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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苑

西漢 · 劉向

說苑[西漢]劉向

儒家典籍

初讀可按四書入手:大學立綱、論語記言、孟子展開、中庸收束。再讀詩經、尚書、禮記與春秋三傳。荀子、春秋繁露、近思錄、傳習錄是經學之外看儒學怎麼被講開的幾條路。

說苑[西漢]劉向

卷一君道

晉平公問於師曠曰:“人君之道如何?”對曰:“人君之道清淨無為,務在博愛,趨在任賢;廣開耳目,以察萬方;不固溺於流俗,不拘繫於左右;廓然遠見,踔然獨立;屢省考績,以臨臣下。此人君之操也。”平公曰:“善!”

晉平公問師曠:「做人君的道理該怎樣?」師曠回答:「做人君的道理是清淨無為,專心在博愛,趨向在任用賢人;廣開耳目,來考察各方;不沉溺在流俗裡,不被左右的人拴住;開闊而看得遠,超然獨立;屢次省察考核政績,來臨視臣下。這就是人君的操守。」平公說:「好!」

齊宣王謂尹文曰:“人君之事何如?”尹文對曰:“人君之事,無為而能容下。夫事寡易從,法省易因;故民不以政獲罪也。大道容眾,大德容下;聖人寡為而天下理矣。書曰:‘睿作聖’。詩人曰:‘岐有夷之行,子孫其保之!’”宣王曰:“善!”

齊宣王對尹文說:「人君的職事該怎樣?」尹文回答:「人君的職事,是無為而能容納在下的人。事情少就容易遵從,法令簡就容易依循;所以百姓不會因為政令而獲罪。大道容納眾人,大德容納在下的人;聖人少作為而天下就治理了。《尚書》說:『睿智就成就聖明。』詩人說:『岐山有平坦的道路,子孫要保住它!』」宣王說:「好!」

成王封伯禽為魯公,召而告之曰:“爾知為人上之道乎?凡處尊位者必以敬,下順德規諫,必開不諱之門,撙節安靜以借之,諫者勿振以威,毋格其言,博採其辭,乃擇可觀。夫有文無武,無以威下,有武無文,民畏不親,文武俱行,威德乃成;既成威德,民親以服,清白上通,巧佞下塞,諫者得進,忠信乃畜。”伯禽再拜受命而辭。

成王封伯禽做魯公,召來告訴他說:「你知道做在上者的道理嗎?凡是處在尊位的人一定要敬慎,對下面順從道德的規諫,一定要打開讓人直言不諱的門,撙節安靜來憑藉它。對進諫的人不要用威勢去震懾,不要拒絕他的話,廣泛採取他的言辭,再選擇值得看的。有文沒有武,無法威服下面;有武沒有文,百姓畏懼卻不親近。文武一齊施行,威和德才成就;威德已經成就,百姓親近而服從,清白的風氣通到上面,巧佞被堵住,進諫的人能夠上來,忠信才蓄積得住。」伯禽再拜受命後告辭。

陳靈公行僻而言失,洩冶曰:“陳其亡矣!吾驟諫君,君不吾聽而愈失威儀。夫上之化下,猶風靡草,東風則草靡而西,西風則草靡而東,在風所由而草為之靡,是故人君之動不可不慎也。夫樹曲木者惡得直景,人君不直其行,不敬其言者,未有能保帝王之號,垂顯令之名者也。易曰:‘夫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則千里之外應之,況其邇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則千里之外違之,況其邇者乎?言出於身,加於民;行發乎邇,見乎遠。言行君子之樞機,樞機之發,榮辱之主,君子之所以動天地,可不慎乎?’天地動而萬物變化。詩曰:‘慎爾出話,敬爾威儀,無不柔嘉。’此之謂也。今君不是之慎而縱恣焉,不亡必弒。”靈公聞之,以洩冶為妖言而殺之,後果弒於徵舒。

陳靈公行為邪僻、說話失誤,洩冶說:「陳大概要亡了!我屢次進諫國君,國君不聽我,威儀丟失得更厲害。在上的感化在下,就像風吹草僕:東風來草就向西倒,西風來草就向東倒,草隨著風的來向而仆倒。所以人君的舉動不可不謹慎。種彎曲的樹木,怎能得到直的影子;人君自身的行為不直、說話不敬慎,從來沒有能保住帝王的名號、把顯赫美好的名聲流傳下去的。《周易》說:『君子住在自己屋裡,說出來的話好,千里之外都會應和,何況近處的人呢?住在自己屋裡,說出來的話不好,千里之外都會違逆,何況近處的人呢?話從自身發出,加到百姓身上;行為從近處發出,在遠處顯現。言行是君子的樞機,樞機一發動,就是榮辱的主宰。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,能不謹慎嗎?』天地一動,萬物就變化。《詩經》說:『謹慎你說出的話,敬慎你的威儀,沒有不柔和美善的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如今君不在這些事上謹慎,卻放縱恣意,即使不亡也一定會被殺。」靈公聽見了,把洩冶的話當成妖言而殺掉他,後來果然死在夏徵舒手裡。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“吾聞君子不博,有之乎?”孔子對曰:“有之。”哀公曰:“何為其不博也?”孔子對曰:“為其有二乘。”哀公曰:“有二乘則何為不博也?”孔子對曰:“為行惡道也。”哀公懼焉。有間曰:“若是乎君子之惡惡道之甚也!”孔子對曰:“惡惡道不能甚,則其好善道亦不能甚;好善道不能甚,則百姓之親之也,亦不能甚。”詩云:‘未見君子,憂心惙惙,亦既見止,亦既覯止,我心則說。’詩之好善道之甚也如此。哀公曰:“善哉!吾聞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惡。微孔子,吾焉聞斯言也哉?”

魯哀公問孔子:「我聽說君子不玩博戲,有這回事嗎?」孔子回答:「有。」哀公說:「為什麼不玩博戲?」孔子回答:「因為它有二乘。」哀公說:「有二乘,為什麼就不玩博戲?」孔子回答:「因為那是走惡道。」哀公害怕了。過了一會兒說:「君子厭惡惡道,竟到了這樣的地步!」孔子回答:「厭惡惡道不能到極點,愛好善道也就不能到極點;愛好善道不能到極點,百姓親近他也就不能到極點。」《詩經》說:『沒有見到君子,心裡憂愁惙惙;已經見到了,已經遇上了,我的心就高興。』詩裡愛好善道到極點,就是這樣。哀公說:「好啊!我聽說君子成全別人的好事,不成全別人的壞事。沒有孔子,我哪裡聽得到這樣的話呢?」

河間獻王曰:“堯存心於天下,加志於窮民,痛萬姓之罹罪,憂眾生之不遂也。有一民飢,則曰此我飢之也;有一人寒,則曰此我寒之也;一民有罪,則曰此我陷之也。仁昭而義立,德博而化廣;故不賞而民勸,不罰而民治。先恕而後教,是堯道也。當舜之時,有苗氏不服,其所以不服者,大山在其南,殿山在其北;左洞庭之波,右彭蠡之川;因此險也,所以不服,禹欲伐之,舜不許,曰:‘諭教猶未竭也,究諭教焉,而有苗氏請服,天下聞之,皆非禹之義,而歸舜之德。’”

河間獻王說:「堯把心放在天下,把心意加在窮苦的百姓身上,痛心萬民遭受罪罰,憂慮眾生不能順利成長。有一個百姓捱餓,就說這是我讓他餓的;有一個人受凍,就說這是我讓他凍的;一個百姓有罪,就說這是我使他陷進去的。仁顯明而義樹立,德廣博而教化寬廣;所以不賞賜而百姓自己勤勉,不刑罰而百姓自己治理。先寬恕然後教導,這就是堯的道。舜的時候,有苗氏不歸服。他們所以不歸服,是因為大山在南邊,殿山在北邊,左邊是洞庭的水,右邊是彭蠡的河;憑著這些險阻,所以不歸服。禹想攻打他們,舜不許,說:『曉諭教化還沒有用盡。』把曉諭教化做到盡頭,有苗氏請求歸服。天下聽見了,都責備禹的義,而歸向舜的德。」

周公踐天子之位布德施惠,遠而逾明,十二牧,方三人,出舉遠方之民,有飢寒而不得衣食者,有獄訟而失職者,有賢才而不舉者,以入告乎天子,天子於其君之朝也,攝而進之曰:“意朕之政教有不得者與!何其所臨之民有飢寒不得衣食者,有獄訟而失職者,有賢才而不舉者?”其君歸也,乃召其國大夫,告用天子之言,百姓聞之皆喜曰:“此誠天子也!何居之深遠而見我之明也,豈可欺哉!”故牧者所以闢四門,明四目,達四聰也,是以近者親之,遠者安之。詩曰:“柔遠能邇,以定我王”,此之謂矣。

周公登上天子的位子,布德施惠,越遠越顯得明白。十二州牧,每邊三個人,出去舉發遠方的百姓:有飢寒卻得不到衣食的,有獄訟卻職事錯亂的,有賢才卻不被舉薦的,回來報告天子。天子在他們國君來朝的時候,引他們進前說:「想來是我的政教有不到的地方吧!為什麼你們所治理的百姓,有飢寒得不到衣食的,有獄訟職事錯亂的,有賢才不被舉薦的?」那些國君回去,就召集本國大夫,把天子的話告訴他們。百姓聽見了都高興說:「這真是天子啊!住得那麼深遠,看我們卻這樣明白,怎麼能欺騙呢!」所以設牧,是用來開闢四方的門、明亮四方的眼睛、通達四方的聽聞。因此近處的人親近他,遠處的人安定下來。《詩經》說:「安撫遠方、親睦近處,來安定我王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河間獻王曰:“禹稱民無食,則我不能使也;功成而不利於人,則我不能勸也;故疏河以導之,鑿江通於九派,灑五湖而定東海,民亦勞矣,然而不怨者,利歸於民也。”

河間獻王說:「禹聲稱:百姓沒有吃的,我就不能役使他們;事情做成了卻對人沒有利,我就不能勸勉他們。所以疏通黃河來引導,開鑿江水通向九條支流,分洩五湖而安定東海。百姓也勞苦了,卻不怨恨,因為利歸到了百姓身上。」

禹出見罪人,下車問而泣之,左右曰:“夫罪人不順道,故使然焉,君王何為痛之至於此也?”禹曰:“堯舜之人,皆以堯舜之心為心;今寡人為君也,百姓各自以其心為心,是以痛之。”書曰:“百姓有罪,在予一人。”

禹出門看見罪人,下車詢問併為他哭泣。左右的人說:「罪人不順正道,才落到這樣,君王為什麼痛心到這個地步?」禹說:「堯舜時候的人,都以堯舜的心為心;如今我做君,百姓各自以自己的心為心,所以痛心。」《尚書》說:「百姓有罪,責任在我一人。」

虞人與芮人質其成於文王,入文王之境,則見其人民之讓為士大夫;入其國則見其士大夫讓為公卿;二國者相謂曰:“其人民讓為士大夫,其士大夫讓為公卿,然則此其君亦讓以天下而不居矣。”二國者,未見文王之身,而讓其所爭以為閒田而反。孔子曰:“大哉文王之道乎!其不可加矣!不動而變,無為而成,敬慎恭己而虞芮自平。”故書曰:“惟文王之敬忌。”此之謂也。

虞人和芮人把他們的和解交付文王裁斷。進入文王的境界,就看見那裡的人民互相謙讓去做士大夫;進入國都,就看見士大夫互相謙讓去做公卿。兩國的人互相說:「人民謙讓去做士大夫,士大夫謙讓去做公卿,那麼他們的國君也會把天下讓出去而不自己佔著了。」兩國的人還沒見到文王本人,就把所爭的地方讓出來當作閒田而返回。孔子說:「偉大啊,文王的道!不能再增加了!不行動而改變,無為而成就,敬慎恭己,虞芮自然平息。」所以《尚書》說:「只在於文王的敬畏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成王與唐叔虞燕居,剪梧桐葉以為圭,而授唐叔虞曰:“餘以此封汝。”唐叔虞喜,以告周公,周公以請曰:“天子封虞耶?”成王曰:“餘一與虞戲也。”周公對曰:“臣聞之,天子無戲言,言則史書之,工誦之,士稱之。”於是遂封唐叔虞於晉,周公旦可謂善說矣,一稱而成王益重言,明愛弟之義,有輔王室之固。

成王和唐叔虞閒居,剪梧桐葉做成圭,交給唐叔虞說:「我用這個封你。」唐叔虞高興了,去告訴周公。周公因而請示說:「天子封虞了嗎?」成王說:「我不過跟虞開了個玩笑。」周公回答:「臣聽說,天子沒有戲言。話說出來,史官就記下來,樂工就誦讀,士就稱引。」於是就把唐叔虞封在晉。周公旦可以稱得上善於進說了:稱引一次,成王就更加看重自己的話,顯明瞭愛弟弟的義,又有輔助王室的穩固。

當堯之時,舜為司徒,契為司馬,禹為司空,后稷為田疇,夔為樂正,倕為工師,伯夷為秩宗,皋陶為大理,益掌驅禽,堯體力便巧不能為一焉,堯為君而九子為臣,其何故也?堯知九職之事,使九子者各受其事,皆勝其任以成九功,堯遂成厥功以王天下,是故知人者王道也,知事者臣道也,王道知人,臣道知事,毋亂舊法而天下治矣。

堯的時候,舜做司徒,契做司馬,禹做司空,后稷管田畝,夔做樂正,倕做工師,伯夷做秩宗,皋陶做大理,益掌管驅趕禽獸。堯論體力靈巧,一樣也做不來。堯做君而九個人做臣,是什麼緣故?堯知道九種職事,讓這九個人各自接受職事,都勝任而成就九功,堯於是成就他的功業而稱王天下。所以知人是王的道,知事是臣的道。王道在知人,臣道在知事,不擾亂舊法,天下就治理了。

湯問伊尹曰:“三公九卿,二十七大夫,八十一元士,知之有道乎?”伊尹對曰:“昔者堯見人而知,舜任人然後知,禹以成功舉之。夫三君之舉賢,皆異道而成功,然尚有失者,況無法度而任己,直意用人,必大失矣。故君使臣自貢其能,則萬一之不失矣,王者何?以選賢。夫王者得賢材以自輔,然後治也,雖有堯舜之明,而股肱不備,則主恩不流,化澤不行,故明君在上,慎於擇士,務於求賢,設四佐以自輔,有英俊以治官,尊其爵,重其祿,賢者進以顯榮,罷者退而勞力,是以主無遺憂,下無邪慝,百官能治,臣下樂職,恩流群生,潤澤草木,昔者虞舜左禹右皋陶,不下堂而天下治,此使能之效也。”

湯問伊尹:「三公九卿、二十七大夫、八十一元士,瞭解他們有辦法嗎?」伊尹回答:「從前堯看見人就知道,舜任用之後才知道,禹憑做成的事來舉用。三位君主舉賢,道路不同卻都成功,尚且還有失誤的,何況沒有法度、只憑自己、任意用人,一定大失。所以君讓臣自己呈獻才能,就萬分之一也不會失。王者靠什麼?靠選賢。王者得到賢才來輔助自己,然後才能治理。即使有堯舜的明察,股肱不齊備,主上的恩也流布不出去,教化的潤澤也行不開。所以明君在上,謹慎選擇士,專心求賢,設立四佐來輔助自己,有英俊的人來治理官職,尊他的爵,加重他的俸祿,賢的人進而顯榮,疲弱的人退下去從事勞力。因此主上沒有遺留的憂慮,下面沒有邪慝,百官能夠治理,臣下樂於職事,恩惠流到群生,潤澤草木。從前虞舜左邊是禹、右邊是皋陶,不用走下堂而天下治理,這就是使用能人的功效。」

武王問太公曰:“舉賢而以危亡者,何也?”太公曰:“舉賢而不用,是有舉賢之名,而不得真賢之實也。”武王曰:“其失安在?”太公望曰:“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,不得真賢也。”武王曰:“好用小善者何如?”太公曰:“君好聽譽而不惡讒也,以非賢為賢,以非善為善,以非忠為忠,以非信為信;其君以譽為功,以毀為罪;有功者不賞,有罪者不罰;多黨者進,少黨者退;是以群臣比周而蔽賢,百吏群黨而多奸;忠臣以誹死於無罪,邪臣以譽賞於無功。其國見於危亡。”武王曰:“善!吾今日聞誹譽之情矣。”

武王問太公:「舉用賢人卻因此危亡,為什麼?」太公說:「舉賢卻不任用,是有舉賢的名,卻得不到真賢的實。」武王說:「過失在哪裡?」太公望說:「過失在君只喜歡用小善罷了,得不到真賢。」武王說:「喜歡用小善的人怎樣?」太公說:「君喜歡聽稱譽而不厭惡讒言,把不是賢的當成賢,把不是善的當成善,把不是忠的當成忠,把不是信的當成信;那個君把稱譽當成功,把毀謗當成罪;有功的不賞,有罪的不罰;黨羽多的進用,黨羽少的斥退。因此群臣互相勾結而遮蔽賢人,百吏結黨而多奸;忠臣因為被誹謗,無罪而死;邪臣因為被稱譽,無功而賞。他的國家就顯出危亡。」武王說:「好!我今天聽到誹謗和稱譽的實情了。」

武王問太公曰:“得賢敬士,或不能以為治者,何也?”太公對曰:“不能獨斷,以人言斷者殃也。”武王曰:“何為以人言斷?”太公對曰:“不能定所去,以人言去;不能定所取,以人言取;不能定所為,以人言為;不能定所罰,以人言罰;不能定所賞,以人言賞。賢者不必用,不肖者不必退,而士不必敬。”武王曰:“善,其為國何如?”太公對曰:“其為人惡聞其情,而喜聞人之情;惡聞其惡,而喜聞人之惡;是以不必治也。”武王曰:“善。”

武王問太公:「得到賢人、敬重士,有的卻不能因此治理,為什麼?」太公回答:「不能獨自決斷,憑別人的話來決斷的,就遭殃。」武王說:「什麼叫憑別人的話來決斷?」太公回答:「不能決定去掉誰,憑別人的話去掉;不能決定取用誰,憑別人的話取用;不能決定做什麼,憑別人的話做;不能決定罰誰,憑別人的話罰;不能決定賞誰,憑別人的話賞。賢的人不一定被用,不肖的人不一定被斥退,士也不一定被敬重。」武王說:「好。這樣治國會怎樣?」太公回答:「這樣的人厭惡聽見自己的實情,喜歡聽見別人的實情;厭惡聽見自己的惡,喜歡聽見別人的惡;所以不一定能治理。」武王說:「好。」

齊桓公問於甯戚曰:“筦子今年老矣,為棄寡人而就世也,吾恐法令不行,人多失職,百姓疾怨,國多盜賊,吾何如而使奸邪不起,民衣食足乎?”甯戚對曰:“要在得賢而任之。”桓公曰:“得賢奈何?”甯戚對曰:“開其道路,察而用之,尊其位,重其祿,顯其名,則天下之士騷然舉足而至矣。”桓公曰:“既以舉賢士而用之矣,微夫子幸而臨之,則未有布衣屈奇之士踵門而求見寡人者。”甯戚對曰:“是君察之不明,舉之不顯;而用之疑,官之卑,祿之薄也;且夫國之所以不能士者,有五阻焉:主不好士,諂諛在旁,一阻也;言便事者,未嘗見用,二阻也;壅塞掩蔽,必因近習,然後見察,三阻也;訊獄詰窮其辭,以法過之,四阻也;執事適欲,擅國權命,五阻也。去此五阻,則豪俊並興,賢智求處;五阻不去,則上蔽吏民之情,下塞賢士之路;是故明王聖主之治,若夫江海無不受,故長為百川之主;明王聖君無不容,故安樂而長久。因此觀之,則安主利人者,非獨一士也。”桓公曰:“善,吾將著夫五阻以為戒本也。”

齊桓公問甯戚:「管子(管仲)今年老了,將要丟下寡人去世,我怕法令不能推行,人多失職,百姓怨恨,國裡盜賊多。我怎樣才能使奸邪不起來、百姓衣食充足呢?」甯戚回答:「關鍵在得到賢人而任用。」桓公說:「怎樣得到賢人?」甯戚回答:「打開道路,考察而任用,尊他的位子,加重他的俸祿,顯揚他的名,天下的士就會騷動著抬腳到來。」桓公說:「已經舉用賢士了。若不是夫子幸而來到,還沒有穿布衣、才具出眾的士登門求見寡人。」甯戚回答:「這是君考察得不明,舉用得不顯;任用時懷疑,官位低,俸祿薄。況且國家所以不能得到士,有五道阻隔:主上不喜好士,諂諛的人在旁邊,是第一阻;講便利政事的人從不曾被用,是第二阻;壅塞掩蔽,一定要靠近習,然後才被察覺,是第三阻;審訊獄訟把話追問窮盡,再用刑法去壓制,是第四阻;管事的人順著私慾,專擅國家的權命,是第五阻。去掉這五阻,豪俊一齊興起,賢智的人來求處;五阻不去,上面就蔽住吏民的實情,下面就堵住賢士的路。所以明王聖主的治理,像江海沒有不接受的,所以長久做百川的主;明王聖君沒有不容納的,所以安樂而長久。由此看來,安定主上、有利於人的,並不只是一個士。」桓公說:「好,我將把這五阻寫下來作為警戒的根本。」

齊景公問於晏子曰:“寡人慾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。”對曰:“嬰聞之,國具官而後政可善。”景公作色曰:“齊國雖小,則何為不具官乎?”對曰:“此非臣之所復也。昔先君桓公,身體墮懈,辭會不給,則隰朋侍;左右多過,刑罰不中,則弦章侍;居處肆縱,左右懾畏,則東郭牙侍;田野不修,人民不安,則甯戚侍;軍吏怠,戎士偷,則王子成父侍;德義不中,信行衰微,則筦子侍;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,以人之厚補其薄;是以辭令窮遠而不逆,兵加於有罪而不頓;是故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。今君之失多矣,未有一士以聞者也,故曰未具。”景公曰:“善。吾聞高繚與夫子遊,寡人請見之。”晏子曰:“臣聞為地戰者不能成王,為祿仕者不能成政;若高繚與嬰為兄弟久矣,未嘗幹嬰之過,補嬰之闕,特進仕之臣也,何足以補君。”

齊景公問晏子:「寡人想跟隨夫子,把齊國的政做好。」晏子回答:「嬰聽說,國家官職齊備,然後政才能做好。」景公變了臉色說:「齊國雖然小,為什麼說官職不齊備?」回答:「這不是臣所要回復的。從前先君桓公,身體懶惰懈怠、辭令應對接不上,就有隰朋在旁邊;左右過失多、刑罰不得當,就有弦章在旁邊;起居放縱、左右畏懼,就有東郭牙在旁邊;田野不整治、人民不安,就有甯戚在旁邊;軍吏怠惰、戰士苟且,就有王子成父在旁邊;德義不得當、信行衰微,就有管子在旁邊。先君能用別人的長處接續自己的短處,用別人的厚補自己的薄,所以辭令傳到很遠而不違逆,軍隊加到有罪的人身上而不受挫。因此諸侯朝他的德,天子送來祭肉。如今君的過失多了,卻沒有一個士來讓您聽見,所以說還沒齊備。」景公說:「好。我聽說高繚和夫子交遊,寡人請求見他。」晏子說:「臣聽說為土地作戰的人不能成就王業,為俸祿做官的人不能成就政績。像高繚和嬰做兄弟已經很久了,從不曾指摘嬰的過失、補嬰的缺漏,只是求進做官的臣,哪裡夠用來補君。」

燕昭王問於郭隗曰:“寡人地狹人寡,齊人削取八城,匈奴驅馳樓煩之下,以孤之不肖,得承宗廟,恐危社稷,存之有道乎?”郭隗曰:“有,然恐王之不能用也。”昭王避席請聞之,郭隗曰:“帝者之臣,其名,臣也,其實,師也;王者之臣,其名,臣也,其實,友也;霸者之臣,其名,臣也,其實,賓也;危國之臣,其名,臣也,其實,虜也。今王將東面,目指氣使以求臣,則廝役之材至矣;南面聽朝,不失揖讓之禮以求臣,則人臣之材至矣;西面等禮相亢,下之以色,不乘勢以求臣,則朋友之材至矣;北面拘指,逡巡而退以求臣,則師傅之材至矣。如此則上可以王,下可以霸,唯王擇焉。”燕王曰:“寡人願學而無師。”郭隗曰:“王誠欲興道,隗請為天下之士開路。”於是燕王常置郭隗上坐南面,居三年,蘇子聞之,從周歸燕;鄒衍聞之,從齊歸燕;樂毅聞之,從趙歸燕;屈景聞之,從楚歸燕。四子畢至,果以弱燕幷強齊;夫燕齊非均權敵戰之國也,所以然者,四子之力也。詩曰:“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”此之謂也。

燕昭王問郭隗:「寡人地窄人少,齊人削取了八座城,匈奴在樓煩之下馳騁。憑孤這樣不肖,得以承繼宗廟,怕危及社稷,保存它有辦法嗎?」郭隗說:「有,只怕王不能用。」昭王離開席請求聽。郭隗說:「帝者的臣,名義上是臣,實際上是師;王者的臣,名義上是臣,實際上是友;霸者的臣,名義上是臣,實際上是賓;危國的臣,名義上是臣,實際上是俘虜。如今王將面向東,用眼神氣色指使來求臣,那麼廝役之才就到了;面向南聽朝,不失去揖讓的禮來求臣,那麼人臣之才就到了;面向西行對等的禮、相對抗禮,把臉色放低,不憑勢來求臣,那麼朋友之才就到了;面向北、斂手指示,遲疑後退來求臣,那麼師傅之才就到了。這樣,上可以稱王,下可以稱霸,只請王選擇。」燕王說:「寡人願意學卻沒有老師。」郭隗說:「王果真想興起道,隗請求為天下的士開路。」於是燕王常常把郭隗放在上座、面向南。過了三年,蘇子聽見了,從周歸向燕;鄒衍聽見了,從齊歸向燕;樂毅聽見了,從趙歸向燕;屈景聽見了,從楚歸向燕。四個人都到了,果然用弱燕兼併了強齊。燕和齊並不是權勢均等、可以對等作戰的國家,所以能這樣,是四個人的力量。《詩經》說:「賢士濟濟眾多,文王因此得安寧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楚莊王既服鄭伯,敗晉師,將軍子重,三言而不當,莊王歸,過申侯之邑,申侯進飯,日中而王不食,申侯請罪,莊王喟然嘆曰:“吾聞之,其君賢者也,而又有師者王;其君中君也,而又有師者霸;其君下君也,而群臣又莫若君者亡。今我,下君也,而群臣又莫若不穀恐亡,且世不絕聖,國不絕賢;天下有賢而我獨不得,若吾生者,何以食為?”故戰服大國義從諸侯,戚然憂恐聖知不在乎身,自惜不肖,思得賢佐,日中忘飯,可謂明君矣。

楚莊王已經使鄭伯歸服,打敗晉軍。將軍子重三次進言都不恰當。莊王回來,經過申侯的城邑,申侯進上飯,到了正午王還不吃。申侯請罪,莊王嘆息說:「我聽說:那個君是賢君,又有老師的,能稱王;那個君是中等的君,又有老師的,能稱霸;那個君是下等的君,群臣又沒有趕上君的,就會滅亡。如今我是下等的君,群臣又沒有趕不上不穀的,怕要滅亡。況且世上不會斷絕聖人,國裡不會斷絕賢人;天下有賢人而我獨自得不到,像我這樣活著,還吃什麼?」所以戰勝大國、用義使諸侯跟從,卻憂懼聖智不在自己身上,痛惜自己不肖,想得到賢人輔佐,正午忘了吃飯,可以稱得上明君了。

明主者有三懼,一曰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,二曰得意而恐驕,三曰聞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,何以識其然也?越王勾踐與吳人戰,大敗之,兼有九夷,當是時也,南面而立,近臣三,遠臣五,令群臣曰聞吾過而不告者其罪刑,此處尊位而恐不聞其過者也。昔者晉文公與楚人戰,大勝之,燒其軍,火三日不滅,文公退而有憂色,侍者曰:“君大勝楚,今有憂色,何也?”文公曰:“吾聞能以戰勝而安者,其唯聖人乎!若夫詐勝之徒,未嘗不危也,吾是以憂。”此得意而恐驕也。昔齊桓公得筦仲隰朋,辯其言,說其義,正月之朝,令具太牢進之先祖,桓公西面而立,筦仲隰朋東面而立,桓公贊曰:“自吾得聽二子之言,吾目加明,耳加聰,不敢獨擅,願薦之先祖。”此聞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者也。齊景公出獵,上山見虎,下澤見蛇,歸召晏子而問之曰:“今日寡人出獵,上山則見虎,下澤則見蛇,殆所謂之不祥也。”晏子曰:“國有三不祥,是不與焉,夫有賢而不知,一不祥;知而不用,二不祥;用而不任,三不祥也;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也。今山上見虎,虎之室也,下澤見蛇,蛇之穴也,如虎之室,如蛇之穴而見之,曷為不祥也。”

明主有三種懼怕:一是處在尊位卻怕聽不到自己的過失,二是得意卻怕驕傲,三是聽到天下最好的話卻怕不能實行。憑什麼看出是這樣的?越王勾踐和吳人作戰,大敗吳人,兼併九夷。正當這時,他面向南站著,近臣三個,遠臣五個,命令群臣說:聽見我的過失卻不告訴的,他的罪用刑。這就是處在尊位卻怕聽不到過失。從前晉文公和楚人作戰,大勝,燒掉楚軍,火三天不滅。文公退下來有憂色。侍者說:「君大勝楚,如今有憂色,為什麼?」文公說:「我聽說能夠打了勝仗還安定的,大概只有聖人吧!至於用詐取勝的人,沒有不危險的,我因此憂慮。」這就是得意卻怕驕傲。從前齊桓公得到管仲、隰朋,辨明他們的話,喜悅他們的義。正月朝見,命令備辦太牢進獻給先祖。桓公面向西站著,管仲、隰朋面向東站著。桓公稱讚說:「自從我得以聽兩位的話,我的眼睛更加明,耳朵更加聰,不敢獨自專擅,願意把它進獻給先祖。」這就是聽到天下最好的話卻怕不能實行。齊景公出去打獵,上山看見虎,下到澤裡看見蛇,回來召晏子問:「今天寡人出去打獵,上山就看見虎,下澤就看見蛇,大概就是所謂的不祥吧。」晏子說:「國家有三種不祥,這些不在其中。有賢人卻不知道,是一不祥;知道卻不任用,是二不祥;任用卻不信任,是三不祥。所謂不祥,是像這樣的。如今山上看見虎,那是虎的巢穴;下澤看見蛇,那是蛇的洞穴。像虎的巢穴、像蛇的洞穴而看見它們,為什麼不祥?」

楚莊王好獵,大夫諫曰:“晉楚敵國也,楚不謀晉,晉必謀楚,今王無乃耽於樂乎?”王曰:“吾獵將以求士也,其榛藂刺虎豹者,吾是以知其勇也;其攫犀搏兕者,吾是以知其勁有力也;罷田而分所得,吾是以知其仁也。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,楚國以安。”故曰:苟有志則無非事者,此之謂也。湯之時大旱七年,雒坼川竭,煎沙爛石,於是使人持三足鼎,祝山川,教之祝曰:政不節耶?使人疾耶?苞苴行耶?讒夫昌耶?宮室營耶?女謁盛耶?何不雨之極也,蓋言未已而天大雨,故天之應人,如影之隨形,響之效聲者也。詩云:“上下奠瘞,靡神不宗。”言疾旱也。

楚莊王喜歡打獵。大夫進諫說:「晉和楚是敵國,楚不謀劃對付晉,晉一定謀劃對付楚。如今王只怕是耽溺在快樂里吧?」王說:「我打獵是要求士。那些在叢榛裡刺殺虎豹的,我因此知道他勇;那些抓犀牛搏兕的,我因此知道他強勁有力;打獵結束分配所得,我因此知道他仁。憑這條路得到三個士,楚國因此安定。」所以說:只要有志向,就沒有不是事的,說的就是這個。湯的時候大旱七年,洛水乾裂、河流枯竭,沙石像被煎爛。於是派人捧著三足鼎,向山川祝禱,教他祝詞說:政令沒有節度嗎?役使人民太苦嗎?苞苴賄賂通行嗎?讒人昌盛嗎?宮室營造過多嗎?女謁太盛嗎?為什麼旱到了極點還不下雨?話大概還沒說完,天就下大雨。所以上天應和人,像影子跟著形體、迴響應和聲音。《詩經》說:「上上下下奠祭掩埋,沒有神不尊崇。」說的是急於求雨的旱災。

殷太戊時,有桑谷生於庭,昏而生,比旦而拱,史請卜之湯廟,太戊從之,卜者曰:“吾聞之,祥者福之先者也,見祥而為不善,則福不生;殃者禍之先者也,見殃而能為善,則禍不至。”於是乃早朝而晏退,問疾弔喪,三日而桑谷自亡。

殷太戊的時候,有桑和谷生在庭中,黃昏生出來,等到天亮已經有兩手合圍那麼粗。史官請求到湯廟問卜,太戊聽從。占卜的人說:「我聽說,祥兆是福的先導,看見祥兆卻做不善的事,福就不生;殃兆是禍的先導,看見殃兆卻能做善事,禍就不到。」於是就早朝晚退,探問疾病、弔唁喪事,三天而桑谷自己消失。

高宗者,武丁也,高而宗之,故號高宗,成湯之後,先王道缺,刑法違犯,桑谷俱生乎朝,七日而大拱,武丁召其相而問焉,其相曰:“吾雖知之,吾弗得言也。聞諸祖己,桑谷者野草也,而生於朝,意者國亡乎?”武丁恐駭,飭身修行,思先王之政,興滅國,繼絕世;舉逸民,明養老。三年之後,蠻夷重譯而朝者七國,此之謂存亡繼絕之主,是以高而尊之也。

高宗就是武丁,尊崇他所以稱高宗。成湯之後,先王的道缺失,刑法違犯,桑和谷一齊生在朝廷,七天就大到兩手合圍。武丁召他的相來問。相說:「我雖然知道,我不能說。從祖己那裡聽說:桑谷是野草,卻生在朝廷,想來國家要亡了吧?」武丁恐懼,整飭自身、修養德行,思考先王的政,興起滅亡的國家,接續斷絕的世代,舉用隱逸的民,顯明養老。三年之後,蠻夷經過多重翻譯來朝的有七國。這就是所謂存亡繼絕的主,因此尊崇他。

宋大水,魯人吊之曰:“天降淫雨,溪谷滿盈,延及君地,以憂執政,使臣敬吊。”宋人應之曰:“寡人不佞,齋戒不謹,邑封不修,使人不時,天加以殃,又遺君憂,拜命之辱。”君子聞之曰:“宋國其庶幾乎!”問曰:“何謂也?”曰:“昔者夏桀殷紂不任其過,其亡也忽焉;成湯文武知任其過,其興也勃焉;夫過而改之,是猶不過。故曰其庶幾乎!”宋人聞之,夙興夜寐,早朝晏退,弔死問疾,戮力宇內。三年,歲豐政平,向使宋人不聞君子之語,則年穀未豐而國未寧,詩曰:“佛時仔肩,示我顯德行。”此之謂也。

宋國發大水,魯人弔問說:「上天降下過量的雨,溪谷滿溢,延及君的土地,讓執政憂慮,派臣恭敬弔問。」宋人應答說:「寡人沒有才能,齋戒不謹,城邑封疆不整治,役使人民不合時,上天加上禍殃,又留給君憂慮,拜受您屈尊的使命。」君子聽見了說:「宋國大概差不多了!」有人問:「什麼意思?」他說:「從前夏桀、殷紂不承擔自己的過失,滅亡來得很快;成湯、文王、武王知道承擔自己的過失,興起得很快。有過失而改正,就像沒有過失。所以說大概差不多了!」宋人聽見了,早起晚睡,早朝晚退,弔唁死者、探問病人,合力治理境內。三年,年成豐、政平。假如宋人沒有聽到君子的話,那麼年穀不會豐、國家不會安寧。《詩經》說:「幫助擔負這副擔子,把顯明的德行指示給我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楚昭王有疾,卜之曰:“河為祟。”大夫請用三牲焉。王曰:“止,古者先王割地制土,祭不過望;江、漢、睢、漳,楚之望也;禍福之至,不是過也。不穀雖不德,河非所獲罪也。”遂不祭焉。仲尼聞之曰:“昭王可謂知天道矣,其不失國,宜哉!”

楚昭王有病,占卜說:「黃河在作祟。」大夫請求用三牲祭祀。王說:「停下。古代先王劃分土地、制定疆土,祭祀不超過望祭;江、漢、睢、漳,是楚的望。禍福到來,不會超過這些。不穀雖然沒有德,黃河不是我所獲罪的對象。」於是不祭祀。仲尼聽見了說:「昭王可以稱得上知道天道了,他不失去國家,是應該的!」

楚昭王之時,有云如飛鳥,夾日而飛三日,昭王患之,使人乘驛東而問諸太史州黎,州黎曰:“將虐於王身,以令尹司馬說焉則可。”令尹司馬聞之,宿齋沐浴,將自以身禱之焉。王曰:“止,楚國之有不穀也,由身之有匈脅也;其有令尹司馬也,由身之有股肱也。匈脅有疾,轉之股肱,庸為去是人也?”

