夏,振之以时,无烦扰百姓,如是臣可少得以富焉;愿大王出令,令少者敬长,长者敬老,如是臣可少得以贵焉;今大王幸赐臣田不租,然则仓廪将虚也。赐臣无徭役,然则官府无使焉,此固非人臣之所敢望也。”齐王曰:“善。愿请先生为相。”

齐宣王出去在社山打猎,社山父老十三人一起慰劳王。王说:「父老辛苦了!」对左右说赐给父老田地不收租,父老都拜,闾丘先生不拜。王说:「父老以为少吗?」对左右说再赐给父老没有徭役,父老都拜,闾丘先生又不拜。王说:「拜的离开,不拜的上前。」说:「寡人如今看见父老,幸而慰劳他们,所以赐给父老田地不收租,父老都拜,先生独独不拜,寡人自以为少,所以赐给父老没有徭役,父老都拜,先生又独独不拜,寡人该不会有过失吧?」闾丘先生回答:「只是听说大王来游,所以来慰劳大王,希望从大王得到寿,希望从大王得到富,希望从大王得到贵。」王说:「天杀生有时,不是寡人所能给予的,没有什么给先生寿;仓廪虽然充实,用来防备灾害,没有什么给先生富;大官没有缺,小官卑贱,没有什么给先生贵。」闾丘先生回答:「这不是人臣所敢希望的。愿大王选取良善富家的子弟、有修行的做吏,使法度公平,像这样臣稍稍可以得到寿;春秋冬夏,按时赈济,不烦扰百姓,像这样臣可以稍稍得到富;愿大王发出命令,让年少的敬重年长的,年长的敬重老人,像这样臣可以稍稍得到贵;如今大王幸而赐给臣田地不收租,那么仓廪将空虚。赐给臣没有徭役,那么官府没有使唤的人,这本来不是人臣所敢希望的。」齐王说:「好。愿请先生做相。」

孝武皇帝时,汾阴得宝鼎而献之于甘泉宫,群臣贺,上寿曰:“陛下得周鼎。”侍中虞丘寿王独曰:“非周鼎。”上闻之,召而问曰:“朕得周鼎,群臣皆以为周鼎而寿王独以为非,何也?寿王有说则生,无说则死。”对曰:“臣寿王安敢无说?臣闻夫周德始产于后稷,长于公刘,大于大王,成于文武,显于周公,德泽上洞,天下漏泉,无所不通,上天报应,鼎为周出,故名周鼎。今汉自高祖继周,亦昭德显行,布恩施惠,六合和同,至陛下之身愈盛,天瑞并至,征祥毕见。昔始皇帝亲出鼎于彭城而不能得。天昭有德,宝鼎自至,此天之所以予汉,乃汉鼎,非周鼎也!”上曰:“善!”群臣皆称:“万岁!”是日赐虞丘寿王黄金十斤。

孝武皇帝时,汾阴得到宝鼎献到甘泉宫,群臣祝贺,上寿说:「陛下得到周鼎。」侍中虞丘寿王独独说:「不是周鼎。」皇上听见,召来问:「朕得到周鼎,群臣都以为是周鼎而寿王独独以为不是,为什么?寿王有说法就活,没有说法就死。」回答:「臣寿王怎么敢没有说法?臣听说周的德开始产生在后稷,成长在公刘,盛大在大王,完成在文王、武王,显赫在周公,德泽向上通达,天下像漏下的泉,没有不通的,上天报应,鼎为周出现,所以名叫周鼎。如今汉从高祖继承周,也昭明德、显扬行,布施恩惠,六合和同,到陛下自身更加兴盛,天瑞一齐到来,征兆祥瑞全部出现。从前始皇帝亲自在彭城出鼎却不能得到。天昭示有德,宝鼎自己到来,这是天所以给汉的,乃是汉鼎,不是周鼎!」皇上说:「好!」群臣都称:「万岁!」这一天赐给虞丘寿王黄金十斤。

晋献公之时,东郭民有祖朝者,上书献公曰:“草茅臣东郭民祖朝,愿请闻国家之计。”献公使使出告之曰:“肉食者已虑之矣。藿食者尚何与焉?”祖朝对曰:“大王独不闻古之将曰桓司马者,朝朝其君,举而宴,御呼车,骖亦呼车,御肘其骖曰:‘子何越云为乎?何为借呼车?’骖谓其御曰:‘当呼者呼,乃吾事也,子当御正子之辔衔耳。子今不正辔衔,使马卒然惊,妄轹道中行人,必逢大敌,下车免剑,涉血履肝者固吾事也。子宁能辟子之辔,下佐我乎?其祸亦及吾身,与有深忧,吾安得无呼车乎?’今大王曰:‘食肉者已虑之矣,藿食者尚何与焉?’设使食肉者一旦失计于庙堂之上,若臣等藿食者,宁得无肝胆涂地于中原之野与?其祸亦及臣之身。臣与有其忧深。臣安得无与国家之计乎?”献公召而见之,三日与语,无复忧者,乃立以为师也。

晋献公的时候,东郭的民有个叫祖朝的,上书献公说:「草茅臣东郭民祖朝,愿请求听听国家的计谋。」献公派使者出去告诉他:「吃肉的已经考虑了。吃藿的还参与什么呢?」祖朝回答:「大王难道没听说古代有个将叫桓司马的,早晨朝见他的君,举动而宴饮,御者呼车,骖乘也呼车,御者用肘碰他的骖乘说:『你为什么越职这样?为什么借着呼车?』骖乘对御者说:『该呼的呼,才是我的事,你该驾正你的辔衔罢了。你如今不正辔衔,让马突然惊了,胡乱碾压道中行人,一定遇上大敌,下车拔剑,踏血踩肝固然是我的事。你难道能放下你的辔,下来帮助我吗?那祸也落到我身上,我一同有深忧,我怎么能不呼车呢?』如今大王说:『吃肉的已经考虑了,吃藿的还参与什么呢?』假如吃肉的一旦在庙堂之上失计,像臣等吃藿的,难道能不肝胆涂地在中原的野地上吗?那祸也落到臣身上。臣一同有那深深的忧。臣怎么能不参与国家的计谋呢?」献公召见他,谈了三天,不再有忧虑的,于是立他做师。

客谓梁王曰:“惠子之言事也善譬,王使无譬,则不能言矣。”王曰:“诺。”明日见,谓惠子曰:“愿先生言事则直言耳,无譬也。”惠子曰:“今有人于此而不知弹者,曰:‘弹之状何若?’应曰:‘弹之状如弹。’谕乎?”王曰:“未谕也。”“于是更应曰:‘弹之状如弓而以竹为弦。’则知乎?”王曰:“可知矣。”惠子曰:“夫说者固以其所知,谕其所不知,而使人知之。今王曰无譬则不可矣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

客对梁王说:「惠子论事善于譬喻,王让他不要譬喻,就不能说话了。」王说:「好。」第二天进见,对惠子说:「愿先生论事就直说罢了,不要譬喻。」惠子说:「如今有人在这里却不知道弹,说:『弹的形状像什么?』应声说:『弹的形状像弹。』明白吗?」王说:「不明白。」「于是改口应声说:『弹的形状像弓而用竹做弦。』就知道了吗?」王说:「可以知道了。」惠子说:「游说的人本来用他所知道的,晓谕他所不知道的,而使人知道。如今王说不要譬喻就不可以了。」王说:「好。」

孟尝君寄客于齐王,三年而不见用,故客反谓孟尝君曰:“君之寄臣也,三年而不见用,不知臣之罪也?君之过也?”孟尝君曰:“寡人闻之,缕因针而入,不因针而急,嫁女因媒而成,不因媒而亲。夫子之材必薄矣,尚何怨乎寡人哉?”客曰:“不然,臣闻周氏之喾,韩氏之卢,天下疾狗也。见菟而指属,则无失菟矣;望见而放狗也,则累世不能得菟矣!狗非不能,属之者罪也。”孟尝君曰:“不然,昔华舟杞梁战而死,其妻悲之,向城而哭,隅为之崩,城为之,君子诚能刑于内,则物应于外矣。夫土壤且可为忠,况有食谷之君乎?”客曰:“不然,臣见鹪鹩巢于苇苕,着之发毛,建之女工不能为也,可谓完坚矣。大风至,则苕折卵破子死者,何也?其所托者使然也。且夫狐者人之所攻也,鼠者人之所熏也。臣未尝见稷狐见攻,社鼠见熏也,何则?所托者然也。”于是孟尝君复属之齐,齐王使为相。

孟尝君把客托付给齐王,三年却不被任用,所以客返回对孟尝君说:「君托付臣,三年却不被任用,不知道是臣的罪呢?还是君的过失?」孟尝君说:「寡人听说,线因着针而进入,不因着针而紧急;嫁女因着媒人而成,不因着媒人而亲。夫子的材一定浅薄了,还怨寡人什么呢?」客说:「不对。臣听说周氏的喾、韩氏的卢,是天下快的狗。看见兔而指点归属,就没有失去兔的;望见却放开狗,就累世不能得到兔了!狗不是不能,是指点归属的人的罪。」孟尝君说:「不对。从前华舟、杞梁战死,他们的妻子为他们悲哀,对着城哭,城角因此崩塌,城因此(底本此字作私用区字形,不可辨识)。君子如果真能在内里示范,则物在外面响应了。土壤尚且可以做忠,何况有吃谷物的君呢?」客说:「不对。臣看见鹪鹩在苇苕上筑巢,用发毛附着,巧女的女工不能做成,可以称得上完固坚牢了。大风到来,则苕折断、卵破裂、幼子死,为什么?它所依托的使它这样。况且狐狸是人所攻打的,老鼠是人所熏的。臣未曾看见稷庙的狐狸被攻打、社庙的老鼠被熏,为什么?所依托的使它这样。」于是孟尝君再把他托付给齐,齐王让他做相。

陈子说梁王,梁王说而疑之曰:“子何为去陈侯之国而教小国之孤于此乎?”陈子曰:“夫善亦有道,而遇亦有时,昔傅说衣褐带剑,而筑于秕传之城,武丁夕梦,旦得之,时王也;宁戚饭牛,康衢击车辐而歌,顾见桓公得之,时霸也;百里奚自卖五羊之皮,为秦人虏,穆公得之,时强也。论若三子之行,未得为孔子骏徒也。今孔子经营天下,南有陈蔡之阨,而北干景公,二坐而五立,未尝离也。孔子之时不行,而景公之时怠也。以孔子之圣,不能以时行,说之怠,亦独能如之何乎?”

陈子游说梁王,梁王喜悦却怀疑他说:「你为什么离开陈侯的国而来教导这里小国的孤呢?」陈子说:「善也有道,遇上也有时。从前傅说穿着褐衣佩着剑,在秕传的城筑墙,武丁夜里做梦,早晨得到他,是遇上王;宁戚喂牛,在大路上敲着车辐唱歌,回头看见桓公得到他,是遇上霸;百里奚把自己卖成五张羊皮,做秦人的俘虏,穆公得到他,是遇上强。评论这三个人的行事,还不能做孔子的俊徒。如今孔子经营天下,南面有陈、蔡的困厄,而向北求见景公,两次坐而五次立,未曾离开。孔子的时行不通,而景公的时懈怠。凭着孔子的圣,不能按时通行,游说懈怠,又独独能拿他怎样呢?」

林既衣韦衣而朝齐景公,齐景公曰:“此君子之服也?小人之服也?”林既逡巡而作色曰:“夫服事何足以端士行乎?昔者荆为长剑危冠,令尹子西出焉;齐短衣而遂偞之冠,管仲隰朋出焉;越文身剪发,范蠡大夫种出焉;西戎左衽而椎结,由余亦出焉。即如君言,衣狗裘者当犬吠,衣羊裘者当羊鸣,且君衣狐裘而朝,意者得无为变乎?”景公曰:“子真为勇悍矣,今未尝见子之奇辩也。一邻之斗也,千乘之胜也。”林既曰:“不知君之所谓者何也?夫登高临危而目不眴,而足不陵者,此工匠之勇悍也;入深渊,刺蛟龙,抱鼋鼍而出者,此渔夫之勇悍也;入深山,刺虎豹,抱熊罴而出者,此猎夫之勇悍也;不难断头,裂腹暴骨,流血中流者,此武士之勇悍也。今臣居广廷,作色端辩,以犯主君之怒,前虽有乘轩之赏,未为之动也;后虽有斧质之威,未为之恐也;此既之所以为勇悍也。”

林既穿着韦衣朝见齐景公,齐景公说:「这是君子的服装呢?还是小人的服装?」林既退却变了脸色说:「服装的事哪里足以端正士的行为呢?从前荆用长剑高冠,令尹子西从那里出来;齐用短衣和遂偞的冠,管仲、隰朋从那里出来;越文身剪发,范蠡、大夫种从那里出来;西戎衣襟向左、椎形发髻,由余也从那里出来。如果像君说的,穿狗裘的该当狗叫,穿羊裘的该当羊叫,况且君穿着狐裘上朝,想来该不会因此变成狐狸吧?」景公说:「你真是勇悍了,如今未曾看见你奇特的辩。一邻的争斗,千乘的胜利。」林既说:「不知道君所说的是什么?登高面临危险而眼睛不眩、脚不乱的,这是工匠的勇悍;进入深渊,刺杀蛟龙,抱着鼋鼍出来的,这是渔夫的勇悍;进入深山,刺杀虎豹,抱着熊罴出来的,这是猎夫的勇悍;不难砍头、裂腹暴露骨头、血流在中流的,这是武士的勇悍。如今臣处在广廷,变了脸色端正辩论,来冒犯主君的怒,前面即使有乘轩的赏,不为它动心;后面即使有斧质的威,不为它恐惧;这就是既所以算勇悍的。」

魏文侯与大夫饮酒,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:“饮不釂者浮以大白。”文侯饮而不尽釂,公乘不仁举曰浮君。君视而不应,侍者曰:“不仁退,君已醉矣。”公乘不仁曰:“周书曰:‘前车覆,后车戒。’盖言其危,为人臣者不易,为君亦不易。今君已设令,令不行,可乎?”君曰:“善。”举白而饮,饮毕曰:“以公胜不仁为上客。”

魏文侯和大夫饮酒,让公乘不仁主持觞政,说:「喝不干杯的用大白罚酒。」文侯喝了却没喝干杯,公乘不仁举起酒说罚君。君看着却不应。侍者说:「不仁退下,君已经醉了。」公乘不仁说:「《尚书》说:『前面的车翻了,后面的车警戒。』大概是说那危险,做人臣不容易,做君也不容易。如今君已经设下命令,命令不实行,可以吗?」君说:「好。」举起大白喝了,喝完说:「用公乘不仁做上客。」

襄成君始封之日,衣翠衣,带玉剑,履缟舄,立于游水之上,大夫拥钟锤,县令执桴号令,呼:“谁能渡王者于是也?”楚大夫庄辛,过而说之,遂造托而拜谒,起立曰:“臣愿把君之手,其可乎?”襄成君忿作色而不言。庄辛迁延沓手而称曰:“君独不闻夫鄂君子皙之泛舟于新波之中也?乘青翰之舟,极芘,张翠盖而犀尾,班丽褂衽,会钟鼓之音,毕榜枻越人拥楫而歌,歌辞曰:‘滥兮抃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●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踰渗惿随河湖。’鄂君子皙曰:‘吾不知越歌,子试为我楚说之。’于是乃召越译,乃楚说之曰:‘今夕何夕搴中洲流,今日何日兮,得与王子同舟。蒙羞被好兮,不訾诟耻,心几顽而不绝兮,知得王子。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说君兮君不知。’于是鄂君子皙乃修袂,行而拥之,举绣被而覆之。鄂君子皙,亲楚王母弟也。官为令尹,爵为执圭,一榜枻越人犹得交欢尽意焉。今君何以踰于鄂君子皙,臣何以独不若榜枻之人,愿把君之手,其不可何也?”襄成君乃奉手而进之,曰:“吾少之时,亦尝以色称于长者矣。未尝过僇如此之卒也。自今以后,愿以壮少之礼谨受命。”

襄成君开始受封的那天,穿着翠衣,佩着玉剑,踩着白色的鞋,站在游水上面,大夫抱着钟锤,县令拿着鼓槌发令,呼叫:「谁能在这里渡王?」楚大夫庄辛经过而喜悦,于是上前托身拜谒,起立说:「臣愿握住君的手,可以吗?」襄成君忿怒变了脸色不说话。庄辛退却叠着手称说:「君难道没听说鄂君子皙在新波中泛舟吗?乘着青翰的船,极力(底本此字作私用区字形,不可辨识)芘,张开翠盖而(底本此字作私用区字形,不可辨识)犀尾,斑斓美丽的衣襟,会合钟鼓的声音,完毕后撑船的越人抱着桨唱歌,歌辞是越音(底本存音无义,中有残缺)。鄂君子皙说:『我不知道越歌,你试着为我用楚语解说。』于是就召越地的译者,用楚语解说:『今夜是什么夜,在中洲的水流上搴取,今日是什么日子啊,得以和王子同船。蒙着羞惭承受好意啊,不计较诟骂耻辱,心几乎愚顽而不断绝啊,知道得到王子。山有树木啊树木有枝,心里喜悦君啊君不知道。』于是鄂君子皙就(底本此字作私用区字形,不可辨识)修长的衣袖,走过去拥抱他,举起绣被盖上他。鄂君子皙是楚王的亲母弟,官做令尹,爵是执圭,一个撑船的越人尚且得以交欢尽意。如今君凭什么超过鄂君子皙,臣凭什么独独不如撑船的人,愿握住君的手,那不可以是为什么?」襄成君于是捧着手进上,说:「我年少的时候,也曾经凭容色被长者称道。未曾遭遇侮辱像这样突然。从今以后,愿用壮年少年的礼恭敬接受命令。」

雍门子周以琴见乎孟尝君。孟尝君曰:“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?”雍门子周曰:“臣何独能令足下悲哉?臣之所能令悲者,有先贵而后贱,先富而后贫者也。不若身材高妙,适遭暴乱,无道之主,妄加不道之理焉;不若处势隐绝,不及四邻,诎折傧厌,袭于穷巷,无所告愬;不若交欢相爱无怨而生离,远赴绝国,无复相见之时;不若少失二亲,兄弟别离,家室不足,忧蹙盈。当是之时也,固不可以闻飞鸟疾风之声,穷穷焉固无乐已。凡若是者,臣一为之徽胶援琴而长太息,则流涕沾衿矣。今若足下千乘之君也,居则广厦邃房,下罗帷,来清风,倡优侏儒处前选进而谄谀;燕则斗象棋而舞郑女,激楚之切风,练色以淫目,流声以虞耳;水游则连方舟,载羽旗,鼓吹乎不测之渊;野游则驰骋弋猎乎平原广囿,格猛兽;入则撞钟击鼓乎深宫之中。方此之时,视天地曾不若一指,忘死与生,虽有善琴者,固未能令足下悲也。”孟尝君曰:“否!否!文固以为不然。”雍门子周曰:“然臣之所为足下悲者一事也。夫声敌帝而困秦者君也;连五国之约,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。天下未尝无事,不从则横,从成则楚王,横成则秦帝。楚王秦帝,必报雠于薛矣。夫以秦、楚之强而报雠于弱薛,誉之犹摩萧斧而伐朝菌也,必不留行矣。天下有识之士无不为足下寒心酸鼻者。千秋万岁后,庙堂必不血食矣。高台既以坏,曲池既以渐,坟墓既以下而青廷矣。婴儿竖子樵采薪荛者,蹢躅其足而歌其上,众人见之,无不愀焉,为足下悲之曰:‘夫以孟尝君尊贵乃可使若此乎?’”于是孟尝君泫然泣涕,承睫而未殒,雍门子周引琴而鼓之,徐动宫征,微挥羽角,切终而成曲,孟尝君涕浪汗增,欷而就之曰:“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。”

雍门子周凭琴进见孟尝君。孟尝君说:「先生弹琴也能让文悲哀吗?」雍门子周说:「臣怎么独独能让足下悲哀呢?臣所能让人悲哀的,有先前贵后来贱、先前富后来贫的。不如身材高妙,恰好遭遇暴乱,无道的主,胡乱加上无道的道理;不如处在地势隐蔽隔绝,赶不上四邻,屈折被摈弃压制,重迭在穷巷,无处告诉;不如交欢相爱没有怨却活着分离,远赴绝远的国,不再有相见的时候;不如年少失去双亲,兄弟别离,家室不足,忧愁充满(底本此字作私用区字形,不可辨识)。正当这个时候,固然不可以听见飞鸟疾风的声音,穷困到极点固然没有乐了。凡是像这样的,臣一为他调弦援琴而长长叹息,就流泪沾湿衣襟了。如今像足下是千乘的君,住就有广厦深房,放下罗帷,来清风,倡优侏儒在面前选择进上而谄谀;宴饮就斗象棋而舞郑地的女子,激楚的急风,练色来使眼睛过度,流动的声音来娱乐耳朵;在水上游就连接方舟,载着羽旗,在不可测量的深渊鼓吹;在野游就在平原广囿驰骋射猎,格斗猛兽;进去就在深宫之中撞钟击鼓。正当这个时候,看天地竟不如一根手指,忘记死和生,即使有善于弹琴的,固然不能让足下悲哀。」孟尝君说:「不!不!文固然以为不是这样。」雍门子周说:「可是臣为足下悲哀的有一件事。那声势匹敌帝而困住秦的是君;连结五国的盟约,向南攻伐楚的又是君。天下未曾没事,不合纵就连横,合纵成则楚称王,连横成则秦称帝。楚称王、秦称帝,一定向薛报仇了。凭着秦、楚的强而向弱薛报仇,比作还像磨着萧斧砍朝菌,一定不停留了。天下有见识的士没有不为足下寒心酸鼻的。千秋万岁之后,庙堂一定没有血食了。高台已经毁坏,曲池已经被水浸,坟墓已经低下而青草的庭院了。婴儿童子打柴的人,顿着脚在上面唱歌,众人看见,没有不凄怆的,为足下悲哀说:『凭着孟尝君的尊贵竟可以让他像这样吗?』」于是孟尝君泫然流泪,泪到睫毛还没落下。雍门子周引琴弹奏,慢慢拨动宫、徵,微微挥动羽、角,急切终结而成曲。孟尝君眼泪浪浪增加,抽泣靠近他说:「先生弹琴让文立刻像破国亡邑的人了。」

蘧伯玉使至楚,逢公子皙濮水之上,子皙接草而待曰:“敢问上客将何之?”蘧伯玉为之轼车。公子皙曰:“吾闻上士可以托色,中士可以托辞,下士可以托财,三者固可得而托身耶?”蘧伯玉曰:“谨受命。”蘧伯玉见楚王,使事毕,坐谈话,从容言至于士。楚王曰:“何国最多士?”蘧伯玉曰:“楚最多士。”楚王大悦。蘧伯玉曰:“楚最多士而楚不能用。”王造然曰:“是何言也?”蘧伯玉曰:“伍子胥生于楚,逃之吴。吴受而相之。发兵攻楚,堕平王之墓。伍子胥生于楚,吴善用之。衅蚡黄生于楚,走之晋,治七十二县,道不拾遗,民不妄得,城郭不闭,国无盗贼,蚡黄生于楚而晋善用之。今者臣之来,逢公子皙濮水之上,辞言‘上士可以托色,中士可以托辞,下士可以托财,三者固可得而托身耶?’又不知公子皙将何治也。”于是楚王发使一驷,副使二乘,追公子皙濮水之上,子皙还重于楚,蘧伯玉之力也。故诗曰:“谁能烹鱼,溉之釜鬵,孰将西归,怀之好音。”此之谓也。物之相得,固微甚矣。

蘧伯玉出使到楚,在濮水上遇见公子皙。子皙拨开草等待,说:「敢问贵客将到哪里去?」蘧伯玉为他凭着车轼。公子皙说:「我听说上等士可以托付神色,中等士可以托付言辞,下等士可以托付财货,三者固然可以得到而托付自身吗?」蘧伯玉说:「恭敬接受命令。」蘧伯玉进见楚王,出使的事完毕,坐着谈话,从容说到士。楚王说:「哪国士最多?」蘧伯玉说:「楚士最多。」楚王大悦。蘧伯玉说:「楚士最多而楚不能用。」王突然变色说:「这是什么话?」蘧伯玉说:「伍子胥生在楚,逃到吴。吴接受而用他做相。发兵攻楚,毁坏平王的墓。伍子胥生在楚,吴善于用他。衅蚡黄生在楚,跑到晋,治理七十二县,路上不拾遗失的东西,民不妄取,城郭不关闭,国没有盗贼,蚡黄生在楚而晋善于用他。如今臣前来,在濮水上遇见公子皙,话说『上等士可以托付神色,中等士可以托付言辞,下等士可以托付财货,三者固然可以得到而托付自身吗?』又不知道公子皙将治理什么。」于是楚王派出使者一驷、副使二乘,到濮水上追公子皙,子皙返回在楚被看重,是蘧伯玉的力量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谁能烹鱼,就为他洗净釜鬵;谁将西归,就怀念他的好音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物的互相投合,本来就很微细了。

叔向之弟羊舌虎善乐达,达有罪于晋,晋诛羊舌虎,叔向为之奴。既而祁奚曰:“吾闻小人得位,不争不义,君子所忧,不救不祥。”乃往见范桓子而说之曰:“闻善为国者,赏不过;刑不滥。赏过则惧及淫人;刑滥则惧及君子。(与不幸而过),宁过而赏淫人,无过而刑君子,故尧之刑也,殛鲧于羽山而用禹;周之刑也,僇管、蔡而相周公,不滥刑也。”桓子乃命吏出叔向,救人之患者,行危苦而不避烦辱,犹不能免。今祁奚论先王之德而叔向得免焉,学岂可已哉?

叔向的弟弟羊舌虎和乐达要好,达在晋有罪,晋诛杀羊舌虎,叔向因此做奴。不久祁奚说:「我听说小人得到位子,不争就不义;君子所忧虑的,不救就不祥。」于是前往见范桓子游说他说:「听说善于治国的,赏不过分,刑不滥。赏过分就怕连及淫滥的人;刑滥就怕连及君子。(与其不幸而过分),宁可过分而赏淫滥的人,不要过分而刑君子。所以尧的刑,把鲧杀死在羽山而任用禹;周的刑,杀戮管、蔡而用周公做相,是不滥刑。」桓子于是命令吏放出叔向。救人的患难,走危险劳苦而不躲避烦辱,还不能免祸。如今祁奚论说先王的德而叔向得以免祸,学难道可以停止吗?

张禄掌门,见孟尝君曰:“衣新而不旧,仓庾盈而不虚,为之有道,君亦知之乎?”孟尝君曰:“衣新而不旧,则是修也。仓庾盈而不虚,则是富也。为之奈何?其说可得闻乎?”张禄曰:“愿君贵则举贤,富则振贫,若是则衣新而不旧,仓庾盈而不虚矣。”孟尝君以其言为然,说其意,辩其辞,明日使人奉黄金百斤,文织百纯,进之张先生。先生辞而不受。后先生复见孟尝君。孟尝君曰:“前先生幸教文曰:‘衣新而不旧,仓庾盈而不虚,为之有说,汝亦知之乎?’文窃说教,故使人奉黄金百斤,文织百纯,进之先生,以补门内之不赡者,先生曷为辞而不受乎?”张禄曰:“君将掘君之偶钱,发君之庾粟以补士,则衣弊履穿而不赡耳。何暇衣新而不旧,仓瘐盈而不虚乎?”孟尝君曰:“然则为之奈何?”张禄曰:“夫秦者四塞之国也。游宦者不得入焉。愿君为吾为丈尺之书,寄我与秦王,我往而遇乎,固君之入也。往而不遇乎,虽人求间谋,固不遇臣矣。”孟尝君曰:“敬闻命矣。”因为之书,寄之秦王,往而大遇。谓秦王曰:“自禄之来入大王之境,田畴益辟,吏民益治,然而大王有一不得者,大王知之乎?”王曰:“不知。”曰:“夫山东有相,所谓孟尝君者,其人贤人,天下无急则已,有急则能收天下雄俊之士,与之合交连友者,疑独此耳。然则大王胡不为我友之乎?”秦王曰:“敬受命。”奉千金以遗孟尝君,孟尝君辍食察之而寤曰:“此张生之所谓衣新而不旧,仓庾盈而不虚者也。”

张禄守门,进见孟尝君说:「衣服新了而不变旧,仓庾满了而不空虚,做这件事有方法,君也知道吗?」孟尝君说:「衣服新了而不变旧,就是整修。仓庾满了而不空虚,就是富裕。该怎么做?那说法可以听听吗?」张禄说:「愿君贵了就举荐贤人,富了就赈济穷人,像这样则衣服新了而不变旧,仓庾满了而不空虚了。」孟尝君以为他的话对,喜欢那意思,明白那辞。第二天派人奉上黄金百斤、有花纹的织品百纯,进给张先生。先生推辞不接受。后来先生再进见孟尝君。孟尝君说:「先前先生幸而教文说:『衣服新了而不变旧,仓庾满了而不空虚,做这件事有说法,你也知道吗?』文私下喜欢这教,所以派人奉上黄金百斤、有花纹的织品百纯,进给先生,来补门内供给不足的,先生为什么推辞不接受呢?」张禄说:「君将挖掘君成串的钱,打开君仓庾的粟来补士,则衣服破、鞋子穿洞还供给不足罢了。哪里有闲暇衣服新了而不变旧、仓庾满了而不空虚呢?」孟尝君说:「那么该怎么做?」张禄说:「秦是四面有要塞的国。游宦的人不能进去。愿君为我写一封尺把长的书信,把我托付给秦王,我前往而遇合,固然是君的人。前往而不遇合,即使有人求做间谍,固然遇不上臣了。」孟尝君说:「恭敬听到命令了。」于是为他写信,托付给秦王,前往而大大遇合。对秦王说:「自从禄进来进入大王的境,田地更加开辟,吏民更加治理,可是大王有一件得不到的,大王知道吗?」王说:「不知道。」说:「山东有个相,所谓孟尝君,那人是贤人,天下没有急难也就罢了,有急难就能收罗天下雄俊的士,和他们结交连友的,想来独独这个人罢了。那么大王为什么不和我友待他呢?」秦王说:「恭敬接受命令。」奉上千金送给孟尝君。孟尝君停下吃饭察看而醒悟说:「这就是张生所谓衣服新了而不变旧、仓庾满了而不空虚的。」

庄周贫者,往贷粟于魏,文侯曰:“待吾邑粟之来而献之。”周曰:“乃今者周之来,见道傍牛蹄中有鲋鱼焉,大息谓周曰:‘我尚可活也?’周曰:‘须我为汝南见楚王,决江、淮以溉汝。’鲋鱼曰:‘今吾命在盆瓮之中耳,乃为我见楚王,决江、淮以溉我,汝即求我枯鱼之肆矣。’今周以贫故来贷粟,而曰须我邑粟来也而赐臣,即来亦求臣佣肆矣。”文侯于是乃发粟百钟,送之庄周之室。

庄周贫穷,前往向魏借粟。文侯说:「等我城邑的粟到来再献给你。」周说:「就在如今周前来的时候,看见道旁牛蹄窝里有鲋鱼,叹息对周说:『我还可以活吗?』周说:『等我为你向南见楚王,决开江、淮来灌溉你。』鲋鱼说:『如今我的命在盆瓮之中罢了,却为我见楚王,决开江、淮来灌溉我,你就到枯鱼店铺找我了。』如今周因为贫穷所以来借粟,却说等我城邑的粟到来再赐给臣,就是到来也到佣工店铺找臣了。」文侯于是就发放粟百钟,送到庄周的屋子。

晋平公问叔向曰:“岁饥民疫,翟人攻我,我将若何?”对曰:“岁饥来年而反矣,疾疫将止矣,翟人不足患也。”公曰:“患有大于此者乎?”对曰:“夫大臣重禄而不极谏,近臣畏罪而不敢言,左右顾宠于小官而君不知。此诚患之大者也。”公曰:“善。”于是令国中曰:“欲有谏者为之隐,左右言及国吏罪。”

晋平公问叔向:「年成饥荒、民有瘟疫,翟人攻打我,我将怎么办?」回答:「年成饥荒来年就反过来了,疾病瘟疫将停止了,翟人不足以忧患。」公说:「患有比这更大的吗?」回答:「大臣看重俸禄而不极力进谏,近臣怕罪而不敢说话,左右在小官那里顾盼宠幸而君不知道。这才真是患中大的。」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命令国中说:「想有进谏的为他隐瞒,左右说到国吏的有罪。」

赵简子攻陶,有二人先登,死于城上,简子欲得之,陶君不与。承盆疽谓陶君曰:“简子将掘君之墓,以与君之百姓市曰:‘踰邑梯城者将赦之,不者将掘其墓,朽者扬其灰,未朽者辜其尸。’陶君惧,谓效二人之尸以为和。

赵简子攻陶,有两个人先登上,死在城上,简子想得到他们,陶君不给。承盆疽对陶君说:「简子将挖掘君的墓,来和君的百姓做交易说:『翻越城邑、架梯登城的将赦免他,不这样的将挖掘他的墓,腐烂的扬他的灰,没腐烂的分裂他的尸体。』」陶君恐惧,答应献上两个人的尸体来讲和。

子贡见太宰嚭,太宰嚭问曰:“孔子何如?”对曰:“臣不足以知之。”太宰曰:“子不知,何以事之?”对曰:“惟不知,故事之,夫子其犹大山林也,百姓各足其材焉。”太宰嚭曰:“子增夫子乎?”对曰:“夫子不可增也。夫赐其犹一累壤也,以一累壤增大山,不益其高,且为不知。”太宰嚭曰:“然则子有所酌也。”对曰:“天下有大樽而子独不酌焉,不识谁之罪也。”

子贡见太宰嚭,太宰嚭问:「孔子怎样?」回答:「臣不足以知道他。」太宰说:「你不知道,凭什么事奉他?」回答:「正因为不知道,所以事奉他。夫子大概还像大山林,百姓各自从那里取足材用。」太宰嚭说:「你增高夫子吗?」回答:「夫子不可增高。赐大概还像一簪壤土,用一簪壤土增加大山,不增益它的高,并且算不知。」太宰嚭说:「那么你有所取饮。」回答:「天下有大樽而你独独不取饮,不知道是谁的罪。」

赵简子问子贡曰:“孔子为人何如?”子贡对曰:“赐不能识也。”简子不说曰:“夫子事孔子数十年,终业而去之,寡人问子,子曰不能识,何也?”子贡曰:“赐譬渴者之饮江海,知足而已,孔子犹江海也,赐则奚足以识之。”简子曰:“善哉!子贡之言也。”

赵简子问子贡:「孔子的为人怎样?」子贡回答:「赐不能认识。」简子不高兴说:「夫子事奉孔子几十年,完成学业离开他,寡人问您,您说不能认识,为什么?」子贡说:「赐好比口渴的人喝江海,知道满足罢了,孔子好比江海,赐又哪里足以认识他。」简子说:「好啊!子贡的话。」

齐景公谓子贡曰:“子谁师?”曰:“臣师仲尼?”公曰:“仲尼贤乎?”对曰:“贤。”公曰:“其贤何若?”对曰:“不知也。”公曰:“子知其贤而不知其奚若,可乎?”对曰:“今谓天高,无少长愚智皆知高,高几何?皆曰不知也,是以知仲尼之贤而不知其奚若。”

齐景公对子贡说:「你以谁为老师?」说:「臣的老师是仲尼。」公说:「仲尼贤吗?」回答:「贤。」公说:「他的贤像什么?」回答:「不知道。」公说:「你知道他贤却不知道他像什么,可以吗?」回答:「如今说天高,无论少长愚智都知道高,高多少?都说不知道,因此知道仲尼贤却不知道他像什么。」

赵襄子谓仲尼曰:“先生委质以见人主七十君矣,而无所通,不识世无明君乎?意先生之道,固不通乎?”仲尼不对。异日,襄子见子路曰:“尝问先生以道,先生不对,知而不对则隐也。隐则安得为仁;若信不知,安得为圣?”子路曰:“建天下之鸣钟,而撞之以挺,岂能发其声乎哉?君问先生,无乃犹以挺撞乎?”

赵襄子对仲尼说:「先生委质进见人主七十个君了,却没有通达,不知道是世上没有明君呢?还是先生的道本来就不通呢?」仲尼不回答。另一天,襄子见子路说:「曾经拿道问先生,先生不回答。知道却不回答就是隐匿。隐匿怎么能算仁;如果确实不知道,怎么能算圣?」子路说:「树立天下的鸣钟,却用木棍来撞,难道能发出它的声音吗?君问先生,只怕还像用木棍撞吧?」

卫将军文子问子贡曰:“季文子三穷而三通,何也?”子贡曰:“其穷事贤,其通举穷,其富分贫,其贵礼贱。穷而事贤则不悔;通而举穷则忠于朋友,富而分贫则宗族亲之;贵而礼贱则百姓戴之。其得之,固道也;失之,命也。”曰:“失而不得者,何也?”曰:“其穷不事贤,其通不举穷,其富不分贫,其贵不理贱,其得之,命也;其失之,固道也。”

卫将军文子问子贡:「季文子三次困穷而三次通达,为什么?」子贡说:「他困穷时事奉贤人,通达时举荐困穷的,富裕时分给穷人,尊贵时礼待低贱的。困穷而事奉贤人就不后悔;通达而举荐困穷的就忠于朋友,富裕而分给穷人则宗族亲近他;尊贵而礼待低贱的则百姓爱戴他。他得到,本是道;失去,是命。」问:「失去而得不到的,是为什么?」说:「他困穷不事奉贤人,通达不举荐困穷的,富裕不分给穷人,尊贵不理睬低贱的,他得到,是命;他失去,本是道。」

子路问于孔子曰:“管仲何如人也?”子曰:“大人也。”子路曰:“昔者管子说襄公,襄公不说,是不辩也;欲立公子纠而不能,是无能也;家残于齐而无忧色,是不慈也;桎梏而居槛车中无惭色,是无愧也;事所射之君,是不贞也;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,是无仁也。夫子何以大之?”子曰:“管仲说襄公,襄公不说,管仲非不辩也,襄公不知说也;欲立公子纠而不能,非无能也,不遇时也;家残于齐而无忧色,非不慈也,知命也;桎梏居槛车而无惭色,非无愧也,自裁也;事所射之君,非不贞也,知权也;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,非无仁也。召忽者,人臣之材也,不死则三军之虏也;死之则名闻天下,夫何为不死哉?管仲者,天子之佐,诸侯之相也,死之则不免为沟中之瘠;不死则功复用于天下,夫何为死之哉?由!汝不知也。”

子路问孔子:「管仲是怎样的人?」孔子说:「是大人。」子路说:「从前管子游说襄公,襄公不喜悦,这是不善于辩;想立公子纠却不能,这是没有才能;家在齐残破却没有忧色,这是不慈;戴着桎梏住在槛车里没有惭愧的神色,这是没有愧;事奉所射过的君,这是不贞;召忽为他死,管仲不死,这是没有仁。夫子为什么认为他大?」孔子说:「管仲游说襄公,襄公不喜悦,管仲不是不善于辩,是襄公不懂得喜悦;想立公子纠却不能,不是没有才能,是没遇上时;家在齐残破却没有忧色,不是不慈,是知道命;戴着桎梏住在槛车里没有惭愧的神色,不是没有愧,是自己裁断;事奉所射过的君,不是不贞,是知道权变;召忽为他死,管仲不死,不是没有仁。召忽是人臣的材,不死就是三军的俘虏;为他死则名闻天下,他为什么不死呢?管仲是天子的辅佐、诸侯的相,为他死则不免做沟中的瘦骨;不死则功劳再用于天下,他为什么为他死呢?由!你不知道。」

晋平公问于师旷曰:“咎犯与赵衰孰贤?”对曰:“阳处父欲臣文公,因咎犯,三年不达,因赵衰,三日而达。智不知其士众,不智也;知而不言,不忠也;欲言之而不敢,无勇也;言之而不听,不贤也。”

晋平公问师旷:「咎犯和赵衰谁贤?」回答:「阳处父想做文公的臣,通过咎犯,三年不通达,通过赵衰,三天就通达。智却不知道他的士众,是不智;知道却不说,是不忠;想说却不敢,是没有勇;说了却不听,是不贤。」

赵简子问于成抟曰:“吾闻夫羊殖者,贤大夫也,是行奚然?”对曰:“臣抟不知也。”简子曰:“吾闻之子与友亲,子而不知,何也?”抟曰:“其为人也数变,其十五年也,廉以不匿其过;其二十也,仁以喜义,其三十也,为晋中军尉,勇以喜仁,其年五十也,为边城将,远者复亲。今臣不见五年矣。恐其变,是以不敢知。”简子曰:“果贤大夫也,每变益上矣。”

赵简子问成抟:「我听说羊殖是贤大夫,这行事怎样?」回答:「臣抟不知道。」简子说:「我听说您和他交友亲近,您却不知道,为什么?」抟说:「他的为人屡次变化:十五岁,廉洁而不隐瞒过失;二十岁,仁而喜好义;三十岁,做晋中军尉,勇而喜好仁;五十岁,做边城将,疏远的再亲近。如今臣五年没看见了。怕他变化,因此不敢说知道。」简子说:「果然是贤大夫,每次变化更加向上了。」

卷十二奉使

春秋之辞有相反者四,既曰:“大夫无遂事。”不得擅生事矣。又曰:“出境可以安社稷,利国家者则专之可也。”既曰:“大夫以君命出,进退在大夫”矣,又曰:“以君命出,闻丧徐行而不反”者,何也?曰:“此义者各止其科,不转移也。不得擅生事者,谓平生常经也;专之可也者,谓救危除患也;进退在大夫者,谓将帅用兵也;徐行而不反者,谓出使道闻君亲之丧也。公子子结擅生事,春秋不非,以为救庄公危也。公子遂擅生事,春秋讥之,以为僖公无危事也。故君有危而不专救,是不忠也。若无危而擅生事,是不臣也。传曰:‘诗无通诂,易无通吉,春秋无通义。’此之谓也。”

《春秋》的辞有相反的四条,既说:「大夫没有径自专行的事。」就不能擅自生事了。又说:「出境可以安定社稷、有利国家的就专行也可以。」既说:「大夫凭君命出去,进退在大夫。」了,又说:「凭君命出去,听见丧事慢慢走而不返回。」是为什么?说:「这些义各自停在自己的科条,不转移。不能擅自生事,是说平时经常的常规;专行也可以,是说挽救危难除去祸患;进退在大夫,是说将帅用兵;慢慢走而不返回,是说出使在路上听见君亲的丧事。公子子结擅自生事,《春秋》不责备,以为是挽救庄公的危;公子遂擅自生事,《春秋》讥刺他,以为僖公没有危事。所以君有危却不专行挽救,是不忠;如果没有危却擅自生事,是不守臣道。传文说:『《诗经》没有贯通的训诂,《周易》没有贯通的吉,《春秋》没有贯通的义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赵王遣使者之楚,方鼓瑟而遣之,诫之曰:“必如吾言。”使者曰:“王之鼓瑟,未尝悲若此也!”王曰:“宫商固方调矣!”使者曰:“调则何不书其柱耶?”王曰:“天有燥湿,弦有缓急,宫商移徙不可知,是以不书。”使者曰:“明君之使人也,任之以事,不制以辞,遇吉则贺之,凶则吊之。今楚、赵相去,千有余里,吉凶忧患,不可豫知,犹柱之不可书也。诗云:‘莘莘征夫,每怀靡及。’”

赵王派遣使者到楚,正鼓瑟而派遣他,告诫说:「一定像我的话。」使者说:「王鼓瑟,未曾悲哀像这样!」王说:「宫商固然正在调和了!」使者说:「调和了为什么不在柱上写下呢?」王说:「天有干燥潮湿,弦有松有紧,宫商迁移不可知道,因此不写。」使者说:「明君用人,把事委任给他,不用辞来限制,遇上吉就庆贺,遇上凶就吊唁。如今楚、赵相距一千多里,吉凶忧患不可预先知道,好比柱不可写。《诗经》说:『众多的征夫,常常怀着来不及的忧。』」

楚庄王举兵伐宋,宋告急,晋景公欲发兵救宋,伯宗谏曰:“天方开楚,未可伐也。”乃求壮士,得霍人解扬,字子虎,往命宋毋降,道过郑,郑新与楚亲,乃执解扬而献之楚。楚王厚赐,与约,使反其言,令宋趣降,三要,解扬乃许。于是楚乘扬以楼车,令呼宋使降,遂倍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:“晋方悉国兵以救宋,宋虽急,慎毋降楚,晋今至矣。”楚庄王大怒,将烹之,解扬曰:“君能制命为义,臣能承命为信,受吾君命以出,虽死无二。”王曰:“汝之许我,已而倍之,其信安在?”解扬曰:“死以许王,欲以成吾君命,臣不恨也。”顾谓楚君曰:“为人臣无忘尽忠而得死者。”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。于是庄公卒赦解扬而归之。晋爵之为上卿。故后世言霍虎。

楚庄王起兵攻伐宋,宋告急,晋景公想发兵救宋,伯宗进谏说:「天正在开启楚,不可攻伐。」于是寻求壮士,得到霍人解扬,字子虎,前往命令宋不要投降。路上经过郑,郑新近和楚亲近,于是捉住解扬献给他楚。楚王厚厚赏赐,和他约定,让他反过来说话,命令宋赶快投降,三次要挟,解扬才答应。于是楚让扬登上楼车,命令呼叫宋让他们投降,于是违背楚的约定而传达他晋君的命令说:「晋正在用尽国兵来救宋,宋即使紧急,谨慎不要向楚投降,晋如今到了。」楚庄王大怒,将要烹他。解扬说:「君能制定命令是义,臣能承受命令是信,接受我君的命而出使,即使死也没有贰心。」王说:「你已经答应我,随后又违背,那信在哪里?」解扬说:「用死来答应王,想成就我君的命,臣不恨。」回头对楚君说:「做人臣不要忘记尽忠而得死的人。」楚王的众弟都进谏王赦免他。于是庄公终于赦免解扬让他回去。晋给他上卿的爵。所以后世称霍虎。

秦王以五百里地易鄢陵,鄢陵君辞而不受,使唐且谢秦王。秦王曰:“秦破韩灭魏,鄢陵君独以五十里地存者,吾岂畏其威哉?吾多其义耳。今寡人以十倍之地易之,鄢陵君辞而不受,是轻寡人也。”唐且避席对曰:“非如此也。夫不以利害为趣者,鄢陵君也。夫鄢陵君受地于先君而守之。虽复千里不得当,岂独五百里哉?”秦王忿然作色,怒曰:“公亦曾见天子之怒乎?”唐且曰:“王臣未曾见也。”秦王曰:“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。”唐且曰:“大王亦尝见夫布衣韦带之士怒乎?”秦王曰:“布衣韦带之士怒也,解冠徒跣,以颈颡地耳,何难知者。”唐且曰:“此乃匹夫愚人之怒耳,非布衣韦带之士怒也。夫专诸刺王僚,彗星袭月,奔星昼出;要离刺王子庆忌,苍隼击于台上;聂政刺韩王之季父,白虹贯日,此三人皆布衣韦带之士怒矣。與臣將四士,含怒未發,■厲於天。士无怒即已,一怒伏尸二人,流血五步。”即案匕首起视秦王曰:“今将是矣。”秦王变色长跪曰:“先生就坐,寡人喻矣。秦破韩灭魏,鄢陵独以五十里地存者,徒用先生之故耳。”

秦王用五百里地交换鄢陵,鄢陵君推辞不接受,派唐且向秦王辞谢。秦王说:「秦攻破韩灭亡魏,鄢陵君独独凭五十里地生存,我难道是怕他的威吗?我看重他的义罢了。如今寡人用十倍的地交换,鄢陵君推辞不接受,这是轻视寡人。」唐且离开席回答:「不是这样。不把利害当趋向的,是鄢陵君。鄢陵君从先君接受地而守住它。即使再有千里也不能相当,难道只是五百里吗?」秦王忿怒变了脸色,发怒说:「公也曾看见天子的怒吗?」唐且说:「王的臣未曾看见。」秦王说:「天子一怒,倒下的尸体百万,流血千里。」唐且说:「大王也曾看见那布衣韦带的士发怒吗?」秦王说:「布衣韦带的士发怒,解开冠赤着脚,用颈额触地罢了,有什么难知道的。」唐且说:「这只是匹夫愚人的怒罢了,不是布衣韦带的士的怒。专诸刺杀王僚,彗星袭击月亮,奔星白天出现;要离刺杀王子庆忌,苍隼在台上搏击;聂政刺杀韩王的叔父,白虹贯穿太阳,这三个人都是布衣韦带的士发怒了。和臣将是第四个士,含着怒还没发出,(底本此字残缺)厉于天。士没有怒也就罢了,一怒倒下的尸体两人,流血五步。」就按着匕首起身看着秦王说:「如今将是了。」秦王变了脸色长跪说:「先生就坐,寡人明白了。秦攻破韩灭亡魏,鄢陵独独凭五十里地生存,只是用先生的缘故罢了。」

齐攻鲁。子贡见哀公,请求救于吴。公曰:“奚先君宝之用?”子贡曰:“使吴责宝而与我师,是不可恃也。”于是以杨干麻筋之弓六往。子贡谓吴王曰:“齐为无道,欲使周公之后不血食,且鲁赋五百,邾赋三百,不识以此益齐,吴之利与?非与?”吴王惧,乃兴师救鲁。诸侯曰:“齐伐周公之后,而吴救之。”遂朝于吴。

齐攻打鲁。子贡见哀公,请求向吴求救。公说:「为什么不用先君的宝?」子贡说:「让吴索取宝而给我们军队,这是不可依靠的。」于是用杨干麻筋的弓六张前往。子贡对吴王说:「齐做无道的事,想使周公的后代没有血食,况且鲁的赋五百,邾的赋三百,不知道用这些增益齐,是吴的利呢?还是不是?」吴王恐惧,于是起兵救鲁。诸侯说:「齐攻伐周公的后代,而吴救他。」于是到吴朝见。

魏文侯封太子击于中山,三年,使不往来,舍人赵仓唐进称曰:“为人子,三年不闻父问,不可谓孝。为人父,三年不问子,不可谓慈。君何不遣人使大国乎?”太子曰:“愿之久矣。未得可使者。”仓唐曰:“臣愿奉使,侯何嗜好?”太子曰:“侯嗜晨凫,好北犬。”于是乃遣仓唐■北犬,奉晨凫,献于文侯。仓唐至,上谒曰:“孽子击之使者,不敢当大夫之朝,请以燕闲,奉晨凫,敬献庖厨,■北犬,敬上涓人。”文侯悦曰:“击爱我,知吾所嗜,知吾所好。”召仓唐而见之,曰:“击无恙乎?”仓唐曰:“唯唯。”如是者三,乃曰:“君出太子而封之国君,名之,非礼也。”文侯怵然为之变容。问曰:“子之君无恙乎?”仓唐曰:“臣来时,拜送书于庭。”文侯顾指左右曰:“子之君,长孰与是?”仓唐曰:“礼,拟人必于其伦,诸侯毋偶,无所拟之。”曰:“长大孰与寡人。”仓唐曰:“君赐之外府之裘,则能胜之,赐之斥带,则不更其造。”文侯曰:“子之君何业?”仓唐曰:“业诗。”文侯曰:“于诗何好?”仓唐曰:“好晨风、黍离。”文侯自读晨风曰:“■彼晨风,郁彼北林,未见君子,忧心钦钦,如何如何,忘我实多。”文侯曰:“子之君以我忘之乎?”仓唐曰:“不敢,时思耳。”文侯复读黍离曰:“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,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,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?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?”文侯曰:“子之君怨乎?”仓唐曰:“不敢,时思耳。”文侯于是遣仓唐赐太子衣一袭,敕仓唐以鸡鸣时至。太子起拜,受赐发箧,视衣尽颠倒。太子曰:“趣早驾,君侯召击也。”仓唐曰:“臣来时不受命。”太子曰:“君侯赐击衣,不以为寒也,欲召击,无谁与谋,故敕子以鸡鸣时至,诗曰:‘东方未明,颠倒衣裳,颠之倒之,自公召之。’”遂西至谒。

魏文侯把太子击封在中山,三年,使者不往来。舍人赵仓唐进前称说:「做人子,三年听不见父亲的问候,不可叫做孝。做人父,三年不问儿子,不可叫做慈。君为什么不派人出使到大国呢?」太子说:「愿意已经很久了。没得到可以出使的人。」仓唐说:「臣愿奉命出使,侯有什么嗜好?」太子说:「侯嗜好晨凫,喜好北犬。」于是就派遣仓唐(底本此字残缺)北犬,奉上晨凫,献给文侯。仓唐到了,上谒说:「庶子击的使者,不敢承当大夫的朝见,请在燕居空闲时,奉上晨凫,敬献庖厨,(底本此字残缺)北犬,敬上给涓人。」文侯喜悦说:「击爱我,知道我所嗜好的,知道我所喜好的。」召仓唐接见,说:「击没有病吧?」仓唐说:「是是。」像这样三次,才说:「君放出太子而封他做国君,称呼他的名,不合礼。」文侯惊惧因此变了脸色。问:「您的君没有病吧?」仓唐说:「臣来的时候,在庭中拜送书信。」文侯回头指着左右说:「您的君,高大和这些人谁相比?」仓唐说:「礼,比拟人一定要在他的同类,诸侯没有匹配,没有可比拟的。」说:「高大和寡人谁相比。」仓唐说:「君赐给他外府的裘,就能承受,赐给他斥带,就不改换他原来做的。」文侯说:「您的君做什么学业?」仓唐说:「以《诗经》为业。」文侯说:「在诗里喜好什么?」仓唐说:「喜好晨风、黍离。」文侯自己读晨风说:「(底本此字残缺)那晨风,茂盛的北林,没看见君子,忧心钦钦,怎样怎样,忘记我实在多。」文侯说:「您的君以为我忘记他了吗?」仓唐说:「不敢,时时思念罢了。」文侯再读黍离说:「那黍一行行,那稷的苗,走得很慢,心中摇摇,知道我的说我心忧,不知道我的说我求什么?悠悠苍天,这是什么人啊?」文侯说:「您的君怨恨吗?」仓唐说:「不敢,时时思念罢了。」文侯于是派仓唐赐给太子衣服一套,敕令仓唐在鸡叫时到达。太子起身拜,接受赏赐打开箱子,看见衣服全都颠倒。太子说:「赶快早点驾车,君侯召击了。」仓唐说:「臣来的时候没接受命令。」太子说:「君侯赐给击衣服,不是因为寒冷,想召击,没有谁和他谋划,所以敕令您在鸡叫时到达。《诗经》说:『东方还没亮,颠倒衣裳,颠它倒它,从公那里召他。』」于是向西到了进见。

文侯大喜,乃置酒而称曰:“夫远贤而近所爱,非社稷之长策也。”乃出少子挚,封中山,而复太子击。故曰:“欲知其子,视其友;欲知其君,视其所使。”赵仓唐一使而文侯为慈父,而击为孝子。太子乃称:“诗曰:‘凤凰于飞,哕哕其羽,亦集爰止,蔼蔼王多吉士,维君子使,媚于天子。’舍人之谓也。”

文侯大喜,于是设置酒称说:「疏远贤人而亲近所爱的,不是社稷的长久计策。」于是放出小儿子挚,封在中山,而恢复太子击。所以说:「想知道他的儿子,看他的朋友;想知道他的君,看他所派遣的。」赵仓唐一次出使而文侯成为慈父,击成为孝子。太子于是称说:「《诗经》说:『凤凰飞翔,翅膀哕哕,也停在所止的地方,蔼蔼的王有许多吉士,维君子派遣,使天子喜悦。』说的就是舍人。」

楚庄王欲伐晋,使豚尹观焉。反曰:“不可伐也。其忧在上;其乐在下。且贤臣在焉,曰沈驹。”明年,又使豚尹观,反曰:“可矣。初之贤人死矣。谄谀多在君之庐者,其君好乐而无礼;其下危处以怨上。上下离心,兴师伐之,其民必反。”庄王从之,果如其言矣。

楚庄王想攻伐晋,派豚尹去观察。返回说:「不可攻伐。他的忧在上面;他的乐在下面。并且有贤臣在那里,叫沈驹。」第二年,又派豚尹观察,返回说:「可以了。起初的贤人死了。谄谀的人多在君的庐里,他的君爱好乐而没有礼;他的下属处在危险中而怨恨上面。上下离心,起兵攻伐他,他的民一定反。」庄王听从,果然像他的话。

梁王赘其群臣而议其过,任座进谏曰:“主君国广以大,民坚而众,国中无贤人辩士,奈何?”王曰:“寡人国小以狭,民弱臣少,寡人独治之,安所用贤人辩士乎?”任座曰:“不然,昔者齐无故起兵攻鲁,鲁君患之,召其相曰:‘为之奈何?’相对曰:‘夫柳下惠少好学,长而嘉智,主君试召使于齐。’鲁君曰:‘吾千乘之主也,身自使于齐,齐不听。夫柳下惠特布衣韦带之士也,使之又何益乎?’相对曰:‘臣闻之,乞火不得不望其炮矣。今使柳下惠于齐,纵不解于齐兵,终不愈益攻于鲁矣。’鲁君乃曰:‘然乎?’相即使人召柳下惠来。入门,袪衣不趋。鲁君避席而立,曰:‘寡人所谓饥而求黍稷,渴而穿井者,未尝能以观喜见子。今国事急,百姓恐惧,愿借子大夫使齐。’柳下惠曰:‘诺。’乃东见齐侯。齐侯曰:‘鲁君将惧乎?’柳下惠曰:‘臣君不惧。’齐侯忿然怒曰:‘吾望而鲁城,芒若类失亡国,百姓发屋伐木以救城郭,吾视若鲁君类吾国。子曰不惧,何也?’柳下惠曰:‘臣之君所以不惧者,以其先人出周,封于鲁,君之先君亦出周,封于齐,相与出周南门,刳羊而约曰:“自后子孙敢有相攻者,令其罪若此刳羊矣。”臣之君固以刳羊不惧矣,不然,百姓非不急也。’齐侯乃解兵三百里。夫柳下惠特布衣韦带之士,至解齐,释鲁之难,奈何无贤士圣人乎?”