楚昭王的時候,有云像飛鳥,夾著太陽飛了三天。昭王為此憂慮,派人乘驛馬向東去問太史州黎。州黎說:「將要虐害到王的身上,用令尹、司馬去解說就可以。」令尹、司馬聽見了,隔夜齋戒沐浴,將要用自己的身子去禱告。王說:「停下。楚國有不穀,就像身子有胸脅;有令尹、司馬,就像身子有股肱。胸脅有病,轉移到股肱,哪裡是去掉這個人呢?」

邾文公卜徙於繹,史曰:“利於民不利於君。”君曰:“苟利於民,寡人之利也,天生烝民而樹之君,以利之也,民既利矣,孤必與焉!”侍者曰:“命可長也,君胡不為?”君曰:“命在牧民,死之短長,時也;民苟利矣,吉孰大焉。”遂徙於繹。

邾文公問卜,要遷到繹。史官說:「利於民,不利於君。」君說:「如果利於民,就是寡人的利。天生眾民而設立國君,是要利於他們。民已經得利了,孤一定也在其中!」侍者說:「壽命可以延長,君為什麼不那樣做?」君說:「使命在牧養人民。死的短長,是時運;民如果得利,還有什麼吉利比這個更大?」於是遷到繹。

楚莊王見天不見妖,而地不出孽,則禱于山川曰:“天其忘予歟?”此能求過於天,必不逆諫矣,安不忘危,故能終而成霸功焉。

楚莊王看見天上不出現妖異、地上不生出災孽,就向山川禱告說:「上天是忘記我了嗎?」這是能向上天求自己的過失,一定不會違逆進諫,安而不忘危,所以能終於成就霸業。

湯曰:“藥食先嚐於卑,然後至於貴;藥言先獻於貴,然後聞於卑。”故藥嘗乎卑,然後至乎貴,教也;藥言獻於貴,然後聞於卑,道也。故使人味食然後食者,其得味也多;使人味言然後聞言者,其得言也少。是以明王之言,必自他聽之,必自他聞之,必自他擇之,必自他取之,必自他聚之,必自他藏之,必自他行之;故道以數取之為明,以數行之為章,以數施之萬物為藏。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,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。

湯說:「藥和食物先讓地位低的人嘗,然後再到尊貴的人;藥石之言先獻給尊貴的人,然後再讓地位低的人聽見。」所以藥讓地位低的人先嚐,再到尊貴的人,這是教;藥石之言獻給尊貴的人,再讓地位低的人聽見,這是道。所以讓人先辨味然後自己吃的,得到的味多;讓人先辨言然後自己聽的,得到的話少。因此明王的話,一定從別人那裡聽,一定從別人那裡聞,一定從別人那裡選擇,一定從別人那裡取,一定從別人那裡聚,一定從別人那裡藏,一定從別人那裡實行。所以道用多次取就是明,用多次行就是彰明,用多次施到萬物就是藏。因此求道的人不用眼睛而用心地,取道的人不用手而用耳朵。

楚文王有疾,告大夫曰:“筦饒犯我以義,違我以禮,與處不安,不見不思,然吾有得焉,必以吾時爵之;申侯伯,吾所欲者,勸我為之;吾所樂者,先我行之。與處、則安,不見、則思,然吾有喪焉,必以吾時遺之。”大夫許諾,乃爵筦饒以大夫,贈申侯伯而行之。申侯伯將之鄭,王曰:“必戒之矣,而為人也不仁,而欲得人之政,毋以之魯、衛、宋、鄭。”不聽,遂之鄭,三年而得鄭國之政,五月而鄭人殺之。

楚文王有病,告訴大夫說:「筦饒用義來冒犯我,用禮來違逆我,和他相處不安寧,看不見也不想念,可是我有所得,一定要在我還在的時候給他爵;申侯伯,我所想要的,勸我去做;我所樂的,搶先替我做。和他相處就安寧,看不見就想念,可是我有所失,一定要在我還在的時候遣送他。」大夫答應了,就給筦饒大夫的爵,贈送申侯伯並讓他走。申侯伯將要去鄭,王說:「一定要警戒了。你為人沒有仁,卻想得到別人的政,不要到魯、衛、宋、鄭去。」他不聽,就到了鄭,三年得到鄭國的政,五個月鄭人殺了他。

趙簡子與欒激遊,將沈於河,曰:“吾嘗好聲色矣,而欒激致之;吾嘗好宮室臺榭矣,而欒激為之;吾嘗好良馬善御矣,而欒激求之。今吾好士六年矣,而欒激未嘗進一人,是進吾過而黜吾善也。”

趙簡子和欒激交遊,將要把他沉到河裡,說:「我曾經喜好聲色,欒激就送來;我曾經喜好宮室臺榭,欒激就做成;我曾經喜好良馬和好御者,欒激就訪求。如今我喜好士已經六年了,欒激卻不曾舉薦一個人。這是助長我的過失、廢黜我的善。」

或謂趙簡子曰:“君何不更乎?”簡子曰:“諾。”左右曰:“君未有過,何更?”君曰:“吾謂是諾,未必有過也,吾將求以來諫者也,今我卻之,是卻諫者,諫者必止,我過無日矣。”

有人對趙簡子說:「君為什麼不更改呢?」簡子說:「好。」左右的人說:「君沒有過失,改什麼?」簡子說:「我說這個『好』,未必是有過失。我將求取前來進諫的人。如今我拒絕他,就是拒絕進諫的人,進諫的人一定停止,我的過失就沒有幾天了。」

韓武子田,獸已聚矣,田車合矣,傳來告曰:“晉公薨。”武子謂欒懷子曰:“子亦知君好田獵也,獸已聚矣,田車合矣,吾可以卒獵而後吊乎?”懷子對曰:“范氏之亡也,多輔而少拂,今臣於君,輔也;畾於君,拂也,君胡不問於畾也?”武子曰:“盈而欲拂我乎?而拂我矣,何必畾哉?”遂輟田。

韓武子打獵,野獸已經聚齊,獵車已經會合,傳來報告說:「晉公去世了。」武子對欒懷子說:「你也知道君喜歡田獵,野獸已經聚齊,獵車已經會合,我可以先打完獵再去弔唁嗎?」懷子回答:「范氏滅亡,是因為輔佐的人多、拂逆的人少。如今臣對於君,是輔佐;畾對於君,是拂逆。君為什麼不問畾呢?」武子說:「盈是要拂逆我嗎?你已經拂逆我了,何必還要畾呢?」於是停止打獵。

師經鼓琴,魏文侯起舞,賦曰:“使我言而無見違。”師經援琴而撞文侯不中,中旒潰之,文侯謂左右曰:“為人臣而撞其君,其罪如何?”左右曰:“罪當烹。”提師經下堂一等。師經曰:“臣可一言而死乎?”文侯曰:“可。”師經曰:“昔堯舜之為君也,唯恐言而人不違;桀紂之為君也,唯恐言而人違之。臣撞桀紂,非撞吾君也。”文侯曰:“釋之!是寡人之過也,懸琴於城門以為寡人符,不補旒以為寡人戒。”

師經彈琴,魏文侯起來跳舞,吟誦說:「讓我說的話不要被人違逆。」師經拿起琴去撞文侯,沒有撞中,撞到冕旒上,旒散了。文侯對左右說:「做臣的卻撞他的君,罪該怎樣?」左右說:「罪該烹。」把師經提到堂下一級臺階。師經說:「臣可以講一句話再死嗎?」文侯說:「可以。」師經說:「從前堯舜做君,只怕話說出來別人不違逆;桀紂做君,只怕話說出來別人違逆。臣撞的是桀紂,不是撞我的君。」文侯說:「放了他!這是寡人的過失。把琴懸掛在城門上作為寡人的符信,不修補冕旒作為寡人的警戒。」

齊景公遊於蔞,聞晏子卒,公乘輿素服,驛而驅之,自以為遲,下車而趨,知不若車之速,則又乘,比至於國者四下而趨,行哭而往矣,至伏屍而號曰:“子大夫日夜責寡人,不遺尺寸,寡人猶且淫泆而不收,怨罪重積於百姓。今天降禍於齊國,不加寡人而加夫子,齊國之社稷危矣,百姓將誰告矣?”

齊景公在蔞遊玩,聽說晏子死了。公乘車穿著素服,用驛馬驅馳,自己還覺得慢,下車小跑;知道不如車快,就又上車。等到到達國都,四次下車小跑,邊走邊哭著前往。到了,伏在屍體上號哭說:「子大夫日夜責備寡人,一尺一寸都不放過,寡人尚且放縱而不收斂,怨罪沉重地堆積在百姓身上。如今天降禍給齊國,不加在寡人身上卻加在夫子身上,齊國的社稷危險了,百姓將向誰去告訴?」

晏子沒十有七年,景公飲諸大夫酒,公射出質,堂上唱善,若出一口,公作色太息,播弓矢。弦章入,公曰:“章,自吾失晏子,於今十有七年,未嘗聞吾過不善,今射出質而唱善者,若出一口。”弦章對曰:“此諸臣之不肖也,知不足知君之善,勇不足以犯君之顏色。然而有一焉,臣聞之:君好之,則臣服之;君嗜之,則臣食之。夫尺蠖食黃,則其身黃,食蒼則其身蒼;君其猶有陷人言乎?”公曰:“善!今日之言,章為君,我為臣。”是時海人入魚,公以五十乘賜弦章歸,魚乘塞塗,撫其御之手,曰:“曩之唱善者,皆欲若魚者也。”昔者晏子辭賞以正君,故過失不掩,今諸臣諂諛以幹利,故出質而唱善如出一口,今所輔於君,未見眾而受若魚,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慾也,固辭魚不受。君子曰:弦章之廉,乃晏子之遺訓也。夫天之生人也,蓋非以為君也;天之立君也,蓋非以為位也。夫為人君行其私慾而不顧其人,是不承天意忘其位之所以宜事也,如此者,春秋不予能君而夷狄之,鄭伯惡一人而兼棄其師,故有夷狄不君之辭,人主不以此自省,惟既以失實,心奚因知之,故曰:有國者不可以不學春秋,此之謂也。

晏子死後十七年,景公請各位大夫喝酒。公射箭射出了靶,堂上叫好,像從一張嘴裡出來。公變了臉色長嘆,放下弓矢。弦章進來,公說:「章,自從我失去晏子,到如今十七年,不曾聽見我的過失不善。如今射射出了靶,叫好的人像從一張嘴裡出來。」弦章回答:「這是各位臣子不肖,智不足以知道君的善,勇不足以冒犯君的臉色。可是還有一點,臣聽說:君喜好的,臣就服用;君嗜愛的,臣就吃。尺蠖吃黃的,身子就黃;吃蒼的,身子就蒼。君只怕還有被人的話陷進去的地方吧?」公說:「好!今天的話,章做君,我做臣。」這時海上的人送進魚來,公用五十輛車賜給弦章帶回去。裝魚的車堵塞了路,弦章按著御者的手說:「剛才叫好的人,都是想要像這些魚一樣的人。」從前晏子推辭賞賜來匡正國君,所以過失不被掩蓋;如今各位臣子諂諛來求利,所以射出靶還叫好像從一張嘴裡出來。如今輔佐君,還沒看見眾人,就接受像這些魚一樣的賞,是違反晏子的義而順從諂諛的慾望,堅決推辭魚不接受。君子說:弦章的廉潔,是晏子留下的訓誡。天生育人,並不是為了做君;天設立君,並不是為了位子。做人君的放行私慾而不顧那些人,是不承奉天意,忘記了位子所應當做的事。像這樣的,《春秋》不承認他能做君,而把他當成夷狄。鄭伯厭惡一個人而一併拋棄他的軍隊,所以有夷狄、不像國君的措辭。人主不因此自己反省,既然已經失去實情,心又憑什麼知道?所以說:有國的人不可以不學《春秋》。說的就是這個。

齊人弒其君,魯襄公援戈而起曰:“孰臣而敢殺其君乎?”師懼曰:“夫齊君治之不能,任之不肖,縱一人之慾以虐萬夫之性,非所以立君也。其身死自取之也;今君不愛萬夫之命而傷一人之死,奚其過也。其臣已無道矣,其君亦不足惜也。”

齊人殺了他們的國君,魯襄公拿起戈站起來說:「哪個臣子敢殺他的國君?」師懼說:「齊君治理不了,任用的是不肖的人,放縱一個人的慾望來虐待萬民的本性,不是用來設立國君的。他自身死去,是自己取的。如今君不愛惜萬民的性命,卻為一個人的死傷心,多麼過分。他的臣已經無道了,他的君也不值得可惜。」

孔子曰:“文王似元年,武王似春王,周公似正月,文王以王季為友,以太任為母,以太姒為妃,以武王周公為子,以泰顛閎夭為臣,其本美矣。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國,正其國以正天下,伐無道,刑有罪,一動天下正,其事正矣。春致其時,萬物皆及生,君致其道,萬人皆及治,周公戴己而天下順之,其誠至矣。”

孔子說:「文王像『元年』,武王像『春王』,周公像『正月』。文王以王季為父輩友人,以太任為母,以太姒為妃,以武王、周公為子,以泰顛、閎夭為臣,他的根本是美的。武王端正自身來端正他的國,端正他的國來端正天下,討伐無道,懲罰有罪,一行動天下就正,他的事是正的。春到了它的時令,萬物都來得及生長;君盡到他的道,萬人都來得及治理。周公自己承擔而天下順從他,他的誠到極點了。」

尊君卑臣者,以勢使之也。夫勢失則權傾,故天子失道,則諸侯尊矣;諸侯失政,則大夫起矣;大夫失官,則庶人興矣。由是觀之,上不失而下得者,未嘗有也。

使君尊、使臣卑,是用勢來役使他們。勢一失,權就傾覆。所以天子失道,諸侯就尊了;諸侯失政,大夫就起來了;大夫失官,庶人就興起了。由此看來,上面不失去而下面得到的,從來沒有過。

孔子曰:夏道不亡,商德不作;商德不亡,周德不作;周德不亡,春秋不作;春秋作而後君子知周道亡也。故上下相虧也,猶水火之相滅也,人君不可不察而大盛其臣下,此私門盛而公家毀也,人君不察焉,則國家危殆矣。筦子曰:權不兩錯,政不二門。故曰:脛大於股者難以步,指大於臂者難以把,本小末大,不能相使也。

孔子說:夏的道不滅亡,商的德就不會興起;商的德不滅亡,周的德就不會興起;周的德不滅亡,《春秋》就不會著作;《春秋》著作之後,君子才知道周道滅亡了。所以上下互相虧損,就像水火互相滅。人君不可不察,卻大大盛他的臣下,這是私門盛而公家毀。人君不察這個,國家就危險了。管子說:權不能兩邊安放,政不能從兩道門出來。所以說:小腿大於大腿的人難以邁步,手指大於手臂的人難以把握。根本小、末梢大,就不能互相役使。

司城子罕相宋,謂宋君曰:“國家之危定,百姓之治亂,在君行之賞罰也;賞當則賢人勸,罰得則奸人止;賞罰不當,則賢人不勸,奸人不止,奸邪比周,欺上蔽主,以爭爵祿,不可不慎也。夫賞賜讓與者,人之所好也,君自行之;刑罰殺戮者,人之所惡也,臣請當之。”君曰:“善,子主其惡,寡人行其善,吾知不為諸侯笑矣。”於是宋君行賞賜而與子罕刑罰,國人知刑戮之威,專在子罕也,大臣親也,百姓附之,居期年,子罕逐其君而尊其政,故曰:無弱君無強大夫。老子曰:“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,不可以借人。”此之謂也。

司城子罕做宋相,對宋君說:「國家的危定、百姓的治亂,在於君施行的賞罰。賞得當,賢人就勤勉;罰得當,奸人就停止。賞罰不當,賢人就不勤勉,奸人就不停止,奸邪勾結,欺上蔽主,來爭爵祿,不可不謹慎。賞賜給予,是人所喜好的,請君自己施行;刑罰殺戮,是人所厭惡的,請讓臣來擔當。」君說:「好。你主持那惡的,寡人施行那善的,我知道不會被諸侯笑話了。」於是宋君施行賞賜,而把刑罰交給子罕。國人知道刑戮的威專在子罕,大臣親近他,百姓歸附他。過了一週年,子罕趕走他的君而專攬他的政。所以說:沒有弱君就沒有強大夫。老子說:「魚不可以脫離深淵,國家的利器不可以借給別人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卷二臣術

人臣之術,順從而覆命,無所敢專,義不苟合,位不苟尊;必有益於國,必有補於君;故其身尊而子孫保之。故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,行六正則榮,犯六邪則辱,夫榮辱者,禍福之門也。何謂六正六邪?六正者:一曰萌芽未動,形兆未見,昭然獨見存亡之幾,得失之要,預禁乎不然之前,使主超然立乎顯榮之處,天下稱孝焉,如此者聖臣也。二曰虛心白意,進善信道,勉主以體誼,諭主以長策,將順其美,匡救其惡,功成事立,歸善於君,不敢獨伐其勞,如此者良臣也。三曰卑身賤體,夙興夜寐,進賢不解,數稱於往古之德行事以厲主意,庶幾有益,以安國家社稷宗廟,如此者忠臣也。四曰明察幽,見成敗早,防而救之,引而復之,塞其間,絕其源,轉禍以為福,使君終以無憂,如此者智臣也。五曰守文奉法,任官職事,辭祿讓賜,不受贈遺,衣服端齊,飲食節儉,如此者貞臣也。六曰國家昏亂,所為不道,然而敢犯主之顏面,言君之過失,不辭其誅,身死國安,不悔所行,如此者直臣也,是為六正也。六邪者:一曰安官貪祿,營於私家,不務公事,懷其智,藏其能,主飢於論,渴於策,猶不肯盡節,容容乎與世沈浮上下,左右觀望,如此者具臣也。二曰主所言皆曰善,主所為皆曰可,隱而求主之所好即進之,以快主耳目,偷合苟容與主為樂,不顧其後害,如此者諛臣也。三曰中實頗險,外容貌小謹,巧言令色,又心嫉賢,所欲進則明其美而隱其惡,所欲退則明其過而匿其美,使主妄行過任,賞罰不當,號令不行,如此者奸臣也。四曰智足以飾非,辯足以行說,反言易辭而成文章,內離骨肉之親,外妒亂朝廷,如此者讒臣也。五曰專權擅勢,持招國事以為輕重於私門,成黨以富其家,又復增加威勢,擅矯主命以自顯貴,如此者賊臣也。

做人臣的方法,是順從然後回報成命,沒有敢專擅的,義不苟且附和,位子不苟且求尊;一定要對國家有益,一定要對君有補。所以自身尊貴而子孫保住它。所以人臣的行為有六正六邪,實行六正就榮,觸犯六邪就辱。榮辱是禍福的門。什麼叫六正六邪?六正:一是萌芽還沒動、形兆還沒出現,就昭然獨自看見存亡的幾微、得失的要害,預先禁止在還沒那樣之前,使主上超然立在顯榮的地方,天下稱他孝,像這樣的是聖臣。二是虛心潔意,進獻善、信從道,用體誼勉勵主上,用長遠的計策曉諭主上,順著助成他的美,匡正補救他的惡,功成事立,把善歸給君,不敢獨自誇耀自己的勞苦,像這樣的是良臣。三是降低自身、看輕形體,早起晚睡,舉薦賢人不懈怠,屢次稱引往古的德行事蹟來砥礪主上的心意,希望有益,來安定國家社稷宗廟,像這樣的是忠臣。四是明察幽隱,早早看見成敗,防止而補救,牽引而恢復,堵住縫隙,斷絕源頭,把禍轉成福,使君終於沒有憂慮,像這樣的是智臣。五是守文奉法,擔任官職做事,辭讓俸祿賞賜,不接受贈送,衣服端正整齊,飲食節儉,像這樣的是貞臣。六是國家昏亂,所做的不合道,卻敢冒犯主上的顏面,說出君的過失,不推辭被誅殺,自身死而國家安,不後悔所做的,像這樣的是直臣。這就是六正。六邪:一是安於官位貪俸祿,經營私家,不從事公事,懷藏智、藏起能,主上飢於議論、渴於計策,還不肯盡節,隨波和世事上下沉浮,左右觀望,像這樣的是具臣。二是主上所說的都說好,主上所做的都說可以,暗中求主上所喜好的就進獻,來快主上的耳目,苟且迎合求容,和主上作樂,不顧後害,像這樣的是諛臣。三是內心實在偏邪險惡,外表容貌小心謹慎,巧言令色,心裡又嫉妒賢人,想進用的就顯明他的美而隱藏他的惡,想斥退的就顯明他的過而藏起他的美,使主上妄行、用人過分,賞罰不當,號令不行,像這樣的是奸臣。四是智足夠掩飾過錯,辯足夠推行遊說,把話反過來說、把辭改換而寫成文章,對內離散骨肉之親,對外妒亂朝廷,像這樣的是讒臣。五是專權擅勢,把持招攬國事,在私門裡定輕重,結成黨羽來富自己的家,又再增加威勢,擅自假託主命來使自己顯貴,像這樣的是賊臣。

六曰諂言以邪,墜主不義,朋黨比周,以蔽主明,入則辯言好辭,出則更復異其言語,使白黑無別,是非無間,伺侯可推,而因附然,使主惡佈於境內,聞於四鄰,如此者亡國之臣也,是謂六邪。賢臣處六正之道,不行六邪之術,故上安而下治,生則見樂,死則見思,此人臣之術也。

六是用邪僻的話諂媚,把主上墜落到不義,朋黨勾結,來遮蔽主上的明察,進去就用巧辯好辭,出來又改換他的言語,使黑白沒有分別,是非沒有間隙,窺伺可以推戴的時機就趁勢依附,使主上的惡散佈在境內,傳到四鄰,像這樣的是亡國之臣。這就是六邪。賢臣處在六正的道上,不走六邪的路,所以上安而下治,活著被人樂見,死了被人思念。這就是做人臣的方法。

湯問伊尹曰:“三公九卿大夫列士,其相去何如?”伊尹對曰:“三公者,知通於大道,應變而不窮,辯於萬物之情,通於天道者也;其言足以調陰陽,正四時,節風雨,如是者舉以為三公,故三公之事,常在於道也。九卿者,不失四時通於溝渠,修堤防,樹五穀,通於地理者也;能通不能通,能利不能利,如此者舉以為九卿,故九卿之事,常在於德也。大夫者,出入與民同眾,取去與民同利,通於人事,行猶舉繩,不傷於言,言之於世,不害於身,通於關梁,實於府庫,如是者舉以為大夫,故大夫之事常在於仁也。列士者,知義而不失其心,事功而不獨專其賞,忠政強諫而無有奸詐,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,如是者舉以為列士,故列士之事,常在於義也。故道德仁義定而天下正,凡此四者明王臣而不臣。”湯曰:“何謂臣而不臣?”伊尹對曰:“君之所不名臣者四:諸父、臣而不名,諸兄、臣而不名,先生之臣、臣而不名,盛德之士、臣而不名,是謂大順。”

湯問伊尹:「三公、九卿、大夫、列士,他們相差怎樣?」伊尹回答:「三公,是智通大道,應變而不窮盡,能分辨萬物的實情,通達天道的人;他的話足夠調和陰陽、端正四時、節制風雨。像這樣的,舉用做三公,所以三公的事,常常在於道。九卿,是不誤四時、通曉溝渠,修治堤防,種植五穀,通達地理的人;能打通該打通的,能便利該便利的。像這樣的,舉用做九卿,所以九卿的事,常常在於德。大夫,是出入和民同眾,取去和民同利,通達人事,行事像拉直的繩子,不傷害於言,話說到世上,不害到自身,關梁通暢,府庫充實。像這樣的,舉用做大夫,所以大夫的事常常在於仁。列士,是知道義而不失去本心,做事立功而不獨自專佔賞賜,忠正強諫而沒有奸詐,去掉私、樹立公而說話有法度。像這樣的,舉用做列士,所以列士的事,常常在於義。所以道德仁義確定而天下正。凡這四種,是明王以他們為臣卻不稱他們為臣。」湯說:「什麼叫以他們為臣卻不稱他們為臣?」伊尹回答:「君不稱名為臣的有四種:諸父,是臣卻不稱名;諸兄,是臣卻不稱名;先生的臣,是臣卻不稱名;盛德之士,是臣卻不稱名。這叫做大順。」

湯問伊尹曰:“古者所以立三公、九卿、大夫、列士者,何也?”伊尹對曰:“三公者,所以參五事也;九卿者,所以參三公也;大夫者,所以參九卿也;列士者,所以參大夫也。故參而有參,是謂事宗;事宗不失,外內若一。”

湯問伊尹:「古人所以設立三公、九卿、大夫、列士,為什麼?」伊尹回答:「三公,是用來參佐五事的;九卿,是用來參佐三公的;大夫,是用來參佐九卿的;列士,是用來參佐大夫的。所以參佐之上還有參佐,這叫做事宗;事宗不失去,內外像一體。」

子貢問孔子曰:“今之人臣孰為賢?”孔子曰:“吾未識也,往者齊有鮑叔,鄭有子皮,賢者也。”子貢曰:“然則齊無筦仲,鄭無子產乎?”子曰:“賜,汝徒知其一,不知其二,汝聞進賢為賢耶?用力為賢耶?”子貢曰:“進賢為賢?”子曰:“然,吾聞鮑叔之進筦仲也,聞子皮之進子產也,未聞筦仲子產有所進也。”魏文侯且置相,召李克而問焉,曰:“寡人將置相,置於季成子與翟觸,我孰置而可?”李克曰:“臣聞之,賤不謀貴,外不謀內,疏不謀親,臣者疏賤,不敢聞命。”文侯曰:“此國事也,願與先生臨事而勿辭。”李克曰:“君不察故也,可知矣,貴視其所舉,富視其所與,貧視其所不取,窮視其所不為,由此觀之,可知矣。”文侯曰:“先生出矣,寡人之相定矣。”李克出,過翟黃,翟黃問曰:“吾聞君問相於先生,未知果孰為相?”李克曰:“季成子為相。”翟黃作色不說曰:“觸失望於先生。”李克曰:“子何遽失望於我,我於子之君也,豈與我比周而求大官哉?君問相於我,臣對曰:‘君不察故也,貴視其所舉,富視其所與,貧視其所不取,窮視其所不為,由此觀之可知也。’君曰:‘出矣,寡人之相定矣。’以是知季臣子為相。”翟黃不說曰:“觸何遽不為相乎?西河之守,觸所任也;計事內史,觸所任也;王欲攻中山,吾進樂羊;無使治之臣,吾進先生;無使傅其子,吾進屈侯附。觸何負於季成子?”李克曰:“不如季成子,季成子食採千鍾,什九居外一居中;是以東得卜子夏,田子方,段幹木,彼其所舉人主之師也,子之所舉,人臣之才也。”翟黃方然而慚曰:“觸失對於先生,請自修,然後學。”言未卒,而左右言季成子立為相矣,於是翟黃默然變色內慚,不敢出,三月也。

子貢問孔子:「如今的人臣誰算賢?」孔子說:「我還不認得。從前齊有鮑叔,鄭有子皮,是賢者。」子貢說:「那麼齊沒有管仲,鄭沒有子產嗎?」孔子說:「賜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你聽說舉薦賢人算賢,還是出氣力算賢?」子貢說:「舉薦賢人算賢。」孔子說:「對。我聽說鮑叔舉薦管仲,聽說子皮舉薦子產,沒聽說管仲、子產舉薦過誰。」魏文侯將要設置相,召李克來問,說:「寡人將要設相,放在季成子和翟觸之間,我設誰才可以?」李克說:「臣聽說,賤的不謀劃貴的,外的不謀劃內的,疏的不謀劃親的。臣又疏又賤,不敢聽命。」文侯說:「這是國事,希望和先生臨事而不要推辭。」李克說:「是君不考察的緣故,其實可以知道了:貴的看他所舉薦的,富的看他所給予的,貧的看他所不取的,窮的看他所不做的。由此看來,可以知道了。」文侯說:「先生出去吧,寡人的相已經定了。」李克出來,經過翟黃。翟黃問:「我聽說君向先生問相,不知道究竟誰做相?」李克說:「季成子做相。」翟黃變了臉色不高興說:「觸對先生失望了。」李克說:「您何必立刻對我失望?我對於您的君,難道是和我勾結來求大官嗎?君向我問相,臣回答:『是君不考察的緣故。貴的看他所舉薦的,富的看他所給予的,貧的看他所不取的,窮的看他所不做的。由此看來可以知道。』君說:『出去吧,寡人的相已經定了。』因此知道季成子做相。」翟黃不高興說:「觸何必就不能做相?西河的守,是觸所任用的;計事的內史,是觸所任用的;王想攻中山,我舉薦樂羊;沒有治理的臣,我舉薦先生;沒有傅他兒子的人,我舉薦屈侯附。觸哪裡比不上季成子?」李克說:「不如季成子。季成子食采邑千鍾,十分之九住在外面、一分住在裡面,因此在東邊得到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幹木。他所舉薦的是人主的老師,您所舉薦的是人臣之才。」翟黃這才慚愧說:「觸對先生答錯了,請自己修養,然後再學。」話還沒說完,左右已經傳季成子立為相了。於是翟黃沉默變色,心裡慚愧,三個月不敢出來。

楚令尹死,景公遇成公幹曰:“令尹將焉歸?”成公幹曰:“殆於屈春乎!”景公怒曰:“國人以為歸於我。”成公幹曰:“子資少,屈春資多,子義獲天下之至憂也,而以為友;鳴鶴與芻狗,其知甚少,而子玩之。鴟夷子皮日侍於屈春,損頗為友,二人者之智,足以為令尹,不敢專其智而委之屈春,故曰:政其歸於屈春乎!”

楚的令尹死了,景公遇見成公幹,說:「令尹將歸向誰?」成公幹說:「大概歸向屈春吧!」景公發怒說:「國人以為會歸向我。」成公幹說:「您的資望少,屈春的資望多。您把天下最可憂的事當成義而得到,卻拿它當朋友;鳴鶴和芻狗,它們的智很少,您卻玩賞。鴟夷子皮天天侍奉屈春,損頗做朋友,這兩個人的智足夠做令尹,卻不敢專有他們的智而交給屈春,所以說:政大概要歸向屈春吧!」

田子方渡西河,造翟黃,翟黃乘軒車,載華蓋黃金之勒,約鎮簟席,如此者其駟八十乘,子方望之以為人君也,道狹下抵車而待之,翟黃至而睹其子方也,下車而趨,自投下風,曰:“觸”,田子方曰:“子與!吾曏者望子疑以為人君也,子至而人臣也,將何以至此乎?”翟黃對曰:“此皆君之所以賜臣也,積三十歲故至於此,時以間暇祖之曠野,正逢先生。”子方曰:“何子賜車轝之厚也?”翟黃對曰:“昔者西河無守,臣進吳起;而西河之外,寧鄴無令,臣進西門豹;而魏無趙患,酸棗無令,臣進北門可;而魏無齊憂,魏欲攻中山,臣進樂羊而中山拔;魏無使治之臣,臣進李克而魏國大治。是以進此五大夫者,爵祿倍以故至於此。”子方曰:“可,子勉之矣,魏國之相不去子而之他矣。”翟黃對曰:“君母弟有公孫季成者,進子夏而君師之,進段幹木而君友之,進先生而君敬之,彼其所進,師也,友也,所敬者也,臣之所進者,皆守職守祿之臣也,何以至魏國相乎?”子方曰:“吾聞身賢者賢也,能進賢者亦賢也,子之五舉者盡賢,子勉之矣,子終其次也。”

田子方渡過西河,去拜訪翟黃。翟黃坐著軒車,載著華蓋、黃金的勒,席上有約鎮簟席,像這樣的駟車有八十乘。子方望見,以為是人君,道路窄,把車退到路邊等著。翟黃到了,看見是田子方,下車小跑,自己站到下風,自稱「觸」。田子方說:「您啊!我剛才望見您,疑心以為是人君,您到了卻是人臣,將要憑什麼到這一步呢?」翟黃回答:「這些都是君賜給臣的,積累三十年所以到這一步。趁閒暇到曠野裡祭祖,正好遇上先生。」子方說:「為什麼賜給您車輿這樣厚?」翟黃回答:「從前西河沒有守,臣舉薦吳起,西河之外安寧;鄴沒有令,臣舉薦西門豹,魏沒有趙的禍患;酸棗沒有令,臣舉薦北門可,魏沒有齊的憂慮;魏想攻中山,臣舉薦樂羊,中山被攻下;魏沒有治理的臣,臣舉薦李克,魏國大治。因此舉薦這五個大夫,爵祿加倍,所以到這一步。」子方說:「可以。您努力吧,魏國的相不會離開您到別人那裡了。」翟黃回答:「君的母弟有公孫季成,舉薦子夏而君以他為師,舉薦段幹木而君以他為友,舉薦先生而君敬重他。他所舉薦的,是師、是友、是所敬的人;臣所舉薦的,都是守職守祿的臣,憑什麼到魏國相呢?」子方說:「我聽說自身賢的是賢,能舉薦賢的也是賢。您五次舉薦的都賢,您努力吧,您終究是下一個。」

齊威王遊於瑤臺,成侯卿來奏事,從車羅綺甚眾,王望之謂左右曰:“來者何為者也?”左右曰:“成侯卿也。”王曰:“國至貧也,何出之盛也?”左右曰:“與人者有以責之也,受人者有以易之也。”王試問其說,成侯卿至,上謁曰:“忌也。”王不應。又曰:“忌也。”王不應。又曰:“忌也。”王曰:“國至貧也,何出之盛也?”成侯卿曰:“赦其死罪,使臣得言其說。”王曰:“諾”。對曰:“忌舉田居子為西河而秦梁弱,忌舉田解子為南城,而楚人抱羅綺而朝,忌舉黔涿子為冥州,而燕人給牲,趙人給盛,忌舉田種首子為即墨,而於齊足究,忌舉北郭刁勃子為大士,而九族益親,民益富,舉此數良人者,王枕而臥耳,何患國之貧哉?”

齊威王在瑤臺遊玩,成侯卿來奏事,隨從的車和羅綺很多。王望見,對左右說:「來的是做什麼的?」左右說:「是成侯卿。」王說:「國家窮到極點,為什麼出行這樣盛?」左右說:「給別人的人有可以責求的,接受的人有用來交換的。」王試著問他的說法。成侯卿到了,上前謁見說:「忌。」王不應。又說:「忌。」王不應。又說:「忌。」王說:「國家窮到極點,為什麼出行這樣盛?」成侯卿說:「赦免死罪,讓臣得以講自己的說法。」王說:「好。」回答:「忌舉薦田居子守西河,秦、梁就弱了;忌舉薦田解子守南城,楚人抱著羅綺來朝;忌舉薦黔涿子守冥州,燕人供給犧牲,趙人供給盛器;忌舉薦田種首子守即墨,而對於齊足夠窮究;忌舉薦北郭刁勃子做大士,九族更加親,民更加富。舉用這幾個好人,王枕著頭睡覺就可以了,何必憂慮國家貧窮呢?」

秦穆公使賈人載鹽,徵諸賈人,賈人買百里奚以五羖羊之皮,使將車之秦,秦穆公觀鹽,見百里奚牛肥,曰:“任重道遠以險,而牛何以肥也?”對曰:“臣飲食以時,使之不以暴;有險,先後之以身,是以肥也。”穆公知其君子也,令有司其沐浴為衣冠與坐,公大悅,異日與公孫支論政,公孫支大不寧曰:“君耳目聰明,思慮審察,君其得聖人乎!”公曰:“然,吾悅夫奚之言,彼類聖人也。”公孫支遂歸取鴈以賀曰:“君得社稷之聖臣,敢賀社稷之福。”公不辭,再拜而受,明日,公孫支乃致上卿以讓百里奚曰:“秦國處僻,民陋以愚無知,危亡之本也,臣自知不足以處其上,請以讓之。”公不許,公孫支曰:“君不用賓相而得社稷之聖臣,君之祿也;臣見賢而讓之,臣之祿也。今君既得其祿矣,而使臣失祿可乎?請終致之!”公不許。公孫支曰:“臣不肖而處上位是君失倫也,不肖失倫,臣之過,進賢而退不肖,君之明也,今臣處位,廢君之德而逆臣之行也,臣將逃。”公乃受之。故百里奚為上卿以制之,公孫支為次卿以佐之也。

秦穆公讓商人運鹽,向商人徵取。商人用五張黑公羊皮買下百里奚,讓他趕車到秦。秦穆公察看鹽,看見百里奚的牛肥,說:「擔子重、路遠又險,牛為什麼卻肥?」回答:「臣按時給他吃喝,役使他不暴虐;有險的地方,自己在前後用身子護著,所以肥。」穆公知道他是君子,命令有關官吏給他沐浴、做衣冠,和他同坐,公非常喜悅。另一天和公孫支談論政,公孫支很不安寧,說:「君耳目聰明,思慮審察,君大概得到聖人了吧!」公說:「是。我喜悅奚的話,他像聖人。」公孫支於是回去取雁來祝賀說:「君得到社稷的聖臣,大膽祝賀社稷的福。」公不推辭,再拜接受。第二天,公孫支就交出上卿來讓給百里奚,說:「秦國處在偏僻的地方,民陋而愚無知,是危亡的根本。臣自己知道不夠處在他上面,請讓給他。」公不許。公孫支說:「君不用賓相而得到社稷的聖臣,是君的福;臣看見賢人而讓給他,是臣的福。如今君已經得到福了,卻讓臣失去福,可以嗎?請最終交出!」公不許。公孫支說:「臣不肖卻處在上位,是君亂了倫次。不肖而亂倫,是臣的過;進賢而退不肖,是君的明。如今臣佔著位子,是廢君的德、違逆臣的行為,臣將要逃走。」公這才接受。所以百里奚做上卿來裁製,公孫支做次卿來輔佐。

趙簡主從晉陽之邯鄲,中路而止,引車吏進問何為止,簡主曰:“董安於在後。”吏曰:“此三軍之事也,君奈何以一人留三軍也?”簡主曰:“諾。”驅之百步又止,吏將進諫,董安於適至,簡主曰:“秦道之與晉國交者,吾忘令人塞之。”董安於曰:“此安於之所為後也。”簡主曰:“官之寶璧吾忘令人載之。”對曰:“此安於之所為後也。”簡主可謂內省外知人矣哉!故身佚國安,御史大夫周昌曰:“人主誠能如趙簡主,朝不危矣。”

趙簡主從晉陽往邯鄲,半路停下來。引車的吏進前問為什麼停。簡主說:「董安於在後面。」吏說:「這是三軍的事,君怎麼因為一個人留下三軍?」簡主說:「好。」趕了一百步又停。吏將要進諫,董安於正好到了。簡主說:「秦地的道路和晉國交接的,我忘了叫人堵住。」董安於說:「這正是安於所以落在後面的緣故。」簡主說:「官裡的寶璧,我忘了叫人裝載。」回答:「這也是安於所以落在後面的緣故。」簡主可以稱得上向內反省、向外知人了!所以自身安逸、國家安定。御史大夫周昌說:「人主果真能像趙簡主,朝廷就不危險了。」

晏子侍於景公,朝寒請進熱食,對曰:“嬰非君之廚養臣也,敢辭。”公曰:“請進服裘。”對曰:“嬰非田澤之臣也,敢辭。”公曰:“然,夫子於寡人奚為者也?”對曰:“社稷之臣也。”公曰:“何謂社稷之臣?”對曰:“社稷之臣,能立社稷,辨上下之宜,使得其理;制百官之序,使得其宜;作為辭令,可分佈於四方。”自是之後,君不以禮不見晏子也。

晏子侍奉景公,早朝寒冷,請賜熱食。晏子回答:「嬰不是君養在廚房裡的臣,大膽推辭。」公說:「請進上裘衣。」回答:「嬰不是管田澤的臣,大膽推辭。」公說:「那麼,夫子對於寡人是做什麼的?」回答:「是社稷之臣。」公說:「什麼叫社稷之臣?」回答:「社稷之臣,能樹立社稷,辨別上下的適宜,使各得其理;制定百官的次序,使各得其宜;作出辭令,可以分佈到四方。」從此以後,君不用禮就不召見晏子。

齊侯問於晏子曰:“忠臣之事其君何若?”對曰:“有難不死,出亡不送。”君曰:“裂地而封之,疏爵而貴之;吾有難不死,出亡不送,可謂忠乎?”對曰:“言而見用,終身無難,臣何死焉;謀而見從,終身不亡,臣何送焉。若言不見用,有難而死之,是妄死也;諫而不見從,出亡而送,是詐為也。故忠臣者能納善於君而不能與君陷難者也。”

齊侯問晏子:「忠臣事奉他的君該怎樣?」回答:「有危難不去死,出亡不去送。」君說:「分地封給他,疏通爵位使他貴;我有危難他不去死,出亡他不去送,可以稱忠嗎?」回答:「話說出來被用,終身沒有危難,臣死什麼?謀劃被聽從,終身不出亡,臣送什麼?如果話不被用,有危難卻去死,是妄死;進諫不被聽從,出亡卻去送,是詐偽。所以忠臣是能把善納入君那裡,而不能和君一起陷入危難的人。」

晏子朝,乘敝車,駕駑馬,景公見之曰:“嘻!夫子之祿寡耶!何乘不任之甚也!”晏子對曰:“賴君之賜,得以壽三族及國交遊皆得生焉,臣得暖衣飽食,敝車駑馬,以奉其身,於臣足矣。”晏子出,公使梁丘據遺之輅車乘馬,三返不受,公不悅,趣召晏子,晏子至,公曰:“夫子不受,寡人亦不乘。”晏子對曰:“君使臣臨百官之吏,節其衣服飲食之養,以先齊國之人,然猶恐其侈靡而不顧其行也;今輅車乘馬,君乘之上,臣亦乘之下,民之無義,侈其衣食而不顧其行者,臣無以禁之。”遂讓不受也。

晏子上朝,坐破車,駕劣馬。景公看見了說:「嘻!夫子的俸祿少嗎?為什麼乘坐這樣不勝任到極點!」晏子回答:「靠君的賞賜,能夠養活三族以及國中交遊的人都得以生存,臣能夠暖衣飽食,破車劣馬來奉養自身,對於臣足夠了。」晏子出去,公派梁丘據送給他輅車和乘馬,送了三次不接受。公不高興,趕快召晏子。晏子到了,公說:「夫子不接受,寡人也不坐。」晏子回答:「君讓臣臨視百官的吏,節制他們衣服飲食的供養,來做齊國人的先導,尚且怕他們侈靡而不顧自己的行為。如今輅車乘馬,君在上面坐,臣也在下面坐,百姓中沒有義、把衣食用得很奢侈而不顧行為的人,臣就沒有辦法禁止。」於是推讓不接受。

景公飲酒,陳桓子侍,望見晏子而復於公曰:“請浮晏子。”公曰:“何故也?”對曰:“晏子衣緇布之衣,糜鹿之裘,棧軫之車,而駕駑馬以朝,是隱君之賜也。”公曰:“諾。”酌者奉觴而進之曰:“君命浮子。”晏子曰:“何故也?”陳桓子曰:“君賜之卿位以尊其身,寵之百萬以富其家,群臣之爵,莫尊於子,祿莫厚於子;今子衣布衣之衣,糜鹿之裘,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,則是隱君之賜也,故浮子。”晏子避席曰:“請飲而後辭乎?其辭而後飲乎?”公曰:“辭然後飲。”晏子曰:“君賜卿位以顯其身,嬰不敢為顯受也,為行君令也;寵之百萬以富其家,嬰不敢為富受也,為通君賜也;臣聞古之賢臣有受厚賜而不顧其國族,則過之;臨事守職不勝其任,則過之;君之內隸,臣之父兄,若有離散在於野鄙者,此臣之罪也;君之外隸,臣之所職,若有播亡在四方者,此臣之罪也;兵革不完,戰車不修,此臣之罪也。若夫敝車駑馬以朝主者,非臣之罪也,且臣以君之賜,臣父之黨無不乘車者,母之黨無不足以衣食者,妻之黨無凍餒者,國之簡士待臣而後舉火者數百家,如此為隱君之賜乎?彰君之賜乎?”公曰:“善,為我浮桓子也。”

景公飲酒,陳桓子陪侍,望見晏子,回報公說:「請罰晏子喝酒。」公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:「晏子穿著緇布衣、糜鹿裘,棧軫的車,駕著劣馬來朝,這是隱藏君的賞賜。」公說:「好。」斟酒的人捧觴進上說:「君命令罰您喝酒。」晏子說:「為什麼?」陳桓子說:「君賜給卿位來尊他的身,寵賜百萬來富他的家,群臣的爵沒有比您更尊的,俸祿沒有比您更厚的。如今您穿著布衣、糜鹿裘,棧軫的車駕著劣馬來朝,就是隱藏君的賞賜,所以罰您喝酒。」晏子離開席說:「是先喝再辯解,還是先辯解再喝?」公說:「先辯解再喝。」晏子說:「君賜卿位來顯揚他的身,嬰不敢為了顯揚而接受,是為了推行君的命令;寵賜百萬來富他的家,嬰不敢為了富而接受,是為了通達君的賞賜。臣聽說古代的賢臣,有接受厚賜卻不顧他的國族的,就是過;臨事守職不能勝任的,就是過。君的內隸、臣的父兄,如果有離散在郊野邊地的,這是臣的罪;君的外隸、臣所職掌的,如果有流亡在四方的,這是臣的罪;兵器甲冑不完備,戰車不整治,這是臣的罪。至於坐破車駕劣馬來朝見主上,不是臣的罪。況且臣憑著君的賞賜,父親一黨沒有不坐車的,母親一黨沒有不夠衣食的,妻子一黨沒有受凍捱餓的,國中的寒士等著臣然後才生火做飯的有幾百家。像這樣,是隱藏君的賞賜呢,還是顯揚君的賞賜呢?」公說:「好,替我罰桓子喝酒。」

晏子方食,君之使者至,分食而食之,晏子不飽,使者返言之景公,景公曰:“嘻,夫子之家若是其貧也,寡人不知也,是寡人之過也。”令吏致千家之縣一於晏子,晏子再拜而辭,曰:“嬰之家不貧,以君之賜,澤覆三族,延及交遊,以振百姓,君之賜也厚矣,嬰之家不貧也!嬰聞之,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,代君為君也,忠臣不為也;厚取之君而藏之,是筐筴存也,仁人不為也;厚取之君而無所施之,身死而財遷,智者不為也。嬰也聞為人臣,進不事上以為忠,退不克下以為廉,八升之布,一豆之食,足矣。”使者三返,遂辭不受也。

晏子正在吃飯,君的使者到了,分出食物給他吃,晏子自己沒吃飽。使者回去告訴景公。景公說:「嘻,夫子的家窮到這樣,寡人不知道,這是寡人的過。」命令官吏把一個千家的縣送給晏子。晏子再拜推辭說:「嬰的家不窮。憑著君的賞賜,恩澤覆蓋三族,延及交遊,用來救濟百姓,君的賞賜已經厚了,嬰的家不窮!嬰聽說,從君那裡厚取再厚施給別人,是代替君做君,忠臣不做;從君那裡厚取而收藏起來,是把筐匣存起來,仁人不做;從君那裡厚取卻無處施給,自身死了財就遷走,智者不做。嬰也聽說做人臣,進前不靠事奉上當作忠,退下來不苛刻下面當作廉。八升的布,一豆的食,足夠了。」使者往返三次,終於推辭不接受。

陳成子謂鴟夷子皮曰:“何與常也?”對曰:“君死吾不死,君亡吾不亡。”陳成子曰:“然子何以與常?”對曰:“未死去死,未亡去亡,其有何死亡矣!從命利君謂之順,從命病君謂之諛,逆命利君謂之忠,逆命病君謂之亂,君有過不諫諍,將危國殞社稷也,有能盡言於君,用則留之,不用則去之,謂之諫;用則可生,不用則死,謂之諍;有能比和同力,率群下相與強矯君,君雖不安,不能不聽,遂解國之大患,除國之大害,成於尊君安國謂之輔;有能亢君之命,反君之事,竊君之重以安國之危,除主之辱攻伐足以成國之大利,謂之弼。故諫諍輔弼之人,社稷之臣也,明君之所尊禮,而闇君以為己賊;故明君之所賞,闇君之所殺也。明君好問,闇君好獨,明君上賢使能而享其功;闇君畏賢妒能而減其業,罰其忠,而賞其賊,夫是之謂至闇,桀紂之所以亡也。詩云:‘曾是莫聽,大命以傾’,此之謂也。”

陳成子對鴟夷子皮說:「你怎樣親附常?」回答:「君死我不死,君亡我不亡。」陳成子說:「那麼你憑什麼親附常?」回答:「還沒死就離開死,還沒亡就離開亡,哪裡還有什麼死亡!服從命令而有利於君叫做順,服從命令而害君叫做諛,違逆命令而有利於君叫做忠,違逆命令而害君叫做亂。君有過失不諫諍,將要危及國家、隕滅社稷。有能對君把話說盡,用就留下,不用就離開,叫做諫;用就可以活,不用就死,叫做諍;有能齊心合力,率領群下一起強行矯正君,君雖然不安,不能不聽,於是解除國家的大患,除去國家的大害,成就尊君安國,叫做輔;有能抗住君的命令,反過來做君的事,借君的權柄來安定國家的危,除去主上的辱,攻伐足夠成就國家的大利,叫做弼。所以諫諍輔弼的人,是社稷之臣,明君所尊禮,昏君卻當成自己的賊。所以明君所賞的,是昏君所殺的。明君好問,昏君好獨自決斷;明君尊賢使能而享受他們的功;昏君怕賢妒能而減損他們的事業,懲罰忠的,賞賜賊的,這就叫做極昏,桀紂所以滅亡。《詩經》說:『竟然這樣不聽,大命因此傾覆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簡子有臣尹綽、赦厥。簡子曰:“厥愛我,諫我必不於眾人中;綽也不愛我,諫我必於眾人中。”尹綽曰:“厥也愛君之醜而不愛君之過也,臣愛君之過而不愛君之醜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哉!尹綽,面訾不譽也。”

簡子有臣尹綽、赦厥。簡子說:「厥愛我,進諫我一定不在眾人中間;綽不愛我,進諫我一定在眾人中間。」尹綽說:「厥愛的是君的醜,不愛君的過失;臣愛的是君的過失,不愛君的醜。」孔子說:「君子啊,尹綽!當面指責,不稱譽。」

高繚仕於晏子,晏子逐之,左右諫曰:“高繚之事夫子,三年曾無以爵位,而逐之,其義可乎?”晏子曰:“嬰仄陋之人也,四維之然後能直,今此子事吾三年,未嘗弼吾過,是以逐之也。”

高繚在晏子那裡做官,晏子趕走他。左右進諫說:「高繚事奉夫子三年,都不曾給他爵位,卻趕走他,這義可以嗎?」晏子說:「嬰是褊狹淺陋的人,要用四維來維繫然後才能直。如今這個人事奉我三年,不曾輔正我的過失,所以趕走他。」

子貢問孔子曰:“賜為人下,而未知所以為人下之道也?”孔子曰:“為人下者,其猶土乎!種之則五穀生焉,掘之則甘泉出焉,草木植焉,禽獸育焉,生人立焉,死人入焉,多其功而不言,為人下者,其猶土乎!”

子貢問孔子:「賜處在人下,卻還不知道處在人下的道理。」孔子說:「處在人下的,大概像土吧!種下去五穀就生長,掘開甘泉就湧出,草木種植在上面,禽獸養育在上面,活人站在上面,死人埋進裡面,功勞多卻不說。處在人下的,大概像土吧!」

孫卿曰:“少使長,賤事貴,不肖事賢,此天下之通義也。有人貴而不能為人上,賤而羞為人下,此奸人之心也,身不離奸心,而行不離奸道,然而求見譽於眾,不亦難乎?”

孫卿說:「年少的役使年長的,低賤的事奉尊貴的,不肖的事奉賢的,這是天下通行的義。有的人貴卻不能做人上,賤卻羞於做人下,這是奸人的心。自身不離開奸心,行為不離開奸道,卻求在眾人那裡被稱譽,不也難嗎?」

公叔文子問於史叟曰:“武子勝事趙簡子久矣,其寵不解,奚也?”史叟曰:“武子勝,博聞多能而位賤,君親而近之,致敏以愻,藐而疏之,則恭而無怨色,入與謀國家,出不見其寵,君賜之祿,知足而辭,故能久也。”

公叔文子問史叟:「武子勝事奉趙簡子很久了,寵愛不衰,為什麼?」史叟說:「武子勝見聞廣、才能多,位子卻低賤。君親近他,他就極恭敬而順遜;疏遠他,他就恭敬而沒有怨色。進去謀劃國家,出來看不見他的寵。君賜給他俸祿,他知道滿足而推辭。所以能長久。」

泰誓曰:“附下而罔上者死,附上而罔下者刑;與聞國政而無益於民者退,在上位而不能進賢者逐。”此所以勸善而黜惡也。故傳曰:“傷善者國之殘也,蔽善者國之讒也,愬無罪者國之賊也。”

《泰誓》說:「附和下面而欺罔上面的處死,附和上面而欺罔下面的用刑;參與國政而對民沒有益處的斥退,在上位卻不能舉薦賢人的趕走。」這是用來勸善而黜惡的。所以傳記說:「傷害善人的是國家的殘賊,遮蔽善人的是國家的讒人,誣告無罪的是國家的賊。」

王制曰:“假於鬼神時日卜筮以疑於眾者殺也。”子路為蒲令,備水災,與民春修溝瀆,為人煩苦,故予人一簞食,一壺漿,孔子聞之,使子貢復之,子路忿然不悅,往見夫子曰:“由也以暴雨將至,恐有水災,故與人修溝瀆以備之,而民多匱於食,故與人一簞食一壺漿,而夫子使賜止之,何也?夫子止由之行仁也,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仁也,由也不受。”子曰:“爾以民為餓,何不告於君,發倉廩以給食之;而以爾私饋之,是汝不明君之惠,見汝之德義也,速已則可矣,否則爾之受罪不久矣。”子路心服而退也。

《王制》說:「假借鬼神、時日、卜筮來惑亂眾人的,殺掉。」子路做蒲的縣令,防備水災,和百姓在春天修治溝瀆,人們煩苦,所以給每人一簞食、一壺漿。孔子聽見了,派子貢去制止。子路忿然不高興,去見夫子說:「由因為暴雨將到,怕有水災,所以和人修溝瀆來防備,百姓多缺乏食物,所以給人一簞食、一壺漿。夫子卻派賜來制止,為什麼?夫子制止由實行仁,夫子用仁來教卻禁止實行仁,由不接受。」孔子說:「你以為百姓餓了,為什麼不告訴君,打開倉廩給他們吃?卻用你私人的東西饋贈,是你不顯明君的恩惠,只顯出你的德義。趕快停止還可以,否則你受罪不久了。」子路心裡服了,退下去。

卷三建本

孔子曰:“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。”夫本不正者末必倚,始不盛者終必衰。詩云:“原隰既平,泉流既清”。本立而道生,春秋之義;有正春者無亂秋,有正君者無危國,易曰:“建其本而萬物理,失之毫釐,差以千里”。是故君子貴建本而重立始。

孔子說:「君子致力於根本,根本立了道就生長。」根本不正的,末梢一定歪斜;開始不盛的,終結一定衰敗。《詩經》說:「高地窪地都已平整,泉流已經清澈。」根本立了道就生長,這是《春秋》的義:有端正的春就沒有紊亂的秋,有端正的君就沒有危險的國。《周易》說:「把根本建立起來,萬物就有條理;失之毫釐,差以千里。」所以君子看重建立根本,重視立下開端。

魏武侯問元年於吳子,吳子對曰:“言國君必慎始也。”“慎始奈何?”曰:“正之”,“正之奈何?”曰:“明智,智不明,何以見正,多聞而擇焉,所以明智也。是故古者君始聽治,大夫而一言,士而一見,庶人有謁必達,公族請問必語,四方至者勿距,可謂不壅蔽矣;分祿必及,用刑必中,君心必仁,思君之利,除民之害,可謂不失民眾矣;君身必正,近臣必選,大夫不兼官,執民柄者不在一族,可謂不權勢矣。此皆春秋之意,而元年之本也。”

魏武侯向吳子問「元年」,吳子回答:「是說國君一定要謹慎開端。」「謹慎開端該怎樣?」說:「端正它。」「端正它該怎樣?」說:「使智明。智不明,憑什麼看見正?多聽而選擇,所以使智明。因此古代的君開始聽政治理,大夫進一言,士見一面,庶人有謁見一定通達,公族請問一定答話,四方到來的人不拒絕,可以稱得上不壅蔽了;分俸祿一定顧及到,用刑一定適中,君心一定仁,想著君的利,除去民的害,可以稱得上不失去民眾了;君自身一定正,近臣一定選擇,大夫不兼官,執掌治民權柄的不在一族,可以稱得上不把權勢集中了。這些都是《春秋》的意,也是元年的根本。」

孔子曰:行身有六本,本立焉,然後為君子立體有義矣,而孝為本;處喪有禮矣,而哀為本;戰陣有隊矣,而勇為本;政治有理矣,而能為本;居國有禮矣,而嗣為本;生才有時矣,而力為本。置本不固,無務豐末;親戚不悅,無務外交;事無終始,無務多業;聞記不言,無務多談;比近不說,無務修遠。是以反本修邇,君子之道也。天之所生,地之所養,莫貴乎人人之道,莫大乎父子之親,君臣之義;父道聖,子道仁,君道義,臣道忠。賢父之於子也,慈惠以生之,教誨以成之,養其誼,藏其偽,時其節,慎其施;子年七歲以上,父為之擇明師,選良友,勿使見惡,少漸之以善,使之早化。故賢子之事親,發言陳辭,應對不悖乎耳;趣走進退,容貌不悖乎目;卑體賤身,不悖乎心。君子之事親以積德,子者親之本也,無所推而不從命,推而不從命者,惟害親者也,故親之所安子皆供之。賢臣之事君也,受官之日,以主為父,以國為家,以士人為兄弟;故苟有可以安國家,利人民者不避其難,不憚其勞,以成其義;故其君亦有助之以遂其德。夫君臣之與百姓,轉相為本,如循環無端,夫子亦云,人之行莫大於孝;孝行成於內而嘉號佈於外,是謂建之於本而榮華自茂矣。君以臣為本,臣以君為本;父以子為本,子以父為本,棄其本,榮華槁矣。

孔子說:立身行事有六種根本,根本立了,然後才做君子。立身處世有義,而以孝為根本;處喪有禮,而以哀為根本;戰陣有隊列,而以勇為根本;政治有條理,而以能為根本;居國有禮,而以繼嗣為根本;生長才性有時令,而以力為根本。安放根本不牢固,不要從事豐盛末梢;親戚不喜悅,不要從事外交;事情沒有終始,不要從事多種產業;聽聞記誦卻不說,不要從事多談;近處的人不喜悅,不要從事經營遠方。因此返回根本、修治近處,是君子的道。天所生、地所養,沒有比人更貴的。做人的道,沒有比父子之親、君臣之義更大的。父的道是聖,子的道是仁,君的道是義,臣的道是忠。賢父對於兒子,用慈惠來生育他,用教誨來成就他,培養他的誼,收藏他的偽,適時節制他,謹慎他的施為;兒子七歲以上,父親給他選擇明師、選良友,不讓他看見惡,從小用善浸潤,使他早早感化。所以賢子事奉雙親,發言陳辭、應對不違背耳朵;趨走進退、容貌不違背眼睛;降低形體、看輕自身,不違背心。君子事奉雙親來積德。兒子是雙親的根本,沒有推開而不從命的;推開而不從命的,只有害雙親的人。所以雙親所安的,兒子都供奉。賢臣事奉君,接受官職那天,把主上當父親,把國當家,把士人當兄弟;所以只要有可以安定國家、有利於人民的,不躲避那難,不害怕那勞,來成就他的義;所以他的君也有幫助來成就他的德。君臣和百姓,互相轉著做根本,像循環沒有盡頭。夫子也說,人的行為沒有比孝更大的;孝行在內成就而美名散佈在外,這叫做建立在根本上而榮華自己茂盛。君以臣為根本,臣以君為根本;父以子為根本,子以父為根本。拋棄根本,榮華就枯槁了。

子路曰:負重道遠者,不擇地而休;家貧親老者,不擇祿而仕。昔者由事二親之時,常食藜藿之實而為親負米百里之外,親沒之後,南遊於楚,從車百乘,積粟萬鍾,累茵而坐,列鼎而食,願食藜藿負米之時不可復得也;枯魚銜索,幾何不蠹,二親之壽,忽如過隙,草木欲長,霜露不使,賢者欲養,二親不待,故曰: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也。

子路說:擔子重、路遠的人,不選擇地方休息;家貧、雙親老的人,不選擇俸祿做官。從前由事奉雙親的時候,常常吃藜藿的果實,卻為雙親到百里之外背米。雙親去世之後,向南到楚遊歷,隨從的車百乘,積存的粟萬鍾,疊著茵褥坐,列著鼎吃飯,想再過吃藜藿、背米的時候,不可能再得到了。枯魚穿著繩子,還能多久不被蟲蛀?雙親的壽命,快得像越過縫隙。草木想生長,霜露不讓;賢者想奉養,雙親等不及。所以說:家貧、雙親老,不選擇俸祿做官。

伯禽與康叔封朝於成王,見周公三見而三笞,康叔有駭色,謂伯禽曰:“有商子者,賢人也,與子見之。”康叔封與伯禽見商子曰:“某某也,日吾二子者朝乎成王,見周公三見而三笞,其說何也?”商子曰:“二子盍相與觀乎南山之陽有木焉,名曰橋。”二子者往觀乎南山之陽,見橋竦焉實而仰,反以告乎商子,商子曰:“橋者父道也。”商子曰:“二子盍相與觀乎南山之陰,有木焉,名曰梓。”二子者往觀乎南山之陰,見梓勃焉實而俯,反以告商子,商子曰:“梓者、子道也。”二子者明日見乎周公,入門而趨,登堂而跪,周公拂其首,勞而食之曰:“安見君子?”二子對曰:“見商子。”周公曰:“君子哉!商子也。”

伯禽和康叔封朝見成王,見周公,三次進見三次被鞭打。康叔有驚駭的神色,對伯禽說:「有個商子,是賢人,和你去見他。」康叔封和伯禽見商子說:「某某。日前我們兩人朝見成王,見周公三次進見三次被鞭打,這是什麼說法?」商子說:「二位何不一起去看南山的南面,有一種樹,名叫橋。」二人前往南山的南面看,看見橋竦立著、充實而向上,回來告訴商子。商子說:「橋是父道。」商子又說:「二位何不一起去看南山的北面,有一種樹,名叫梓。」二人前往南山的北面看,看見梓勃然充實而向下俯,回來告訴商子。商子說:「梓是子道。」二人第二天去見周公,進門小跑,登堂跪下。周公撫他們的頭,慰勞並給他們吃,說:「在哪裡見到君子了?」二人回答:「見了商子。」周公說:「君子啊,商子!」

曾子芸瓜而誤斬其根,曾皙怒,援大杖擊之,曾子仆地;有頃蘇,蹶然而起,進曰:“曩者參得罪於大人,大人用力教參,得無疾乎!”退屏鼓琴而歌,欲令曾皙聽其歌聲,令知其平也。孔子聞之,告門人曰:“參來勿內也!”曾子自以無罪,使人謝孔子,孔子曰:“汝聞瞽叟有子名曰舜,舜之事父也,索而使之,未嘗不在側,求而殺之,未嘗可得;小棰則待,大棰則走,以逃暴怒也。今子委身以待暴怒,立體而不去,殺身以陷父,不義不孝,孰是大乎?汝非天子之民邪?殺天子之民罪奚如?”以曾子之材,又居孔子之門,有罪不自知處義,難乎!

曾子鋤瓜,誤斬斷了根。曾皙發怒,拿起大杖打他,曾子撲倒在地。過了一會兒甦醒,突然起來,進前說:「剛才參得罪了大人,大人力氣用在教參上,該不會受傷吧!」退到屏處彈琴唱歌,想讓曾皙聽見歌聲,知道他平安。孔子聽見了,告訴門人:「參來了不要讓他進來!」曾子自以為沒有罪,派人向孔子謝罪。孔子說:「你聽說瞽叟有個兒子名叫舜,舜事奉父親,找他使喚,沒有不在旁邊的;求著要殺他,卻從來得不到。小鞭就等待,大鞭就跑,來逃避暴怒。如今你把身子交給暴怒,站著不離開,殺身來陷父親於不義不孝,哪個更大?你不是天子的民嗎?殺天子的民,罪該怎樣?」憑著曾子的才,又住在孔子門下,有罪卻自己不知道處在義上,難啊!

伯俞有過,其母笞之泣,其母曰:“他日笞子未嘗見泣,今泣何也?”對曰:“他日俞得罪笞嘗痛,今母力不能使痛,是以泣。”故曰父母怒之,不作於意,不見於色,深受其罪,使可哀憐,上也;父母怒之,不作於意,不見其色,其次也;父母怒之,作於意,見於色,下也。

伯俞有過失,母親鞭打他,他哭了。母親說:「往日打你不曾見你哭,如今哭為什麼?」回答:「往日俞得罪被打,曾經痛;如今母親的力氣不能讓我痛,所以哭。」所以說:父母發怒,不在意上發作,不在臉色上顯現,深深承擔自己的罪,使自己可哀可憐,是上等;父母發怒,不在意上發作,不在臉色上顯現,是次等;父母發怒,在意上發作,在臉色上顯現,是下等。

成人有德,小子有造,大學之教也;時禁於其未發之曰預,因其可之曰時,相觀於善之曰磨,學不陵節而施之曰馴。發然後禁,則扞格而不勝;時過然後學,則勤苦而難成;雜施而不遜,則壞亂而不治;獨學而無友,則孤陋而寡聞。故曰有昭辟雍,有賢泮宮,田裡周行,濟濟鏘鏘,而相從執質,有族以文。

成人有德,小子有造就,這是大學的教:在還沒發動時禁止叫做預,順著可以的時候叫做時,互相觀摩善叫做磨,學習不超越節度而施行叫做馴。發動之後才禁止,就牴觸而不能勝過;時機過了然後學,就勤苦而難成;雜亂施行而不順,就壞亂而不能治理;獨自學而沒有朋友,就孤陋寡聞。所以說:有昭明的辟雍,有賢明的泮宮,田裡大道上,濟濟鏘鏘,互相跟著執質,有族人用文來聚合。

周召公年十九,見正而冠,冠則可以為方伯諸侯矣。人之幼稚童蒙之時,非求師正本,無以立身全性。夫幼者必愚,愚者妄行;愚者妄行,不能保身,孟子曰:人皆知以食愈飢,莫知以學愈愚,故善材之幼者必勤於學問以修其性。今人誠能砥礪其材,自誠其神明,睹物之應,信道之要,觀始卒之端,覽無外之境,逍遙乎無方之內,彷徉乎塵埃之外,卓然獨立,超然絕世,此上聖之所遊神也。然晚世之人,莫能閒居心思,鼓琴讀書,追觀上古,友賢大夫;學問講辯日以自虞,疏遠世事分明利害,籌策得失,以觀禍福,設義立度,以為法式;窮追本末,究事之情,死有遺業,生有榮名;此皆人材之所能建也,然莫能為者,偷慢懈墮,多暇日之故也,是以失本而無名。夫學者,崇名立身之本也,儀狀齊等而飾貌者好,質性同倫而學問者智;是故砥礪琢磨非金也,而可以利金;詩書壁立,非我也,而可以厲心。夫問訊之士,日夜興起,厲中益知,以分別理,是故處身則全,立身不殆,士苟欲深明博察,以垂榮名,而不好問訊之道,則是伐智本而塞智原也,何以立軀也?騏驥雖疾,不遇伯樂,不致千里;干將雖利,非人力不能自斷焉;烏號之弓雖良,不得排檠,不能自任;人才雖高,不務學問,不能致聖。水積成川,則蛟龍生焉;土積成山,則豫樟生焉;學積成聖,則富貴尊顯至焉。千金之裘,非一狐之皮;臺廟之榱,非一木之枝;先王之法,非一士之智也。故曰:訊問者智之本,思慮者智之道也。中庸曰:“好問近乎智,力行近乎仁,知恥近乎勇。”積小之能大者,其惟仲尼乎!學者所以反情治性盡才者也,親賢學問,所以長德也;論交合友,所以相致也。詩云: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,此之謂也。

周召公十九歲,見到正而加冠,加冠就可以做方伯諸侯了。人在幼稚童蒙的時候,不求老師端正根本,沒有辦法立身保全本性。幼小的一定愚,愚的人妄行;愚的人妄行,不能保住自身。孟子說:人都知道用食物治飢餓,不知道用學治愚。所以好材料在幼小時一定勤於學問來修養本性。如今的人果真能砥礪自己的才,自己使神明精誠,看見物的應驗,信從道的要害,觀察始卒的端緒,覽視沒有外邊的境界,逍遙在沒有方位之內,徘徊在塵埃之外,卓然獨立,超然與世隔絕,這是上聖神遊的地方。可是晚世的人,沒有能閒居用心思考,彈琴讀書,追觀上古,結交賢大夫;學問講辯天天自己娛悅,疏遠世事、分明利害,籌算得失來觀察禍福,設立義、建立法度,作為法式;窮追本末,推究事情的實情,死有遺業,活有榮名:這些都是人材所能建立的,卻沒有能做的,是因為苟且怠慢、懈惰墮落、空閒日子多的緣故,因此失去根本而沒有名。學,是崇尚名、立身的根本。儀容形狀齊等,修飾外貌的就好看;質性同類,學問的就智。因此砥礪琢磨不是金,卻可以使金鋒利;詩書像牆壁立著,不是我,卻可以砥礪心。問訊的士,日夜奮起,砥礪內心、增加知識,來分別條理,因此處身就保全,立身不危險。士如果想深明博察,把榮名垂下去,卻不好問訊的道,就是砍伐智的根本、堵塞智的源頭,憑什麼立身?騏驥雖然快,不遇上伯樂,又不致千里;干將雖然利,沒有人力不能自己砍斷;烏號的弓雖然好,得不到矯正器,不能自己勝任;人才雖然高,不從事學問,不能達到聖。水積成河,蛟龍就生;土積成山,豫樟就生;學積成聖,富貴尊顯就到。千金的裘,不是一隻狐狸的皮;臺廟的椽,不是一棵樹的枝;先王的法,不是一個士的智。所以說:訊問是智的根本,思慮是智的道路。《中庸》說:「好問接近智,力行接近仁,知恥接近勇。」積小而能大的,大概只有仲尼吧!學是用來返回性情、治理本性、儘自己之才的;親近賢人做學問,是用來增長德的;論交合友,是用來互相招致的。《詩經》說:「像切像磋,像琢像磨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今夫闢地殖穀,以養生送死,銳金石,雜草藥以攻疾,各知構室屋以避暑雨,累臺榭以避潤溼,入知親其親,出知尊其君,內有男女之別,外有朋友之際,此聖人之德教,儒者受之傳之,以教誨於後世。今夫晚世之惡人,反非儒者曰:何以儒為?如此人者,是非本也,譬猶食谷衣絲,而非耕織者也;載於船車,服而安之,而非主匠者也;食於釜甑,須以生活,而非陶冶者也;此言違於情而行蒙於心者也。如此人者,骨肉不親也,秀士不友也,此三代之棄民也,人君之所不赦也。故詩云:“投畀豺虎,豺虎不食,投畀有北,有北不受,投畀有昊。”此之謂也。

開墾土地種植穀物,用來養生送死;磨利金石、配合草藥來治病;各自知道建造房屋來躲避暑雨,累起臺榭來躲避溼潤;進去知道親自己的親,出來知道尊自己的君;內有男女的分別,外有朋友的交際:這是聖人的德教,儒者接受它、傳授它,用來教誨後世。如今晚世的惡人,反而非議儒者說:要儒做什麼?像這樣的人,是非議根本,好比吃谷穿絲,卻非議耕織的人;坐在船車上,乘坐而安穩,卻非議造船造車的工匠;用釜甑吃飯,靠它生活,卻非議陶冶的人。這是說話違背實情、行為被心矇住的人。像這樣的人,骨肉不親近,秀士不結交,是三代所拋棄的民,人君所不赦免的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把他扔給豺虎,豺虎不吃;把他扔到北邊,北邊不接受;把他扔給上天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孟子曰:人知糞其田,莫知糞其心;糞田莫過利曲得粟,糞心易行而得其所欲。何謂糞心?博學多聞;何謂易行?一性止淫也。

孟子說:人知道給田施肥,不知道給心施肥。給田施肥,不過是順著田壟得粟;給心施肥,是改變行為而得到所想要的。什麼叫給心施肥?博學多聞。什麼叫改變行為?使本性專一、止住淫慾。

子思曰:學所以益才也,礪所以致刃也,吾嘗幽處而深思,不若學之速;吾嘗跂而望,不若登高之博見。故順風而呼,聲不加疾而聞者眾;登丘而招,臂不加長而見者遠。故魚乘於水,鳥乘於風,草木乘於時。

子思說:學是用來增加才的,磨是用來使刃鋒利的。我曾經幽居深思,不如學來得快;我曾經踮腳遠望,不如登高看得廣。所以順著風呼喊,聲音不加急而聽見的人多;登上丘陵招手,手臂不加長而看見的人遠。所以魚乘著水,鳥乘著風,草木乘著時令。

孔子曰:可以與人終日而不倦者,其惟學乎!其身體不足觀也,其勇力不足憚也,其先祖不足稱也,其族姓不足道也;然而可以聞四方而昭於諸侯者,其惟學乎!詩曰:“不僭不亡,率由舊章”,夫學之謂也。

孔子說:可以和人整天在一起而不厭倦的,大概只有學吧!身體不足以觀看,勇力不足以使人怕,先祖不足以稱揚,族姓不足以稱道;可是可以聞達四方、昭顯於諸侯的,大概只有學吧!《詩經》說:「不差失、不遺忘,遵循舊的章程。」說的就是學。

孔子曰:鯉,君子不可以不學,見人不可以不飾;不飾則無根,無根則失理;失理則不忠,不忠則失禮,失禮則不立。夫遠而有光者,飾也;近而逾明者,學也。譬之如汙池,水潦注焉,菅蒲生之,從上觀之,知其非源也。

孔子說:「鯉,君子不可以不學,見人不可以不修飾;不修飾就沒有根,沒有根就失理;失理就不忠,不忠就失禮,失禮就不能立身。遠看而有光的,是修飾;近看而越發明亮的,是學。好比汙水池,雨水注入其中,菅蒲生在上面,從上看,知道它不是源頭。」

公扈子曰:有國者不可以不學,春秋,生而尊者驕,生而富者傲,生而富貴,又無鑑而自得者鮮矣。春秋,國之鑑也,春秋之中,弒君三十六,亡國五十二,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甚眾,未有不先見而後從之者也。

公扈子說:有國的人不可以不學。《春秋》裡,生來尊貴的人驕傲,生來富裕的人傲慢,生來富貴又沒有借鑑而自己得當的很少。《春秋》是國的鏡子,《春秋》之中,弒君三十六,亡國五十二,諸侯奔走不能保住社稷的很多,沒有不是先看見而後跟著走的。

晉平公問於師曠曰:“吾年七十欲學,恐已暮矣。”師曠曰:“何不炳燭乎?”平公曰:“安有為人臣而戲其君乎?”師曠曰:“盲臣安敢戲其君乎?臣聞之,少而好學,如日出之陽;壯而好學,如日中之光;老而好學,如炳燭之明。炳燭之明,孰與昧行乎?”平公曰:“善哉!”