梁王聚集群臣议论自己的过失,任座进谏说:「主君国广而大,民坚而多,国中没有贤人辩士,怎么办?」王说:「寡人国小而狭窄,民弱臣少,寡人独自治理,哪里用得着贤人辩士呢?」任座说:「不对。从前齐无故起兵攻鲁,鲁君忧虑,召他的相说:『该怎么办?』相回答:「柳下惠年少好学,长大嘉美有智,主君试着召他出使齐。」鲁君说:「我是千乘的主,亲自出使齐,齐不听。柳下惠只是布衣韦带的士,派他又有什么益处呢?」相回答:「臣听说,求火不能不指望那灶火。如今派柳下惠到齐,即使不能解除齐兵,终究不会更加攻鲁了。」鲁君于是说:「是这样吗?」相就派人召柳下惠来。进门,提起衣服不快步走。鲁君离开席站着,说:「寡人是所谓饿了才求黍稷、渴了才挖井的人,未曾能用喜悦的神色见您。如今国事紧急,百姓恐惧,愿借子大夫出使齐。」柳下惠说:「好。」于是向东见齐侯。齐侯说:「鲁君将恐惧吗?」柳下惠说:「臣的君不恐惧。」齐侯忿怒说:「我望你们的鲁城,茫茫像失去亡国,百姓拆屋砍树来救城郭,我看你们的鲁君像我国。您说不恐惧,为什么?」柳下惠说:「臣的君所以不恐惧,因为他的先人从周出来,封在鲁,君的先君也从周出来,封在齐,一起出周的南门,剖开羊约定说:『从此以后子孙敢有互相攻打的,让他的罪像这剖开的羊。』臣的君固然因为剖羊而不恐惧了,不然,百姓不是不紧急。」齐侯于是撤兵三百里。柳下惠只是布衣韦带的士,至于解除齐、纾解鲁的难,怎么能没有贤士圣人呢?」

陆贾从高祖定天下,名为有口辩士,居左右,常使诸侯,及高祖时,中国初定,尉佗平南越,因王之,高祖使陆贾赐尉佗印,为南越王。陆生至,尉佗椎结箕踞见陆生。陆生因说佗曰:“足下中国人,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。今足下弃反天性,捐冠带,欲以区区之越,与天子抗衡为敌国,祸且及身矣。且夫秦失其政,诸侯豪杰并起,惟汉王先入关,据咸阳,项籍倍约,自立为西楚霸王,诸侯皆属,可谓至强。然汉王起巴蜀,鞭笞天下,劫诸侯,遂诛项羽,灭之。五年之间,海内平定,此非人力,天之所建也。天子闻君王王南越,不助天下诛暴逆,将相欲移兵而诛王,天子怜百姓新劳苦,且休之,遣臣授君王印,剖符通使,君王宜郊迎,北面称臣,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,屈强于此,汉诚闻之,掘烧君王先人冢墓,夷种宗族,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,越则杀王以降汉,如反复手耳。”于是尉佗乃蹶然起坐,谢陆生曰:“居蛮夷中久,殊失礼义。”因问陆生曰:“我孰与萧何、曹参、韩信贤?”陆生曰:“王似贤。”复问:“我孰与皇帝贤?”陆生曰:“皇帝起丰沛,讨暴秦,诛强楚,为天下兴利除害,继五帝三王之业,统理中国,中国之人以亿计,地方万里,居天下之膏腴,人众车舆,万物殷富,政由一家,自天地剖判,未尝有也。今王众不过数十万,皆蛮夷,踦■山海之间,譬若汉一郡,何可乃比于汉王?”尉佗大笑曰:“吾不起中国故王此,使我居中国,何遽不若汉。”乃大悦陆生,与留饮数月。曰:“越中无足与语,至生来,令我日闻所不闻。”赐陆生橐中装,直千金,佗送亦千金。陆生拜尉佗为南越王,令称臣,奉汉约。归报,高祖大悦,拜为太中大夫。

陆贾跟随高祖平定天下,名为有口才的辩士,处在左右,常常出使诸侯。到高祖时,中国刚刚安定,尉佗平定南越,于是称王。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佗印,做南越王。陆生到了,尉佗椎形发髻、箕踞接见陆生。陆生于是游说佗说:「足下是中国人,亲戚兄弟坟墓在真定。如今足下抛弃违反天性,丢掉冠带,想凭区区的越,和天子抗衡做敌国,祸将落到身上了。况且秦失去它的政,诸侯豪杰一齐起来,只有汉王先入关,占据咸阳,项籍违背约定,自立为西楚霸王,诸侯都归属,可以称得上极强。可是汉王从巴蜀起兵,鞭笞天下,胁迫诸侯,终于诛杀项羽,灭掉他。五年之间,海内平定,这不是人力,是天所建立的。天子听说君王在南越称王,不帮助天下诛杀暴逆,将相想移兵诛杀王,天子怜悯百姓新近劳苦,暂且休息,派遣臣授给君王印,剖符通使。君王应当到郊外迎接,向北称臣,却想凭新造还没聚集的越,在这里倔强,汉如果真听说了,挖掘烧毁君王先人的冢墓,铲平宗族,派一个偏将率领十万部众临近越,越就会杀王来投降汉,像翻手一样罢了。」于是尉佗就突然起身坐下,向陆生道歉说:「住在蛮夷中久了,特别失去礼义。」于是问陆生:「我和萧何、曹参、韩信谁贤?」陆生说:「王似乎贤。」再问:「我和皇帝谁贤?」陆生说:「皇帝从丰沛起兵,讨伐暴秦,诛杀强楚,为天下兴利除害,继承五帝三王的业,统理中国,中国的人用亿来计算,地方万里,处在天下肥沃的地方,人多车多,万物殷富,政出自一家,从天地剖开分别以来,未曾有过。如今王的部众不过几十万,都是蛮夷,踦(底本此字残缺)山海之间,好比汉的一个郡,怎么可以竟和汉王比?」尉佗大笑说:「我不起于中国所以在这里称王,假如我住在中国,怎么会立刻不如汉。」于是非常喜悦陆生,和他留下饮酒几个月。说:「越中没有足以谈话的,到先生来,让我天天听见所没听见的。」赐给陆生袋中的装裹,价值千金,佗送的也是千金。陆生拜尉佗做南越王,让他称臣,奉行汉的约束。回去报告,高祖大悦,拜他做太中大夫。

晋楚之君相与为好会于宛丘之上。宋使人往之。晋、楚大夫曰:“趣以见天子礼见于吾君,我为见子焉。”使者曰:“冠虽弊,宜加其上;履虽新,宜居其下;周室虽微,诸侯未之能易也。师升宋城,犹不更臣之服也。”揖而去之,诸大夫瞿然,遂以诸侯之礼见之。

晋、楚的君互相友好,在宛丘上会盟。宋派人前往。晋、楚大夫说:「赶快用见天子的礼来见我们的君,我们为你引见。」使者说:「冠即使破,应当加在那上面;鞋即使新,应当处在那下面;周室即使微弱,诸侯还不能改换它。军队登上宋城,还不能改换臣的服装。」作揖离开,众大夫惊视,于是用诸侯的礼见他。

越使诸发执一枝梅遗梁王,梁王之臣曰“韩子”,顾谓左右曰:“恶有以一枝梅,以遗列国之君者乎?请为二三日惭之。”出谓诸发曰:“大王有命,客冠则以礼见,不冠则否。”诸发曰:“彼越亦天子之封也。不得冀、兖之州,乃处海垂之际,屏外蕃以为居,而蛟龙又与我争焉。是以剪发文身,烂然成章以像龙子者,将避水神也。今大国其命冠则见以礼,不冠则否。假令大国之使,时过弊邑,弊邑之君亦有命矣。曰:‘客必剪发文身,然后见之。’于大国何如?意而安之,愿假冠以见,意如不安,愿无变国俗。”梁王闻之,披衣出,以见诸发。令逐韩子。诗曰:“维君子使,媚于天子。”若此之谓也。

越派诸发拿着一枝梅送给梁王,梁王的臣叫「韩子」,回头对左右说:「哪里有用一枝梅送给列国的君的呢?请用两三天羞辱他。」出去对诸发说:「大王有命令,客人戴冠就用礼接见,不戴冠就不接见。」诸发说:「那越也是天子所封的。得不到冀、兖的州,于是处在海垂的边上,屏退外蕃来居住,而蛟龙又和我们争。因此剪发文身,灿烂成花纹来像龙子,将要躲避水神。如今大国命令戴冠就用礼接见,不戴冠就不接见。假如大国的使者有时经过敝邑,敝邑的君也有命令了。说:『客人一定剪发文身,然后接见。』对于大国怎样?觉得安稳,愿借冠来进见;觉得不安,愿不改变国俗。」梁王听见,披着衣服出来见诸发。下令驱逐韩子。《诗经》说:「维君子派遣,使天子喜悦。」像这样说的就是。

晏子使吴,吴王谓行人曰:“吾闻晏婴盖北方之辩于辞,习于礼者也,命傧者:客见则称天子。”明日,晏子有事,行人曰:“天子请见。”晏子憱然者三,曰:“臣受命弊邑之君,将使于吴王之所,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,敢问吴王恶乎存?”然后吴王曰:“夫差请见。”见以诸侯之礼。

晏子出使吴,吴王对行人说:「我听说晏婴大概是北方善于辞令、熟习礼的人,命令傧者:客人进见就称天子。」第二天,晏子有事,行人说:「天子请见。」晏子惊惧不安三次,说:「臣受命于敝邑的君,将出使到吴王那里,不才而迷惑进入天子的朝,敢问吴王在哪里?」然后吴王说:「夫差请见。」用诸侯的礼接见。

晏子使吴,吴王曰:“寡人得寄僻陋蛮夷之乡,希见教君子之行,请私而毋为罪!”晏子憱然避位矣。王曰:“吾闻齐君盖贼以慢,野以暴,吾子容焉,何甚也?”晏子逡巡而对曰:“臣闻之,微事不通,麤事不能者必劳;大事不得,小事不为者必贫;大者不能致人,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,此臣之所以仕也。如臣岂能以道食人者哉?”晏子出。王笑曰:“今日吾讥晏子也,犹裸而訾高橛者。”

晏子出使吴,吴王说:「寡人得以寄居在僻陋蛮夷的乡,很少看见君子的行为受教,请私下说而不算罪!」晏子惊惧离开位子。王说:「我听说齐君大概贼害而怠慢,粗野而暴虐,吾子却能容身,多么厉害啊?」晏子退却回答:「臣听说,精微的事不通、粗疏的事不能的人一定劳苦;大事得不到、小事不做的人一定贫穷;大的不能招来人、小的不能到人门上的一定困穷,这就是臣所以做官的缘故。像臣这样,难道能用道养活人吗?」晏子出去。王笑着说:「今日我讥刺晏子,还像裸体却指责高木橛的人。」

景公使晏子使于楚。楚王进橘置削。晏子不剖而幷食之。楚王曰:“橘当去剖。”晏子对曰:“臣闻之,赐人主前者,瓜桃不削,橘柚不剖。今万乘无教,臣不敢剖,然臣非不知也。”

景公派晏子出使楚。楚王进上橘并放置削刀。晏子不剖开而一起吃。楚王说:「橘应当去掉皮剖开。」晏子回答:「臣听说,在人主面前接受赏赐,瓜桃不削,橘柚不剖。如今万乘没有教,臣不敢剖,可是臣不是不知道。」

晏子将使荆,荆王闻之,谓左右曰:“晏子贤人也,今方来,欲辱之,何以也?”左右对曰:“为其来也,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。”于是荆王与晏子立语。有缚一人,过王而行。王曰:“何为者也?”对曰:“齐人也。”王曰:“何坐?”曰:“坐盗。”王曰:“齐人固盗乎?”晏子反顾之曰:“江南有橘,齐王使人取之而树之于江北,生不为橘,乃为枳,所以然者何?其土地使之然也。今齐人居齐不盗,来之荆而盗,得无土地使之然乎?”荆王曰:“吾欲伤子而反自中也。”

晏子将要出使荆,荆王听见,对左右说:「晏子是贤人,如今正要来,想侮辱他,用什么办法?」左右回答:「等他来,臣请求绑着一个人从王面前走过。」于是荆王和晏子站着说话。有人绑着一个人从王面前走过。王说:「是做什么的?」回答:「是齐人。」王说:「犯什么罪?」说:「犯盗窃罪。」王说:「齐人本来就盗窃吗?」晏子回头看着他说:「江南有橘,齐王派人取来种在江北,生出来不是橘,乃是枳,所以这样是为什么?那土地使它这样。如今齐人住在齐不盗窃,来到荆却盗窃,该不会是土地使它这样吧?」荆王说:「我想伤害您反而自己打中了。」

晏子使楚。晏子短,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。晏子不入,曰:“使至狗国者从狗门入。今臣使楚,不当从此门。”傧者更从大门入见楚王。王曰:“齐无人耶?”晏子对曰:“齐之临淄三百闾,张袂成帷,挥汗成雨。比肩继踵而在,何为无人?”王曰:“然则何为使子?”晏子对曰:“齐命使各有所主。其贤者使贤主,不肖者使不肖主。婴最不肖,故宜使楚耳。”

晏子出使楚。晏子身材矮,楚人在大门旁边做小门来延请晏子。晏子不进去,说:「出使到狗国的从狗门进去。如今臣出使楚,不应当从这门走。」傧者改从大门进去见楚王。王说:「齐没有人吗?」晏子回答:「齐的临淄有三百闾,张开衣袖就成帷幕,挥洒汗就成雨。肩膀挨着肩膀、脚跟接着脚跟地在那里,为什么没有人?」王说:「那么为什么派您?」晏子回答:「齐任命使者各有所主管。那贤的出使贤主,不肖的出使不肖主。婴最不肖,所以适宜出使楚罢了。」

秦、楚毂兵,秦王使人使楚,楚王使人戏之曰:“子来亦卜之乎?”对曰:“然!”“卜之谓何?”对曰:“吉。”楚人曰:“噫!甚矣!子之国无良龟也。王方杀子以衅钟,其吉如何?”使者曰:“秦、楚毂兵,吾王使我先窥我死而不还,则吾王知警戒,整齐兵以备楚,是吾所谓吉也。且使死者而无知也,又何衅于钟,死者而有知也,吾岂错秦相楚哉?我将使楚之钟鼓无声,钟鼓无声则将无以整齐其士卒而理君军。夫杀人之使,绝人之谋,非古之通议也。子大夫试熟计之。”使者以报楚王。楚王赦之。此之谓“造命”。

秦、楚交兵,秦王派人出使楚,楚王派人戏弄他说:「你来也占卜了吗?」回答:「是!」「占卜说什么?」回答:「吉。」楚人说:「噫!太过分了!你的国没有好龟。王正要杀你来衅钟,那吉怎样?」使者说:「秦、楚交兵,我王让我先窥探,我死了不回去,则我王知道警戒,整顿军队来防备楚,这就是我所谓吉。并且假如死者没有知觉,又何必衅钟;死者有知觉,我难道会弃秦向楚吗?我将使楚的钟鼓没有声音,钟鼓没有声音则将没有办法整顿他的士卒而治理君的军队。杀害人的使者,断绝人的谋划,不是古代通行的议论。大夫试着仔细谋划。」使者用来报告楚王。楚王赦免他。这就叫做「造命」。

楚使使聘于齐,齐王飨之梧宫。使者曰:“大哉梧乎!”王曰:“江海之鱼吞舟,大国之树必巨,使何怪焉!”使者曰:“昔燕攻齐,遵雒路,渡济桥,焚雍门,击齐左而虚其右,王歜绝颈而死于杜山;公孙差格死于龙门,饮马乎淄、渑,定获乎琅邪,王与太后奔于莒,逃于城阳之山,当此之时,则梧之大何如乎?”王曰:“陈先生对之。”陈子曰:“臣不如刁勃。”王曰:“刁先生应之。”刁勃曰:“使者问梧之年耶?昔者荆平王为无道,加诸申氏,杀子胥父与及兄。子胥被发乞食于吴。阖庐以为将相。三年,将吴兵复雠乎楚,战胜乎柏举,级头百万,囊瓦奔郑,王保于随。引师入郢,军云行乎郢之都。子胥亲射宫门,掘平王冢,笞其坟,数其罪。曰:‘吾先人无罪而子杀之。’士卒人加百焉,然后止。当若此时,梧可以为其●矣。”

楚派使者到齐聘问,齐王在梧宫宴飨他。使者说:「梧多么大啊!」王说:「江海的鱼能吞船,大国的树一定巨大,使者惊怪什么呢!」使者说:「从前燕攻齐,沿着雒路,渡过济桥,焚烧雍门,攻击齐的左边而空虚右边,王歜割颈死在杜山;公孙差格斗死在龙门,在淄、渑饮马,在琅邪确定俘获,王和太后逃到莒,逃到城阳的山,正当这个时候,那么梧的大又怎样呢?」王说:「陈先生回答他。」陈子说:「臣不如刁勃。」王说:「刁先生应对。」刁勃说:「使者问梧的年纪吗?从前荆平王做无道的事,加在申氏身上,杀了子胥的父亲和兄。子胥披散头发在吴乞食。阖庐用他做将相。三年,率领吴兵向楚报仇,在柏举战胜,砍下的头百万,囊瓦逃到郑,王保存在随。率领军队进入郢,军队像云一样走在郢的都城。子胥亲自射宫门,挖掘平王的冢,鞭打他的坟,数说他的罪。说:『我先人没有罪而你杀了他。』士卒每人加打一百,然后停止。正当那个时候,梧可以做他的(底本此字残缺)了。」

蔡使师强、王坚使于楚。楚王闻之,曰:“人名多章章者,独为师强王坚乎?”趣见之,无以次,视其人状,疑其名而丑其声,又恶其形。楚王大怒曰:“今蔡无人乎?国可伐也。有人不遣乎?国可伐也。端以此诫寡人乎?国可伐也。”故发二使,见三谋伐者蔡也。

蔡派师强、王坚出使楚。楚王听见,说:「人名多昭彰的,独独做师强、王坚吗?」赶快接见,没有按次序,看那人的状貌,怀疑他的名而厌恶他的声音,又厌恶他的形貌。楚王大怒说:「如今蔡没有人吗?国可以攻伐。有人却不派遣吗?国可以攻伐。特意用这个告诫寡人吗?国可以攻伐。」所以派出两个使者,看见三种谋划攻伐的是蔡。

赵简子将袭卫,使史黯往视之,期以一月六日而后反。简子曰:“何其久也?”黯曰:“谋利而得害,由不察也。今蘧伯玉为相,史■佐焉,孔子为客,子贡使令于君前甚听。易曰:‘涣其群,元吉。’涣者贤也,群者象也,元者吉之始也。涣其群,元吉者,其佐多贤矣。”简子按兵而不动耳。

赵简子将要袭击卫,派史黯前往观察,约定一个月六天然后返回。简子说:「为什么这样久?」黯说:「谋求利却得到害,是由于不察。如今蘧伯玉做相,史(底本此字残缺)辅佐,孔子做客,子贡在君前使令很被听从。《周易》说:『涣散他的群,大吉。』涣是贤,群是象征,元是吉的开始。涣散他的群、大吉,是他的辅佐多贤了。」简子按兵不动罢了。

魏文侯使舍人毋择,献鹄于齐侯。毋择行道失之。徒献空笼,见齐侯曰:“寡君使臣毋择献鹄,道饥渴,臣出而饮食之,而鹄飞冲天,遂不复反。念思非无钱以买鹄也,恶有为其君使,轻易其弊者乎?念思非不能拔剑刎头,腐肉暴骨于中野也,为吾君贵鹄而贱士也。念思非敢走陈、蔡之间也,恶绝两君之使,故不敢爱身逃死,来献空笼,唯主君斧质之诛。”齐侯大悦曰:“寡人今者得兹言,三贤于鹄远矣。寡人有都郊地百里,愿献于大夫以为汤沐邑。”毋择对曰:“恶有为其君使而轻易其弊,而利诸侯之地乎?”遂出不反。

魏文侯派舍人毋择,向齐侯献鹄。毋择走在路上丢失了它。只献上空笼子,见齐侯说:「寡君派臣毋择献鹄,路上饥渴,臣放出来给它吃喝,而鹄飞冲天,于是不再返回。心想不是没有钱买鹄,厌恶有为他的君出使、轻易看待那弊坏的吗?心想不是不能拔剑抹脖子,腐肉暴露骨头在旷野,是因为我们的君看重鹄而看轻士。心想不是敢逃到陈、蔡之间,厌恶断绝两国君的使者,所以不敢爱惜自身逃避死,前来献上空笼子,只请主君斧质的诛杀。」齐侯大悦说:「寡人如今得到这些话,三方面比鹄贤得多了。寡人有都郊地百里,愿献给大夫做汤沐邑。」毋择回答:「哪里有为他的君出使却轻易看待那弊坏,而贪图诸侯的地呢?」于是出去不返回。

卷十三权谋

圣王之举事,必先谛之于谋虑,而后考之于蓍龟。白屋之士,皆关其谋;刍荛之役,咸尽其心。故万举而无遗筹失策。传曰:“众人之智,可以测天,兼听独断,惟在一人。”此大谋之术也。谋有二端:上谋知命,其次知事。知命者预见存亡祸福之原,早知盛衰废兴之始,防事之未萌,避难于无形,若此人者,居乱世则不害于其身,在乎太平之世则必得天下之权;彼知事者亦尚矣,见事而知得失成败之分,而究其所终极,故无败业废功。孔子曰:“可与适道,未可与权也。”夫非知命知事者,孰能得权谋之术。夫权谋有正有邪;君子之权谋正,小人之权谋邪。夫正者,其权谋公,故其为百姓尽心也诚;彼邪者,好私尚利,故其为百姓也诈。夫诈则乱,诚则平,是故尧之九臣诚而兴于朝,其四臣诈而诛于野。诚者隆至后世;诈者当身而灭。知命知事而能于权谋者,必察诚诈之原而以处身焉,则是亦权谋之术也。夫知者举事也,满则虑溢,平则虑险,安则虑危,曲则虑直。由重其豫,惟恐不及,是以百举而不陷也。

圣王举办事情,一定先在谋虑上详审,然后在蓍龟上考核。白屋的士,都关联那谋划;打柴的役,都尽他的心。所以万次举动而没有遗漏的筹策、失误的计。传文说:「众人的智,可以测量天,兼听独断,只在一人。」这是大谋的方法。谋有两端:上等的谋知道命,其次知道事。知道命的预先看见存亡祸福的根源,早知道盛衰废兴的开始,在事情还没萌发时防备,在无形中躲避灾难,像这样的人,处在乱世就不害他自身,处在太平之世就一定得到天下的权;那知道事的也高尚了,看见事而知道得失成败的分别,而推究它所最终到达的,所以没有败坏的业、废弃的功。孔子说:「可以和他一起走向道,未可以和他一起权变。」不是知道命、知道事的,谁能得到权谋的方法。权谋有正有邪;君子的权谋正,小人的权谋邪。正的,他的权谋公,所以他为百姓尽心也诚;那邪的,爱好私、崇尚利,所以他为百姓也诈。诈就乱,诚就平,因此尧的九个臣诚而在朝兴起,他的四个臣诈而在野被诛。诚的隆盛到后世;诈的当身就灭。知道命、知道事而能权谋的,一定察看诚诈的根源来处身,这也是权谋的方法。智者举办事情,满了就考虑溢出,平了就考虑险,安了就考虑危,曲了就考虑直。由于看重那预备,只怕来不及,因此百次举动而不陷落。

杨子曰:“事之可以之贫,可以之富者,其伤行者也;事之可以之生,可以之死者,其伤勇者也。”仆子曰:“杨子智而不知命,故其知多疑,语曰:‘知命者不惑。’晏婴是也。”

杨子说:「事情可以因此贫、可以因此富的,是伤害品行的;事情可以因此生、可以因此死的,是伤害勇的。」仆子说:「杨子有智却不知道命,所以他的智多疑。俗语说:『知道命的不迷惑。』晏婴就是。」

赵简子曰:“晋有泽鸣、犊●,鲁有孔丘,吾杀此三人,则天下可图也。”于是乃召泽鸣、犊●,任之以政而杀之。使人聘孔子于鲁。孔子至河,临水而观曰:“美哉水!洋洋乎!丘之不济于此,命也夫!”子路趋进曰:“敢问奚谓也?”孔子曰:“夫泽鸣、犊●,晋国之贤大夫也。赵简子之未得志也,与之同闻见,及其得志也,杀之而后从政,故丘闻之:刳胎焚夭,则麒麟不至;干泽而渔,蛟龙不游;覆巢毁卵,则凤凰不翔。丘闻之:君子重伤其类者也。”

赵简子说:「晋有泽鸣、犊(底本此字残缺),鲁有孔丘,我杀掉这三个人,则天下可以谋取了。」于是就召泽鸣、犊(底本此字残缺),把政委任给他们而杀掉。派人到鲁聘问孔子。孔子到了河,临水观看说:「美啊水!洋洋啊!丘不在这里渡,是命吧!」子路快步进前说:「敢问说的是什么?」孔子说:「泽鸣、犊(底本此字残缺),是晋国的贤大夫。赵简子还没得志的时候,和他们同见闻,等到他得志,杀掉他们然后从政,所以丘听说:剖开胞胎、焚烧幼小,则麒麟不到;使湖泽枯竭而打鱼,蛟龙不游;翻覆鸟巢毁坏卵,则凤凰不飞翔。丘听说:君子看重伤害他的同类。」

孔子与齐景公坐,左右白曰:“周使来言庙燔。”齐景公出问曰:“何庙也?”孔子曰:“是厘王庙也。”景公曰:“何以知之?”孔子曰:“诗云:‘皇皇上帝,其命不忒。’天之与人,必报有德,祸亦如之。夫厘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宫室,舆马奢侈,不可振也。故天殃其庙,是以知之。”景公曰:“天何不殃其身而殃其庙乎?”子曰:“天以文王之故也。若殃其身,文王之祀,无乃绝乎?故殃其庙以章其过也。”左右入报曰:“周厘王庙也。”景公大惊,起拜曰:“善哉!圣人之智,岂不大乎!”

孔子和齐景公坐着,左右报告说:「周的使者来说庙被烧了。」齐景公出去问:「什么庙?」孔子说:「是厘王庙。」景公说:「凭什么知道?」孔子说:「《诗经》说:『光明的上帝,他的命没有差错。』天给予人,一定报答有德的,祸也像这样。厘王改变文王、武王的制度而建造玄黄宫室,车马奢侈,不可振兴。所以天灾祸他的庙,因此知道。」景公说:「天为什么不灾祸他自身而灾祸他的庙呢?」孔子说:「天因为文王的缘故。如果灾祸他自身,文王的祭祀,只怕断绝了吧?所以灾祸他的庙来彰明他的过失。」左右进来报告说:「是周厘王庙。」景公大惊,起身拜说:「好啊!圣人的智,难道不大吗!」

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,谋未发而闻于国。桓公怪之,以问管仲。管仲曰:“国必有圣人也。”桓公叹曰:“歖!日之役者,有执柘杵而上视者,意其是邪!”乃令复役,无得相代。少焉,东郭垂至。管仲曰:“此必是也。”乃令傧者延而进之,分级而立。管仲曰:“子言伐莒者也?”对曰:“然。”管仲曰:“我不言伐莒,子何故言伐莒?”对曰:“臣闻君子善谋,小人善意,臣窃意之也。”管仲曰:“我不言伐莒,子何以意之?”对曰:“臣闻君子有三色:优然喜乐者,钟鼓之色;愀然清净者,缞绖之色;勃然充满者,此兵革之色也。日者,臣望君之在台上也,勃然充满,此兵革之色也,君吁而不吟,所言者莒也,君举臂而指所当者莒也。臣窃虑小诸侯之未服者,其惟莒乎?臣故言之。”君子曰:“凡耳之闻,以声也。今不闻其声而以其容与臂,是东郭垂不以耳听而闻也。桓公、管仲虽善谋,不能隐圣人之听于无声,视于无形,东郭垂有之矣。故桓公乃尊禄而礼之。”

齐桓公和管仲谋划攻伐莒,谋划还没发出而国内听见了。桓公觉得奇怪,问管仲。管仲说:「国里一定有圣人。」桓公叹息说:「歖!白天服役的,有个拿着柘杵向上看的,想来是他吧!」于是命令再服役,不得互相代替。一会儿,东郭垂到了。管仲说:「这一定是了。」于是命令傧者延请进上,按等级站着。管仲说:「你是说攻伐莒的人吗?」回答:「是。」管仲说:「我没说攻伐莒,你为什么说攻伐莒?」回答:「臣听说君子善于谋划,小人善于意会,臣私下意会的。」管仲说:「我没说攻伐莒,你凭什么意会?」回答:「臣听说君子有三种神色:优然喜乐的,是钟鼓的神色;愀然清净的,是缞绖的神色;勃然充满的,这是兵革的神色。先前,臣望见君在台上,勃然充满,这是兵革的神色,君叹息而不吟哦,所说的是莒,君举起手臂指着所对着的是莒。臣私下考虑小诸侯还没服从的,大概只有莒吧?臣所以说了。」君子说:「凡是耳听见,是凭声音。如今不听见那声音而凭那容貌和手臂,这是东郭垂不用耳听而听见。桓公、管仲即使善于谋划,不能隐藏圣人在无声中听、在无形中看,东郭垂有这样了。所以桓公于是用尊禄礼待他。」

晋太史屠余见晋国之乱,见晋平公之骄而无德义也,以其国法归周。周威公见而问焉,曰:“天下之国,其孰先亡。”对曰:“晋先亡。”威公问其说。对曰:“臣不敢直言,示晋公以天妖,日月星辰之行多不当,曰:‘是何能然?’示以人事多义,百姓多怨,曰:‘是何伤?’示以邻国不服,贤良不与,曰:‘是何害?’是不知所以存,所以亡。故臣曰:‘晋先亡。’居三年,晋果亡。威公又见屠余而问焉。曰:“孰次之。”对曰:“中山次之。”威公问其故。对曰:“天生民,令有辨,有辨,人之义也。所以异于禽兽麋鹿也,君臣上下所以立也。中山之俗,以昼为夜,以夜继日,男女切踦,固无休息,淫昏康乐,歌讴好悲,其主弗知恶,此亡国之风也。臣故曰:‘中山次之。’居二年,中山果亡。威公又见屠余而问曰:“孰次之。”屠余不对。威公固请。屠余曰:“君次之。”威公惧,求国之长者,得锜畴、田邑而礼之,又得史理、赵巽以为谏臣,去苛令三十九物,以告屠余。屠余曰:“其尚终君之身。臣闻国之兴也,天遗之贤人,与之极谏之士;国之亡也,天与之乱人与善谀者。”威公薨,九月不得葬。周乃分而为二,故有道者言,不可不重也。

晋太史屠余看见晋国的乱,看见晋平公骄傲而没有德义,带着他的国法归向周。周威公接见问他:「天下的国,哪个先灭亡。」回答:「晋先灭亡。」威公问那说法。回答:「臣不敢直说,把天妖、日月星辰的运行多不适当给晋公看,说:『这怎么能这样?』把人事多义、百姓多怨给看,说:『这有什么损伤?』把邻国不服、贤良不亲附给看,说:『这有什么妨害?』这是不知道所以存、所以亡。所以臣说:『晋先灭亡。』过了三年,晋果然灭亡。威公又见屠余问他。说:「谁接着。」回答:「中山接着。」威公问缘故。回答:「天生下民,让有分别,有分别,是人的义。所以和禽兽麋鹿不同,君臣上下所以能立。中山的风俗,把白天当夜,夜接着日,男女脚相切,固然没有休息,淫昏安乐,歌唱喜好悲哀,他的主不知道厌恶,这是亡国的风气。臣所以说:『中山接着。』过了两年,中山果然灭亡。威公又见屠余问:「谁接着。」屠余不回答。威公坚持请求。屠余说:「君接着。」威公恐惧,寻求国中年长的人,得到锜畴、田邑而礼待,又得到史理、赵巽做谏臣,去掉苛刻的命令三十九件,来告诉屠余。屠余说:「大概还能过完君的一身。臣听说国兴起,天送给他贤人,和他极力进谏的士;国灭亡,天给他乱人和善于谄谀的。」威公去世,九个月不能埋葬。周于是分裂成两个,所以有道的人的话,不可不看重。

齐侯问于晏子曰:“当今之时,诸侯孰危?”对曰:“莒其亡乎?”公曰:“奚故?”对曰:“地侵于齐,货竭于晋,是以亡也。”

齐侯问晏子:「当今的时候,诸侯哪个危险?」回答:「莒大概要灭亡了吧?」公说:「什么缘故?」回答:「地被齐侵占,财货在晋枯竭,因此灭亡。」

智伯从韩、魏之兵以攻赵,围晋阳之城而溉之,城不没者三板。絺疵谓智伯曰:“韩、魏之君必反矣。”智伯曰:“何以知之?”对曰:“夫胜赵而三分其地,今城未没者三板,臼灶生■,人马相食,城降有日矣。而韩、魏之君无喜志而有忧色,是非反何也?”明日,智伯谓韩、魏之君曰:“疵言君之反也。”韩、魏之君曰:“必胜赵而三分其地,今城将胜矣。夫二家虽愚,不弃美利而偝约为难不可成之事,其势可见也。是疵必为赵说君,且使君疑二主之心,而解于攻赵也。今君听谗臣之言而离二主之交,为君惜之。”智伯出,欲杀絺疵,絺疵逃。韩、魏之君果反。

智伯跟着韩、魏的兵来攻赵,围住晋阳城而灌水,城差三板没被淹没。郗疵(底本作𫄨疵)对智伯说:「韩、魏的君一定反了。」智伯说:「凭什么知道?」回答:「战胜赵而三家分那地,如今城差三板没被淹没,石臼和灶生出(底本此字残缺),人马互相吃,城投降有日子了。而韩、魏的君没有喜悦的心意却有忧色,这不是反是什么?」第二天,智伯对韩、魏的君说:「疵说君要反。」韩、魏的君说:「一定战胜赵而三家分那地,如今城将要胜了。两家即使愚,也不会抛弃美利而违背约定去做难不可成的事,那情势可以看见。这是疵一定为赵游说君,并且让君怀疑二主的心,而松懈攻赵。如今君听信谗臣的话而离散二主的交谊,为君惋惜。」智伯出去,想杀郗疵,郗疵逃走。韩、魏的君果然反。

鲁公索氏将祭而亡其牲。孔子闻之,曰:“公索氏比及三年必亡矣。”后一年而亡。弟子问曰:“昔公索氏亡牲,夫子曰:‘比及三年必亡矣。’今期年而亡。夫子何以知其将亡也。”孔子曰:“祭之为言索也,索也者尽也,乃孝子所以自尽于亲也。至祭而亡其牲,则余所亡者多矣。吾以此知其将亡矣。”

鲁公索氏将要祭祀而丢失了他的牲。孔子听见,说:「公索氏等到三年一定灭亡了。」后来一年就灭亡。弟子问:「从前公索氏丢失牲,夫子说:『等到三年一定灭亡了。』如今满一年就灭亡。夫子凭什么知道他将灭亡。」孔子说:「祭作为言就是索,索就是尽,乃是孝子所以自己尽心于双亲的。到了祭祀却丢失牲,则我所丧失的多了。我因此知道他将灭亡了。」

蔡侯、宋公、郑伯朝于晋。蔡侯谓叔向曰:“子亦奚以语我?”对曰:“蔡言地计众,不若宋郑。其车马衣裘侈于二国,诸侯其有图蔡者乎?”处期年,荆伐蔡而残之。

蔡侯、宋公、郑伯到晋朝见。蔡侯对叔向说:「您也用什么告诉我?」回答:「蔡论说土地计算民众,不如宋、郑。他的车马衣裘比两国奢侈,诸侯大概有谋取蔡的吧?」过了满一年,荆攻伐蔡而残破它。

白圭之中山,中山王欲留之,固辞而去。又之齐,齐王亦欲留之,又辞而去,人问其辞。白圭曰:“二国将亡矣。所学者国有五尽,故莫之必忠,则言尽矣;莫之必誉,则名尽矣;莫之必爱,则亲尽矣;行者无粮,居者无食,则财尽矣;不能用人又不能自用,则功尽矣;国有此五者,毋幸,必亡。中山与齐皆当此。若使中山之与齐也,闻五尽而更之,则必不亡也,其患在不闻也,虽闻又不信也。然则人主之务,在善听而已矣。”

白圭到中山,中山王想留下他,坚决推辞离开。又到齐,齐王也想留下他,又推辞离开。人问他推辞的缘故。白圭说:「二国将灭亡了。所学的,国有五种尽,所以没有谁一定忠诚,则话尽了;没有谁一定称誉,则名尽了;没有谁一定亲爱,则亲尽了;走的人没有粮,住的人没有食,则财尽了;不能用人又不能自己用,则功尽了;国有这五者,不要侥幸,一定灭亡。中山和齐都正当这样。假如使中山和齐,听见五尽而改正,则一定不灭亡,那患在于没听见,即使听见又不相信。那么人主的要务,在善于听罢了。」

下蔡威公闭门而哭,三日三夜,泣尽而继以血,旁邻窥墙而问之。曰:“子何故而哭,悲若此乎?”对曰:“吾国且亡。”曰:“何以知也?”应之曰:“吾闻病之将死也,不可为良医;国之将亡也,不可为计谋;吾数谏吾君,吾君不用,是以知国之将亡也。”于是窥墙者闻其言,则举宗而去之楚。居数年,楚王果举兵伐蔡。窥墙者为司马,将兵而往来,虏甚众。问曰:“得无有昆弟故人乎?”见威公缚在虏中,问曰:“若何以至于此?”应曰:“吾何以不至于此?且吾闻之也,言之者行之役也,行之者言之主也。汝能行我言,汝为主,我为役,吾亦何以不至于此哉?”窥墙者乃言之于楚王,遂解其缚,与俱之楚。故曰:“能言者未必能行,能行者未必能言。”

下蔡威公关上门哭,三天三夜,眼泪尽了接着流血,旁邻从墙缝窥看问他。说:「你为什么哭,悲哀像这样?」回答:「我国将灭亡。」说:「凭什么知道?」应声说:「我听说病将死,不能做良医;国将灭亡,不能做计谋;我屡次进谏我的君,我的君不用,因此知道国将灭亡。」于是窥墙的人听见他的话,就率领宗族离开到楚。过了几年,楚王果然起兵攻伐蔡。窥墙的人做司马,率领军队来往,俘虏很多。问:「该不会有兄弟故人吧?」看见威公被绑在俘虏中,问:「你怎么到了这一步?」应声说:「我怎么不到这一步?并且我听说,说话的是行事的役,行事的是说话的主。你能实行我的话,你是主,我是役,我又怎么不到这一步呢?」窥墙的人于是对楚王说了,终于解开他的绑,和他一起到楚。所以说:「能说的未必能行,能行的未必能说。」

管仲有疾,桓公往问之,曰:“仲父若弃寡人,竖刁可使从政乎?”对曰:“不可。竖刁自刑以求入君,其身之忍,将何有于君。”公曰:“然则易牙可乎?”对曰:“易牙解其子以食君,其子之忍,将何有于君,若用之必为诸侯笑。”及桓公殁,竖刁易牙乃作难。桓公死六十日,虫出于户而不收。

管仲有病,桓公前去问候,说:「仲父如果抛弃寡人,竖刁可以让他从政吗?」回答:「不可以。竖刁自己受刑来求进入君身边,他对自身那样忍,将对君有什么。」公说:「那么易牙可以吗?」回答:「易牙分解他的儿子来给君吃,他对儿子那样忍,将对君有什么,如果用他一定被诸侯耻笑。」等到桓公死,竖刁、易牙于是作乱。桓公死了六十天,虫子从门户出来却没有收殓。

石乞侍坐于屈建。屈建曰:“白公其为乱乎?”石乞曰:“是何言也?白公至于室无营所,下士者三人与己相若,臣者五人,所与同衣者千人。白公之行若此,何故为乱?”屈建曰:“此建之所谓乱也。以君子行,则可于国家行。过礼则国家疑之,且苟不难下其臣,必不难高其君矣。建是以知夫子将为乱也。”处十月,白公果为乱。

石乞在屈建那里侍坐。屈建说:「白公将作乱吗?」石乞说:「这是什么话?白公到了居室没有营建的处所,下交的士有三人和自己相像,臣有五人,和自己穿同样衣服的有千人。白公的行事像这样,为什么作乱?」屈建说:「这就是建所谓的乱。按君子来行事,就可以对国家行事。超过礼则国家怀疑他,并且如果不难对臣下谦下,一定不难对君高傲了。建因此知道夫子将作乱。」过了十个月,白公果然作乱。

韩昭侯造作高门。屈宜咎曰:“昭侯不出此门。”曰:“何也?”曰:“不时。吾所谓不时者,非时日也。人固有利不利,昭侯尝利矣,不作高门。往年秦拔宜阳,明年大旱民饥,不以此时恤民之急也,而顾反益奢,此所谓福不重至,祸必重来者也!”高门成,昭侯卒。竟不出此门。

韩昭侯建造高门。屈宜咎说:「昭侯出不了这门。」说:「为什么?」说:「不合时。我所谓不合时,不是时日。人本来有利不利,昭侯曾经利了,不建造高门。往年秦攻取宜阳,明年大旱民饥,不在这个时候体恤民的急,却反而更加奢侈,这就是所谓福不重迭到来,祸一定重迭来的!」高门做成,昭侯死了。终于出不了这门。

田子颜自大术至乎平陵城下,见人子问其父,见人父问其子。田子方曰:“其以平陵反乎?吾闻行于内,然后施于外。外颜欲使其众甚矣。”后果以平陵叛。

田子颜从大术到平陵城下,看见人的儿子就问他父亲,看见人的父亲就问他儿子。田子方说:「他大概要凭平陵反吧?我听说在内里实行,然后施加到外面。外颜想驱使他的部众很厉害了。」后来果然凭平陵叛乱。

晋人已胜智氏,归而缮甲砥兵。楚王恐,召梁公弘曰:“晋人已胜智氏矣。归而缮甲兵,其以我为事乎?”梁公曰:“不患,害其在吴乎?夫吴君恤民而同其劳,使其民重上之令,而人轻其死以从上,使如虏之战,臣登山以望之,见其用百姓之信,必也勿已乎?其备之若何?”不听,明年,阖庐袭郢。

晋人已经战胜智氏,回去整治甲、磨砺兵器。楚王恐惧,召梁公弘说:「晋人已经战胜智氏了。回去整治甲兵,大概把我当事了吧?」梁公说:「不忧患,害大概在吴吧?那吴君体恤民而和他们同劳苦,使他的民看重上面的命令,而人看轻自己的死来跟从上面,驱使像俘虏作战,臣登山来望,看见他用百姓的信,一定不要停止吧?那防备该怎样?」不听,第二年,阖庐袭击郢。

楚庄王欲伐陈,使人视之。使者曰:“陈不可伐也。”庄王曰:“何故?”对曰:“其城郭高,沟壑深,蓄积多,其国宁也。”王曰:“陈可伐也。夫陈,小国也,而蓄积多,蓄积多则赋敛重,赋敛重则民怨上矣。城郭高,沟壑深,则民力罢矣。”兴兵伐之,遂取陈。

楚庄王想攻伐陈,派人去观察。使者说:「陈不可攻伐。」庄王说:「什么缘故?」回答:「他的城郭高,沟壑深,蓄积多,他的国安宁。」王说:「陈可以攻伐。陈是小国,却蓄积多,蓄积多则赋敛重,赋敛重则民怨恨上面了。城郭高,沟壑深,则民力疲惫了。」起兵攻伐,终于取得陈。

石益谓孙伯曰:“吴将亡矣!吾子亦知之乎?”孙伯曰:“晚矣,子之知之也。吾何为不知?”石益曰:“然则子何不以谏?”孙伯曰:“昔桀罪谏者,纣焚圣人,剖王子比干之心。袁氏之妇,络而失其纪,其妾告之,怒弃之。夫亡者,岂斯人知其过哉?”

石益对孙伯说:「吴将灭亡了!吾子也知道吗?」孙伯说:「晚了,您才知道。我为什么不知道?」石益说:「那么您为什么不拿来进谏?」孙伯说:「从前桀加罪于进谏的人,纣焚烧圣人,剖开王子比干的心。袁氏的妇人络丝而失去头绪,她的妾告诉她,发怒抛弃她。那灭亡的,难道是这些人知道自己的过失吗?」

孝宣皇帝之时,霍氏奢靡,茂陵徐先生曰:“霍氏必亡。夫在人之右而奢,亡之道也。孔子曰:‘奢则不逊。’夫不逊者必侮上,侮上者,逆之道也。出人之右,人必害之。今霍氏秉权,天下之人疾害之者多矣。夫天下害之而又以逆道行之,不亡何待?”乃上书言霍氏奢靡,陛下即爱之,宜以时抑制,无使至于亡。书三上,辄报:“闻。”其后霍氏果灭。董忠等以其功封。人有为徐先生上书者,曰:“臣闻客有过主人者,见灶直●,傍有积薪。客谓主人曰:‘曲其●,远其积薪,不者将有火患。’主人默然不应,居无几何,家果失火。乡聚里中人哀而救之,火幸息。于是杀牛置酒,燔发灼烂者在上行,余各用功次坐,而反不录言曲●者。向使主人听客之言,不费牛酒,终无火患。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,宜防绝之。向使福说得行,则无裂地出爵之费,而国安平自如。今往事既已,而福独不得与其功,惟陛下察客徙薪曲●之策,而使居燔发灼烂之右。”书奏,上使人赐徐福帛十匹,拜为郎。

孝宣皇帝的时候,霍氏奢侈靡费,茂陵徐先生说:「霍氏一定灭亡。处在人的上面却奢侈,是灭亡的路。孔子说:『奢侈就不恭顺。』不恭顺的一定侮辱上面,侮辱上面的,是悖逆的路。超出人的上面,人一定害他。如今霍氏把持权,天下的人疾恨害他们的多了。天下害他却又用悖逆的道来行事,不灭亡还等什么?」于是上书说霍氏奢侈靡费,陛下如果爱他们,应当按时抑制,不要让到了灭亡。书上了三次,总是回报:「知道了。」那以后霍氏果然灭。董忠等人凭那功劳受封。有人为徐先生上书,说:「臣听说客人有经过主人家的,看见灶直着(底本此字残缺),旁边有堆积的薪。客对主人说:『把那(底本此字残缺)弄弯,让堆积的薪远离,不然将有火灾。』主人默然不应。过了没多久,家里果然失火。乡里聚居的人哀怜来救,火幸而熄灭。于是杀牛摆酒,烧焦头发灼烂的坐在上位,其余各自按功劳依次坐,却反而不收录说把(底本此字残缺)弄弯的人。假如先前主人听客人的话,不耗费牛酒,终于没有火灾。如今茂陵徐福屡次上书说霍氏将有变,应当防备断绝。假如先前福的话得以实行,则没有割地出爵的耗费,而国安平像原来一样。如今往事已经过去,而福独独不能参与那功劳,愿陛下察看客人搬走薪、弄弯(底本此字残缺)的计策,而让他处在烧焦头发灼烂的人上面。」书奏上,皇上派人赐给徐福帛十匹,拜做郎。

齐桓公将伐山戎、孤竹,使人请助于鲁。鲁君进群臣而谋,皆曰:“师行数十里,入蛮夷之地,必不反矣。”于是鲁许助之而不行。齐已伐山戎、孤竹,而欲移兵于鲁。管仲曰:“不可。诸侯未亲,今又伐远而还诛近邻,邻国不亲,非霸王之道,君之所得山戎之宝器者,中国之所鲜也,不可不进周公之庙乎?”桓公乃分山戎之宝,献之周公之庙。明年起兵伐莒。鲁下令丁男悉发,五尺童子皆至。孔子曰:“圣人转祸为福,报怨以德。”此之谓也。

齐桓公将要攻伐山戎、孤竹,派人向鲁请求帮助。鲁君召进群臣谋划,都说:「军队走几十里,进入蛮夷的地,一定不回来了。」于是鲁答应帮助却不出发。齐已经攻伐山戎、孤竹,而想把军队移向鲁。管仲说:「不可以。诸侯还没亲近,如今又攻伐远的而回来诛杀近邻,邻国不亲近,不是霸王的道。君所得到的山戎的宝器,是中国所稀少的,不可不进献到周公的庙吧?」桓公于是分出山戎的宝,献到周公的庙。第二年起兵攻伐莒。鲁下令成年男子全部出发,五尺童子都到。孔子说:「圣人把祸转变成福,用德报答怨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中行文子出亡至边,从者曰:“为此啬夫者君人也,胡不休焉,且待后车者。”文子曰:“异日吾好音,此子遗吾琴,吾好佩,又遗吾玉,是不非吾过者也,自容于我者也。吾恐其以我求容也,遂不入。”后车入门,文子问啬夫之所在,执而杀之。仲尼闻之,曰:“中行文子背道失义以亡其国,然后得之,犹活其身,道不可遗也,若此。”

中行文子出亡到了边境,随从说:「做这里啬夫的是君的故人,为什么不休息,并且等待后面的车子。」文子说:「往日我爱好音乐,这人送给我琴,我爱好佩玉,又送给我玉,这是不非议我过失的人,是自己求容于我的人。我怕他用我来求容,于是不进去。」后面的车子进门,文子问啬夫在哪里,捉住杀掉他。孔子听见,说:「中行文子背离道失去义而丧失他的国,然后得到这个,还保全他自身,道不可遗弃,像这样。」

卫灵公襜被以与妇人游,子贡见公。公曰:“卫其亡乎?”对曰:“昔者夏桀,殷纣不任其过故亡;成汤、文武知任其过故兴,卫奚其亡也?”

卫灵公穿着襜衣和妇人游玩,子贡见公。公说:「卫大概要灭亡了吧?」回答:「从前夏桀、殷纣不承担自己的过失所以灭亡;成汤、文王、武王知道承担自己的过失所以兴起,卫怎么会灭亡呢?」

智伯请地于魏宣子,宣子不与。任增曰:“何为不与?”宣子曰:“彼无故而请地,吾是以不与。”任增曰:“彼无故而请地者,无故而与之,是重欲无厌也。彼喜,必又请地于诸侯,诸侯不与,必怒而伐之。”宣子曰:“善。”遂与地。智伯喜,又请地于赵,赵不与,智伯怒,围晋阳。韩、魏合赵而反智氏,智氏遂灭。

智伯向魏宣子请求地,宣子不给。任增说:「为什么不给?」宣子说:「他无故请求地,我因此不给。」任增说:「他无故请求地,无故给他,这是加重欲望没有满足。他喜悦,一定又向诸侯请求地,诸侯不给,一定发怒攻伐。」宣子说:「好。」于是给地。智伯喜悦,又向赵请求地,赵不给,智伯发怒,围晋阳。韩、魏联合赵而反智氏,智氏于是灭亡。

楚庄王与晋战,胜之,惧诸侯之畏己也,乃筑为五仞之台,台成而觞诸侯,诸侯请约。庄王曰:“我薄德之人也。”诸侯请为觞。乃仰而曰:“将将之台,窅窅其谋,我言而不当,诸侯伐之。”于是远者来朝,近者入宾。

楚庄王和晋交战,战胜了,怕诸侯畏惧自己,于是筑五仞的台,台做成而请诸侯饮酒,诸侯请求订约。庄王说:「我是德薄的人。」诸侯请求为他进觞。于是仰着说:「将将的台,深深的谋,我的话如不适当,诸侯攻伐。」于是远的来朝,近的进来做宾。

吴王夫差破越,又将伐陈。楚大夫皆惧,曰:“昔阖庐能用其众,故破我于柏举。今闻夫差又甚焉。”子西曰:“二三子,恤不相睦也,无患吴矣,昔阖庐食不贰味,处不重席,择不取费。在国,天有灾,亲戚乏困而供之;在军,食熟者半而后食。其所尝者,卒乘必与焉。是以民不罢劳,死知不旷。今夫差,次有台榭陂池焉;宿有妃嫱嫔御焉。一日之行,所欲必成,玩好必从,珍异是聚,夫差先自败己,焉能败我?”