晉平公問師曠說:「我七十歲想學,怕已經晚了。」師曠說:「為什麼不點燃火燭呢?」平公說:「哪有做人臣的戲弄他的君的?」師曠說:「瞎眼的臣子怎麼敢戲弄他的君?臣聽說,年少而好學,像日出的陽光;壯年而好學,像日中的光;老年而好學,像點燃火燭的明亮。點燃火燭的明亮,比起摸黑走路哪個強?」平公說:「好啊!」

河間獻王曰:“湯稱學聖王之道者,譬如日焉;靜居獨思,譬如火焉。夫舍學聖王之道,若舍日之光,何乃獨思火之明也;可以見小耳,未可用大知,惟學問可以廣明德慧也。”

河間獻王說:「湯稱學聖王之道的人,好比太陽;靜居獨自思考,好比火。捨棄學聖王之道,像捨棄太陽的光,卻獨自思考火的明亮;只可以看見小的,不可以用來求大智,只有學問可以推廣明德和智慧。」

梁丘據謂晏子曰:“吾至死不及夫子矣。”晏子曰:“嬰聞之,為者常成,行者常至;嬰非有異於人也,常為而不置,常行而不休者,故難及也。”

梁丘據對晏子說:「我到死也趕不上夫子了。」晏子說:「嬰聽說,做的人常常成功,走的人常常到達;嬰並不是和別人不同,是常常做而不放下、常常走而不停止的人,所以難趕上。」

甯越,中牟鄙人也,苦耕之勞,謂其友曰:“何為而可以免此苦也?”友曰:“莫如學,學二十年則可以達矣。”甯越曰:“請十五歲,人將休,吾將不休;人將臥,吾不敢臥。”十五歲學而周威公師之。夫走者之速也,而過二里止;步者之遲也,而百里不止。今甯越之材而久不止,其為諸侯師,豈不宜哉!

甯越是中牟的鄙野之人,苦於耕作的勞累,對他的朋友說:「怎樣才可以免除這苦?」朋友說:「沒有比學更好的,學二十年就可以顯達了。」甯越說:「請用十五年,別人將要休息,我將不休息;別人將要躺下,我不敢躺下。」學了十五年,周威公以他為師。跑的人快,過了二里就停;走的人慢,百里還不停止。如今甯越的才而長久不停止,他做諸侯的老師,難道不應當嗎!

孔子謂子路曰:“汝何好?”子路曰:“好長劍。”孔子曰:“非此之問也,請以汝之所能,加之以學,豈可及哉!”子路曰:“學亦有益乎?”孔子曰:“夫人君無諫臣則失政;士無教交,則失德;狂馬不釋其策,操弓不返於檠;木受繩則直,人受諫則聖;受學重問,孰不順成;毀仁惡士,且近於刑。君子不可以不學。”子路曰:“南山有竹,弗揉自直,斬而射之,通於犀革,又何學為乎?”孔子曰:“括而羽之,鏃而砥礪之,其入不益深乎?”子路拜曰:“敬受教哉!”

孔子對子路說:「你愛好什麼?」子路說:「愛好長劍。」孔子說:「問的不是這個,請把你所能的,加上學,哪裡趕得上呢!」子路說:「學也有益處嗎?」孔子說:「人君沒有諫臣就會失政;士沒有教導他的朋友,就會失德;狂馬不放下馬鞭,操弓不離開弓檠;木頭受墨繩就直,人受諫就聖;接受學問、重視問訊,誰不順利成就;毀仁厭惡士,將接近刑罰。君子不可以不學。」子路說:「南山有竹,不用揉就自己直,砍下來射,穿透犀革,又何必學呢?」孔子說:「裝上箭括加上羽毛,裝上箭頭再磨礪,它進入不是更深嗎?」子路拜說:「恭敬接受教導!」

子路問於孔子曰:“請釋古之學而行由之意,可乎?”孔子曰:“不可,昔者東夷慕諸夏之義,有女,其夫死,為之內私婿,終身不嫁,不嫁則不嫁矣,然非貞節之義也;蒼梧之弟,娶妻而美好,請與兄易,忠則忠矣,然非禮也。今子欲釋古之學而行子之意,庸知子用非為是,用是為非乎!不順其初,雖欲悔之,難哉!”

子路問孔子說:「請放下古代的學而按由的心意行事,可以嗎?」孔子說:「不可以。從前東夷羨慕諸夏的義,有個女子,丈夫死了,給她在內室私下招婿,終身不改嫁,不改嫁倒是不改嫁了,卻不是貞節的義;蒼梧的弟弟,娶妻很美好,請求和兄交換,忠倒是忠了,卻不是禮。如今你想放下古代的學而按你的心意行事,哪裡知道你把不對的當對、把對的當不對呢!開始就不順,即使想後悔,也難啊!」

豐牆磽下未必崩也,流行潦至,壞必先矣;樹本淺,根垓不深,未必橛也,飄風起,暴雨至,拔必先矣。君子居於是國,不崇仁義,不尊賢臣,未必亡也;然一旦有非常之變,車馳人走,指而禍至,乃始幹喉燋唇,仰天而嘆,庶幾焉天其救之,不亦難乎?孔子曰:“不慎其前,而悔其後,雖悔無及矣。”詩曰:“啜其泣矣,何嗟及矣”?言不先正本而成憂於末也。

牆豐厚而基礎瘠薄,未必崩塌;流水積潦到來,毀壞一定在先;樹的本淺,根垓不深,未必折斷;大風起、暴雨到,拔起一定在先。君子住在這個國,不崇尚仁義,不尊重賢臣,未必滅亡;可是一旦有非常的變故,車馳人走,手指之間禍就到了,這才喉嚨枯竭、嘴唇焦枯,仰天嘆息,希望天來救,不也難嗎?孔子說:「事前不謹慎,事後才後悔,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抽泣著哭了,嘆息又有什麼用?」說的是不先端正根本卻在末梢形成憂患。

虞君問盆成子曰:“今工者久而巧,色者老而衰;今人不及壯之時,益積心技之術,以備將衰之色,色者必盡乎老之前,知謀無以異乎幼之時。可好之色,彬彬乎且盡,洋洋乎安托無能之軀哉!故有技者不累身而未嘗滅,而色不得以常茂。”

虞君問盆成子說:「如今工匠做得久就巧,美色老了就衰;如今人趕不上壯年的時候,多積累心智技藝的術,來防備將要衰敗的美色,美色一定在老之前耗盡,智謀卻和幼年沒有不同。可愛好的美色,彬彬然將要耗盡,洋洋然把無能的軀體依託到哪裡去呢!所以有技藝的人不拖累身體而從未熄滅,美色卻不能常常茂盛。」

齊桓公問管仲曰:“王者何貴?”曰:“貴天。”桓公仰而視天,管仲曰:“所謂天者,非謂蒼蒼莽莽之天也;君人者以百姓為天,百姓與之則安,輔之則強,非之則危,背之則亡。”詩云:“人而無良,相怨一方”。民怨其上,不遂亡者,未之有也。

齊桓公問管仲說:「王者看重什麼?」回答:「看重天。」桓公抬頭看天,管仲說:「所謂天,不是說蒼蒼莽莽的天;做人君的以百姓為天,百姓親附他就安,輔助他就強,非議他就危,背離他就亡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人沒有良善,在一方互相怨恨。」民怨恨在上的人,不跟著滅亡的,從來沒有。

河間獻王曰:“管子稱倉廩實,知禮節;衣食足,知榮辱。”夫谷者,國家所以昌熾,士女所以姣好,禮義所以行,而人心所以安也。尚書五福以富為始,子貢問為政,孔子曰:富之,既富乃教之也,此治國之本也。

河間獻王說:「管子稱糧倉充實,才知道禮節;衣食充足,才知道榮辱。」穀物,是國家用來昌盛、士女用來美好、禮義用來施行、人心用來安定的。《尚書》五福以富為開始,子貢問為政,孔子說:使他們富,已經富了才教他們,這是治國的根本。

文公見咎季,其廟傅於西牆,公曰:“孰處而西?”對曰:“君之老臣也。”公曰:“西益而宅。”對曰:“臣之忠,不如老臣之力,其牆壞而不築。”公曰:“何不築?”對曰:“一日不稼,百日不食。”公出而告之僕,僕●首於軫曰:“呂刑云:‘一人有慶,兆民賴之。’君之明,群臣之福也,乃令於國曰:毋淫宮室,以妨人宅,板築以時,無奪農功。”

文公看見咎季,他的廟貼近西牆,公說:「誰住在西邊?」回答:「是君的老臣。」公說:「向西擴建你的住宅。」回答:「臣的忠,不如老臣的力氣,那牆壞了卻不築。」公說:「為什麼不築?」回答:「一天不耕種,百天沒有吃的。」公出去告訴御者,御者(底本此字殘缺,按文義當為稽)頭在車軫上說:「《呂刑》說:『一個人有善慶,億萬民依賴他。』君的明,是群臣的福。」於是向全國下令說:不要過度建造宮室來妨害別人的住宅,築牆要按時令,不要奪去農功。

楚恭王多寵子,而世子之位不定。屈建曰:“楚必多亂。夫一兔走於街,萬人追之;一人得之,萬人不復走。分未定,則一兔走,使萬人擾;分已定,則雖貪夫知止。今楚多寵子而嫡位無主,亂自是生矣。夫世子者,國之基也,而百姓之望也;國既無基,又使百姓失望,絕其本矣。本絕則撓亂,猶兔走也。”恭王聞之,立康王為太子,其後猶有令尹圍,公子棄疾之亂也。

楚恭王有很多寵愛的兒子,世子的位子不確定。屈建說:「楚一定多亂。一隻兔子在街上跑,萬人追它;一個人得到了,萬人不再跑。名分未定,一隻兔子跑,使萬人擾亂;名分已定,即使貪婪的人也知道停止。如今楚多寵子而嫡位沒有主人,亂從此產生了。世子是國的根基,也是百姓的期望;國已經沒有根基,又使百姓失望,根本就斷了。根本斷了就撓亂,像兔子跑一樣。」恭王聽見了,立康王為太子,這之後還有令尹圍、公子棄疾的亂。

晉襄公薨,嗣君少,趙宣子相,謂大夫曰:“立少君,懼多難,請立雍;雍長,出在秦,秦大,足以為援。”賈季曰:“不若公子樂,樂有寵於國,先君愛而仕之翟,翟是以為援。”穆嬴抱太子以呼於庭曰:“先君奚罪,其嗣亦奚罪,舍嫡嗣不立而外求君子。”出朝抱以見宣子曰:“惡難也,故欲立長君,長君立而少君壯,難乃至矣。”宣子患之,遂立太子也。

晉襄公去世,繼位的君年少,趙宣子做相,對大夫說:「立年少的君,怕多難,請立雍;雍年長,出居在秦,秦大,足夠做外援。」賈季說:「不如公子樂,樂在國裡有寵,先君喜愛他讓他在翟做官,翟因此可以做外援。」穆嬴抱著太子在庭中呼喊說:「先君有什麼罪,他的嗣子又有什麼罪,捨棄嫡嗣不立卻向外求君。」出朝抱著去見宣子說:「厭惡災難,所以想立年長的君,年長的君立了而年少的君壯大,災難就到了。」宣子為此憂慮,於是立了太子。

趙簡子以襄子為後,董安於曰:“無恤不才,今以為後,何也?”簡子曰:“是其人能為社稷忍辱。”異日,智伯與襄子飲,而灌襄子之首,大夫請殺之,襄子曰:“先君之立我也,曰能為社稷忍辱,豈曰能刺人哉!”處十月,智伯圍襄子於晉陽,襄子疏隊而擊之,大敗智伯,漆其首以為酒器。

趙簡子以襄子為繼承人,董安於說:「無恤沒有才,如今以他為後,為什麼?」簡子說:「這個人能為社稷忍受恥辱。」後來有一天,智伯和襄子飲酒,把酒灌在襄子頭上,大夫請求殺智伯,襄子說:「先君立我,說能為社稷忍辱,哪裡說能刺殺人呢!」過了十個月,智伯把襄子圍在晉陽,襄子疏開隊伍攻擊他,大敗智伯,把他的頭漆了做酒器。

卷四立節

士君子之有勇而果於行者,不以立節行誼,而以妄死非名,豈不痛哉!士有殺身以成仁,觸害以立義,倚於節理而不議死地;故能身死名流於來世,非有勇斷,孰能行之?子路曰:“不能勤苦,不能恬貧窮,不能輕死亡;而曰我能行義,吾不信也。”昔者申包胥立於秦庭,七日七夜喪不絕聲,遂以存楚,不能勤苦,安能行此!曾子布衣縕袍未得完,糟糠之食,藜藿之羹未得飽,義不合則辭上卿,不恬貧窮,安能行此!比干將死而諫逾忠,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山而志逾彰,不輕死亡,安能行此!故夫士欲立義行道,毋論難易而後能行之;立身著名,無顧利害而後能成之。詩曰:“彼其之子,碩大且篤。”非良篤修激之君子,其誰能行之哉?王子比干殺身以作其忠,伯夷叔齊殺身以成其廉,此三子者,皆天下之通士也,豈不愛其身哉?以為夫義之不立,名之不著是士之恥也,故殺身以遂其行。因此觀之,卑賤貧窮,非士之恥也。夫士之所恥者,天下舉忠而士不與焉,舉信而士不與焉,舉廉而士不與焉;三者在乎身,名傳於後世,與日月並而不息,雖無道之世不能汙焉。然則非好死而惡生也,非惡富貴而樂貧賤也,由其道,遵其理,尊貴及己,士不辭也。孔子曰:“富而可求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;富而不可求,從吾所好。”大聖之操也。詩云:“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,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”言不失己也;能不失己,然後可與濟難矣,此士君子之所以越眾也。

士君子有勇而果於行事的,不用來立節行誼,卻用來妄死求不正當的名,難道不痛心嗎!士有殺身來成仁,觸犯禍害來立義,倚靠節理而不計較死地;所以能身死而名流傳到來世,不是有勇有決斷,誰能實行?子路說:「不能勤苦,不能安於貧窮,不能看輕死亡;卻說我能行義,我不信。」從前申包胥站在秦庭,七日七夜哭喪的聲音不斷,於是保存了楚,不能勤苦,怎能做這個!曾子布衣縕袍還沒穿完整,糟糠的飯、藜藿的羹還沒吃飽,義不相合就辭去上卿,不能安於貧窮,怎能做這個!比干將死進諫更加忠,伯夷叔齊餓死在首陽山而志向更加彰明,不看輕死亡,怎能做這個!所以士想立義行道,不論難易然後才能實行;立身成名,不顧利害然後才能成就。《詩經》說:「那個人啊,高大而且篤厚。」不是善良篤厚、修養激切的君子,誰能實行呢?王子比干殺身來成就他的忠,伯夷叔齊殺身來成就他的廉,這三個人,都是天下通達的士,難道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嗎?以為義不立、名不顯是士的恥辱,所以殺身來完成他們的行為。由此看來,卑賤貧窮,不是士的恥辱。士所恥辱的,是天下舉忠而士不在其中,舉信而士不在其中,舉廉而士不在其中;三者在身上,名傳到後世,和日月並列而不止息,即使無道的世也不能汙染。那麼並不是喜好死而厭惡生,並不是厭惡富貴而樂於貧賤,順著他的道,遵循他的理,尊貴到了自己,士不推辭。孔子說:「富如果可以求,即使做執鞭的士,我也做;富不可以求,就依從我所愛好的。」是大聖的操守。《詩經》說:「我的心不是石頭,不可以轉動;我的心不是席子,不可以捲起。」說的是不失去自己;能不失去自己,然後可以一起渡過災難,這是士君子所以超越眾人的。

楚伐陳,陳西門燔,因使其降民修之,孔子過之,不軾,子路曰:“禮過三人則下車,過二人則軾;今陳修門者人數眾矣,夫子何為不軾?”孔子曰:“丘聞之,國亡而不知,不智;知而不爭,不忠;忠而不死,不廉;今陳修門者不行一於此,丘故不為軾也。”

楚攻打陳,陳的西門被燒,於是讓投降的民修它。孔子經過,不憑軾。子路說:「禮規定經過三人就下車,經過二人就憑軾;如今陳修門的人數很多,夫子為什麼不憑軾?」孔子說:「丘聽說,國亡了卻不知道,是不智;知道卻不爭諫,是不忠;忠卻不死,是不廉;如今陳修門的人這些一條都不做,丘所以不為他們憑軾。」

孔子見齊景公,景公致廩丘以為養,孔子辭不受,出謂弟子曰:“吾聞君子當功以受祿,今說景公,景公未之行而賜我廩丘,其不知丘亦甚矣!”遂辭而行。曾子衣弊衣以耕,魯君使人往致邑焉,曰:“請以此修衣。”曾子不受,反覆往,又不受,使者曰:“先生非求於人,人則獻之,奚為不受?”曾子曰:“臣聞之,受人者畏人,予人者驕人;縱子有賜不我驕也,我能勿畏乎?”終不受。孔子聞之曰:“參之言,足以全其節也。”子思居於衛,縕袍無表,二旬而九食,田子方聞之,使人遺狐白之裘,恐其不受,因謂之曰:“吾假人,遂忘之;吾與人也,如棄之。”子思辭而不受,子方曰:“我有子無,何故不受?”子思曰:“急聞之,妄與不如棄物於溝壑,急雖貧也,不忍以身為溝壑,是以不敢當也。”

孔子見齊景公,景公送廩丘作為供養,孔子推辭不接受,出來對弟子說:「我聽說君子有功才受祿,如今遊說景公,景公還沒實行卻賜給我廩丘,他不瞭解丘也太過分了!」於是告辭離開。曾子穿著破衣耕種,魯君派人去送封邑,說:「請用這個來整治衣服。」曾子不接受,使者反覆去,又不接受。使者說:「先生不是向人求,人卻獻給您,為什麼不接受?」曾子說:「臣聽說,接受別人的就怕人,給予別人的就對人驕傲;縱使您有賜而不對我驕傲,我能不怕嗎?」始終不接受。孔子聽見了說:「參的話,足夠保全他的節了。」子思住在衛,縕袍沒有面子,二十天吃九頓飯,田子方聽見了,派人送狐白裘,怕他不接受,就對他說:「我借給人,就忘記了;我給人,像丟掉一樣。」子思推辭不接受。子方說:「我有你沒有,為什麼不接受?」子思說:「急聽說,胡亂給予不如把東西扔到溝壑,急雖然貧,不忍把身體當溝壑,所以不敢當。」

宋襄公茲父為桓公太子,桓公有後妻子,曰公子目夷,公愛之,茲父為公愛之也。欲立之,請於公曰:“請使目夷立,臣為之相以佐之。”公曰:“何故也?”對曰:“臣之舅在衛,愛臣,若終立則不可以往,絕跡於衛,是背母也。且臣自知不足以處目夷之上。”公不許,強以請公,公許之,將立公子目夷,目夷辭曰:“兄立而弟在下,是其義也;今弟立而兄在下,不義也;不義而使目夷為之,目夷將逃。”乃逃之衛,茲父從之。三年,桓公有疾,使人召茲父,若不來,是使我以憂死也,茲父乃反,公復立之以為太子,然後目夷歸也。

宋襄公茲父是桓公的太子,桓公有後妻的兒子,叫公子目夷,公喜愛他,茲父因為公喜愛他也喜愛他。想立目夷,向公請求說:「請讓目夷立,臣做他的相來輔佐。」公說:「什麼緣故?」回答:「臣的舅在衛,喜愛臣,如果終於被立就不可以前往,和衛斷絕往來,是背棄母親。況且臣自己知道不足以處在目夷之上。」公不允許,強力請求公,公允許了,將要立公子目夷,目夷推辭說:「兄立而弟在下,這是義;如今弟立而兄在下,是不義;不義卻讓目夷做,目夷將要逃走。」於是逃到衛,茲父跟著他。三年,桓公有病,派人召茲父:如果不來,是讓我帶著憂愁死。茲父才返回,公重新立他為太子,然後目夷才回來。

晉驪姬譖太子申生於獻公,獻公將殺之,公子重耳謂申生曰:“為此者非子之罪也,子胡不進辭,辭之必免於罪。”申生曰:“不可,我辭之,驪姬必有罪矣,吾君老矣,微驪姬寢不安席,食不甘味,如何使吾君以恨終哉!”重耳曰:“不辭則不若速去矣。”申生曰:“不可,去而免於此,是惡吾君也;夫彰父之過而取美諸侯,孰肯納之?入困於宗,出困於逃,是重吾惡也。吾聞之,忠不暴君,智不重惡,勇不逃死,如是者,吾以身當之。”遂伏劍死。君子聞之曰:“天命矣夫世子!”詩曰:“萋兮斐兮,成是貝錦。彼譖人者,亦已太甚!”

晉驪姬向獻公讒害太子申生,獻公將要殺他,公子重耳對申生說:「做這個的不是你的罪,你為什麼不進前辯解,辯解一定免於罪。」申生說:「不可以,我辯解,驪姬一定有罪了,吾君老了,沒有驪姬睡覺不安穩、吃飯不香甜,怎麼讓吾君帶著遺憾終結呢!」重耳說:「不辯解就不如趕快離開。」申生說:「不可以,離開而免於這個,是厭惡吾君;顯揚父親的過失而在諸侯那裡取得美名,誰肯接納?進去困在宗族,出去困在逃亡,是加重我的惡。我聽說,忠不使君暴露,智不加重惡,勇不逃避死,像這樣,我用身體擔當。」於是伏劍而死。君子聽見了說:「這是天命啊,世子!」《詩經》說:「花紋錯雜啊,織成這貝錦。那些讒害人的人,也已經太過分!」

晉獻公之時,有士焉,曰狐突,傅太子申生,公立驪姬為夫人,而國多憂,狐突稱疾不出。六年,獻公以譖誅太子,太子將死,使人謂狐突曰:“吾君老矣,國家多難,傅一齣以輔吾君,申生受賜以死不恨。”再拜稽首而死。狐突乃復事獻公,三年,獻公卒,狐突辭於諸大夫曰:“突受太子之詔,今事終矣,與其久生亂世也,不若死而報太子。”乃歸自殺。

晉獻公的時候,有個士叫狐突,做太子申生的傅,公立驪姬為夫人,國裡多憂患,狐突稱病不出。六年,獻公因讒言殺太子,太子將死,派人對狐突說:「吾君老了,國家多難,傅一旦出來輔佐吾君,申生受賜而死沒有遺憾。」再拜叩頭而死。狐突於是再事奉獻公,三年,獻公去世,狐突向諸大夫告辭說:「突接受太子的詔命,如今事終了,與其長久活在亂世,不如死來報答太子。」於是回去自殺。

楚平王使奮揚殺太子建,未至而遣之,太子奔宋,王召奮揚,使城父人執之以至,王曰:“言出於予口,入於爾耳,誰告建也?”對曰:臣告之,王初命臣曰:“事建如事餘,臣不佞,不能貳也;奉初以還,故遣之,已而悔之,亦無及也。”王曰:“而敢來,何也?”對曰:“使而失命,召而不來,是重過也,逃無所入。”王乃赦之。

楚平王派奮揚殺太子建,還沒到就放他走,太子逃奔宋。王召奮揚,讓城父人捉住他送到,王說:「話從我口裡出,進入你耳朵,誰告訴建的?」回答:「是臣告訴的。王起初命令臣說:『事奉建如同事奉我。』臣不才,不能有二心;奉著起初的命令回來,所以放他走,事後後悔,也來不及了。」王說:「你敢來,為什麼?」回答:「出使而失去命令,召見卻不來,是加重過失,逃也沒有地方可去。」王於是赦免他。

晉靈公暴,趙宣子驟諫,靈公患之,使鉏之彌賊之;鉏之彌晨往,則寢門闢矣,宣子盛服將朝,尚早,坐而假寢,之彌退,嘆而言曰:“不忘恭敬,民之主也。賊民之主,不忠;棄君之命,不信。有一於此,不如死也。”遂觸槐而死。

晉靈公暴虐,趙宣子屢次進諫,靈公憂慮這個,派鉏之彌去暗殺他;鉏之彌早晨前往,寢室的門已經開了,宣子穿戴整齊將要上朝,還早,坐著假寐。之彌退下來,嘆息說:「不忘記恭敬,是民的主。殺害民的主,不忠;拋棄君的命令,不信。有其中一條,不如死。」於是撞槐樹而死。

齊人有子蘭子者,事白公勝,勝將為難,乃告子蘭子曰:“吾將舉大事於國,願與子共之。”子蘭子曰:“我事子而與子殺君,是助子之不義也;畏患而去子,是遁子於難也。故不與子殺君以成吾義,契領於庭,以遂吾行。”

齊人有個叫子蘭子的,事奉白公勝,勝將要發難,於是告訴子蘭子說:「我將在國裡舉大事,願和你一起。」子蘭子說:「我事奉你卻和你殺君,是幫助你的不義;怕禍患而離開你,是在危難中拋棄你。所以不和你殺君來成就我的義,在庭中斷頸,來完成我的行為。」

楚有士申鳴者,在家而養其父,孝聞於楚國,王欲授之相,申鳴辭不受,其父曰:“王欲相汝,汝何不受乎?”申鳴對曰:“舍父之孝子而為王之忠臣,何也?”其父曰:“使有祿於國,立義於庭,汝樂吾無憂矣,吾欲汝之相也。”申鳴曰:“諾。”遂入朝,楚王因授之相。居三年,白公為亂,殺司馬子期,申鳴將往死之,父止之曰:“棄父而死,其可乎?”申鳴曰:“聞夫仕者身歸於君而祿歸於親,今既去子事君,得無死其難乎?”遂辭而往,因以兵圍之。白公謂石乞曰:“申鳴者,天下之勇士也,今以兵圍我,吾為之奈何?”石乞曰:“申鳴者,天下之孝子也,往劫其父以兵,申鳴聞之必來,因與之語。”白公曰:“善。”則往取其父,持之以兵,告申鳴曰:“子與吾,吾與子分楚國;子不與吾,子父則死矣。”申鳴流涕而應之曰:“始吾父之孝子也,今吾君之忠臣也;吾聞之也,食其食者死其事,受其祿者畢其能;今吾已不得為父之孝子矣,乃君之忠臣也,吾何得以全身!”援桴鼓之,遂殺白公,其父亦死,王賞之金百斤,申鳴曰:“食君之食,避君之難,非忠臣也;定君之國,殺臣之父,非孝子也。名不可兩立,行不可兩全也,如是而生,何面目立於天下。”遂自殺也。

楚有個士叫申鳴,在家奉養父親,孝聞名於楚國,王想授給他相位,申鳴推辭不接受。父親說:「王想讓你做相,你為什麼不接受?」申鳴回答:「捨棄父親的孝子而做王的忠臣,為什麼?」父親說:「使你在國裡有俸祿,在朝廷立義,你快樂我沒有憂愁了,我想讓你做相。」申鳴說:「好。」於是入朝,楚王於是授給他相位。過了三年,白公作亂,殺司馬子期,申鳴將要前往為這個死,父親制止他說:「拋棄父親而死,可以嗎?」申鳴說:「聽說做官的人身體歸於君而俸祿歸於雙親,如今已經離開兒子的身份事奉君,能不為他的難而死嗎?」於是告辭前往,於是用兵圍住白公。白公對石乞說:「申鳴是天下的勇士,如今用兵圍我,我該怎麼辦?」石乞說:「申鳴是天下的孝子,帶兵去劫持他父親,申鳴聽見一定來,趁機和他說話。」白公說:「好。」就去抓他父親,用兵器挾持,告訴申鳴說:「你和我,我和你分楚國;你不和我,你父親就死了。」申鳴流淚回答說:「起初我是父親的孝子,如今我是君的忠臣;我聽說,吃他的食就為他的事死,受他的祿就儘自己的能;如今我已經不能做父親的孝子了,是君的忠臣,我怎麼能保全身體!」拿起鼓槌擊鼓,於是殺了白公,他父親也死了。王賞他黃金百斤,申鳴說:「吃君的食,躲避君的難,不是忠臣;安定君的國,殺了臣的父親,不是孝子。名不可以兩立,行為不可以兩全,像這樣活著,有什麼面目立於天下。」於是自殺。

齊莊公且伐莒,為車五乘之賓,而杞梁華舟獨不與焉,故歸而不食,其母曰:“汝生而無義,死而無名,則雖非五乘,孰不汝笑也?汝生而有義,死而有名,則五乘之賓盡汝下也。”趣食乃行,杞梁華舟同車侍於莊公而行至莒,莒人逆之,杞梁華舟下鬥,獲甲首三百,莊公止之曰:“子止,與子同齊國。”杞梁華舟曰:“君為五乘之賓,而舟梁不與焉,是少吾勇也;臨敵涉難,止我以利,是汙吾行也;深入多殺者,臣之事也,齊國之利,非吾所知也。”遂進鬥,壞軍陷陣,三軍弗敢當,至莒城下,莒人以炭置地,二人立有間,不能入。隰侯重為右曰:“吾聞古之士,犯患涉難者,其去遂於物也,來,吾踰子。”隰侯重仗楯伏炭,二子乘而入,顧而哭之,華舟後息。杞梁曰:“汝無勇乎?何哭之久也?”華舟曰:“吾豈無勇哉,是其勇與我同也,而先吾死,是以哀之。”莒人曰:“子毋死,與子同莒國。”杞梁華舟曰:“去國歸敵,非忠臣也;去長受賜,非正行也;且雞鳴而期,日中而忘之,非信也。深入多殺者,臣之事也,莒國之利非吾所知也。”遂進鬥,殺二十七人而死。其妻聞之而哭,城為之,而隅為之崩。此非所以起也。

齊莊公將要伐莒,設五乘之賓,而杞梁、華舟獨不在其中,所以回去不吃飯。母親說:「你活著沒有義,死了沒有名,那麼即使不是五乘,誰不笑你?你活著有義,死了有名,那麼五乘之賓都在你下面。」趕快吃飯然後出發。杞梁、華舟同車侍從莊公走到莒,莒人迎戰,杞梁、華舟下車搏鬥,斬獲甲士首級三百。莊公制止他們說:「你們停下,和你們共享齊國。」杞梁、華舟說:「君設五乘之賓,而舟、梁不在其中,是輕視我們的勇;臨敵涉難,用利來制止我們,是玷汙我們的行為;深入多殺,是臣的事,齊國的利,不是我們所知道的。」於是前進搏鬥,毀壞敵軍衝陷陣地,三軍不敢抵擋。到莒城下,莒人把炭放在地上,二人站了一會兒,不能進去。隰侯重做車右說:「我聽說古代的士,冒犯禍患經歷艱難的,他離開終於為了物,來,我讓你踩著過去。」隰侯重持盾趴在炭上,二人踩著進去,回頭哭他,華舟後停。杞梁說:「你沒有勇嗎?為什麼哭這麼久?」華舟說:「我哪裡沒有勇,這個人的勇和我相同,卻先我而死,所以哀痛。」莒人說:「你們不要死,和你們共享莒國。」杞梁、華舟說:「離開本國歸附敵人,不是忠臣;離開長上接受賞賜,不是正行;況且雞鳴約定,日中就忘記,不是信。深入多殺,是臣的事,莒國的利不是我們所知道的。」於是前進搏鬥,殺二十七人而死。他的妻子聽見而哭,城牆因此(底本此字作私用區字形,不可辨識),城角因此崩塌。這不是用來興起的。

越甲至齊,雍門子狄請死之,齊王曰:“鼓鐸之聲未聞,矢石未交,長兵未接,子何務死之?為人臣之禮邪?”雍門子狄對曰:“臣聞之,昔者王田於囿,左轂鳴、車右請死之,而王曰:‘子何為死?’車右對曰:‘為其鳴吾君也。’王曰:‘左轂鳴者工師之罪也,子何事之有焉?’車右曰:‘臣不見工師之乘而見其鳴吾君也。’遂刎頸而死,知有之乎?”齊王曰:“有之。”雍門子狄曰:“今越甲至,其鳴吾君也,豈左轂之下哉?車右可以死左轂,而臣獨不可以死越甲也?”遂刎頸而死。是日越人引甲而退七十里,曰:“齊王有臣,鈞如雍門子狄,擬使越社稷不血食。”遂引甲而歸,齊王葬雍門子狄以上卿之禮。

越的甲兵到齊,雍門子狄請求為此而死。齊王說:「鼓鐸的聲音還沒聽見,箭石還沒交接,長兵器還沒接觸,你為什麼一定要死?這是做人臣的禮嗎?」雍門子狄回答:「臣聽說,從前王在苑囿打獵,左邊車轂響了,車右請求為此而死,王說:『你為什麼死?』車右回答:『因為它對我們的君響了。』王說:『左邊車轂響是工師的罪,你有什麼事?』車右說:『臣沒看見工師乘車,卻看見它對我們的君響。』於是刎頸而死。知道有這事嗎?」齊王說:「有。」雍門子狄說:「如今越的甲兵到了,它對我們的君響,難道在左邊車轂之下嗎?車右可以為左邊車轂死,臣獨不可以為越的甲兵死嗎?」於是刎頸而死。這一天越人帶著甲兵後退七十里,說:「齊王有臣,都像雍門子狄,將會使越的社稷得不到血食。」於是帶著甲兵回去。齊王用上卿的禮葬雍門子狄。

楚人將與吳人戰,楚兵寡而吳兵眾,楚將軍子囊曰:“我擊此國必敗,辱君虧地,忠臣不忍為也。”不復於君,黜兵而退,至於國郊,使人復於君曰:“臣請死!”君曰:“子大夫之遁也,以為利也,而今誠利,子大夫毋死!”子囊曰:“遁者無罪,則後世之為君臣者,皆入不利之名而效臣遁,若是則楚國終為天下弱矣,臣請死。”退而伏劍。君曰:“誠如此,請成子大夫之義。”乃為桐棺三寸,加斧質其上,以■於國。

楚人將和吳人交戰,楚兵少而吳兵多,楚將軍子囊說:「我攻擊這個國一定敗,侮辱君虧損土地,忠臣不忍做。」不向君回報,收兵撤退,到了國郊,派人向君回報說:「臣請求死!」君說:「子大夫的退走,是以為有利,如今確實有利,子大夫不要死!」子囊說:「退走的人沒有罪,那麼後世做君臣的,都會落入不利的名聲而仿效臣退走,像這樣楚國終究被天下看弱了,臣請求死。」退下去伏劍。君說:「果真這樣,請成全子大夫的義。」於是做桐棺三寸,把斧質加在上面,(底本此字殘缺)於國中。

宋康公攻阿,屠單父,成公趙曰:“始吾不自知,以為在千乘則萬乘不敢伐,在萬乘則天下不敢圖。今趙在阿而宋屠單父,則是趙無以自立也。且往誅宋!”趙遂入宋,三月不得見。或曰:“何不因鄰國之使而見之。”成公趙曰:“不可,吾因鄰國之使而刺之,則使後世之使不信,荷節之信不用,皆曰趙使之然也,不可!”或曰:“何不因群臣道徒處之士而刺之。”成公趙曰:“不可,吾因群臣道徒處之士而刺之,則後世之臣不見信,辯士不見顧,皆曰趙使之然也。不可!吾聞古之士怒則思理,危不忘義,必將正行以求之耳。”期年,宋康公病死,成公趙曰:“廉士不辱名,信士不惰行,今吾在阿,宋屠單父,是辱名也;事誅宋王,期年不得,是惰行也。吾若是而生,何面目而見天下之士。”遂立槁於彭山之上。