吴王夫差攻破越,又将要攻伐陈。楚大夫都恐惧,说:「从前阖庐能用他的部众,所以在柏举攻破我们。如今听说夫差又更厉害。」子西说:「二三子,忧虑的是互相不和睦,不要忧患吴了。从前阖庐吃饭没有两样菜,坐处不铺两层席,选取不取耗费。在国里,天有灾,亲戚困乏就供给;在军中,食物熟了一半然后才吃。他所品尝的,步卒车士一定共同有。因此民不疲惫劳苦,死知道不空费。如今夫差,驻扎有台榭陂池;住宿有妃嫱嫔御。一天的出行,所想的一定做成,玩好一定跟从,珍奇异物就聚敛,夫差先自己败了,怎么能败我们?」

越破吴,请师于楚以伐晋。楚王与大夫皆惧,将许之。左史倚相曰:“此恐吾攻己,故示我不病。请为长毂千乘,卒三万,与分吴地也。”庄王听之,遂取东国。

越攻破吴,向楚请求军队来攻伐晋。楚王和大夫都恐惧,将要答应。左史倚相说:「这是怕我们攻打自己,所以给我们看他没有病。请准备长毂一千乘、士卒三万,和他分吴的地。」庄王听从,终于取得东国。

阳虎为难于鲁,走之齐,请师于鲁,齐侯许之。鲍文子曰:“不可也。阳虎欲齐师破,齐师破,大臣必多死,于是欲奋其诈谋。夫虎有宠于季氏而将杀季孙,以不利鲁国而容其求焉。今君富于季氏而大于鲁国,兹阳虎所欲倾覆也。鲁免其疾,而君又收之,毋乃害乎?”齐君乃执之,免而奔晋。

阳虎在鲁作乱,跑到齐,向鲁请求军队,齐侯答应。鲍文子说:「不可以。阳虎想让齐军破败,齐军破败,大臣一定多死,于是想施展他欺诈的谋。那虎在季氏那里受宠却将要杀季孙,用不便利鲁国来容纳他的求。如今君比季氏富、比鲁国大,这正是阳虎所想倾覆的。鲁免除他的病害,而君又收纳他,只怕有害吧?」齐君于是捉住他,赦免后逃到晋。

汤欲伐桀。伊尹曰:“请阻乏贡职以观其动。”桀怒,起九夷之师以伐之。伊尹曰:“未可。彼尚犹能起九夷之师,是罪在我也。”汤乃谢罪请服,复入贡职。明年,又不供贡职。桀怒,起九夷之师,九夷之师不起。伊尹曰:“可矣。”汤乃兴师,伐而残之。迁桀南巢氏焉。

汤想攻伐桀。伊尹说:「请停止缺乏贡职来观察他的动静。」桀发怒,发动九夷的军队来攻伐。伊尹说:「还不可以。他还能发动九夷的军队,这罪在我。」汤于是谢罪请求服从,再纳入贡职。第二年,又不供给贡职。桀发怒,发动九夷的军队,九夷的军队不起来。伊尹说:「可以了。」汤于是起兵,攻伐而残破他。把桀迁到南巢氏那里。

武王伐纣,过隧斩岸,过水折舟,过谷发梁,过山焚莱,示民无返志也。至于有戎之隧,大风折■。散宜生谏曰:“此其妖欤?”武王曰:“非也。天落兵也。”风霁而乘以大雨,水平地而啬。散宜生又谏曰:“此其妖欤?”武王曰:“非也,天洒兵也。”卜而龟熸。散宜生又谏曰:“此其妖欤?”武王曰:“不利以祷祠,利以击众,是熸之已。”故武王顺天地,犯三妖而禽纣于牧野,其所独见者精也。

武王攻伐纣,经过隧道斩断岸,经过水拆毁船,经过山谷拆掉桥梁,经过山焚烧草莱,给民看没有返回的心。到了有戎的隧道,大风折断(底本此字残缺)。散宜生进谏说:「这是妖吗?」武王说:「不是。天落下兵器。」风停了又乘着大雨,水与地平而收敛。散宜生又进谏说:「这是妖吗?」武王说:「不是,天洒下兵器。」占卜而龟焦枯。散宜生又进谏说:「这是妖吗?」武王说:「不利于祷告祭祀,利于攻击部众,这是焦枯已经这样了。」所以武王顺从天地,冒犯三妖而在牧野擒获纣,他所独自看见的精微。

晋文公与荆人战于城濮,君问于咎犯。咎犯对曰:“服义之君,不足于信;服战之君,不足于诈,诈之而已矣。”君问于雍季,雍季对曰:“焚林而田,得兽虽多,而明年无复也;干泽而渔,得鱼虽多,而明年无复也。诈犹可以偷利,而后无报。”遂与荆军战,大败之。及赏,先雍季而后咎犯。侍者曰:“城濮之战,咎犯之谋也!”君曰:“雍季之言,百世之谋也;咎犯之言,一时之权也,寡人既行之矣。”

晋文公和荆人在城濮交战,君问咎犯。咎犯回答:「服行义的君,不满足于信;服行战的君,不满足于诈,欺诈罢了。」君问雍季,雍季回答:「焚烧树林来打猎,得到的兽虽然多,而明年没有再有的;使湖泽枯竭而打鱼,得到的鱼虽然多,而明年没有再有的。欺诈还可以偷取利,而后来没有报答。」于是和荆军交战,大败他们。等到赏赐,先雍季而后咎犯。侍者说:「城濮的战,是咎犯的谋!」君说:「雍季的话,是百世的谋;咎犯的话,是一时的权变,寡人已经实行了。」

城濮之战,文公谓咎犯曰:“吾卜战而龟熸。我迎岁,彼背岁。彗星见,彼操其柄,我操其标。吾又梦与荆王搏,彼在上,我在下,吾欲无战,子以为何如?”咎犯对曰:“十战龟熸,是荆人也。我迎岁,彼背岁,彼去我从之也。彗星见,彼操其柄,我操其标,以扫则彼利,以击则我利。君梦与荆王搏,彼在上,君在下,则君见天而荆王伏其罪也。且吾以宋卫为主,齐秦辅我,我合天道,独以人事固将胜之矣。”文公从之,荆人大败。

城濮的战,文公对咎犯说:「我占卜交战而龟焦枯。我迎着岁星,他背着岁星。彗星出现,他握着那柄,我握着那梢。我又梦见和荆王搏斗,他在上,我在下,我想不战,你以为怎样?」咎犯回答:「十次交战龟焦枯,这是荆人。我迎着岁星,他背着岁星,他离开、我跟从。彗星出现,他握着那柄,我握着那梢,用来扫则他有利,用来击则我有利。君梦见和荆王搏斗,他在上,君在下,则君看见天而荆王伏他的罪。并且我们以宋、卫为主,齐、秦辅助我们,我们合于天道,独独凭人事固然将战胜了。」文公听从,荆人大大失败。

越饥,句践惧。四水进谏曰:“夫饥,越之福也,而吴之祸也。夫吴国甚富而财有余,其君好名而不思后患。若我卑辞重币以请籴于吴,吴必与我,与我则吴可取也。”越王从之。吴将与之,子胥谏曰:“不可。夫吴越接地邻境,道易通,仇雠敌战之国也。非吴有越,越必有吴矣,夫齐晋不能越三江五湖以亡吴越,不如因而攻之,是吾先王阖庐之所以霸也。且夫饥何哉?亦犹渊也,败伐之事,谁国无有?君若不攻而输之籴,则利去而凶至,财匮而民怨,悔无及也。”吴王曰:“吾闻义兵不服仁人,不以饿饥而攻之,虽得十越,吾不为也。”遂与籴,三年,吴亦饥,请籴于越,越王不与而攻之,遂破吴。

越饥荒,句践恐惧。四水进谏说:「饥荒是越的福,而是吴的祸。吴国很富而财有余,他的君爱好名而不考虑后患。如果我们用谦卑的话、厚重的币向吴请求籴粮,吴一定给我们。给我们则吴可以取得。」越王听从。吴将要给,子胥进谏说:「不可以。吴越土地相接边境相邻,道路容易通,是仇敌交战的国。不是吴拥有越,越一定拥有吴。齐、晋不能越过三江五湖来灭亡吴越,不如趁此攻打,这是我们先王阖庐所以称霸的缘故。况且饥荒是什么呢?也还像深渊,败伐的事,哪个国没有?君如果不攻打而输送籴粮,则利离开而凶到来,财匮乏而民怨恨,后悔来不及了。」吴王说:「我听说义兵不屈服仁人,不因为饥饿而攻打,即使得到十个越,我也不做。」于是给籴粮。三年,吴也饥荒,向越请求籴粮,越王不给而攻打,终于攻破吴。

赵简子使成何、涉他与卫灵公盟于鄟泽。灵公未喋盟。成何、涉他捘灵公之手而撙之,灵公怒,欲反赵。王孙商曰:“君欲反赵,不如与百姓同恶之。”公曰:“若何?”对曰:“请命臣令于国曰:‘有姑姊妹女者家一人,质于赵。’百姓必怨,君因反之矣。”君曰:“善。”乃令之三日,遂征之五日,而令毕国人巷哭。君乃召国大夫而谋曰:“赵为无道,反之可乎?”大夫皆曰:“可。”乃出西门,闭东门,越王闻之,缚涉他而斩之,以谢于卫,成何走燕。子贡曰:“王孙商可谓善谋矣。憎人而能害之;有患而能处之;欲用民而能附之;一举而三物俱至,可谓善谋矣。”

赵简子派成何、涉他和卫灵公在鄟泽结盟。灵公还没歃血结盟。成何、涉他拧灵公的手而按住,灵公发怒,想反赵。王孙商说:「君想反赵,不如和百姓共同厌恶他。」公说:「怎样?」回答:「请命令臣向国中下令说:『有姑姊妹女儿的每家一个人,到赵做人质。』百姓一定怨恨,君趁此反他就成了。」君说:「好。」于是下令三天,终于征发五天,而命令完毕国人在巷里哭。君于是召国大夫谋划说:「赵做无道的事,反他可以吗?」大夫都说:「可以。」于是出西门,关闭东门。越王听见,绑着涉他斩了,来向卫道歉,成何逃到燕。子贡说:「王孙商可以称得上善于谋划了。憎恶人而能害他;有患难而能处它;想用民而能亲附他们;一举而三件事都到,可以称得上善于谋划了。」

楚成王赞诸属诸侯,使鲁君为仆,鲁君致大夫而谋曰:“我虽小,亦周之建国也。今成王以我为仆,可乎?”大夫皆曰:“不可。”公仪休曰:“不可不听楚王,身死国亡,君之臣乃君之有也;为民,君也!”鲁君遂为仆。

楚成王赞礼所属诸侯,让鲁君做仆。鲁君召集大夫谋划说:「我虽然小,也是周所建立的国。如今成王让我做仆,可以吗?」大夫都说:「不可以。」公仪休说:「不可不听从楚王,身死国亡,君的臣乃是君所有的;为民,就是君啊!」鲁君于是做仆。

齐景公以其子妻阖庐,送诸郊。泣曰:“余死不汝见矣。”高梦子曰:“齐负海而县山,纵不能全收天下,谁干我君?爱则勿行!”公曰:“余有齐国之固,不能以令诸侯,又不能听,是生乱也。寡人闻之,不能令则莫若从,且夫吴若蜂虿然,不弃毒于人则不静,余恐弃毒于我也。”遂遣之。

齐景公把他的女儿嫁给阖庐,送到郊外。哭泣说:「我死了看不见你了。」高梦子说:「齐背靠海而连着山,即使不能全部收取天下,谁来侵犯我们的君?爱就不要让她走!」公说:「我有齐国的坚固,不能用来命令诸侯,又不能听从,这是产生乱。寡人听说,不能命令则不如跟从,况且吴像蜂虿一样,不把毒放在人身上就不安静,我怕把毒放在我身上。」于是派遣她。

齐欲妻郑太子忽,太子忽辞,人问其故,太子曰:“人各有偶,齐大,非吾偶也。诗云:‘自求多福。’在我而已矣。”后戎伐齐,齐请师于郑。郑太子忽率师而救齐,大败戎师,齐又欲妻之。太子固辞,人问其故。对曰:“无事于齐,吾犹不敢。今以君命救齐之急,受室以归,人其以我为师婚乎?”终辞之。

齐想把女儿嫁给郑太子忽,太子忽推辞。人问缘故,太子说:「人各自有匹配,齐大,不是我的匹配。《诗经》说:『自己求取多福。』在我罢了。」后来戎攻伐齐,齐向郑请求军队。郑太子忽率领军队救齐,大败戎军,齐又想把女儿嫁给他。太子坚决推辞。人问缘故。回答:「对齐没有事的时候,我还不敢。如今凭君命解救齐的急,接受妻室回去,人大概以为我用军队求婚吧?」终于推辞。

孔子问漆雕马人曰:“子事臧文仲、武仲、孺子容,三大夫者,孰为贤?”漆雕马人对曰:“臧氏家有龟焉,名曰蔡;文仲立三年为一兆焉;武仲立三年为二兆焉;孺子容立三年为三兆焉,马人立之矣。若夫三大夫之贤不贤,马人不识也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哉!漆雕氏之子,其言人之美也,隐而显;其言人之过也,微而着。故智不能及,明不能见,得无数卜乎?”

孔子问漆雕马人:「你事奉臧文仲、武仲、孺子容,三位大夫,谁贤?」漆雕马人回答:「臧氏家里有龟,名叫蔡;文仲在位三年卜兆一次;武仲在位三年卜兆两次;孺子容在位三年卜兆三次,马人立着看了。至于三位大夫贤不贤,马人不知道。」孔子说:「君子啊!漆雕氏的儿子,他说人的美,隐蔽而显著;他说人的过失,微细而明显。所以智不能达到、明不能看见,能不屡次占卜吗?」

安陵缠以颜色美壮,得幸于楚共王。江乙往见安陵缠,曰:“子之先人岂有矢石之功于王乎?”曰:“无有。”江乙曰:“子之身岂亦有乎?”曰:“无有。”江乙曰:“子之贵何以至于此乎?”曰:“仆不知所以。”江乙曰:“吾闻之,以财事人者,财尽而交疏;以色事人者,华落而爱衰。今子之华,有时而落,子何以长幸无解于王乎?”安陵缠曰:“臣年少愚陋,愿委智于先生。”江乙曰:“独从为殉可耳。”安陵缠曰:“敬闻命矣!”江乙去。居■年,逢安陵缠,谓曰:“前日所谕子者,通于王乎?”曰:“未可也。”居■年。江乙复见安陵缠曰:“子岂谕王乎?”安陵缠曰:“臣未得王之间也。”江乙曰:“子出与王同车,入与王同坐。居三年,言未得王之间,子以吾之说未可耳。”不悦而去。其年,共王猎江渚之野,野火之起若云蜺,虎狼之嗥若雷霆。有狂兕从南方来,正触王左骖,王举旌旄,而使善射者射之,一发,兕死车下,王大喜,拊手而笑,顾谓安陵缠曰:“吾万岁之后,子将谁与斯乐乎?”安陵缠乃逡巡而却,泣下沾衿,抱王曰:“万岁之后,臣将从为殉,安知乐此者谁?”于是共王乃封安陵缠于车下三百户。故曰:“江乙善谋,安陵缠知时。”

安陵缠凭着颜色美壮,得到楚共王宠幸。江乙前去见安陵缠,说:「您的先人难道对王有矢石的功劳吗?」说:「没有。」江乙说:「您自身难道也有吗?」说:「没有。」江乙说:「您的贵凭什么到了这一步呢?」说:「仆不知道所以然。」江乙说:「我听说,用财事奉人的,财尽了交情就疏远;用容色事奉人的,花落了爱就衰减。如今您的花,有时会落,您凭什么长久受宠、对王没有松懈呢?」安陵缠说:「臣年纪轻愚陋,愿把智委托给先生。」江乙说:「独独跟从去做殉葬就可以了。」安陵缠说:「恭敬听到命令了!」江乙离开。过了(底本此字残缺)年,遇见安陵缠,对他说:「前日所晓谕您的,对王说了吗?」说:「还不可以。」过了(底本此字残缺)年。江乙再见安陵缠说:「您难道晓谕王了吗?」安陵缠说:「臣还没得到王的空隙。」江乙说:「您出去和王同车,进去和王同坐。过了三年,说还没得到王的空隙,您以为我的说法还不可以罢了。」不高兴离开。那一年,共王在江渚的野打猎,野火起来像云霓,虎狼的嗥叫像雷霆。有狂兕从南方来,正撞上王左边的骖马,王举起旌旄,让善于射的人射它,一发,兕死在车下。王大喜,拍手笑,回头对安陵缠说:「我万岁之后,你将和谁一起享这样的乐呢?」安陵缠于是退却,眼泪下来沾湿衣襟,抱着王说:「万岁之后,臣将跟从去做殉葬,哪里知道乐这个的是谁?」于是共王就在车下封给安陵缠三百户。所以说:「江乙善于谋划,安陵缠知道时。」

太子商臣怨令尹子上也。楚攻陈,晋救之。夹泜水而军。阳处父知商臣之怨子上也,因谓子上曰:“少却,吾涉而从子。”子上却。因令晋军曰:“楚遁矣。”使人告商臣曰:“子上受晋赂而去之。”商臣诉之成王,成王遂杀之。

太子商臣怨恨令尹子上。楚攻陈,晋来救。夹着泜水驻军。阳处父知道商臣怨恨子上,于是对子上说:「稍稍退却,我渡水跟从您。」子上退却。于是命令晋军说:「楚逃走了。」派人告诉商臣:「子上接受晋的贿赂而离开。」商臣向成王诉说,成王于是杀了他。

智伯欲袭卫,故遗之乘马,先之一璧,卫君大悦,酌酒,诸大夫皆喜。南文子独不喜,有忧色。卫君曰:“大国礼寡人,寡人故酌诸大夫酒,诸大夫皆喜,而子独不喜,有忧色者,何也?”南文子曰:“无方之礼,无功之赏,祸之先也。我未有往,彼有以来,是以忧也。”于是卫君乃修梁津而拟边城。智伯闻卫兵在境上,乃还。

智伯想袭击卫,所以送给它乘马,先送一块璧。卫君大悦,设酒,众大夫都喜悦。南文子独独不喜悦,有忧色。卫君说:「大国礼待寡人,寡人所以给众大夫设酒,众大夫都喜悦,而您独独不喜悦,有忧色,为什么?」南文子说:「没有缘由的礼,没有功劳的赏,是祸的先导。我没有前往,他却有因此前来的,所以忧虑。」于是卫君就整修桥梁渡口而比拟边城。智伯听说卫兵在边境上,于是返回。

智伯欲袭卫,乃佯亡其太子颜,使奔卫。南文子曰:“太子颜之为其君子也,甚爱。非有大罪也,而亡之?必有故!然人亡而不受不祥。”使吏逆之,曰:“车过五乘,慎勿内也。”智伯闻之,乃止。

智伯想袭击卫,于是假装他的太子颜逃亡,让他逃到卫。南文子说:「太子颜做他君的儿子,很被爱。不是有大罪,却逃亡?一定有缘故!可是人逃亡却不接受不祥。」派吏迎接,说:「车子超过五乘,谨慎不要接纳。」智伯听见,于是停止。

叔向之杀苌弘也,数见苌弘于周。因佯遗书曰:“苌弘谓叔向曰:‘子起晋国之兵以攻周,吾废刘氏而立单氏。’”刘氏请之。君曰:“此苌弘也。”乃杀之。

叔向杀苌弘,屡次在周见苌弘。于是假装遗失书信说:「苌弘对叔向说:『你发动晋国的兵来攻周,我废掉刘氏而立单氏。』」刘氏请求处置。君说:「这是苌弘。」于是杀了他。

楚公子午使于秦,秦囚之,其弟献三百金于叔向,叔向谓平公曰:“何不城壶丘?秦楚患壶丘之城。若秦恐而归公子午,以止吾城也,君乃止,难亦未构,楚必德君。”平公曰:“善。”乃城之。秦恐,遂归公子午使之晋,晋人辍城,楚献晋赋三百车。

楚公子午出使秦,秦囚禁他,他的弟弟献上三百金给叔向。叔向对平公说:「为什么不在壶丘筑城?秦、楚忧患壶丘的城。如果秦恐惧而归还公子午,来制止我们筑城,君就停止,仇怨也还没构成,楚一定感激君。」平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筑城。秦恐惧,终于归还公子午派他到晋,晋人停止筑城,楚献给晋赋税三百车。

赵简子使人以明白之乘六,先以一璧,为遗于卫。卫叔文子曰:“见不意,可以生,故此小之所以事大也。今我未以往,而简子先以来,必有故。”于是斩林除围,聚敛蓄积,而后遣使者。简子曰:“吾举也,为不可知也。今既已知之矣,乃辍围卫也。”

赵简子派人用明白的乘马六匹,先用一块璧,送给卫。卫叔文子说:「看见意外的,可以生存,所以这是小的所以事奉大的。如今我没有前往,而简子先前来,一定有缘故。」于是砍伐林木除去围困,聚集蓄积,然后派遣使者。简子说:「我举动,是为了不可知道。如今已经知道了,于是停止围卫。」

郑桓公将欲袭郐,先问郐之辨智果敢之士,书其名姓,择郐之良臣而与之,为官爵之名而书之,因为设坛于门外而埋之。衅之以猳,若盟状。郐君以为内难也,尽杀其良臣。桓公因袭之,遂取郐。

郑桓公将要袭击郐,先问郐有辩智果敢的士,写下他们的姓名,选取郐的良臣给他们,做成官爵的名而写下,于是在门外设坛埋下。用公猪来衅,像结盟的样子。郐君以为内部有难,把良臣全部杀掉。桓公趁此袭击,终于取得郐。

郑桓公东会封于郑,暮舍于宋东之逆旅,逆旅之叟从外来,曰:“客将焉之?”曰:“会封于郑。”逆旅之叟曰:“吾闻之:时难得而易失也。今客之寝安,殆非封也。”郑桓公闻之,援辔自驾,其仆接淅而载之,行十日夜而至。厘何与之争封。故以郑桓公之贤,微逆旅之叟,几不会封也。

郑桓公向东去接受封在郑,傍晚住在宋东的旅舍,旅舍的老人从外面来,说:「客人将到哪里去?」说:「去接受封在郑。」旅舍的老人说:「我听说:时难得而容易失去。如今客人睡得安稳,大概不是封。」郑桓公听见,挽着辔自己驾车,他的仆人捞起淘着的米装上车,走了十天十夜到达。厘何和他争封。所以凭着郑桓公的贤,没有旅舍的老人,几乎不能接受封。

晋文公伐卫,入郭,坐士令食,曰:“今日必得大垣。”公子虑俛而笑之。文公曰:“奚笑?”对曰:“臣之妻归,臣送之,反见桑者而助之。顾臣之妻则亦有送之者矣。”文公惧,还师而归,至国,而貉人攻其地。

晋文公攻伐卫,进入外城,让士坐下命令吃饭,说:「今日一定得到大垣。」公子虑低头笑。文公说:「笑什么?」回答:「臣的妻子回娘家,臣送她,返回看见采桑的而帮助她。回头看臣的妻子则也有送她的人了。」文公恐惧,回师返回,到了国,而貉人攻打他的地。

卷十四至公

书曰:“不偏不党,王道荡荡。”言至公也。古有行大公者,帝尧是也。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得舜而传之,不私于其子孙也。去天下若遗,于天下犹然,况其细于天下乎?非帝尧孰能行之?孔子曰:“巍巍乎!惟天为大,惟尧则之。”易曰:“无首,吉。”此盖人君之至公也。夫以公与天下,其德大矣。推之于此,刑之于彼,万姓之所戴,后世之所则也。彼人臣之公,治官事则不营私家,在公门则不言货利,当公法则不阿亲戚,奉公举贤则不避仇雠,忠于事君,仁于利下,推之以恕道,行之以不党,伊吕是也。故显名存于今,是之谓公。诗云:“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,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”此之谓也。夫公生明,偏生暗,端悫生达,诈伪生塞,诚信生神,夸诞生惑,此六者,君子之所慎也,而禹桀之所以分也。诗云:“疾威上帝,其命多僻。”言不公也。

《尚书》说:「不偏私、不结党,王道宽广平坦。」说的就是至公。古来有实行大公的,帝尧就是。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得到舜而传给他,不私给自己的子孙。丢开天下像丢掉一只破鞋(底本此字为生僻字,转录后失落,据「去天下若遗屣」常语,当是「屣」),对天下尚且这样,何况比天下更细小的呢?不是帝尧谁能做到?孔子说:「巍巍高大啊!只有天最大,只有尧能取法它。」《周易》说:「不把自己摆在最前,吉。」这大概就是人君的至公。用公来给予天下,那德就大了。在这里推行,在那里作为典范,是万民所拥戴、后世所取法的。那人臣的公:办理官事就不经营私家,在公门就不谈货利,面对公法就不偏袒亲戚,奉公举荐贤人就不避开仇敌,忠于事奉君,仁于施利于下,用恕道来推行,用不结党来实行,伊尹、吕尚就是这样。所以显赫的名声存到今天,这就叫做公。《诗经》说:「周的大道像磨刀石,它的直像箭,君子所行走,小人所注视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公产生明,偏产生暗,端正诚实产生通达,诈伪产生壅塞,诚信产生神明,虚夸荒诞产生迷惑。这六件事,是君子所要谨慎的,也是禹和桀所以分开的缘故。《诗经》说:「暴虐的上帝,他的命令多偏邪。」说的就是不公。

吴王寿梦有四子,长曰谒,次曰余祭,次曰夷昧,次曰季札,号曰:延陵季子。最贤,三兄皆知之。于是王寿梦薨,谒以位让季子,季子终不肯当,谒乃为约曰:“季子贤,使国及季子,则吴可以兴。”乃兄弟相继,饮食必祝曰:“使吾早死,令国及季子。”谒死,余祭立;余祭死,夷昧立;夷昧死,次及季子。季子时使行不在。庶兄僚曰:“我亦兄也。”乃自立为吴王。季子使还,复事如故。谒子光曰:“以吾父之意,则国当归季子,以继嗣之法,则我适也,当代之君,僚何为也?”乃使专诸刺僚杀之,以位让季子,季子曰:“尔杀吾君,吾受尔国,则吾与尔为共篡也。尔杀吾兄,吾又杀汝,则是昆弟父子相杀无已时也。”卒去之延陵,终身不入吴。君子以其不杀为仁,以其不取国为义。夫不以国私身,捐千乘而不恨,弃尊位而无忿,可以庶几矣。

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,长子叫谒,次子叫余祭,再次叫夷昧,最小叫季札,号称延陵季子。最为贤能,三个哥哥都知道。于是王寿梦去世,谒把位子让给季子,季子始终不肯当。谒就约定说:「季子贤,让国传到季子,吴就可以兴盛。」于是兄弟相继为君,吃饭一定祝祷说:「让我早死,使国传到季子。」谒死了,余祭立;余祭死了,夷昧立;夷昧死了,按次序轮到季子。季子当时出使在外不在。庶兄僚说:「我也是兄长。」就自立为吴王。季子出使回来,照旧事奉他。谒的儿子光说:「按我父亲的心意,国应当归季子;按继嗣的法,我是嫡子,应当接代为君,僚算什么?」就派专诸刺杀僚,把他杀了,把位子让给季子。季子说:「你杀了我的君,我接受你的国,那我和你就是一同篡位了。你杀了我的兄长,我又杀你,那就是兄弟父子互相杀没有停止的时候。」终于离开到延陵,终身不进吴。君子认为他不杀是仁,不取国是义。不拿国来私自己,丢掉千乘而不遗憾,抛弃尊位而没有忿恨,可以算接近了。

诸侯之义死社稷,大王委国而去,何也?夫圣人不欲强暴侵陵百姓,故使诸侯死国守其民。大王有至仁之恩,不忍战百姓,故事勋育戎氏以犬马珍币,而伐不止。问其所欲者,土地也。于是属其群臣耆老,而告之曰:“土地者,所以养人也,不以所以养而害其慈也,吾将去之。”遂居岐山之下。邠人负幼扶老从之,如归父母。三迁而民五倍其初者,皆兴仁义趣上之事。君子守国安民,非特斗兵罢杀士众而已。不私其身惟民,足用保民,盖所以去国之义也,是谓至公耳。

诸侯的义是为社稷而死,大王却丢下国离去,为什么呢?圣人不愿意强暴侵陵百姓,所以让诸侯为国家而死、守住他的民。大王有至仁的恩,不忍心让百姓作战,所以用事奉勋育戎氏,用犬马珍宝币帛,可是攻伐并不停止。问他们所要的,是土地。于是嘱咐群臣耆老,告诉他们说:「土地是用来养活人的,不要用养活人的东西来伤害所爱的人,我将离开这里。」于是住到岐山之下。邠人背着幼儿扶着老人跟随他,像归向父母。三次迁徙而民是起初的五倍,都是兴起仁义、趋向在上者的事。君子守国安民,不只是用兵争斗、使士众疲惫被杀而已。不私自己的身子、只想着民,足够用来保民,这大概就是离开国的义,这就叫做至公。

辛栎见鲁穆公曰:“周公不如太公之贤也。”穆公曰:“子何以言之?”辛栎对曰:“周公择地而封曲阜;太公择地而封营丘,爵士等,其地不若营丘之美,人民不如营丘之众。不徒若是,营丘又有天固。”穆公心惭,不能应也。辛栎趋而出。南宫边子入,穆公具以辛栎之言语南宫边子。南宫边子曰:“昔周成王之卜居成周也。其命龟曰:‘予一人兼有天下,辟就百姓,敢无中土乎?使予有罪,则四方伐之,无难得也。’周公卜居曲阜,其命龟曰:‘作邑乎山之阳,贤则茂昌,不贤则速亡。’季孙行父之戒其子也,曰:‘吾欲室之侠于两社之间也。使吾后世有不能事上者,使其替之益速。’如是则曰:‘贤则茂昌,不贤则速亡。’安在择地而封哉?或示有天固也。辛栎之言小人也,子无复道也。”

辛栎见鲁穆公说:「周公不如太公贤。」穆公说:「你凭什么这样说?」辛栎回答:「周公选择土地封在曲阜;太公选择土地封在营丘。爵和封土相等,曲阜的地不如营丘美,人民不如营丘多。不只这样,营丘又有天然的险固。」穆公心里惭愧,不能应答。辛栎快步出去。南宫边子进来,穆公把辛栎的话一一告诉南宫边子。南宫边子说:「从前周成王占卜居住成周,他命龟说:『我一人兼有天下,开辟接近百姓,敢没有中央的土地吗?假如我有罪,四方来伐,就不会难得了。』周公占卜居住曲阜,他命龟说:『在山的南面建立城邑,贤就能茂盛昌盛,不贤就迅速灭亡。』季孙行父告诫他的儿子说:『我想把住宅夹在两社之间(底本作「侠」,当读为「夹」)。假如我的后世有不能事奉上的,让他被废得更快。』像这样就是说:『贤就能茂盛昌盛,不贤就迅速灭亡。』哪里在于选择土地来封呢?或者是显示有天然险固。辛栎的话是小人的话,您不要再说了。」

秦始皇帝既吞天下,乃召群臣而议曰:“古者五帝禅贤,三王世继,孰是?将为之。”博士七十人未对。鲍白令之对曰:“天下官,则让贤是也;天下家,则世继是也。故五帝以天下为官,三王以天下为家。”秦始皇帝仰天而叹曰:“吾德出于五帝,吾将官天下,谁可使代我后者。”鲍白令之对曰:“陛下行桀纣之道,欲为五帝之禅,非陛下所能行也。”秦始皇帝大怒曰:“令之前,若何以言我行桀纣之道也。趣说之,不解则死。”令之对曰:“臣请说之,陛下筑台干云,宫殿五里,建千石之钟,万石之■,妇女连百,倡优累千,兴作骊山宫室至雍,相继不绝,所以自奉者,殚天下,竭民力,偏驳自私,不能以及人,陛下所谓自营仅存之主也。何暇比德五帝,欲官天下哉?”始皇闇然无以应之,面有惭色。久之,曰:“令之之言,乃令众丑我。”遂罢谋,无禅意也。

秦始皇帝已经吞并天下,就召集群臣商议说:「古时候五帝把位子禅让给贤人,三王父子世代相继,哪个对?我将照着做。」博士七十人没有回答。鲍白令之回答:「天下当作官职,就让贤是对的;天下当作私家,就世代相继是对的。所以五帝把天下当作官职,三王把天下当作私家。」秦始皇帝仰天叹息说:「我的德出于五帝,我将把天下当作官职,谁可以让他代替我在后面。」鲍白令之回答:「陛下行的是桀纣的道,想做五帝的禅让,不是陛下所能行的。」秦始皇帝大怒说:「令之上前来,你凭什么说我行桀纣的道。赶快说清楚,说不清楚就死。」令之回答:「臣请求说。陛下筑台高入云,宫殿绵延五里,建千石的钟、万石的虡(底本此字残缺,据「千石之钟,万石之虡」常语,当是钟架之「虡」),妇女相连上百,倡优累积上千,兴建骊山宫室一直到雍,相继不断,用来奉养自己的,用尽天下、竭尽民力,偏颇驳杂只顾自己,不能推及别人。陛下是所说只经营自己、仅仅自存的主。哪有闲暇比德于五帝、想把天下当作官职呢?」始皇黯然没有话应答,脸上有惭愧的神色。过了很久,说:「令之的话,竟让众人把我看作丑陋。」于是停止谋划,没有禅让的意思了。

齐景公尝赏赐及后宫,文绣被台榭,菽粟食凫鴈。出而见殣,谓晏子曰:“此何为而死?”晏子对曰:“此餧而死。”公曰:“嘻!寡人之无德也,何甚矣!”晏子对曰:“君之德着而彰,何为无德也?”景公曰:“何谓也?”对曰:“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,君之玩物,衣以文绣,君之凫鴈,食以菽粟,君之营内自乐,延及后宫之族,何为其无德也?顾臣愿有请于君,由君之意,自乐之心,推而与百姓同之,则何殣之有?君不推此而苟营内好私,使财货偏有所聚,菽粟币帛腐于囷府,惠不遍加于百姓,公心不周乎国,则桀纣之所以亡也。夫士民之所以叛,由偏之也。君如察臣婴之言,推君之盛德,公布之于天下,则汤武可为也,一殣何足恤哉?”

齐景公曾经赏赐到后宫,文绣覆盖台榭,菽粟喂食野鸭和大雁。出门看见饿死的人,对晏子说:「这人为什么死?」晏子回答:「这是饿死的。」公说:「唉!寡人的无德,多么厉害!」晏子回答:「君的德显著而彰明,为什么说无德?」景公说:「什么意思?」回答:「君的德到了后宫和台榭,君的玩物,用文绣来穿,君的野鸭和大雁,用菽粟来喂,君经营宫内自己快乐,延及后宫的族人,为什么说无德?只是臣希望向君请求:由君的心意、自己快乐的心,推广而和百姓一同享有,那还会有什么饿死的人?君不推广这个,却只经营宫内喜好私利,使财货偏在一处聚集,菽粟币帛在粮仓府库里腐烂,恩惠不普遍加到百姓身上,公心不周遍于国,那就是桀纣所以灭亡的缘故。士民所以叛离,是由于偏私。君如果体察臣婴的话,推广君的盛德,公正地公布到天下,那么汤武都可以做到,一个饿死的人哪里值得忧恤呢?」

楚共王出猎而遗其弓,左右请求之,共王曰:“止,楚人遗弓,楚人得之,又何求焉?”仲尼闻之,曰:“惜乎其不大,亦曰:‘人遗弓,人得之而已,何必楚也!’”仲尼所谓大公也。

楚共王出去打猎丢掉了弓,左右的人请求去找,共王说:「停下。楚人丢掉弓,楚人得到它,又何必找呢?」仲尼听见了,说:「可惜他的器量不大,也该说:『人丢掉弓,人得到它罢了,何必楚呢!』」仲尼所说的就是大公。

万章问曰:“孔子于卫主雍睢,于齐主寺人脊环,有诸?”孟子曰:“否!不然。好事者为之也。于卫主颜雠由,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弥子谓子路曰:‘孔子主我,卫卿可得也。’子路以告。孔子曰:‘有命。’孔子进之以礼,退之以义,得之不得曰有命,而主雍睢与寺人脊环,是无命也。孔子不说于鲁卫,将适宋,遭桓司马,将要而杀之,微服过宋,是孔子尝阨,主司城贞子,为陈侯周臣。吾闻之,观近臣以其所为之主,观远臣以其所主,如孔子主雍睢与寺人脊环,何以为孔子乎?”

万章问:「孔子在卫寄住在雍睢家里,在齐寄住在寺人脊环家里,有这事吗?」孟子说:「不!不是这样。是好事的人编出来的。在卫寄住在颜雠由家里。弥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。弥子对子路说:『孔子寄住在我这里,卫的卿就可以得到。』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。孔子说:『有命。』孔子进用依礼,退处依义,得到和得不到都说有命;却寄住在雍睢和寺人脊环家里,那就是没有命了。孔子在鲁、卫不愉快,将要到宋,遇上桓司马,将要拦截杀害他,换了平民衣服经过宋。这是孔子曾经困厄,寄住在司城贞子家里,做陈侯周的臣。我听说,观察近臣要看他所寄住的主人,观察远来的臣要看他所寄住的是谁。如果孔子寄住在雍睢和寺人脊环家里,还凭什么做孔子呢?」

夫子行说七十诸侯无定处,意欲使天下之民各得其所,而道不行。退而修春秋,采毫毛之善,贬纤介之恶,人事浃,王道备,精和圣制,上通于天而麟至,此天之知夫子也。于是喟然而叹曰:“天以至明为不可蔽乎?日何为而食也?地以至安为不可危乎?地何为而动?”天地尚有动蔽,是故贤圣说于世而不得行其道,故灾异并作也。夫子曰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,知我者其天乎!”

夫子游说七十个诸侯没有固定住处,心意是想让天下的民各得其所,可是道不能推行。退下来修订《春秋》,采取毫毛般的善,贬斥细微的恶,人事周遍,王道具备,精微和谐于圣王的制度,上通于天而麒麟到来,这是天知道夫子。于是喟然叹息说:「天以极明为不可遮蔽吗?太阳为什么会亏食?地以极安为不可倾危吗?地为什么会动?」天地尚且有震动和遮蔽,所以贤圣向当世游说却不能推行他的道,于是灾异一齐出现。夫子说:「不怨天,不尤人,向下学习人事、向上通达天命,知道我的大概是天吧!」

孔子生于乱世,莫之能容也。故言行于君,泽加于民,然后仕。言不行于君,泽不加于民则处。孔子怀天覆之心,挟仁圣之德,悯时俗之污泥,伤纪纲之废坏,服重历远,周流应聘,乃俟幸施道以子百姓,而当世诸侯莫能任用,是以德积而不肆,大道屈而不伸,海内不蒙其化,群生不被其恩,故喟然而叹曰:“而有用我者,则吾其为东周乎!”故孔子行说,非欲私身,运德于一城,将欲舒之于天下,而建之于群生者耳。

孔子生在乱世,没有能容纳他的。所以言论能在君那里实行、恩泽能加到民身上,然后才做官;言论不能在君那里实行、恩泽不能加到民身上,就隐处。孔子怀着天覆盖万物的心,挟着仁圣的德,怜悯时俗的污浊,伤痛纪纲的废坏,背负重任走很远的路,周流应聘,等待侥幸施行道来对待百姓像儿子,可是当世诸侯没有能任用他的。因此德积蓄却不能施展,大道屈曲而不能伸直,海内不能蒙受他的教化,群生不能被他的恩,所以喟然叹息说:「如果有用我的,那我大概会复兴东周吧!」所以孔子出行游说,不是想私利自身、把德运转在一座城里,是想把它舒展到天下、建立在群生身上。

秦晋战交敌,秦使人谓晋将军曰:“三军之士皆未息,明日请复战。”臾骈曰:“使者目动而言肆,惧我,将遁矣,迫之河,必败之。”赵盾曰:“死伤未收而弃之,不惠也。不待期而迫人于险,无勇也,请待。”秦人夜遁。

秦、晋交战互为敌手,秦派人对晋的将军说:「三军的士都还没休息,明日请再战。」臾骈说:「使者眼睛转动而说话放肆,是怕我们,将要逃走了。逼他们到河边,一定能打败他们。」赵盾说:「死伤的还没收拾却抛弃他们,是不惠。不等到约期却把人逼到险处,是无勇。请等待。」秦人夜里逃走。

子胥将之吴,辞其友申包胥曰:“后三年,楚不亡,吾不见子矣!”申包胥曰:“子其勉之!吾未可以助子,助子是伐宗庙也;止子是无以为友。虽然,子亡之,我存之,于是乎观楚一存一亡也。”后三年,吴师伐楚,昭王出走,申包胥不受命西见秦伯曰:“吴无道,兵强人众,将征天下,始于楚,寡君出走,居云梦,使下臣告急。”哀公曰:“诺,吾固将图之。”申包胥不罢朝,立于秦庭,昼夜哭,七日七夜不绝声。哀公曰:“有臣如此,可不救乎?”兴师救楚,吴人闻之,引兵而还,昭王反,复欲封申包胥,申包胥辞曰:“救亡非为名也,功成受赐,是卖勇也。”辞不受,遂退隐,终身不见。诗云:“凡民有丧,匍匐救之。”

子胥将要到吴,向他的朋友申包胥辞别说:「三年之后,楚不灭亡,我就不再见你了!」申包胥说:「你努力吧!我不能帮助你,帮助你就是攻伐宗庙;制止你就没法做朋友。虽然这样,你让它亡,我让它存,就在这件事上看楚一存一亡。」三年后,吴的军队攻伐楚,昭王出走,申包胥没有受命,向西去见秦伯说:「吴无道,兵强人多,将要征讨天下,从楚开始。寡君出走,住在云梦,派下臣来告急。」哀公说:「好,我本来就要谋划这件事。」申包胥不退朝,站在秦的朝廷上,昼夜哭泣,七日七夜声音不断。哀公说:「有这样的臣,可以不救吗?」起兵救楚。吴人听见了,带兵回去。昭王返回,又想封申包胥,申包胥推辞说:「救亡不是为了名。功成了接受赏赐,就是出卖勇力。」推辞不接受,于是退隐,终身不再出现。《诗经》说:「凡是民有丧事,爬着去救他。」

楚令尹虞丘子复于庄王曰:“臣闻奉公行法,可以得荣,能浅行薄,无望上位,不名仁智,无求显荣,才之所不着,无当其处。臣为令尹十年矣,国不加治,狱讼不息,处士不升,淫祸不讨,久践高位,妨群贤路,尸禄素餐,贪欲无●,臣之罪当稽于理,臣窃选国俊下里之士孙叔敖,秀羸多能,其性无欲,君举而授之政,则国可使治而士民可使附。”庄王曰:“子辅寡人,寡人得以长于中国,令行于绝域,遂霸诸侯,非子如何?”虞丘子曰:“久固禄位者,贪也;不进贤达能者,诬也;不让以位者,不廉也;不能三者,不忠也。为人臣不忠,君王又何以为忠?臣愿固辞。”庄王从之,赐虞子采地三百,号曰“国老”,以孙叔敖为令尹。少焉,虞丘子家干法,孙叔敖执而戮之。虞丘子喜,入见于王曰:“臣言孙叔敖果可使持国政,奉国法而不党,施刑戮而不骫,可谓公平。”庄王曰:“夫子之赐也已!”

楚令尹虞丘子向庄王回报说:「臣听说奉公行法可以得到荣,才能浅、行为薄就不要指望上位,不被称为仁智就不要求显荣,才能所不能显著的,不要处在那个位子。臣做令尹十年了,国没有更加治理,狱讼不停止,处士不被提升,淫祸不被讨伐,长久践踏高位,妨碍群贤的路,空受俸禄白吃饭,贪欲没有满足(底本此字残缺,按文义当为「厌」),臣的罪应当交付法官考核。臣私下选取国内俊秀的乡里之士孙叔敖,清瘦而多能,他的性没有欲望,君举用而把政交给他,就可以使国治理、使士民归附。」庄王说:「你辅佐寡人,寡人得以在中国为首,政令行到极远的地域,于是称霸诸侯,不是你又是谁?」虞丘子说:「长久固守禄位,是贪;不进荐贤达有能的人,是欺诬;不把位子让出来,是不廉;这三样都不能,是不忠。做人臣不忠,君王又凭什么认为忠?臣希望坚决推辞。」庄王听从了,赐给虞子采地三百,号称「国老」,用孙叔敖做令尹。不久,虞丘子家里有人触犯法令,孙叔敖捉住杀掉。虞丘子高兴,进去见王说:「臣所说孙叔敖果然可以让他主持国政,奉行国法而不结党,施行刑戮而不枉曲,可以称得上公平。」庄王说:「这是夫子的赐予啊!」

赵宣子言韩献子于晋侯曰:“其为人不党,治众不乱,临死不恐。”晋侯以为中军尉。河曲之役,赵宣子之车干行,韩献子戮其仆,人皆曰:“韩献子必死矣,其主朝升之,而暮戮其仆,谁能待之!”役罢,赵宣子觞大夫,爵三行曰:“二三子可以贺我。”二三子曰:“不知所贺。”宣子曰:“我言韩厥于君,言之而不当,必受其刑。今吾车失次而戮之仆,可谓不党矣。是吾言当也。”二三子再拜稽首曰:“不惟晋国适享之,乃唐叔是赖之,敢不再拜稽首乎?”

赵宣子向晋侯称说韩献子:「他为人不正党,治理众人而不乱,面临死而不恐惧。」晋侯用他做中军尉。河曲那一仗,赵宣子的车子扰乱了行列,韩献子杀了他的御者。人都说:「韩献子一定得死了。他的主早上提升他,晚上就杀他的御者,谁能容忍!」战役结束,赵宣子请大夫饮酒,爵行了三次说:「二三子可以祝贺我。」二三子说:「不知道祝贺什么。」宣子说:「我向君称说韩厥,说得不得当,一定受刑。如今我的车子失了次序,他就杀御者,可以称得上不正党了。这是我说得当。」二三子再拜叩头说:「不只是晋国正好享有这个,连唐叔也依赖这个,敢不再拜叩头吗?」

晋文公问于咎犯曰:“谁可使为西河守者?”咎犯对曰:“虞子羔可也。”公曰:“非汝之雠也?”对曰:“君问可为守者,非问臣之雠也。”羔见咎犯而谢之曰:“幸赦臣之过,荐之于君,得为西河守。”咎犯曰:“荐子者公也,怨子者私也,吾不以私事害公事,子其去矣,顾吾射子也!”

晋文公问咎犯:「谁可以派去做西河守?」咎犯回答:「虞子羔可以。」公说:「他不是你的仇人吗?」回答:「君问的是可以做守的人,不是问臣的仇人。」羔见咎犯向他道谢说:「幸亏赦免臣的过错,把臣荐给君,得以做西河守。」咎犯说:「荐你是公,怨你是私。我不用私事妨害公事。你走吧,回头我可是要射你的!」

楚文王伐邓,使王子革王子灵共捃菜,二子出采,见老丈人载畚,乞焉,不与,搏而夺之。王闻之,令皆拘二子,将杀之。大夫辞曰:“取畚信有罪,然杀之非其罪也,君若何杀之?”言卒,丈人造军而言曰:“邓为无道,故伐之,今君公之子搏而夺吾畚,无道甚于邓。”呼天而号,君闻之,群臣恐,君见之曰:“讨有罪而横夺,非所以禁暴也;恃力虐老,非所以教幼也;爱子弃法,非所以保国也;私二子、灭三行,非所以从政也,丈人舍之矣。”谢之军门之外耳。

楚文王伐邓,派王子革、王子灵一起拾菜。二子出去采,看见一位老丈人用车载着畚箕,向他求,不给,就殴打夺过来。王听见了,下令把二子都拘起来,将要杀掉。大夫劝解说:「夺取畚箕确实有罪,可是杀他们不是他们的罪,君为什么杀他们?」话说完,丈人来到军中说:「邓无道,所以讨伐它。如今君公的儿子殴打夺我的畚箕,无道比邓更厉害。」呼天号哭。君听见了,群臣恐惧。君接见他说:「讨伐有罪却横暴夺取,不是用来禁止暴的;仗着力气虐待老人,不是用来教导幼小的;爱儿子抛弃法,不是用来保国的;私护两个儿子、毁灭三种品行,不是用来从政的。丈人原谅他们吧。」只在军门之外向他道歉。

楚令尹子文之族有干法者,廷理拘之,闻其令尹之族也而释之。子文召廷理而责之曰:“凡立廷理者将以司犯王令而察触国法也。夫直士持法,柔而不挠;刚而不折。今弃法而背令而释犯法者,是为理不端,怀心不公也。岂吾营私之意也,何廷理之驳于法也!吾在上位以率士民,士民或怨,而吾不能免之于法。今吾族犯法甚明,而使廷理因缘吾心而释之,是吾不公之心,明着于国也。执一国之柄而以私闻,与吾生不以义,不若吾死也。遂致其族人于廷理曰:“不是刑也,吾将死!”廷理惧,遂刑其族人。成王闻之,不及履而至于子文之室曰:“寡人幼少,置理失其人,以违夫子之意。”于是黜廷理而尊子文,使及内政。国人闻之,曰:“若令尹之公也,吾党何忧乎?”乃相与作歌曰:“子文之族,犯国法程,廷理释之,子文不听,恤顾怨萌,方正公平。”

楚令尹子文的族人有触犯法令的,廷理捉住他,听说是令尹的族人就放了。子文召来廷理责备他说:「凡是设立廷理,是要督察触犯王令和国法的。正直的士执法,柔和却不弯曲,刚强却不折断。如今抛弃法、违背令而放掉犯法的人,这是做法官不端正,心里怀着不公。难道是我营私的意思吗,廷理对法何等驳杂!我处在上位来率领士民,士民或有怨恨,我也不能让他免于法。如今我的族人犯法很明白,却让廷理迎合我的心意而放掉,这是我的不公之心显明在国中了。执掌一国的权柄却以私闻名,与其我活着不合义,不如我死。」于是把他的族人送到廷理那里说:「不给他用刑,我将死!」廷理恐惧,终于给他的族人用刑。成王听见了,来不及穿鞋就到子文的屋子说:「寡人幼小,设置法官用错了人,以致违背夫子的心意。」于是罢黜廷理而尊重子文,让他参与内政。国人听见了,说:「像令尹这样公,我们这些人还忧虑什么呢?」于是一起作歌说:「子文的族人,触犯国法章程,廷理放掉他,子文不答应,顾念怨恨的萌芽,方正公平。」

楚庄王有茅门者法曰:“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,马蹄蹂溜者斩其辀而戮其御。”太子入朝,马蹄蹂溜。廷理斩其辀而戮其御。太子大怒,入为王泣曰:“为我诛廷理。”王曰:“法者所以敬宗庙,尊社稷,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,社稷之臣也,安可以加诛?夫犯法废令,不尊敬社稷,是臣弃君,下陵上也。臣弃君则主失威,下陵上则上位危,社稷不守,吾何以遗子?”太子乃还走避舍,再拜请死。

楚庄王有茅门的法令说:「群臣、大夫、各位公子入朝,马蹄踩到屋檐下水沟的,斩断车辕并杀掉御者。」太子入朝,马蹄踩到屋檐下水沟。廷理斩断车辕并杀掉御者。太子大怒,进去对王哭泣说:「给我杀掉廷理。」王说:「法是用来敬宗庙、尊社稷的,所以能立法从令、尊敬社稷的,是社稷之臣,怎么可以加以诛杀?犯法废令、不尊敬社稷,是臣抛弃君、在下陵越在上。臣抛弃君则主失去威,在下陵越在上则上位危险,社稷守不住,我拿什么留给儿子?」太子于是退走避开正寝,再拜请求受死。

楚庄王之时,太子车立于茅门之内,少师庆逐之,太子怒,入谒王曰:“少师庆逐臣之车。王曰:“舍之,老君在前而不踰,少君在后而不豫,是国之宝臣也。”

楚庄王的时候,太子的车子停在茅门之内,少师庆把它赶走。太子发怒,进去谒见王说:「少师庆赶走臣的车子。」王说:「放过他。老君在前却不越分,少君在后却不预先讨好,这是国的宝臣。」

吴王阖庐为伍子胥兴师复雠于楚。子胥谏曰:“诸侯不为匹夫兴师,且事君犹事父也,亏君之义,复父之雠,臣不为也。”于是止。其后因事而后复其父雠也,如子胥可谓不以公事趋私矣。

吴王阖庐为伍子胥起兵向楚报仇。子胥进谏说:「诸侯不为匹夫起兵,并且事奉君如同事奉父,亏损君的义来报父的仇,臣不做。」于是停止。后来借着别的事才报了他父亲的仇。像子胥,可以称得上不拿公事去趋就私了。

孔子为鲁司寇,听狱必师断,敦敦然皆立,然后君子进曰:“某子以为何若,某子以为云云。”又曰:“某子以为何若,某子曰云云。”辩矣。然后君子几当从某子云云乎,以君子之知,岂必待某子之云云,然后知所以断狱哉?君子之敬让也,文辞有可与人共之者,君子不独有也。

孔子做鲁的司寇,审理狱讼一定和众人一起裁断,都敦厚地站着,然后君子进前说:「某子以为怎样,某子以为如何如何。」又说:「某子以为怎样,某子说如何如何。」已经辩明了。然后君子才说大概应当依从某子如何如何吧。凭君子的智,难道一定要等某子如何如何,然后才知道怎样断狱吗?这是君子的敬让。文辞有可以和人共同有的,君子不独自占有。

子羔为卫政,刖人之足。卫之君臣乱,子羔走郭门,郭门闭,刖者守门,曰:“于彼有缺!”子羔曰:“君子不踰。”曰:“于彼有窦。”子羔曰:“君子不遂。”曰:“于此有室。”子羔入,追者罢。子羔将去,谓刖者曰:“吾不能亏损主之法令而亲刖子之足,吾在难中,此乃子之报怨时也,何故逃我?”刖者曰:“断足固我罪也,无可奈何。君之治臣也,倾侧法令,先后臣以法,欲臣之免于法也,臣知之。狱决罪定,临当论刑,君愀然不乐,见于颜色,臣又知之。君岂私臣哉?天生仁人之心,其固然也。此臣之所以脱君也。”孔子闻之,曰:“善为吏者树德,不善为吏者树怨。公行之也,其子羔之谓欤?”

子羔在卫执政,砍了人的脚。卫的君臣作乱,子羔逃向郭门,郭门关着,被砍脚的人守门,说:「那边有缺口!」子羔说:「君子不翻越。」说:「那边有洞。」子羔说:「君子不钻洞。」说:「这里有屋子。」子羔进去,追的人停止了。子羔将要离开,对被砍脚的人说:「我不能亏损主上的法令而亲自砍了你的脚。我在患难中,这正是你报仇的时候,为什么让我逃走?」被砍脚的人说:「断脚本是我的罪,无可奈何。君治理臣的时候,反复推敲法令,把法放在臣的先后,想让臣免于法,臣知道。狱已经判决、罪已经定,临到论刑,君愀然不乐,显在脸色上,臣又知道。君难道是私护臣吗?天生仁人的心,本来就是这样。这就是臣所以让君脱身的缘故。」孔子听见了,说:「善于做吏的树立德,不善于做吏的树立怨。公正地实行,说的大概就是子羔吧?」

卷十五指武

司马法曰:“国虽大,好战必亡;天下虽安,忘战必危。”易曰:“君子以除戎器,戒不虞。”夫兵不可玩,玩则无威;兵不可废,废则召寇。昔吴王夫差好战而亡,徐偃王无武亦灭。故明王之制国也,上不玩兵,下不废武。易曰:“存不忘亡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”

《司马法》说:「国虽然大,好战一定灭亡;天下虽然安定,忘记战争一定危险。」《周易》说:「君子修治兵器,戒备意外。」兵器不可玩弄,玩弄就没有威;兵器不可废弃,废弃就招来寇敌。从前吴王夫差好战而灭亡,徐偃王没有武备也灭亡。所以明王治理国家,上不玩弄兵器,下不废弃武备。《周易》说:「生存不忘记灭亡,因此自身安定而国家可以保全。」

秦昭王中朝而叹曰:“夫楚剑利、倡优拙。夫剑利则士多慓悍,倡优拙则思虑远也,吾恐楚之谋秦也。”此谓当吉念凶,而存不忘亡也,卒以成霸焉。

秦昭王在朝廷上叹息说:「楚的剑锋利,倡优笨拙。剑锋利则士多强悍,倡优笨拙则思虑深远,我怕楚在谋划秦。」这叫做处在吉里想着凶,生存不忘记灭亡,终于因此成就霸业。

王孙厉谓楚文王曰:“徐偃王好行仁义之道,汉东诸侯三十二国尽服矣!王若不伐,楚必事徐。”王曰:“若信有道,不可伐也。”对曰:“大之伐小,强之伐弱,犹大鱼之吞小鱼也,若虎之食豚也,恶有其不得理?”文王兴师伐徐,残之。徐偃王将死,曰:“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备,好行仁义之道而不知诈人之心,以至于此。”夫古之王者其有备乎?

王孙厉对楚文王说:「徐偃王喜好实行仁义之道,汉水以东的诸侯三十二国都归服了!王如果不去伐,楚一定得事奉徐。」王说:「如果他真有道,不可伐。」回答:「大的伐小的,强的伐弱的,就像大鱼吞小鱼,像虎吃小猪,哪里有不得理的?」文王起兵伐徐,把它残破了。徐偃王将死,说:「我依赖文德却不明白武备,喜好实行仁义之道却不知道欺诈人的心,以至于到这一步。」古代称王的人,大概都有武备吧?

吴起为苑守,行县适息,问屈宜臼曰:“王不知起不肖,以为苑守,先生将何以教之?”屈公不对。居一年,王以为令尹,行县适息。问屈宜臼曰:“起问先生,先生不教。今王不知起不肖,以为令尹,先生试观起为之也!”屈公曰:“子将奈何?”吴起曰:“将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,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,厉甲兵以时争于天下。”屈公曰:“吾闻昔善治国家者不变故,不易常。今子将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,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,是变其故而易其常也。且吾闻兵者凶器也,争者逆德也。今子阴谋逆德,好用凶器,殆人所弃,逆之至也,淫泆之事也,行者不利。且子用鲁兵不宜得志于齐而得志焉;子用魏兵不宜得志于秦而得志焉。吾闻之曰:‘非祸人不能成祸。’吾固怪吾主之数逆天道,至今无祸。嘻!且待夫子也。”吴起惕然曰:“尚可更乎?”屈公曰:“不可。”吴起曰:“起之为人谋。”屈公曰:“成刑之徒不可更已!子不如敦处而笃行之,楚国无贵于举贤。”

吴起做苑地的守,巡行属县到了息,问屈宜臼说:「王不知道起不肖,用我做苑守,先生将用什么教导我?」屈公不回答。过了一年,王用他做令尹,巡行属县到了息。问屈宜臼说:「起问先生,先生不教导。如今王不知道起不肖,用我做令尹,先生试着看起怎样做!」屈公说:「你将怎么办?」吴起说:「将均平楚国的爵、齐平它的禄,减损有余的、接济不足的,磨砺甲兵按时向天下争夺。」屈公说:「我听说从前善于治理国家的不改变旧法,不改易常规。如今你将均平楚国的爵、齐平它的禄,减损有余的、接济不足的,这是改变旧法、改易常规。并且我听说兵器是凶器,争夺是逆德。如今你暗中谋划逆德,喜好使用凶器,这大概是人所抛弃的,逆到了极点,是淫泆的事,做的人不利。并且你用鲁的兵本不该在齐得志却得志了;你用魏的兵本不该在秦得志却得志了。我听说:『不是祸害人的人不能构成祸。』我本来就奇怪我的主屡次逆天道,到如今没有祸。唉!将要等到夫子了。」吴起警惕地说:「还可以更改吗?」屈公说:「不可以。」吴起说:「起为人谋划。」屈公说:「已经成形的人不可再更改了!你不如敦厚自处、切实去实行,楚国没有比举用贤人更贵的。」

春秋记国家存亡,以察来世,虽有广土众民,坚甲利兵,威猛之将,士卒不亲附,不可以战胜取功。晋侯获于韩;楚子玉得臣败于城濮;蔡不待敌而众溃。故语曰:“文王不能使不附之民;先轸不能战不教之卒;造父王良不能以弊车不作之马,趋疾而致远;羿逄蒙不能以枉矢弱弓,射远中微;故强弱成败之要,在乎附士卒,教习之而已。”

《春秋》记载国家的存亡,用来察看来世。即使有广大的土地、众多的民,坚甲利兵,威猛的将,士卒不亲附,也不可以战胜立功。晋侯在韩被俘获;楚的子玉得臣在城濮战败;蔡不等敌人到来部众就溃散。所以俗语说:「文王不能役使不亲附的民;先轸不能用未经教练的卒去作战;造父、王良不能用破车和不振作的马,跑得快而到达远方;羿、逄蒙不能用弯曲的箭、软弱的弓,射到远处、射中细微。所以强弱成败的要害,在于亲附士卒、教练演习而已。」

内治未得,不可以正外,本惠未袭,不可以制末,是以春秋先京师而后诸夏,先诸华而后夷狄。及周惠王,以遭乱世,继先王之体,而强楚称王,诸侯背叛,欲申先王之命,一统天下。不先广养京师,以及诸夏,诸夏以及夷狄,内治未得,忿则不料力,权得失,兴兵而征强楚,师大败,撙辱不行,大为天下笑。幸逢齐桓公以得安尊,故内治未得不可以正外,本惠未袭,不可以制末。

内部的治理还没得当,不可以去端正外部;根本的恩惠还没沾润,不可以去控制末梢。因此《春秋》先京师而后诸夏,先华夏而后夷狄。到了周惠王,遭遇乱世,继承先王的体统,而强楚称王,诸侯背叛,想申明先王的命令,一统天下。不先广泛供养京师,再推及诸夏,由诸夏再推及夷狄,内部的治理还没得当,忿怒就不估量力量、权衡得失,起兵去征讨强楚,军队大败,受挫受辱不能成行,大大被天下耻笑。幸亏遇上齐桓公才得以安定尊位。所以内部的治理还没得当,不可以去端正外部;根本的恩惠还没沾润,不可以去控制末梢。

将帅受命者,将帅入,军吏毕入,皆北面再拜稽首受命。天子南面而授之钺,东行,西面而揖之,示弗御也。故受命而出忘其国,即戎忘其家,闻枹鼓之声,唯恐不胜忘其身,故必死。必死不如乐死,乐死不如甘死,甘死不如义死,义死不如视死如归,此之谓也。故一人必死,十人弗能待也;十人必死,百人弗能待也;百人必死,千人不能待也;千人必死,万人弗能待也;万人必死,横行乎天下,令行禁止,王者之师也。

将帅接受命令的时候,将帅进入,军吏全都进入,都向北再拜叩头接受命令。天子向南把钺授给他,向东走,向西作揖,表示不再驾驭他。所以接受命令出去就忘记自己的国,到了军中就忘记自己的家,听见鼓槌鼓声,只怕不能取胜而忘记自身,所以一定拼死。一定拼死不如乐于死,乐于死不如甘心死,甘心死不如为义而死,为义而死不如视死如归,说的就是这个。所以一人一定拼死,十人不能抵挡;十人一定拼死,百人不能抵挡;百人一定拼死,千人不能抵挡;千人一定拼死,万人不能抵挡;万人一定拼死,就可以横行天下,有令就行、有禁就止,这是王者的军队。

田单为齐上将军,兴师十万,将以攻翟,往见鲁仲连子。仲连子曰:“将军之攻翟,必不能下矣!”田将军曰:“单以五里之城,十里之郭,复齐之国,何为攻翟不能下?”去上车不与言。决攻翟,三月而不能下,齐婴儿谣之曰:“大冠如箕,长剑拄颐,攻翟不能下,垒于梧丘。”于是田将军恐骇,往见仲连子曰:“先生何以知单之攻翟不能下也?”仲连子曰:“夫将军在即墨之时,坐则织蒉,立则杖臿为士卒倡曰:‘宗庙亡矣,魂魄丧矣,归何党矣。’故将有死之心,士卒无生之气。今将军东有掖邑之封,西有淄上之宝,金银黄带,驰骋乎淄渑之间,是以乐生而恶死也。”田将军明日结发,径立矢石之所,乃引枹而鼓之,翟人下之。故将军者,士之心也,士者将之枝体也,心犹与则枝体不用,田将军之谓乎!

田单做齐的上将军,起兵十万,将要攻翟,前去见鲁仲连子。仲连子说:「将军攻翟,一定不能攻下!」田将军说:「单凭五里的城、十里的郭,恢复了齐国,为什么攻翟不能攻下?」上车离开,不和他说话。决意攻翟,三个月不能攻下。齐的儿童歌谣说:「大帽子像簸箕,长剑支着下巴,攻翟不能下,营垒扎在梧丘。」于是田将军恐惧惊骇,前去见仲连子说:「先生凭什么知道单攻翟不能攻下?」仲连子说:「将军在即墨的时候,坐下就编织草筐,站起就拄着铁锹,给士卒带头说:『宗庙亡了,魂魄丧了,归向哪里去。』所以将有拼死的心,士卒没有偷生的气。如今将军东边有掖邑的封地,西边有淄上的财宝,金银黄带,在淄、渑之间驰骋,因此乐于活着而厌恶死。」田将军第二天束起头发,径直站在箭石所到的地方,于是拿起鼓槌击鼓,翟人被攻下了。所以将军是士的心,士是将的肢体,心还在犹豫则肢体不能用,说的就是田将军吧!

晋智伯伐郑,齐田恒救之,有登盖必身立焉,车徒有不进者必令助之。垒合而后敢处,井灶成而后敢食。智伯曰:“吾闻田恒新得国而爱其民,内同其财,外同其勤劳,治军若此,其得众也,不可待也。”乃去之耳。

晋的智伯伐郑,齐的田恒去救,有登车张盖一定亲自站在那里,车徒有不前进的一定下令帮助。营垒合围之后才敢居住,井灶做成之后才敢吃饭。智伯说:「我听说田恒新近得到国而爱他的民,在内一同财用,在外一同勤劳,治理军队像这样,他得到部众,不可抵挡。」于是离开了。

太公兵法曰:“致慈爱之心,立武威之战,以毕其众;练其精锐,砥砺其节,以高其气。分为五选,异其旗章,勿使冒乱;坚其行阵,连其什伍,以禁淫非。”垒陈之次,车骑之处,勒兵之势,军之法令,赏罚之数。使士赴火蹈刃,陷阵取将,死不旋踵者,多异于今之将也。

《太公兵法》说:「招致慈爱的心,建立武威的战阵,来团结他的部众;训练他的精锐,磨砺他的节操,来提高他的气。分成五选,使旗章不同,不要让他们混杂错乱;坚固他的行列阵势,连结他的什伍,来禁止淫邪。」营垒阵列的次序,车骑的位置,统率军队的形势,军中的法令,赏罚的数目。使士赴汤蹈火、陷入敌阵、斩取敌将,死也不掉转脚跟的,大多和如今的将不同。

孝昭皇帝时,北军监御史为奸,穿北门垣以为贾区。胡建守北军尉,贫无车马,常步,与走卒起居,所以慰爱走卒甚厚。建欲诛监御史,乃约其走卒曰:“我欲与公有所诛,吾言取之则取之;斩之则斩之。”于是当选士马日,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,监御史亦坐。建从走卒趋至堂下拜谒,因上堂,走卒皆上,建跪指监御史曰:“取彼。”走卒前拽下堂。建曰:“斩之。”遂斩监御史,护军及诸校皆愕惊,不知所以。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。遂上奏以闻,曰:“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,诛恶以禁邪。今北军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,买卖以与士市,不立刚武之心,勇猛之意,以率先士大夫,尤失理不公。臣闻黄帝理法曰:‘垒壁已具,行不由路,谓之奸人,奸人者杀。’臣谨以斩之,昧死以闻。”制曰:“司马法曰:‘国容不入军,军容不入国也。’建有何疑焉?”建由是名兴,后至渭城令,死。至今渭城有其祠也。

孝昭皇帝的时候,北军监御史做奸事,凿穿北门的墙垣做买卖的摊子。胡建代理北军尉,贫穷没有车马,常常步行,和走卒一同起居,用来抚慰爱护走卒非常优厚。建想诛杀监御史,就和走卒约定说:「我想和你们有所诛杀,我说抓他就抓他,斩他就斩他。」于是到了选练士马的日子,护军和各位军校列坐在堂上,监御史也坐着。建带着走卒快步到堂下拜谒,于是上堂,走卒都上去,建跪着指监御史说:「抓住那人。」走卒上前把他拽下堂。建说:「斩了他。」于是斩了监御史。护军和各位军校都愕然惊骇,不知道为什么。建也已经有写成的奏章在怀里,于是上奏让皇帝知道,说:「臣听说军法树立武威来威服部众,诛杀恶人来禁止邪僻。如今北军监御史公然凿穿军墙来求商贾之利,买卖和士做交易,不树立刚武的心、勇猛的意,来给士大夫做表率,尤其失理不公。臣听说黄帝的理法说:『营垒墙壁已经具备,行走不从正路,叫做奸人,奸人就杀。』臣谨已斩了他,冒死让陛下知道。」制书说:「《司马法》说:『国的仪容不进入军中,军的仪容不进入国中。』建有什么可疑的呢?」建因此名声兴起,后来做到渭城令,死了。到如今渭城还有他的祠。

鲁石公剑,迫则能应,感则能动,●穆无穷,变无形像,复柔委从,如影与响,如尨之守户,如轮之逐马,响之应声,影之像形也,阊不及鞈,呼不及吸,足举不及集。相离若蝉翼,尚在肱北眉睫之微,曾不可以大息小,以小况大。用兵之道,其犹然乎?此善当敌者也。未及夫折冲于未形之前者,揖让乎庙堂之上而施惠乎百万之民,故居则无变动,战则不血刃,其汤武之兵与!

鲁石公的剑,逼近就能应对,有感就能发动,(底本此字残缺,一作「怳」)穆无穷,变化没有形象,柔顺委随,像影子和回响,像多毛狗守门,像车轮追逐马,像回响应和声音,像影子仿照形体。开阖来不及撞击,呼气来不及吸气,脚刚抬起来不及收住。相离像蝉翼那样薄,还在肱臂、鼻准、眉睫那样微细的地方,竟不可以用大去计量小,用小去比况大。用兵的道理,大概也是这样吧?这是善于抵挡敌人的。还比不上在没有成形之前就折断敌人冲锋的:在庙堂之上揖让而把恩惠施给百万的民,所以平时没有变动,交战不必血染兵刃,那大概是汤武的兵吧!

孔子北游,东上农山,子路、子贡、颜渊从焉。孔子喟然叹曰:“登高望下,使人心悲,二三子者,各言尔志。丘将听之。”子路曰:“愿得白羽若月,赤羽若日,钟鼓之音上闻乎天,旌旗翩翻,下蟠于地。由且举兵而击之,必也攘地千里,独由能耳。使夫二子为从焉!”孔子曰:“勇哉士乎!愤愤者乎﹗”子贡曰:“赐也,愿齐楚合战于莽洋之野,两垒相当,旌旗相望,尘埃相接,接战构兵,赐愿着缟衣白冠,陈说白刃之间,解两国之患,独赐能耳。使夫二子者为我从焉!”孔子曰:“辩哉士乎!僊僊者乎!”颜渊独不言。孔子曰:“回!来!若独何不愿乎?”颜渊曰:“文武之事,二子已言之,回何敢与焉!”孔子曰:“若鄙,心不与焉,第言之!”颜渊曰:“回闻鲍鱼兰芷不同箧而藏,尧舜桀纣不同国而治,二子之言与回言异。回愿得明王圣主而相之,使城郭不修,沟池不越,锻剑戟以为农器,使天下千岁无战斗之患,如此则由何愤愤而击,赐又何僊僊而使乎?”孔子曰:“美哉,德乎!姚姚者乎!”子路举手问曰:“愿闻夫子之意。”孔子曰:“吾所愿者,颜氏之计,吾愿负衣冠而从颜氏子也。”

孔子向北游历,向东登上农山,子路、子贡、颜渊跟着。孔子喟然叹息说:「登高向下望,使人心里悲伤。二三子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,丘将听着。」子路说:「希望得到白羽像月、赤羽像日,钟鼓的声音向上传到天,旌旗翻飞,向下盘绕到地。由将起兵去攻击,一定开拓土地千里,只有由能做到。让那两位做随从!」孔子说:「勇猛的士啊!愤激的人啊!」子贡说:「赐啊,希望齐、楚在广大的原野上会战,两座营垒相对,旌旗相望,尘埃相接,交战构兵。赐希望穿着白衣戴着白冠,在白刃之间陈说,解除两国的患,只有赐能做到。让那两位做我的随从!」孔子说:「善辩的士啊!轻飘飘的人啊!」颜渊独独不说话。孔子说:「回!过来!你独独有什么不愿意的吗?」颜渊说:「文武的事,二子已经说了,回怎么敢参与!」孔子说:「你谦卑,心里不赞同,尽管说!」颜渊说:「回听说鲍鱼和兰芷不放在同一个箱子里收藏,尧舜和桀纣不在同一个国治理。二子的话和回的话不同。回希望得到明王圣主而去辅佐他,使城郭不用修筑,沟池不用逾越,把剑戟锻打成农器,使天下千年没有战斗的患。像这样,由何必愤激地去攻击,赐又何必轻飘飘地去出使呢?」孔子说:「美啊,德啊!盛美的人啊!」子路举手问:「希望听听夫子的意思。」孔子说:「我所愿望的,是颜氏的计谋。我愿意背着衣冠跟随颜氏子。」

鲁哀公问于仲尼曰:“吾欲小则守,大则攻,其道若何?”仲尼曰:“若朝廷有礼,上下有亲,民之众皆君之畜也,君将谁攻?若朝廷无礼,上下无亲,民众皆君之雠也,君将谁与守?”于是废泽梁之禁,弛关市之征,以为民惠也。”

鲁哀公问仲尼:「我想小则守,大则攻,那道理怎样?」仲尼说:「如果朝廷有礼,上下有亲,民众多都是君所畜养的,君将攻谁?如果朝廷无礼,上下无亲,民众都是君的仇敌,君将和谁守?」于是废除泽梁的禁令,放松关市的征收,把这些作为对民的恩惠。

文王曰:“吾欲用兵,谁可伐?密须氏疑于我,可先往伐。”管叔曰:“不可。其君天下之明君也,伐之不义。”太公望曰:“臣闻之先王伐枉不伐顺;伐险不伐易;伐过不伐不及。”文王曰:“善。”遂伐密须氏,灭之也。

文王说:「我想用兵,谁可以伐?密须氏对我们有疑心,可以先去伐。」管叔说:「不可以。他的君是天下的明君,伐他不义。」太公望说:「臣听说先王伐邪曲不伐顺从,伐险恶不伐平易,伐过分的不伐不足的。」文王说:「好。」于是伐密须氏,把它灭了。

武王将伐纣。召太公望而问之曰:“吾欲不战而知胜,不卜而知吉,使非其人,为之有道乎?”太公对曰:“有道。王得众人之心,以图不道,则不战而知胜矣;以贤伐不肖,则不卜而知吉矣。彼害之,我利之。虽非吾民,可得而使也。”武王曰:“善。”乃召周公而问焉,曰:“天下之图事者,皆以殷为天子,以周为诸侯,以诸侯攻天子,胜之有道乎?”周公对曰:“殷信天子,周信诸侯,则无胜之道矣,何可攻乎?”武王忿然曰:“汝言有说乎?”周公对曰:“臣闻之,攻礼者为贼,攻义者为残,失其民制为匹夫,王攻其失民者也,何攻天子乎?”武王曰:“善。”乃起众举师,与殷战于牧之野,大败殷人。上堂见玉,曰:“谁之玉也?”曰:“诸侯之玉。”即取而归之于诸侯。天下闻之,曰:“武王廉于财矣。”入室见女,曰:“谁之女也?”曰:“诸侯之女也。”即取而归之于诸侯。天下闻之,曰:“武王廉于色也。”于是发巨桥之粟,散鹿台之财金钱以与士民,黜其战车而不乘,弛其甲兵而弗用,纵马华山,放牛桃林,示不复用。天下闻者,咸谓武王行义于天下,岂不大哉?

武王将要伐纣,召太公望问他说:「我想不交战就知道胜利,不占卜就知道吉,役使并非我原有的人,做这件事有道吗?」太公回答:「有道。王得到众人的心,来图谋无道的,就不交战而知道胜利了;用贤去伐不肖,就不占卜而知道吉了。他害他们,我利他们。即使不是我的民,也可以得到而役使。」武王说:「好。」于是召周公来问,说:「天下谋划事情的人,都把殷当作天子,把周当作诸侯,以诸侯攻天子,取胜有道吗?」周公回答:「殷真是天子,周真是诸侯,就没有取胜的道理了,怎么可以攻呢?」武王忿然说:「你的话有说法吗?」周公回答:「臣听说,攻礼的叫做贼,攻义的叫做残,失去他的民、制度废坏就是匹夫。王攻的是失去民的人,哪里是攻天子呢?」武王说:「好。」于是发动部众、举起军队,和殷在牧野交战,大败殷人。登上堂看见玉,说:「谁的玉?」说:「诸侯的玉。」就取来归还给诸侯。天下听见了,说:「武王对财廉洁。」进入室看见女子,说:「谁的女子?」说:「诸侯的女子。」就取来归还给诸侯。天下听见了,说:「武王对女色廉洁。」于是发放巨桥的粟,散发鹿台的财货金钱给士民,废黜战车不再乘坐,放松甲兵不再使用,把马放到华山,把牛放到桃林,表示不再用。天下听见的人,都说武王在天下实行义,难道不伟大吗?

文王欲伐崇,先宣言曰:“予闻崇侯虎,蔑侮父兄,不敬长老,听狱不中,分财不均,百姓力尽,不得衣食,予将来征之,唯为民乃伐崇,令毋杀人,毋坏室,毋填井,毋伐树木,毋动六畜,有不如令者死无赦。”崇人闻之,因请降。

文王想伐崇,先宣告说:「我听说崇侯虎轻蔑侮辱父兄,不敬重长老,审理狱讼不得当,分配财物不均匀,百姓力气用尽,得不到衣食。我将前来征讨他,只是为了民才伐崇。命令:不要杀人,不要毁坏房屋,不要填井,不要砍伐树木,不要动六畜,有不照命令的死不赦免。」崇人听见了,于是请求投降。

楚庄王伐陈,吴救之,雨十日十夜晴。左史倚相曰:“吴必夜至,甲列垒坏,彼必薄我,何不行列鼓出待之。”吴师至楚,见成陈而还。左史倚相曰:“追之。”吴行六十里而无功,王罢卒寝。果击之,大败吴师。

楚庄王伐陈,吴来救,下雨十日十夜才放晴。左史倚相说:「吴一定夜里到来,铠甲排列、营垒毁坏,他们一定逼近我们,为什么不列好队伍、击鼓出击等待他们。」吴的军队到了楚,看见已经摆好阵就回去了。左史倚相说:「追他们。」吴走了六十里却没有功劳,王疲惫、士卒睡着了。果然攻击他们,大败吴的军队。

齐桓公之时,霖雨十旬。桓公欲伐漅陵,其城之值雨也,未合。管仲隰朋以卒徒造于门,桓公曰:“徒众何以为?”管仲对曰:“臣闻之,雨则有事。夫漅陵不能雨,臣请攻之。”公曰:“善!”遂兴师伐之。既至,大卒间外士在内矣,桓公曰:“其有圣人乎?”乃还旗而去之。

齐桓公的时候,连绵大雨一百天。桓公想伐漅陵,那座城正赶上雨,还没合围。管仲、隰朋带着士卒来到门前,桓公说:「带着部众做什么?」管仲回答:「臣听说,下雨就会有事。漅陵不能抵御雨,臣请求攻它。」公说:「好!」于是起兵去伐。已经到了,大部队发现外面的士已经在里面了,桓公说:「那里大概有圣人吧?」于是掉转旗帜离开了。

宋围曹,不拔。司马子鱼谓君曰:“文王伐崇,崇军其城,三旬不降,退而修教,复伐之,因垒而降。今君德无乃有所阙乎?胡不退修德,无阙而后动。”

宋围困曹,攻不下来。司马子鱼对君说:「文王伐崇,崇的军队守城,三十天不降,退下来修治教化,再去伐,就着旧营垒而投降。如今君的德只怕有所欠缺吧?为什么不退下来修治德,没有欠缺然后再行动。」

吴王阖庐与荆人战于柏举,大胜之,至于郢郊,五败荆人。阖庐之臣五人进谏曰:“夫深入远报,非王之利也,王其返乎?”五将锲头,阖庐未之应,五人之头坠于马前,阖庐惧,召伍子胥而问焉。子胥曰:“五臣者惧也。夫五败之人者,其惧甚矣,王姑少进。”遂入郢,南至江,北至方城,方三千里,皆服于楚矣。

吴王阖庐和荆人在柏举交战,大胜他们,到了郢的郊外,五次打败荆人。阖庐的臣五个人进谏说:「深入远地去报复,不是王的利,王还是返回吧?」五位将领割下自己的头,阖庐还没应答,五个人的头已经坠在马前。阖庐恐惧,召伍子胥来问。子胥说:「五个臣是害怕了。被打败五次的人,他们的恐惧很厉害了,王姑且稍稍前进。」于是进入郢,南到江,北到方城,方圆三千里,原先都是归服楚的地方。

田成子常与宰我争,宰我夜伏卒,将以攻田成子,令于卒中曰:“不见旌节毋起。”鸱夷子皮闻之,告田成子。田成子因为旌节以起宰我之卒以攻之,遂残之也。

田成子常和宰我相争,宰我夜里埋伏士卒,将要用来攻田成子,在士卒中下令说:「看不见旌节不要起事。」鸱夷子皮听见了,告诉田成子。田成子于是做了旌节来发动宰我的士卒去攻他,终于把他残灭了。

齐桓公北伐山戎氏,请兵于鲁,鲁不与,桓公怒,将攻之,管仲曰:“不可,我已刑北方诸侯矣。今又攻鲁,无乃不可乎?鲁必事楚,是我一举而失两也。”桓公曰:“善!”乃辍攻鲁矣。

齐桓公向北伐山戎氏,向鲁请兵,鲁不给。桓公发怒,将要攻鲁。管仲说:「不可以。我们已经给北方诸侯用了刑。如今又攻鲁,只怕不可以吧?鲁一定去事奉楚,这是我们一举而两头都失掉。」桓公说:「好!」于是停止攻鲁。

圣人之治天下也,先文德而后武力。凡武之兴为不服也。文化不改,然后加诛。夫下愚不移,纯德之所不能化而后武力加焉。

圣人治理天下,先用文德然后用武力。凡是武的兴起,是因为有不归服的。文德教化还不改,然后才加以诛杀。那下愚不可改变、纯德所不能教化的,然后才把武力加在上面。

昔尧诛四凶以惩恶,周公杀管蔡以弭乱,子产杀邓析以威侈,孔子斩少正卯以变众,佞贼之人而不诛,乱之道也。易曰:“不威小,不惩大,此小人之福也。”

从前尧诛杀四凶来惩治恶,周公杀掉管、蔡来平息乱,子产杀掉邓析来威慑奢侈,孔子斩少正卯来改变众人。佞贼的人却不诛杀,是乱的道路。《周易》说:「不威慑小的,不惩治大的,这是小人的福。」

五帝三王教以仁义而天下变也,孔子亦教以仁义而天下不从者,何也?昔明王有绂冕以尊贤,有斧钺以诛恶,故其赏至重,而刑至深,而天下变。孔子贤颜渊,无以赏之,贱孺悲,无以罚之;故天下不从。是故道非权不立,非势不行,是道尊然后行。

五帝三王用仁义来教导而天下改变,孔子也用仁义来教导而天下不听从,为什么呢?从前明王有绂冕来尊重贤人,有斧钺来诛杀恶人,所以他的赏极重,刑极深,而天下改变。孔子认为颜渊贤,没有用来赏他的;认为孺悲贱,没有用来罚他的;所以天下不听从。因此道没有权就不能立,没有势就不能行,道被尊重然后才能实行。

孔子为鲁司寇,七日而诛少正卯于东观之下,门人闻之,趋而进,至者不言,其意皆一也。子贡后至,趋而进,曰:“夫少正卯者,鲁国之闻人矣!夫子始为政,何以先诛之?”孔子曰:“赐也,非尔所及也。夫王者之诛有五,而盗窃不与焉。一曰心辨而险;二曰言伪而辩;三曰行辟而坚;四曰志愚而博;五曰顺非而泽。此五者皆有辨知聪达之名,而非其真也。苟行以伪,则其知足以移众,强足以独立,此奸人之雄也,不可不诛。夫有五者之一,则不免于诛。今少正卯兼之,是以先诛之也。昔者汤诛蠋沐,太公诛潘址,管仲诛史附里,子产诛邓析,此五子未有不诛也。所谓诛之者,非为其昼则功盗,暮则穿窬也,皆倾覆之徒也!此固君子之所疑,愚者之所惑也。诗云:‘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’此之谓矣。”

孔子做鲁的司寇,七天就在东观之下诛杀少正卯。门人听见了,快步进来,到的人不说话,他们的意思都一样。子贡后到,快步进来,说:「少正卯是鲁国有名的人了!夫子刚开始执政,为什么先诛杀他?」孔子说:「赐啊,这不是你所能及的。王者所诛杀的有五种,盗窃不在其中。一是心里明辨却阴险;二是话虚假却善辩;三是行为邪僻却坚定;四是心志愚昧却驳杂广博;五是顺从错误却润泽动听。这五种都有明辨聪达的名声,却不是真的。如果用虚伪来行事,他的智足够转移众人,强足够独立,这是奸人中的雄杰,不可不诛。有五种中的一种,就不免于被诛。如今少正卯兼有这些,所以先诛杀他。从前汤诛杀蠋沐,太公诛杀潘址,管仲诛杀史附里,子产诛杀邓析,这五个人没有不被诛的。所说的诛杀他们,不是因为白天抢劫盗窃、夜里凿墙打洞,都是倾覆的一类人!这本是君子所疑虑、愚人所迷惑的。《诗经》说:『忧心悄悄,被一群小人所怨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齐人王满生见周公,周公出见之,曰:“先生远辱,何以教之?”王满生曰:“言内事者于内,言外事者于外,今言内事乎?言外事乎?”周公导入。王满生曰:“敬从。”布席,周公不导坐。王满生曰:“言大事者坐,言小事者倚。今言大事乎?言小事乎?”周公导坐。王满生坐。周公曰:“先生何以教之?”王满生曰:“臣闻圣人不言而知,非圣人者虽言不知。今欲言乎?无言乎?”周公俛念,有顷,不对。王满生借笔牍书之曰:“社稷且危,傅之于膺。”周公仰视见书曰:“唯!唯!谨闻命矣。”明日诛管蔡。

齐人王满生见周公,周公出来见他,说:「先生远道屈尊前来,用什么教导我?」王满生说:「说内事的在内,说外事的在外。如今说内事呢?说外事呢?」周公引进去。王满生说:「敬谨跟从。」铺设席位,周公不引导他坐。王满生说:「说大事的坐,说小事的倚着。如今说大事呢?说小事呢?」周公引导他坐。王满生坐下。周公说:「先生用什么教导我?」王满生说:「臣听说圣人不说话就知道,不是圣人的即使说了也不知道。如今想说呢?不说呢?」周公低头思念,过了一会儿,不回答。王满生借笔和木牍写下:「社稷将要危险,把它贴在胸前。」周公抬头看见所写的说:「是!是!谨听到命令了。」第二天诛杀管、蔡。

卷十六谈丛

王者知所以临下而治众,则群臣畏服矣;知所以听言受事,则不蔽欺矣;知所以安利万民,则海内必定矣;知所以忠孝事上,则臣子之行备矣。凡所以劫杀者,不知道术以御其臣下也。凡吏胜其职则事治,事治则利生;不胜其职则事乱,事乱则害成也。

王者知道怎样临视在下而治理众人,群臣就畏服了;知道怎样听言接受职事,就不会被蒙蔽欺骗了;知道怎样安定便利万民,海内就一定安定了;知道怎样用忠孝事奉在上,臣子的品行就具备了。凡是所以被劫杀的,是不知道用道术来驾驭臣下。凡是吏胜任他的职则事情治理,事情治理则利产生;不胜任他的职则事情混乱,事情混乱则害成就。

百方之事,万变锋出:或欲持虚,或欲持实,或好浮游,或好诚必,或行安舒,或为飘疾。从此观之,天下不可一,圣王临天下而能一之。

百样方面的事,万般变化像锋刃一样出来:有的想持守虚,有的想持守实,有的喜好浮游,有的喜好诚信必行,有的行为安舒,有的举动迅疾。由此看来,天下不可齐一,圣王临视天下而能把它齐一。

意不并锐,事不两隆;盛于彼者必衰于此,长于左者必短于右。喜夜卧者不能蚤起也。

心意不能两头都锐利,事情不能两头都隆盛;在那边盛的一定在这边衰,在左边长的一定在右边短。喜欢夜里躺着的人不能早起。

鸾设于镳,和设于轼;马动而鸾鸣,鸾鸣而和应,行之节也。

鸾铃设在镳上,和铃设在轼上;马一动鸾铃就响,鸾铃响了和铃就应和,这是行走的节奏。

不富无以为大,不予无以合亲;亲疏则害,失众则败;不教而诛谓之虐,不戒责成谓之暴也。

不富就没有用来做大的,不给予就没有用来聚合亲人的;亲疏远了就有害,失去众人就失败;不教导就诛杀叫做虐,不告诫就责成叫做暴。

夫水出于山而入于海,稼生于田而藏于廪,圣人见所生则知所归矣。

水从山里出来而进入海,庄稼从田里生长而收藏在仓里,圣人看见所生的就知道所归的了。

天道布顺,人事取予;多藏不用,是谓怨府,故物不可聚也。

天道布施顺畅,人事在于取和给;多多收藏却不使用,这叫做怨恨的府库,所以物不可聚集。

一围之木持千钧之屋,五寸之键而制开阖,岂材足任哉?盖所居要也。

一围粗的木头撑住千钧的屋子,五寸的门闩管制开阖,难道是材料足够胜任吗?是因为所处的位置紧要。

夫小快害义,小慧害道,小辨害治,苟心伤德,大政不险。蛟龙虽神,不能以白日去其伦;飘风虽疾,不能以阴雨扬其尘。邑名胜母,曾子不入;水名盗泉,孔子不饮,丑其声也。妇人之口可以出走,妇人之喙可以死败。

小快意伤害义,小聪明伤害道,小辩慧伤害治理,苟且的心伤害德,大政不走险路。蛟龙虽然神,不能在大白天离开它的伦类;飘风虽然迅疾,不能在阴雨里扬起尘土。城邑名叫胜母,曾子不进去;水名叫盗泉,孔子不喝,是厌恶那个名称。妇人的口可以使人出走,妇人的喙可以使人死败。

不修其身,求之于人,是谓失伦;不治其内,而修其外,是谓大废。重载而危之,操策而随之,非所以为全也。

不修养自身,却向别人求,这叫做失去伦序;不治理内部,却修饰外部,这叫做大废。装载很重却使它倾危,拿着马鞭跟着,不是用来求全的。

士横道而偃,四支不掩,非士之过,有土之羞也。邦君将昌,天遗其道;大夫将昌,天遗其士;庶人将昌,必有良子。

士横在路上倒下,四肢不被掩盖,不是士的过错,是有土地的人的羞耻。邦君将要昌盛,天给他留下道;大夫将要昌盛,天给他留下士;庶人将要昌盛,一定有好儿子。

贤师良友在其侧,诗书礼乐陈于前,弃而为不善者,鲜矣。义士不欺心,仁人不害生;谋泄则无功,计不设则事不成;贤士不事所非,不非所事;愚者行间而益固,鄙人饰诈而益野;声无细而不闻,行无隐而不明;至神无不化也,至贤无不移也。上不信,下不忠,上下不和,虽安必危。求以其道则无不得,为以其时则无不成。

贤师良友在旁边,诗书礼乐陈列在前面,抛弃这些去做不善的,少了。义士不欺自己的心,仁人不伤害生命;谋划泄漏就没有功,计策不设置事情就不能成;贤士不做自己所否定的,不否定自己所做的;愚人走偏门却更加固陋,鄙人粉饰欺诈却更加粗野;声音没有细微到不被听见的,行为没有隐蔽到不显明的;至神没有不能感化的,至贤没有不能移易的。上不信,下不忠,上下不和,即使安定也一定危险。按着道去求就没有得不到的,按着时去做就没有不成功的。

时不至,不可强生也;事不究,不可强求也。贞良而亡,先人余殃;猖獗而活,先人余烈;权取重,泽取长。才贤而任轻,则有名,不肖任大,身死名废。

时不到,不可强求生长;事不穷尽,不可强求。贞良却灭亡,是先人留下的殃;猖獗却存活,是先人留下的余烈。权要取重,恩泽要取长。才贤而责任轻,就有名;不肖而责任大,身死名废。

士不以利移,不为患改,孝敬忠信之事立,虽死而不悔。智而用私,不如愚而用公,故曰巧伪不如拙诚。学问不倦,所以治己也;教诲不厌,所以治人也,所以贵虚无者,得以应变而合时也。冠虽故,必加于首;履虽新,必关于足,上下有分,不可相倍。一心可以事百君,百心不可以事一君,故曰正而心,又少而言。

士不因为利而转移,不因为患难而改变,孝敬忠信的事立定,即使死也不后悔。有智却用在私上,不如愚却用在公上,所以说巧伪不如拙诚。学问不厌倦,是用来治理自己;教诲不厌烦,是用来治理别人。所以看重虚无,是因为得以应变而合时。冠虽然旧,一定加在头上;鞋虽然新,一定穿在脚上,上下有分别,不可互相违背。一颗心可以事奉一百个君,一百颗心不可以事奉一个君,所以说端正那心,又少说话。

万物得其本者生,百事得其道者成;道之所在,天下归之;德之所在,天下贵之;仁之所在,天下爱之;义之所在,天下畏之。屋漏者民去之,水浅者鱼逃之,树高者鸟宿之,德厚者士趋之,有礼者民畏之,忠信者士死之。衣虽弊,行必修;头虽乱,言必治。时在应之,为在因之;所伐而当其福五之;所伐不当其祸十之。

万物得到它的根本就能生,百事得到它的道就能成;道所在的地方,天下归向它;德所在的地方,天下看重它;仁所在的地方,天下爱它;义所在的地方,天下敬畏它。屋子漏的民离开它,水浅的鱼逃走,树高的鸟栖宿,德厚的士趋向,有礼的民敬畏,忠信的士为他死。衣服虽然破,行为一定修整;头发虽然乱,说话一定有条理。时在于应和它,作为在于因循它;所征伐得当,那福是五倍;所征伐不得当,那祸是十倍。

必贵以贱为本,必高以下为基。天将与之,必先苦之;天将毁之,必先累之。孝于父母,信于交友,十步之泽,必有香草;十室之邑,必有忠士。草木秋死,松柏独在;水浮万物,玉石留止。饥渴得食,谁能不喜?赈穷救急,何患无有?视其所以,观其所使,斯可知已。乘舆马不劳致千里,乘船楫不游绝江海;智莫大于阙疑,行莫大于无悔也。制宅名子,足以观士。利不兼,赏不倍;忽忽之谋,不可为也,惕惕之心,不可长也。

贵一定以贱为根本,高一定以下为基址。天将给予他,一定先使他受苦;天将毁坏他,一定先使他劳累。孝顺父母,取信于交友。十步的沼泽,一定有香草;十户的城邑,一定有忠士。草木秋天死去,松柏独自还在;水漂浮万物,玉石留下来停住。饥渴得到食物,谁能不高兴?赈济穷困、救急难,何患没有?看他用来做什么,观察他所役使的,就可以知道了。乘坐车马不劳苦就能到达千里,乘坐船桨不必游泳就能横绝江海。智没有比阙疑更大的,行没有比没有后悔更大的。建造住宅、给儿子取名,足够用来观察士。利不兼得,赏不加倍;匆匆的谋划不可做,惕惕的心不可助长。

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;时至不迎,反受其殃;天地无亲,常与善人。天道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;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恶之家,必有余殃。一噎之故,绝谷不食;一蹶之故,却足不行。心如天地者明,行如绳墨者章。位高道大者从,事大道小者凶;言疑者无犯,行疑者无从;蠹蝝仆柱梁,蚊虻走牛羊。

天给予却不取,反而受那咎责;时到了却不迎接,反而受那殃祸。天地没有私亲,常常给予善人。天道有常规,不因为尧而存在,不因为桀而灭亡;积善的人家一定有多余的庆,积恶的人家一定有多余的殃。因为一次噎住的缘故,就断绝谷食不吃;因为一次跌倒的缘故,就退脚不走。心像天地的就明,行为像绳墨的就彰明。位子高、道大的人跟从,事情大、道小的人凶。话可疑的不去冒犯,行为可疑的不去跟从。蠹虫、蝝虫能使柱梁仆倒,蚊虻能使牛羊奔走。

谒问析辞勿应,怪言虚说勿称;谋先事则昌,事先谋则亡。

谒见请问时分析言辞不要应答,怪异的话、空虚的说辞不要称引;谋划在事情之先就昌盛,事情在谋划之先就灭亡。

无以淫泆弃业,无以贫贱自轻,无以所好害身,无以嗜欲妨生,无以奢侈为名,无以贵富骄盈。喜怒不当,是谓不明,暴虐不得,反受其贼,怨生不报,祸生于福。一言而非,四马不能追;一言不急,四马不能及。顺风而飞,以助气力;衔葭而翔,以备矰弋。

不要因为淫泆抛弃事业,不要因为贫贱看轻自己,不要用所爱好的伤害自身,不要用嗜欲妨害生命,不要用奢侈求名,不要因为贵富骄傲盈满。喜怒不得当,这叫做不明;暴虐不得逞,反而受它的贼害。怨恨产生却不报应,祸从福里生出。一句话说错,四匹马不能追回;一句话不急着说,四匹马也不能赶上。顺着风飞,用来帮助气力;衔着芦苇飞翔,用来防备矰缴。

镜以精明,美恶自服;衡平无私,轻重自得;蓬生枲中,不扶自直;白砂入泥,与之皆黑。

镜子因为精明,美恶自己呈现;秤因为公平无私,轻重自己得当。蓬生在枲麻中间,不扶就自己直;白沙进入泥里,和它一齐黑。

时乎,时乎!间不及谋;至时之极,间不容息;劳而不体,亦将自息;有而不施,亦将自得。

时啊,时啊!空隙来不及谋划;到了时的极点,空隙容不下一息。劳苦而不休息,也将会自己停息;有却不施给,也将会自己得到。

无不为者,无不能成也;无不欲者,无不能得也。众正之积,福无不及也;众邪之积,祸无不逮也。力胜贫,谨胜祸,慎胜害,戒胜灾。为善者天报以德,为不善者天报以祸。君子得时如水,小人得时如火。谤道己者,心之罪也;尊贤己者,心之力也。心之得,万物不足为也;心之失,独心不能守也。子不孝,非吾子也;交不信,非吾友也。食其口而百节肥,灌其本而枝叶茂;本伤者枝槁,根深者末厚。为善者得道,为恶者失道。恶语不出口,苟言不留耳;务伪不长,喜虚不久。义士不欺心,廉士不妄取;以财为草,以身为宝。慈仁少小,恭敬耆老。犬吠不惊,命曰金城;常避危殆,命曰不悔。富必念贫,壮必念老,年虽幼少,虑之必早。夫有礼者相为死,无礼者亦相为死;贵不与骄期,骄自来;骄不与亡期,亡自至。踒人日夜愿一起,盲人不忘视。知者始于悟,终于谐;愚者始于乐,终于哀。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,力虽不能,心必务为。慎终如始,常以为戒;战战栗栗,日慎其事。圣人之正,莫如安静;贤者之治,故与众异。

没有不去做的,就没有不能成就的;没有不想要的,就没有不能得到的。众多正直积聚,福没有不到的;众多邪僻积聚,祸没有不赶上的。力气胜过贫穷,谨慎胜过祸,慎重胜过害,戒备胜过灾。做善的天用德来报答,做不善的天用祸来报答。君子得时像水,小人得时像火。毁谤说自己的,是心的罪;尊重以自己为贤的,是心的力。心有所得,万物不足以有为;心有所失,独自那心也不能守住。儿子不孝,就不是我的儿子;交友不信,就不是我的朋友。喂他的口则百节肥,浇灌它的根本则枝叶茂;根本受伤的枝就枯,根深的末梢就厚。做善的得道,做恶的失道。恶语不出口,苟且的话不留在耳朵里;从事虚伪不能长久,喜好虚假不能持久。义士不欺自己的心,廉士不妄取;把财当作草,把身子当作宝。对幼小慈仁,对耆老恭敬。狗叫也不惊慌,叫做金城;常常避开危殆,叫做不悔。富裕一定念及贫穷,强壮一定念及衰老,年纪虽然幼小,谋虑一定要早。有礼的人互相为对方死,无礼的人也互相为对方死;贵不和骄约定,骄自己来;骄不和亡约定,亡自己到。瘸腿的人日夜希望能一起身,盲人不忘记看。智者从醒悟开始,以和谐终结;愚人从快乐开始,以悲哀终结。高山可以仰望,大道可以行走,力量虽然不能及,心一定务求去做。谨慎终结如同开始,常常当作警戒;战战栗栗,每天谨慎自己的事。圣人的端正,没有比安静更好的;贤者的治理,本来就和众人不同。

好称人恶,人亦道其恶;好憎人者,亦为人所憎。衣食足,知荣辱;仓廪实,知礼节。江河之溢,不过三日;飘风暴雨,须臾而毕。

喜好称说别人的恶,别人也说他的恶;喜好憎恶别人的,也被人所憎恶。衣食充足,才知道荣辱;仓廪充实,才知道礼节。江河涨溢,不超过三日;飘风暴雨,片刻就完毕。

福生于微,祸生于忽;日夜恐惧,唯恐不卒。

福从微细处生,祸从忽略处生;日夜恐惧,只怕不能终了。

已雕已琢,还反于朴,物之相反,复归于本。循流而下,易以至;倍风而驰,易以远。兵不豫定,无以待敌;计不先虑,无以应卒。中不方,名不章,外不圜,祸之门。直而不能枉,不可与大任;方而不能圜,不可与长存。慎之于身,无曰云云,狂夫之言,圣人择焉。能忍耻者安,能忍辱者存,唇亡而齿寒,河水崩,其怀在山。毒智者莫甚于酒,留事者莫甚于乐,毁廉者莫甚于色,摧刚者反己于弱。富在知足,贵在求退,先忧事者后乐,先傲事者后忧。福在受谏,存之所由也。恭敬逊让,精廉无谤,慈仁爱人,必受其赏,谏之不听,后无与争,举事不当,为百姓谤,悔在于妄,患在于先唱。

已经雕过、已经琢过,还要返回到朴。物走到相反,再回归到根本。顺着水流下去,容易到达;背着风奔驰,容易走远。兵器不预先备好,没有用来对待敌人的;计策不先考虑,没有用来应对突然的。内里不方正,名声不彰明;外面不圆通,是祸的门。直却不能弯曲,不可给他大任;方正却不能圆通,不可和他长久共存。在自身上谨慎,不要说如何如何;狂夫的话,圣人也选择。能忍受耻的就安,能忍受辱的就存。嘴唇没有了牙齿就寒冷,河水崩决,它的怀抱还在山上。毒害智的没有比酒更厉害的,滞留事情的没有比乐更厉害的,毁坏廉的没有比女色更厉害的,摧折刚强的反而使自己落到软弱。富在于知足,贵在于求退。先为事情忧虑的后来快乐,先对事情傲慢的后来忧愁。福在于接受进谏,这是生存所经由的。恭敬逊让,精廉没有毁谤,慈仁爱人,一定受那赏;进谏而不听,后来不要和他争;办事不得当,被百姓毁谤。后悔在于妄为,患难在于先倡导。

蒲且修缴,凫鴈悲鸣;逄蒙抚弓,虎豹晨嗥。河以委蛇故能远,山以凌迟故能高,道以优游故能化,德以纯厚故能豪。言人之善,泽于膏沐;言人之恶,痛于矛戟。为善不直,必终其曲;为丑不释,必终其恶。

蒲且整治矰缴,野鸭和大雁悲哀鸣叫;逄蒙抚摩弓,虎豹清晨嗥叫。河因为曲折蜿蜒所以能远,山因为逐渐倾斜所以能高,道因为优游所以能教化,德因为纯厚所以能豪。称说别人的善,恩泽比膏沐还润;称说别人的恶,痛苦比矛戟还深。做善却不直,一定终于邪曲;做丑恶却不放下,一定终于那恶。

一死一生,乃知交情;一贫一富,乃知交态;一贵一贱,交情乃见;一浮一没,交情乃出。德义在前,用兵在后。初沐者必拭冠,新浴者必振衣。败军之将,不可言勇;亡国之臣,不可言智。

一死一生,才知道交情;一贫一富,才知道交友的态度;一贵一贱,交情才显现;一浮一没,交情才出来。德义在前,用兵在后。刚洗头的一定擦拭冠,新沐浴的一定抖衣服。败军的将,不可谈勇;亡国的臣,不可谈智。

坎井无鼋鼍者,隘也;园中无修林者,小也。小忠,大忠之贼也;小利,大利之残也。自清绝易,清人绝难;水激则悍,矢激则远;人激于名,不毁为声。下士得官以死,上士得官以生。祸福非从地中出,非从天上来,己自生之。

浅井里没有鼋鼍,是因为狭隘;园子里没有高大的林木,是因为小。小忠,是大忠的贼害;小利,是大利的残损。自己清高、与人绝交容易,使清高的人与人绝交困难。水激荡就强悍,箭激射就远;人被名激奋,即使不毁也能成声名。下士得到官因此而死,上士得到官因此而生。祸福不是从地中出来,不是从天上来,是自己生出它。

穷乡多曲学:小辩害大智,巧言使信废,小惠妨大义。不困在于早虑,不穷在于早豫。欲人勿知,莫若勿为;欲人勿闻,莫若勿言。

穷乡多偏曲的学问:小辩伤害大智,巧言使信用废掉,小惠妨害大义。不困顿在于早作谋虑,不穷尽在于早作预备。想让人不知道,不如不要做;想让人听不见,不如不要说。

非所言勿言,以避其患;非所为勿为,以避其危;非所取勿取,以避其诡;非所争勿争,以避其声。明者视于冥冥,谋于未形;聪者听于无声,虑者戒于未成。世之溷浊而我独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。

不是该说的不要说,来避开那患;不是该做的不要做,来避开那危;不是该取的不要取,来避开那诡诈;不是该争的不要争,来避开那声名。明的人在昏暗中看,在没有成形时谋划;聪的人在无声处听,善虑的人在没有成就时警戒。世道溷浊而我独自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自醒。

乖离之咎,无不生也;毁败之端,从此兴也。江河大溃从蚁穴,山以小阤而大崩,淫乱之渐,其变为兴,水火金木转相胜。卑而正者可增,高而倚者且崩;直如矢者死,直如绳者称。

乖离的咎责,没有不生出的;毁败的开端,从这里兴起。江河大溃从蚂蚁穴开始,山因为小处崩颓而大大崩塌。淫乱的开端,它的变化成为兴盛,水火金木辗转相胜。低而端正的可以增高,高而倾斜的将要崩塌;直得像箭的死,直得像墨绳的被称扬。

祸生于欲得,福生于自禁;圣人以心导耳目,小人以耳目导心。

祸从想要得到生出,福从自我禁制生出。圣人以心引导耳目,小人以耳目引导心。

为人上者,患在不明;为人下者,患在不忠。人知粪田,莫知粪心,端身正心,全以至今,见亡知存,见霜知冰。广大在好利,恭敬在事亲,因时易以为仁,因道易以达人。营于利者多患,轻诺者寡信。

做在上的人,患在不明;做在下的人,患在不忠。人知道给田施肥,不知道给心施肥。端正身子端正心,保全以至于今。看见亡就知道存,看见霜就知道冰。广大在于好利,恭敬在于事奉双亲。因着时容易做仁,因着道容易通达人。营求利的多患,轻易许诺的少信用。

欲贤者莫如下人,贪财者莫如全身;财不如义高,势不如德尊。父不能爱无益之子,君不能爱不轨之民;君不能赏无功之臣,臣不能死无德之君。问善御者莫如马,问善治者莫如民。以卑为尊,以屈为伸,圣人所因,上法于天。

想要贤没有比居于人下更好的,贪财没有比保全自身更好的。财不如义高,势不如德尊。父亲不能爱没有益处的儿子,君不能爱不守法度的民;君不能赏没有功劳的臣,臣不能为没有德的君死。问谁善于驾驭没有比马更清楚的,问谁善于治理没有比民更清楚的。把卑下当作尊,把屈曲当作伸,这是圣人所因循的,向上取法于天。

君子行德以全其身,小人行贪以亡其身,相劝以礼,相强以仁,得道于身,得誉于人。

君子实行德来保全自身,小人实行贪来灭亡自身。用礼互相劝勉,用仁互相勉励,在自身得到道,在别人那里得到名誉。

知命者不怨天,知己者不怨人;人而不爱则不能仁,佞而不巧则不能信;言善毋及身,言恶毋及人;上清而无欲,则下正而民朴。来事可追也,往事不可及。无思虑之心则不达,无谈说之辞则不乐。

知道命的不怨天,知道自己的不怨人。对人没有爱就不能仁,巧佞却不巧妙就不能信。说善不要牵涉自身,说恶不要牵涉别人。在上清静而没有欲望,则在下端正而民朴实。未来的事可以追及,过去的事不可赶上。没有思虑的心就不能通达,没有谈说的言辞就不快乐。