宋康公攻阿,屠戮單父,成公趙說:「起初我自己不知道,以為在千乘之國則萬乘不敢伐,在萬乘之國則天下不敢圖謀。如今趙在阿而宋屠戮單父,那就是趙沒有用來自立的了。將前往誅殺宋!」趙於是進入宋,三個月不能見到。有人說:「為什麼不借鄰國的使者去見他。」成公趙說:「不可以,我借鄰國的使者刺殺他,就會使後世的使者不被信任,持節的信不被用,都說是趙使他這樣的,不可以!」有人說:「為什麼不借群臣和道路上閒居的士刺殺他。」成公趙說:「不可以,我借群臣和道路上閒居的士刺殺他,就會使後世的臣不被信任,辯士不被顧念,都說是趙使他這樣的。不可以!我聽說古代的士發怒就想著理,危險不忘記義,一定要端正行為來求取。」滿一年,宋康公病死,成公趙說:「廉士不辱沒名聲,信士不懈怠行為,如今我在阿,宋屠戮單父,是辱沒名聲;從事誅殺宋王,滿一年得不到,是懈怠行為。我像這樣活著,有什麼面目見天下的士。」於是站著枯死在彭山上。

佛肸用中牟之縣畔,設祿邑炊鼎曰:“與我者受邑,不與我者其烹。”中牟之士皆與之。城北餘子田基獨後至,袪衣將入鼎曰:“基聞之,義者軒冕在前,非義弗受;斧鉞於後,義死不避。”遂袪衣將入鼎,佛肸播而之趙,簡子屠中牟,得而取之,論有功者,用田基為始,田基曰:“吾聞廉士不恥人,如此而受中牟之功,則中牟之士終身慚矣。”襁負其母,南徙於楚,楚王高其義待以司馬。

佛肸用中牟的縣反叛,設置祿邑、燒著鼎說:「和我的受封邑,不和我的把他烹了。」中牟的士都附和他。城北餘子田基獨後來到,撩起衣服將要進鼎說:「基聽說,義者軒冕在前,不是義就不接受;斧鉞在後,為義而死不躲避。」於是撩起衣服將要進鼎。佛肸逃到趙,簡子屠戮中牟,得到而佔取它,論有功的人,從田基開始。田基說:「我聽說廉士不羞辱別人,像這樣接受中牟的功勞,那麼中牟的士終身慚愧了。」揹著母親,向南遷到楚,楚王推崇他的義,用司馬的禮對待他。

齊崔杼弒莊公,邢蒯瞶使晉而反,其僕曰:“崔杼弒莊公,子將奚如?”邢蒯瞶曰:“驅之,將入死而報君。”其僕曰:“君之無道也,四鄰諸侯莫不聞也,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難乎?”邢蒯瞶曰:“善能言也,然亦晚矣,子早言我,我能諫之,諫不聽我能去,今既不諫又不去;吾聞食其祿者死其事,吾既食亂君之祿矣,又安得治君而死之?”遂驅車入死。其僕曰:“人有亂君,人猶死之;我有治長,可毋死乎?”乃結轡自刎於車上。君子聞之曰:“邢蒯瞶可謂守節死義矣;死者人之所難也,僕伕之死也,雖未能合義,然亦有志之意矣,詩云:‘夙夜匪懈,以事一人,’邢生之謂也。孟子曰:‘勇士不忘喪其元,’僕伕之謂也。”

齊崔杼弒莊公,邢蒯瞶出使晉返回,他的御者說:「崔杼弒莊公,您將怎樣?」邢蒯瞶說:「趕車,將進去死來報答君。」御者說:「君的無道,四鄰諸侯沒有不聽說的,憑夫子為他而死不也難嗎?」邢蒯瞶說:「說得好,可是也晚了,你早對我說,我能進諫,諫不聽我能離開,如今既不諫又不離開;我聽說吃他的祿就為他的事死,我已經吃了亂君的祿,又怎麼能等治世的君再為他死?」於是趕車進去死。御者說:「別人有亂君,人還為他死;我有治世的長官,可以不死嗎?」於是結住轡繩在車上自刎。君子聽見了說:「邢蒯瞶可以稱得上守節死義了;死是人所難的,御者的死,雖然未能合義,卻也有志向的意思了。《詩經》說:『早晚不懈怠,來事奉一人。』說的就是邢生。孟子說:『勇士不忘記喪失頭顱。』說的就是御者。」

燕昭王使樂毅伐齊,閔王亡,燕之初入齊也,聞蓋邑人王歜賢,令於三軍曰:“環蓋三十里毋入。”以歜之故,已而使人謂歜曰:“齊人多高子之義,吾以子為將,封子萬家。”歜固謝燕人,燕人曰:“子不聽,吾引三軍而屠蓋邑。”王歜曰:“忠臣不事二君,貞女不更二夫;齊王不聽吾諫,故退而耕於野。國既破亡,吾不能存,今又劫之以兵,為君將,是助桀為暴也,與其生而無義,固不如烹。”遂懸其軀於樹枝,自奮絕脰而死,齊亡,大夫聞之曰:“王歜布衣義猶不背齊向燕,況在位食祿者乎?”乃相聚如莒,求諸公子,立為襄王。

燕昭王派樂毅伐齊,閔王逃亡。燕剛進入齊,聽說蓋邑人王歜賢,向三軍下令說:「環繞蓋三十里不要進入。」因為歜的緣故。隨後派人對歜說:「齊人多推崇你的義,我用你做將,封你萬家。」歜堅決謝絕燕人。燕人說:「你不聽,我率領三軍屠戮蓋邑。」王歜說:「忠臣不事奉兩個君,貞女不改嫁兩個丈夫;齊王不聽我的諫,所以退下來在野耕種。國已經破亡,我不能保存,如今又用兵劫持,做君的將,是助桀為暴,與其活著沒有義,本來不如被烹。」於是把身體懸掛在樹枝上,自己用力拉斷脖子而死。齊亡後,大夫聽見了說:「王歜是布衣,義還不肯背齊向燕,何況在位吃俸祿的人?」於是互相聚集到莒,求得諸位公子,立為襄王。

左儒友于杜伯,皆臣周宣王,宣王將殺杜伯而非其罪也,左儒爭之於王,九復之而王弗許也,王曰:“別君而異友,斯汝也。”左儒對曰:“臣聞之,君道友逆,則順君以誅友;友道君逆,則率友以違君。”王怒曰:“易而言則生,不易而言則死。”左儒對曰:“臣聞古之士不枉義以從死,不易言以求生,故臣能明君之過,以死杜伯之無罪。”王殺杜伯,左儒死之。

左儒和杜伯友好,都是周宣王的臣。宣王將殺杜伯而不是他的罪,左儒向王爭諫,九次反覆而王不允許。王說:「把君分開而把友看得不同,就是你。」左儒回答:「臣聽說,君的道對、友的道逆,就順著君來誅友;友的道對、君的道逆,就率領友來違背君。」王發怒說:「改變你的話就活,不改變你的話就死。」左儒回答:「臣聽說古代的士不歪曲義來跟著死,不改變話來求活,所以臣能顯明君的過失,用死證明杜伯沒有罪。」王殺杜伯,左儒為這個死。

莒穆公有臣曰朱厲附,事穆公,不見識焉,冬處於山林食杼栗,夏處於洲澤食菱藕。穆公以難死,朱厲附將往死之。其友曰:“子事君而不見識焉,今君難吾子死之,意者其不可乎!”朱厲附曰:“始我以為君不吾知也,今君死而我不死,是果不知我也;吾將死之,以激天下不知其臣者。”遂往死之。

莒穆公有臣叫朱厲附,事奉穆公,不被認識。冬天住在山林吃橡栗,夏天住在洲澤吃菱藕。穆公因危難而死,朱厲附將前往為他死。他的朋友說:「你事奉君而不被認識,如今君遇難而你為他死,想來大概不可以吧!」朱厲附說:「起初我以為君不瞭解我,如今君死而我不死,是果然不瞭解我;我將為他死,來激勵天下不了解他的臣的人。」於是前往為他死。

楚莊王獵於雲夢,射科雉得之,申公子倍攻而奪之,王將殺之,大夫諫曰:“子倍自好也,爭王雉必有說,王姑察之。”不出三月,子倍病而死。邲之戰,楚大勝晉,歸而賞功,申公子倍之弟請賞於王曰:“人之有功也,賞於車下。”王曰:“奚謂也?”對曰:“臣之兄讀故記曰:射科雉者不出三月必死,臣之兄爭而得之,故夭死也。”王命發乎府而視之,於記果有焉,乃厚賞之。

楚莊王在雲夢打獵,射中科雉得到了,申公子倍搶過來奪去,王將要殺他。大夫進諫說:「子倍愛惜自己,爭王的雉一定有說法,王姑且考察。」不出三個月,子倍病死。邲之戰,楚大勝晉,回來賞功,申公子倍的弟弟向王請求賞說:「人有功,在車下受賞。」王說:「什麼意思?」回答:「臣的兄讀舊記說:射中科雉的人不出三個月一定死,臣的兄爭著得到它,所以夭折死了。」王命令打開府庫來看,在記裡果然有,於是厚賞他。

卷五貴德

聖人之於天下百姓也,其猶赤子乎!飢者則食之,寒者則衣之;將之養之,育之長之;惟恐其不至於大也。詩曰:“蔽芾甘棠,勿剪勿伐,召伯所茇。”傳曰:自陝以東者周公主之,自陜以西者召公主之。召公述職當桑蠶之時,不欲變民事,故不入邑中,舍於甘棠之下而聽斷焉,陜間之人皆得其所。是故後世思而歌誄之,善之,故言之;言之不足,故嗟嘆之;嗟嘆之不足,故歌詠之。夫詩思然後積,積然後滿,滿然後發,發由其道而致其位焉;百姓嘆其美而致其敬,甘棠之不伐也,政教惡乎不行!孔子曰:“吾於甘棠,見宗廟之敬也。”甚尊其人,必敬其位,順安萬物,古聖之道幾哉!仁人之德教也,誠惻隱於中,悃愊於內,不能已於其心;故其治天下也,如救溺人,見天下強陵弱,眾暴寡;幼孤羸露,死傷系虜,不忍其然,是以孔子歷七十二君,冀道之一行而得施其德,使民生於全育,烝庶安土,萬物熙熙,各樂其終,卒不遇,故睹麟而泣,哀道不行,德澤不洽,於是退作春秋,明素王之道,以示後人,恩施其惠,未嘗輟忘,是以百王尊之,志士法焉,誦其文章,傳今不絕,德及之也。詩曰:“載馳載驅,周爰諮謀。”此之謂也。聖王布德施惠,非求報於百姓也;郊望禘嘗,非求報於鬼神也。山致其高,雲雨起焉;水致其深,蛟龍生焉;君子致其道德而福祿歸焉。夫有陰德者必有陽報,有隱行者必有昭名,古者溝防不修,水為人害,禹鑿龍門,闢伊闕,平治水土,使民得陸處;百姓不親,五品不遜,契教以君臣之義,父子之親,夫婦之辨,長幼之序;田野不修,民食不足,后稷教之,闢地墾草,糞土樹谷,令百姓家給人足;故三後之後,無不王者,有陰德也。周室衰,禮義廢,孔子以三代之道,教導於後世,繼嗣至今不絕者,有隱行也。

聖人對天下百姓,大概像赤子吧!餓的就給他吃,冷的就給他穿;扶持他養育他,養大他使他成長;只怕他不能到達長大。《詩經》說:「小小的甘棠,不要剪不要伐,召伯曾經在下面停留。」傳文說:從陝以東周公主持,從陝以西召公主持。召公述職正當桑蠶的時候,不想改變民事,所以不進入邑中,住在甘棠樹下聽訟決斷,陝地之間的人都各得其所。因此後世思念而歌誄他,以為善,所以說它;說它不夠,所以嗟嘆它;嗟嘆不夠,所以歌詠它。詩是思念然後積聚,積聚然後充滿,充滿然後發出,發出順著他的道而到達他的位子;百姓讚歎他的美而致以敬意,甘棠不被砍伐,政教哪裡會不推行!孔子說:「我從甘棠,看見對宗廟的敬。」很尊崇那個人,一定敬他的位子,順應安定萬物,古代聖人之道差不多啊!仁人的德教,確實惻隱在中間,悃愊在內裡,不能在心裡停止;所以他治理天下,像救溺水的人,看見天下以強陵弱、以眾暴寡;幼孤瘦弱暴露,死傷被俘被囚,不忍這樣,因此孔子經歷七十二個君,希望道一旦實行而得以施加他的德,使民生得到保全養育,眾民安於鄉土,萬物熙熙,各自樂於終結,終於不遇,所以看見麟而哭泣,哀傷道不實行,德澤不周洽,於是退下來作《春秋》,闡明素王之道,來給後人看,施加恩惠,不曾停止忘記,因此百王尊崇他,志士效法他,誦讀他的文章,傳到如今不斷,是德達到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又馳又驅,遍求諮謀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聖王布德施惠,不是向百姓求報答;郊望禘嘗,不是向鬼神求報答。山達到它的高,雲雨從那裡起來;水達到它的深,蛟龍在那裡生;君子達到他的道德而福祿歸向他。有陰德的一定有陽報,有隱行的一定有昭名。古代溝防不修治,水成為人的害,禹開鑿龍門,開闢伊闕,平治水土,使民得以住在陸地上;百姓不親,五品不遜順,契教他們君臣之義、父子之親、夫婦之辨、長幼之序;田野不修治,民食不足,后稷教他們,開闢土地開墾荒草,給土施肥種植穀物,讓百姓家給人足;所以三後的後代,沒有不稱王的,是有陰德。周室衰落,禮義廢棄,孔子用三代之道教導後世,繼嗣到如今不斷的,是有隱行。

周頌曰:“豐年多黍多稌,亦有高廩,萬億及秭,為酒為醴,烝畀祖妣,以洽百禮,降福孔偕。”禮記曰:“上牲損則用下牲,下牲損則祭不備物。”以其舛之為不樂也。故聖人之於天下也,譬猶一堂之上也,今有滿堂飲酒者,有一人獨索然向隅而泣,則一堂之人皆不樂矣;聖人之於天下也,譬猶一堂之上也,有一人不得其所,則孝子不敢以其物薦進。

《周頌》說:「豐年多黍多稌,也有高大的糧倉,萬億以至於秭,做成酒做成醴,進獻給祖妣,來配合百禮,降福很普遍。」《禮記》說:「上牲缺損就用下牲,下牲缺損就祭祀不備齊物品。」因為差錯使它不樂。所以聖人對於天下,好比在一堂之上,如今有滿堂飲酒的人,有一個人獨自索然對著角落哭泣,那麼一堂的人都不樂了;聖人對於天下,好比在一堂之上,有一個人不得其所,孝子就不敢把他的物品進獻。

魏武侯浮西河而下,中流顧謂吳起曰:“美哉乎!河山之固也,此魏國之寶也。”吳起對曰:“在德不在險。昔三苗氏左洞庭,右彭蠡,德義不修,而禹滅之;夏桀之居,左河濟,右太華,伊闕在其南,羊腸在其北,修政不仁,湯放之;殷紂之國,左孟門而右太行,常山在其北,太河經其南,修政不德,武王伐之。由此觀之,在德不在險。若君不修德,船中之人盡敵國也。”武侯曰:“善!”

魏武侯浮西河而下,到中流回頭對吳起說:「美啊!河山的險固,這是魏國的寶。」吳起回答:「在德不在險。從前三苗氏左邊洞庭,右邊彭蠡,德義不修治,禹滅亡它;夏桀的居處,左邊河濟,右邊太華,伊闕在南,羊腸在北,修政不仁,湯放逐他;殷紂的國,左邊孟門右邊太行,常山在北,大河經過南面,修政不德,武王伐他。由此看來,在德不在險。如果君不修德,船裡的人都是敵國。」武侯說:「好!」

武王克殷,召太公而問曰:“將奈其士眾何?”太公對曰:“臣聞愛其人者,兼屋上之烏;憎其人者,惡其餘胥;鹹劉厥敵,使靡有餘,何如?”王曰:“不可。”太公出,邵公入,王曰:“為之奈何?”邵公對曰:“有罪者殺之,無罪者活之,何如?”王曰:“不可。”邵公出,周公入,王曰:“為之奈何?”周公曰:“使各居其宅,田其田,無變舊新,唯仁是親,百姓有過,在予一人!”武王曰:“廣大乎,平天下矣。凡所以貴士君子者,以其仁而有德也!”

武王克殷,召太公問說:「將怎樣對待他的士眾?」太公回答:「臣聽說愛那個人的,連屋上的烏鴉也愛;憎惡那個人的,連他的餘胥也厭惡;全部殺掉那些敵人,使沒有剩餘,怎麼樣?」王說:「不可以。」太公出去,邵公進來,王說:「該怎麼辦?」邵公回答:「有罪的殺掉,無罪的讓他活,怎麼樣?」王說:「不可以。」邵公出去,周公進來,王說:「該怎麼辦?」周公說:「讓他們各自住自己的宅,耕自己的田,不改變舊的和新的,只親近仁,百姓有過失,在我一人!」武王說:「廣大啊,平定天下了。凡是所以看重士君子的,是因為他仁而有德!」

孔子曰:“里仁為美,擇不處仁,焉得智!”夫仁者,必恕然後行,行一不義,殺一無罪,雖以得高官大位,仁者不為也。夫大仁者,愛近以及遠,及其有所不諧,則虧小仁以就大仁。大仁者,恩及四海;小仁者,止於妻子。妻子者,以其知營利,以婦人之恩撫之,飾其內情,雕畫其偽,孰知其非真,雖當時蒙榮,然士君子以為大辱,故共工、驩兜、符裡、鄧析,其智非無所識也,然而為聖王所誅者,以無德而苟利也。豎刁、易牙,毀體殺子以幹利,卒為賊於齊。故人臣不仁,篡弒之亂生;人臣而仁,國治主榮;明主察焉,宗廟大寧,夫人臣猶貴仁,況於人主乎!故桀紂以不仁失天下,湯武以積德有海土,是以聖王貴德而務行之。孟子曰:“推恩足以及四海;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。古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,善推其所有而已。”

孔子說:「裡中有仁是美的,選擇住處卻不處在仁,哪裡算得上智!」仁者一定推恕然後實行,做一件不義、殺一個無罪的人,即使因此得到高官大位,仁者也不做。大仁,愛近處而推及遠處,等到有不相諧的,就虧損小仁來成就大仁。大仁,恩及四海;小仁,止於妻子。妻子,憑著他知道營利,用婦人的恩撫慰,修飾內情,雕畫虛偽,誰知道那不是真的,雖然當時蒙受榮,士君子卻以為大辱。所以共工、驩兜、符裡、鄧析,他們的智不是沒有見識,卻被聖王所誅,是因為沒有德而苟且求利。豎刁、易牙,毀壞身體、殺掉兒子來求利,終於在齊做賊。所以人臣不仁,篡弒的亂就產生;人臣而仁,國治理主榮耀;明主察看這個,宗廟大大安寧。人臣尚且看重仁,何況人主呢!所以桀紂因不仁失去天下,湯武因積德據有海內土地,因此聖王看重德而務必實行。孟子說:「推廣恩足夠達到四海;不推廣恩不足以保全妻子。古人所以大大超過別人沒有別的,善於推廣他所擁有的罷了。」

晏子飲景公酒,令器必新,家老曰:“財不足,請斂於民。”晏子曰:“止。夫樂者,上下同之,故天子與天下,諸侯與境內,自大夫以下各與其僚,無有獨樂;今上樂其樂,下傷其費,是獨樂者也,不可。”

晏子請景公飲酒,命令器具一定要新。家老說:「財物不足,請向民收斂。」晏子說:「停下。樂是上下共同的,所以天子和天下,諸侯和境內,自大夫以下各自和他的僚屬,沒有獨自享樂;如今上享受他的樂,下損傷費用,這是獨自享樂,不可以。」

齊桓公北伐山戎氏,其道過燕,燕君逆而出境,桓公問管仲曰:“諸侯相逆固出境乎?”管仲曰:“非天子不出境。”桓公曰:“然則燕君畏而失禮也,寡人不道而使燕君失禮,乃割燕君所至之地以與燕君。”諸侯聞之,皆朝於齊。詩云:“靖恭爾位,好是正直,神之聽之,介爾景福。”此之謂也。

齊桓公北伐山戎氏,道路經過燕,燕君迎接而出境,桓公問管仲說:「諸侯互相迎接本來要出境嗎?」管仲說:「不是天子不出境。」桓公說:「那麼燕君害怕而失禮了,寡人無道而使燕君失禮。」於是割燕君所到的地給燕君。諸侯聽見了,都來朝齊。《詩經》說:「安靜恭敬你的位子,愛好這正直,神聽見了,助你大福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景公探爵鷇,鷇弱故反之,晏子聞之,不待請而入見,景公汗出惕然,晏子曰:“君胡為者也?”景公曰:“我採爵鷇,鷇弱故反之。”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賀之:“吾君有聖王之道矣。”景公曰:“寡人入探爵鷇,鷇弱故反之,其當聖王之道者何也?”晏子對曰:“君探爵鷇,鷇弱故反之,是長幼也;吾君仁愛,禽獸之加焉,而況於人乎?此聖王之道也。”

景公探取雀鷇,鷇弱小所以放回去。晏子聽見了,不等請求就進去見,景公出汗驚懼。晏子說:「君在做什麼?」景公說:「我探取雀鷇,鷇弱小所以放回去。」晏子逡巡向北再拜祝賀:「吾君有聖王之道了。」景公說:「寡人進去探取雀鷇,鷇弱小所以放回去,它相當於聖王之道的是什麼?」晏子回答:「君探取雀鷇,鷇弱小所以放回去,這是長養幼小;吾君仁愛,加到禽獸上,何況對人呢?這是聖王之道。」

景公睹嬰兒有乞於途者,公曰:“是無歸夫?”晏子對曰:“君存何為無歸,使養之,可立而以聞。”

景公看見有嬰兒在路上乞討,公說:「這是沒有歸宿的吧?」晏子回答:「君在,為什麼沒有歸宿,讓人養他,可以立起來而讓君聽見。」

景公遊於壽宮,睹長年負薪而有飢色,公悲之,喟然嘆曰:“令吏養之。”晏子曰:“臣聞之,樂賢而哀不肖,守國之本也;今君愛老而恩無不逮,治國之本也。”公笑有喜色。晏子曰:“聖王見賢以樂賢,見不肖以哀不肖;今請求老弱之不養,鰥寡之不室者,論而供秩焉。”景公曰:“諾。”於是老弱有養,鰥寡有室。

景公在壽宮遊玩,看見老年人揹著柴而有飢色,公悲傷,喟然嘆息說:「讓吏養他。」晏子說:「臣聽說,樂於賢而哀憐不肖,是守國的根本;如今君愛護老而恩沒有達不到的,是治國的根本。」公笑而有喜色。晏子說:「聖王看見賢就樂於賢,看見不肖就哀憐不肖;如今請求把老弱沒有奉養的、鰥寡沒有家室的,論列而供給俸秩。」景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老弱有奉養,鰥寡有家室。

桓公之平陵,見家人有年老而自養者,公問其故,對曰:“吾有子九人,家貧無以妻之,吾使傭而未返也。”桓公取外御者五人妻之,管仲入見曰:“公之施惠不亦小矣。”公曰:“何也?”對曰:“公待所見而施惠焉,則齊國之有妻者少矣。”公曰:“若何?”管仲曰:“令國丈夫三十而室,女子十五而嫁。”

桓公到平陵,看見家裡有年老而自己養活自己的,公問緣故,回答:「我有兒子九人,家貧沒有用來給他們娶妻,我讓他們受僱還沒返回。」桓公取宮外侍御五人給他們做妻。管仲進去見說:「公施加恩惠不也小了。」公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:「公等到親眼看見才施加恩惠,那麼齊國有妻子的人就少了。」公說:「該怎樣?」管仲說:「命令國中男子三十而有家室,女子十五而嫁。」

孝宣皇帝初即位,守廷尉吏路溫舒上書,言尚德緩刑,其詞曰:“陛下初即至尊,與天合符,宜改前世之失,正始受之統,滌煩文,除民疾,存亡繼絕,以應天德,天下幸甚。臣聞往者秦有十失,其一尚存,治獄吏是也;昔秦之時,滅文學,好武勇,賤仁義之士,貴治獄之吏,正言謂之誹謗,謁過謂之妖言,故盛服先生,不用於世,忠良切言,皆鬱於胸,譽諛之聲,日滿於耳,虛美燻心,實禍蔽塞,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。方今海內賴陛下厚恩,無金革之危,飢寒之患,父子夫婦戮力安家,天下幸甚;然太平之未洽者,獄亂之也。夫獄天下之命,死者不可生,斷者不可屬,書曰:‘與其殺不辜,寧失不經。’今治獄吏則不然,上下相驅,以刻為明,深者獲公名,平者多後患;故治獄吏皆欲人死,非憎人也,自安之道,在人之死,是以死人之血,流離於市;被刑之徒,比肩而立,大辟之計,歲以萬數,此聖人所以傷太平之未洽。凡以是也。人情安則樂生,痛則思死,捶楚之下,何求而不得;故囚人不勝痛,則飾誣詞以示之,吏治者利其然,則指道以明之,上奏恐卻,則鍛鍊而周內之,蓋奏當之成,雖皋陶聽之,猶以為死有餘罪,何則?成煉之者眾而文致之罪明也。是以獄吏專為深刻,殘賊而無理,偷為一切,不顧國患,此世之大賊也,故俗語云:‘畫地作獄,議不可入;刻本為吏,期不可對。’此皆疾吏之風,悲痛之辭也。故天下之患,莫深於獄,敗法亂政,離親塞道,莫甚乎治獄之吏,此臣所謂一尚存也。臣聞鳥鷇之卵不毀,而後鳳凰集;誹謗之罪不誅,而後良言進,故傳曰:‘山藪藏矣,川澤納汙。’國君含垢,天之道也。臣昧死上聞,願陛下察誹謗,聽切言,開天下之口,廣箴諫之路,改亡秦之一失,遵文武之嘉德,省法制,寬刑罰,以廢煩獄;

孝宣皇帝剛即位,守廷尉吏路溫舒上書,講崇尚德、放緩刑罰,他的文辭說:「陛下剛登上至尊,和天符合,應當改正前世的過失,端正開始承受的統緒,洗滌煩瑣的條文,除去民的疾苦,存亡繼絕,來應合天德,天下很幸運。臣聽說從前秦有十種過失,其中一種還存在,就是治獄的吏;從前秦的時候,滅絕文學,愛好武勇,看輕仁義之士,看重治獄的吏,正直的話叫做誹謗,指出過失叫做妖言,所以衣冠整齊的先生,不被世所用,忠良懇切的話,都鬱結在胸中,稱譽諂諛的聲音,天天充滿耳朵,虛假的美熏心,實際的禍被遮蔽堵塞,這就是秦所以丟失天下的緣故。如今海內依賴陛下的厚恩,沒有金革的危險、飢寒的憂患,父子夫婦合力安家,天下很幸運;可是太平還沒周洽的,是獄擾亂了它。獄是天下的命,死的人不能復活,斬斷的不能接上,《尚書》說:『與其殺無辜,寧可失於不按常法。』如今治獄的吏卻不是這樣,上下互相驅使,把刻薄當作明察,深刻的獲得公正的名聲,平允的多有後患;所以治獄的吏都想讓人死,不是憎惡人,自己求安的路,在於別人的死,因此死人的血,流離在市上;受刑的人,並肩站著,大辟的計數,一年以萬計,這是聖人所以傷痛太平還沒周洽。凡是因為這個。人情安就樂於生,痛就想死,捶楚之下,求什麼得不到;所以囚犯受不了痛,就編造誣枉的話來給他看,治獄的吏利用這樣,就指點誘導來坐實它,上奏怕被駁回,就錘鍊文辭而周密地陷入他,大約奏當已經做成,即使皋陶來聽,還以為死有餘罪,為什麼?做成錘鍊的人多而文辭羅織的罪明白。因此獄吏專門做深刻,殘害而沒有理,苟且做一時的事,不顧國家的患,這是世上的大賊,所以俗語說:『在地上畫作牢獄,議論也不可以進去;刻木頭做吏,約定也不可以面對。』這些都是痛恨獄吏的風氣、悲痛的言辭。所以天下的患,沒有比獄更深的,敗壞法擾亂政,離散親人堵塞道,沒有比治獄的吏更厲害的,這就是臣所說還存在的一種。臣聽說鳥鷇的卵不被毀,然後鳳凰才聚集;誹謗的罪不被誅,然後良言才進來,所以傳說:『山林藪澤隱藏疾,川澤接納汙濁。』國君含容垢恥,是天的道。臣冒死上聞,願陛下審察誹謗,聽取懇切的話,打開天下的口,增廣箴諫的路,改正亡秦的一種過失,遵循文、武的嘉德,減省法制,放寬刑罰,來廢止煩苛的獄;

則太平之風可與於世,福履和樂,與天地無極,天下幸甚。”書奏,皇帝善之,後卒於臨淮太守。

那麼太平的風氣就可以興起於世,福祿和樂,和天地沒有終極,天下很幸運。」書奏上,皇帝以為善,後來終於在臨淮太守任上去世。

晉平公春築臺,叔向曰:“不可。古者聖王貴德而務施,緩刑辟而趨民時;今春築臺,是奪民時也。夫德不施,則民不歸;刑不緩,則百姓愁。使不歸之民,役愁怨之百姓,而又奪其時,是重竭也;夫牧百姓,養育之而重竭之,豈所以安命安存,而稱為人君於後世哉!”平公曰:“善!”乃罷臺役。

晉平公春天築臺,叔向說:「不可以。古代聖王看重德而務必施予,放緩刑罰而趨赴民時;如今春天築臺,是奪去民時。德不施加,民就不歸附;刑不放緩,百姓就愁。役使不歸附的民,役使愁怨的百姓,而又奪去他們的時令,是加重枯竭;牧養百姓,養育他們卻加重枯竭,難道是用來安定命運、安定生存,而在後世被稱為人君的嗎!」平公說:「好!」於是停止築臺的勞役。

趙簡子春築臺於邯鄲,天雨而不息,謂左右曰:“可無趨種乎?”尹鐸對曰:“公事急,厝種而懸之臺;夫雖欲趨種,不能得也。”簡子惕然,乃釋臺罷役曰:“我以臺為急,不如民之急也,民以不為臺,故知吾之愛也。”

趙簡子春天在邯鄲築臺,天下雨不停,對左右說:「可以不急著耕種嗎?」尹鐸回答:「公事急,把耕種擱置而懸掛在臺上;即使想急著耕種,也不能做到。」簡子驚懼,於是放下臺、停止勞役說:「我把臺當作急,不如民的急,民因為不築臺,所以知道我的愛。」

中行獻子將伐鄭,範文子曰:“不可。得志於鄭,諸侯讎我,憂必滋長。”卻至又曰:“得鄭是兼國也,兼國則王,王者固多憂乎?”文子曰:“王者盛其德而遠人歸,故無憂;今我寡德而有王者之功,故多憂。今子見無土而欲富者樂乎哉?”

中行獻子將要伐鄭,範文子說:「不可以。在鄭得志,諸侯仇視我,憂患一定滋長。」郤至又說:「得到鄭是兼併國,兼併國就是稱王,王者本來就多憂嗎?」文子說:「王者使他的德盛而遠人歸附,所以沒有憂;如今我德少卻有王者的功,所以多憂。如今你看見沒有土地卻想富的人快樂嗎?」

季康子謂子游曰:“仁者愛人乎?”子游曰:“然。”“人亦愛之乎?”子游曰:“然。”康子曰:“鄭子產死,鄭人丈夫舍玦佩,婦人舍珠珥,夫婦巷哭,三月不聞竽琴之聲。仲尼之死,吾不閒魯國之愛夫子奚也?”子游曰:“譬子產之與夫子,其猶浸水之與天雨乎?浸水所及則生,不及則死,斯民之生也必以時雨,既以生,莫愛其賜,故曰:譬子產之與夫子也,猶浸水之與天雨乎?”

季康子對子游說:「仁者愛人嗎?」子游說:「是。」「別人也愛他嗎?」子游說:「是。」康子說:「鄭子產死,鄭人丈夫放下玦佩,婦人放下珠珥,夫婦在巷裡哭,三個月聽不見竽琴的聲音。仲尼死,我沒看見魯國愛夫子是怎樣?」子游說:「好比子產和夫子,大概像浸水和天雨吧?浸水所到的就活,不到的就死,這些民的活一定靠時雨,已經因此活了,沒有人愛惜那賜予,所以說:好比子產和夫子,像浸水和天雨吧?」

中行穆子圍鼓,鼓人有以城反者,不許,軍吏曰:“師徒不勤,可得城,奚故不受?”曰:“有以吾城反者,吾所甚惡也;人以城來,我獨奚好焉?賞所甚惡,有失賞也,若所好何?不賞,是失信也,奚以示民?”鼓人又請降,使人視之,其民尚有食也,不聽,鼓人告食盡力竭而後取之,克鼓而反,不戮一人。

中行穆子圍鼓,鼓人有獻城反叛的,不允許。軍吏說:「軍隊不勞苦,可以得到城,為什麼不接受?」說:「有把吾城反叛的,是我所很厭惡的;別人拿城來,我獨為什麼愛好?賞賜很厭惡的,就有失賞,對所愛好的怎麼辦?不賞,是失信,用什麼給民看?」鼓人又請求投降,派人去看,那裡的民還有糧食,不聽從。鼓人報告糧食盡、力量竭然後才攻取,攻克鼓而返回,不殺一個人。

孔子之楚,有漁者獻魚甚強,孔子不受,獻魚者曰:“天暑遠市賣之不售,思欲棄之,不若獻之君子。”孔子再拜受,使弟子掃除將祭之,弟子曰:“夫人將棄之,今吾子將祭之,何也?”孔子曰:“吾聞之,務施而不腐餘財者,聖人也,今受聖人之賜,可無祭乎?”