善不可以伪来,恶不可以辞去。近市无贾,在田无野。善不逆旅,非仁义刚武无以定天下。

善不可以用伪装招来,恶不可以用言辞去掉。靠近市集没有商贾,在田里没有荒野。善人不拒绝旅客。不是仁义刚武,没有用来安定天下的。

水倍源则川竭,人倍信则名不达,义胜患则吉,患胜义则灭。五圣之谋,不如逢时;辩智明慧,不如遇世。有鄙心者,不可授便势;有愚质者,不可予利器。多易多败,多言多失。

水背离源头则河川枯竭,人背离信用则名声不能通达。义胜过患就吉,患胜过义就灭亡。五位圣人的谋划,不如遇上时;辩智明慧,不如遇上世。有鄙陋之心的,不可授予便利的势;有愚昧资质的,不可给予利器。多把事情看得容易就多失败,多说话就多过失。

冠履不同藏,贤不肖不同位。官尊者忧深,禄多者责大。积德无细,积怨无大,多少必报,固其势也。

冠和鞋不放在一起收藏,贤和不肖不处在同一个位子。官尊的忧虑深,禄多的责任大。积德没有因为细小就不积,积怨没有因为大就停止,多少一定报应,本来就是那情势。

枭逢鸠。鸠曰:“子将安之?”枭曰:“我将东徙。”鸠曰:“何故?”枭曰:“乡人皆恶我鸣,以故东徙。”鸠曰:“子能更鸣可矣,不能更鸣,东徙犹恶子之声。”

枭遇见鸠。鸠说:「你将到哪里去?」枭说:「我将迁到东边。」鸠说:「什么缘故?」枭说:「乡人都厌恶我的叫声,所以迁到东边。」鸠说:「你能改变叫声就可以了;不能改变叫声,迁到东边还是厌恶你的声音。」

圣人之衣也便体以安身,其食也安于腹;适衣节食不听口目。

圣人的衣服图身体方便来安身,他的饮食只求肚子安稳;衣服适宜、饮食有节,不听任口和眼睛。

曾子曰:“鹰鹫以山为卑,而增巢其上;鼋鼍鱼鳖以渊为浅,而穿穴其中。卒其所以得者,饵也。君子苟不求利禄,则不害其身。”

曾子说:「鹰鹫以为山低,却把巢增高加在上面;鼋鼍鱼鳖以为渊浅,却在里面凿穴。最终所以被捉住,是因为饵。君子如果不求利禄,就不会伤害自身。」

曾子曰:“狎甚则相简也,庄甚则不亲;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欢,庄足以成礼而已。”

曾子说:「过分亲昵就会互相简慢,过分庄重就不亲近;所以君子的亲昵足够用来交欢,庄重足够用来成就礼而已。」

曾子曰:“入是国也,言信乎群臣,则留可也;忠行乎群臣,则仕可也;泽施乎百姓,则安可也。”

曾子说:「进入这个国,说话能取信于群臣,就可以留下;忠能在群臣中实行,就可以做官;恩泽能施给百姓,就可以安居。」

口者,关也;舌者,机也。出言不当,四马不能追也。口者,关也;舌者,兵也;出言不当,反自伤也。言出于己,不可止于人;行发于迩,不可止于远。夫言行者君子之枢机,枢机之发,荣辱之本也,可不慎乎?故蒯子羽曰:“言犹射也。栝既离弦,虽有所悔焉,不可从而追已。”诗曰:“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,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。”

口是关口,舌是弩机。说出来的话不得当,四匹马也不能追回。口是关口,舌是兵器;说出来的话不得当,反而伤害自己。话从自己发出,不能在别人那里止住;行为从近处发出,不能在远处止住。言行是君子的枢机,枢机一发动,就是荣辱的根本,能不谨慎吗?所以蒯子羽说:「说话如同射箭。箭栝已经离开弦,即使有所后悔,也不能跟着追回了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白圭的污点,还可以磨掉;这话的污点,不可以去掉。」

蠋欲類蠶,■欲類蛇,人見蛇蠋,莫不身灑然;女工脩蠶,漁者持■,不惡何也?欲得钱也。逐鱼者濡,逐兽者趋;非乐之也,事之权也。

毛虫想要像蚕,鳝想要像蛇(底本此字残缺,据「鳝欲类蛇」「渔者持鳝」常语,当是「鳝」)。人看见蛇和毛虫,没有不身子发寒的;女工饲养蚕,渔人握着鳝,却不厌恶,为什么?是想得到钱。追鱼的人沾湿,追兽的人奔跑;不是喜欢这样,是事情的权变。

登高使人欲望,临渊使人欲窥,何也?处地然也。御者使人恭,射者使人端,何也?其形便也。

登上高处使人想远望,面临深渊使人想窥看,为什么?是所处的地势使然。驾驭使人恭谨,射箭使人端正,为什么?是那形体便于这样。

民有五死,圣人能去其三,不能去其二。饥渴死者,可去也;冻寒死者,可去也;罹五兵死者,可去也。寿命死者,不可去也;痈疽死者,不可去也。饥渴死者,中不充也;冻寒死者,外胜中也,罹五兵死者,德不忠也;寿命死者,岁数终也;痈疽死者,血气穷也。故曰中不止,外淫作;外淫作者,多怨怪;多怨怪者,疾病生。故清静无为,血气乃平。

民有五种死,圣人能去掉其中三种,不能去掉其中两种。饥渴而死的,可以去掉;冻寒而死的,可以去掉;遭遇兵器而死的,可以去掉。寿命尽而死的,不可去掉;痈疽而死的,不可去掉。饥渴而死,是内里不充实;冻寒而死,是外面胜过内里;遭遇兵器而死,是德不忠实;寿命尽而死,是岁数终了;痈疽而死,是血气穷尽。所以说内里不安定,外面的淫乱就发作;外面淫乱发作的,多怨怪;多怨怪的,疾病就生。所以清静无为,血气才平。

百行之本,一言也。一言而适,可以却敌;一言而得,可以保国。响不能独为声,影不能倍曲为直,物必以其类及,故君子慎言出己。负石赴渊,行之难者也,然申屠狄为之,君子不贵之也;盗跖凶贪,名如日月,与舜禹并传而不息,而君子不贵。

百行的根本,是一句话。一句话得当,可以退却敌人;一句话得宜,可以保全国家。回响不能独自做成声音,影子不能违背弯曲做成直,物一定按着它的类来及于自身,所以君子谨慎自己说出的话。背着石头投向深渊,是行为中难的,可是申屠狄这样做,君子不看重它;盗跖凶残贪婪,名声像日月,和舜禹一并流传不停,君子却不看重。

君子有五耻:朝不坐,燕不议,君子耻之;居其位,无其言,君子耻之;有其言,无其行,君子耻之;既得之又失之,君子耻之;地有余而民不足,君子耻之。

君子有五种耻:上朝不坐、宴居不议,君子以为耻;处在那个位子,没有相应的话,君子以为耻;有那样的话,没有那样的行为,君子以为耻;已经得到又失去,君子以为耻;土地有余而民不足,君子以为耻。

君子虽穷不处亡国之势,虽贫不受乱君之禄;尊乎乱世,同乎暴君,君子耻之也。众人以毁形为耻,君子以毁义为辱;众人重利,廉士重名。

君子即使穷困也不处在亡国的情势里,即使贫穷也不接受乱君的禄;在乱世被尊崇,和暴君相同,君子以为耻。众人把形体被毁当作耻,君子把义被毁当作辱;众人看重利,廉士看重名。

明君之制:赏从重,罚从轻;食人以壮为量,事人以老为程。

明君的制度:赏从重,罚从轻;给人吃的以壮年为分量,给人做事以老年为规程。

君子之言寡而实,小人之言多而虚;君子之学也,入于耳,藏于心,行之以身;君子之治也,始于不足见,终于不可及也。君子虑福弗及,虑祸百之,君子择人而取,不择人而与,君子实如虚,有如无。

君子的话少而实在,小人的话多而空虚。君子的学习,进入耳朵,藏在心里,用自身去实行。君子的治理,从不足看见的地方开始,到不可赶上的地方终结。君子考虑福唯恐不及,考虑祸按百倍去想。君子选择人然后取,不选择人就给予。君子充实却像空虚,有却像没有。

君子有其备则无事;君子不以愧食,不以辱得;君子乐得其志,小人乐得其事;君子不以其所不爱,及其所爱也。

君子有预备就没有事;君子不用惭愧换食物,不用耻辱去获得;君子乐于得到他的志向,小人乐于得到他的事;君子不把他不爱的,延及他所爱的。

君子有终身之忧,而无一朝之患,顺道而行,循理而言,喜不加易,怒不加难。

君子有终身的忧虑,却没有一朝的患难。顺着道行走,循着理说话,高兴不因此改变,发怒不因此作难。

君子之过犹日月之蚀也,何害于明?小人可也,犹狗之吠盗,狸之夜见,何益于善?夫智者不妄为,勇者不妄杀。

君子的过错如同日月亏食,对光明有什么妨害?小人也可以,如同狗对盗贼叫、狸猫夜里能看见,对善有什么增益?智的人不妄为,勇的人不妄杀。

君子比义,农夫比谷。事君不得进其言,则辞其爵;不得行其义,则辞其禄。人皆知取之为取也,不知与之为取之。政有招寇,行有招耻,弗为而自至,天下未有。

君子比量义,农夫比量谷。事奉君不能进献他的话,就辞去爵;不能实行他的义,就辞去禄。人都知道取是取,不知道给予也是取。政令有招来寇敌的,行为有招来耻辱的,不做却自己到来,天下没有这样的事。

猛兽狐疑不若蜂虿之致毒也;高议而不可及,不若卑论之有功也。

猛兽犹豫,不如蜂虿能把毒送到;议论高远却不可赶上,不如卑下的议论有功效。

秦信同姓以王,至其衰也,非易同姓也,而身死国亡。故王者之治天下在于行法,不在于信同姓。

秦信任同姓而称王,到它衰微的时候,并不是改换了同姓,却身死国亡。所以王者治理天下在于实行法,不在于信任同姓。

高山之巅无美木,伤于多阳也;大树之下无美草,伤于多阴也。

高山顶上没有美树,是被过多的阳伤害;大树下面没有美草,是被过多的阴伤害。

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,知世莫可为鼓也;惠施卒而庄子深暝不言,见世莫可与语也。

钟子期死了,伯牙割断弦、摔破琴,知道世上没有可以为之弹琴的人了;惠施死了,庄子深深沉默不说话,看见世上没有可以和他交谈的人了。

修身者智之府也,爱施者仁之端也,取予者义之符也,耻辱者勇之决也,立名者行之极也。

修养自身是智的府库,爱而施给是仁的开端,取和给是义的符验,对待耻辱是勇的决断,树立名声是行为的极致。

进贤受上赏,蔽贤蒙显戮,古之通义也;爵人于朝,沦人于市,古之通法也。

进荐贤人受上等赏,遮蔽贤人蒙受显明的杀戮,这是古代通行的义;在朝廷上给人爵,在市上使人沉沦,这是古代通行的法。

道微而明,淡而有功。非道而得,非时而生,是谓妄成。得而失之,定而复倾。

道微细却显明,淡泊却有功效。不是道却得到,不是时却生成,这叫做妄成。得到又失去,安定又再倾覆。

福者祸之门也。是者非之尊也。治者乱之先也。事无终始而患不及者,未之闻也。

福是祸的门。是是非所尊奉的。治是乱的先导。事情没有终始而患难不到的,没有听说过。

枝无忘其根,德无忘其报,见利必念害身,故君子留精神,寄心于三者,吉祥及子孙矣。

树枝不忘记它的根,有德不忘记报答,看见利一定念及伤害自身。所以君子把精神留在这三件事上、把心寄托在这三件事上,吉祥就延及子孙了。

两高不可重,两大不可容,两势不可同,两贵不可双;夫重容同双,必争其功,故君子节嗜欲,各守其足,乃能长久。夫节欲而听谏,敬贤而勿慢,使能而勿贱;为人君能行此三者,其国必强大而民不去散矣。

两个高不可重叠,两个大不可兼容,两种势不可一同,两个贵不可成双。重叠、兼容、一同、成双,一定争夺那功劳。所以君子节制嗜欲,各自守住自己的满足,才能长久。节制欲望而听从进谏,敬重贤人而不怠慢,使用有才能的而不贱待;做人君能实行这三样,他的国一定强大而民不离散。

默无过言,悫无过事;木马不能行,亦不费食;骐骥日驰千里,鞭棰不去其背!

沉默就没有说错的话,诚实就没有做错的事。木马不能走,也不费食料;骐骥每天奔驰千里,鞭子棰杖不离开它的背!

寸而度之,至丈必差;铢而称之,至石必过;石称丈量,径而寡失;简丝数米,烦而不察。故大较易为智,曲辩难为慧。

一寸一寸地量,到了丈一定有差错;一铢一铢地称,到了石一定超过。用石来称、用丈来量,直接而少有失误;一根根数丝、一粒粒数米,烦琐却看不明白。所以大的比较容易成智,曲折的辩难成慧。

吞舟之鱼,荡而失水,制于蝼蚁者,离其居也;猿猴失木,禽于狐貉者,非其处也。腾蛇游雾而生,腾龙乘云而举,猿得木而挺,鱼得水而骛,处地宜也。

能吞船的鱼,动荡而离开水,被蝼蚁制服,是离开了它的居处;猿猴离开树木,被狐貉擒住,是不在它该处的地方。腾蛇乘雾而生存,腾龙乘云而升起,猿得到树木就伸展,鱼得到水就奔驰,是处的地势适宜。

君子博学,患其不习;既习之,患其不能行之;既能行之,患其不能以让也。

君子广博学习,忧虑自己不温习;已经温习了,忧虑自己不能实行;已经能实行了,忧虑自己不能因此谦让。

君子不羞学,不羞问。问讯者知之本,念虑者知之道也。此言贵因人知而加知之,不贵独自用其知而知之。

君子不以学习为羞,不以请问为羞。问讯是知的根本,念虑是知的道路。这是说看重借着别人已经知道的再加以知道,不看重独自用自己的知去知道。

天地之道:极则反,满则损。五采曜眼有时而渝,茂木丰草有时而落。物有盛衰,安得自若。

天地的道:到了极点就返回,满了就减损。五彩耀眼有时会变,茂盛的树木丰美的草有时会落。物有盛有衰,怎能自己总是这样。

民苦则不仁,劳则诈生,安平则教,危则谋,极则反,满则损,故君子弗满弗极也。

民困苦就不仁,劳苦就生出欺诈。安定太平就接受教化,危险就生出谋划,到了极点就返回,满了就减损。所以君子不使自己满、不使自己到极点。

卷十七杂言

贤人君子者,通乎盛衰之时,明乎成败之端,察乎治乱之纪,审乎人情。知所去就,故虽穷不处亡国之势,虽贫不受污君之禄;是以太公七十而不自达,孙叔敖三去相而不自悔;何则?不强合非其人也。太公一合于周而侯七百岁,孙叔敖一合于楚而封十世;大夫种存亡越而霸,句践赐死于前;李斯积功于秦,而卒被五刑。尽忠忧君,危身安国,其功一也;或以封侯而不绝,或以赐死而被刑;所慕所由异也。故箕子去国而佯狂,范蠡去越而易名,智过去君弟而更姓,皆见远识微,而仁能去富势,以避萌生之祸者也。夫暴乱之君,孰能离絷以役其身,而与于患乎哉?故贤者非畏死避害而已也,为杀身无益而明主之暴也。比干死纣而不能正其行,子胥死吴而不能存其国;二子者强谏而死,适足明主之暴耳,未始有益如秋毫之端也。是以贤人闭其智,塞其能,待得其人然后合;故言无不听,行无见疑,君臣两与,终身无患。今非得其时,又无其人,直私意不能已,闵世之乱,忧主之危;以无赀之身,涉蔽塞之路;经乎谗人之前,造无量之主,犯不测之罪;伤其天性,岂不惑哉?故文信侯、李斯,天下所谓贤也,为国计揣微射隐,所谓无过策也;战胜攻取,所谓无强敌也。积功甚大,势利甚高。贤人不用,谗人用事,自知不用,其仁不能去;制敌积功,不失秋毫;避患去害,不见丘山。积其所欲,以至其所恶,岂不为势利惑哉?诗云:“人知其一,莫知其它。”此之谓也。

贤人君子,通晓盛衰的时运,明白成败的端绪,察见治乱的纲纪,审度人情,知道该离开该趋就。所以即使穷困也不处在亡国的情势里,即使贫穷也不接受污秽之君的禄。因此太公七十岁还不自己求显达,孙叔敖三次离开相位而不自己后悔;为什么?不强求和不是那种人的人聚合。太公一旦和周聚合就封侯七百年,孙叔敖一旦和楚聚合就封赏十世;大夫种保存了将亡的越而成就霸业,句践却把他赐死在面前;李斯在秦积功,最终受五刑。竭尽忠心忧念君,自身危险而安定国家,他们的功是一样的;有的封侯而不绝,有的被赐死而受刑,所仰慕、所经由的不同。所以箕子离开国而假装疯狂,范蠡离开越而改换姓名,智过离开君的府第而更改姓氏,都是看得远、识得微兆,仁能够离开富和势,来避开刚刚萌生的祸。那暴乱的君,谁能解开束缚去供他役使自身、却参与患难呢?所以贤者不是只畏死避害而已,是因为被杀对自身没有益处、却显明了主的残暴。比干为纣而死却不能端正他的行为,子胥为吴而死却不能保存那个国;这两个人强行进谏而死,恰好足够显明主的残暴罢了,未曾有秋毫之末那样的益处。因此贤人关闭他的智,堵塞他的能,等到得到那种人然后才聚合;所以话没有不听的,行为没有被怀疑的,君臣两边都给予,终身没有患。如今既没得到时,又没有那种人,只是私意不能停止,悯念世道的乱,忧虑主的危;拿着没有资财可恃的身子,走上被蒙蔽堵塞的路;经过谗人的面前,到无可限量的主那里,触犯不可测度的罪;伤害自己的天性,难道不迷惑吗?所以文信侯、李斯,是天下所说的贤,为国家谋划、揣度微细、射中隐蔽,是所说没有错误的计策;战胜攻取,是所说没有强敌。积功很大,势利很高。贤人不用,谗人用事,自己知道不被用,他的仁却不能离开;制服敌人、积累功劳,不漏秋毫;避开患难、除去祸害,却看不见丘山。积累他所想要的,以至于他所厌恶的,难道不是被势利迷惑了吗?《诗经》说:「人知道其中一件,不知道其他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子石登吴山而四望,喟然而叹息曰:“呜呼悲哉!世有明于事情,不合于人心者;有合于人心,不明于事情者。”弟子问曰:“何谓也?”子石曰:“昔者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,尽忠极谏,抉目而辜;太宰嚭、公孙雒,偷合苟容,以顺夫差之志而伐吴。二子沈身江湖,头悬越旗。昔者费仲、恶来革、长鼻决耳,崇侯虎顺纣之心,欲以合于意,武王伐纣、四子身死牧之野,头足异所,比干尽忠剖心而死。今欲明事情,恐有抉目剖心之祸,欲合人心,恐有头足异所之患。由是观之,君子道狭耳。诚不逢其明主,狭道之中,又将危险闭塞,无可从出者。”

子石登上吴山四面眺望,喟然叹息说:「唉,可悲啊!世上有明白事情、却不合人心的;有合人心、却不明白事情的。」弟子问:「什么意思?」子石说:「从前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竭尽忠心极力进谏,挖出眼睛陈尸示众;太宰嚭、公孙雒苟且迎合求容身,来顺从夫差的心意,却使吴被伐。这两个人身体沉在江湖,头悬挂在越的旗上。从前费仲、恶来革、长鼻决耳、崇侯虎顺从纣的心,想用来合他的意,武王伐纣,四个人身死在牧野,头和脚不在一处;比干竭尽忠心被剖心而死。如今想明白事情,怕有挖眼剖心的祸;想合人心,怕有头脚异处的患。由此看来,君子的路狭窄啊。如果真遇不上明主,狭窄的路当中,又将危险闭塞,没有可以从那里出去的。」

祁射子见秦惠王,惠王说之,于是唐姑谗之,复见,惠王怀怒以待之。非其说异也,所听者易也。故以征为羽,非弦之罪也;以甘为苦,限味之过也。

祁射子见秦惠王,惠王喜欢他。于是唐姑进谗言,再去见,惠王怀着怒等待他。不是他说的不同,是所听的人改变了。所以把徵当成羽,不是弦的罪;把甘当成苦,是口味的过错(底本作「限味」,义未安,今按味觉致误译)。

弥子瑕爱于卫君,卫国之法:窃驾君车罪刖。弥子瑕之母疾,人闻,夜往告之。弥子瑕擅驾君车而出,君闻之,贤之曰:“孝哉!为母之故犯刖罪哉!”君游果园,弥子瑕食桃而甘,不尽而奉君,君曰:“爱我而忘其口味。”及弥子瑕色衰而爱弛,得罪于君,君曰:“是故尝矫吾车,又尝食我以余桃。”故子瑕之行未必变初也,前见贤后获罪者,爱憎之生变也。

弥子瑕被卫君宠爱。卫国的法:偷驾君的车子罪是砍脚。弥子瑕的母亲病了,有人听见,夜里去告诉他。弥子瑕擅自驾着君的车子出去,君听见了,认为他贤,说:「孝啊!为了母亲的缘故触犯砍脚的罪!」君在果园游玩,弥子瑕吃桃觉得甜,没吃完就献给君,君说:「爱我而忘记自己嘴里的味道。」等到弥子瑕容色衰退、宠爱松弛,在君那里获罪,君说:「这人从前曾假传命令用我的车子,又曾把吃剩的桃给我吃。」所以子瑕的行为未必和当初不同,先前被认为贤、后来获罪,是爱憎发生变化。

舜耕之时不能利其邻人,及为天子,天下戴之。故君子穷则善其身,达则利于天下。

舜耕种的时候不能给他的邻人利,等到做了天子,天下拥戴他。所以君子穷困就完善自身,显达就有利于天下。

孔子曰:“自季孙之赐我千钟而友益亲,自南宫项叔之乘我车也,而道加行。故道有时而后重,有势而后行,微夫二子之赐,丘之道几于废也。”

孔子说:「自从季孙赐给我千钟,朋友更加亲近;自从南宫项叔让我乘他的车,道更加得以实行。所以道有时然后被看重,有势然后能实行。没有这两个人的赐予,丘的道几乎废了。」

太公田不足以偿种,渔不足以偿网,治天下有余智。文公种米,曾子架羊,孙叔敖相楚,三年不知轭在衡后,务大者固忘小。智伯厨人亡炙●而知之,韩魏反而不知;邯郸、子阳园人亡桃而知之,其亡也不知。务小者亦忘大也。”

太公种田不够偿还种子,打鱼不够偿还渔网,治理天下却智有余。文公种米,曾子驾羊,孙叔敖做楚相,三年不知道轭在衡的后面,从事大的本来就忘记小的。智伯的厨人丢了烤肉(底本此字残缺)却知道,韩、魏反叛却不知道;邯郸的子阳,园丁丢了桃却知道,自己将亡却不知道。从事小的也忘记大的。

淳于髡谓孟子曰:“先名实者,为人者也;后名实者,自为者也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实未加上下而去之,仁者固如此乎?”孟子曰:“居下位,不以贤事不肖者,伯夷也;五就汤,五就桀者,伊尹也;不恶污君,不辞小官者,柳下惠也。三子者不同道,其趣一也。一者何也?曰仁也。君子亦仁而已,何必同?”曰:“鲁穆公之时,公仪子为政,子思、子庚为臣,鲁之削也滋甚。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。”曰:“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穆公用之而霸,故不用贤则亡,削何可得也。”曰:“昔者王豹处于淇,而河西善讴;绵驹处于高唐,而齐右善歌。华舟杞梁之妻,善哭其夫而变国俗。有诸内必形于外;为其事,无其功,髡未睹也。是故无贤者也,有则髡必识之矣。”曰:“孔子为鲁司寇而不用,从祭膰肉不至,不脱冕而行;其不善者以为为肉也,其善者以为为礼也。乃孔子欲以微罪行,不欲为苟去,故君子之所为,众人固不得识也。”

淳于髡对孟子说:「把名实放在先的,是为别人;把名实放在后的,是为自己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实还没加到上下就离开,仁者本来就是这样吗?」孟子说:「处在下位,不用贤去事奉不肖的,是伯夷;五次就汤、五次就桀的,是伊尹;不厌恶污秽的君、不推辞小官的,是柳下惠。这三个人道不同,趋向是一个。一个是什么?是仁。君子也只是仁而已,何必相同?」说:「鲁穆公的时候,公仪子执政,子思、子庚做臣,鲁被削割却更加厉害。像这样,贤者对国没有益处。」说:「虞不用百里奚而灭亡,秦穆公用他而称霸,所以不用贤就灭亡,被削割哪里还可得?」说:「从前王豹住在淇,河西就善于讴歌;绵驹住在高唐,齐的右边就善于唱歌。华舟、杞梁的妻子善于哭丈夫而改变了国俗。内里有的一定表现在外面;做那种事却没有那种功,髡没看见过。因此是没有贤者,有的话髡一定认识他了。」说:「孔子做鲁的司寇却不被用,跟着祭祀而膰肉不到,不脱冕就走了;那些不善的人以为是为了肉,那些善的人以为是为了礼。孔子是想带着轻微的罪离开,不想苟且离去,所以君子所做的,众人本来就不能认识。」

梁相死,惠子欲之梁,渡河而遽堕水中,船人救之。船人曰:“子欲何之而遽也?”曰:“梁无相,吾欲往相之。”船人曰:“子居船橶之间而困,无我则子死矣,子何能相梁乎?”惠子曰:“子居艘楫之间则吾不如子;至于安国家,全社稷,子之比我,蒙蒙如未视之狗耳。”

梁的相死了,惠子想去梁,渡河时匆忙掉进水里,船人救起他。船人说:「你想去哪里,这样匆忙?」说:「梁没有相,我想去那里做相。」船人说:「你处在船桨之间就困住,没有我你就死了,你怎么能给梁做相?」惠子说:「你处在船只桨楫之间,我不如你;至于安定国家、保全社稷,你比起我来,蒙蒙然像还没睁眼的狗罢了。」

西闾过东渡河中流而溺,船人接而出之,问曰:“今者子欲安之?”西闾过曰:“欲东说诸侯王。”船人掩口而笑曰:“子渡河中流而溺,不能自救,安能说诸侯乎?”西闾过曰:“无以子之所能相为伤也。子独不闻和氏之璧乎?价重千金,然以之间纺,曾不如瓦砖;随侯之珠,国宝也,然用之弹,曾不如泥丸;骐骥騄駬,倚衡负轭而趋,一日千里,此至疾也,然使捕鼠,曾不如百钱之狸;干將、鏌■拂鐘不錚,試物不知,揚刃离金斩羽契铁斧,此至利也,然以之补履,曾不如两钱之锥。今子持楫乘扁舟,处广水之中,当阳侯之波,而临渊流,适子之所能耳。若诚与子东说诸侯王,见一国之王,子之蒙蒙,无异夫未视之狗耳。”

西闾过向东渡河,到中流溺水,船人接住拉出来,问:「如今你想去哪里?」西闾过说:「想向东游说诸侯王。」船人捂着嘴笑说:「你渡河到中流就溺水,不能救自己,怎么能游说诸侯?」西闾过说:「不要拿你所能的来伤害我所为。你难道没听说和氏之璧吗?价值重到千金,可是用它来纺线,竟不如瓦砖;随侯之珠是国宝,可是用它来弹射,竟不如泥丸;骐骥𫘧駬,倚着衡、负着轭奔跑,一天千里,这是极快的,可是让它捕鼠,竟不如百钱的狸猫;干将、镆铘(底本此字残缺,据「干将镆铘」常语,当是「铘」)拂过钟不铮然作响,试物不知,扬起刃分开金子、斩断羽毛、契开铁斧,这是极锋利的,可是用它补鞋,竟不如两钱的锥子。如今你拿着桨乘着小船,处在广阔的水中,当着阳侯的波涛,面临深渊的水流,这恰好是你所能的罢了。如果真和你向东游说诸侯王,去见一国的王,你的蒙蒙然,和那还没睁眼的狗没有不同。」

甘戊使于齐,渡大河。船人曰:“河水间耳,君不能自渡,能为王者之说乎?”甘戊曰:“不然,汝不知也。物各有短长,谨愿敦厚,可事主不施用兵;骐骥、騄駬,足及千里,置之宫室,使之捕鼠,曾不如小狸;干将为利,名闻天下,匠以治木,不如斤斧。今持楫而上下随流,吾不如子;说千乘之君,万乘之主,子亦不如戊矣。”

甘戊出使齐,渡大河。船人说:「河水间隔而已,君不能自己渡过,能做王者的游说吗?」甘戊说:「不是这样,你不知道。物各有短长。谨慎老实敦厚,可以事奉主却不可用来打仗;骐骥、𫘧駬,脚力及于千里,放在宫室里让它捕鼠,竟不如小狸猫;干将锋利,名闻天下,匠人用来治理木头,不如斧斤。如今拿着桨上下随着水流,我不如你;游说千乘的君、万乘的主,你也不如戊了。」

今夫世异则事变,事变则时移,时移则俗易;是以君子先相其土地,而裁其器,观其俗,而和其风,总众议而定其教。愚人有学远射者,参矢而发,已射五步之内,又复参矢而发;世以易矣,不更其仪,譬如愚人之学远射。目察秋毫之末者,视不能见太山;耳听清浊之调者,不闻雷霆之声。何也?唯其意有所移也。百人操觿,不可为固结;千人谤狱,不可为直辞,万人比非,不可为显士。

如今世道不同则事情变化,事情变化则时转移,时转移则习俗改易;因此君子先察看那土地,再裁制器具,观察那习俗,调和那风气,总括众人的议论而确定教化。有个愚人学远射,把箭夹在手指间发射,已经射在五步之内,又再把箭夹在手指间发射;世已经改易了,却不更改仪法,好比愚人学远射。眼睛能察见秋毫之末的,远望却不能看见太山;耳朵能听清浊音调的,却听不见雷霆的声音。为什么?只因为他的意念有所转移。一百人拿着解绳的锥子,不可以做成牢固的结;一千人毁谤狱讼,不可以做成正直的言辞;一万人一起否定,不可以做成显达的士。

麋鹿成群,虎豹避之;飞鸟成列,鹰鹫不击;众人成聚,圣人不犯。腾蛇游于雾露,乘于风雨而行,非千里不止;然则暮托宿于■鳣之穴,所以然者,何也?用心不一也。夫蚯蚓内无筋骨之强,外无爪牙之利;然下饮黄泉,上垦晞土。所以然者,何也?用心一也。聪者耳闻,明者目见,聪明形则仁爱者,廉耻分矣。故非其道而行之,虽劳不至;非其有而求之,虽强不得;智者不为非其事,廉者不求非其有;是以远容而名章也。诗云:“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。”此之谓也。

麋鹿成群,虎豹避开它们;飞鸟成列,鹰鹫不袭击;众人聚集成群,圣人不冒犯。腾蛇在雾露中游,乘着风雨行走,不到千里不停止;可是傍晚寄宿在鳝鳣的洞穴里(底本此字残缺,据「鳝鳣之穴」常语,当是「鳝」)。所以这样,为什么?是用心不专一。蚯蚓内里没有筋骨的强,外面没有爪牙的利;却向下喝黄泉,向上开垦干土。所以这样,为什么?是用心专一。聪的人耳朵听见,明的人眼睛看见,聪明显现则仁爱的人,廉耻就分开了。所以不是那道却去实行,即使劳苦也到不了;不是他所该有的却去求,即使强求也得不到。智的人不做不是他的事,廉的人不求不是他该有的;因此远远被容纳而名声彰明。《诗经》说:「不忌恨不贪求,做什么会不善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楚昭王召孔子,将使执政而封以书社七百。子西谓楚王曰:“王之臣用兵有如子路者乎?使诸侯有如宰予者乎?长官五官有如子贡者乎?昔文王处酆、武王处镐之间百乘之地,伐上杀主立为天子,世皆曰圣。王今以孔子之贤而有书社七百里之地,而三子佐之,非楚之利也。”楚王遂止。夫善恶之难分也,圣人独见疑,而况于贤者乎!是以贤圣罕合,谄谀常兴也。故有千岁之乱而无百岁之治,孔子之见疑,岂不痛哉!

楚昭王召孔子,将让他执政并用书社七百封他。子西对楚王说:「王的臣用兵有像子路的吗?出使诸侯有像宰予的吗?主管五官有像子贡的吗?从前文王处在酆、武王处在镐,不过百乘之地,讨伐在上的、杀掉君主立为天子,世人都说是圣。王如今凭着孔子的贤而又有书社七百里的地,再加上三子辅佐他,不是楚的利。」楚王于是停止。善恶难以分辨,圣人尚且独自被怀疑,何况贤者呢!因此贤圣很少能聚合,谄谀常常兴起。所以有千年的乱而没有百年的治。孔子被怀疑,难道不痛心吗!
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有智者寿乎?”孔子曰:“然。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,人自取之。夫寝处不时,饮食不节,佚劳过度者,疾共杀之;居下位而上忤其君,嗜欲无厌,而求不止者,刑共杀之;以少犯众,弱以侮强,忿怒不量力者,兵共杀之。此三者,非命也,人自取之。诗云:‘人而无仪,不死何为?’此之谓也。”

鲁哀公问孔子:「有智的人长寿吗?」孔子说:「是。人有三种死却不是命,是人自己取来的。起居没有定时,饮食没有节制,安逸劳苦过度的,疾病一齐杀掉他;处在下位却向上违逆他的君,嗜欲没有满足,求取不停止的,刑罚一齐杀掉他;以少冒犯众,以弱侮辱强,忿怒不估量力量的,兵器一齐杀掉他。这三种不是命,是人自己取来的。《诗经》说:『做人却没有仪,不死做什么?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孔子遭难陈、蔡之境,绝粮,弟子皆有饥色,孔子歌两柱之间。子路入见曰:“夫子之歌,礼乎?”孔子不应,曲终而曰:“由,君子好乐为无骄也,小人好乐为无慑也,其谁知之?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?”子路不悦,援干而舞,三终而出。及至七日,孔子修乐不休,子路愠见曰:“夫子之修乐,时乎?”孔子不应,乐终而曰:“由,昔者齐桓霸心生于莒,句践霸心生于会稽,晋文霸心生于骊氏,故居不幽,则思不远,身不约则智不广,庸知而不遇之。”于是兴,明日免于厄。子贡执辔曰:“二三子从夫子而遇此难也,其不可忘也!”孔子曰:“恶是何也?语不云乎?三折肱而成良医。夫陈、蔡之间,丘之幸也。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人也。吾闻人君不困不成王,列士不困不成行。昔者汤困于吕,文王困于羑里,秦穆公困于殽,齐桓困于长勺,句践困于会稽,晋文困于骊氏。夫困之为道,从寒之及暖,暖之及寒也,唯贤者独知而难言之也。易曰:‘困亨贞,大人吉,无咎。有言不信。’圣人所与人难言信也。”

孔子在陈、蔡境内遭难,断了粮,弟子都有饥色,孔子在两柱之间唱歌。子路进去见说:「夫子唱歌,合礼吗?」孔子不答应,曲子终了才说:「由,君子喜好乐是为了没有骄,小人喜好乐是为了没有惧,有谁知道这个?你不了解我却跟随我吗?」子路不高兴,拿着盾跳舞,三遍终了出去。等到第七天,孔子修治乐不停,子路含怒来见说:「夫子修治乐,是时候吗?」孔子不答应,乐终了才说:「由,从前齐桓的霸心从莒生出,句践的霸心从会稽生出,晋文的霸心从骊氏生出。所以处境不幽暗,思虑就不深远;自身不约束,智就不广大。怎知不会遇上呢。」于是振作,第二天免于困厄。子贡拉着辔说:「二三子跟随夫子遇上这次难,不可忘记!」孔子说:「唉,这是什么话?俗语不是说吗?三次折断胳膊就成为良医。陈、蔡之间,是丘的幸运。二三子跟随丘的都是幸运的人。我听说人君不困不成王,列士不困不成行。从前汤困在吕,文王困在羑里,秦穆公困在殽,齐桓困在长勺,句践困在会稽,晋文困在骊氏。困作为一种道,如同从寒到暖、从暖到寒,只有贤者独自知道却难以说出来。《周易》说:『困,亨通,正固,大人吉,没有咎。有话说了不被相信。』圣人给予人的,是难以说出来的信。」

孔子困于陈、蔡之间,居环堵之内,席三经之席,七日不食,藜羹不糁,弟子皆有饥色,读诗书治礼不休。子路进谏曰:“凡人为善者天报以福,为不善者天报以祸。今先生积德行,为善久矣。意者尚有遗行乎?奚居隐也!”孔子曰:“由,来,汝不知。坐,吾语汝。子以夫知者为无不知乎?则王子比干何为剖心而死?以谏者为必听耶?伍子胥何为抉目于吴东门?子以廉者为必用乎?伯夷、叔齐何为饿死于首阳山之下?子以忠者为必用乎?则鲍庄何为而肉枯?荆公子高终身不显,鲍焦抱木而立枯,介子推登山焚死。故夫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众矣,岂独丘哉!贤不肖者才也,为不为者人也,遇不遇者时也,死生者命也;有其才不遇其时,虽才不用,苟遇其时,何难之有!故舜耕历山而逃于河畔,立为天子则其遇尧也。傅说负壤土、释板筑,而立佐天子,则其遇武丁也。伊尹,有莘氏媵臣也,负鼎俎调五味而佐天子,则其遇成汤也。吕望行年五十卖食于棘津,行年七十屠牛朝歌,行年九十为天子师,则其遇文王也。管夷吾束缚胶目,居槛车中,自车中起为仲父,则其遇齐桓公也。百里奚自卖取五羊皮,伯氏牧羊以为卿大夫,则其遇秦穆公也。沈尹名闻天下,以为令尹,而让孙叔敖,则其遇楚庄王也。伍子胥前多功,后戮死,非其智益衰也,前遇阖庐,后遇夫差也。夫骥厄罢盐车,非无骥状也,夫世莫能知也;使骥得王良、造父,骥无千里之足乎?芝兰生深林,非为无人而不香。故学者非为通也,为穷而不困也,忧而不衰也,此知祸福之始而心不惑也,圣人之深念独知独见。舜亦贤圣矣,南面治天下,唯其遇尧也;使舜居桀纣之世,能自免于刑戮固可也,又何官得治乎?夫桀杀关龙逄而纣杀王子比干,当是时,岂关龙逄无知,而比干无惠哉?此桀纣无道之世然也。故君子疾学修身端行,以须其时也。”

孔子困在陈、蔡之间,住在环堵之内,铺着三经的席,七天不吃饭,藜菜汤里没有米粒,弟子都有饥色,诵读诗书修治礼不停。子路进前劝解说:「凡人做善的天用福来报答,做不善的天用祸来报答。如今先生积德行,做善很久了。想来还有遗漏的行为吧?为什么处在隐困里!」孔子说:「由,过来,你不知道。坐下,我告诉你。你以为那智者是无所不知的吗?那么王子比干为什么被剖心而死?以为进谏的一定被听吗?伍子胥为什么在吴的东门被挖出眼睛?你以为廉的一定被用吗?伯夷、叔齐为什么饿死在首阳山之下?你以为忠的一定被用吗?那么鲍庄为什么肌肉枯干?荆的公子高终身不显达,鲍焦抱着树木站着枯死,介子推登山被烧死。所以君子广博学习、深远谋划却遇不上时的多了,难道只有丘吗!贤和不肖是才,做和不做是人,遇上和遇不上是时,死和生是命;有那样的才却遇不上那样的时,即使有才也不被用;如果遇上那样的时,有什么难的!所以舜在历山耕种、逃到河边,立为天子是遇上了尧。傅说背着壤土、放下板筑,立起来辅佐天子,是遇上了武丁。伊尹是有莘氏陪嫁的臣,背着鼎俎调和五味而辅佐天子,是遇上了成汤。吕望年纪五十在棘津卖食物,年纪七十在朝歌屠牛,年纪九十做天子的老师,是遇上了文王。管夷吾被捆绑蒙住眼睛,住在囚车里,从车中起来做仲父,是遇上了齐桓公。百里奚自己卖身换五张羊皮,给伯氏放羊而做了卿大夫,是遇上了秦穆公。沈尹名声传遍天下,本可以做令尹,却让给孙叔敖,是遇上了楚庄王。伍子胥先前功劳多,后来被杀,不是他的智更加衰退,是先前遇上阖庐、后来遇上夫差。骐骥困厄疲惫于盐车,不是没有骐骥的形状,是世上没有能认识的;假如骐骥得到王良、造父,骐骥会没有千里的脚力吗?芝兰生在深林,不因为没有人就不香。所以学习不是为了显达,是为了穷困而不困顿,忧虑而不衰退,这是知道祸福的开始而心不迷惑,圣人深远的思念、独自知道、独自看见。舜也是贤圣了,面南治理天下,只因为他遇上尧;假如舜处在桀纣的世,能自己免于刑戮本来就可以了,又怎么能得到官去治理呢?桀杀掉关龙逢而纣杀掉王子比干,正当那个时候,难道关龙逢没有智、比干没有惠吗?这是桀纣无道的世使然。所以君子急于学习、修养自身、端正行为,来等待他的时。」

孔子之宋,匡简子将杀阳虎,孔子似之。甲士以围孔子之舍,子路怒,奋戟将下斗。孔子止之,曰:“何仁义之不免俗也?夫诗、书之不习,礼、乐之不修也,是丘之过也。若似阳虎,则非丘之罪也,命也夫。由,歌予和汝。”子路歌,孔子和之,三终而甲罢。

孔子到宋,匡简子将要杀阳虎,孔子长得像他。甲士包围孔子的馆舍,子路发怒,奋起戈戟将要下去搏斗。孔子制止他,说:「为什么仁义还不免于流俗呢?诗书不温习,礼乐不修治,这是丘的过错。至于长得像阳虎,那就不是丘的罪,是命啊。由,你唱歌,我来应和你。」子路唱,孔子应和,三遍终了而甲士撤了。

孔子曰:“不观于高岸,何以知颠坠之患;不临深渊,何以知没溺之患;不观于海上,何以知风波之患。失之者其不在此乎?士慎三者,无累于人。”

孔子说:「不观看高岸,凭什么知道颠坠的患;不面临深渊,凭什么知道沉没淹没的患;不观看海上,凭什么知道风波的患。失足的人只怕就在这些上面吧?士谨慎这三样,就不会连累别人。」

曾子曰:“响不辞声,鉴不辞形,君子正一而万物皆成。夫行非为影也,而影随之;呼非为响也,而响和之。故君子功先成而名随之。”

曾子说:「回响不推辞声音,镜子不推辞形体,君子端正这一件而万物都成就。行走不是为了影子,影子却跟着;呼唤不是为了回响,回响却应和。所以君子功先成就而名跟着来。」

子夏问仲尼曰:“颜渊之为人也,何若?”曰:“回之信,贤于丘也。”曰:“子贡之为人也,何若?”曰:“赐之敏,贤于丘也。”曰:“子路之为人也,何若?”曰:“由之勇,贤于丘也。”曰:“子张之为人也,何若?”曰:“师之庄,贤于丘也。”于是子夏避席而问曰:“然则四者何为事先生?”曰:“坐,吾语汝。回能信而不能反,赐能敏而不能屈,由能勇而不能怯,师能庄而不能同。兼此四子者,丘不为也。夫所谓至圣之士,必见进退之利,屈伸之用者也。”

子夏问仲尼:「颜渊的为人怎样?」说:「回的信,比丘贤。」说:「子贡的为人怎样?」说:「赐的敏捷,比丘贤。」说:「子路的为人怎样?」说:「由的勇,比丘贤。」说:「子张的为人怎样?」说:「师的庄重,比丘贤。」于是子夏离开席位问:「那么这四个人为什么事奉先生?」说:「坐下,我告诉你。回能信却不能反转,赐能敏捷却不能屈曲,由能勇却不能怯,师能庄重却不能和同。兼有这四个人的,丘也不做。所说至圣的士,一定看得见进退的利、屈伸的用。」

东郭子惠问于子贡曰:“夫子之门何其杂也?”子贡曰:“夫隐括之旁多枉木,良医之门多疾人,砥砺之旁多顽钝。夫子修道以俟天下,来者不止,是以杂也。诗云:‘苑彼柳斯,鸣蜩●●;有漼者渊,莞苇淠淠。’言大者之旁,无所不容。”

东郭子惠问子贡:「夫子的门下为什么那样驳杂?」子贡说:「矫正器旁边多弯曲的木头,良医门前多病人,磨刀石旁边多顽钝的东西。夫子修治道来等待天下,来的人不停止,所以驳杂。《诗经》说:『茂盛的那些柳,鸣蝉嘒嘒(底本此二字残缺,据《诗经·小弁》「鸣蜩嘒嘒」,当是「嘒嘒」);有那深深的渊,莞苇淠淠。』说的是大的旁边,没有不能容纳的。」

昔者南瑕子过程太子,太子为烹鲵鱼。南瑕子曰:“吾闻君子不食鲵鱼。”程太子曰:“乃君子否?子何事焉?”南瑕子曰:“吾闻君子上比所以广德也,下比所以狭行也,于恶自退之原也。诗云:‘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’吾岂敢自以为君子哉?志向之而已。孔子曰:‘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。’”

从前南瑕子拜访程太子,太子给他烹鲵鱼。南瑕子说:「我听说君子不吃鲵鱼。」程太子说:「你竟是君子吗?你管这做什么?」南瑕子说:「我听说君子向上比是用来增广德,向下比是用来收窄行为,从恶那里自己退开是本原。《诗经》说:『高山可以仰望,大道可以行走。』我哪里敢自以为君子呢?只是志向在那里而已。孔子说:『看见贤就想看齐,看见不贤就在内里自己省察。』」

孔子观于吕梁,悬水四十仞,环流九十里,鱼鳖不能过,鼋鼍不敢居;有一丈夫,方将涉之。孔子使人并崖而止之曰:“此悬水四十仞,圜流九十里,鱼鳖不敢过,鼋鼍不敢居,意者难可济也!”丈夫不以错意,遂渡而出。孔子问:“子巧乎?且有道术乎?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?”丈夫曰:“始吾入,先以忠信,吾之出也,又从以忠信;忠信错吾躯于波流,而吾不敢用私。吾所以能入而复出也。”孔子谓弟子曰:“水而尚可以忠信,义久而身亲之,况于人乎?”

孔子在吕梁观看,悬水四十仞,环流九十里,鱼鳖不能过,鼋鼍不敢住;有一个丈夫,正要涉过去。孔子派人沿着崖制止他说:「这悬水四十仞,环流九十里,鱼鳖不敢过,鼋鼍不敢住,想来难以渡过!」丈夫不把它放在意上,终于渡过出来。孔子问:「你巧妙吗?还是有道术?所以能进去又出来是为什么?」丈夫说:「起初我进去,先用忠信;我出来,又跟着用忠信。忠信把我的身躯放在波流里,而我不敢用私。这就是我所以能进去又再出来。」孔子对弟子说:「水尚且可以用忠信,义长久而自身亲近它,何况对人呢?」

子路盛服而见孔子。孔子曰:“由,是襜襜者何也?昔者江水出于岷山;其始也,大足以滥觞,及至江之津也,不方舟,不避风,不可渡也,非唯下流众川之多乎?今若衣服甚盛,颜色充盛,天下谁肯加若者哉?”子路趋而出,改服而入,盖自如也。孔子曰:“由,记之,吾语若:●于言者,华也,奋于行者,伐也。夫色智而有能者,小人也。故君子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言之要也;能之为能,不能为不能,行之至也。言要则知,行要则仁;既知且仁,夫有何加矣哉?由,诗曰:‘汤降不迟,圣教日跻’。此之谓也。”

子路穿着盛服去见孔子。孔子说:「由,这衣服襜襜的是为什么?从前江水从岷山出来,开始的时候,大得只够浮起酒杯;等到到了江的渡口,不并船、不避风,就不可渡过,难道不是因为下游汇集的河川多吗?如今你衣服很盛,脸色充盛,天下谁肯再有加于你的呢?」子路快步出去,改换衣服进来,大概是自如了。孔子说:「由,记住,我告诉你:急于说话的(底本此字残缺,按文义当为「矜」或「急」),是浮华;奋于行事的,是矜夸。脸上显出智而有才能的,是小人。所以君子知道就是知道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这是说话的要领;能就是能,不能就是不能,这是行事的极致。说话得要领就智,行事得要领就仁;既智又仁,还有什么可增加的呢?由,《诗经》说:『汤降生不迟缓,圣教天天上升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子路问孔子曰:“君子亦有忧乎?”孔子曰:“无也。君子之修其行未得,则乐其意;既已得,又乐其知。是以有终生之乐,无一日之忧。小人则不然,其未之得则忧不得,既已得之又恐失之。是以有终身之忧,无一日之乐也。”

子路问孔子:「君子也有忧吗?」孔子说:「没有。君子修养他的行为还没得到,就乐于那心意;已经得到,又乐于那知。因此有终生的乐,没有一日的忧。小人就不是这样,还没得到就忧虑得不到,已经得到又怕失去。因此有终身的忧,没有一日的乐。」

孔子见荣启期,衣鹿皮裘,鼓瑟而歌。孔子问曰:“先生何乐也?”对曰:“吾乐甚多。天生万物唯人为贵,吾既已得为人,是一乐也。人以男为贵,吾既已得为男,是二乐也。人生不免襁褓,吾年已九十五,是三乐也。夫贫者士之常也,死者民之终也,处常待终,当何忧乎?”

孔子看见荣启期,穿着鹿皮裘,弹瑟唱歌。孔子问:「先生快乐什么?」回答:「我快乐的事很多。天生万物只有人最贵,我已经得以做人,这是第一件乐。人以男为贵,我已经得以做男,这是第二件乐。人生不免于襁褓,我年纪已经九十五,这是第三件乐。贫穷是士的常规,死是民的终结,处在常规里等待终结,该忧虑什么呢?」

曾子曰:“吾闻夫子之三言,未之能行也。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,是夫子之易事也。夫子见人有善若已有之,是夫子之不争也。闻善必躬亲行之,然后道之,是夫子之能劳也。夫子之能劳也,夫子之不争也,夫子之易事也,吾学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。”

曾子说:「我听见夫子的三句话,还没能实行。夫子看见人的一件善就忘记他的百种不对,这是夫子容易事奉。夫子看见人有善如同自己有,这是夫子不争。听见善一定亲自实行,然后才称说,这是夫子能劳苦。夫子能劳苦,夫子不争,夫子容易事奉,我学夫子这三句话却没能实行。」

孔子说:“回,若有君子之道四:强于行己,弱于受谏,怵于待禄,慎于持身。”

孔子说:「回,你有君子的道四样:对自己的行为刚强,接受进谏柔弱,对待禄怵惕,持守自身谨慎。」

仲尼曰:“史■有君子之道三:不仕而敬上,不祀而敬鬼,直能曲于人。”

仲尼说:「史䲡有君子的道三样(底本此字残缺,据「史鱼」「史䲡」常称,当是「䲡」):不做官却敬在上的,不祭祀却敬鬼,正直却能向人屈曲。」

孔子曰:“丘死之后,商也日益,赐也日损;商也好与贤己者处,赐也好说不如己者。”

孔子说:「丘死了之后,商会一天天增益,赐会一天天减损;商喜欢和比自己贤的人相处,赐喜欢游说不如自己的人。」

孔子将行,无盖。弟子曰:“子夏有盖,可以行。”孔子曰:“商之为人也,甚短于财。吾闻与人交者,推其长者,违其短者,故能久长矣。”

孔子将要出行,没有车盖。弟子说:「子夏有车盖,可以走。」孔子说:「商的为人,很短缺于财。我听说和人交往,推崇他的长处,避开他的短处,所以能长久。」

子路行,辞于仲尼曰:“敢问新交取亲若何?言寡可行若何?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?”仲尼曰:“新交取亲,其忠乎!言寡可行,其信乎!长为善士而无犯,其礼乎!”

子路出行,向仲尼辞别说:「敢问新结交求得亲近该怎样?话少却可以实行该怎样?长久做善士而没有冒犯该怎样?」仲尼说:「新结交求得亲近,大概是忠吧!话少却可以实行,大概是信吧!长久做善士而没有冒犯,大概是礼吧!」

子路将行,辞于仲尼,曰:“赠汝以车乎?以言乎?”子路曰:“请以言!”仲尼曰:“不强不远,不劳无功,不忠无亲,不信无复,不恭无礼。慎此五者,可以长久矣。”

子路将要出行,向仲尼辞别。仲尼说:「赠你车子呢?还是赠你话呢?」子路说:「请赠话!」仲尼说:「不自强就走不远,不劳苦就没有功,不忠就没有亲,不信就没有再来的,不恭就没有礼。谨慎这五样,可以长久了。」

曾子从孔子于齐,齐景公以下卿礼聘曾子,曾子固辞,将行,晏子送之,曰:“吾闻君子赠人以财,不若以言。今夫兰本三年,湛之以鹿醢,既成则易以匹马,非兰本美也。愿子详其所湛。既得所湛,亦求所湛。吾闻君子居必择处,所以求士也;游必择士,所以修道也。吾闻反常移性者欲也,故不可不慎也。”

曾子跟随孔子在齐,齐景公用下卿的礼聘曾子,曾子坚决推辞。将要走,晏子送他,说:「我听说君子赠人用财,不如用话。如今那兰根三年,用鹿醢浸泡,已经做成就换得一匹马,不是兰根本来美。希望你审察它所浸泡的。已经得到所浸泡的,也求它所浸泡的。我听说君子居住一定选择处所,是用来求士;交游一定选择士,是用来修治道。我听说改变常规、移易本性的是欲望,所以不可不谨慎。」

孔子曰:“中人之情,有余则侈,不足则俭,无禁则淫,无度则失,纵欲则败。饮食有量,衣服有节,宫室有度,畜聚有数,车器有限,以防乱之源也。故夫度量不可不明也,善言不可不听也。”

孔子说:「中等人的性情,有余就奢侈,不足就节俭,没有禁止就淫,没有法度就失误,放纵欲望就失败。饮食有分量,衣服有节制,宫室有法度,积蓄有数目,车子器物有限度,用来防止乱的源头。所以度量不可不明白,善言不可不听。」

孔子曰:“巧而好度必工,勇而好同必胜,知而好谋必成;愚者反是,夫处重擅宠,专事妒贤,愚者之情也。志骄傲而轻旧怨,是以尊位则必危,任重则必崩,擅宠则必辱。”

孔子说:「巧妙而喜好法度一定精工,勇而喜好和同一定取胜,智而喜好谋划一定成功;愚人相反。处在重要位子、独占宠爱,专擅政事、妒忌贤人,是愚人的性情。心志骄傲而看轻旧怨,因此尊位就一定危险,责任重就一定崩塌,独占宠爱就一定受辱。」

孔子曰:“鞭扑之子,不从父之教;刑戮之民,不从君之政,言疾之难行。故君子不急断,不意使,以为乱源。”

孔子说:「受过鞭打的儿子,不听从父亲的教导;受过刑戮的民,不听从君的政令,是说疾急难以实行。所以君子不急着裁断,不随意役使,把这些当作乱的源头。」

孔子曰:“终日言不遗己之忧,终日行不遗己之患,唯智者有之。故恐惧所以除患也,恭敬所以越难也;终身为之,一言败之,可不慎乎!”

孔子说:「整天说话不给自己留下忧,整天行事不给自己留下患,只有智者有这个。所以恐惧是用来除去患的,恭敬是用来越过难的;终身做这件事,一句话就败坏它,能不谨慎吗!」

孔子曰:“以富贵为人下者,何人不与?以富贵敬爱人者,何人不亲?众言不逆,可谓知言矣,众向之,可谓知时矣。”

孔子说:「凭着富贵却处在人下的,什么人不亲附?凭着富贵却敬爱人的,什么人不亲近?众人的话不违逆,可以称得上知道言了;众人所趋向的,可以称得上知道时了。」

孔子曰:“夫富而能富人者,欲贫而不可得也;贵而能贵人者,欲贱而不可得也;达而能达人者,欲穷而不可得也。”

孔子说:「富而能使别人富的,想贫穷也不可能;贵而能使别人贵的,想低贱也不可能;显达而能使别人显达的,想穷困也不可能。」

仲尼曰:“非其地而树之,不生也,非其人而语之,弗听也;得其人,如聚沙而雨之,非其人,如聚聋而鼓之。”

仲尼说:「不是那块地却去种,不生长;不是那种人却去对他说话,不听。得到那种人,如同聚起沙来用雨浇它;不是那种人,如同聚起聋子来击鼓。」

孔子曰:“船非水不可行,水入船中,则其没也,故曰:君子不可不严也,小人不可不闭也!”

孔子说:「船没有水不可行走,水进入船中,船就沉没。所以说:君子不可不严,小人不可不关闭!」

孔子曰:“依贤固不困,依富固不穷,马趼斩而复行者何,以辅足众也。”

孔子说:「依靠贤本来就不困,依靠富本来就不穷。马蹄茧裂了还能再走,为什么?因为辅助的脚多。」

孔子曰:“不知其子,视其所友;不知其君,视其所使。”又曰:“与善人居,如入兰芷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,则与之化矣;与恶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,亦与之化矣。故曰:丹之所藏者赤,乌之所藏者黑。君子慎所藏。”

孔子说:「不知道他的儿子,看他所交的朋友;不知道他的君,看他所役使的。」又说:「和善人住在一起,如同进入兰芷的屋子,久了闻不见那香,就已经和它同化了;和恶人住在一起,如同进入鲍鱼的店铺,久了闻不见那臭,也已经和它同化了。所以说:丹所藏的地方红,乌所藏的地方黑。君子谨慎所藏的地方。」

子贡问曰:“君子见大水必观焉,何也?”孔子曰:“夫水者,君子比德焉。遍予而无私,似德;所及者生,似仁;其流卑下句倨,皆循其理,似义;浅者流行,深者不测,似智;其赴百仞之谷不疑,似勇;绵弱而微达,似察;受恶不让,似包蒙;不清以入,鲜洁以出,似善化;至量必平,似正;盈不求概,似度;其万折必东,似意。是以君子见大水观焉尔也。”

子贡问:「君子看见大水一定观看,为什么?」孔子说:「水,君子用来比德。普遍给予而没有私,像德;所到的地方就有生机,像仁;它流向卑下、或曲或直,都遵循那理,像义;浅的流行,深的不可测度,像智;奔赴百仞的山谷不迟疑,像勇;绵弱却能微细通达,像明察;接受污秽不推辞,像包容愚蒙;不清洁地进入,鲜洁地出来,像善于教化;到了量器一定平,像正;满了不求用概刮平,像有法度;万次曲折一定向东,像有意志。因此君子看见大水就观看。」

“夫智者何以乐水也?”曰:“泉源溃溃,不释昼夜,其似力者;循理而行,不遗小间,其似持平者;动而之下,其似有礼者;赴千仞之壑而不疑,其似勇者;障防而清,其似知命者;不清以入,鲜洁以出,其似善化者;众人取平品类以正,万物得之则生,失之则死,其似有德者;淑淑渊渊,深不可测,其似圣者。通润天地之间,国家以成,是知之所以乐水也。诗云:‘思乐泮水,薄采其茆;鲁侯戾止,在泮饮酒。’乐水之谓也。”“夫仁者何以乐山也?”曰:“夫山巃嵷●嶵,万民之所观仰。草木生焉,众木立焉,飞禽萃焉,走兽休焉,宝藏殖焉,奇夫息焉,育群物而不倦焉,四方并取而不限焉。出云风通气于天地之间,国家以成,是仁者所以乐山也。诗曰:‘太山岩岩,鲁侯是瞻。’乐山之谓矣。”

「智者为什么乐水?」说:「泉源滚滚,昼夜不停止,它像有力的;循着理行走,不遗漏小的间隙,它像持守公平的;一动就向下,它像有礼的;奔赴千仞的壑谷不迟疑,它像勇的;被堤防挡住却清澈,它像知道命的;不清洁地进入,鲜洁地出来,它像善于教化的;众人取来求平、品类因此端正,万物得到它就生、失去它就死,它像有德的;清澈渊深,深不可测,它像圣的。通润在天地之间,国家因此成就,这是智所以乐水。《诗经》说:『想着快乐那泮水,去采那莼菜;鲁侯来到了,在泮宫饮酒。』说的就是乐水。」「仁者为什么乐山?」说:「山高大险峻(底本此字残缺),是万民所观看仰望的。草木在那里生长,众木在那里立着,飞禽在那里聚集,走兽在那里休息,宝藏在那里繁殖,奇人在那里止息,养育群物而不厌倦,四方一并取用而没有限度。生出云风、通气在天地之间,国家因此成就,这是仁者所以乐山。《诗经》说:『太山岩岩,鲁侯瞻望它。』说的就是乐山。」

玉有六美,君子贵之:望之温润,近之栗理,声近徐而闻远,折而不挠,阙而不荏,廉而不刿,有瑕必示之于外,是以贵之。望之温润者,君子比德焉,近于栗理者,君子比智焉;声近徐而闻远者,君子比义焉;折而不挠,阙而不荏者,君子比勇焉;廉而不刿者,君子比仁焉;有瑕必见于外者,君子比情焉。

玉有六种美,君子看重它:远望温润,靠近则纹理缜密,声音近处徐缓而远处能听见,折断却不弯曲,有缺口却不软弱,有棱角却不割伤人,有瑕一定显露在外面,因此看重它。远望温润,君子用来比德;靠近则纹理缜密,君子用来比智;声音近处徐缓而远处能听见,君子用来比义;折断却不弯曲、有缺口却不软弱,君子用来比勇;有棱角却不割伤人,君子用来比仁;有瑕一定显现在外面,君子用来比情实。

道吾问之夫子:“多所知,无所知,其身孰善者乎?”对曰:“无知者,死人属也;虽不死,累人者必众甚矣。然多所知者好,其用心也多;所知者出于利人即善矣,出于害人即不善也。”道吾曰:“善哉!”

道吾问夫子:「知道的多,和什么都不知道,自身哪个好?」回答:「无知的,属于死人一类;即使不死,连累别人的一定很多。可是知道的多是好的,他用的心也多;所知道的出于利人就是善,出于害人就是不善。」道吾说:「好啊!」

越石父曰:“不肖人,自贤也;愚者,自多也;佞人者,皆莫能相其心口以出之,又谓人勿言也。譬之犹渴而穿井,临难而后铸兵,虽疾从而不及也。”

越石父说:「不肖的人自以为贤,愚的人自以为多。佞人都不能审察自己的心口再把话说出来,又叫别人不要说。好比口渴了才凿井,面临危难然后铸造兵器,即使迅疾也跟着来不及了。」

夫临财忘贫,临生忘死,可以远罪矣。夫君子爱口,孔雀爱羽,虎豹爱爪,此皆所以治身法也。上交者不失其禄,下交者不离于患,是以君子择人以交,农人择田而田。君子树人,农夫树田;田者择种而种之,丰年必得粟;士择人而树之,丰时必得禄矣。

面临财物忘记贫穷,面临生存忘记死,可以远离罪了。君子爱惜口,孔雀爱惜羽毛,虎豹爱惜爪子,这些都是用来治理自身的法。和在上的人交往不失去禄,和在下的人交往不离开患,因此君子选择人来交往,农人选择田来耕种。君子培植人,农夫培植田;种田的选择种子来种,丰年一定得到粟;士选择人来培植,丰收的时一定得到禄。

天下失道,而后仁义生焉,国家不治,而后孝子生焉,民争不分,而后慈惠生焉,道逆时反,而后权谋生焉。凡善之生也,皆学之所由。一室之中,必有主道焉,父母之谓也;故君正则百姓治,父母正则子孙孝慈。是以孔子家儿不知骂,曾子家儿不知怒;所以然者,生而善教也。夫仁者好合人,不仁者好离人,故君子居人间则治,小人居人间则乱;君子欲和人,譬犹水火不相能然也,而鼎在其间,水火不乱,乃和百味。是以君子不可不慎择人在其间!

天下失去道,然后仁义生出;国家不被治理,然后孝子生出;民争抢不能分配,然后慈惠生出;道逆转、时返回,然后权谋生出。凡是善的产生,都是学习所经由的。一室之中一定有主持的道,说的就是父母;所以君端正则百姓治理,父母端正则子孙孝慈。因此孔子家里的孩子不知道骂,曾子家里的孩子不知道怒;所以这样,是生下来就有善的教导。仁的人喜好聚合人,不仁的人喜好离散人,所以君子处在人间就治理,小人处在人间就乱。君子想调和人,好比水火不能相容,鼎在中间,水火不乱,才能调和百味。因此君子不可不谨慎选择处在中间的人!

齐景公问晏子曰:“寡人自坐地,二三子皆坐地;吾子独搴草而坐之,何也?”晏子对曰:“婴闻之:唯丧与狱坐于地。今不敢以丧狱之事侍于君矣。”

齐景公问晏子:「寡人自己坐在地上,二三子都坐在地上;您独独拔草来坐,为什么?」晏子回答:「婴听说:只有丧事和狱讼坐在地上。如今不敢用丧事狱讼的事来侍奉君了。」

齐高廷问于孔子曰:“廷、不旷山,不直地,衣蓑提执精气,以问事君之道,愿夫子告之。”孔子曰:“贞以干之,敬以辅之,待人无倦,见君子则举之,见小人则退之;去尔恶心而忠与之,敏其行,修其礼,千里之外亲如兄弟;若行不敏,礼不合,对门不通矣。”

齐高廷问孔子:「廷不空过山,不直走平地,穿着蓑衣提着精气,来问事奉君的道理,希望夫子告诉我。」孔子说:「用贞来主持,用敬来辅佐,对待人没有厌倦,看见君子就举荐,看见小人就斥退;去掉你的恶心而用忠给予他,行事敏捷,修治礼,千里之外亲如兄弟;如果行事不敏捷,礼不合,对门也不通了。」

卷十八辨物

颜渊问于仲尼曰:“成人之行何若?”子曰:“成人之行达乎情性之理,通乎物类之变,知幽明之故,睹游气之源,若此而可谓成人。既知天道,行躬以仁义,饬身以礼乐。夫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,穷神知化德之盛也。”

颜渊问仲尼:「成人的品行怎样?」孔子说:「成人的品行通达情性的道理,通晓物类的变化,知道幽明的缘故,看见游气的源头,像这样才可以叫做成人。已经知道天道,自身实行仁义,用礼乐整饬自身。仁义礼乐是成人的品行,穷尽神妙、知道变化是德的盛大。」

易曰:“仰以观于天文,俯以察于地理”,是故知幽明之故。夫天文地理、人情之效存于心,则圣智之府。是故古者圣王既临天下,必变四时,定律历,考天文,揆时变,登灵台以望气氛,故尧曰:“咨尔舜,天之历数在尔躬,允执其中,四海困穷。”书曰:“在璇玑玉衡,以齐七政。”璇玑谓此辰勾陈枢星也。以其魁杓之所指二十八宿为吉凶祸福;天文列舍盈缩之占,各以类为验。夫占变之道,二而已矣。二者阴阳之数也,故易曰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道也者,物之动莫不由道也。”是故发于一,成于二,备于三,周于四,行于五;是故玄象着明,莫大于日月;察变之动,莫着于五星。天之五星运气于五行,其初犹发于阴阳,而化极万一千五百二十。所谓二十八星者:东方曰角亢氐房心尾箕,北方曰斗牛须女虚危营室东壁,西方曰奎娄胃昂毕觜参,南方曰东井舆鬼柳七星张翼轸。所谓宿者,日月五星之所宿也。其在宿运外内者,以宫名别,其根荄皆发于地而华形于天。所谓五星者,一曰岁星、二曰荧惑、三曰镇星、四曰太白、五曰辰星。欃枪彗孛,旬始枉矢,蚩尤之旗,皆五星盈缩之所生也。五星之所犯,各以金木水火土为占。春秋冬夏伏见有时,失其常,离其时,则为变异,得其时,居其常,是谓吉祥。古者有主四时者:主春者张,昏而中,可以种谷,上告于天子,下布之民;主夏者大火,昏而中,可以种黍菽,上告于天子,下布之民;主秋者虚,昏而中,可以种麦,上告于天子,下布之民;主冬者昴,昏而中,可以斩伐田猎盖藏,上告之天子,下布之民。故天子南面视四星之中,知民之缓急,急利不赋籍,不举力役。书曰:“敬授民时。”诗曰:“物其有矣,维其时矣。”物之所以有而不绝者,以其动之时也。

《周易》说:「抬头观察天文,低头考察地理」,因此知道幽明的缘故。天文地理、人情的效验存在心里,就是圣智的府库。所以古代圣王已经临视天下,一定改变四时,制定律历,考校天文,测度时变,登上灵台观望气氛。所以尧说:「嗟,你舜,天的历数在你身上,诚信地执守中道,四海困穷。」《尚书》说:「在璇玑玉衡,用来齐一七政。」璇玑说的是北极、勾陈、枢星。用它的魁杓所指的二十八宿作为吉凶祸福;天文列宿盈缩的占验,各按类来应验。占变的道理,只有阴阳两样而已。两样是阴阳的数,所以《周易》说:「一阴一阳叫做道。道这个东西,物的运动没有不经由道的。」因此从一发出,在二成就,在三完备,在四周遍,在五行进。所以天象显著明亮,没有比日月更大的;察见变化的运动,没有比五星更显著的。天的五星运气在五行,起初还是从阴阳发出,变化到极点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。所说二十八星:东方叫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,北方叫斗、牛、须女、虚、危、营室、东壁,西方叫奎、娄、胃、昴、毕、觜、参,南方叫东井、舆鬼、柳、七星、张、翼、轸。所说宿,是日月五星所停留的。它在宿的运行内外的,用宫名来分别,它的根都从地发出而开花成形在天上。所说五星:一叫岁星,二叫荧惑,三叫镇星,四叫太白,五叫辰星。欃枪、彗、孛、旬始、枉矢、蚩尤之旗,都是五星盈缩所生出的。五星所侵犯的,各按金木水火土来占。春秋冬夏伏见有定时,失去常规、离开时令,就是变异;得到时令、处在常规,这叫做吉祥。古代有主管四时的:主管春的是张星,黄昏在中天,可以种谷,向上报告天子,向下布告百姓;主管夏的是大火,黄昏在中天,可以种黍菽,向上报告天子,向下布告百姓;主管秋的是虚,黄昏在中天,可以种麦,向上报告天子,向下布告百姓;主管冬的是昴,黄昏在中天,可以砍伐、田猎、储藏,向上报告天子,向下布告百姓。所以天子面南观看四星在中天,知道民的缓急,急就不利于赋税、不兴举力役。《尚书》说:「敬慎地授给民时令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物已经有了,只因为它适时。」物所以有而不绝,是因为它的运动适时。

易曰:“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则之。”昔者高宗、成王感于雊雉暴风之变,修身自改而享丰昌之福也;逮秦皇帝即位,彗星四见,蝗虫蔽天,冬雷夏冻,石陨东郡,大人出临洮,妖孽并见,荧惑守心,星茀大角,大角以亡;终不能改。二世立,又重其恶;及即位,日月薄蚀,山林沦亡,辰星出于四孟,太白经天而行,无云而雷,枉矢夜光,荧惑袭月,孽火烧宫,野禽戏庭,都门内崩。天变动于上,群臣昏于朝,百姓乱于下,遂不察,是以亡也。

《周易》说:「天垂下表象,显现吉凶,圣人取法它。」从前高宗、成王被雊雉、暴风的变异所感,修养自身自己改正而享受丰昌的福;等到秦皇帝即位,彗星四次出现,蝗虫遮蔽天空,冬天打雷、夏天结冻,石头在东郡坠落,大人出现在临洮,妖孽一齐出现,荧惑守住心宿,星茀侵犯大角,大角因此亡失;始终不能改正。二世立,又加重那恶;等到即位,日月薄蚀,山林沦丧,辰星出现在四孟之月,太白经天而行,没有云却打雷,枉矢夜里发光,荧惑侵袭月亮,孽火烧宫,野禽在庭中游戏,都城的门向内崩塌。天变动在上,群臣昏乱在朝,百姓乱在下,终于不省察,因此灭亡。

八荒之内有四海,四海之内有九州,天子处中州而制八方耳。两河间曰冀州,河南曰豫州,河西曰雍州,汉南曰荆州,江南曰扬州,济南间曰兖州,济东曰徐州,燕曰幽州,齐曰青州。山川污泽,陵陆丘阜,五土之宜,圣王就其势,因其便,不失其性。高者黍,中者稷,下者■,蒲苇菅蒯之用不乏,麻麦黍梁亦不尽,山林禽兽川泽鱼鳖滋殖,王者京师四通而致之。

八荒之内有四海,四海之内有九州,天子处在中州而控制八方。两河之间叫冀州,河南叫豫州,河西叫雍州,汉南叫荆州,江南叫扬州,济水之南一带叫兖州,济东叫徐州,燕叫幽州,齐叫青州。山川污泽,陵陆丘阜,五土各有所适宜,圣王就着那地势,因着那便利,不失去它的性。高处种黍,中等种稷,低下种稻(底本此字残缺,按「高黍中稷下稻」常语,当是「稻」),蒲苇菅蒯的用度不缺乏,麻麦黍粱也不穷尽,山林禽兽、川泽鱼鳖滋生繁殖,王者的京师四通八达而招致它们。

周幽王二年,西周三川皆震,伯阳父曰:“周将亡矣。夫天地之气,不失其序,若过其序,民乱之也。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烝,于是有地震。今三川震,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;阳溢而壮,阴源必塞,国必亡。夫水土演而民用足也,土无所演,民乏财用,不亡何待?昔伊雒竭而夏亡,河竭而商亡,今周德如二代之季矣;其川源塞,塞必竭,夫国必依山川,山崩川竭,亡之征也。川竭山必崩,若国亡不过十年,数之纪也,天之所弃不过纪。”是岁也,三川竭,岐山崩,十一年幽王乃灭,周乃东迁。

周幽王二年,西周三条河都震动。伯阳父说:「周将要亡了。天地的气不失去次序,如果越过次序,是民扰乱了它。阳潜伏而不能出来,阴逼迫而不能上升,于是有地震。如今三条河震动,是阳失去处所而填压阴;阳满溢而壮盛,阴的源头一定堵塞,国一定灭亡。水土润泽而民用充足,土没有润泽,民缺乏财用,不亡还等什么?从前伊、雒枯竭而夏灭亡,河枯竭而商灭亡,如今周的德如同二代的末期了;它的川源堵塞,堵塞一定枯竭。国一定依赖山川,山崩川竭,是灭亡的征兆。川竭山一定崩,如果国亡不超过十年,是数的一纪,天所抛弃的不超过一纪。」这一年,三条河枯竭,岐山崩塌,十一年幽王就灭亡,周于是东迁。

五岳者,何谓也?泰山,东岳也;霍山,南岳也;华山,西岳也;常山,北岳也;嵩高山,中岳也。五岳何以视三公?能大布云雨焉,能大敛云雨焉;云触石而出,肤寸而合,不崇朝而雨天下,施德博大,故视三公也。

五岳是说什么?泰山是东岳,霍山是南岳,华山是西岳,常山是北岳,嵩高山是中岳。五岳为什么比视三公?能大范围布施云雨,能大范围收敛云雨;云触着石头出来,肤寸聚合,不到一个早晨就降雨天下,施德广博盛大,所以比视三公。

四渎者,何谓也?江、河、淮、济也。四渎何以视诸侯?能荡涤垢浊焉,能通百川于海焉,能出云雨千里焉,为施甚大,故视诸侯也。

四渎是说什么?江、河、淮、济。四渎为什么比视诸侯?能荡涤垢浊,能把百川通到海里,能生出云雨到千里,施给很大,所以比视诸侯。

山川何以视子男也?能出物焉,能润泽物焉,能生云雨;为恩多,然品类以百数,故视子男也。书曰:“禋于六宗,望秋于山川,遍于群神矣。”

山川为什么比视子男?能生出物,能润泽物,能生出云雨;施恩多,可是品类以百来数,所以比视子男。《尚书》说:「禋祭六宗,望祭山川,遍及群神。」

齐景公为露寝之台,成而不通焉。柏常骞曰:“为台甚急,台成,君何为不通焉?”公曰:“然。枭昔者鸣,其声无不为也,吾恶之甚,是以不通焉。”柏常骞曰:“臣请禳而去之!”公曰:“何具?”对曰:“筑新室,为置白茅焉。”公使为室,成,置白茅焉。柏常骞夜用事,明日问公曰:“今昔闻枭声乎?”公曰:“一鸣而不复闻。”使人往视之,枭当陛布翼伏地而死。公曰:“子之道若此其明也!亦能益寡人寿乎?”对曰:“能。”公曰:“能益几何?”对曰:“天子九、诸侯七、大夫五。”公曰:“亦有征兆之见乎?”对曰:“得寿,地且动。”公喜,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。柏常骞出,遭晏子于涂,拜马前,辞曰:“骞为君禳枭而杀之,君谓骞曰:子之道若此其明也,亦能益寡人寿乎?骞曰能。今且大祭,为君请寿,故将往。以闻。”晏子曰:“嘻,亦善矣!能为君请寿也。虽然,吾闻之:惟以政与德顺乎神,为可以益寿。今徒祭可以益寿乎?然则福名有见乎?”对曰:“得寿地将动。”晏子曰:“骞,昔吾见维星绝,枢星散,地其动。汝以是乎?”柏常骞俯有间,仰而对曰:“然。”晏子曰:“为之无益,不为无损也。薄赋敛,无费民,且令君知之!”

齐景公建造露寝的台,建成了却不上那里去。柏常骞说:「建台很急,台建成了,君为什么不上那里去?」公说:「是这样。枭从前鸣叫,那声音没有不做的,我厌恶它很厉害,所以不上那里去。」柏常骞说:「臣请求禳祭去掉它!」公说:「准备什么?」回答:「筑新屋子,给它放上白茅。」公让人做屋子,做成了,放上白茅。柏常骞夜里用事,第二天问公:「昨夜听见枭的声音吗?」公说:「叫了一声就不再听见。」派人去看,枭正对着台阶张开翅膀伏在地上死了。公说:「你的道像这样明白!也能增加寡人的寿命吗?」回答:「能。」公说:「能增加多少?」回答:「天子九,诸侯七,大夫五。」公说:「也有征兆显现吗?」回答:「得到寿命,地将要动。」公高兴,命令百官赶快准备骞所求的。柏常骞出去,在路上遇见晏子,在马前下拜,告辞说:「骞为君禳枭而杀掉它,君对骞说:你的道像这样明白,也能增加寡人的寿命吗?骞说能。如今将要大祭,为君请求寿命,所以将前往。把这告诉您。」晏子说:「唉,也好啊!能为君请求寿命。虽然这样,我听说:只有用政和德顺从神,才可以增加寿命。如今只是祭祀就可以增加寿命吗?那么福的名目有显现吗?」回答:「得到寿命,地将要动。」晏子说:「骞,从前我看见维星断绝,枢星散开,地大概要动。你用的是这个吧?」柏常骞低头过了一会儿,抬头回答:「是。」晏子说:「做它没有益处,不做也没有损害。减轻赋敛,不要耗费民力,并且让君知道这个!」

夫水旱俱天下阴阳所为也。大旱则雩祭而请雨,大水则鸣鼓而劫社。何也?曰:阳者阴之长也,其在鸟则雄为阳,雌为阴,在兽则牡为阳而牝为阴;其在民则夫为阳而妇为阴,其在家则父为阳而子为阴,其在国则君为阳而臣为阴。故阳贵而阴贱,阳尊而阴卑,天之道也。今大旱者,阳气太盛以厌于阴,阴厌阳固,阳其填也,惟填厌之太甚,使阴不能起也,亦雩际拜请而已,无敢加也。至于大水及日蚀者,皆阴气太盛而上减阳精,以贱乘贵,以卑陵尊,大逆不义,故鸣鼓而慑之,朱丝萦而劫之。由此观之,春秋乃正天下之位,征阴阳之失。直责逆者不避其难,是亦春秋之不畏强御也。故劫严社而不为惊灵,出天王而不为不尊上,辞蒯聩之命不为不听其父,绝文姜之属而不为不爱其母,其义之尽耶!其义之尽耶!

水旱都是天下阴阳所造成的。大旱就举行雩祭来求雨,大水就敲鼓来胁迫社神。为什么?说:阳是阴的长上。在鸟则雄是阳、雌是阴,在兽则牡是阳、牝是阴;在民则夫是阳、妇是阴,在家则父是阳、子是阴,在国则君是阳、臣是阴。所以阳贵而阴贱,阳尊而阴卑,这是天的道。如今大旱,是阳气太盛来压制阴,阴被压制、阳固守,阳在填压,只是填压太过分,使阴不能起来,也只是在雩祭时拜请而已,不敢再有增加。至于大水和日蚀,都是阴气太盛而向上减损阳的精,以贱凌驾贵,以卑陵越尊,大逆不义,所以敲鼓来慑服它,用红丝缠绕来胁迫它。由此看来,《春秋》是端正天下的位子,征讨阴阳的失误。直接责备逆的人不避开那难,这也是《春秋》不畏惧强横的。所以胁迫尊严的社神不算惊扰神灵,放出天王不算不尊敬在上的,推辞蒯聩的命令不算不听父亲,断绝文姜的亲属关系不算不爱母亲。那义到尽头了吧!那义到尽头了吧!

齐大旱之时,景公召群臣问曰:“天不雨久矣,民且有饥色,吾使人卜之,崇在高山广水,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可乎?”群臣莫对。晏子进曰:“不可,祠此无益也。夫灵山固以石为身,以草木为发;天久不雨,发将焦,身将热,彼独不欲雨乎?祠之无益。”景公曰:“不然,吾欲祠河伯可乎?”晏子曰:“不可,祠此无益也。夫河伯以水为国,以鱼鳖为民;天久不雨,水泉将下,百川竭,国将亡,民将灭矣,彼独不用雨乎?祠之何益?”景公曰:“今为之奈何?”晏子曰:“君诚避宫殿暴露,与灵山河伯共忧;其幸而雨乎!”于是景公出野,暴露三日,天果大雨,民尽得种树。景公曰:“善哉!晏子之言可无用乎?其惟右德也!”

齐大旱的时候,景公召集群臣问:「天不下雨很久了,民将有饥色。我派人占卜,作祟的在高山广水,寡人想稍微征收赋敛来祭祀灵山,可以吗?」群臣没有回答。晏子进前说:「不可以,祭这个没有益处。灵山本来以石头为身子,以草木为头发;天长久不下雨,头发将焦,身子将热,它难道独独不想下雨吗?祭它没有益处。」景公说:「不是这样,我想祭祀河伯可以吗?」晏子说:「不可以,祭这个没有益处。河伯以水为国,以鱼鳖为民;天长久不下雨,水泉将下降,百川枯竭,国将亡,民将灭,它难道独独不用雨吗?祭它有什么益处?」景公说:「如今怎么办?」晏子说:「君如果真能避开宫殿,暴露在野外,和灵山、河伯共同忧虑;大概侥幸会下雨吧!」于是景公到野外,暴露三天,天果然大雨,民都能种植。景公说:「好啊!晏子的话可以不用吗?只是在于有德啊!」

夫天地有德,合则生气有精矣;阴阳消息,则变化有时矣。时得而治矣,时得而化矣,时失而乱矣;是故人生而不具者五:目无见,不能食,不能行,不能言,不能施化。故三月达眼而后能见,七月生齿而后能食,期年生臏而後能行,三年■合而後能言,十六精通而后能施化。阴穷反阳,阳穷反阴,故阴以阳变,阳以阴变。故男八月而生齿,八岁而毁齿,二八十六而精小通;女七月而生齿,七岁而毁齿,二七十四而精化小通。不肖者精化始至,而生气感动,触情纵欲,故反施乱化。故诗云:“乃如之人,怀婚姻也;大无信也,不知命也。”贤者不然,精化填盈后,伤时之不可遇也,不见道端,乃陈情欲以歌。诗曰:“静女其姝,俟我乎城隅;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。”“瞻彼日月,遥遥我思;道之云远,曷云能来?”急时之辞也,甚焉,故称日月也。

天地有德,会合就生气有精;阴阳消长,变化就有时。时得当就治理,时得当就教化,时失误就乱。因此人出生而不完备的有五样:眼睛看不见,不能吃,不能走,不能说话,不能施化。所以三个月眼睛通达然后能看见,七个月长牙然后能吃,一周年生膝盖骨然后能走,三年囟门闭合然后能说话(底本此字残缺,按「囟合而后能言」常语,当是「囟」),十六岁精气贯通然后能施化。阴到尽头返回阳,阳到尽头返回阴,所以阴因阳而变,阳因阴而变。所以男八个月长牙,八岁换牙,二八十六岁精气稍通;女七个月长牙,七岁换牙,二七十四岁精化稍通。不肖的人精化刚到,生气就被触动,触动情欲放纵,所以反而施乱教化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「像这样的人,怀着婚姻;太没有信,不知道命。」贤者不是这样,精化充实盈满之后,伤感时不可遇,看不见道的端绪,才陈说情欲来歌唱。《诗经》说:「娴静的女子那样美丽,在城角等我;隐蔽看不见,搔着头徘徊。」「瞻望那些日月,遥遥地思念我;道路说远,怎么能来?」这是急于时的言辞,很急了,所以称说日月。

度量权衡以黍生之为一分,十分为一寸,十寸为一尺,十尺为一丈。十六黍为一豆,六豆为一铢,二十四铢重一两,十六两为一斤,三十斤为一钧,四钧重一石。千二百黍为一龠,十龠为一合,十合为一升,十升为一斗,十斗为一石。

度量权衡从黍生出:黍为一分,十分为一寸,十寸为一尺,十尺为一丈。十六黍为一豆,六豆为一铢,二十四铢重一两,十六两为一斤,三十斤为一钧,四钧重一石。一千二百黍为一龠,十龠为一合,十合为一升,十升为一斗,十斗为一石。

凡六经帝王之所着,莫不致四灵焉;德盛则以为畜,治平则时气至矣。故麒麟■身、牛尾,圆顶一角,合仁怀义,音中律吕,行步中规,折旋中矩,择土而践,位平然后处,不群居,不旅行,纷兮其有质文也,幽闲则循循如也,动则有仪容。黄帝即位,惟圣恩承天,明道一修,惟仁是行,宇内和平,未见凤凰,维思影像,夙夜晨兴,于是乃问天老曰:“凤仪如何?”天老曰:“夫凤,鸿前麟后,蛇颈鱼尾,鹤植鸳鸯,思丽化枯折所志,龙文龟身,燕喙鸡噣,骈翼而中注,首戴德,顶揭义,背负仁,心信志,食则有质,饮则有仪,往则有文,来则有嘉。晨鸣曰发明,昼鸣曰保长,飞鸣曰上翔,集鸣曰归昌。翼挟义,衷抱忠,足履正,尾系武,小声合金,大音合鼓;延颈奋翼,五先备举,光兴八风,气降时雨,此谓凤像。夫惟凤为能究万物,通天祉,象百状,达于道。去则有灾,见则有福,览九州,观八极,备文武,正王国,严照四方,仁圣皆伏。故得凤之像一者凤过之,得二者凤下之,得三者春秋下之,得四者四时下之,得五者终身居之。”黄帝曰:“于戏盛哉!”于是乃备黄冕,带黄绅,斋于中宫,凤乃蔽日而降。黄帝降至东阶,西面启首曰:“皇天降兹,敢不承命?”于是凤乃遂集东囿,食帝竹实,栖帝梧树,终身不去。诗云:“凤凰鸣矣,于彼高冈;梧桐生矣,于彼朝阳。菶菶萋萋,雍雍喈喈。”此之谓也。灵龟文五色,似玉似金,背阴向阳,上隆象天,下平法地,盘衍象山,四趾转运应四时,文着象二十八宿。蛇头龙翅,左精象日,右精象月,千岁之化,下气上通,能知吉凶存亡之变。宁则信信如也,动则着矣。神龙能为高,能为下,能为大,能为小,能为幽,能为明,能为短,能为长。昭乎其高也,渊乎其下也,薄乎天光,高乎其着也。一有一亡忽微哉,斐然成章,虚无则精以知,动作者灵以化。

凡是六经里帝王所著录的,没有不招致四灵的;德盛大就把它们当作畜养,治理太平则时气到来。所以麒麟狼身(底本此字残缺,一作「麋」或「麐」)、牛尾,圆顶一只角,会合仁、怀着义,声音合于律吕,行走步伐合于规,转弯合于矩,选择土地才踩,位子平然后才处,不群居,不结伴走,纷纷然有质有文,幽闲时循循然,一动就有仪容。黄帝即位,只想着圣恩承受天,显明道、专一修治,只实行仁,宇内和平,还没看见凤凰,只思念它的影像,早晚早起,于是问天老:「凤的仪容怎样?」天老说:「凤,鸿在前、麟在后,蛇颈鱼尾,鹤的站立、鸳鸯的姿态,思虑美丽、变化枯折所志向的,龙的文、龟的身,燕的喙、鸡的嘴,翅膀并列而中间注下。头上戴着德,顶上举着义,背上负着仁,心里守着信的志向。吃则有质,喝则有仪,去则有文,来则有嘉。清晨鸣叫叫发明,白天鸣叫叫保长,飞着鸣叫叫上翔,落下鸣叫叫归昌。翅膀挟着义,衷心里抱着忠,脚踩着正,尾巴系着武。小声合于金,大音合于鼓;伸长脖子举起翅膀,五色光先完备举起,光兴起八风,气降下时雨,这叫做凤的影像。只有凤能穷究万物,通达天的福祉,象征百种情状,通达于道。离开就有灾,出现就有福,观览九州,观看八极,具备文武,端正王国,尊严照耀四方,仁圣都归服。所以得到凤的影像一样的,凤经过他;得到两样的,凤下来;得到三样的,春秋下来;得到四样的,四时下来;得到五样的,终身住下。」黄帝说:「呜呼盛大啊!」于是准备黄冕,系上黄绅,在中宫斋戒,凤于是遮蔽太阳降下。黄帝下到东阶,向西叩头说:「皇天降下这个,敢不接受命令?」于是凤就聚集在东囿,吃帝的竹实,栖息在帝的梧桐树上,终身不离开。《诗经》说:「凤凰鸣叫了,在那高冈上;梧桐生长了,在那朝阳处。菶菶萋萋,雍雍喈喈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灵龟有五色的文,像玉像金,背对着阴、面向着阳,上面隆起像天,下面平坦取法地,盘曲延展像山,四趾转运应合四时,文彩显著像二十八宿。蛇头龙翅,左边的精像日,右边的精像月,千年的变化,下气上通,能知道吉凶存亡的变化。安宁时信信然,一动就显著了。神龙能做高,能做下,能做大,能做小,能做幽,能做明,能做短,能做长。昭然它的高,渊然它的下,迫近天光,高而显著。一有一亡、忽微啊,斐然成章,虚无则精来知道,动作则灵来变化。

于戏允哉!君子辟神也,观彼威仪,游燕幽间,有似凤也。书曰:“鸟兽鸧鸧,凤凰来仪。”此之谓也。

呜呼诚信啊!君子避开神,观看那威仪,游宴在幽闲处,有点像凤。《尚书》说:「鸟兽跄跄,凤凰来配合仪容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成王时有三苗贯桑而生,同为一秀,大几盈车,民得而上之成王,成王问周公:“此何也?”周公曰:“三苗同秀为一,意天下其和而为一乎?”后三年则越裳氏重译而朝,曰:“道路悠远,山川阻深,恐一使之不通,故重三译而来朝也。”周公曰:“德泽不加,则君子不飨其质;政令不施,则君子不臣其人。”译曰:“吾受命于吾国之黄发久矣,天之无烈风淫雨,意中国有圣人耶?有则盍朝之!”然后周公敬受其所以来矣。

成王的时候有三苗贯穿桑树而生,同结成一个穗,大得几乎装满车子,民得到献上给成王。成王问周公:「这是什么?」周公说:「三苗同穗结成一个,想来天下大概要和谐而成为一体吧?」三年后越裳氏经过多重翻译来朝见,说:「道路悠远,山川阻隔深远,怕一个使者不能通达,所以经过三重翻译来朝见。」周公说:「德泽不加给,君子就不享用他的礼物;政令不施行,君子就不以他的人为臣。」译者说:「我从我国的黄发老人那里接受命令很久了:天上没有烈风淫雨,想来中国有圣人吧?有就为什么不朝见!」然后周公才敬受他们所以前来的礼物。

周惠王十五年,有神降于莘。王问于内史过曰:“是何故有之乎?”对曰:“有之国将兴,其君斋明衷正,精洁惠和,其德足以昭其馨香,其惠足以同其民人,神飨而民听,民神无怨,故明神降焉,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。国将亡,其君贪冒淫僻,邪佚荒怠,芜秽暴虐;其政腥臊,馨香不登,其刑矫诬,百姓携贰,明神不蠲,而民有远意,民神痛怨,无所依怀,故神亦往焉,观其苛慝而降之祸。是以或见神而兴,亦有以亡。昔夏之兴也,祝融降于崇山;其亡也,回禄信于亭隧。商之兴也,梼杌次于丕山;其亡也,夷羊在牧。周之兴也,鸑鷟鸣于岐山;其衰也,杜伯射宣王于镐。是皆明神之纪者也。”王曰:“今是何神耶?”对曰:“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,是有爽德协于丹朱,丹朱凭身以仪之,生穆王焉。是监烛周之子孙而福祸之。夫一神不远徙迁,若由是观之,其丹朱耶?”王曰:“其谁受之?”对曰:“在虢。”王曰:“然则何为?”对曰:“臣闻之。道而得神,是谓丰福;淫而得神,是谓贪福。今虢少荒,其亡也。”王曰:“吾其奈何?”对曰:“使太宰以祝史率狸姓,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,无有祈也。”王曰:“虢其几何?”对曰:“昔尧临民以五,今其胄见;鬼神之见也,不失其物。若由是观之,不过五年。”王使太宰己父率傅氏及祝,奉牺牲玉觞往献焉。内史过从至虢,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,内史过归告王曰:“虢必亡矣。不禋于神,而求福焉,神必祸之;不亲于民,而求用焉,民必违之。精意以享,禋也;慈保庶民,亲也。今虢公动匮百姓以盈,其违离民怒神怨,而求利焉,不亦难乎?”十九年,晋取虢也。

周惠王十五年,有神降临在莘。王问内史过:「这是什么缘故会有呢?」回答:「有的。国将兴盛,它的君斋戒明洁、内心端正,精诚清洁、惠爱和谐,他的德足够昭显那馨香,他的惠足够和同他的民人,神享用而民听从,民和神没有怨,所以明神降临,观看他的政德而均匀布施福。国将灭亡,它的君贪冒淫僻,邪佚荒怠,芜秽暴虐;他的政腥臊,馨香升不上去,他的刑矫诈诬枉,百姓离心有二心,明神不洁净它,民有疏远的意思,民和神痛怨,没有依归怀念,所以神也前往,观看他的苛虐邪恶而降下祸。因此有的见神而兴盛,也有因此灭亡的。从前夏兴盛,祝融降临在崇山;它灭亡,回禄住宿在亭隧。商兴盛,梼杌停留在丕山;它灭亡,夷羊在牧野。周兴盛,𬸚𬸦在岐山鸣叫;它衰微,杜伯在镐射宣王。这些都是明神的纪纲。」王说:「如今这是什么神?」回答:「从前昭王从房娶来的叫房后,她有差错的德与丹朱相合,丹朱凭附她的身子来匹配她,生下穆王。这是监视照临周的子孙而给他们福祸的。一个神不远远迁徙,如果由此看来,大概是丹朱吧?」王说:「谁来承受它?」回答:「在虢。」王说:「那么做什么?」回答:「臣听说:得道而得到神,这叫做丰厚的福;淫而得到神,这叫做贪求福。如今虢稍微荒怠,将要灭亡。」王说:「我该怎么办?」回答:「派太宰带着祝史率领狸姓,奉上牺牲粢盛玉帛前去献,不要有祈求。」王说:「虢还有多久?」回答:「从前尧用五来临视民,如今他的后裔出现;鬼神的出现,不失去他的物类。如果由此看来,不超过五年。」王派太宰己父率领傅氏和祝,奉上牺牲玉觞前去献。内史过跟着到虢,虢公也派祝史请求土地。内史过回来告诉王说:「虢一定灭亡了。不虔诚祭神,却向它求福,神一定给他祸;不亲近民,却求用他们,民一定违逆。精诚的心意来献享,是禋;慈爱保护庶民,是亲。如今虢公劳动匮乏百姓来使自己盈满,他违离民、怒神怨,却求利,不也难吗?」十九年,晋取得虢。

齐桓公北征孤竹,未至卑耳溪中十里,闟然而止,瞠然而视有顷,奉矢未敢发也。喟然叹曰:“事其不济乎!有人长尺,冠冕大人物具焉,左袪衣走马前者。”管仲曰:“事必济,此人知道之神也。走马前者导也,左袪衣者,前有水也。”从左方渡,行十里果有水,曰辽水。表之,从左方渡至踝,从右方渡至膝。已渡,事果济。桓公拜管仲马前曰:“仲父之圣至如是,寡人得罪久矣。”管仲曰:“夷吾闻之,圣人先知无形,今已有形乃知之,是夷吾善承教,非圣也。”

齐桓公向北征伐孤竹,还没到卑耳溪十里,忽然停住,瞪着眼看了一会儿,捧着箭不敢发射。喟然叹息说:「事情大概不能成功吧!有人只有一尺长,冠冕大人的形貌都具备,提着左边衣襟在马前走。」管仲说:「事情一定成功。这个人是知道道路的神。在马前走是引导,提着左边衣襟,是前面有水。」从左边渡,走了十里果然有水,叫辽水。做了标记,从左边渡水到脚踝,从右边渡水到膝盖。已经渡过,事情果然成功。桓公在马前拜管仲说:「仲父的圣明到了这样,寡人得罪很久了。」管仲说:「夷吾听说,圣人预先知道还没有形状的;如今已经有形状才知道,这是夷吾善于承受教诲,不是圣。」

吴伐越,隳会稽,得骨专车,使使问孔子曰:“骨何者最大?”孔子曰:“禹致群臣会稽山,防风氏后至,禹杀而戮之,其骨节专车,此为大矣。”使者曰:“谁为神?”孔子曰:“山川之灵,足以纪纲天下者,其守为神。社稷为公侯,山川之祀为诸侯,皆属于王者。”曰:“防风氏何守?”孔子曰:“汪芒氏之君守封嵎之山者也,其神为厘姓,在虞夏为防风氏,商为汪芒氏,于周为长狄氏,今谓之大人。”使者曰:“人长几何?”孔子曰:“僬侥氏三尺,短之至也;长者不过十,数之极也。”使者曰:“善哉!圣人也。”

吴伐越,毁坏会稽,得到装满一车的骨头,派使者问孔子:「骨头哪种最大?」孔子说:「禹召集群臣在会稽山,防风氏后到,禹杀掉他陈尸,他的骨节装满一车,这是最大的。」使者说:「谁是神?」孔子说:「山川的灵足够做天下纪纲的,那守土的是神。社稷是公侯,山川的祭祀是诸侯,都属于王者。」说:「防风氏守的是什么?」孔子说:「是汪芒氏的君,守封嵎之山的,他的神是厘姓,在虞夏是防风氏,商是汪芒氏,在周是长狄氏,如今叫做大人。」使者说:「人有多长?」孔子说:「僬侥氏三尺,是短的极点;长的不超过十,是数的极限。」使者说:「好啊!是圣人。」

仲尼在陈,有隼集于陈侯之廷而死。楛矢贯之,石砮矢长尺而咫。陈侯使问孔子,孔子曰:“隼之来也远矣,此肃慎氏之矢也。昔武王克商,信道九夷百蛮,使各以其方贿来贡,思无忘职业。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长尺而咫,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,故铭其栝曰:肃慎氏贡楛矢,以劳大姬,配虞胡公而封诸陈。分同姓以珍玉,展亲也;分别姓以远方职贡,使无忘服也。故分陈以肃慎氏之矢。”试求之故府,果得焉。

仲尼在陈,有隼聚集在陈侯的朝廷上死了。楛木箭贯穿它,石砮箭头,箭长一尺零八寸。陈侯派人问孔子。孔子说:「隼来得很远了,这是肃慎氏的箭。从前武王克商,开通九夷百蛮的道路,让他们各用本地的财货来进贡,想着不忘记职事。于是肃慎氏进贡楛矢石砮,长一尺零八寸。先王想昭显他美好的德所招致的,所以在箭栝上铭刻:肃慎氏贡楛矢,用来慰劳大姬,把她许配虞胡公而封在陈。把珍玉分给同姓,是展示亲情;把远方的职贡分给异姓,是让他们不忘记服事。所以把肃慎氏的箭分给陈。」试着到旧府去求,果然得到了。

季桓子穿井得土缶,中有羊,以问孔子,言得狗。孔子曰:“以吾所闻,非狗,乃羊也。木之怪夔罔两,水之怪龙罔象,土之怪羵羊也,非狗也。”桓子曰:“善哉!”

季桓子凿井得到土缶,里面有羊,拿来问孔子,说得到狗。孔子说:「按我所听说的,不是狗,是羊。木的怪是夔、罔两,水的怪是龙、罔象,土的怪是羵羊,不是狗。」桓子说:「好啊!」

楚昭王渡江,有物大如斗,直触王舟,止于舟中;昭王大怪之,使聘问孔子。孔子曰:“此名萍实。”令剖而食之:“惟霸者能获之,此吉祥也。”其后齐有飞鸟一足来下,止于殿前,舒翅而跳,齐侯大怪之,又使聘问孔子。孔子曰:“此名商羊,急告民趣治沟渠,天将大雨。”于是如之,天果大雨,诸国皆水,齐独以安。孔子归,弟子请问,孔子曰:“异时小儿谣曰:楚王渡江得萍实,大如拳,赤如日,剖而食之,美如蜜。此楚之应也。儿又有两两相牵,屈一足而跳,曰:天将大雨,商羊起舞。今齐获之,亦其应也。夫谣之后,未尝不有应随者也,故圣人非独守道而已也,睹物记也,即得其应矣。”

楚昭王渡江,有个东西大如斗,径直碰到王的船,停在船里。昭王非常奇怪,派人聘问孔子。孔子说:「这个名叫萍实。」让剖开吃它:「只有霸者能获得,这是吉祥。」后来齐有一只脚的飞鸟下来,停在殿前,张开翅膀跳跃。齐侯非常奇怪,又派人聘问孔子。孔子说:「这个名叫商羊,赶快告诉民赶紧修治沟渠,天将要大雨。」于是照做,天果然大雨,各国都进水,齐独自因此安定。孔子回来,弟子请问。孔子说:「从前小儿歌谣说:楚王渡江得到萍实,大如拳头,红如太阳,剖开吃它,美如蜜。这是楚的应验。儿童又两个两个互相拉着,屈起一只脚跳跃,说:天将要大雨,商羊起舞。如今齐获得它,也是它的应验。歌谣之后,未曾没有应验跟着的。所以圣人不是只守道而已,看见物就记住,就能得到它的应验了。」

郑简公使公孙成子来聘于晋,平公有疾,韩宣子赞受馆客,客问君疾。对曰:“君之疾久矣,上下神只,无不遍谕也,而无除。今梦黄熊入于寝门,不知人鬼耶?亦厉鬼耶?”子产曰:“君子明,子为政,其何厉之有?侨闻之:昔鲧违帝命,殛之于羽山,化为黄熊,以入于羽渊,是为夏郊,三代举之。夫鬼神之所及,非其族类,则绍其同位,是故天子祠上帝,公侯祠百神,自卿以下不过其族。今周室少卑,晋实继之,其或者未举夏郊也?”宣子以告,祀夏郊,董伯为尸,五日瘳。公见子产赐之莒鼎。

郑简公派公孙成子来晋聘问,平公有病,韩宣子赞相接待馆客,客人问君的病。回答:「君的病很久了,上下神祇没有不遍告的,却除不掉。如今梦见黄熊进入寝门,不知道是人鬼呢?还是厉鬼呢?」子产说:「君子明察,您执政,哪里会有厉?侨听说:从前鲧违抗帝命,在羽山被诛杀,变化成黄熊,进入羽渊,这是夏的郊祭,三代都举行。鬼神所及,不是他的族类,就接续同位的。因此天子祭祀上帝,公侯祭祀百神,从卿以下不超过自己的族。如今周室稍微卑微,晋实际在接续它,或者还没举行夏郊吧?」宣子把这话告诉,祭祀夏郊,董伯做尸,五天病就好了。公接见子产,赐给他莒鼎。

虢公梦在庙,有神--人面白毛,虎爪执钺,立在西阿。公惧而走,神曰:“无走!帝今日使晋袭于尔门。”公拜顿首。觉,召史嚚占之。嚚曰:“如君之言,则蓐收也,天之罚神也。天事官成。”公使囚之,且使国人贺梦。舟之侨告其诸侯曰:“虢不久矣,吾乃今知之。君不度,而嘉大国之袭于己也,何瘳?吾闻之曰:大国无道,小国袭焉,曰服;小国傲,大国袭焉,曰诛。民疾君之侈也,是以由于逆命。今嘉其梦,侈必展,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!民疾其态,天又诳之;大国来诛,出令而逆。宗国既卑,诸侯远己,外内无亲,其谁云救之?吾不忍俟,将行。”以其族适晋,三年虢乃亡。

虢公梦见在庙里,有神——人脸、白毛、虎爪、拿着钺,站在西边屋栋。公恐惧要跑,神说:「不要跑!帝如今命令让晋袭击你们的门。」公拜叩头。醒来,召史嚚占卜。嚚说:「像君所说的,那是蓐收,天的罚神。天的事官职已定。」公派人囚禁他,并且让国人祝贺这个梦。舟之侨告诉他的大夫们说:「虢不久了,我如今才知道。君不审度,却庆贺大国袭击自己,有什么好转?我听说:大国无道,小国去袭击,叫做服;小国傲慢,大国去袭击,叫做诛。民痛恨君的奢侈,因此至于违逆命令。如今庆贺那个梦,奢侈一定扩展,这是天夺去他的镜子而加重他的病!民痛恨他的情态,天又诳骗他;大国前来诛讨,发出命令却违逆。宗国已经卑微,诸侯疏远自己,外内没有亲,谁说能救他?我不忍等待,将要走。」带着他的族到晋,三年虢就灭亡。

晋平公筑虒祁之室,石有言者。平公问于师旷曰:“石何故言?”对曰:“石不能言,有神凭焉;不然民听之滥也。臣闻之,作事不时,怨讟动于民,则有非言之物而言。今宫室崇侈,民力屈尽,百姓疾怨,莫安其性,石言不亦可乎?”