孔子到楚,有漁人獻魚很執著,孔子不接受。獻魚的人說:「天熱、市場遠,賣不出去,想丟掉它,不如獻給君子。」孔子再拜接受,讓弟子打掃將要祭祀。弟子說:「那人將要丟掉它,如今吾子將要祭祀,為什麼?」孔子說:「我聽說,務必施予而不讓多餘的財物腐爛的,是聖人,如今接受聖人的賜予,可以不祭祀嗎?」

鄭伐宋,宋人將與戰,華元殺羊食士,其御羊斟不與焉,及戰,曰:“疇昔之羊羹,子為政;今日之事,我為政。”與華元馳入鄭師,宋人敗績。

鄭伐宋,宋人將要交戰,華元殺羊給士吃,他的御者羊斟不在其中。等到交戰,說:「日前的羊羹,你做主;今日的事,我做主。」和華元馳入鄭的軍隊,宋人大敗。

楚王問莊辛曰:“君子之行奈何?”莊辛對曰:“居不為垣牆,人莫能毀傷;行不從周衛,人莫能暴君。此君子之行也。”楚王復問君子之富奈何?對曰:“君子之富,假貸人不德也,不責也;其食飲人不使也,不役也;親戚愛之,眾人喜之,不肖者事之;皆欲其壽樂而不傷於患。此君子之富也。”楚王曰善。

楚王問莊辛說:「君子的行為該怎樣?」莊辛回答:「住著不築垣牆,人不能毀傷;出行不跟從周密護衛,人不能對君施暴。這是君子的行為。」楚王又問君子的富該怎樣?回答:「君子的富,借給人而不自以為有德,也不責求;給人飲食而不役使他,也不役使;親戚愛他,眾人喜歡他,不肖的人事奉他;都想要他長壽安樂而不被禍患傷害。這是君子的富。」楚王說好。

丞相西平侯於定國者,東海下邳人也,其父號曰於公,為縣獄吏決曹掾;決獄平法,未嘗有所冤,郡中離文法者,於公所決,皆不敢隱情,東海郡中為於公生立祠,命曰於公祠。東海有孝婦,無子,少寡,養其姑甚謹,其姑欲嫁之,終不肯,其姑告鄰之人曰:“孝婦養我甚謹,我哀其無子,守寡日久,我老累丁壯奈何?”其後母自經死,母女告吏曰:“孝婦殺我母。”吏捕孝婦,孝婦辭不殺姑,吏欲毒治,孝婦自誣服,具獄以上府,於公以為養姑十年之孝聞,此不殺姑也,太守不聽,數爭不能得,於是於公辭疾去吏,太守竟殺孝婦。郡中枯旱三年,後太守至,卜求其故,於公曰:“孝婦不當死,前太守強殺之,咎當在此。”於是殺牛祭孝婦冢,太守以下自至焉,天立大雨,歲豐熟,郡中以此益敬重於公。於公築治廬舍,謂匠人曰:“為我高門,我治獄未嘗有所冤,我後世必有封者,令容高蓋駟馬車。”及子封為西平侯。

丞相西平侯於定國是東海下邳人,他的父親號稱於公,做縣獄吏決曹掾;決獄執法平允,不曾有所冤枉。郡中觸犯文法的,於公所判決,都不敢隱瞞實情。東海郡中給於公活著立祠,名叫於公祠。東海有孝婦,沒有兒子,年少守寡,奉養婆婆很謹慎,婆婆想讓她再嫁,始終不肯。婆婆告訴鄰人說:「孝婦奉養我很謹慎,我哀憐她沒有兒子,守寡日子久,我老了連累丁壯怎麼辦?」後來婆婆自己上吊而死,婆家女兒告訴吏說:「孝婦殺了我母親。」吏捕捉孝婦,孝婦供辭不殺婆婆,吏想用毒刑拷問,孝婦自己誣服,具成獄案上報府。於公以為奉養婆婆十年的孝聞名,這不是殺婆婆,太守不聽,屢次爭而不能得,於是於公稱病辭去吏職,太守終於殺了孝婦。郡中枯旱三年,後任太守到來,問卜求緣故,於公說:「孝婦不該死,前任太守強行殺她,咎應當在這裡。」於是殺牛祭孝婦的墳,太守以下親自到場,天立刻大雨,年成豐熟,郡中因此更加敬重於公。於公修築房舍,對匠人說:「給我把門造高,我治獄不曾有所冤枉,我後世一定有受封的,讓它容得下高蓋駟馬車。」等到兒子受封為西平侯。

孟簡子相梁幷衛,有罪而走齊,管仲迎而問之曰:“吾子相梁幷衛之時,門下使者幾何人矣?”孟簡子曰:“門下使者有三千餘人。”管仲曰:“今與幾何人來?”對曰:“臣與三人俱。”仲曰:“是何也?”對曰:“其一人父死無以葬,我為葬之;一人母死無以葬,亦為葬之;一人兄有獄,我為出之。是以得三人來。”管仲上車曰:“嗟茲乎!我窮必矣,吾不能以春風風人;吾不能以夏雨雨人,吾窮必矣。”

孟簡子做梁和衛的相,有罪逃到齊,管仲迎接問他說:「吾子做梁和衛的相的時候,門下使者有多少人?」孟簡子說:「門下使者有三千多人。」管仲說:「如今和多少人來?」回答:「臣和三個人一起來。」仲說:「這是為什麼?」回答:「其中一人父親死了沒有用來葬,我給他葬了;一人母親死了沒有用來葬,也給他葬了;一人兄長有獄,我給他脫出。因此得以三個人來。」管仲上車說:「可嘆啊!我困窮是一定的了,我不能用春風吹人;我不能用夏雨淋人,我困窮是一定的了。」

凡人之性,莫不欲善其德,然而不能為善德者,利敗之也;故君子羞言利名,言利名尚羞之,況居而求利者也。

凡人的本性,沒有不想使他的德善的,卻不能做成善德的,是利敗壞了它;所以君子羞於談利和名,談利和名尚且羞,何況安居而求利的人。

周天子使家父毛伯求金於諸侯,春秋譏之;故天子好利則諸侯貪,諸侯貪則大夫鄙,大夫鄙則庶人盜,上之變下,猶風之靡草也,故為人君者明貴德而賤利以道下,下之為惡,尚不可止;今隱公貪利而身自漁,濟上而行八佾,以此化於國人,國人安得不解於義,解於義而縱其欲,則災害起而臣下僻矣,故其元年始書螟,言災將起,國家將亂云爾。

周天子派家父、毛伯向諸侯求金,《春秋》譏刺這個;所以天子愛好利則諸侯貪,諸侯貪則大夫鄙陋,大夫鄙陋則庶人盜竊,上改變下,像風使草倒下,所以做人君的顯明看重德而看輕利來引導下,下做惡,尚且不可制止;如今隱公貪利而親自打魚,越過名分而用八佾,用這個感化國人,國人怎麼能不鬆懈於義,鬆懈於義而放縱慾望,災害就興起而臣下邪僻了,所以他的元年開始記載螟,是說災害將興起,國家將亂,如此而已。

孫卿曰:“夫鬥者忘其身者也,忘其親者也,忘其君者也;行須臾之怒,而鬥終身之禍,然乃為之,是忘其身也;家室離散,親戚被戮,然乃為之,是忘其親也;君上之所致惡,刑法上所大禁也,然乃犯之,是忘其君也。今禽獸猶知近父母,不忘其親也;人而忘其身,內忘其親,上忘其君,是不若禽獸之仁也。凡鬥者皆自以為是而以他人為非,己誠是也,人誠非也,則是己君子而彼小人也;夫以君子而與小人相賊害,是人之所謂以狐亡補犬羊,身塗其炭,豈不過甚矣哉!以為智乎,則愚莫大焉;以為利乎,則害莫大焉;以為榮乎,則辱莫大焉;人之有鬥何哉?比之狂惑疾病乎,則不可面目人也,而好惡多同,人之鬥誠愚惑夫道者也。詩云:‘式號式呼,俾晝作夜’,言鬥行也。”

孫卿說:「爭鬥的人是忘記自身的人,忘記雙親的人,忘記君的人;發作片刻的怒,卻爭鬥終身的禍,卻還去做,這是忘記自身;家室離散,親戚被殺,卻還去做,這是忘記雙親;君上所致力厭惡的,刑法上所大力禁止的,卻還去犯,這是忘記君。如今禽獸還知道親近父母,不忘記雙親;人卻忘記自身,對內忘記雙親,對上忘記君,這不如禽獸的仁。凡是爭鬥的人都自以為對而以別人為不對,自己果真對,別人果真不對,那就是自己是君子而對方是小人;憑君子和小人互相賊害,這是人所說的用狐(底本「亡」,按文義或當為白)去補犬羊,身上塗炭,難道不過分得很嗎!以為智嗎,則愚蠢沒有比這更大的;以為利嗎,則害沒有比這更大的;以為榮嗎,則辱沒有比這更大的;人有爭鬥是為什麼?把它比作狂惑疾病嗎,卻不可以,面目還是人,而好惡大多相同,人的爭鬥實在是愚惑於道的人。《詩經》說:『又號又呼,使白天當作夜晚』,說的是爭鬥的行為。」

子路持劍,孔子問曰:“由,安用此乎?”子路曰:“善,古者固以善之;不善,古者固以自衛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以忠為質,以仁為衛,不出環堵之內,而聞千里之外;不善以忠化寇,暴以仁圍,何必持劍乎?”子路曰:“由也請攝齊以事先生矣。”

子路拿著劍,孔子問說:「由,哪裡用得著這個?」子路說:「善,古代本來用來成就善;不善,古代本來用來自衛。」孔子說:「君子以忠為質地,以仁為護衛,不出環堵之內,而聞名在千里之外;不善的用忠感化寇,暴的用仁圍住,何必拿劍呢?」子路說:「由請求提起衣襟來事奉先生了。」

樂羊為魏將,以攻中山,其子在中山,中山縣其子示樂羊,樂羊不為衰志,攻之愈急,中山因烹其子而遺之,樂羊食之盡一杯,中山見其誠也,不忍與之戰,果下之,遂為魏文侯開地,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。孟孫獵得麑,使秦西巴持歸,其母隨而鳴,秦西巴不忍,縱而與之,孟孫怒逐秦西巴,居一年召以為太子侍,左右曰:“夫秦巴有罪於君,今以為太子傅,何也?”孟孫曰:“夫以一麑而不忍,又將能忍吾子乎?故曰:‘巧詐不如拙誠’,樂羊以有功而見疑,秦西巴以有罪而益信;由仁與不仁也。”

樂羊做魏將,來攻中山,他的兒子在中山,中山把他的兒子懸掛給樂羊看,樂羊不因此衰減志向,攻打更加急,中山於是烹了他的兒子送給他,樂羊吃完一杯,中山看見他的誠,不忍和他交戰,果然攻下它,於是為魏文侯開拓土地,文侯賞他的功卻懷疑他的心。孟孫打獵得到麑,讓秦西巴帶著回去,它的母親跟著叫,秦西巴不忍,放了還給它,孟孫發怒驅逐秦西巴,過了一年召來做太子侍從。左右說:「那秦西巴對君有罪,如今用他做太子傅,為什麼?」孟孫說:「憑一隻麑都不忍,又將能忍對我的兒子嗎?所以說:『巧詐不如拙誠』,樂羊因為有功而被懷疑,秦西巴因為有罪而更加被信任;是由於仁與不仁。」

智伯還自衛,三卿燕於藍臺,智襄子戲韓康子而侮段規,智果聞之諫曰:“主弗備難,難必至。”曰:“難將由我,我不為難,誰敢興之。”對曰:“異於是,夫郄氏有車轅之難,趙有孟姬之讒,欒有叔祁之訴,範中行有函冶之難,皆主之所知也。夏書有之曰:‘一人三失,怨豈在明,不見是圖。’周書有之曰:‘怨不在大,亦不在小。’夫君子能勤小物,故無大患;今主一謀而媿人君、相,又弗備,曰不敢興難,毋乃不可乎?嘻!不可不懼,蚋蟻蜂蠆皆能害人,況君相乎?”不聽,自是五年而有晉陽之難,段規反而殺智伯於師,遂滅智氏。

智伯從衛返回,三卿在藍臺宴飲,智襄子戲弄韓康子而侮辱段規,智果聽見了進諫說:「主不防備災難,災難一定到。」說:「災難將由我,我不做難,誰敢興起它。」回答:「和這個不同。郄氏有車轅的難,趙有孟姬的讒言,欒有叔祁的訴說,範、中行有函冶的難,都是主所知道的。《夏書》有句話說:『一個人三次過失,怨恨哪裡在明顯的地方,看不見的才要謀劃。』《周書》有句話說:『怨不在大,也不在小。』君子能在小事物上勤勉,所以沒有大患;如今主一次謀劃而羞辱人君、相,又不防備,說不敢興起難,恐怕不可以吧?嘻!不可不懼,蚋蟻蜂蠆都能害人,何況君、相呢?」不聽,從此五年而有晉陽的難,段規反叛而在軍中殺智伯,於是滅亡智氏。

智襄子為室美,士茁夕焉,智伯曰:“室美矣夫!”對曰:“美則美矣,抑臣亦有懼也。”智伯曰:“何懼?”對曰:“臣以秉筆事君,記有之曰:高山浚源,不生草木,松柏之地,其土不肥,今土木勝,人臣懼其不安人也。”室成三年而智氏亡。

智襄子把居室做得華美,士茁傍晚在那裡,智伯說:「居室美啊!」回答:「美倒是美了,可是臣也有懼怕。」智伯說:「懼怕什麼?」回答:「臣憑執筆事奉君,記裡有話說:高山深源,不生草木,松柏的地,那土不肥,如今土木勝過了,人臣怕它不能安人。」居室做成三年而智氏滅亡。

卷六復恩

孔子曰:“德不孤,必有鄰。”夫施德者貴不德,受恩者尚必報;是故臣勞勤以為君而不求其賞,君持施以牧下而無所德,故易曰:“勞而不怨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”君臣相與以市道接,君縣祿以待之,臣竭力以報之;逮臣有不測之功,則主加之以重賞,如主有超異之恩,則臣必死以復之。孔子曰:北方有獸,其名曰蟨,前足鼠,後足兔,是獸也,甚矣其愛蛩蛩巨虛也,食得甘草,必齧以遺蛩蛩巨虛,蛩蛩巨虛見人將來,必負蟨以走,蟨非性之愛蛩蛩巨虛也,為其假足之故也,二獸者亦非性之愛蟨也,為其得甘草而遺之故也。夫禽獸昆蟲猶知比假而相有報也,況於士君子之慾與名利於天下者乎!夫臣不復君之恩而苟營其私門,禍之源也;君不能報臣之功而憚刑賞者,亦亂之基也。夫禍亂之原基,由不報恩生矣。

孔子說:「德不孤單,一定有鄰居。」施加德的人看重不自以為有德,受恩的人崇尚一定報答;因此臣勞苦勤勉來為君卻不求他的賞,君拿著施予來牧養下而沒有所自以為有德,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勞苦而不怨,有功而不自以為有德,是厚的極致。」君臣互相用市道交接,君懸掛俸祿來等待,臣竭力來報答;等到臣有不可測度的功,主就加上重賞,如果主有超異的恩,臣一定用死來回報。孔子說:北方有獸,名叫蟨,前足像鼠,後足像兔,這獸啊,它愛蛩蛩巨虛太厲害了,吃到甘草,一定咬下來留給蛩蛩巨虛,蛩蛩巨虛看見人將要來,一定揹著蟨跑,蟨並不是本性愛蛩蛩巨虛,是因為它借腳的緣故,那兩隻獸也不是本性愛蟨,是因為它得到甘草而留給它們的緣故。禽獸昆蟲還知道互相憑藉而有報答,何況士君子想在天下求名利的人呢!臣不回報君的恩而苟且經營自己的私門,是禍的源頭;君不能報答臣的功而怕用刑賞的,也是亂的根基。禍亂的源頭根基,由不報恩產生。

趙襄子見圍於晉陽,罷圍,賞有功之臣五人,高赫無功而受上賞,五人皆怒,張孟談謂襄子曰:“晉陽之中,赫無大功,今與之上賞,何也?”襄子曰:“吾在拘厄之中,不失臣主之禮唯赫也。子雖有功皆驕,寡人與赫上賞,不亦可乎?”仲尼聞之曰:“趙襄子可謂善賞士乎!賞一人而天下之人臣,莫敢失君臣之禮矣。”

趙襄子在晉陽被圍,解圍之後,賞有功的臣五人,高赫沒有功卻受上賞,五人都發怒。張孟談對襄子說:「晉陽之中,赫沒有大功,如今給他上賞,為什麼?」襄子說:「我在拘困之中,不失去臣主之禮的只有赫。你們雖然有功都驕傲,寡人給赫上賞,不也可以嗎?」仲尼聽見了說:「趙襄子可以稱得上善於賞士啊!賞一個人而天下的人臣,沒有敢失去君臣之禮的了。」

晉文公亡時,陶叔狐從,文公反國,行三賞而不及陶叔狐,陶叔狐見咎犯曰:“吾從君而亡十有三年,顏色黎黑,手足胼胝,今君反國行三賞而不及我也,意者君忘我與!我有大故與!子試為我言之君。”咎犯言之文公,文公曰:“嘻,我豈忘是子哉!夫高明至賢,德行全誠,耽我以道,說我以仁,暴浣我行,昭明我名,使我為成人者,吾以為上賞;防我以禮,諫我以誼,蕃援我使我不得為非,數引我而請於賢人之門,吾以為次賞;夫勇壯強御,難在前則居前,難在後則居後,免我於患難之中者,吾又以為之次。且子獨不聞乎?死人者,不如存人之身;亡人者,不如存人之國;三行賞之後,而勞苦之士次之,夫勞苦之士,是子固為首矣,豈敢忘子哉!”周內史叔輿聞之曰:“文公其霸乎!昔聖王先德而後力,文公其當之矣,詩云:‘率履不越’,此之謂也。”晉文公入國,至於河,令棄籩豆茵席,顏色黎黑,手足胼胝者在後,咎犯聞之,中夜而哭,文公曰:“吾亡也十有九年矣,今將反國,夫子不喜而哭,何也?其不欲吾反國乎?”對曰:“籩豆茵席,所以官者也,而棄之;顏色黎黑,手足胼胝,所以執勞苦,而皆後之;臣聞國君蔽士,無所取忠臣;大夫蔽遊,無所取忠友;今至於國,臣在所蔽之中矣,不勝其哀,故哭也。”文公曰:“禍福利害不與咎氏同之者,有如白水!”祝之,刀沈璧而盟。介子推曰:“獻公之子九人,唯君在耳,天未絕晉,必將有主,主晉祀者非君而何?唯二三子者以為己力,不亦誣乎?”文公即位,賞不及推,推母曰:“盍亦求之?”推曰:“尤而效之,罪又甚焉。且出怨言,不食其食。”其母曰:“亦使知之。”推曰:“言,身之文也;身將隱,安用文?”其母曰:“能如是,與若俱隱。

晉文公出亡的時候,陶叔狐跟隨。文公返回國,行三次賞賜卻沒有輪到陶叔狐。陶叔狐見咎犯說:「我跟隨君出亡十有三年,臉色黎黑,手足生繭,如今君返回國行三次賞賜卻沒有輪到我,想來君忘記我了嗎!我有大過失嗎!您試著替我對君說。」咎犯對文公說了,文公說:「嘻,我哪裡忘記這個人呢!高明至賢,德行完全真誠,用道使我沉浸,用仁遊說我,洗濯我的行為,顯揚我的名,使我成為成人的,我以為上賞;用禮防護我,用誼進諫我,蕃殖援助我使我不得做不對的事,屢次引導我而請到賢人的門,我以為次賞;勇壯強御,難在前就居前,難在後就居後,使我免於患難之中的,我又以為再次。況且您難道沒聽說嗎?死了人的,不如保存人的身體;使人逃亡的,不如保存人的國;三次行賞之後,勞苦的士接著,那勞苦的士,這個人本來就是為首的了,哪裡敢忘記您呢!」周內史叔輿聽見了說:「文公大概要稱霸吧!從前聖王先德而後力,文公大概相當了。《詩經》說:『遵循禮而不越』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晉文公進入國境,到了河,命令拋棄籩豆茵席,臉色黎黑、手足生繭的人在後面。咎犯聽見了,半夜哭泣。文公說:「我出亡也十有九年了,如今將要返回國,夫子不喜悅卻哭,為什麼?難道不想我返回國嗎?」回答:「籩豆茵席,是用來做官的,卻拋棄它;臉色黎黑、手足生繭,是用來執掌勞苦的,卻都放在後面;臣聽說國君遮蔽士,就無從取得忠臣;大夫遮蔽交遊,就無從取得忠友;如今到了國,臣在被遮蔽之中了,受不了那哀痛,所以哭。」文公說:「禍福利害不和咎氏相同的,有白水為證!」祝禱,用刀沉璧而盟。介子推說:「獻公的兒子九人,只有君還在,天沒有斷絕晉,一定將有主,主持晉祭祀的不是君又是誰?只是兩三個人以為是自己的力量,不也誣妄嗎?」文公即位,賞賜沒有輪到推。推的母親說:「何不也去求呢?」推說:「責備卻仿效它,罪又更厲害了。況且說出怨言,不吃他的食。」他的母親說:「也讓他知道。」推說:「話,是身體的文飾;身體將要隱藏,哪裡用文飾?」他的母親說:「能像這樣,和你一起隱藏。」

”至死不復見推,從者憐之,乃懸書宮門曰:“有龍矯矯,頃失其所,五蛇從之,周遍天下,龍飢無食,一蛇割股,龍反其淵,安其壤土,四蛇入穴,皆有處所,一蛇無穴,號於中野。”文公出見書曰:“嗟此介子推也。吾方憂王室未圖其功。”使人召之則亡,遂求其所在,聞其入綿上山中。於是文公表綿上山中而封之,以為介推田,號曰介山。

到死不再出現。推的隨從憐憫他,於是在宮門懸掛文書說:「有龍矯健,頃刻失去住所,五條蛇跟隨,走遍天下。龍餓了沒有吃的,一條蛇割下大腿,龍返回深淵,安定它的壤土,四條蛇進入洞穴,都有處所,一條蛇沒有洞穴,在曠野中號哭。」文公出來看見文書說:「可嘆這是介子推。我正在憂慮王室還沒謀劃他的功。」派人召他卻已經逃亡,於是求他所在,聽說他進入綿上山中。於是文公表彰綿上山中而封它,作為介推的田,號稱介山。

晉文公出亡,周流天下,舟之僑去虞而從焉,文公反國,擇可爵而爵之,擇可祿而祿之,舟之僑獨不與焉,文公酌諸大夫酒,酒酣,文公曰:“二三子盍為寡人賦乎?”舟之僑曰:“君子為賦,小人請陳其辭,辭曰:有龍矯矯,頃失其所;一蛇從之,周流天下,龍反其淵,安寧其處,一蛇耆幹,獨不得其所。”文公瞿然曰:“子欲爵耶?請待旦日之期;子欲祿邪?請今命廩人。”舟之僑曰:“請而得其賞,廉者不受也;言盡而名至,仁者不為也。今天油然作云,沛然下雨,則曲草興起,莫之能御。今為一人言施一人,猶為一塊土下雨也,土亦不生之矣。”遂歷階而去。文公求之不得,終身誦甫田之詩。

晉文公出亡,周流天下,舟之僑離開虞而跟隨。文公返回國,選擇可以賜爵的賜爵,選擇可以給祿的給祿,舟之僑獨不在其中。文公給諸大夫斟酒,酒喝得暢快,文公說:「二三子何不給寡人賦詩呢?」舟之僑說:「君子做賦,小人請求陳述文辭,文辭說:有龍矯健,頃刻失去住所;一條蛇跟隨,周流天下,龍返回深淵,安寧它的處所,一條蛇老了軀幹,獨不得其所。」文公驚視說:「您想要爵嗎?請等到明天;您想要祿嗎?請現在命令管倉的人。」舟之僑說:「請求而得到賞,廉潔的人不接受;話說盡而名到來,仁者不做。如今天油然興起雲,沛然下雨,彎曲的草興起,沒有能抵禦的。如今為一個人說話施加一個人,像為一塊土下雨,土也不生長了。」於是踏著臺階離開。文公求他得不到,終身誦讀《甫田》這首詩。

邴吉有陰德於孝宣皇帝微時,孝宣皇帝即位,眾莫知,吉亦不言,吉從大將軍長史轉遷至御史大夫,宣帝聞之,將封之,會吉病甚,將使人加紳而封之,及其生也,太子太傅夏侯勝曰:“此未死也,臣聞之,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其子孫;今此未獲其樂而病甚,非具死病也。”後病果愈,封為博陽侯,終饗其樂。

邴吉在孝宣皇帝微賤的時候有陰德,孝宣皇帝即位,眾人沒有知道的,吉也不說。吉從大將軍長史轉遷到御史大夫,宣帝聽見了,將要封他,正趕上吉病得很重,將派人加上紳帶而封他,趁他還活著。太子太傅夏侯勝說:「這還沒死,臣聽說,有陰德的人一定享受那快樂並延及子孫;如今這個人還沒獲得快樂而病得很重,不是該死的病。」後來病果然痊癒,封為博陽侯,終於享受那快樂。

魏文侯攻中山,樂羊將,已得中山,還反報文侯,有喜功之色,文侯命主書曰:“群臣賓客所獻書操以進。”主書者舉兩篋以進,令將軍視之,盡難中山之事也,將軍還走北面而再拜曰:“中山之舉也,非臣之力,君之功也。”

魏文侯攻中山,樂羊做將,已經得到中山,回來報告文侯,有誇耀功勞的神色。文侯命令主書說:「群臣賓客所獻的書拿來進上。」主書舉起兩箱進上,讓將軍看,全是責難攻中山的事。將軍退走向北再拜說:「中山的攻取,不是臣的力量,是君的功勞。」

平原君既歸趙,楚使春申君將兵救趙,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,未至,秦急圍邯鄲,邯鄲急且降,平原君患之,邯鄲傳舍吏子李談謂平原君曰:“君不憂趙亡乎?”平原君曰:“趙亡即勝虜,何為不憂?”李談曰:“邯鄲之民,炊骨易子而食之,可謂至困;而君之後宮數百,婦妾荷綺縠,廚餘粱肉;士民兵盡,或剡木為矛戟;而君之器物鐘磬自恣,若使秦破趙,君安得有此?使趙而全,君何患無有?君誠能令夫人以下,編於士卒間,分工而作之,家所有盡散以饗食士,方其危苦時易為惠耳。”於是平原君如其計,而勇敢之士三千人皆出死,因從李談赴秦軍,秦軍為卻三十里,亦會楚魏救至,秦軍遂罷。李談死,封其父為孝侯。

平原君已經回趙,楚派春申君率兵救趙,魏信陵君也假託命令奪取晉鄙的軍隊前往救趙,還沒到,秦急圍邯鄲,邯鄲危急將要投降,平原君憂慮。邯鄲傳舍吏的兒子李談對平原君說:「君不憂慮趙滅亡嗎?」平原君說:「趙滅亡就是成為俘虜,為什麼不憂慮?」李談說:「邯鄲的民,拿骨頭當柴、交換子女來吃,可以稱得上困到極點;而君的後宮幾百人,婦妾穿著綺縠,廚房裡多餘粱肉;士民兵器用盡,有的削木頭做矛戟;而君的器物鐘磬自己放縱,如果讓秦攻破趙,君哪裡還能有這些?假如趙保全,君何患沒有?君果真能讓夫人以下,編在士卒中間,分派勞作,家裡所有的盡數散發來給士吃,正當危苦的時候容易做恩惠。」於是平原君按他的計,勇敢的士三千人都出去拼死,於是跟隨李談奔赴秦軍,秦軍因此退卻三十里,也正趕上楚、魏的救兵到,秦軍於是停止。李談死了,封他的父親為孝侯。

秦繆公嚐出,而亡其駿馬,自往求之,見人已殺其馬,方共食其肉,繆公謂曰:“是吾駿馬也。”諸人皆懼而起,繆公曰:“吾聞食駿馬肉,不飲酒者殺人。”即以次飲之酒,殺馬者皆慚而去。居三年,晉攻秦繆公,圍之,往時食馬肉者,相謂曰:“可以出死報食馬得酒之恩矣。”遂潰圍。繆公卒得以解難,勝晉獲惠公以歸,此德出而福反也。

秦繆公曾經出行,丟失了駿馬,自己前往尋找,看見人已經殺了他的馬,正在一起吃那肉。繆公說:「這是我的駿馬。」那些人都害怕而起身。繆公說:「我聽說吃駿馬肉,不喝酒的會死人。」就按次序給他們酒喝,殺馬的人都慚愧離去。過了三年,晉攻打秦繆公,圍住他,從前吃馬肉的人互相說:「可以出去死來報答吃馬得到酒的恩了。」於是衝破包圍。繆公終於得以解除災難,戰勝晉俘獲惠公帶回來,這是德出去而福返回。

楚莊王賜群臣酒,日暮酒酣,燈燭滅,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,美人援絕其冠纓,告王曰:“今者燭滅,有引妾衣者,妾援得其冠纓持之,趣火來上,視絕纓者。”王曰:“賜人酒,使醉失禮,奈何欲顯婦人之節而辱士乎?”乃命左右曰:“今日與寡人飲,不絕冠纓者不歡。”群臣百有餘人皆絕去其冠纓而上火,卒盡歡而罷。居三年,晉與楚戰,有一臣常在前,五合五奮,首卻敵,卒得勝之,莊王怪而問曰:“寡人德薄,又未嘗異子,子何故出死不疑如是?”對曰:“臣當死,往者醉失禮,王隱忍不加誅也;臣終不敢以蔭蔽之德而不顯報王也,常願肝腦塗地,用頸血湔敵久矣,臣乃夜絕纓者。”遂敗晉軍,楚得以強,此有陰德者必有陽報也。

楚莊王賜群臣酒,天晚酒喝得暢快,燈燭滅了,於是有人拉美人的衣,美人拉斷他的冠纓,告訴王說:「剛才燭滅,有拉妾衣的人,妾拉得他的冠纓拿著,趕快拿火上來,看那被拉斷冠纓的人。」王說:「賜人酒,使他醉而失禮,怎麼想顯揚婦人的節而羞辱士呢?」於是命令左右說:「今日和寡人飲酒,不拉斷冠纓的人不歡暢。」群臣一百多人全都拉斷冠纓然後上火,終於盡歡而結束。過了三年,晉和楚交戰,有一個臣常常在前面,五次會合五次奮進,首先打退敵人,終於得勝。莊王奇怪而問說:「寡人德薄,又不曾特別對待你,你為什麼這樣出去死而不懷疑?」回答:「臣該死,從前醉而失禮,王隱忍不加誅;臣始終不敢因為被蔭蔽的德而不明顯報答王,常常願肝腦塗地,用頸上的血濺敵人已經很久了,臣就是夜裡被拉斷冠纓的人。」於是打敗晉軍,楚得以強,這是有陰德的一定有陽報。

趙宣孟將上之絳,見翳桑下有臥餓人不能動,宣孟止車為之下,餐自含而餔之,餓人再咽而能食,宣孟問:“爾何為飢若此?”對曰:“臣居於絳,歸而糧絕,羞行乞而憎自致,以故至若此。”宣孟與之壺餐,脯二胊,再拜頓首受之,不敢食,問其故,對曰:“曏者食之而美,臣有老母,將以貢之。”宣孟曰:“子斯食之,吾更與汝。”乃復為之簞食,以脯二束與錢百。去之絳,居三年,晉靈公欲殺宣孟,置伏士於房中,召宣孟而飲之酒,宣孟知之,中飲而出,靈公命房中士疾追殺之,一人追疾,既及宣孟,向宣孟之面曰:“今固是君邪!請為君反,死。”宣孟曰:“子名為誰?”及是且對曰:“何以名為?臣是夫桑下之餓人也。”遂鬥,而死,宣孟得以活,此所謂德惠也。故惠君子,君子得其福;惠小人,小人盡其力;夫德一人活其身,而況置惠於萬人乎?故曰德無細,怨無小,豈可無樹德而除怨,務利於人哉!利施者福報,怨往者禍來,形於內者應於外,不可不慎也,此書之所謂德無小者也。詩云:“赳赳武夫,公侯干城。”“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”人君胡可不務愛士乎!

趙宣孟將要上絳,看見翳桑下有躺著的餓人不能動,宣孟停車為他下來,把飯含在自己嘴裡喂他,餓人嚥了兩次就能吃。宣孟問:「你為什麼餓成這樣?」回答:「臣住在絳,回去糧食斷了,羞於行乞又憎惡自己找死,因此到了這樣。」宣孟給他壺餐,乾肉兩胊,再拜叩頭接受,不敢吃。問緣故,回答:「剛才吃了覺得美,臣有老母,將用來進獻。」宣孟說:「你就吃這個,我再給你。」於是再給他一簞飯,拿乾肉兩束和錢一百。離開到絳。過了三年,晉靈公想殺宣孟,在房中埋伏武士,召宣孟給他酒喝。宣孟知道了,喝到一半出去。靈公命令房中的士趕快追殺他,一個人追得快,已經趕上宣孟,對著宣孟的臉說:「如今果然是君啊!請為君返回去死。」宣孟說:「你名叫誰?」到這時才回答:「要名字做什麼?臣就是那桑下的餓人。」於是搏鬥而死,宣孟得以活,這就是所謂德惠。所以施惠給君子,君子得到福;施惠給小人,小人盡他的力;對一個人施德就能活自身,何況把惠安置在萬人呢?所以說德沒有細微的,怨沒有微小的,難道可以不樹立德而除去怨,務必有利於人嗎!利施出去的福來報答,怨送出去的禍到來,形成在內的應驗在外,不可不謹慎,這就是書上所說德沒有小的。《詩經》說:「雄赳赳的武夫,是公侯的捍衛。」「賢士濟濟眾多,文王因此得安寧。」人君怎麼可以不務必愛士呢!

孝景時,吳楚反,袁盎以太常使吳,吳王欲使將不肯,欲殺之,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圍守盎;盎為吳相時,從史與盎侍兒私通,盎知之不洩,遇之如故人,有告從史,從史懼亡歸,盎自追,遂以侍兒賄之,復為從史。及盎使吳見圍守,從史適為守盎校司馬,夜引盎起曰:“君可以去矣,吳王期旦日斬君。”盎不信,曰:“公何為者也?”司馬曰:“臣故為君從史盜侍兒者也。”盎乃敬對曰:“公見親,吾不足以累公。”司馬曰:“君去,臣亦且亡避,吾親君,何患!”乃以刀決帳,率徒卒道出,令皆去,盎遂歸報。

孝景的時候,吳、楚反叛,袁盎以太常出使吳,吳王想讓他做將他不肯,想殺他,派一個都尉用五百人圍守盎。盎做吳相的時候,從史和盎的侍兒私通,盎知道了不洩露,對待他像從前的人。有人告訴從史,從史害怕逃回去,盎自己追趕,於是把侍兒送給他,再做從史。等到盎出使吳被圍守,從史正好做守盎的校司馬,夜裡拉盎起來說:「君可以離開了,吳王約定明天斬君。」盎不信,說:「公是做什麼的?」司馬說:「臣從前是君的從史、偷侍兒的人。」盎於是恭敬回答說:「公被親近,我不足以連累公。」司馬說:「君離開,臣也將逃亡躲避,我親近君,怕什麼!」於是用刀割開帳幕,率領徒卒從道路出去,讓他們都離開,盎於是回去報告。

智伯與趙襄子戰於晉陽下而死,智伯之臣豫讓者怒,以其精氣能使襄主動心,乃漆身變形,吞炭更聲,襄主將出,豫讓偽為死人,處於梁下,駟馬驚不進,襄主動心,使使視梁下得豫讓,襄主重其義不殺也。又盜,為抵罪,被刑人赭衣,入繕宮,襄主動心,則曰必豫讓也,襄主執而問之曰:“子始事中行君,智伯殺中行君,子不能死,還反事之;今吾殺智伯,乃漆身為癘,吞炭為啞,欲殺寡人,何與先行異也?”豫讓曰:“中行君眾人畜臣,臣亦眾人事之;智伯朝士待臣,臣亦朝士為之用。”襄子曰:“非義也?子壯士也!”乃自置車庫中,水漿毋入口者三,日以禮豫讓,讓自知,遂自殺也。

智伯和趙襄子在晉陽下交戰而死,智伯的臣豫讓發怒,以為他的精氣能使襄主動心,於是漆身改變形貌,吞炭改變聲音。襄主將要出行,豫讓假裝死人,處在橋下,駟馬驚懼不前進,襄主動心,派人看橋下得到豫讓,襄主看重他的義不殺。又盜竊,抵罪,穿著受刑人的赭衣,進入修繕宮殿,襄主動心,就說一定是豫讓,襄主捉住問他說:「你起初事奉中行君,智伯殺中行君,你不能死,反而事奉他;如今我殺智伯,你卻漆身成癩,吞炭成啞,想殺寡人,和先前的行為為什麼不同?」豫讓說:「中行君用眾人畜養臣,臣也用眾人事奉他;智伯用朝士對待臣,臣也用朝士為他效力。」襄子說:「不是義嗎?你是壯士!」於是自己安置在車庫中,水漿不進口三次,按日用禮對待豫讓,讓自己知道了,於是自殺。

晉逐欒盈之族,命其家臣有敢從者死,其臣曰:“辛俞從之。”吏得而將殺之,君曰:“命汝無得從,敢從何也?”辛俞對曰:“臣聞三世仕於家者君之,二世者主之;事君以死,事主以勤,為之賜之多也。今臣三世於欒氏,受其賜多矣,臣敢畏死而忘三世之恩哉?”晉君釋之。

晉驅逐欒盈的族,命令他的家臣有敢跟隨的處死。他的臣說:「辛俞跟隨。」吏捉住將要殺他,君說:「命令你不得跟隨,敢跟隨為什麼?」辛俞回答:「臣聽說三世在大夫家做官的把他當君,二世的把他當主;事奉君用死,事奉主用勤,因為他賜予多。如今臣三世在欒氏,受他的賜予多了,臣敢怕死而忘記三世的恩嗎?」晉君釋放他。

留侯張良之大父開地相韓昭侯、宣惠王、襄哀王。父平相釐王、悼惠王。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,二十歲秦滅韓,良年少未宦事韓。韓破,浪家童三百人,弟死不葬,良悉以家財求刺客刺秦王,為韓報仇,以大父、父,五世相韓故,遂學禮淮陽,東見滄海君,得力士為鐵椎,重百二十斤,秦皇帝東遊,良與客狙擊秦皇帝於博浪沙,誤中副車,秦皇帝大怒,大索天下,求購甚急,良更易姓名,深亡匿,後卒隨漢報秦。

留侯張良的祖父開地做韓昭侯、宣惠王、襄哀王的相。父親平做釐王、悼惠王的相。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去世,過了二十年秦滅韓,良年少還沒做官事奉韓。韓破,良家裡童僕三百人(底本作家「浪家」),弟弟死了不葬,良盡數用家財求刺客刺秦王,為韓報仇,因為祖父、父親五世做韓相的緣故,於是在淮陽學禮,東見滄海君,得到力士做鐵椎,重一百二十斤。秦皇帝東遊,良和門客在博浪沙狙擊秦皇帝,誤中副車。秦皇帝大怒,在天下大搜索,懸賞求購很急,良改換姓名,深深逃亡藏匿,後來終於跟隨漢報復秦。

鮑叔死,管仲舉上衽而哭之,泣下如雨,從者曰:“非君父子也,此亦有說乎?”管仲曰:“非夫子所知也,吾嘗與鮑子負販於南陽,吾三辱於市,鮑子不以我為怯,知我之慾有所明也;鮑子嘗與我有所說王者,而三不見聽,鮑子不以我為不肖,知我之不遇明君也;鮑子嘗與我臨財分貨,吾自取多者三,鮑子不以我為貪,知我之不足於財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子也。士為知己者死,而況為之哀乎!”

鮑叔死,管仲提起衣襟哭他,眼淚像雨一樣落下。隨從說:「不是君的父子,這也有說法嗎?」管仲說:「不是夫子所能知道的。我曾經和鮑子在南陽揹著販賣,我三次在市上受辱,鮑子不以為我怯,知道我想有所顯明;鮑子曾經和我向王者遊說,三次不被聽從,鮑子不以為我不肖,知道我沒遇上明君;鮑子曾經和我面對財物分配貨利,我自己多取三次,鮑子不以為我貪,知道我財用不足。生我的是父母,瞭解我的是鮑子。士為了解自己的人死,何況為他哀痛呢!」

晉趙盾舉韓厥,晉君以為中軍尉;趙盾死,子朔嗣為卿。至景公三年,趙朔為晉將,朔取成公姊為夫人,大夫屠岸賈,欲誅趙氏,初趙盾在夢見叔帶持龜要而哭甚悲,已而笑拊手且歌,盾卜之占,垂絕而後好,趙史援占曰:此甚惡非君之身,及君之子,然亦君之咎也。至子趙朔,世益衰,屠岸賈者,始有寵於靈公,及至於晉景公,而賈為司寇,將作難,乃治靈公之賊以至,趙盾遍告諸將曰:“趙穿弒靈公,盾雖不知猶為首賊,臣殺君,子孫在朝,何以懲罪,請誅之!”韓厥曰:“靈公遇賊,趙盾在外,吾先君以為無罪,故不誅;今諸君將誅其後,是非先君之意而後妄誅;妄誅謂之亂臣,有大事而君不聞,是無君也。”屠岸賈不聽,厥告趙朔趨亡,趙朔不肯,曰:“子必不絕趙祀,朔死且不恨。”韓厥許諾,稱疾不出,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,殺趙朔、趙括。趙嬰齊,皆滅其族;朔妻成公姊有遺腹,走公宮匿,後生男乳,朔客程嬰持亡匿山中,居十五年,晉景公疾,卜之曰:“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。”景公疾問韓厥,韓厥知趙孤在,乃曰:“大業之後,在晉絕祀者,其趙氏乎!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,中衍人面鳥喙,降佐殷帝太戊及周天子,皆有明德,下及幽厲無道,而叔帶去周適晉,事先君文侯,至於成公,世有立功,未嘗有絕祀;今及吾君獨滅之,趙宗國人哀之,故見龜策,唯君圖之。”景公問曰:“趙尚有後子孫乎?”韓厥具以實對,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,召而匿之宮中,諸將入問疾,景公因韓厥之眾,以脅諸將而見趙孤,孤名曰武,諸將不得已乃曰:“昔下官之難屠岸賈為之,矯以君令,幷命群臣,非然孰敢作難,微君之疾,群臣固且請立趙後,今君有令,群臣之願也。”於是召趙武、程嬰遍拜諸將軍,將軍遂返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,滅其族,復與趙武田邑如故。

晉趙盾舉薦韓厥,晉君用他做中軍尉;趙盾死,兒子朔繼嗣做卿。到景公三年,趙朔做晉將,朔娶成公的姐姐為夫人。大夫屠岸賈想誅殺趙氏。起初趙盾在夢裡看見叔帶握著龜的腰哭得很悲,隨後笑著拍手並且唱歌。盾占卜這夢,佔辭是將要斷絕然後好轉。趙的史援佔說:這很惡,不在君自身,到君的兒子,卻也是君的咎。到了兒子趙朔,世道更加衰落。屠岸賈起初在靈公那裡有寵,等到晉景公,賈做司寇,將要發難,於是追究靈公的賊以至於此。趙盾遍告各位將領說:「趙穿弒靈公,盾雖然不知道還是為首的賊,臣殺君,子孫在朝,用什麼懲罪,請誅殺!」韓厥說:「靈公遇上賊,趙盾在外,我們先君以為無罪,所以不誅;如今各位將要誅殺他的後,這不是先君的意思而後妄誅;妄誅叫做亂臣,有大事而君不聽說,是沒有君。」屠岸賈不聽。厥告訴趙朔趕快逃亡,趙朔不肯,說:「您一定不使趙的祭祀斷絕,朔死也不恨。」韓厥許諾,稱病不出。賈不請示而擅自和各位將領在下宮攻趙氏,殺趙朔、趙括、趙嬰齊,都滅了他們的族。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,有遺腹,逃到公宮藏匿,後來生下男孩哺乳。朔的門客程嬰帶著逃亡藏在山中,住了十五年。晉景公病,問卜說:「大業的後代不能順遂的在作祟。」景公急問韓厥,韓厥知道趙孤還在,就說:「大業的後代,在晉斷絕祭祀的,大概是趙氏吧!從中衍都是嬴姓,中衍人臉鳥嘴,降下輔佐殷帝太戊以及周天子,都有明德,下到幽、厲無道,而叔帶離開周到晉,事奉先君文侯,到了成公,世代有立功,不曾有斷絕祭祀;如今到了吾君獨自滅掉它,趙宗國人哀痛,所以從龜策顯現,只請君謀劃。」景公問說:「趙還有後嗣子孫嗎?」韓厥全部據實稟告。於是景公就和韓厥謀劃立趙的孤兒,召來藏在宮中。各位將領進去問病,景公靠韓厥的部眾來脅迫各位將領而接見趙孤,孤名叫武。各位將領不得已就說:「從前下官的災難是屠岸賈做的,假託君命,一併命令群臣,不是這樣誰敢作難,沒有君的病,群臣本來將請求立趙的後,如今君有命,是群臣的願望。」於是召趙武、程嬰遍拜各位將軍,將軍於是返回和程嬰、趙武攻屠岸賈,滅了他的族,重新給趙武田邑像從前。

故人安可以無恩,夫有恩於此故復於彼;非程嬰則趙孤不全,非韓厥則趙後不復。韓厥可謂不忘恩矣。

所以人怎麼可以沒有恩,在這裡有恩所以在那裡回報;不是程嬰則趙孤不能保全,不是韓厥則趙的後不能恢復。韓厥可以稱得上不忘記恩了。

北郭騷踵見晏子曰:“竊悅先生之義,願乞所以養母者。”晏子使人分倉粟府金而遺之,辭金而受粟。有間,晏子見疑於景公,出奔,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:“吾悅晏子之義而嘗乞所以養母者。吾聞之曰:養其親者,身更其難;今晏子見疑,吾將以身白之。”遂造公庭求復者曰:“晏子天下之賢者也,今去齊國,齊國必侵矣,方必見國之侵也,不若先死請絕頸以白晏子。”逡巡而退,因自殺也。公聞之大駭,乘馳而自追晏子,及之國郊,請而反之,晏子不得已而反之,聞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,太息而嘆曰:“嬰不肖,罪過固其所也,而士以身明之,哀哉!”

北郭騷跟著腳後跟來見晏子說:「私下喜悅先生的義,願乞求用來奉養母親的東西。」晏子派人分倉裡的粟、府裡的金送給他,推辭金而接受粟。過了些時候,晏子被景公懷疑,出奔。北郭子召他的朋友告訴說:「我喜悅晏子的義而曾經乞求用來奉養母親的東西。我聽說:奉養雙親的人,自身承當他的難;如今晏子被懷疑,我將用身體來辯白。」於是到公庭求復者說:「晏子是天下的賢者,如今離開齊國,齊國一定被侵了,與其一定看見國被侵,不如先死,請斷頸來辯白晏子。」逡巡後退,於是自殺。公聽見了大驚,乘車奔馳親自追晏子,在國郊趕上,請求讓他返回。晏子不得已而返回,聽說北郭子用死來辯白自己,長嘆說:「嬰不肖,罪過本來是他所當有的,而士用身體來顯明,悲哀啊!」

吳赤市使於智氏,假道於衛,寧文子具紵絺三百制,將以送之,大夫豹曰:“吳雖大國也,不壞交假之道,則亦敬矣,又何禮焉!”寧文子不聽,遂致之吳赤市。至於智氏,既得事,將歸吳,智伯命造舟為梁,吳赤市曰:“吾聞之,天子濟於水,造舟為梁,諸侯維舟為梁,大夫方舟。方舟,臣之職也,且敬太甚必有故。”使人視之,視則用兵在後矣,將亦襲衛。吳赤市曰:“衛假吾道而厚贈我,我見難而不告,是與為謀也。”稱疾而留,使人告衛,衛人警戒,智伯聞之,乃止。

吳赤市出使到智氏,向衛借道。寧文子準備紵和細葛三百制,將用來送給他。大夫豹說:「吳雖然是大國,不毀壞邦交、借道,也就夠恭敬了,又禮遇什麼呢!」寧文子不聽,於是送給吳赤市。到了智氏,已經辦完事,將要回吳,智伯命令造舟做橋梁。吳赤市說:「我聽說,天子渡水,造舟做橋梁,諸侯維繫舟做橋梁,大夫用方舟。方舟,是臣的職分,況且恭敬太過分一定有緣故。」派人去看,一看後面正用兵,也將要襲擊衛。吳赤市說:「衛借給我道路而厚贈我,我看見災難卻不告訴,是參與謀劃。」稱病留下,派人告訴衛,衛人警戒,智伯聽見了,於是停止。

楚魏會於晉陽,將以伐齊,齊王患之,使人召淳于髡曰:“楚魏謀欲伐齊。願先生與寡人共憂之。”淳于髡大笑而不應,王后問之,又復大笑而不應,三問而不應,王怫然作色曰:“先生以寡人國為戲乎?”淳于髡對曰:“臣不敢以王國為戲也,臣笑臣鄰之祠田也,以奩飯與一鮒魚。其祝曰:下田洿邪,得谷百車,蟹堁者宜禾。臣笑其所以祠者少而所求者多。”王曰善,賜之千金,革車百乘,立為上卿。

楚、魏在晉陽會合,將要伐齊,齊王憂慮,派人召淳于髡說:「楚、魏謀劃想伐齊。願先生和寡人共同憂慮。」淳于髡大笑而不應答。王后問他,又再大笑而不應答,問三次而不應答。王勃然變色說:「先生拿寡人的國當戲弄嗎?」淳于髡回答:「臣不敢拿王的國當戲弄,臣笑臣鄰居祭祀田,用一奩飯和一條鮒魚。他祝禱說:低下的田、積水的邪地,得穀物百車,蟹穴的土適宜禾。臣笑他用來祭祀的少而所求的多。」王說好,賜給他千金,革車百乘,立為上卿。

陽虎得罪於衛,北見簡子曰:“自今以來,不復樹人矣。”簡子曰:“何哉?”陽虎對曰:“夫堂上之人,臣所樹者過半矣;朝廷之吏,臣所立者亦過半矣;邊境之士,臣所立者亦過半矣。今夫堂上之人,親郄臣於君;朝廷之吏,親危臣於眾;邊境之士,親劫臣於兵。”簡子曰:“唯賢者為能報恩,不肖者不能。夫樹桃李者,夏得休息,秋得食焉。樹蒺藜者,夏不得休息,秋得其刺焉。今子之所樹者,蒺藜也,自今以來,擇人而樹,毋已樹而擇之。”

陽虎在衛獲罪,北上見簡子說:「從今以後,不再培植人了。」簡子說:「為什麼?」陽虎回答:「堂上的人,臣所培植的超過一半了;朝廷的吏,臣所立的也超過一半了;邊境的士,臣所立的也超過一半了。如今堂上的人,親自在君那裡排擠臣;朝廷的吏,親自在眾人那裡危害臣;邊境的士,親自用兵劫持臣。」簡子說:「只有賢者能報恩,不肖的人不能。種桃李的人,夏天得到休息,秋天得到吃的。種蒺藜的人,夏天得不到休息,秋天得到刺。如今你所種的,是蒺藜,從今以後,選擇人再培植,不要已經培植了再選擇。」

魏文侯與田子方語,有兩僮子衣青白衣,而侍於君前,子方曰:“此君之寵子乎!”文侯曰:“非也,其父死於戰,此其幼孤也,寡人收之。”子方曰:“臣以君之賊心為足矣,今滋甚,君之寵此子也,又且以誰之父殺之乎?”文侯愍然曰:“寡人受令矣。”自是以後,兵革不用。

魏文侯和田子方談話,有兩個僮子穿著青白衣,在君面前侍候。子方說:「這是君寵愛的兒子嗎!」文侯說:「不是,他們的父親戰死,這是幼孤,寡人收養他們。」子方說:「臣以為君賊害的心已經夠了,如今更加厲害,君寵愛這些孩子,又將用誰的父親去殺他們呢?」文侯憫然說:「寡人接受教令了。」從此以後,兵革不用。

吳起為魏將,攻中山,軍人有病疽者,吳子自吮其膿,其母泣之,旁人曰:“將軍於而子如是,尚何為泣?”對曰:“吳子吮此子父之創而殺之於注水之戰,戰不旋踵而死;今又吮之,安知是子何戰而死,是以哭之矣!”

吳起做魏將,攻中山,軍人有生疽的,吳子親自吮他的膿。他的母親為這個哭,旁邊的人說:「將軍對你的兒子像這樣,還為什麼哭?」回答:「吳子吮過這個孩子父親的創口而在注水之戰殺了他,交戰不轉身就死;如今又吮這個,哪裡知道這個孩子在哪一場戰死,所以哭他了!」

東閭子嘗富貴而後乞,人問之,曰:“公何為如是?”曰:“吾自知吾嘗相六七年未嘗薦一人也;吾嘗富三千萬者再,未嘗富一人;不知士出身之咎然也。孔子曰:‘物之難矣,小大多少各有怨惡,數之理也,人而得之,在於外假之也。’”

東閭子曾經富貴後來乞討,人問他,說:「公為什麼像這樣?」說:「我自己知道我曾經做相六七年不曾舉薦一個人;我曾經富到三千萬的有兩次,不曾使一個人富;不知道士出身的咎就是這樣。孔子說:『物的難啊,小大多少各有怨惡,是數的道理,人得到它,在於從外面假借。』」

齊懿公之為公子也,與邴歜之父爭田,不勝。及即位,乃掘而刖之,而使歜為僕;奪庸織之妻,而使織為參乘;公遊於申池,二人浴於池,歜以鞭抶織,織怒,歜曰:“人奪女妻,而不敢怒;一抶女,庸何傷!”織曰:“孰與刖其父而不病,奚若?”乃謀殺公,納之竹中。

齊懿公做公子的時候,和邴歜的父親爭田,不能勝。等到即位,於是掘出屍體砍腳,而讓歜做僕人;奪庸織的妻子,而讓織做參乘。公在申池遊玩,二人在池裡洗澡,歜用鞭打織,織發怒。歜說:「別人奪你妻子,你不敢怒;打你一下,哪裡會傷!」織說:「比起砍他父親的腳卻不痛苦,怎麼樣?」於是謀殺公,把他放進竹子裡。

楚人獻黿於鄭靈公,公子家見公子宋之食指動,謂公子家曰:“我如是必嘗異味。”及食大夫黿,召公子宋而不與;公子宋怒,染指於鼎,嘗之而出,公怒欲殺之。公子宋與公子家先遂殺靈公。子夏曰:“春秋者,記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者也;此非一日之事也,有漸以至焉。”

楚人向鄭靈公獻黿,公子家看見公子宋的食指動,公子宋對公子家說:「我像這樣一定嚐到異味。」等到給大夫吃黿,召公子宋卻不給他;公子宋發怒,把手指蘸進鼎裡,嚐了出去。公發怒想殺他。公子宋和公子家先下手於是殺了靈公。子夏說:「《春秋》是記載君不像君、臣不像臣、父不像父、子不像子的;這不是一天的事,有漸進以至於此。」

卷七政理

政有三品:王者之政化之,霸者之政威之,強者之政脅之,夫此三者各有所施,而化之為貴矣。夫化之不變而後威之,威之不變而後脅之,脅之不變而後刑之;夫至於刑者,則非王者之所得已也。是以聖王先德教而後刑罰,立榮恥而明防禁;崇禮義之節以示之,賤貨利之弊以變之;修近理內政橛機之禮,壹妃匹之際;則莫不慕義禮之榮,而惡貪亂之恥。其所由致之者,化使然也。

政有三品:王者的政用教化,霸者的政用威,強者的政用脅迫,這三者各有所施用,而以教化為貴。教化不變然後用威,威不變然後用脅迫,脅迫不變然後用刑;到了用刑,就不是王者所得已的了。因此聖王先德教而後刑罰,樹立榮恥而標明防禁;崇尚禮義的節來給看,看輕貨利的弊來改變它;修治近處、治理內政、端正樞機的禮,專一妃匹之際;就沒有不羨慕義禮的榮,而厭惡貪亂的恥的。所以能達到這個的,是教化使它這樣。

季孫問於孔子曰:“如殺無道,以就有道,何如?”孔子曰:“子為政,焉用殺,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,風也;小人之德,草也;草上之風必偃。”言明其化而已矣,治國有二機,刑德是也;王者尚其德而布其刑,霸者刑德並湊,強國先其刑而後德。夫刑德者,化之所由興也。德者,養善而進闕者也;刑者,懲惡而禁後者也;故德化之崇者至於賞,刑罰之甚者至於誅;夫誅賞者,所以別賢不肖,而列有功與無功也。故誅賞不可以繆,誅賞繆則善惡亂矣。夫有功而不賞,則善不勸,有過而不誅,則惡不懼,善不勸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,未嘗聞也。書曰:‘畢協賞罰’,此之謂也。

季孫問孔子說:「如果殺掉無道的,來成就有道的,怎麼樣?」孔子說:「你做政,哪裡用得著殺,你想善而民就善了。君子的德是風;小人的德是草;草上有風一定倒下。」說的是顯明那教化罷了。治國有兩個機樞,就是刑和德;王者崇尚他的德而公佈他的刑,霸者刑德一併湊集,強國先用刑而後用德。刑和德,是教化所以興起的。德是養善而推進缺漏的;刑是懲惡而禁止後來的;所以德化崇高的到了賞,刑罰厲害的到了誅;誅和賞,是用來分別賢不肖,而排列有功和無功的。所以誅賞不可以錯繆,誅賞錯繆則善惡就亂了。有功而不賞,善就不被勸勉,有過而不誅,惡就不懼,善不被勸勉而能用行為教化天下的,不曾聽說。《尚書》說:『賞罰完全協調』,說的就是這個。

水濁則魚困,令苛則民亂,城峭則必崩,岸竦則必。故夫治國,譬若張琴,大弦急則小弦絕矣,故曰急轡御者非千里御也。有聲之聲,不過百里,無聲之聲,延及四海;故祿過其功者損,名過其實者削,情行合而民副之,禍福不虛至矣。詩云:“何其處也,必有與也;何其久也,必有以也。”此之謂也。

水渾濁則魚困,法令苛刻則民亂,城牆陡峭則一定崩,河岸高聳則一定(底本此字作私用區字形,不可辨識)。所以治國好比張琴,大弦急則小絃斷,所以說韁繩急的御者不是千里的御者。有聲的聲音,不超過百里,無聲的聲音,延及四海;所以俸祿超過功勞的受損,名超過實際的被削,情和行相合而民符合它,禍福不會憑空到來。《詩經》說:「為什麼安處,一定有相與的;為什麼長久,一定有緣故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公叔文子為楚令尹三年,民無敢入朝,公叔子見曰:“嚴矣。”文子曰:“朝廷之嚴也,寧雲妨國家之治哉?”公叔子曰:“嚴則下喑,下喑則上聾,聾喑不能相通,何國之治也?順針縷者成帷幕,合升斗者實倉廩,幷小流而成江海;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,未嘗有所不受也。”

公叔文子做楚令尹三年,民沒有敢入朝的。公叔子進見說:「嚴厲了。」文子說:「朝廷的嚴厲,難道就會妨害國家的治理嗎?」公叔子說:「嚴厲則下面啞,下面啞則上面聾,聾和啞不能相通,哪裡談得上國的治理?順著針線的成就帷幕,合併升斗的充實倉廩,合併小流而成江海;明主有所接受命令而不實行,卻不曾有所不接受的。」

衛靈公謂孔子曰:“有語寡人為國家者,謹之於廟堂之上而國家治矣,其可乎?”孔子曰:“可。愛人者,則人愛之;惡人者,則人惡之;知得之己者,亦知得之人;所謂不出於環堵之室而知天下者,知反之己者也。”

衛靈公對孔子說:「有人告訴寡人治理國家的,在廟堂之上謹慎而國家就治理了,可以嗎?」孔子說:「可以。愛人的,人就愛他;厭惡人的,人就厭惡他;知道從自己得到的,也知道從別人得到;所謂不出環堵之室而知道天下的,是知道返回到自己的人。」

子貢問治民於孔子,孔子曰:“懍懍焉如以腐索御奔馬。”子貢曰:“何其畏也!”孔子曰:“夫通達之國皆人也,以道導之,則吾畜也;不以道導之,則吾讎也,若何而毋畏?”

子貢向孔子問治民,孔子說:「懍懍然像用腐爛的繩子駕馭奔馬。」子貢說:「為什麼那樣畏懼!」孔子說:「通達的國都是人,用道引導他們,就是我所畜養的;不用道引導他們,就是我的仇敵,怎麼能不畏懼?」

齊桓公謂管仲曰:“吾欲舉事於國,昭然如日月,無愚夫愚婦皆曰善,可乎?”仲曰:“可。然非聖人之道。”桓公曰:“何也?”對曰:“夫短綆不可以汲深井,知鮮不可以與聖人言,慧士可與辨物,智士可與辨無方,聖人可與辨神明;夫聖人之所為,非眾人之所及也。民知十己,則尚與之爭,曰不如吾也,百己則疵其過,千己則誰而不信。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,可幷而牧也;不可暴而殺也,可麾而致也;眾不可戶說也,可舉而示也。”

齊桓公對管仲說:「我想在國裡舉事,昭然像日月,沒有愚夫愚婦不說好,可以嗎?」仲說:「可以。卻不是聖人的道。」桓公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:「短繩子不可以汲深井,智少不可以和聖人說話,慧士可以和他分辨物,智士可以和他分辨沒有定向的,聖人可以和他分辨神明;聖人所做的,不是眾人所能趕上的。民知道十倍於自己的,還和他爭,說不如我,百倍於自己的就挑剔他的過失,千倍於自己的就誰也不信。因此民不可以稍微掌管,可以一併牧養;不可以施暴而殺,可以指揮而招致;眾人不可挨戶去說,可以舉出來給看。」

衛靈公問於史■曰:“政孰為務?”對曰:“大理為務,聽獄不中,死者不可生也,斷者不可屬也,故曰:大理為務。”少焉,子路見公,公以史■言告之,子路曰:“司馬為務,兩國有難,兩軍相當,司馬執枹以行之,一斗不當,死者數萬,以殺人為非也,此其為殺人亦眾矣,故曰:司馬為務。”少焉,子貢入見,公以二子言告之,子貢曰:“不識哉!昔禹與有扈氏戰,三陳而不服,禹於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請服,故曰:去民之所事,奚獄之所聽?兵革之不陳,奚鼓之所鳴?故曰:教為務也。”

衛靈公問史(底本此字殘缺)說:「政什麼是當務?」回答:「大理是當務,聽獄不得當,死的人不能復活,斬斷的不能接上,所以說:大理是當務。」過了一會兒,子路見公,公把史(底本此字殘缺)的話告訴他。子路說:「司馬是當務,兩國有難,兩軍相對,司馬拿著鼓槌來指揮,一次戰鬥不得當,死的人幾萬,以殺人為不對,這樣殺人也多了,所以說:司馬是當務。」過了一會兒,子貢進去見,公把兩個人的話告訴他。子貢說:「不識啊!從前禹和有扈氏交戰,擺了三次陣而不服,禹於是修治教化一年而有扈氏請求降服,所以說:去掉民所從事的,還聽什麼獄?兵革不擺開,鼓還鳴什麼?所以說:教化是當務。」

齊桓公出獵,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,見一老公而問之曰:“是為何谷?”對曰:“為愚公之谷。”桓公曰:“何故?”對曰:“以臣名之。”桓公曰:“今視公之儀狀,非愚人也,何為以公名?”對曰:“臣請陳之,臣故畜■牛生子而大,賣之而買駒,少年曰:‘牛不能生馬。’遂持駒去。傍鄰聞之,以臣為愚,故名此谷為愚公之谷。”桓公曰:“公誠愚矣,夫何為而與之?”桓公遂歸。明日朝,以告管仲,管仲正衿再拜曰:“此夷吾之愚也,使堯在上,咎繇為理,安有取人之駒者乎?若有見暴如是叟者,又必不與也,公知獄訟之不正,故與之耳,請退而修政。”孔子曰:“弟子記之,桓公,霸君也;管仲,賢佐也;猶有以智為愚者也,況不及桓公管仲者也。”

齊桓公出去打獵,追鹿跑進山谷之中,看見一個老公問他說:「這是什麼谷?」回答:「是愚公之谷。」桓公說:「什麼緣故?」回答:「用臣來命名。」桓公說:「如今看公的儀狀,不是愚人,為什麼用公來命名?」回答:「臣請求陳述,臣從前畜養(底本此字殘缺)牛生了兒子長大,賣掉它買馬駒,少年說:『牛不能生馬。』於是拿著馬駒離開。旁邊鄰居聽見了,以為臣愚,所以稱這谷為愚公之谷。」桓公說:「公確實愚了,為什麼給他呢?」桓公於是回去。第二天朝見,告訴管仲,管仲整理衣襟再拜說:「這是夷吾的愚,假如堯在上,咎繇做法官,哪裡有奪取別人馬駒的呢?如果有看見像這個老人這樣被施暴的,又一定不給,公知道獄訟不公正,所以給罷了,請退下去修治政。」孔子說:「弟子記下來,桓公是霸君;管仲是賢佐;還有把智當作愚的,何況趕不上桓公、管仲的人。」

魯有父子訟者,康子曰:“殺之!”孔子曰:“未可殺也。夫民不知子父訟之不善者久矣,是則上過也;上有道,是人亡矣。”康子曰:“夫治民以孝為本,今殺一人以戮不孝,不亦可乎?”孔子曰:“不孝而誅之,是虐殺不辜也。三軍大敗,不可誅也;獄訟不治,不可刑也;上陳之教而先服之,則百姓從風矣,躬行不從而後俟之以刑,則民知罪矣;夫一仞之牆,民不能踰,百仞之山,童子升而遊焉,陵遲故也!今是仁義之陵遲久矣,能謂民弗踰乎?詩曰:‘俾民不迷!’昔者君子導其百姓不使迷,是以威厲而不至,刑錯而不用。”於是訟者聞之,乃請無訟。

魯有父子爭訟的,康子說:「殺掉!」孔子說:「不可以殺。民不知道父子爭訟不好已經很久了,這就是上的過失;上有道,這種人就沒有了。」康子說:「治民以孝為根本,如今殺一個人來羞辱不孝,不也可以嗎?」孔子說:「不孝而誅殺,是虐殺無辜。三軍大敗,不可誅;獄訟不能治理,不可用刑;上面陳列教化而自己先實行,百姓就從風了,親自實行還不從然後等待用刑,民就知道罪了;一仞的牆,民不能越過,百仞的山,童子登上去遊玩,是因為坡度平緩的緣故!如今這仁義平緩衰落已經很久了,能說民不越過嗎?《詩經》說:『使民不迷惑!』從前君子引導百姓不使他們迷惑,因此威厲而不至於用,刑罰擱置而不用。」於是爭訟的人聽見了,就請求不要爭訟。

魯哀公問政於孔子,對曰:“政有使民富且壽。”哀公曰:“何謂也?”孔子曰:“薄賦斂則民富,無事則遠罪,遠罪則民壽。”公曰:“若是則寡人貧矣。”孔子曰:“詩云:‘凱悌君子,民之父母’,未見其子富而父母貧者也。”

魯哀公向孔子問政,回答:「政要讓民富而且長壽。」哀公說:「什麼意思?」孔子說:「減輕賦斂則民富,沒有事則遠離罪,遠離罪則民長壽。」公說:「像這樣就寡人貧了。」孔子說:「《詩經》說:『和樂平易的君子,是民的父母』,沒看見過兒子富而父母貧的。」

文王問於呂望曰:“為天下若何?”對曰:“王國富民,霸國富士;僅存之國,富大夫;亡道之國,富倉府;是謂上溢而下漏。”文王曰:“善!”對曰:“宿善不祥。是日也,發其倉府,以賑鰥、寡、孤、獨。”

文王問呂望說:「治理天下該怎樣?」回答:「稱王的國使民富,稱霸的國使士富;僅僅保存的國,使大夫富;無道的國,使倉府富;這叫做上面滿溢而下面滲漏。」文王說:「好!」回答:「善停留過夜不祥。這一天,打開倉府,來賑濟鰥、寡、孤、獨。」

武王問於太公曰:“治國之道若何?”太公對曰:“治國之道,愛民而已。”曰:“愛民若何?”曰:“利之而勿害,成之勿敗,生之勿殺,與之勿奪,樂之勿苦,喜之勿怒,此治國之道,使民之誼也,愛之而已矣。民失其所務,則害之也;農失其時,則敗之也;有罪者重其罰,則殺之也;重賦斂者,則奪之也;多徭役以罷民力,則苦之也;勞而擾之,則怒之也。故善為國者遇民,如父母之愛子,兄之愛弟,聞其飢寒為之哀,見其勞苦為之悲。”

武王問太公說:「治國的道該怎樣?」太公回答:「治國的道,愛民罷了。」說:「愛民該怎樣?」說:「有利於他而不害,成就他而不敗壞,使他活而不殺,給予而不奪取,使他樂而不苦,使他喜而不怒,這是治國的道,役使民的誼,愛他罷了。民失去所從事的,就是害他;農失去時令,就是敗壞他;有罪的加重懲罰,就是殺他;加重賦斂,就是奪取他;多徭役來疲憊民力,就是使他苦;勞苦而又攪擾,就是使他怒。所以善於治國的對待民,像父母愛兒子,兄長愛弟弟,聽見他飢寒為他哀,看見他勞苦為他悲。」

武王問於太公曰:“賢君治國何如?”對曰:“賢君之治國,其政平,其吏不苛,其賦斂節,其自奉薄,不以私善害公法,賞賜不加於無功,刑罰不施於無罪,不因喜以賞,不因怒以誅,害民者有罪,進賢舉過者有賞,後宮不荒,女謁不聽,上無淫慝,下不陰害,不幸宮室以費財,不多觀遊臺池以罷民,不雕文刻鏤以逞耳目,宮無腐蠹之藏,國無流餓之民,此賢君之治國也。”武王曰:“善哉!”

武王問太公說:「賢君治國怎麼樣?」回答:「賢君治國,政平允,吏不苛刻,賦斂有節制,自己奉養微薄,不用私善害公法,賞賜不加給無功的,刑罰不施加給無罪的,不因為喜而賞,不因為怒而誅,害民的有罪,進賢舉過失的有賞,後宮不荒廢,女謁不聽從,上沒有淫慝,下不暗中害人,不增高宮室來耗費財,不多觀遊臺池來疲憊民,不雕文刻鏤來放縱耳目,宮裡沒有腐蠹的儲藏,國裡沒有流亡飢餓的民,這是賢君治國。」武王說:「好啊!」

武王問於太公曰:“為國而數更法令者何也?”太公曰:“為國而數更法令者,不法法,以其所善為法者也;故令出而亂,亂則更為法,是以其法令數更也。”

武王問太公說:「治國而屢次更改法令是為什麼?」太公說:「治國而屢次更改法令的,是不取法於法,把他所以為善的當作法;所以令發出就亂,亂了再改法,因此法令屢次更改。」

成王問政於尹逸曰:“吾何德之行而民親其上?”對曰:“使之以時而敬順之,忠而愛之,布令信而不食言。”王曰:“其度安至?”對曰:“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”王曰:“懼哉!”對曰:“天地之間,四海之內,善之則畜之,不善則讎也;夏、殷之臣,反讎桀、紂而臣湯、武,夙沙之民,自攻其主而歸神農氏。此君之所明知也,若何其無懼也?”

成王向尹逸問政說:「我實行什麼德而民親近在上的?」回答:「役使他們按時令而敬慎順從,忠誠而愛他們,頒佈命令守信而不食言。」王說:「那法度到什麼地步?」回答:「像面臨深淵,像踩著薄冰。」王說:「可怕啊!」回答:「天地之間,四海之內,善待就畜養,不善待就是仇敵;夏、殷的臣,反而仇視桀、紂而臣服湯、武,夙沙的民,自己攻打他們的主而歸附神農氏。這是君所明明知道的,怎麼能不懼怕呢?」

仲尼見梁君,梁君問仲尼曰:“吾欲長有國,吾欲列都之得,吾欲使民安不惑,吾欲使士竭其力,吾欲使日月當時,吾欲使聖人自來,吾欲使官府治,為之奈何?”仲尼對曰:“千乘之君,萬乘之主,問於丘者多矣,未嘗有如主君問丘之術也,然而儘可得也。丘聞之,兩君相親,則長有國;君惠臣忠,則列都之得;毋殺不辜,毋釋罪人,則民不惑;益士祿賞,則竭其力;尊天敬鬼,則日月當時;善為刑罰,則聖人自來;尚賢使能,則官治。”梁君曰:“豈有不然哉!”

仲尼見梁君,梁君問仲尼說:「我想長久保有國,我想列都得到,我想使民安定不惑,我想使士竭力,我想使日月得時,我想使聖人自己來,我想使官府治理,該怎麼辦?」仲尼回答:「千乘的君,萬乘的主,向丘問的多了,不曾有像主君這樣問丘的方法的,然而全部可以得到。丘聽說,兩君相親,就長久保有國;君惠臣忠,列都就得到;不殺無辜,不釋放罪人,民就不惑;增加士的祿賞,就竭力;尊天敬鬼,日月就得時;善於用刑罰,聖人就自己來;崇尚賢人任用能者,官就治理。」梁君說:「哪裡有不是這樣的呢!」

子貢曰:“葉公問政於夫子,夫子曰:‘政在附近來遠’,魯哀公問政於夫子,夫子曰:‘政在於諭臣’。齊景公問政於夫子,夫子曰:‘政在於節用’。三君問政於夫子,夫子應之不同,然則政有異乎?”孔子曰:“夫荊之地廣而都狹,民有離志焉,故曰在於附近而來遠。哀公有臣三人,內比周公以惑其君,外障諸侯賓客以蔽其明,故曰政在諭臣。齊景公奢於臺榭,淫於苑囿,五官之樂不解,一旦而賜人百乘之家者三,故曰政在於節用,此三者政也,詩不云乎:‘亂離斯瘼,爰其適歸’,此傷離散以為亂者也,‘匪其止共,惟王之邛’,此傷奸臣蔽主以為亂者也,‘相亂蔑資,魯莫惠我師’,此傷奢侈不節以為亂者也,察此三者之所欲,政其同乎哉!”

子貢說:「葉公向夫子問政,夫子說:『政在於親近近處招來遠方』,魯哀公向夫子問政,夫子說:『政在於曉諭臣』。齊景公向夫子問政,夫子說:『政在於節用』。三個君向夫子問政,夫子應答不同,那麼政有不同嗎?」孔子說:「荊的土地廣而都城狹,民有離散的心,所以說在於親近近處而招來遠方。哀公有臣三人,在內比附周公來迷惑他的君,在外障蔽諸侯賓客來遮蔽他的明,所以說政在於曉諭臣。齊景公在臺榭上奢侈,在苑囿裡放縱,五官的樂不解除,一個早晨賜給人百乘之家的有三次,所以說政在於節用。這三者都是政,《詩經》不是說嗎:『亂離這樣疾苦,將歸往哪裡』,這是傷痛離散以為亂的;『不是他們止於恭敬,只是給王造成病』,這是傷痛奸臣遮蔽主以為亂的;『互相擾亂沒有資用,魯沒有人施惠給我眾』,這是傷痛奢侈不節制以為亂的。察看這三者所要的,政難道相同嗎!」

公儀休相魯,魯君死,左右請閉門,公儀休曰:“止!池淵吾不稅,蒙山吾不賦,苛令吾不布,吾已閉心矣!何閉於門哉?”