晋平公建造虒祁的宫室,石头有说话的。平公问师旷:「石头为什么说话?」回答:「石头不能说话,有神凭附在上面;不然就是民听错了。臣听说,做事不合时,怨谤在民中发动,就会有不该说话的物说话。如今宫室高大奢侈,民力用尽,百姓痛恨怨怒,没有能安定他们的性的,石头说话不也可以吗?」

晋平公出畋,见乳虎伏而不动,顾谓师旷曰:“吾闻之也,霸王之主出,则猛兽伏不敢起。今者寡人出,见乳虎伏而不动,此其猛兽乎?”师旷曰:“鹊食●,●食鵔鸃,鵔鸃食豹,豹食驳,驳食虎;夫驳之状有似驳马,今者君之出必骖驳马而出畋乎?”公曰:“然。”师旷曰:“臣闻之,一自诬者穷,再自诬者辱,三自诬者死。今夫虎所以不动者,为驳马也,固非主君之德义也,君奈何一自诬乎?”平公异日出朝,有鸟环平公不去,平公顾谓师旷曰:“吾闻之也,霸王之主,凤下之;今者出朝有鸟环寡人,终朝不去,是其凤鸟乎?”师旷曰:“东方有鸟名谏珂,其为鸟也,文身而朱足,憎鸟而爱狐。今者吾君必衣狐裘,以出朝乎?”平公曰:“然。”师旷曰:“臣已尝言之矣,一自诬者穷,再自诬者辱,三自诬者死。今鸟为狐裘之故。非吾君之德义也,君奈何而再自诬乎?”平公不悦。异日置酒虒祁之台,使郎中马章布蒺藜于阶上,令人召师旷;师旷至,履而上堂。平公曰:“安有人臣履而上人主堂者乎?”师旷解履刺足,伏刺膝,仰天而叹,公起引之曰:“今者与叟戏,叟遽忧乎?”对曰:“忧夫肉自生虫,而还自食也;木自生蠹,而还自刻也;人自兴妖,而还自贼也。五鼎之具不当生藜藿,人主堂庙不当生蒺藜。”平公曰:“今为之奈何?”师旷曰:“妖已在前,无可奈何。入来月八日,修百官,立太子,君将死矣。”至来月八日得旦,谓师旷曰:“叟以今日为期,寡人如何?”师旷不乐谒归,归未几而平公死,乃知师旷神明矣。

晋平公出去打猎,看见乳虎伏着不动,回头对师旷说:「我听说,霸王的主出来,猛兽就伏着不敢起。如今寡人出来,看见乳虎伏着不动,这大概就是猛兽吧?」师旷说:「鹊吃猬(底本此字残缺,按「鹊食猬,猬食鵔鸃」相生之次,当是「猬」),猬吃鵔鸃,鵔鸃吃豹,豹吃驳,驳吃虎。驳的形状有点像驳马,如今君出去一定是用驳马驾车去打猎吧?」公说:「是。」师旷说:「臣听说,一次自己欺骗自己的穷困,两次自己欺骗自己的受辱,三次自己欺骗自己的死。如今那虎所以不动,是因为驳马,本来不是主君的德义,君为什么一次自己欺骗自己呢?」平公另一天出去上朝,有鸟环绕平公不离开。平公回头对师旷说:「我听说,霸王的主,凤凰下来;如今出去上朝有鸟环绕寡人,整个早上不离开,这大概是凤鸟吧?」师旷说:「东方有鸟名叫谏珂,那种鸟,身上有文、脚朱红,憎恶鸟而喜爱狐。如今我君一定穿着狐裘出去上朝吧?」平公说:「是。」师旷说:「臣已经说过了,一次自己欺骗自己的穷困,两次自己欺骗自己的受辱,三次自己欺骗自己的死。如今鸟是因为狐裘的缘故,不是我君的德义,君为什么两次自己欺骗自己呢?」平公不高兴。另一天在虒祁之台摆酒,派郎中马章在台阶上布下蒺藜,派人召师旷。师旷到了,穿着鞋走上堂。平公说:「哪里有人臣穿着鞋走上人主的堂的?」师旷解开鞋刺着脚,趴下刺着膝盖,仰天叹息。公起身拉他说:「如今和老头开玩笑,老头就急着忧虑吗?」回答:「忧虑那肉自己生虫,反而自己吃自己;木头自己生蠹,反而自己刻自己;人自己兴起妖,反而自己贼害自己。五鼎的食器不该生藜藿,人主的堂庙不该生蒺藜。」平公说:「如今怎么办?」师旷说:「妖已经在前面,无可奈何。进入下个月八日,修整百官,立太子,君将要死了。」到了下个月八日天亮,对师旷说:「老头把今日作为期限,寡人怎样?」师旷不快乐,告辞回去,回去没多久平公就死了,才知道师旷神明。

赵简子问翟封荼曰:“吾闻翟雨谷三日,信乎?”曰:“信。”“又闻雨血三日,信乎!”曰:“信。”“又闻马生牛,牛生马,信乎?”曰:“信。”简子曰:“大哉,妖亦足以亡国矣!”对曰:“雨谷三日,虻风之所飘也;雨血三日,鸷鸟击于上也;马生牛,牛生马,杂牧也,此非翟之妖也。”简子曰:“然则翟之妖奚也?”对曰:“其国数散,其君幼弱,其诸卿货其大夫,比党以求禄爵,其百官肆断而无告,其政令不竟而数化,其士巧贪而有怨,此其妖也。”

赵简子问翟封荼:「我听说翟下谷雨三天,是真的吗?」说:「真的。」「又听说下血雨三天,是真的吗?」说:「真的。」「又听说马生牛、牛生马,是真的吗?」说:「真的。」简子说:「大啊,妖也足够灭亡国家了!」回答:「下谷雨三天,是虻风所飘起的;下血雨三天,是鸷鸟在上面搏击;马生牛、牛生马,是混杂放牧,这些不是翟的妖。」简子说:「那么翟的妖是什么?」回答:「那个国屡次离散,它的君幼弱,各位卿贿赂大夫,结党来求禄爵,百官放肆裁断而无处告诉,政令不能贯彻而屡次变化,士巧妙贪婪而有怨,这才是它的妖。」

哀公射而中稷,其口疾不肉食,祠稷而问善卜之巫官,巫官变曰:“稷负五种,托株而从天下,未至于地而株绝,猎谷之老人张衽以受之,何不告祀之?”公从之,而疾去。

哀公射中了稷神,他的嘴生病不能吃肉,祭祀稷而问善于占卜的巫官。巫官改变神色说:「稷背负五种谷物,依托树株从天下来,还没到地树株就断了,猎谷的老人张开衣襟来接住它,为什么不告诉去祭祀?」公听从了,病就去掉了。

扁鹊过赵王,王太子暴疾而死,鹊造宫门曰:“吾闻国中卒有壤土之事,得无有急乎?”中庶子之好方者应之曰:“然,王太子暴疾而死。”扁鹊曰:“人言郑医秦越人能活太子。”中庶子难之曰:“吾闻上古之为医者曰苗父,苗父之为医也,以菅为席,以刍为狗,北面而祝,发十言耳,诸扶而来者,举而来者,皆平复如故。子之方能如此乎?”扁鹊曰:“不能。”又曰:“吾闻中古之为医者曰俞柎,俞柎之为医也,搦脑髓,束肓莫,炊灼九窍而定经络,死人复为生人,故曰俞柎。子之方能若是乎?”扁鹊曰:“不能。”中庶子曰:“子之方如此,譬若以管窥天,以锥利地;所窥者甚大,所见者甚少。钧若子之方,岂足以变骇童子哉?”扁鹊曰:“不然。物故有昧揥而中蛟头,掩目而别白黑者。太子之疾,所谓尸厥者也,以为不然,入诊之,太子股阴当温,耳中焦焦如有啸者声然者,皆可治也。”中庶子入报赵王,赵王跣而趋出门曰:“先生远辱幸临寡人,先生幸而有之,则粪土之息,得蒙天履地而长为人矣。先生不有之,则先犬马填沟壑矣。”言未已,涕泣沾襟。扁鹊遂为诊之,先造轩光之鳖,八成之汤,砥针砺石,取三阳五输;子容捣药,子明吹耳,阳仪反神,子越扶形,子游矫摩。太子遂得复生。天下闻之,皆曰:“扁鹊能生死人。”鹊辞曰:“予非能生死人也,特使夫当生者活耳,夫死者犹不可药而生也,悲夫乱君之治,不可药而息也。诗曰:‘多将熇熇,不可救药!’甚之之辞也。”

扁鹊经过赵王那里,王太子突然发病死了。扁鹊到宫门说:「我听说国中突然有动土的事,该不会有急难吧?」中庶子里喜好方术的应答说:「是,王太子突然发病死了。」扁鹊说:「人说郑地的医秦越人能救活太子。」中庶子诘难他说:「我听说上古做医的叫苗父。苗父做医,用菅草做席,用刍草做狗,向北祝祷,只发出十句话,那些被人扶来的、被抬来的,都平复如故。你的方能像这样吗?」扁鹊说:「不能。」又说:「我听说中古做医的叫俞柎。俞柎做医,按搦脑髓,约束肓膜,炊灼九窍而安定经络,死人再成为活人,所以叫俞柎。你的方能像这样吗?」扁鹊说:「不能。」中庶子说:「你的方像这样,好比用管子窥天、用锥子刺地;所窥的很大,所见的很少。都像你的方,哪里足够改变惊吓童子呢?」扁鹊说:「不是这样。物本来有在昏暗中投掷却击中蛟头、捂着眼睛却能分别黑白的。太子的病,是所说的尸厥。以为不是这样,进去诊视,太子大腿内侧应当温热,耳朵里焦焦地像有啸叫的声音,都是可以治的。」中庶子进去报告赵王,赵王赤着脚快步出门说:「先生远道屈尊幸而来到寡人这里,先生幸而有办法,那么粪土般的子息,得以蒙天踏地长久做人了。先生没有办法,就先于犬马填进沟壑了。」话还没完,涕泪沾湿衣襟。扁鹊于是给他诊治,先做成轩光的鳖、八成的汤,磨砺针石,取三阳五输;子容捣药,子明吹耳朵,阳仪回复神,子越扶着形体,子游矫正按摩。太子终于得以复活。天下听见了,都说:「扁鹊能让死人复活。」扁鹊推辞说:「我不是能让死人复活,只是让那本当活的人活罢了。死的人还是不可以用药而生的。可悲啊,乱君的治理,不可以用药来止息。《诗经》说:『多多地熇熇炽盛,不可救药!』是说得过分的话。」

孔子晨立堂上,闻哭者声音甚悲,孔子援琴而鼓之,其音同也。孔子出,而弟子有咤者,问:“谁也?”曰:“回也。”孔子曰:“回何为而咤?”回曰:“今者有哭者其音甚悲,非独哭死,又哭生离者。”孔子曰:“何以知之?”回曰:“似完山之鸟。”孔子曰:“何如?”回曰:“完山之鸟生四子,羽翼已成乃离四海,哀鸣送之,为是往而不复返也。”孔子使人问哭者,哭者曰:“父死家贫,卖子以葬之,将与其别也。”孔子曰:“善哉,圣人也!”

孔子清晨站在堂上,听见哭的人声音很悲哀,孔子拿过琴来弹,那声音相同。孔子出去,弟子里有惊叹的,问:「是谁?」说:「是回。」孔子说:「回为什么惊叹?」回说:「如今有哭的人声音很悲哀,不只是哭死,又哭活着离别的。」孔子说:「凭什么知道?」回说:「像完山的鸟。」孔子说:「怎样?」回说:「完山的鸟生了四个儿子,羽翼已经长成就离开到四海,悲哀鸣叫着送它们,因为这一去不再返回。」孔子派人问哭的人,哭的人说:「父亲死了家里穷,卖儿子来葬他,将要和他离别。」孔子说:「好啊,是圣人!」

景公畋于梧丘,夜犹蚤,公姑坐睡而梦有五丈夫,北面幸卢,称无罪焉。公觉,召晏子而告其所梦,公曰:“我其尝杀不辜而诛无罪耶?”晏子对曰:“昔者先君灵公畋,五丈夫罟而骇兽,故杀之断其首而葬之,曰五丈夫之丘。其此耶?”公令人掘而求之,则五头同穴而存焉。公曰:“嘻,令吏葬之。”国人不知其梦也,曰:“君悯白骨,而况于生者乎?”不遗余力矣,不释余智矣,故曰,人君之为善易矣。

景公在梧丘打猎,夜还早,公姑且坐着睡着了,梦见五个丈夫,向北对着幸卢,声称没有罪。公醒来,召晏子告诉他所梦见的。公说:「我大概曾经杀了无辜、诛了无罪的吧?」晏子回答:「从前先君灵公打猎,五个丈夫张网惊吓了兽,所以杀掉他们,砍下头埋葬,叫做五丈夫之丘。大概是这个吧?」公派人挖掘寻求,五个头同在一个穴里还在。公说:「唉,让吏埋葬他们。」国人不知道那个梦,说:「君怜悯白骨,何况活着的人呢?」不留下余力了,不放下余智了。所以说,人君做善是容易的。

子贡问孔子:“死人有知无知也?”孔子曰:“吾欲言死者有知也,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也;欲言无知,恐不孝子孙弃不葬也。赐欲知死人有知将无知也?死徐自知之,犹未晚也!”

子贡问孔子:「死人有知还是无知?」孔子说:「我想说死人有知,怕孝子顺孙妨害活着的人来送死;想说无知,怕不孝的子孙抛弃不葬。赐想知道死人有知还是无知吗?死了慢慢自己就知道,还不算晚!」

王子建出守于城父,与成公干遇于畴中,问曰:“是何也?”成公干曰:“畴也。”“畴也者,何也?”曰:“所以为麻也。”“麻也者,何也?”曰:“所以为衣也。”成衣干曰:“昔者庄王伐陈,舍于有萧氏,谓路室之人曰:巷其不善乎!何沟之不浚也?庄王犹知巷之不善,沟之不浚,今吾子不知畴之为麻,麻之为衣,吾子其不主社稷乎?”王子果不立。

王子建出去守城父,和成公干在畴中相遇,问:「这是什么?」成公干说:「是畴。」「畴是什么?」说:「是用来种麻的。」「麻是什么?」说:「是用来做衣的。」成公干说:「从前庄王伐陈,住在有萧氏,对路旁屋子的人说:巷大概不好吧!为什么沟不疏浚?庄王还知道巷不好、沟不疏浚,如今您不知道畴是用来种麻、麻是用来做衣,您大概不能主持社稷吧?」王子果然没有被立。

卷十九修文

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。夫功成制礼,治定作乐,礼乐者,行化之大者也。孔子曰:“移风易俗,莫善于乐;安上治民,莫善于礼。是故圣王修礼文,设庠序,陈钟鼓,天子辟雍,诸侯泮宫,所以行德化。诗云:‘镐京辟雍,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’此之谓也。”

天下有道,礼乐征伐从天子发出。功业成就制定礼,治理安定制作乐,礼乐是推行教化最大的。孔子说:「移风易俗,没有比乐更好的;安定在上、治理民,没有比礼更好的。所以圣王修治礼文,设立庠序,陈列钟鼓,天子有辟雍,诸侯有泮宫,用来推行德的教化。《诗经》说:『镐京的辟雍,从西从东,从南从北,没有想来不归服的。』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积恩为爱,积爱为仁,积仁为灵,灵台之所以为灵者,积仁也。神灵者,天地之本,而为万物之始也。是故文王始接民以仁,而天下莫不仁焉。文,德之至也,德不至则不能文。商者,常也,常者质,质主天;夏者,大也,大者,文也,文主地。故王者一商一夏,再而复者也,正色三而复者也。味尚甘,声尚宫,一而复者,故三王术如循环,故夏后氏教以忠,而君子忠矣;小人之失野,救野莫如敬,故殷人教以敬,而君子敬矣。小人之失鬼,救鬼莫如文,故周人教以文,而君子文矣。小人之失薄,救薄莫如忠,故圣人之与圣也,如矩之三杂,规之三杂,周则又始,穷则反本也。诗曰:“雕琢其章,金玉其相。”言文质美也。

恩积聚成为爱,爱积聚成为仁,仁积聚成为灵。灵台所以叫做灵,是积聚仁。神灵是天地的根本,是万物的开始。因此文王开始用仁接待民,天下没有不仁的。文是德的极致,德不到极致就不能文。商是常,常是质,质以天为主;夏是大,大是文,文以地为主。所以王者一商一夏,循环两次再回复,正色三种再回复。滋味崇尚甘,声音崇尚宫,循环一次再回复。所以三王的术如同循环:夏后氏用忠来教导,君子就忠了;小人的过失是粗野,挽救粗野没有比敬更好的,所以殷人用敬来教导,君子就敬了。小人的过失是迷于鬼,挽救迷于鬼没有比文更好的,所以周人用文来教导,君子就文了。小人的过失是浇薄,挽救浇薄没有比忠更好的。所以圣人和圣人,如同矩的三次会合、规的三次会合,一周则又开始,穷尽则返回根本。《诗经》说:「雕琢它的文采,金玉是它的质地。」说的是文和质都美。

传曰:“触情纵欲,谓之禽兽;苟可而行,谓之野人;安故重迁,谓之众庶;辨然通古今之道谓之士;进贤达能,谓之大夫;敬上爱下,谓之诸侯;天覆地载,谓之天子。是故士服黼,大夫黻,诸侯火,天子山龙;德弥盛者文弥缛,中弥理者文弥章也。”诗曰:“左之左之,君子宜之;右之右之,君子有之。”传曰:“君子者,无所不宜也,是故■冕厉戒,立于庙堂之上,有司执事无不敬者;斩衰裳,苴绖杖,立于丧次,宾客吊唁无不哀者;被甲撄胄立于桴鼓之间,士卒莫不勇者。故仁者足以怀百姓,勇足以安危国,信足以结诸侯,强足以拒患难,威足以率三军。故曰为左亦宜,为右亦宜,为君子无不宜者,此之谓也。”

传记说:「触动情欲放纵,叫做禽兽;苟且可行就去做,叫做野人;安于旧地、看重迁徙,叫做众庶;辨明而通晓古今的道,叫做士;进荐贤人、通达有才能的,叫做大夫;敬在上的、爱在下的,叫做诸侯;像天覆盖、像地承载,叫做天子。因此士穿黼,大夫穿黻,诸侯用火的纹,天子用山龙;德越盛大文采越繁缛,内里越有条理文采越彰明。」《诗经》说:「向左向左,君子适宜;向右向右,君子拥有。」传记说:「君子没有不适宜的。因此衮冕整饬戒备(底本此字残缺,按「衮冕」常语,当是「衮」),站在庙堂之上,有司执事没有不敬的;穿着斩衰裳、苴绖杖,站在丧次,宾客吊唁没有不哀的;披甲持胄站在鼓槌战鼓之间,士卒没有不勇的。所以仁足够安抚百姓,勇足够安定危国,信足够结交诸侯,强足够抗拒患难,威足够统率三军。所以说做左也适宜,做右也适宜,做君子没有不适宜的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齐景公登射,晏子修礼而待。公曰:“选射之礼,寡人厌之矣。吾欲得天下勇士,与之图国。”晏子对曰:“君子无礼,是庶人也;庶人无礼,是禽兽也;夫臣勇多则弒其君,子力多则弒其长,然而不敢者,惟礼之谓也。礼者所以御民也,辔者所以御马也;无礼而能治国家者,婴未之闻也。”景公曰:“善。”乃饬射更席以为上客,终日问礼。

齐景公举行射礼,晏子修治礼等待。公说:「选射的礼,寡人厌了。我想得到天下勇士,和他们图谋国家。」晏子回答:「君子没有礼,就是庶人;庶人没有礼,就是禽兽。臣勇力多就弑他的君,儿子力气多就弑他的长上,然而不敢,只是因为有礼。礼是用来驾驭民的,辔是用来驾驭马的;没有礼却能治理国家的,婴没听说过。」景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整饬射礼、更换席位把他当作上客,整天问礼。

书曰五事:一曰貌。貌者男子之所以恭敬,妇人之所以姣好也;行步中矩,折旋中规,立则磬折,拱则抱鼓,其以入君朝,尊以严,其以入宗庙,敬以忠,其以入乡曲,和以顺,其以入州里族党之中,和以亲。诗曰:“温温恭人,惟德之基。”孔子曰:“恭近于礼,远耻辱也。”

《尚书》说五事:一叫貌。貌是男子所以恭敬、妇人所以姣好的;行走步伐合于矩,转弯合于规,站立则像磬那样曲折,拱手则像抱鼓,用来进入君的朝廷,尊而严,用来进入宗庙,敬而忠,用来进入乡曲,和而顺,用来进入州里族党之中,和而亲。《诗经》说:「温温恭谨的人,只是德的根基。」孔子说:「恭接近礼,远离耻辱。」

衣服容貌者,所以悦目也;声音应对者,所以悦耳也;嗜欲好恶者,所以悦心也。君子衣服中,容貌得,则民之目悦矣;言语顺,应对给,则民之耳悦矣;就仁去不仁,则民之心悦矣。三者存乎心,畅乎体,形乎动静,虽不在位,谓之素行。故忠心好善而日新之,独居乐德,内悦而形。诗曰:“何其处也?必有与也;何其久也?必有以也。”惟有以者,惟能长生久视,而无累于物也。

衣服容貌是用来悦目的,声音应对是用来悦耳的,嗜欲好恶是用来悦心的。君子衣服得中,容貌得宜,民的眼睛就悦了;言语顺畅,应对敏捷,民的耳朵就悦了;趋向仁、去掉不仁,民的心就悦了。这三样存在心里,畅达在身体,显现在动静,即使不在位子上,叫做素行。所以忠心好善而天天更新,独居乐于德,内里喜悦而显现出来。《诗经》说:「为什么安处?一定有相与的;为什么长久?一定有缘故。」只有有缘故的,才能长久生存、长久照看,而不被物连累。

知天道者冠鉥,知地道者履蹻,能治烦决乱者佩觿,能射御者佩韘,能正三军者搢笏;衣必荷规而承矩,负绳而准下。故君子衣服中而容貌得,接其服而象其德,故望玉貌而行能,有所定矣。诗曰:“芃兰之枝,童子佩觿。”说行能者也。

知道天道的戴𬬸冠,知道地道的穿蹻鞋,能治理烦乱、决断混乱的佩觿,能射御的佩韘,能端正三军的插笏。衣服一定负荷规、承受矩,背负绳墨、向下取准。所以君子衣服得中而容貌得宜,接触他的服而象征他的德,所以望见玉一般的容貌而行为才能有所定了。《诗经》说:「芃兰的枝,童子佩着觿。」说的是行为才能。

冠者所以别成人也,修德束躬以自申饬,所以检其邪心,守其正意也。君子始冠,必祝成礼,加冠以属其心,故君子成人,必冠带以行事,弃幼少嬉戏惰慢之心,而衎衎于进德修业之志。是故服不成象,而内心不变,内心修德,外被礼文,所以成显令之名也。是故皮弁素积,百王不易,既以修德,又以正容。孔子曰:“正其衣冠,尊其瞻视,严然人望而畏之,不亦威而不猛乎?”

冠是用来分别成人的,修治德、约束自身来自己申饬,用来检束那邪心,守住那正意。君子开始加冠,一定祝祷成就礼,加上冠来连属他的心。所以君子成人,一定冠带然后行事,抛弃幼少嬉戏惰慢的心,而欣欣然在进德修业的志向里。因此服装不成形象,内心就不改变;内心修治德,外面披上礼文,所以成就显赫美好的名。因此皮弁素积,百王不改易,既用来修治德,又用来端正容貌。孔子说:「端正衣冠,尊严瞻视,俨然让人望见而敬畏,不也是有威而不猛吗?」

成王将冠,周公使祝雍祝,王曰:“达而勿多也。”祝雍曰:“使王近于民,远于佞,啬于时,惠于财,任贤使能。”于此始成之时,祝辞四加而后退,公冠自以为主,卿为宾,飨之以三献之礼。公始加玄端与皮弁,皆必朝服玄冕四加,诸侯、太子、庶子冠公为主,其礼与上同。冠于祖庙曰:“令月吉日,加子元服,去尔幼志,顺尔成德。”冠礼十九见正而冠,古之通礼也。

成王将要加冠,周公让祝雍祝祷。王说:「通达而不要多。」祝雍说:「让王亲近民,远离佞人,爱惜时,惠爱财,任用贤人、使用有才能的。」在这开始成人的时候,祝辞加了四次然后退下。公自己加冠以自己为主人,卿做宾,用三献的礼来宴飨。公开始加上玄端和皮弁,都一定朝服玄冕加四次。诸侯、太子、庶子加冠,公做主人,礼和上面相同。在祖庙加冠说:「美好的月、吉祥的日,给子加上元服,去掉你幼年的心志,顺从你成人的德。」冠礼十九岁见到正月而加冠,是古代通行的礼。

夏,公如齐逆女,何以书?亲迎礼也。其礼奈何?曰:诸侯以屦二两加琮,大夫庶人以屦二两加束修二。曰:“某国寡小君,使寡人奉不珍之琮,不珍之屦,礼夫人贞女。”夫人曰:“有幽室数辱之产,未谕于傅母之教,得承执衣裳之事,敢不敬拜?”拜祝,祝答拜。夫人受琮取一两,屦以履女,正笄衣裳而命之曰:“往矣,善事尔舅姑,以顺为宫室,无二尔心,无敢回也。”女拜,乃亲引其手,授夫乎户,夫引手出户;夫行女从,拜辞父于堂,拜诸母于大门。夫先升与执辔,女乃升舆,毂三转,然后天下先行。大夫士庶人称其父曰:“某之父,某之师友,使其执不珍之屦,不珍之束修,敢不敬礼某氏贞女。”母曰:“有草茅之产,未习于织纴纺绩之事,得奉执箕帚之事,敢不敬拜?”

夏天,公到齐迎接女子,为什么记载?是亲迎的礼。那礼怎样?说:诸侯用鞋两双加上琮,大夫庶人用鞋两双加上束修二。说:「某国寡小君,派寡人奉上不珍的琮、不珍的鞋,礼敬夫人贞女。」夫人说:「有幽室里多次受辱所生的,还没明白傅母的教导,得以承担执衣裳的事,敢不敬拜?」拜祝,祝答拜。夫人接受琮,取一双鞋给女子穿上,端正发笄衣裳而命令她说:「去吧,好好事奉你的舅姑,用顺从治理宫室,不要有二心,不敢回转。」女子拜,于是亲自拉她的手,在户那里交给丈夫,丈夫拉着手出户;丈夫走女子跟着,在堂上拜辞父亲,在大门拜各位母亲。丈夫先上车执辔,女子才上车,车毂转了三圈,然后夫先走。大夫士庶人称呼她的父亲说:「某人的父亲、某人的师友,派他拿着不珍的鞋、不珍的束修,敢不敬礼某氏贞女。」母亲说:「有草茅所生的,还没学习织纴纺绩的事,得以奉执箕帚的事,敢不敬拜?」

春秋曰:“壬申,公薨于高寝。”传曰:“高寝者何?正寝也。曷为或言高寝,或言路寝?曰,诸侯正寝三:一曰高寝,二曰左路寝,三曰右路寝。高寝者,始封君之寝也。二路寝者,继体之君寝也。其二何?曰,子不居父之寝,故二寝。继体君世世不可居高祖之寝,故有高寝,名曰高也。路寝其立奈何?高寝立中,路寝左右。”春秋曰:“天王入于成周。”传曰:“成周者何?东周也。然则天子之寝奈何?曰,亦二承明,继体守文之君之寝,曰左右之路寝。谓之承明何?曰承乎明堂之后者也。故天子诸侯三寝立而名实正,父子之义章,尊卑之事别,大小之德异矣。”

《春秋》说:「壬申,公在高寝去世。」传记说:「高寝是什么?是正寝。为什么有的说高寝,有的说路寝?说:诸侯正寝有三:一叫高寝,二叫左路寝,三叫右路寝。高寝是始封之君的寝。两个路寝是继体之君的寝。为什么两个?说:儿子不住父亲的寝,所以两个寝。继体之君世世不可住高祖的寝,所以有高寝,名叫高。路寝怎样设立?高寝立在中间,路寝在左右。」《春秋》说:「天王进入成周。」传记说:「成周是什么?是东周。那么天子的寝怎样?说:也是两个承明,继体守文之君的寝,叫左右的路寝。为什么叫承明?说:承受在明堂之后的。所以天子诸侯三个寝设立而名实端正,父子的义彰明,尊卑的事分别,大小的德不同了。」

天子以鬯为贽,鬯者百草之本也,上畅于天,下畅于地,无所不畅,故天子以鬯为贽。诸侯以圭为贽,圭者玉也,薄而不挠,廉而不刿,有瑕于中,必见于外,故诸侯以玉为贽。卿以羔为贽,羔者,羊也,羊群而不党,故卿以为贽。大夫以鴈为贽,鴈者行列有长幼之礼,故大夫以为贽。士以雉为贽,贽可不可指食,笼狎而服之,故士以雉为贽。庶人以鹜为贽,鹜者鹜鹜也,鹜鹜无它心,故庶人以鹜为贽。贽者,所以质也。

天子用鬯做贽,鬯是百草的根本,向上畅达于天,向下畅达于地,没有不畅达的,所以天子用鬯做贽。诸侯用圭做贽,圭是玉,薄却不弯曲,有棱角却不割伤人,有瑕在里面一定显现在外面,所以诸侯用玉做贽。卿用羔做贽,羔是羊,羊成群却不结党,所以卿用它做贽。大夫用雁做贽,雁行列有长幼的礼,所以大夫用它做贽。士用雉做贽,贽不可以指定吃,关在笼里就狎习而驯服,所以士用雉做贽。庶人用鹜做贽,鹜是家鸭,家鸭没有别的心,所以庶人用鹜做贽。贽是用来质实的。

诸侯三年一贡士,士一适谓之好德,再适谓之尊贤,三适谓之有功。有功者,天子一赐以舆服弓矢,再赐以鬯,三赐以虎贲百人,号曰命诸侯。命诸侯者,邻国有臣弒其君,孽弒其宗,虽不请乎天子而征之可也,已征而归其地于天子。诸侯贡士,一不适谓之过,再不适谓之傲,三不适谓之诬。诬者天子黜之,一黜以爵,再黜以地,三黜而地毕。诸侯有不贡士,谓之不率正,不率正者,天子黜之,一黜以爵,再黜以地,三黜而地毕。然后天子比年秩官之无文者而黜之,以诸侯之所贡士伐之。诗云:“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”此之谓也。

诸侯三年进贡一次士。士一次合适叫做好德,两次合适叫做尊贤,三次合适叫做有功。有功的,天子第一次赐给舆服弓矢,第二次赐给鬯,第三次赐给虎贲一百人,号称命诸侯。命诸侯,邻国有臣弑君、庶子弑嫡宗的,即使不向天子请示去征讨也可以,已经征讨就把那地归还给天子。诸侯进贡士,一次不合适叫做过,两次不合适叫做傲,三次不合适叫做诬。诬的天子贬黜他,第一次贬黜爵,第二次贬黜地,第三次地就完了。诸侯有不进贡士的,叫做不遵循正道。不遵循正道的,天子贬黜他,第一次贬黜爵,第二次贬黜地,第三次地就完了。然后天子按年考核官吏没有文采的而贬黜,用诸侯所进贡的士去替代。《诗经》说:「济济众多的士,文王因此安宁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古者必有命民,命民能敬长怜孤,取舍好让,居事力者,命于其君。命然后得乘饬舆骈马,未得命者不得乘,乘者皆有罚。故其民虽有余财侈物,而无仁义功德者,则无所用其余财侈物;故其民皆兴仁义而贱财利,贱财利则不争,不争则强不凌弱,众不暴寡。是唐虞所以兴象刑,而民莫敢犯法,而乱斯止矣。诗云:“告尔民人,谨尔侯度,用戒不虞。”此之谓也。

古代一定有命民。命民能敬重长者、怜悯孤儿,取舍喜好谦让,居家做事尽力的,由他的君授命。授命然后才能乘坐整饬的车子、并列的马,没得到命的不能乘坐,乘坐的都有罚。所以他的民即使有多余的财、奢侈的物,却没有仁义功德的,就没有地方用那些多余的财、奢侈的物;所以他的民都兴起仁义而看轻财利,看轻财利就不争,不争则强不欺凌弱,众不残暴寡。这是唐虞所以兴起象刑,而民不敢犯法,乱因此停止。《诗经》说:「告诉你们民人,谨慎你们侯的法度,用来戒备意外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天子曰巡狩,诸侯曰述职。巡狩者,巡其所守也;述职者,述其所职也。春省耕,助不给也;秋省敛,助不足也。天子五年一巡狩,岁二月东巡狩,至于东岳,柴而望祀山川,见诸侯,问百年者,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,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,志淫好僻者,命典礼,考时月定日,同律礼乐制度衣服正之。山川神只有不举者为不敬,不敬者君黜以爵;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,不孝者君削其地;有功泽于民者,然后加地。入其境,土地辟除,敬老尊贤,则有庆,益其地;入其境,土地荒秽,遗老失贤,掊克在位,则有让,削其地。一不朝者黜其爵,再不朝者黜其地,三不朝者以六师移之。岁五月南巡狩,至于南岳,如东巡狩之礼;岁八月西巡狩,至于西岳,如南巡狩之礼;岁十一月北巡狩,至于北岳,如西巡狩之礼。归格于祖祢,用特。

天子叫巡狩,诸侯叫述职。巡狩是巡视他所守的,述职是陈述他所职掌的。春天省察耕种,帮助供给不足的;秋天省察收敛,帮助不够的。天子五年巡狩一次。这年二月向东巡狩,到东岳,烧柴望祀山川,接见诸侯,询问百年的老人,命令太师陈列诗来观察民风,命令市官交纳物价来观察民的好恶,心志淫而喜好邪僻的,命令典礼,考校时月、确定日子,统一律、礼乐、制度、衣服来端正。山川神祇有不祭祀的是不敬,不敬的君贬黜他的爵;宗庙有不顺的是不孝,不孝的君削减他的地;对民有功有恩泽的,然后增加土地。进入他的境,土地开辟整治,敬老尊贤,就有庆赏,增加他的地;进入他的境,土地荒秽,遗弃老人、失去贤人,聚敛的人在位,就有责让,削减他的地。一次不朝见贬黜他的爵,两次不朝见贬黜他的地,三次不朝见用六师去移易他。这年五月向南巡狩,到南岳,如同东巡狩的礼;这年八月向西巡狩,到西岳,如同南巡狩的礼;这年十一月向北巡狩,到北岳,如同西巡狩的礼。回来祭告祖祢,用一头特牲。

春秋曰:“正月,公狩于郎。”传曰:“春曰搜,夏曰苗,秋曰狝,冬曰狩。”苗者奈何?曰苗者毛也,取之不围泽,不揜群,取禽不麛卵,不杀孕重者。春搜者不杀小麛及孕重者;冬狩皆取之,百姓皆出,不失其驰,不抵禽,不诡遇,逐不出防,此苗狝搜狩之义也。故苗狝搜狩之礼,简其戎事也;故苗者毛取之,搜者搜索之,狩者守留之。夏不田,何也?曰,天地阴阳盛长之时,猛兽不攫,鸷鸟不搏,蝮虿不螫,鸟兽虫蛇且知应天,而况人乎哉?是以古者必有豢牢。其谓之畋何?圣人举事必返本,五谷者,以奉宗庙,养万民也,去禽兽害稼穑者,故以田言之,圣人作名号而事义可知也。

《春秋》说:「正月,公在郎打猎。」传记说:「春叫搜,夏叫苗,秋叫狝,冬叫狩。」苗是怎样?说:苗是选取毛色,取的时候不围住泽,不掩袭群,取禽不取幼兽和卵,不杀怀孕负重的。春搜不杀小麛和怀孕负重的;冬狩都取,百姓都出来,不失去驰驱的法度,不迎面抵挡禽,不用诡计迎射,追逐不超出堤防,这是苗、狝、搜、狩的义。所以苗狝搜狩的礼,是简省戎事;所以苗是选取毛色来取,搜是搜索,狩是守留。夏天不田猎,为什么?说:天地阴阳盛长的时候,猛兽不攫取,鸷鸟不搏击,蝮虿不螫,鸟兽虫蛇尚且知道应天,何况人呢?因此古代一定有豢养的牢。为什么叫做畋?圣人办事一定返回根本,五谷是用来奉养宗庙、养育万民的,除去伤害庄稼的禽兽,所以用田来说,圣人制作名号而事情的义就可以知道了。

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,一为干豆,二为宾客,三为充君之庖。无事而不田,曰不敬,田不以礼,曰暴天物。天子不合围,诸侯不揜群;天子杀则下大緌,诸侯杀则下小緌,大夫杀则止佐轝,佐轝止则百姓畋猎。獭祭鱼,然后渔人入泽梁;鸠化为鴈,然后设罻罗;草木零落,然后入山林。昆虫不蛰不以火田,不麛不卵,不殀夭,不覆巢;此皆圣人在上,君子在位,能者在职,大德之发者也。是故皋陶为大理乎,民各服得其实;伯夷主礼,上下皆让;倕为工师,百工致功;益主虞,山泽辟成;弃主稷,百谷时茂;契主司徒,百姓亲和;龙主宾客,远人至。十二牧行,而九州莫敢僻违;禹陂九泽,通九道,定九州,各以其职来贡,不失厥宜,方五十里至于荒服,南抚交趾、大发,西析支渠、搜氐羌,北至山戎、肃慎,东至长夷、岛夷,四海之内皆戴帝舜之功。于是禹乃兴九韶之乐,致异物,凤凰来翔,天下明德也。

天子诸侯没有事则一年田猎三次:一为晒干做豆实,二为宾客,三为充实君的庖厨。没有事却不田猎,叫做不敬;田猎不用礼,叫做暴殄天物。天子不合围,诸侯不掩袭群;天子杀则放下大绥,诸侯杀则放下小绥,大夫杀则停止佐车,佐车停止则百姓打猎。獭祭鱼,然后渔人进入泽梁;鸠变化成雁,然后设置罻罗;草木零落,然后进入山林。昆虫不蛰伏不用火田,不取幼兽不取卵,不夭折幼小,不倾覆鸟巢。这些都是圣人在上、君子在位、能者在职,大德发出来的。因此皋陶做大理,民各自信服得到实情;伯夷主持礼,上下都谦让;倕做工师,百工收到功效;益主持虞,山泽开辟成就;弃主持稷,百谷按时茂盛;契主持司徒,百姓亲和;龙主持宾客,远人到来。十二牧巡行,九州没有敢偏僻违逆的;禹筑堤九泽,开通九道,安定九州,各按职事来进贡,不失去所宜。从方五十里直到荒服,南安抚交趾、大发,西到析支、渠搜、氐羌,北到山戎、肃慎,东到长夷、岛夷,四海之内都拥戴帝舜的功。于是禹兴起九韶的乐,招致异物,凤凰来飞翔,天下显明德。

射者必心平体正,持弓矢审固,然后射者能以中。诗云:“大侯既抗,弓矢斯张;射夫既同,献尔发功。”此之谓也。弧之为言豫也,豫者豫吾意也。故古者儿生三日,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,天地四方者,男子之所有事也,必有意其所有事,然后敢食谷,故曰:“不素飧兮。”此之谓也。

射箭的人一定心平体正,拿着弓矢审慎牢固,然后射的人才能射中。《诗经》说:「大侯已经举起,弓矢于是张开;射夫已经会同,献上你们发射的功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弧说的是豫,豫是预先我们的心意。所以古代孩子生下三天,用桑弧蓬矢向天地四方各射,天地四方是男子所有的事,一定先有意于所有的事,然后才敢吃谷,所以说:「不白吃饭啊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生而相与交通,故曰留宾。自天子至士,各有次,赠死不及柩尸,吊生不及悲哀,非礼也。故古者吉行五十里,奔丧百里,赠赗及事之谓时;时,礼之大者也。春秋曰:“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、仲子之赗。”赗者何?丧事有赗者,盖以乘马束帛舆马曰赗,货财曰赙,水被曰襚,口实曰唅,玩好曰赠。知生者赙赗,知死者赠襚;赠襚所以送死也,赙赗所以佐生也。舆马、束帛、货财、衣被、玩好,其数奈何?曰,天子乘马六匹,诸侯四匹,大夫三匹,元士二匹,下士一匹;天子束帛五匹、玄三纁二,各五十尺,诸侯玄三纁二,各三十尺,大夫玄一纁二,各三十尺,元士玄一纁一,各二丈,下士彩缦各一匹,庶人布帛各一匹;天子之赗,乘马六匹乘车,诸侯四匹乘舆,大夫曰参舆,元士下士不用舆;天子文绣衣各一袭到地,诸侯覆跗,大夫到踝,士到髀;天子唅实以珠,诸侯以玉,大夫以玑,士以贝,庶人以谷实。位尊德厚及亲者赙赗唅襚厚,贫富亦有差;二三四五之数,取之天地而制奇偶,度人情而出节文,谓之有因,礼之大宗也。

活着互相往来交通,所以叫留宾。从天子到士各有等次。赠死人赶不上柩尸,吊活着的赶不上悲哀,不是礼。所以古代吉事走五十里,奔丧走一百里,赠赗赶上事叫做时;时是礼中大的。《春秋》说:「天王派宰咺来归送惠公、仲子的赗。」赗是什么?丧事有赗的,大概用乘马束帛,车马叫赗,货财叫赙,衣被叫襚,口里含的叫唅,玩好叫赠。知道活着的送赙赗,知道死的送赠襚;赠襚是用来送死的,赙赗是用来佐助活着的。车马、束帛、货财、衣被、玩好,数目怎样?说:天子乘马六匹,诸侯四匹,大夫三匹,元士二匹,下士一匹;天子束帛五匹,玄三𫄸二,各五十尺,诸侯玄三𫄸二,各三十尺,大夫玄一𫄸二,各三十尺,元士玄一𫄸一,各二丈,下士彩缦各一匹,庶人布帛各一匹;天子的赗,乘马六匹乘车,诸侯四匹乘舆,大夫叫参舆,元士下士不用舆;天子文绣衣各一套到地,诸侯盖到脚背,大夫到脚踝,士到大腿;天子唅用珠充实,诸侯用玉,大夫用玑,士用贝,庶人用谷实。位子尊、德厚以及亲近的,赙赗唅襚厚,贫富也有差别;二三四五的数目,取之于天地而制定奇偶,度量人情而做出节文,叫做有因,是礼的大宗。

春秋曰:“庚戌天王崩。”传曰:“天王何以不书葬?天子记崩不记葬,必其时也;诸侯记卒记葬,有天子在,不必其时也。”必其时奈何?天子七日而殡,七月而葬;诸侯五日而殡,五月而葬;大夫三日而殡,三月而葬;士庶人二日而殡,二月而葬。皆何以然?曰,礼不豫凶事,死而后治凶服,衣衰饰,修棺椁,作穿窆宅兆,然后丧文成,外亲毕至,葬坟集,孝子忠臣之恩厚备尽矣。故天子七月而葬,同轨毕至;诸侯五月而葬,同会毕至;大夫三月而葬,同朝毕至;士庶人二月而葬,外姻毕至也。

《春秋》说:「庚戌天王崩。」传记说:「天王为什么不记载葬?天子记载崩不记载葬,一定按那个时;诸侯记载卒记载葬,有天子在,不必按那个时。」一定按那个时怎样?天子七日而殡,七月而葬;诸侯五日而殡,五月而葬;大夫三日而殡,三月而葬;士庶人二日而殡,二月而葬。都为什么这样?说:礼不预先办凶事,死了然后治理凶服,穿衣衰饰,修治棺椁,开凿墓穴宅兆,然后丧的文完成,外亲都到,葬坟聚集,孝子忠臣的恩厚完备尽到了。所以天子七月而葬,同轨的都到;诸侯五月而葬,会同的都到;大夫三月而葬,同朝的都到;士庶人二月而葬,外姻都到。

延陵季子适齐,于其反也,其长子死于嬴博之间,因葬焉。孔子闻之,曰:“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。”使子贡往而观之,其穿,深不至泉;其敛,以时服;既葬,封圹坟掩坎,其高可隐也;既封,左袒右旋,其封且号者三。言曰:“骨肉归复于土,命也。若魂气则无不之也!无不之也!”而遂行。孔子曰:“延陵季子于礼其合矣。”

延陵季子到齐,在他返回的时候,他的长子死在嬴、博之间,就葬在那里。孔子听见了,说:「延陵季子是吴熟习礼的人。」派子贡前去观看。他所挖的坑,深不到泉水;他入敛,用当时的衣服;已经葬了,封上圹坟掩上坎,那高度可以倚靠;已经封好,露出左臂向右旋转,对着坟号哭三次。说:「骨肉归复到土里,是命。至于魂气则没有不到的地方!没有不到的地方!」于是就走了。孔子说:「延陵季子对于礼是合的。」

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,故制丧三年,所以报父母之恩也。期年之丧通乎诸侯,三年之丧通乎天子,礼之经也。子夏三年之丧毕,见于孔子,孔子与之琴,使之弦,援琴而弦,衎衎而乐作,而曰:“先生制礼不敢不及也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也。”闵子骞三年之丧毕,见于孔子,孔子与之琴,使之弦,援琴而弦,切切而悲作,而曰:“先生制礼不敢过也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也。”子贡问曰:“闵子哀不尽,子曰君子也;子夏哀已尽,子曰君子也。赐也惑,敢问何谓?”孔子曰:“闵子哀未尽,能断之以礼,故曰君子也;子夏哀已尽,能引而致之,故曰君子也。夫三年之丧,固优者之所屈,劣者之所勉。”

儿子生下三年,然后才离开父母的怀抱,所以制定丧服三年,是用来报答父母的恩。期年的丧通行到诸侯,三年的丧通行到天子,是礼的经常。子夏三年的丧完毕,去见孔子,孔子给他琴,让他弹弦,拿过琴来弹,欣欣然而乐作,说:「先生制定礼,不敢赶不上。」孔子说:「是君子。」闵子骞三年的丧完毕,去见孔子,孔子给他琴,让他弹弦,拿过琴来弹,切切然而悲作,说:「先生制定礼,不敢超过。」孔子说:「是君子。」子贡问:「闵子悲哀没尽,您说是君子;子夏悲哀已经尽了,您说是君子。赐迷惑了,敢问什么意思?」孔子说:「闵子悲哀还没尽,能用礼来决断,所以说是君子;子夏悲哀已经尽了,能引而达到礼,所以说是君子。三年的丧,本是优裕的人所受的委屈,也是不足的人所受的勉励。」

齐宣王谓田过曰:“吾闻儒者丧亲三年,丧君三年;君与父孰重?”田过对曰:“殆不如父重。”王忿然怒曰:“然则何为去亲而事君?”田过对曰:“非君之土地无以处吾亲,非君之禄无以养吾亲,非君之爵位无以尊显吾亲;受之君,致之亲,凡事君所以为亲也。”宣王邑邑无以应。

齐宣王对田过说:「我听说儒者丧亲三年,丧君三年;君和父哪个重?」田过回答:「大概不如父重。」王忿然发怒说:「那么为什么离开亲人去事奉君?」田过回答:「不是君的土地没有地方安置我的亲人,不是君的禄没有用来奉养我的亲人,不是君的爵位没有用来尊显我的亲人;从君那里接受,送到亲人那里,凡是事奉君都是为了亲人。」宣王闷闷地没有话应答。

古者有菑者谓之厉,君一时素服,使有司吊死问疾,忧以巫医,匍匐以救之,汤粥以方之。善者必先乎鳏寡孤独,及病不能相养,死无以葬埋,则葬埋之。有亲丧者不呼其门,有齐衰大功,五月不服力役之征,有小功之丧者未葬,不服力役之征。其有重尸多死者,急则有聚众,童子击鼓苣火,入官宫里用之,各击鼓苣火,逐官宫里。家之主人冠立于阼,事毕出乎里门,出乎邑门,至野外;此匍匐救厉之道也。师大败亦然。

古代有灾疫叫做厉,君一时穿素服,派有司吊死问病,用巫医来忧恤,爬着去救,用汤粥来方治。善一定先及于鳏寡孤独,以及病得不能互相养、死了没有用来埋葬的,就埋葬他们。有亲丧的不叫他的门,有齐衰大功的,五个月不服力役的征发,有小功的丧还没葬的,不服力役的征发。那些有很多尸体、死的人多的,紧急就聚集众人,童子敲鼓举火把,进入官署里巷使用,各自敲鼓举火把,在官署里巷驱逐。家里的主人戴冠站在阼阶,事完毕出里门,出邑门,到野外;这是爬着救厉的道理。军队大败也是这样。

斋者思其居处也,思其笑语也,思其所为也;斋三日,乃见其所为斋者。祭之日,将入户,僾然若有见乎其容;盘旋出户,喟然若有闻乎叹息之声。先人之色,不绝于目;声音咳唾,不绝于耳;嗜欲好恶,不忘于心;是则孝子之斋也。

斋戒的人思念他的居处,思念他的笑语,思念他所做的;斋戒三天,才看见他所为之斋戒的。祭祀那天,将要进户,仿佛看见他的容貌;盘旋出户,喟然像听见叹息的声音。先人的脸色不离开眼睛,声音咳唾不离开耳朵,嗜欲好恶不忘记在心里;这就是孝子的斋戒。

春祭曰祠,夏祭曰禴,秋祭曰尝,冬祭曰烝;春荐韭卵,夏荐麦鱼;秋荐黍豚,冬荐稻鴈。三岁一祫,五年一禘;祫者,合也;禘者,谛也。祫者大合祭于祖庙也,禘者谛其德而差优劣也。圣主将祭,必洁斋精思,若亲之在;方兴未登,●●憧憧,专一想亲之容貌彷佛,此孝子之诚也。四方之助祭,空而来者满而反,虚而至者实而还,皆取法则焉。

春祭叫祠,夏祭叫禴,秋祭叫尝,冬祭叫烝;春进献韭和卵,夏进献麦和鱼,秋进献黍和豚,冬进献稻和雁。三年一祫,五年一禴;祫是合,禘是审谛。祫是在祖庙大大合祭,禘是审谛他的德而分别优劣。圣主将要祭祀,一定洁净斋戒、精诚思念,像亲人在面前;刚要起来还没登上,心神不定憧憧往来(底本此二字残缺),专一想象亲人的容貌仿佛,这是孝子的诚。四方来助祭的,空着来的满着返回,虚着到的实着回去,都从这里取法则。

韩褐子济于河,津人告之曰:“夫人过于此者,未有不快用者也;而子不用乎?”韩褐子曰:“天子祭海内之神,诸侯祭封域之内,大夫祭其亲,士祭其祖祢。褐也,未得事河伯也。”津人申楫舟中水而运,津人曰:“向也,役人固已告矣,夫子不听役人之言也;今舟中水而运,甚殆,治装衣而下游乎!”韩子曰:“吾不为人之恶我而改吾志,不为我将死而改吾义。”言未已,舟泆然行。韩褐子曰:“诗云:‘莫莫葛藟,施于条枚;恺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’鬼神且不回,况于人乎?”

韩褐子渡河,津人告诉他说:「凡是经过这里的人,没有不赶快用事的;你却不用吗?」韩褐子说:「天子祭祀海内的神,诸侯祭祀封域之内,大夫祭祀他的亲人,士祭祀他的祖祢。褐还没得以事奉河伯。」津人用桨撑船,船里进水打转。津人说:「刚才役人本来已经告诉了,夫子不听役人的话;如今船里进水打转,很危险,整理衣服到下游去吧!」韩子说:「我不因为别人厌恶我而改变我的志向,不因为我将死而改变我的义。」话还没完,船忽然畅行。韩褐子说:「《诗经》说:『茂密的葛藟,蔓延在枝条上;恺悌的君子,求福不邪曲。』鬼神尚且不邪曲,何况人呢?」

孔子曰:“无体之礼,敬也;无服之丧,忧也;无声之乐,欢也;不言而信,不动而威,不施而仁。志也,钟鼓之声怒而击之则武,忧而击之则悲,喜而击之则乐;其志变,其声亦变。其志诚,通乎金石,而况人乎?”

孔子说:「没有仪式的礼,是敬;没有丧服的丧,是忧;没有声音的乐,是欢;不说话却有信,不行动却有威,不施给却有仁。是志向。钟鼓的声音,发怒去击就武,忧愁去击就悲,高兴去击就乐;志向变了,声音也变。志向诚,通到金石,何况人呢?」

公孟子高见颛孙子莫曰:“敢问君子之礼何如?”颛孙子莫曰:“去尔外厉,与尔内折,色胜而心自取之,去三者而可矣。”公孟不知以告曾子,曾子愀然逡巡曰:“大哉言乎!夫外厉者必内折,色胜而心自取之必为人役。是故君子德行成而容不知,闻识博而辞不争,知虑微达而能不愚。”

公孟子高见颛孙子莫说:「敢问君子的礼怎样?」颛孙子莫说:「去掉你外面的严厉,和你内里的折损,脸色胜过而心里自己取用,去掉这三样就可以了。」公孟不明白,把这话告诉曾子。曾子愀然逡巡说:「话很大啊!外面严厉的一定内里折损,脸色胜过而心里自己取用的一定被人役使。因此君子德行成就而容貌不让人知道,见闻学识广博而言辞不争,智虑微细通达而才能不愚笨。」

曾子有疾,孟仪往问之。曾子曰:“鸟之将死,必有悲声;君子集大辟,必有顺辞。礼有三仪,知之乎?”对曰:“不识也。”曾子曰:“坐,吾语汝。君子修礼以立志,则贪欲之心不来;君子思礼以修身,则怠惰慢易之节不至;君子修礼以仁义,则忿争暴乱之辞远。若夫置樽俎、列笾豆,此有司之事也,君子虽勿能可也。”

曾子有病,孟仪前去问候。曾子说:「鸟将死,一定有悲哀的声音;君子面临大辟,一定有和顺的话。礼有三仪,知道吗?」回答:「不认识。」曾子说:「坐下,我告诉你。君子修治礼来立定志向,贪欲的心就不来;君子思虑礼来修养自身,怠惰简慢的节操就不到;君子修治礼用于仁义,忿争暴乱的言辞就远离。至于摆设樽俎、陈列笾豆,这是有司的事,君子即使不会也可以。」

孔子曰可也简。简者,易野也,易野者,无礼文也。孔子见子桑伯子,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,弟子曰:“夫子何为见此人乎?”曰:“其质美而无文,吾欲说而文之。”孔子去,子桑伯子门人不说,曰:“何为见孔子乎?”曰:“其质美而文繁,吾欲说而去其文。”故曰,文质修者谓之君子,有质而无文谓之易野,子桑伯子易野,欲同人道于牛马,故仲弓曰太简。上无明天子,下无贤方伯,天下为无道,臣弒其君,子弒其父,力能讨之,讨之可也。当孔子之时,上无明天子也,故言雍也可使南面,南面者天子也,雍之所以得称南面者,问子桑伯子于孔子,孔子曰:“可也简。”仲弓曰:“居敬而行简以道民,不亦可乎?居简而行简,无乃太简乎?”子曰:“雍之言然!”仲弓通于化术,孔子明于王道,而无以加仲弓之言。

孔子说「可以,简」。简是平易粗野,平易粗野是没有礼文。孔子见子桑伯子,子桑伯子不穿衣戴冠就处着。弟子说:「夫子为什么见这个人?」说:「他的质美却没有文,我想劝说给他加上文。」孔子离开,子桑伯子的门人不高兴,说:「为什么见孔子?」说:「他的质美而文繁,我想劝说去掉他的文。」所以说,文和质都修治的叫做君子,有质没有文叫做平易粗野。子桑伯子平易粗野,想把人道等同于牛马,所以仲弓说太简。上没有英明的天子,下没有贤能的方伯,天下无道,臣弑君,子弑父,力量能够讨伐,讨伐就可以。正当孔子的时候,上没有英明的天子,所以说雍可以使他面南,面南是天子。雍所以能被称说面南,是向孔子问子桑伯子,孔子说:「可以,简。」仲弓说:「居处敬而行事简用来引导民,不也可以吗?居处简而行事简,只怕太简了吧?」孔子说:「雍的话对!」仲弓通晓教化的术,孔子明白王道,却没有能加在仲弓的话上面的。

孔子至齐郭门之外,遇一婴儿挈一壶,相与俱行,其视精,其心正,其行端,孔子谓御曰:“趣驱之,趣驱之。”韶乐方作,孔子至彼,闻韶三月不知肉味。故乐非独以自乐也,又以乐人;非独以自正也,又以正人矣哉!于此乐者,不图为乐至于此。黄帝诏伶伦作为音律,伶伦自大夏之西,乃之昆仑之阴,取竹于嶰谷,以生窍厚薄均者,断两节间,其长九寸而吹之,以为黄钟之宫,日含少次,制十二管,以昆仑之下,听凤之鸣,以别十二律,其雄鸣为六,雌鸣亦六,以比黄钟之宫,适合黄钟之宫,皆可生之,而律之本也。故曰黄钟微而均,鲜全而不伤,其为宫独尊,象大圣之德,可以明至贤之功,故奉而荐之于宗庙,以歌迎功德,世世不忘。是故黄钟生林钟,林钟生大吕,大吕生夷则,夷则生太簇,太簇生南吕,南吕生夹钟,夹钟生无射,无射生姑洗,姑洗生应钟,应钟生蕤宾。三分所生,益之以一分以上生;三分所生,去其一分以下生。黄钟、大吕、太簇、夹钟、姑洗、仲吕、蕤宾为上,林钟、夷则、南吕、无射、应钟为下。大圣至治之世,天地之气,合以生风,日至则日行其风以生十二律,故仲冬短至则生黄钟,季冬生大吕,孟春生太簇,仲春生夹钟,季春生姑洗,孟夏生仲吕,仲夏生蕤宾,季夏生林钟,孟秋生夷则,仲秋生南吕,季秋生无射,孟冬生应钟。天地之风气正,十二律至也。

孔子到齐的郭门之外,遇见一个婴儿提着一把壶,和他一起走。那孩子目光精诚,心正,行走端正。孔子对御者说:「赶快赶车,赶快赶车。」韶乐正在演奏,孔子到那里,听韶三个月不知道肉的味道。所以乐不只用来自己快乐,又用来使别人快乐;不只用来自己端正,又用来端正别人啊!在这件事上乐的,没想到做乐到了这一步。黄帝诏令伶伦制作音律,伶伦从大夏以西,到昆仑的北面,在嶰谷取竹,用空窍厚薄均匀的,截取两节之间,长九寸来吹,作为黄钟的宫,叫做含少。依次制作十二管,在昆仑之下听凤凰的鸣叫,来分别十二律,雄的鸣叫是六,雌的鸣叫也是六,用来比照黄钟的宫,恰好合于黄钟的宫,都可以从它生出,是律的根本。所以说黄钟微细而均匀,鲜全而不伤,它作为宫独自尊贵,象征大圣的德,可以显明至贤的功,所以捧着进献到宗庙,用来歌唱迎接功德,世世不忘记。因此黄钟生林钟,林钟生大吕,大吕生夷则,夷则生太簇,太簇生南吕,南吕生夹钟,夹钟生无射,无射生姑洗,姑洗生应钟,应钟生蕤宾。把所生的分成三分,加上一分是上生;把所生的分成三分,去掉一分是下生。黄钟、大吕、太簇、夹钟、姑洗、仲吕、蕤宾为上,林钟、夷则、南吕、无射、应钟为下。大圣至治的世,天地的气会合来生风,日至则日运行那风来生十二律,所以仲冬短至生黄钟,季冬生大吕,孟春生太簇,仲春生夹钟,季春生姑洗,孟夏生仲吕,仲夏生蕤宾,季夏生林钟,孟秋生夷则,仲秋生南吕,季秋生无射,孟冬生应钟。天地的风气正,十二律就到了。

圣人作为■鼓控揭埙箎,比六者德音之音,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,然后干戚旄狄以舞之;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,此所以献酢酳之酬也,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,此可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之序也。

圣人制作鼗鼓、柷敔、埙篪(底本「鼓」上一字残缺,按「鼗鼓柷敔」常语,当是「鼗」),比配这六种是德音的音,然后钟磬竽瑟来应和,然后干戚旄狄来舞蹈;这是用来祭祀先王的庙的,这是用来献酢酳酬的,用来使官序贵贱各得所宜,这可以给后世看尊卑长幼的次序。

钟声铿铿以立号,号以立横,横以立武,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。石声磬磬以立辩,辩以致死,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。丝声哀哀以立廉,廉以立志,君子听琴瑟之声,则思志义之臣。竹声滥滥以立会,会以聚众,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,则思畜聚之臣。鼓鞞之声欢欢以立动,动以进众,君子听鼓鞞之声,则思将帅之臣。君子之听音,非听其铿锵而已,彼亦有所合之也。

钟声铿铿用来确立号令,号令用来确立充满,充满用来确立武,君子听钟声就思念武臣。石声磬磬用来确立分辨,分辨用来效死,君子听磬声就思念死于封疆的臣。丝声哀哀用来确立廉,廉用来确立志向,君子听琴瑟的声音就思念有志有义的臣。竹声滥滥用来确立会合,会合用来聚集众人,君子听竽笙箫管的声音就思念蓄聚的臣。鼓鞞的声音欢欢用来确立发动,发动用来推进众人,君子听鼓鞞的声音就思念将帅的臣。君子听音,不是只听那铿锵而已,那里也有所应合的。

乐者,圣人之所乐也,而可以善民心,其感人深,其移风易俗,故先王着其教焉。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,而无哀乐喜怒之常,应感起物而动,然后心术形焉。是故感激憔悴之音作,而民思忧;啴奔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,而民康乐;粗属猛奋广贲之音作,而民刚毅;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,而民肃敬;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,而民慈爱。流僻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,而民淫乱。是故先王本之情性,稽之度数,制之礼义;含生气之和,道五常之行,使阳而不散,阴而不密,刚气不怒,柔气不慑;四畅交于中,而发作于外,皆安其位,不相夺也。然后立之学等,广其节奏,省其文彩;以绳德厚,律小大之称,比终始之序,以象事行,使亲疏贵贱,长幼男女之理,皆形见于乐,故曰乐观其深矣。土弊则草木不长,水烦则鱼鳖不大,气衰则生物不遂,世乱则礼慝而乐淫;是故其声哀而不庄,乐而不安,慢易以犯节,流漫以忘本,广则容奸,狭则思欲;感涤荡之气,灭平和之德,是以君子贱之也。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,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;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,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。唱和有应,回邪曲直,各归其分,而万物之理,以类相动也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,比类以成其行,奸声乱色,不习于听,淫乐慝礼,不接心术,惰慢邪辟之气,不设于身体;使耳目鼻口心智百体,皆由顺正以行其义,然后发以声音,文以琴瑟,动以干戚,饰以羽旄,从以箫管;奋至德之光,动四气之和,以着万物之理。是故清明象天,广大象地,终始象四时,周旋象风雨;五色成文而不乱,八风从律而不奸,百度得数而有常。小大相成,终始相生,唱和清浊,代相为经,故乐行而伦清,耳目聪明,血气和平,移风易俗,天下皆宁,故曰乐者乐也。君子乐得其道,小人乐得其欲,以道制欲,则乐而不乱;

乐是圣人所快乐的,可以善民的心,感人深,移风易俗,所以先王著录它的教化。民有血气心知的性,却没有哀乐喜怒的常规,应感外物而动,然后心术成形。因此感激憔悴的音兴起,民就思忧;宽缓慢易、文采繁、节奏简的音兴起,民就康乐;粗厉猛奋、广大愤激的音兴起,民就刚毅;廉直劲正、庄重诚恳的音兴起,民就肃敬;宽裕丰美、顺成和动的音兴起,民就慈爱。流僻邪散、急促放滥的音兴起,民就淫乱。因此先王以情性为根本,考核度数,用礼义来制定;包含生气的和谐,引导五常的行为,使阳而不散,阴而不密,刚气不怒,柔气不慑;四种畅达在内里交接,而在外面发作,都安于位子,不互相侵夺。然后设立学习的等次,增广节奏,省察文采;用来度量德的厚,规定小大的名称,比次终始的次序,来象征事情的行为,使亲疏贵贱、长幼男女的道理都显现在乐里,所以说观察乐是很深的。土弊则草木不长,水烦扰则鱼鳖不大,气衰则生物不能顺利成长,世乱则礼邪恶而乐淫;因此那声音悲哀却不庄重,快乐却不安稳,怠慢简易来冒犯节奏,流散漫衍来忘记根本,宽广则容纳奸,狭窄则思念欲望;感发涤荡的气,灭绝平和的德,因此君子看轻它。凡是奸的声音感人而逆气应和,逆气形成形象而淫乐兴起;正的声音感人而顺气应和,顺气形成形象而和乐兴起。唱和有应,邪曲正直各归它的分,万物的道理按类互相感动。因此君子返回情来和谐他的志向,比照类来成就他的行为,奸声乱色不在听里习染,淫乐邪礼不接触心术,惰慢邪僻的气不设在身体;使耳目鼻口心智百体都经由顺正来实行义,然后用声音发出,用琴瑟文饰,用干戚发动,用羽旄装饰,用箫管随从;奋发至德的光,发动四气的和谐,来显明万物的道理。因此清明像天,广大像地,终始像四时,周旋像风雨;五色成文而不乱,八风从律而不奸,百度得到数而有常规。小大相成,终始相生,唱和清浊,更替作为经常。所以乐实行而伦序清明,耳目聪明,血气和平,移风易俗,天下都安宁。所以说乐就是快乐。君子乐于得到道,小人乐于得到欲望,用道来节制欲望,就快乐而不乱;

以欲忘道,则惑而不乐,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意,广乐以成其教,故乐行而民向方,可以观德矣。德者性之端也,乐者德之华也,金石丝竹,乐之器也。诗言其志,歌咏其声,舞动其容,三者本于心,然后乐器从之;是故情深而文明,气盛而化神,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,惟乐不可以为伪。乐者,心之动也,声者,乐之象也,文采节奏,声之饰也。君子之动本,乐其象也,后治其饰,是故先鼓以警戒,三步以见方,再始以着往,复乱以饬归;奋疾而不拔,极幽而不隐,独乐其志,不厌其道,备举其道,不私其欲。是故情见而义立,乐终而德尊,君子以好善,小人以饬过,故曰生民之道,乐为大焉。

用欲望忘记道,就迷惑而不快乐。因此君子返回情来和谐他的意,推广乐来成就教化,所以乐实行而民趋向正道,可以观察德了。德是性的开端,乐是德的花朵,金石丝竹是乐的器具。诗说出志向,歌咏唱声音,舞发动容貌,三样以心为根本,然后乐器跟着;因此情深而文采显明,气盛而变化入神,和顺积在内里而英华发在外面,只有乐不可以为伪。乐是心的发动,声是乐的形象,文采节奏是声的文饰。君子发动根本,乐于那形象,然后治理文饰。因此先击鼓来警戒,三步来显现方向,再次开始来显明前往,再收乱来整饬归来;奋疾却不急躁,极幽深却不隐晦,独自乐于他的志向,不厌弃他的道,完备举行他的道,不私他的欲望。因此情显现而义确立,乐终了而德被尊,君子因此喜好善,小人因此整饬过错。所以说生养民的道,乐是大的。

乐之可密者,琴最宜焉,君子以其可修德,故近之。凡音之起,由人心生也;人心之动,物使之然也;感于物而后动,故形于声;声相应故生变,变成方故谓之音。比音而乐之,及干戚羽旄谓之乐;乐者音之所由生也,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。是故其哀心感者,其声■以杀;其乐心感者,其声啴以缓;其喜心感者,其声发以散;其怒心感者,其声壮以厉;其敬心感者,其声直以廉;其爱心感者,其声和以调。人之善恶非牲也,感于物而后动,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,故礼以定其意,乐以和其性,政以一其行,刑以防其奸;礼乐刑政,其极一也,所以同民心而立治道也。

乐里可以密切的,琴最适宜。君子因为它可以修治德,所以亲近它。凡是音的兴起,由人心生出;人心的发动,是物使它这样;被物感动然后发动,所以成形于声;声相应所以生出变化,变化成方所以叫做音。比次音来演奏它,加上干戚羽旄叫做乐。乐是音所由生出的,它的根本在人心被物感动。因此悲哀的心被感动的,那声音急促而减杀(底本此字残缺,按「噍以杀」常语,当是「噍」);快乐的心被感动的,那声音宽缓;喜悦的心被感动的,那声音发扬而散开;愤怒的心被感动的,那声音壮而严厉;恭敬的心被感动的,那声音直而廉;爱的心被感动的,那声音和而调。人的善恶不是本性,被物感动然后发动。因此先王谨慎所以感动的途径,所以用礼来安定他的意,用乐来和谐他的性,用政来齐一他的行为,用刑来防止奸;礼乐刑政,极致是一个,是用来齐同民心而确立治道的。

凡音,生人心者也,情动于中而形于声,声成文谓之音。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,其政和;乱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;亡国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声音之道,与政通矣。宫为君,商为臣,角为民,征为事,羽为物;五音乱则无法,无法之音:宫乱则荒,其君骄;商乱则陂,其官坏;角乱则忧,其民怨;征乱则哀,其事勤;羽乱则危,其财匮;五者皆乱,代相凌谓之慢,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。郑、卫之音,乱世之音也,比于慢矣;桑间、濮上之音,亡国之音也,其政散,其民流,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。

凡是音,从人心生出。情在内里发动而成形于声,声成为文叫做音。因此治世的音安定而快乐,它的政和谐;乱世的音怨而怒,它的政乖戾;亡国的音悲哀而思念,它的民困苦。声音的道理和政治相通。宫是君,商是臣,角是民,徵是事,羽是物;五音乱就没有法度。没有法度的音:宫乱就荒废,君骄傲;商乱就偏邪,官坏;角乱就忧,民怨;徵乱就哀,事勤苦;羽乱就危,财匮乏;五样都乱,更替侵凌叫做慢,像这样国的灭亡没有几天了。郑、卫的音是乱世的音,接近慢了;桑间、濮上的音是亡国的音,它的政散乱,它的民流亡,诬罔在上、行私而不能制止。

凡人之有患祸者,生于淫泆暴慢,淫泆暴慢之本,生于饮酒;故古者慎其饮酒之礼,使耳听雅音,目视正仪,足行正容,心论正道。故终日饮酒而无过失,近者数日,远者数月,皆人有德焉以益善,诗云:“既醉以酒,既饱以德。”此之谓也。

凡人有患祸,从淫泆暴慢生出;淫泆暴慢的根本,从饮酒生出。所以古代谨慎饮酒的礼,使耳朵听雅正的音,眼睛看端正的仪,脚走端正的容,心里论端正的道。所以整天饮酒而没有过失,近的几天,远的几个月,人都有德因此更加善。《诗经》说:「已经用酒喝醉,已经用德吃饱。」说的就是这个。

凡从外入者,莫深于声音,变人最极,故圣人因而成之以德曰乐,乐者德之风,诗曰:“威仪抑抑,德音秩秩。”谓礼乐也。故君子以礼正外,以乐正内;内须臾离乐,则邪气生矣,外须臾离礼,则慢行起矣;故古者天子诸侯听钟声,未尝离于庭,卿大夫听琴瑟,未尝离于前;所以养正心而灭淫气也。乐之动于内,使人易道而好良;乐之动于外,使人温恭而文雅;雅颂之声动人,而正气应之;和成容好之声动人,而和气应之;粗厉猛贲之声动人,而怒气应之;郑卫之声动人,而淫气应之。是以君子慎其所以动人也。

凡是从外面进入的,没有比声音更深的,改变人最到极点,所以圣人因而用德成就它叫做乐。乐是德的风。《诗经》说:「威仪抑抑,德音秩秩。」说的是礼乐。所以君子用礼端正外面,用乐端正内里;内里片刻离开乐,邪气就生;外面片刻离开礼,怠慢的行为就起。所以古代天子诸侯听钟声,未曾离开庭,卿大夫听琴瑟,未曾离开面前;是用来养正心而灭淫气的。乐在内里发动,使人容易走向道而喜好良善;乐在外面发动,使人温恭而文雅。雅颂的声音动人,正气应和;和成容好的声音动人,和气应和;粗厉猛贲的声音动人,怒气应和;郑卫的声音动人,淫气应和。因此君子谨慎他所以动人的。

子路鼓瑟有北鄙之声,孔子闻之曰:“信矣,由之不才也!”冉有侍,孔子曰:“求来,尔奚不谓由夫先王之制音也?奏中声,为中节;流入于南,不归于北。南者生育之乡,北者杀伐之域;故君子执中以为本,务生以为基,故其音温和而居中,以象生育之气也。忧哀悲痛之感不加乎心,暴厉淫荒之动不在乎体,夫然者,乃治存之风,安乐之为也。彼小人则不然,执末以论本,务刚以为基,故其音湫厉而微末,以象杀伐之气。和节中正之感不加乎心,温俨恭庄之动不存乎体,夫杀者乃乱亡之风,奔北之为也。昔舜造南风之声,其兴也勃焉,至今王公述无不释;纣为北鄙之声,其废也忽焉,至今王公以为笑。彼舜以匹夫,积正合仁,履中行善,而卒以兴,纣以天子,好慢淫荒,刚厉暴贼,而卒以灭。今由也匹夫之徒,布衣之丑也,既无意乎先王之制,而又有亡国之声,岂能保七尺之身哉?”冉有以告子路,子路曰:“由之罪也!小人不能,耳陷而入于斯。宜矣,夫子之言也!”遂自悔,不食七日而骨立焉,孔子曰:“由之改过矣。”

子路弹瑟有北鄙的声音,孔子听见了说:「确实了,由没有才!」冉有侍立,孔子说:「求过来,你为什么不对由说先王制定音?演奏中和的声,作为中和的节;流入南方,不归向北方。南是生育的乡,北是杀伐的域;所以君子执守中作为根本,从事生作为基址,所以他的音温和而居中,来象征生育的气。忧哀悲痛的感不加在心里,暴厉淫荒的动不在身体上,像这样,才是治存的风气、安乐的作为。那小人就不是这样,执守末梢来论说根本,从事刚作为基址,所以他的音愁厉而微末,来象征杀伐的气。和节中正的感不加在心里,温俨恭庄的动不存在身体上。那杀是乱亡的风气、败逃的作为。从前舜制作南风的声音,他的兴起勃然,到如今王公称述没有不快意的;纣做北鄙的声音,他的废灭忽然,到如今王公当作笑话。那舜凭着匹夫,积聚正直、会合仁,履行中道、实行善,终于兴起;纣凭着天子,喜好怠慢淫荒,刚厉暴贼,终于灭亡。如今由是匹夫一类,布衣的同类,既没有意于先王的制度,又有亡国的声音,难道能保住七尺的身子吗?」冉有把这话告诉子路,子路说:「是由的罪!小人不能,耳朵陷进去到了这一步。应当啊,夫子的话!」于是自己后悔,七天不吃饭瘦得骨头支起来,孔子说:「由改过了。」

卷二十反质

孔子卦得贲,喟然仰而叹息,意不平。子张进,举手而问曰:“师闻贲者吉卦,而叹之乎?”孔子曰:“贲非正色也,是以叹之。吾思夫质素,白当正白,黑当正黑。夫质又何也?吾亦闻之,丹漆不文,白玉不雕,宝珠不饰,何也?质有余者,不受饰也。”

孔子占卦得到贲,喟然仰头叹息,心里不平。子张进前,举手问:「师听说贲是吉卦,却叹息它吗?」孔子说:「贲不是正色,所以叹息。我想那质朴素净,白应当真正的白,黑应当真正的黑。质又是什么呢?我也听说,丹漆不用文饰,白玉不用雕琢,宝珠不用装饰,为什么?质有余的,不接受文饰。」

信鬼神者失谋,信日者失时,何以知其然?夫贤圣周知,能不时日而事利;敬法令,贵功劳,不卜筮而身吉;谨仁义,顺道理,不祷祠而福。故卜数择日,洁斋戒,肥牺牲,饰圭璧,精祠祀,而终不能除悖逆之祸,以神明有知而事之,乃欲背道妄行而以祠祀求福,神明必违之矣。天子祭天地、五岳、四渎,诸侯祭社稷,大夫祭五祀,士祭门户,庶人祭其先祖。圣王承天心,制礼分也。凡古之卜日者,将以辅道稽疑,示有所先而不敢自专也;非欲以颠倒之恶而幸安之全。孔子曰:“非其鬼而祭之,谄也。”是以泰山终不享李氏之旅,易称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禴祭,盖重礼不贵牲也,敬实而不贵华。诚有其德而推之,则安往而不可。是以圣人见人之文,必考其质。

信鬼神的人失掉谋划,信日者的人失掉时机,凭什么知道这样?贤圣周知,能够不择时日而事情顺利;敬重法令,看重功劳,不卜筮而自身吉;谨守仁义,顺从道理,不祷告祭祀而有福。所以卜数择日,洁净斋戒,肥了牺牲,文饰圭璧,精诚祠祀,终究不能除掉悖逆的祸;以为神明有知而去事奉,却又想背道妄行、用祠祀求福,神明一定违背他。天子祭天地、五岳、四渎,诸侯祭社稷,大夫祭五祀,士祭门户,庶人祭他的先祖。圣王承接天心,制定礼的分别。凡是古代卜日的人,是用来辅助正道、考核疑惑,表示有所先而不敢自己专断;不是要用颠倒的恶去侥幸求安全的保全。孔子说:「不是他应当祭的鬼却去祭,是谄媚。」所以泰山终究不享用季氏的旅祭,《周易》称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的禴祭,是看重礼不看重牲,敬重实质不看重浮华。真正有那德再推开去,那么到哪里不可以。所以圣人看见人的文,一定考核他的质。

历山之田者善侵畔,而舜耕焉;雷泽之渔者善争陂,而舜渔焉;东夷之陶器窳,而舜陶焉。故耕渔与陶非舜之事,而舜为之,以救败也。民之性皆不胜其欲,去其实而归之华,是以苦窳之器,争斗之患起,争斗之患起,则所以偷也。所以然者何也?由离诚就诈,弃朴而取伪也,追逐其末而无所休止。圣人抑其文而抗其质,则天下反矣,诗云:“尸鸠在桑,其子七兮;淑人君子,其仪一兮。”传曰:“尸鸠之所以养七子者,一心也;君子所以理万物者,一仪也。以一仪理物,天心也;五者不离,合而为一,谓之天心。在我能因自深结其意于一,故一心可以事百君,百心不可以事一君,是故诚不远也。夫诚者一也,一者质也;君子虽有外文,必不离内质矣。”

历山种田的人善于侵夺田界,舜就在那里耕;雷泽打鱼的人善于争夺陂塘,舜就在那里渔;东夷的陶器粗劣,舜就在那里陶。所以耕、渔和陶不是舜的职事,舜去做,是用来挽救败坏。民的性都胜不过欲望,丢掉实质而归向浮华,所以粗劣的器物、争斗的祸患起来;争斗的祸患起来,就是所以走向苟且的原因。所以这样是为什么?由于离开诚去就诈,抛弃朴而取伪,追逐那末梢而没有休止。圣人抑制那文而高举那质,天下就返回了。《诗经》说:「尸鸠在桑树上,它的幼子有七只;善人君子,他的仪度专一。」传说:「尸鸠所以养七个幼子,是一心;君子所以治理万物,是一仪。用一仪治理物,是天心;五者不离散,合而为一,叫做天心。在我能够因而自己深结那意在一上,所以一心可以事奉百君,百心不可以事奉一君,所以诚并不远。诚就是一,一就是质;君子虽然有外面的文,一定不离开内里的质。」

卫有五丈夫,俱负缶而入井灌韭,终日一区。邓析过,下车为教之,曰:“为机,重其后,轻其前,命曰桥。终日灌韭,百区不倦。”五丈夫曰:“吾师言曰:有机知之巧,必有机知之败;我非不知也,不欲为也。子其往矣,我一心溉之,不知改已!”邓析去,行数十里,颜色不悦怿,自病。弟子曰:“是何人也?而恨我君,请为君杀之。”邓析曰:“释之,是所谓真人者也。可令守国。”

卫有五个男子,都背着瓦罐下井浇韭菜,一整天浇一块地。邓析经过,下车教他们说:「做一个机械,后面重,前面轻,名叫桥。一整天浇韭菜,浇一百块地也不倦。」五个男子说:「我们老师说过:有机巧的智,一定有机巧的败;我们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做。你走吧,我们一心浇灌,不知道改变了!」邓析离开,走了几十里,脸色不高兴,自己难受。弟子说:「这是什么人?竟让我们的先生怨恨,请替先生杀了他们。」邓析说:「放下吧,这就是所谓真人。可以让他们守国。」

禽滑厘问于墨子曰:“锦绣絺纻,将安用之?”墨子曰:“恶,是非吾用务也。古有无文者得之矣,夏禹是也。卑小宫室,损薄饮食,土阶三等,衣裳细布;当此之时,黻无所用,而务在于完坚。殷之盘庚,大其先王之室,而改迁于殷,茅茨不剪,采椽不斲,以变天下之视;当此之时,文采之帛,将安所施?夫品庶非有心也,以人主为心,苟上不为,下恶用之?二王者以化身先于天下,故化隆于其时,成名于今世也。且夫锦绣絺纻,乱君之所造也,其本皆兴于齐,景公喜奢而忘俭,幸有晏子以俭镌之,然犹几不能胜。夫奢安可穷哉?纣为鹿台糟丘,酒池肉林,宫墙文画,雕琢刻镂,锦绣被堂,金玉珍玮,妇女优倡,钟鼓管弦,流漫不禁,而天下愈竭,故卒身死国亡,为天下戮,非惟锦绣絺纻之用耶?今当凶年,有欲予子随侯之珠者,不得卖也,珍宝而以为饰;又欲予子一钟粟者,得珠者不得粟,得粟者不得珠,子将何择?”禽滑厘曰:“吾取粟耳,可以救穷。”墨子曰:“诚然,则恶在事夫奢也?长无用,好末淫,非圣人所急也。故食必常饱,然后求美;衣必常暖,然后求丽;居必常安,然后求乐。为可长,行可久,先质而后文,此圣人之务。”禽滑厘曰:“善。”

禽滑厘问墨子说:「锦绣、细葛、苎麻,将用在哪里?」墨子说:「唉,这不是我用力的事。古代有没有文饰而有所得的,夏禹就是。宫室低小,饮食减薄,土阶三等,衣裳用细布;在那个时候,黻纹没有用处,所务在于完好坚固。殷的盘庚,扩大先王的居室,改迁到殷,茅草屋顶不修剪,柞木椽子不砍削,用来改变天下的观瞻;在那个时候,有文采的帛,将施用在哪里?民众不是自有一心,以人主为心,假如在上的不做,下面哪里用它?二王用自身的教化做天下的先,所以教化在当时隆盛,成名在今日。况且锦绣、细葛、苎麻,是乱君所造的,它的本都从齐兴起,齐景公喜好奢侈而忘记节俭,幸亏有晏子用节俭来规正他,还几乎不能胜过。奢侈哪里可以穷尽呢?纣做鹿台、糟丘,酒池肉林,宫墙画上文采,雕琢刻镂,锦绣铺满堂,金玉珍奇,妇女优倡,钟鼓管弦,放纵没有禁止,天下却越发枯竭,所以终于身死国亡,被天下杀戮,不就是锦绣、细葛、苎麻的用处吗?如今正当凶年,有人想给你随侯之珠,却不能拿去卖,只是珍宝拿来做装饰;又想给你一钟粟,得珠的不能得粟,得粟的不能得珠,你将选择哪个?」禽滑厘说:「我取粟,可以救穷。」墨子说:「诚然如此,那么何必从事那奢侈?助长无用,喜好末梢的淫巧,不是圣人所急。所以食一定常常饱,然后求美;衣一定常常暖,然后求丽;居一定常常安,然后求乐。做可以长久的,行可以持久的,先质而后文,这是圣人的要务。」禽滑厘说:「好。」

秦始皇既兼天下,大侈靡,即位三十五年犹不息,治大驰道,从九原抵云阳,堑山堙谷直通之。厌先王宫室之小,乃于丰镐之间,文武之处,营作朝宫,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,阿房东西五百步,南北五十丈,上可坐万人,下可建五丈旗,周为阁道;自殿直抵南山之岭以为阙,为复道,自阿房渡渭水属咸阳,以象天极,阁道绝汉,抵营室也。又兴骊山之役,锢三泉之底,关中离宫三百所,关外四百所,皆有钟盘帷帐,妇女倡优。立石阙东海上朐山界中,以为秦东门。于是有方士韩客侯生,齐客卢生,相与谋曰:“当今时不可以居,上乐以刑杀为威,天下畏罪;持禄莫敢尽忠,上不闻过而日骄,下慑伏以慢欺而取容,谏者不用而失道滋甚。吾党久居,且为所害。”乃相与亡去。始皇闻之大怒,曰:“吾异日厚卢生,尊爵而事之,今乃诽谤我,吾闻诸生多为妖言以乱黔首。”乃使御史悉上诸生,诸生传相告,犯法者四百六十余人,皆坑之。卢生不得,而侯生后得,始皇闻之,召而见之,升阿东之台,临四通之街,将数而车裂之。始皇望见侯生,大怒曰:“老虏不良,诽谤而主,乃敢复见我!”侯生至,仰台而言曰:“臣闻知死必勇,陛下肯听臣一言乎?”始皇曰:“若欲何言?言之!”侯生曰:“臣闻禹立诽谤之木,欲以知过也。今陛下奢侈失本,淫泆趋末,宫室台阁,连属增累,珠玉重宝,积袭成山,锦绣文采,满府有余,妇女倡优,数巨万人,钟鼓之乐,流漫无穷,酒食珍味,盘错于前,衣服轻暖,舆马文饰,所以自奉,丽靡烂熳,不可胜极。黔首匮竭,民力单尽,尚不自知,又急诽谤,严威克下,下喑上聋,臣等故去。臣等不惜臣之身,惜陛下国之亡耳。闻古之明王,食足以饱,衣足以暖,宫室足以处,舆马足以行,故上不见弃于天,下不见弃于黔首。

秦始皇已经兼并天下,大大侈靡,即位三十五年还不停止,修治宽大的驰道,从九原直抵云阳,挖山填谷直线开通。嫌先王宫室小,就在丰、镐之间,文王、武王的旧处,营建朝宫,在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,阿房东西五百步,南北五十丈,上面可以坐万人,下面可以竖五丈的旗,周围做阁道;从殿一直通到南山的岭上作为阙,做复道,从阿房渡过渭水连接到咸阳,用来象征天极,阁道横断天汉,抵达营室。又兴起骊山的工程,铜液浇塞三泉的底下,关中离宫三百所,关外四百所,都有钟盘帷帐、妇女倡优。在东海边上朐山的边界立石阙,作为秦的东门。于是有方士韩地的客人侯生、齐地的客人卢生,一起谋划说:「如今这时候不可以居留,皇上喜欢用刑杀立威,天下怕得罪;拿着俸禄没有人敢尽忠,皇上听不见过错而一天比一天骄,下面慑伏用怠慢欺诈来取容,进谏的人不用而失道更加厉害。我们一党久留,将被他所害。」于是一起逃走。始皇听见了大怒,说:「我往日厚待卢生,用尊爵事奉他,如今却诽谤我。我听说诸生多做妖言来扰乱黔首。」就派御史把诸生都报上来,诸生互相告发,犯法的四百六十多人,都坑杀了。卢生没抓到,侯生后来被抓到,始皇听见了,召来见面,登上阿东的台,面临四通的街道,将要数落他的罪再车裂。始皇望见侯生,大怒说:「老奴才不良,诽谤你的主上,竟敢再来见我!」侯生到了,仰对着台说:「臣听说知道要死的人一定勇敢,陛下肯听臣一句话吗?」始皇说:「你想说什么?说吧!」侯生说:「臣听说禹立诽谤之木,想用来知道过错。如今陛下奢侈失掉根本,淫泆趋向末梢,宫室台阁,连属层层堆叠,珠玉重宝,堆积成山,锦绣文采,满府有余,妇女倡优,数目上万,钟鼓的乐,放纵没有穷尽,酒食珍味,错杂在面前,衣服又轻又暖,车马文饰,用来奉养自己,华丽烂漫,不能穷尽。黔首匮乏枯竭,民力用尽,自己还不知道,又急于制止诽谤,用严威压制下面,下面哑巴、上面耳聋,臣等所以离开。臣等不可惜臣的身子,可惜陛下国家的灭亡。听说古代的明王,食足够饱,衣足够暖,宫室足够居住,车马足够行走,所以上不被天抛弃,下不被黔首抛弃。

尧茅茨不剪,采椽不斲,土阶三等,而乐终身者,俗以其文采之少,而质素之多也。丹朱傲虐好慢淫,不修理化,遂以不升。今陛下之淫,万丹朱而十昆吾桀纣,臣恐陛下之十亡也,而曾不一存。”始皇默然久之,曰:“汝何不早言?”侯生曰:“陛下之意,方乘青云飘摇于文章之观,自贤自健,上侮五帝,下凌三王,弃素朴,就末技,陛下亡征见久矣。臣等恐言之无益也,而自取死,故逃而不敢言。今臣必死,故为陛下陈之,虽不能使陛下不亡,欲使陛下自知也。”始皇曰:“吾可以变乎?”侯生曰:“形已成矣,陛下坐而待亡耳!若陛下欲更之,能若尧与禹乎?不然无冀也。陛下之佐又非也,臣恐变之不能存也。”始皇喟然而叹,遂释不诛。后三年始皇崩;二世即位,三年而秦亡。

(侯生接着说:)尧茅草屋顶不修剪,柞木椽子不砍削,土阶三等,却终身快乐,是因为那文采少、质素多。丹朱傲慢暴虐、喜好怠慢淫放,不修治教化,终于不能升进。如今陛下的淫侈,是丹朱的万倍、昆吾桀纣的十倍,臣怕陛下有十份灭亡,却没有一份生存。」始皇沉默很久,说:「你为什么不早说?」侯生说:「陛下的心意,正乘着青云在文章的景观里飘摇,自以为贤、自以为强健,上侮慢五帝,下侵凌三王,抛弃素朴,靠近末梢的技艺,陛下灭亡的征象出现很久了。臣等怕说了没有益处,却自己取死,所以逃走不敢说。如今臣一定死,所以为陛下陈说,虽然不能让陛下不灭亡,想让陛下自己知道。」始皇说:「我可以改变吗?」侯生说:「形已经成了,陛下坐着等待灭亡罢了!如果陛下想更改,能够像尧和禹吗?不然就没有希望。陛下的辅佐又不对,臣怕改变也不能保存。」始皇喟然叹息,于是释放不杀。此后三年始皇崩;二世即位,三年秦灭亡。

魏文侯问李克曰:“刑罚之源安生?”李克曰:“生于奸邪淫泆之行。凡奸邪之心,饥寒而起,淫泆者,久饥之诡也;雕文刻镂,害农事者也;锦绣纂组,伤女工者也。农事害,则饥之本也;女工伤,则寒之源也。饥寒并至而能不为奸邪者,未之有也;男女饰美以相矜而能无淫泆者,未尝有也。故上不禁技巧,则国贫民侈,国贫穷者为奸邪,而富足者为淫泆,则驱民而为邪也;民以为邪,因之法随,诛之不赦其罪,则是为民设陷也。刑罚之起有原,人主不塞其本,而替其末,伤国之道乎?”文侯曰:“善。”以为法服也。

魏文侯问李克说:「刑罚的根源从哪里生出?」李克说:「从奸邪淫泆的行为生出。凡是奸邪的心,从饥寒起来;淫泆,是长久饥困后的邪僻。雕文刻镂,是妨害农事的;锦绣纂组,是伤害女工的。农事被害,就是饥的根本;女工受伤,就是寒的源头。饥寒一齐到而能不做奸邪的,从来没有;男女修饰美貌来互相夸耀而能没有淫泆的,也不曾有。所以在上的不禁止技巧,国家就贫、民就侈;国贫穷的人做奸邪,富足的人做淫泆,就是驱赶民去做邪。民已经做邪,接着法令跟随,诛杀不赦免他的罪,就是给民设陷阱。刑罚的兴起有根源,人主不堵住那根本,却去改换末梢,是伤害国家的路吗?」文侯说:「好。」把它当作法则来服膺。

秦穆公闲,问由余曰:“古者明王圣帝,得国失国当何以也?”由余曰:“臣闻之,当以俭得之,以奢失之。”穆公曰:“愿闻奢俭之节。”由余曰:“臣闻尧有天下,饭于土簋,啜于土钘,其地南至交趾,北至幽都,东西至日所出入,莫不宾服。尧释天下,舜受之,作为食器,斩木而裁之,销铜铁,修其刃,犹漆黑之以为器。诸侯侈国之不服者十有三。舜释天下而禹受之,作为祭器,漆其外而朱画其内,缯帛为茵褥,觞勺有彩,为饰弥侈,而国之不服者三十有二。夏后氏以没,殷周受之,作为大器,而建九傲,食器雕琢,觞勺刻镂,四壁四帷,茵席雕文,此弥侈矣,而国之不服者五十有二。君好文章,而服者弥侈,故曰俭其道也。”由余出,穆公召内史廖而告之曰:“寡人闻邻国有圣人,敌国之忧也。今由余圣人也,寡人患之。吾将奈何?”内史廖曰:“夫戎辟而辽远,未闻中国之声也,君其遗之女乐以乱其政,而厚为由余请期,以疏其间,彼君臣有间,然后可图。”君曰:“诺。”乃以女乐三九遗戎王,因为由余请期;戎王果具女乐而好之,设酒听乐,终年不迁,马牛羊半死。由余归谏,谏不听,遂去,入秦,穆公迎而拜为上卿。问其兵势与其地利,既已得矣,举兵而伐之,兼国十二,开地千里。穆公奢主,能听贤纳谏,故霸西戎,西戎淫于乐,诱于利,以亡其国,由离质朴也。

秦穆公空闲,问由余说:「古代明王圣帝,得国失国应当凭什么?」由余说:「臣听说,应当凭节俭得到,凭奢侈失掉。」穆公说:「愿听奢和俭的节度。」由余说:「臣听说尧有天下,用土簋吃饭,用陶制的铏器喝汤(底本作「钘」,即铏),他的地南到交趾,北到幽都,东西到太阳出入的地方,没有不宾服的。尧放下天下,舜接受,制作食器,砍木头裁成,销熔铜铁,修治刃具,还涂上黑漆做成器。诸侯中侈靡、国家不归服的有十三个。舜放下天下而禹接受,制作祭器,外面涂漆、里面画朱红,用缯帛做茵褥,觞勺有彩绘,文饰更加侈,不归服的国家有三十二个。夏后氏灭亡,殷、周接受,制作盛大的器物,树立九旒(底本作「九傲」,按《韩非子》由余语作「九旒」),食器雕琢,觞勺刻镂,四面墙壁四面帷帐,茵席有雕文,这更加侈了,不归服的国家有五十二个。君喜好文章,归服的就更加侈,所以说节俭是那条正道。」由余出去,穆公召内史廖告诉他说:「寡人听说邻国有圣人,是敌国的忧患。如今由余是圣人,寡人担心。我将怎么办?」内史廖说:「戎偏僻辽远,没听过中国的声音,君送给他们女乐来扰乱他们的政,再厚意为由余请求延期,来疏远他们君臣的间隔,他们君臣有了隔阂,然后可以图谋。」君说:「好。」就把三九二十七个女乐送给戎王,并替由余请求延期;戎王果然陈列女乐而喜好,设酒听乐,整年不迁徙,马牛羊死了一半。由余回去进谏,谏不被听,于是离开,进入秦,穆公迎接拜为上卿。问他的兵势和地利,已经得到了,起兵去伐,兼并十二国,开辟土地千里。穆公是奢侈的主,能够听贤纳谏,所以称霸西戎;西戎沉溺在乐里,被利引诱,因而亡国,是由于离开质朴。」

经侯往适魏太子,左带羽玉具剑,右带环佩,左光照右,右光照左;坐有顷,太子不视也,又不问也。经侯曰:“魏国亦有宝乎?”太子曰:“有。”经侯曰:“其宝何如?”太子曰:“主信臣忠,百姓上戴。此魏之宝也。”经侯曰:“吾所问者,非是之谓也。乃问其器而已。”太子曰:“有。徒师沼治魏而市无豫贾,郄辛治阳而道不拾遗,芒卯在朝而四邻贤士无不相因而见。此三大夫乃魏国之大宝。”于是经侯默然不应,左解玉具,右解环佩,委之坐,愆然而起,默然不谢,趋而出,上车驱去。魏太子使骑操剑佩逐与经侯,使告经侯曰:“吾无德所宝,不能为珠玉所守;此寒不可衣,饥不可食,无为遗我贼。”于是经侯杜门不出,传死。

经侯前去见魏太子,左边佩着饰羽的玉具剑,右边佩着环佩,左边的光照射右边,右边的光照射左边;坐了一会儿,太子不看,又不问。经侯说:「魏国也有宝吗?」太子说:「有。」经侯说:「那宝怎样?」太子说:「主上诚信、臣下忠心,百姓向上拥戴。这是魏的宝。」经侯说:「我所问的,不是说这个,只是问器物而已。」太子说:「有。徒师沼治理魏而市上没有预先抬高的价钱,郄辛治理阳而路上不捡遗失的东西,芒卯在朝而四邻的贤士没有不接连来求见的。这三位大夫才是魏国的大宝。」于是经侯默然不答,左边解下玉具剑,右边解下环佩,放在座位上,歉然起身,默然不谢,快步出去,上车驱驰离开。魏太子派骑士拿着剑和佩追给经侯,让告诉经侯说:「我没有德行来作为宝,不能被珠玉所守;这些寒了不能穿,饥了不能吃,不要留下害我的东西。」于是经侯关门不出,随后就死了。

晋平公为驰逐之车,龙旌象色,挂之以犀象,错之以羽芝,车成题金千镒,立之于殿下,令群臣得观焉。田差三过而不一顾,平公作色大怒,问田差“尔三过而不一顾,何为也?”田差对曰:“臣闻说天子者以天下,说诸侯者以国,说大夫者以官,说士者以事,说农夫者以食,说妇姑者以织。桀以奢亡,纣以淫败,是以不敢顾也。”平公曰:“善。”乃命左右曰:“去车!”

晋平公做驰逐的车,龙旌象色,挂上犀角象牙,错上羽芝,车做成题写价值黄金千镒,立在殿下,让群臣观看。田差三次经过却一眼也不看,平公变了脸色大怒,问田差:「你三次经过却一眼也不看,为什么?」田差回答:「臣听说向天子进说用天下,向诸侯进说用国家,向大夫进说用官职,向士进说用事,向农夫进说用食,向妇姑进说用织。桀因为奢侈灭亡,纣因为淫放败亡,所以不敢看。」平公说:「好。」就命令左右说:「把车撤掉!」

魏文侯御廪灾,文侯素服辟正殿五日,群臣皆素服而吊,公子成父独不吊。文侯复殿,公子成父趋而入贺,曰:“甚大善矣!夫御廪之灾也。”文侯作色不悦,曰:“夫御廪者,寡人宝之所藏也,今火灾,寡人素服辟正殿,群臣皆素服而吊;至于子,大夫而不吊。今已复辟矣,犹入贺何为?”公子成父曰:“臣闻之,天子藏于四海之内,诸侯藏于境内,大夫藏于其家,士庶人藏于箧椟。非其所藏者必有天灾,必有人患。今幸无人患,乃有天灾,不亦善乎!”文侯喟然叹曰:“善!”

魏文侯的御廪失火,文侯穿素服避开正殿五天,群臣都穿素服来吊,只有公子成父不吊。文侯回到正殿,公子成父快步进来祝贺,说:「很好啊,御廪的火灾!」文侯变了脸色不高兴,说:「御廪是寡人宝藏收藏的地方,如今火灾,寡人穿素服避开正殿,群臣都穿素服来吊;至于你,大夫却不吊。如今已经恢复正殿了,还进来祝贺做什么?」公子成父说:「臣听说,天子收藏在四海之内,诸侯收藏在境内,大夫收藏在他的家,士庶人收藏在箱箧里。不是他所应当收藏的,一定有天灾,一定有人患。如今幸亏没有人患,只有天灾,不也很好吗!」文侯喟然叹息说:「好!」

齐桓公谓管仲曰:“吾国甚小,而财用甚少,而群臣衣服舆驾甚汰,吾欲禁之,可乎?”管仲曰:“臣闻之,君尝之,臣食之;君好之,臣服之。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浆,衣练紫之衣,狐白之裘。此群臣之所奢汰也。诗云:‘不躬不亲,庶民不信。’君欲禁之,胡不自亲乎?”桓公曰:“善。”于是更制练帛之衣,大白之冠,朝一年而齐国俭也。

齐桓公对管仲说:「我国很小,财用很少,群臣的衣服车驾却很奢汰,我想禁止,可以吗?」管仲说:「臣听说,君尝了,臣就吃;君喜好,臣就服用。如今君的食物一定是桂花的浆,穿练治过的紫衣,狐白的裘。这就是群臣所以奢汰的原因。《诗经》说:『自己不躬亲,庶民不信。』君想禁止,为什么不自己躬亲呢?」桓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改做练帛的衣、大白的冠,上朝一年齐国就节俭了。

季文子相鲁,妾不衣帛,马不食粟。仲孙它谏曰:“子为鲁上卿,妾不衣帛,马不食粟,人其以子为爱,且不华国也。”文子曰:“然乎?吾观国人之父母衣麤食蔬,吾是以不敢。且吾闻君子以德华国,不闻以妾与马。夫德者得于我,又得于彼,故可行;若淫于奢侈,沈于文章,不能自反,何以守国?”仲孙它惭而退。

季文子做鲁的相,妾不穿帛,马不吃粟。仲孙它进谏说:「您是鲁的上卿,妾不穿帛,马不吃粟,别人大概以为您吝啬,而且不给国家增光。」文子说:「这样吗?我看国人的父母穿粗衣吃蔬菜,我因此不敢。况且我听说君子用德给国家增光,没听说用妾和马。德是在我这里有所得,又在别人那里有所得,所以可以推行;如果沉溺在奢侈里,陷在文采里,不能自己返回,凭什么守国?」仲孙它惭愧地退下。

赵简子乘弊车瘦马,衣羖羊裘,其宰进谏曰:“车新则安,马肥则往来疾,狐白之裘温且轻。”简子曰:“吾非不知也。吾闻之,君子服善则益恭,细人服善则益倨;我以自备,恐有细人之心也。传曰:周公位尊愈卑,胜敌愈惧,家富愈俭,故周氏八百余年,此之谓也。”

赵简子坐破车驾瘦马,穿黑色公羊皮裘,他的宰进谏说:「车新就安稳,马肥来往就快,狐白的裘又暖又轻。」简子说:「我不是不知道。我听说,君子穿好的就更加恭敬,小人穿好的就更加傲慢;我用来自己防备,怕有小人之心。传记说:周公地位越尊越谦卑,战胜敌人越戒惧,家里越富越节俭,所以周氏八百多年,说的就是这个。」

鲁筑郎囿,季平子欲速成,叔孙昭子曰:“安用其速成也?以虐其民,其可乎?无囿尚可乎,恶闻嬉戏之游,罢其所治之民乎?”

鲁修筑郎囿,季平子想赶快做成,叔孙昭子说:「哪里用得着赶快做成?用这个虐待他的民,可以吗?没有囿也还可以吧,怎么忍心为了听嬉戏游玩,使所治理的民疲惫呢?」

卫叔孙文子问于王孙夏曰:“吾先君之庙小,吾欲更之,可乎?”对曰:“古之君子,以俭为礼;今之君子,以汰易之。夫卫国虽贫,岂无文履一奇,以易十稷之绣哉?以为非礼也。”文子乃止。

卫的叔孙文子问王孙夏说:「我先君的庙小,我想更改,可以吗?」回答:「古代的君子,把节俭当作礼;如今的君子,用奢汰来改换它。卫国虽然贫,难道没有一只有纹饰的鞋子,去换十稷的锦绣吗?只是以为那不合礼。」文子于是停止。

晋文公合诸侯而盟曰:“吾闻国之昏,不由声色,必由奸利好乐,声色者,淫也;贪奸者,惑也,夫淫惑之国,不亡必残。自今以来,无以美妾疑妻,无以声乐妨政,无以奸情害公,无以货利示下。其有之者,是谓伐其根素,流于华叶;若此者,有患无忧,有寇勿弭。不如言者盟示之。”于是君子闻之曰:“文公其知道乎?其不王者犹无佐也。”

晋文公会合诸侯订立盟约说:「我听说国家的昏乱,不由于声色,一定由于奸利喜好娱乐;声色是淫,贪奸是惑,淫惑的国家,不灭亡也一定残破。从今以后,不要用美妾疑忌正妻,不要用声乐妨害政事,不要用奸情妨害公事,不要用货利向下面显示。有这样做的,这就叫做砍伐他的根和质素,流失到华叶上;像这样的,有患难不必替他忧,有寇盗不必替他平定。不像所说的,用盟约公示。」于是君子听见了说:「文公大概知道道了吧?他没有称王,还是因为没有辅佐。」

晏子饮景公酒,日暮,公呼具火,晏子辞曰:“诗曰:‘侧牟之俄。’言失德也;‘屡舞傞傞。’言失容也。‘既醉以酒,既饱以德。’‘既醉而出,并受其福。’宾主之礼也。‘醉而不出,是谓伐德。’宾主之罪也。婴已卜其日,未卜其夜。”公曰:“善。”举酒而祭之,再拜而出,曰:“岂过我哉?吾托国于晏子也。以其家贫善寡人,不欲淫侈也,而况与寡人谋国乎?”

晏子请景公饮酒,日暮,公呼唤准备火把,晏子推辞说:「《诗经》说:『侧牟之俄。』说的是失德(底本作「侧牟」,即《诗经》「侧弁之俄」,帽子歪斜);『屡舞傞傞。』说的是失容。『已经用酒喝醉,已经用德吃饱。』『已经喝醉而出去,宾主都受福。』是宾主的礼。『喝醉却不出去,这叫做伤害德。』是宾主的罪。婴已经卜过这个白日,没有卜这个夜晚。」公说:「好。」举起酒来祭,再拜出去,说:「难道是我的过错吗?我把国托给晏子了。他因为自己家贫而善待寡人,不想淫侈,何况和寡人谋划国事呢?」

杨王孙病且死,令其子曰:“吾死欲裸葬,以返吾真,必无易吾意。”祁侯闻之,往谏曰:“窃闻王孙令葬必裸而入地,必若所闻,愚以为不可。令死人无知则已矣,若死有知也,是戮尸于地下也,将何以见先人?愚以为不可!”王孙曰:“吾将以矫世也。夫厚葬诚无益于死者,而世以相高,靡财殚币而腐之于地下,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出,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?且夫死者终生之化,而物之归者;归者得至,而化者得变,是物各返其真。其真冥冥,视之无形,听之无声,乃合道之情。夫饰外以夸众,厚葬以矫真,使归者不得至,化者不得变,是使物各失其然也。且吾闻之,精神者,天之有也,形骸者,地之有也;精神离形而各归其真,故谓之鬼。鬼之为言归也,其尸块然独处,岂有知哉?厚裹之以币帛,多送之以财宝,以夺生者财用。古圣人缘人情,不忍其亲,故为之制礼;今则越之,吾是以欲裸葬以矫之也。昔尧之葬者,空木为椟,葛藟为缄;其穿地也,下不乱泉,上不泄臭。故圣人生易尚,死易葬,不加于无用,不损于无益,谓今费财而厚葬,死者不知,生者不得用,谬哉!可谓重惑矣。”祁侯曰:“善。”遂裸葬也。

杨王孙病重将死,命令他的儿子说:「我死了想裸葬,用来返回我的真,一定不要改变我的意思。」祁侯听见了,前去进谏说:「私下听说王孙命令葬一定裸体入地,如果真像所听说的,愚以为不可以。让死人没有知觉也就罢了,如果死了有知,这是在地下戮尸,将凭什么见先人?愚以为不可以!」王孙说:「我将用来矫正世俗。厚葬实在对死者没有益处,世上却用来互相争高,耗费钱财用尽币帛而让它在地下腐烂,有的竟今天埋进去明天被挖出来,这真和在旷野暴露骸骨有什么不同?况且死是终身的变化,也是物的归宿;归的得以到达,化的得以转变,这是物各自返回它的真。那真冥冥,看它没有形,听它没有声,才合于道的情。装饰外面来向众人夸耀,厚葬来扰乱真,让归的不能到达,化的不能转变,这是让物各自失掉它本来的样子。况且我听说,精神是天所有的,形骸是地所有的;精神离开形而各自回到它的真,所以叫做鬼。鬼的意思是归,那尸体块然独自呆着,哪里有知觉呢?用币帛厚厚包裹,用财宝多多送葬,来夺取活着的人的财用。古代圣人顺着人情,不忍心对待他的亲人,所以给他制定礼;如今却越过了,我因此想裸葬来矫正它。从前尧的葬,空木头做匣,葛藤做绳;那挖地,下面不扰乱泉水,上面不泄漏臭气。所以圣人生时容易尊尚,死时容易葬,不把力量加在无用上,不把损耗加在无益上。说如今耗费钱财来厚葬,死者不知道,生者不能用,荒谬啊!可以说是双重的迷惑。」祁侯说:「好。」于是就裸葬了。

鲁有俭者,瓦鬲煮食,食之而美,盛之土钘之器,以进孔子。孔子受之,欢然而悦,如受太牢之馈。弟子曰:“瓦甂,陋器也;煮食,薄膳也。而先生何喜如此乎?”孔子曰:“吾闻好谏者思其君,食美者念其亲,吾非以馔为厚也,以其食美而思我亲也。”

鲁有节俭的人,用瓦鬲煮食物,吃了觉得美,盛在陶制的铏器里(底本作「钘」,即铏),进献给孔子。孔子接受,欢然喜悦,像接受太牢的馈赠。弟子说:「瓦盆是简陋的器,煮的食物是薄膳。先生为什么喜欢到这一步?」孔子说:「我听说喜好进谏的人思念他的君,吃到美味的人想念他的亲人,我不是以为这馔丰厚,是因为他吃到美味而思念我的亲人。」

晏子病将死,断楹内书焉,谓其妻曰:“楹也,语子壮而视之!”及壮发书,书之言曰:“布帛不穷,穷不可饰;牛马不穷,穷不可服;士不可穷,穷不可任。穷乎?穷乎?穷也!”

晏子病重将死,剖开楹柱把书放进去,对他的妻子说:「楹啊,告诉儿子长大了再看它!」等到儿子长大打开书,书上的话说:「布帛不要穷尽,穷尽了就不能文饰;牛马不要穷尽,穷尽了就不能驾驭;士不可以穷尽,穷尽了就不能任用。穷吗?穷吗?是穷啊!」

仲尼问老聃曰:“甚矣!道之于今难行也!吾比执道委质以当世之君,而不我受也。道之于今难行也。”老子曰:“夫说者流于听,言者乱于辞,如此二者,则道不可委矣。”

仲尼问老聃说:「太过分了!道在如今难实行啊!我近来执守道、委质去投当世的君,却不接受我。道在如今难实行啊。」老子说:「游说的人在听闻上流失,立言的人在言辞上混乱,像这两样,道就不可以托付了。」

子贡问子石:“子不学诗乎?”子石曰:“吾暇乎哉?父母求吾孝,兄弟求吾悌,朋友求吾信。吾暇乎哉?”子贡曰:“请投吾诗,以学于子。”

子贡问子石:「你不学《诗》吗?」子石说:「我有闲暇吗?父母求我孝,兄弟求我悌,朋友求我信。我有闲暇吗?」子贡说:「请丢掉我的《诗》,来向你学。」

公明宣学于曾子,三年不读书。曾子曰:“宣,而居参之门,三年不学,何也?”公明宣曰:“安敢不学?宣见夫子居宫庭,亲在,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,宣说之,学而未能;宣见夫子之应宾客,恭俭而不懈惰,宣说之,学而未能;宣见夫子之居朝廷,严临下而不毁伤,宣说之,学而未能。宣说此三者学而未能,宣安敢不学而居夫子之门乎?”曾子避席谢之曰:“参不及宣,其学而已。”

公明宣向曾子学,三年不读书。曾子说:「宣,你住在参的门下,三年不学,为什么?」公明宣说:「怎么敢不学?宣看见夫子住在宫庭,双亲在,叱咤的声音不曾加到犬马上,宣喜欢这个,学了还没能做到;宣看见夫子应对宾客,恭俭而不懈怠,宣喜欢这个,学了还没能做到;宣看见夫子在朝廷,威严对待下属却不毁伤,宣喜欢这个,学了还没能做到。宣喜欢这三样,学了还没能做到,宣怎么敢不学而住在夫子的门下呢?」曾子离开席位向他道歉说:「参比不上宣,只是那学问罢了。」

鲁人身善织屦,妻善织缟,而徙于越。或谓之曰:“子必穷!”鲁人曰:“何也?”曰:“屦为履,缟为冠也,而越人徒跣剪发,游不用之国,欲无穷得乎?”

鲁人自己善于织麻鞋,妻子善于织缟,却迁到越。有人对他说:「你一定穷!」鲁人说:「为什么?」说:「麻鞋是用来穿的,缟是用来做冠的,越人光着脚、剪短头发,到不用这些的国家去游历,想不穷,能得到吗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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