公儀休做魯相,魯君死,左右請求關門,公儀休說:「停下!池淵我不收稅,蒙山我不收賦,苛刻的令我不頒佈,我已經關上心了!何必關上門呢?」

子產相鄭,簡公謂子產曰:“內政毋出,外政毋入。夫衣裘之不美,車馬之不飾,子女之不潔,寡人之醜也;國家之不治,封疆之不正,夫子之醜也。”子產相鄭,終簡公之身,內無國中之亂,外無諸侯之患也;子產之從政也,擇能而使之:馮簡子善斷事,子太叔善決而文,公孫揮知四國之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姓,變而立至,又善為辭令,裨諶善謀,於野則獲,於邑則否,有事乃載裨諶與之適野,使謀可否,而告馮簡子斷之,使公孫揮為之辭令,成乃受子太叔行之,以應對賓客,是以鮮有敗事也。

子產做鄭相,簡公對子產說:「內政不要出去,外政不要進來。衣裘不美,車馬不修飾,子女不潔淨,是寡人的醜;國家不治理,封疆不端正,是夫子的醜。」子產做鄭相,直到簡公終身,內沒有國中的亂,外沒有諸侯的患;子產從政,選擇能者而使用:馮簡子善於決斷事,子太叔善於決斷而有文采,公孫揮知道四國的作為而能分辨他們大夫的族姓,有變故而立刻到,又善於做辭令,裨諶善於謀劃,在野就有所得,在邑就不是這樣,有事就載著裨諶和他到野,讓他謀劃可不可以,然後告訴馮簡子決斷,讓公孫揮做辭令,做成了才交給子太叔實行,來應對賓客,因此很少有敗事。

董安於治晉陽,問政於蹇老,蹇老曰:“曰忠、曰信、曰敢。”董安於曰:“安忠乎?”曰:“忠於主。”曰:“安信乎?”曰:“信於令。”曰:“安敢乎?”曰:“敢於不善人。”董安於曰:“此三者足矣。”

董安於治理晉陽,向蹇老問政,蹇老說:「叫做忠、叫做信、叫做敢。」董安於說:「怎樣忠?」說:「忠於主。」說:「怎樣信?」說:「信於令。」說:「怎樣敢?」說:「敢於對待不善的人。」董安於說:「這三者足夠了。」

魏文侯使西門豹往治於鄴,告之曰:“必全功成名布義。”豹曰:“敢問全功成名布義為之奈何?”文侯曰:“子往矣!是無邑不有賢豪辨博者也,無邑不有好揚人之惡,蔽人之善者也。往必問豪賢者,因而親之;其辨博者,因而師之;問其好揚人之惡,蔽人之善者,因而察之,不可以特聞從事。夫耳聞之不如目見之,目見之不如足踐之,足踐之不如手辨之;人始入官,如入晦室,久而愈明,明乃治,治乃行。”

魏文侯派西門豹前往治理鄴,告訴他說:「一定要全功成名布義。」豹說:「敢問全功成名布義該怎樣做?」文侯說:「你去吧!沒有邑沒有賢豪辨博的人,沒有邑沒有喜好宣揚別人的惡、遮蔽別人的善的人。去一定問豪賢的人,因而親近他;那些辨博的人,因而以他為師;問那些喜好宣揚別人的惡、遮蔽別人的善的人,因而審察,不可以只憑聽聞辦事。耳朵聽見不如眼睛看見,眼睛看見不如腳踩到,腳踩到不如手分辨;人剛做官,像進入昏暗的屋子,久了越來越明,明瞭才治理,治理了才推行。」

宓子賤治單父,彈鳴琴,身不下堂而單父治。巫馬期亦治單父,以星出,以星入,日夜不出,以身親之,而單父亦治。巫馬期問其故於宓子賤,宓子賤曰:“我之謂任人,子之謂任力;任力者固勞,任人者固佚。”人曰宓子賤,則君子矣,佚四肢,全耳目,平心氣而百官治,任其數而已矣。巫馬期則不然,弊性事情,勞煩教詔,雖治猶未至也。

宓子賤治理單父,彈著琴,自身不下堂而單父治理。巫馬期也治理單父,披著星出去,披著星進來,日夜不出來,親自去做,單父也治理。巫馬期向宓子賤問緣故,宓子賤說:「我叫做任人,你叫做任力;任力的本來勞苦,任人的本來安逸。」人說宓子賤就是君子了,安逸四肢,保全耳目,平和心氣而百官治理,任用他的術數罷了。巫馬期卻不是這樣,疲敝性情、勞煩於事情,煩勞教詔,雖然治理還沒到達極致。

孔子謂宓子賤曰:“子治單父而眾說,語丘所以為之者。”曰:“不齊父其父,子其子,恤諸孤而哀喪紀。”孔子曰:“善小節也小民附矣,猶未足也。”曰:“不齊也,所父事者三人,所兄事者五人,所友者十一人,”孔子曰:“父事三人,可以教孝矣;兄事五人,可以教弟矣;友十一人,可以教學矣。中節也,中民附矣,猶未足也。”曰:“此地民有賢於不齊者五人,不齊事之,皆教不齊所以治之術。”孔子曰:“欲其大者,乃於此在矣。昔者堯、舜清微其身,以聽觀天下,務來賢人,夫舉賢者,百福之宗也,而神明之主也,不齊之所治者小也,不齊所治者大,其與堯、舜繼矣。”

孔子對宓子賤說:「你治理單父而眾人喜悅,告訴丘所以做到的緣故。」說:「不齊把別人的父親當父親,把別人的兒子當兒子,體恤孤兒而哀痛喪事。」孔子說:「好,這是小節,小民親附了,還不夠。」說:「不齊所當事奉如父的三人,所當事奉如兄的五人,所交友的十一人。」孔子說:「當事奉如父三人,可以教孝了;當事奉如兄五人,可以教悌了;交友十一人,可以教學了。這是中節,中等的民親附了,還不夠。」說:「這地方的民有比不齊賢的五人,不齊事奉他們,都教不齊所以治理的術。」孔子說:「想要那大的,就在這裡了。從前堯、舜使自身清微,來聽觀天下,務必招來賢人,舉賢是百福的宗,也是神明的主,不齊所治理的小,不齊所治理的大,就和堯、舜相接續了。」

宓子賤為單父宰,辭於夫子,夫子曰:“毋迎而距也,毋望而許也;許之則失守,距之則閉塞。譬如高山深淵,仰之不可極,度之不可測也。”子賤曰:“善,敢不承命乎!”宓子賤為單父宰,過於陽晝曰:“子亦有以送僕乎?”陽晝曰:“吾少也賤,不知治民之術,有釣道二焉,請以送子。”子賤曰:“釣道奈何?”陽晝曰:“夫扱綸錯餌,迎而吸之者也,陽橋也,其為魚薄而不美;若存若亡,若食若不食者,魴也,其為魚也博而厚味。”宓子賤曰:“善。”於是未至單父,冠蓋迎之者交接於道,子賤曰:“車驅之,車驅之。”夫陽晝之所謂陽橋者至矣,於是至單父請其耆老尊賢者而與之共治單父。

宓子賤做單父宰,向夫子告辭,夫子說:「不要迎上去就拒絕,不要望見就允許;允許就失去操守,拒絕就閉塞。好比高山深淵,仰望不可到極,測度不可測量。」子賤說:「好,敢不承受命令嗎!」宓子賤做單父宰,經過陽晝說:「您也有用來送給僕的嗎?」陽晝說:「我年少低賤,不知道治民的術,有釣魚的道兩條,請用來送您。」子賤說:「釣魚的道怎樣?」陽晝說:「把釣繩投入、安放魚餌,迎上來吸的,是陽橋,那種魚薄而不美;像在像不在,像吃像不吃的,是魴,那種魚博大而味厚。」宓子賤說:「好。」於是還沒到單父,冠蓋迎接的人在路上交接,子賤說:「車子趕著走,車子趕著走。」那陽晝所說的陽橋到了,於是到了單父請那些耆老尊賢的人和他們共同治理單父。

孔子弟子有孔蔑者,與宓子賤皆仕,孔子往過孔蔑,問之曰:“自子之仕者,何得、何亡?”孔蔑曰:“自吾仕者未有所得,而有所亡者三,曰:王事若襲,學焉得習,以是學不得明也,所亡者一也。奉祿少鬻,鬻不足及親戚,親戚益疏矣,所亡者二也。公事多急,不得吊死視病,是以朋友益疏矣,所亡者三也。”孔子不說,而復往見子賤曰:“自子之仕,何得、何亡也?”子賤曰:“自吾之仕,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:始誦之文,今履而行之,是學日益明也,所得者一也。奉祿雖少鬻,鬻得及親戚,是以親戚益親也,所得者二也。公事雖急,夜勤,吊死視病,是以朋友益親也,所得者三也。”孔子謂子賤曰:“君子哉若人!君子哉若人!魯無君子也,斯焉取斯?”

孔子弟子有個叫孔蔑的,和宓子賤都做官。孔子前往經過孔蔑,問他說:「自從你做官,得到什麼、失去什麼?」孔蔑說:「自從我做官沒有所得,而有所失去的三樣:王事像重疊而來,學問哪裡能溫習,因此學不能明,所失去的第一;俸祿少,賣了不夠到親戚,親戚更加疏遠了,所失去的第二;公事多急,不能弔唁死人探視病人,因此朋友更加疏遠了,所失去的第三。」孔子不喜悅,再前往見子賤說:「自從你做官,得到什麼、失去什麼?」子賤說:「自從我做官,沒有所失去的而所得的三樣:起初誦讀的文,如今履行而實行,因此學一天比一天明,所得的第一;俸祿雖然少,賣了能到親戚,因此親戚更加親,所得的第二;公事雖然急,夜裡勤勉,弔唁死人探視病人,因此朋友更加親,所得的第三。」孔子對子賤說:「君子啊這個人!君子啊這個人!魯如果沒有君子,他從哪裡取得這樣呢?」

晏子治東阿三年,景公召而數之曰:“吾以子為可,而使子治東阿,今子治而亂,子退而自察也,寡人將加大誅於子。”晏子對曰:“臣請改道易行而治東阿,三年不治,臣請死之。”景公許之。於是明年上計,景公迎而賀之曰:“甚善矣!子之治東阿也。”晏子對曰:“前臣之治東阿也,屬託行,貨賂至,並會賦斂,倉庫少內,便事左右,陂池之魚,入於權家。當此之時,飢者過半矣,君乃反迎而賀臣,愚不能復治東阿,願乞骸骨,避賢者之路,再拜便辟。”景公乃下席而謝之曰:“子強復治東阿;東阿者,子之東阿也,寡人無復與焉。”

晏子治理東阿三年,景公召來責備他說:「我以為你可以,而讓你治理東阿,如今你治理卻亂,你退下去自己審察,寡人將對你加重誅罰。」晏子回答:「臣請求改道換行來治理東阿,三年不治理,臣請求為此而死。」景公允許。於是第二年呈上計簿,景公迎接祝賀說:「很好了!你治理東阿。」晏子回答:「從前臣治理東阿,囑託流行,貨賂到來,一併會聚賦斂,倉庫少收入,便利事奉左右,陂池的魚進入權家。這個時候,飢餓的人超過一半了,君卻反而迎接祝賀臣。愚不能再治理東阿,願乞求骸骨,避開賢者的路。」再拜退避。景公於是下席道歉說:「你勉強再治理東阿;東阿是你的東阿,寡人不再干預。」

子路治蒲,見於孔子曰:“由願受教。”孔子曰:“蒲多壯士,又難治也。然吾語汝,恭以敬,可以攝勇;寬以正,可以容眾;恭以潔,可以親上。”

子路治理蒲,見孔子說:「由願接受教導。」孔子說:「蒲多壯士,又難治理。可是我告訴你:恭敬而敬慎,可以攝服勇;寬緩而端正,可以容納眾人;恭敬而廉潔,可以親近上。」

子貢為信陽令,辭孔子而行,孔子曰:“力之順之,因子之時,無奪無伐,無暴無盜。”子貢曰:“賜少日事君子,君子固有盜者邪!”孔子曰:“夫以不肖伐賢,是謂奪也;以賢伐不肖,是謂伐也;緩其令,急其誅,是謂暴也;取人善以自為己,是謂盜也。君子之盜,豈必當財幣乎?吾聞之曰:知為吏者奉法利民,不知為吏者,枉法以侵民,此皆怨之所由生也。臨官莫如平,臨財莫如廉,廉平之守,不可攻也。匿人之善者,是謂蔽賢也;揚人之惡者,是謂小人也;不內相教而外相謗者,是謂不足親也。言人之善者,有所得而無所傷也;言人之惡者,無所得而有所傷也。故君子慎言語矣,毋先己而後人,擇言出之,令口如耳。”

子貢做信陽令,向孔子告辭而行,孔子說:「用力順著,憑藉那時候,不要奪不要伐,不要暴不要盜。」子貢說:「賜年少的日子事奉君子,君子本來也有盜嗎!」孔子說:「用不肖攻伐賢,這叫做奪;用賢攻伐不肖,這叫做伐;法令遲緩,誅殺急迫,這叫做暴;取別人的善當作自己的,這叫做盜。君子的盜,難道一定對著財幣嗎?我聽說:知道做吏的奉行法有利於民,不知道做吏的,歪曲法來侵民,這些都是怨所以產生的。臨官沒有比平更好的,臨財沒有比廉更好的,廉和平的操守,不可攻破。隱藏別人的善的,這叫做蔽賢;宣揚別人的惡的,這叫做小人;不在內互相教導而在外互相誹謗的,這叫做不足以親近。說別人善的,有所得而沒有所傷;說別人惡的,沒有所得而有所傷。所以君子謹慎言語,不要先自己而後別人,選擇話再出口,讓口像耳朵。」

楊朱見梁王,言治天下如運諸掌然,梁王曰:“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,三畝之園不能芸,言治天下如運諸手掌何以?”楊朱曰:“臣有之,君不見夫羊乎,百羊而群,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隨之,欲東而東,欲西而西;君且使堯牽一羊,舜荷杖而隨之,則亂之始也。臣聞之,夫吞舟之魚不遊淵,鴻鵠高飛不就汙池,何則?其志極遠也。黃鐘大呂,不可從繁奏之舞,何則?其音疏也。將治大者不治小,成大功者不小苛,此之謂也。”

楊朱見梁王,說治理天下像運轉在手掌上一樣。梁王說:「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理,三畝的園不能除草,說治理天下像運轉在手掌上是為什麼?」楊朱說:「臣有這個說法。君沒看見那羊嗎,一百隻羊成群,讓五尺童子扛著杖跟隨,想東就東,想西就西;君如果讓堯牽一隻羊,舜扛著杖跟隨,就是亂的開始。臣聽說,能吞船的魚不在淺淵遊,鴻鵠高飛不到汙池,為什麼?志向極遠。黃鐘大呂,不可跟從繁雜奏樂的舞,為什麼?聲音疏闊。將治理大的不治理小的,成就大功的不對小事苛刻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景差相鄭,鄭人有冬涉水者,出而脛寒,後景差過之,下陪乘而載之,覆以上衽,晉叔向聞之曰:“景子為人國相,豈不固哉!吾聞良吏居之三月而溝渠修,十月而津梁成,六畜且不濡足,而況人乎?”

景差做鄭相,鄭人有冬天渡水的,出來小腿寒冷。後來景差經過,讓陪乘下來而載上他,用上衣覆蓋。晉叔向聽見了說:「景子做人的國相,難道不固陋嗎!我聽說良吏住在那裡三個月溝渠就修治,十月津梁就做成,六畜尚且不溼腳,何況人呢?」

魏文侯問李克曰:“為國如何?”對曰:“臣聞為國之道,食有勞而祿有功,使有能而賞必行,罰必當。”文侯曰:“吾嘗罰皆當而民不與,何也?”對曰:“國其有淫民乎?臣聞之曰:奪淫民之祿以來四方之士;其父有功而祿,其子無功而食之,出則乘車馬衣美裘以為榮華,入則修竽琴、鍾石之聲而安其子女之樂,以亂鄉曲之教,如此者奪其祿以來四方之士,此之謂奪淫民也。”

魏文侯問李克說:「治國該怎樣?」回答:「臣聽說治國的道,有勞的給食、有功的給祿,使用有能的而賞一定實行,罰一定得當。」文侯說:「我曾經賞罰都得當而民不親附,為什麼?」回答:「國大概有淫民吧?臣聽說:奪取淫民的祿來招致四方的士;他的父親有功而受祿,兒子沒有功卻吃它,出去就乘車馬穿美裘以為榮華,進去就修治竽琴、鍾石的聲音而安於子女的樂,來擾亂鄉曲的教化,像這樣的奪取他的祿來招致四方的士,這叫做奪取淫民。」

齊桓公問管仲曰:“國何患?”管仲對曰:“患失社鼠。”桓公曰:“何謂也?”管仲對曰:“夫社束木而塗之,鼠因往托焉,燻之則恐燒其木,灌之則恐敗其塗,此鼠所以不可得殺者,以社故也。夫國亦有社鼠,人主左右是也;內則蔽善惡於君上,外則賣權重於百姓,不誅之則為亂,誅之則為人主所察,據腹而有之,此亦國之社鼠也。人有酤酒者,為器甚潔清,置表甚長而酒酸不售,問之里人其故,里人云:‘公之狗猛,人挈器而入,且酤公酒,狗迎而噬之,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。’夫國亦有猛狗,用事者也;有道術之士,欲明萬乘之主,而用事者迎而齕之,此亦國之猛狗也。左右為社鼠,用事者為猛狗,則道術之士不得用矣,此治國之所患也。”

齊桓公問管仲說:「國憂慮什麼?」管仲回答:「憂慮社鼠。」桓公說:「什麼意思?」管仲回答:「社把木頭捆起來塗上泥,老鼠於是去依託,熏它就怕燒那木頭,灌它就怕毀壞那塗泥,這老鼠所以不可得而殺,是因為社的緣故。國也有社鼠,就是人主的左右;對內在君上那裡遮蔽善惡,對外向百姓出賣權重,不誅殺就作亂,誅殺就被人主所察護,據在腹心而保有,這也是國的社鼠。有賣酒的人,器具很潔淨,招牌放得很長而酒酸了賣不出去,問里人緣故,里人說:『公的狗兇猛,人拿著器具進去,將要買公的酒,狗迎上來咬他,這就是酒所以酸了賣不出去的緣故。』國也有猛狗,就是管事的人;有道術的士,想使萬乘之主明白,管事的人迎上來咬他,這也是國的猛狗。左右是社鼠,管事的是猛狗,有道術的士就不能被用了,這是治國所憂慮的。」

齊侯問於晏子曰:“為政何患?”對曰:“患善惡之不分。”公曰:“何以察之?”對曰:“審擇左右,左右善,則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惡分。”孔子聞之曰:“此言也信矣,善言進,則不善無由入矣;不進善言,則善無由入矣。”

齊侯問晏子說:「做政憂慮什麼?」回答:「憂慮善惡不能分別。」公說:「怎樣察看?」回答:「審慎選擇左右,左右善,百僚就各得其所宜而善惡分別。」孔子聽見了說:「這句話確實啊,善言進來,不善就無從進入了;不進善言,善就無從進入了。」

復槁之君朝齊,桓公問治民焉,復槁之君不對,而循口操衿抑心,桓公曰:“與民共甘苦飢寒乎?”“夫以我為聖人也,故不用言而諭。”因禮之千金。晉文公時,翟人有封狐、文豹之皮者,文公喟然嘆曰:“封狐文豹何罪哉?以其皮為罪也。”大夫欒枝曰:“地廣而不平,財聚而不散,獨非狐豹之罪乎?”文公曰:“善哉!說之。”欒枝曰:“地廣而不平,人將平之;財聚而不散,人將爭之。”於是列地以分民,散財以賑貧。

復槁的君朝見齊,桓公問治民,復槁的君不回答,卻順著口、握著衣襟、按著心。桓公說:「是和民共甘苦飢寒嗎?」「以為我是聖人,所以不用說話就能曉諭。」於是用千金禮待他。晉文公的時候,翟人有封狐、文豹的皮,文公喟然嘆息說:「封狐文豹有什麼罪?因為它的皮而有罪。」大夫欒枝說:「土地廣卻不平分,財聚積卻不散發,難道不也是狐豹的罪嗎?」文公說:「好啊!講下去。」欒枝說:「土地廣卻不平分,人將要平分它;財聚積卻不散發,人將要爭奪它。」於是劃分土地來分給民,散發財來賑濟貧。

晉文侯問政於舅犯,舅犯對曰:“分熟不如分腥,分腥不如分地;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祿,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,上失地而民知貧,古之所謂致師而戰者,其此之謂也。”

晉文侯向舅犯問政,舅犯回答:「分熟食不如分生肉,分生肉不如分地;割開來分給民而增加他們的爵祿,所以上得到地而民知道富,上失去地而民知道貧,古代所謂招致軍隊來作戰的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晉侯問於士文伯曰:“三月朔,日有蝕之,寡人學惛焉,詩所謂:‘彼日而蝕,於何不臧’者,何也?”對曰:“不善政之謂也;國無政不用善,則自取謫於日月之災,故不可不慎也。政有三而已:一曰因民,二曰擇人,三曰從時。”

晉侯問士文伯說:「三月朔,日有蝕,寡人學識昏昧,《詩經》所謂『那太陽被蝕,為什麼不善』的,是什麼?」回答:「說的是不善的政;國沒有政、不用善,就自己從日月的災取謫責,所以不可不謹慎。政只有三樣罷了:一叫做因民,二叫做擇人,三叫做從時。」

延陵季子游於晉,入其境曰:“嘻,暴哉國乎!”入其都曰:“嘻,力屈哉,國乎!”立其朝曰:“嘻,亂哉國乎!”從者曰:“夫子之入境未久也,何其名之不疑也?”延陵季子曰:“然,吾入其境田畝荒穢而不休,雜增崇高,吾是以知其國之暴也。吾入其都,新室惡而故室美,新牆卑而故牆高,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。吾立其朝,君能視而不下問,其臣善伐而不上諫,吾是以知其國之亂也。齊之所以不如魯者,太公之賢不如伯禽,伯禽與太公俱受封,而各之國三年,太公來朝,周公問曰:“何治之疾也?”對曰:“尊賢,先疏後親,先義後仁也。”此霸者之跡也。周公曰:“太公之澤及五世。”五年伯禽來朝,周公問曰:“何治之難?”對曰:“親親者,先內後外,先仁後義也。”此王者之跡也。周公曰:“魯之澤及十世。”故魯有王跡者,仁厚也;齊有霸跡者,武政也;齊之所以不如魯也,太公之賢不如伯禽也。

延陵季子在晉遊歷,進入國境說:「嘻,暴虐啊這個國!」進入都城說:「嘻,力量屈盡了啊,這個國!」站在朝廷說:「嘻,亂啊這個國!」隨從說:「夫子進入國境還不久,為什麼那樣命名而不懷疑?」延陵季子說:「是這樣,我進入國境田畝荒穢而不休整,雜亂增高,我因此知道國的暴虐。我進入都城,新屋子醜而舊屋子美,新牆矮而舊牆高,我因此知道民力屈盡。我站在朝廷,君能看卻不問下面,他的臣善於自誇卻不向上進諫,我因此知道國的亂。齊所以不如魯,是太公的賢不如伯禽。伯禽和太公都受封,各自到國三年,太公來朝,周公問說:『為什麼治理得這樣快?』回答:『尊賢,先疏後親,先義後仁。』這是霸者的蹤跡。周公說:『太公的恩澤延及五世。』五年伯禽來朝,周公問說:『為什麼治理這樣難?』回答:『親親,先內後外,先仁後義。』這是王者的蹤跡。周公說:『魯的恩澤延及十世。』所以魯有王的蹤跡,是仁厚;齊有霸的蹤跡,是武政;齊所以不如魯,是太公的賢不如伯禽。」

景公好婦人而丈夫飾者,國人盡服之,公使吏禁之曰:“女子而男子飾者,裂其衣,斷其帶。”裂衣斷帶相望而不止,晏子見,公曰:“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飾者,裂其衣,斷其帶,相望而不止者,何也?”對曰:“君使服之於內而禁之於外,猶懸牛首於門而求買馬肉也;公胡不使內勿服,則外莫敢為也。”公曰:“善!”使內勿服,不旋月而國莫之服也。

景公喜好婦人卻像丈夫那樣妝飾的,國人全都這樣穿戴。公派吏禁止說:「女子卻像男子妝飾的,撕裂她的衣,斬斷她的帶。」撕裂衣服斬斷帶子彼此看得見卻不停止。晏子進見,公說:「寡人派吏禁止女子像男子妝飾的,撕裂她的衣,斬斷她的帶,彼此看得見卻不停止,為什麼?」回答:「君讓裡面穿戴而在外面禁止,像在門上懸掛牛頭卻求買馬肉;公為什麼不讓裡面不要這樣穿戴,則外面沒有人敢做。」公說:「好!」讓裡面不要這樣穿戴,不滿一個月國裡沒有人這樣穿戴了。

齊人甚好轂擊相犯以為樂,禁之不止,晏子患之,乃為新車良馬出與人相犯也,曰:“轂擊者不祥,臣其察祀不順,居處不敬乎?”下車棄而去之,然後國人乃不為。故曰:“禁之以制,而身不先行也,民不肯止,故化其心莫若教也。”

齊人很喜好用車轂撞擊互相沖犯當作樂,禁止卻不停止,晏子憂慮,於是做新車駕良馬出去和人互相沖犯,說:「車轂撞擊的不祥,臣大概祭祀不順、居處不敬吧?」下車拋棄離開,然後國人才不做。所以說:「用制度禁止,而自身不先實行,民不肯停止,所以變化他們的心沒有比教化更好的。」

魯國之法,魯人有贖臣妾於諸侯者,取金於府;子貢贖人於諸侯而還其金,孔子聞之曰:“賜失之矣,聖人之舉事也,可以移風易俗,而教導可施於百姓,非獨適其身之行也。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,贖而受金則為不廉;不受則後莫復贖,自今以來,魯人不復贖矣。”孔子可謂通於化矣。故老子曰:“見小曰明。”

魯國的法,魯人有從諸侯那裡贖回臣妾的,從府裡取金;子貢從諸侯那裡贖人卻歸還那金。孔子聽見了說:「賜錯了。聖人舉事,可以移風易俗,而教導可以施加給百姓,不是隻適合自身的行為。如今魯國富的少而貧的多,贖回而接受金就是不廉;不接受則以後沒有人再贖,從今以後,魯人不再贖了。」孔子可以稱得上通於教化了。所以老子說:「看見小的叫做明。」

孔子見季康子,康子未說,孔子又見之,宰予曰:“吾聞之夫子曰:‘王公不聘不動。’今吾子之見司寇也少數矣。”孔子曰:“魯國以眾相陵,以兵相暴之日久矣,而有司不治,聘我者孰大乎?”於是魯人聞之曰:“聖人將治,何以不先自為刑罰乎?”自是之後,國無爭者。孔子謂弟子曰:“違山十里,蟪蛄之聲猶尚存耳,政事無如膺之矣。”古之魯俗,塗裡之間,羅門之羅,收門之魚,獨得於禮,是以孔子善之夫塗裡之間,富家為貧者出;羅門之羅,有親者取多,無親者取少;收門之漁,有親者取巨,無親者取小。

孔子見季康子,康子不喜悅,孔子又去見。宰予說:「我聽夫子說:『王公不聘請就不動。』如今吾子見司寇已經次數少了嗎?」孔子說:「魯國以眾相陵、以兵相暴的日子很久了,而有司不治理,聘請我的誰更大呢?」於是魯人聽見了說:「聖人將要治理,為什麼不先自己做刑罰呢?」從此之後,國裡沒有爭鬥的。孔子對弟子說:「離開山十里,蟪蛄的聲音還在耳朵裡,政事沒有比親身承當更好的了。」古代魯的風俗,塗裡之間,羅門的網,收門的魚,獨能得於禮,因此孔子稱讚它。塗裡之間,富家為貧的人拿出;羅門的網,有親人的多取,沒有親人的少取;收門的漁獲,有親人的取大的,沒有親人的取小的。

春秋曰:四民均則王道興而百姓寧;所謂四民者,士、農、工、商也。婚姻之道廢,則男女之道悖,而淫泆之路興矣。

《春秋》說:四民均平則王道興起而百姓安寧;所謂四民,就是士、農、工、商。婚姻的道廢棄,則男女的道悖亂,而淫泆的路興起了。

卷八尊賢

人君之慾平治天下而垂榮名者,必尊賢而下士。易曰:“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。”又曰:“以貴下賤,大得民也。”夫明王之施德而下下也,將懷遠而致近也。夫朝無賢人,猶鴻鵠之無羽翼也,雖有千里之望,猶不能致其意之所欲至矣;是故遊江海者托於船,致遠道者托於乘,欲霸王者托於賢;伊尹、呂尚、管夷吾、百里奚,此霸王之船乘也。釋父兄與子孫,非疏之也;任庖人釣屠與仇讎僕虜,非阿之也;持社稷立功名之道,不得不然也。猶大匠之為宮室也,量小大而知材木矣,比功效而知人數矣。是故呂尚聘而天下知商將亡,而周之王也;管夷吾,百里奚任,而天下知齊秦之必霸也,豈特船乘哉!夫成王霸固有人,亡國破家亦固有人;桀用於莘,紂用惡來,宋用唐鞅,齊用蘇秦,秦用趙高,而天下知其亡也;非其人而欲有功,譬其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長也,射魚指天而欲發之當也;雖舜禹猶亦困,而又況乎俗主哉!

人君想平治天下而把榮名垂下去的,一定尊賢而降下對待士。《周易》說:「從上下到下,他的道大大光顯。」又說:「用貴下於賤,大大得到民。」明王施加德而降下對待下,將要懷柔遠方而招致近處。朝廷沒有賢人,像鴻鵠沒有羽翼,即使有千里的期望,還不能到達心意所想到達的;因此遊江海的依託船,到達遠道的依託車乘,想稱霸稱王的依託賢人;伊尹、呂尚、管夷吾、百里奚,這些是霸王的船和車乘。放下父兄和子孫,不是疏遠他們;任用庖人、釣魚屠宰的人和仇敵僕虜,不是偏私他們;持守社稷、立功名的道,不得不這樣。像大匠做宮室,量度大小就知道材木了,比較功效就知道人數了。因此呂尚被聘而天下知道商將亡、周將稱王;管夷吾、百里奚被任用,天下知道齊、秦一定稱霸,哪裡只是船和車乘呢!成就王霸本來有人,亡國破家也本來有人;桀用於莘,紂用惡來,宋用唐鞅,齊用蘇秦,秦用趙高,天下知道他們滅亡;不是那種人卻想有功,好比在夏至那天想要夜長,對著天射魚想要發射得當;即使舜、禹也還困窘,又何況世俗的主呢!

春秋之時,天子微弱,諸侯力政,皆叛不朝;眾暴寡,強劫弱,南夷與北狄交侵,中國之不絕若線。桓公於是用管仲、鮑叔、隰朋、賓胥無、甯戚,三存亡國,一繼絕世,救中國,攘戎狄,卒脅荊蠻,以尊周室,霸諸侯。晉文公用咎犯、先軫、陽處父,強中國,敗強楚,合諸侯,朝天子,以顯周室。楚莊王用孫叔敖、司馬子反、將軍子重,徵陳從鄭,敗強晉,無敵於天下。秦穆公用百里子、蹇叔子、王子廖及由余,據有雍州,攘敗西戎。吳用延州萊季子,幷翼州,揚威於雞父。鄭僖公富有千乘之國,貴為諸侯,治義不順人心,而取弒於臣者,不先得賢也。至簡公用子產、裨諶、世叔、行人子羽,賊臣除,正臣進,去強楚,閤中國,國家安寧,二十餘年,無強楚之患。故虞有宮之奇,晉獻公為之終夜不寐;楚有子玉得臣,文公為之側席而坐,遠乎賢者之厭難折沖也。夫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之言,大辱於楚;曹不用僖負羈之諫,敗死於戎。故共惟五始之要,治亂之端,在乎審己而任賢也。國家之任賢而吉,任不肖而兇,案往世而視己事,其必然也,如合符,此為人君者,不可以不慎也。國家惛亂而良臣見,魯國大亂,季友之賢見,僖公即位而任季子,魯國安寧,外內無憂,行政二十一年,季子之卒後,邾擊其南,齊伐其北,魯不勝其患,將乞師於楚以取全耳(或作身),故傳曰:患之起必自此始也。公子買不可使戍衛,公子遂不聽君命而擅之晉,內侵於臣下,外困於兵亂,弱之患也。僖公之性,非前二十一年常賢,而後乃漸變為不肖也,此季子存之所益,亡之所損也。夫得賢失賢,其損益之驗如此,而人主忽於所用,甚可疾痛也。夫智不足以見賢,無可奈何矣,若智能見之,而強不能決,猶豫不用,而大者死亡,小者亂傾,此甚可悲哀也。

春秋的時候,天子微弱,諸侯以力執政,都反叛不朝;以眾暴寡,以強劫弱,南夷和北狄交相侵擾,中國不絕像一根線。桓公於是用管仲、鮑叔、隰朋、賓胥無、甯戚,三次保存亡國,一次接續絕世,救中國,攘除戎狄,終於脅迫荊蠻,來尊周室,稱霸諸侯。晉文公用咎犯、先軫、陽處父,使中國強,打敗強楚,會合諸侯,朝見天子,來顯揚周室。楚莊王用孫叔敖、司馬子反、將軍子重,徵陳使鄭服從,打敗強晉,無敵於天下。秦穆公用百里子、蹇叔子、王子廖以及由余,據有雍州,攘除打敗西戎。吳用延州萊季子,兼併翼州,在雞父揚威。鄭僖公富有千乘之國,貴為諸侯,治義不順人心,而被臣所弒,是不先得賢。到簡公用子產、裨諶、世叔、行人子羽,賊臣除去,正臣進用,離開強楚,會合中國,國家安寧二十多年,沒有強楚的患。所以虞有宮之奇,晉獻公為此整夜不睡;楚有子玉得臣,文公為此側席而坐,賢者壓住災難、折衝有多遠啊。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的話,在楚那裡大受辱;曹不用僖負羈的諫,在戎那裡敗死。所以恭敬地想來,五始的要害、治亂的端緒,在於審察自己而任用賢人。國家任用賢就吉,任用不肖就兇,按照往世而看自己的事,那必然像合符,這是做人君的不可不謹慎。國家昏亂而良臣顯現,魯國大亂,季友的賢顯現,僖公即位而任用季子,魯國安寧,外內沒有憂,行政二十一年。季子去世之後,邾攻打南面,齊伐北面,魯不能勝過那患,將向楚乞求軍隊來求保全(底本注:或作身),所以傳說:患的興起一定從這個開始。公子買不可派去戍衛,公子遂不聽君命而擅自到晉,內被臣下侵逼,外被兵亂困住,是弱的患。僖公的性,並不是前二十一年常常賢,而後才漸漸變成不肖,這是季子在時所增益、不在時所減損。得賢失賢,損益的應驗像這樣,而人主對所用的人疏忽,很可疾痛。智不足以看見賢,無可奈何了;如果智能看見,卻勉強不能決斷,猶豫不用,大的死亡,小的亂而傾覆,這很可悲哀。

以宋殤公不知孔父之賢乎,安知孔父死,己必死,趨而救之,趨而救之者,是知其賢也。以魯莊公不知季子之賢乎,安知疾將死,召季子而授之國政,授之國政者,是知其賢也。此二君知能見賢而皆不能用,故宋殤公以殺死,魯莊公以賊嗣,使宋殤蚤任孔父,魯莊素用季子,乃將靖鄰國,而況自存乎!

以為宋殤公不知道孔父的賢嗎,怎麼知道孔父死、自己一定死,趕去救他,趕去救他,是知道他賢。以為魯莊公不知道季子的賢嗎,怎麼知道病將死,召季子而把國政授給他,把國政授給他,是知道他賢。這兩個君智能看見賢卻都不能用,所以宋殤公因此被殺死,魯莊公因此嗣子被賊害。假如宋殤早任用孔父,魯莊素來用季子,還將安定鄰國,何況自己保存呢!

鄒子說梁王曰:“伊尹故有莘氏之媵臣也,湯立以為三公,天下之治太平。管仲故成陰之狗盜也,天下之庸夫也,齊桓公得之以為仲父。百里奚道之於路,傳賣五羊之皮,秦穆公委之以政。甯戚故將車人也,叩轅行歌於康之衢,桓公任以國。司馬喜髕腳於宋,而卒相中山。範睢折脅拉齒於魏而後為應侯。太公望故老婦之出夫也,朝歌之屠佐也,棘津迎客之舍人也,年七十而相周,九十而封齊。故詩曰:‘綿綿之葛,在於曠野,良工得之,以為絺紵,良工不得,枯死於野。’此七士者,不遇明君聖主,幾行乞丐,枯死於中野,譬猶綿綿之葛矣。”

鄒子游說梁王說:「伊尹從前是有莘氏的媵臣,湯立他為三公,天下治理太平。管仲從前是成陰的狗盜,天下的庸夫,齊桓公得到他用為仲父。百里奚在路上求食,用五張羊皮轉賣,秦穆公把政事委託給他。甯戚從前是趕車的人,敲著車轅在康莊大路唱歌,桓公把國事任用給他。司馬喜在宋受髕刑,終於做中山相。范雎在魏被打斷肋骨打掉牙齒而後做應侯。太公望從前是老婦被休的丈夫,朝歌屠宰的助手,棘津迎接客人的舍人,七十歲做周相,九十歲封於齊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『綿綿的葛,在曠野裡,良工得到它,做成細葛和紵麻,良工得不到,在野裡枯死。』這七個士,不遇明君聖主,幾乎去行乞,在曠野中枯死,好比綿綿的葛了。」

眉睫之徵,接而形於色;聲音之風,感而動乎心。甯戚擊牛角而商歌,桓公聞而舉之;鮑龍跪石而登嵼,孔子為之下車;堯、舜相見不違桑陰,文王舉太公不以日久。故賢聖之接也,不待久而親;能者之相見也,不待試而知矣。故士之接也,非必與之臨財分貨,乃知其廉也;非必與之犯難涉危,乃知其勇也。舉事決斷,是以知其勇也;取與有讓,是以知其廉也。故見虎之尾,而知其大於狸也;見象之牙,而知其大於牛也。一節見則百節知矣。由此觀之,以所見可以占未發,睹小節固足以知大體矣。

眉睫的徵兆,接觸就在臉色上顯現;聲音的風,感應就在心裡發動。甯戚敲著牛角唱商歌,桓公聽見而舉用他;鮑龍跪在石頭上登嵼,孔子為他下車;堯、舜相見不離開桑陰,文王舉用太公不因為日子久。所以賢聖交接,不等待久就親;能者相見,不等待試就知道。所以士交接,不一定和他面對財物分配貨利,才知道他廉;不一定和他冒犯災難經歷危險,才知道他勇。舉事決斷,因此知道他勇;取與有謙讓,因此知道他廉。所以看見虎的尾巴,就知道它比狸大;看見象的牙,就知道它比牛大。一節看見則百節知道了。由此看來,憑所看見的可以佔測還沒發生的,看見小節本來足夠知道大體了。

禹以夏王,桀以夏亡;湯以殷王,紂以殷亡。闔廬以吳戰勝無敵於天下,而夫差以見禽于越,文公以晉國霸,而厲公以見弒於匠麗之宮,威王以齊強於天下,而愍王以弒死於廟梁,穆公以秦顯名尊號,而二世以劫於望夷,其所以君王者同,而功跡不等者,所任異也!是故成王處襁褓而朝諸侯,周公用事也。趙武靈王五十年而餓死於沙丘,任李充故也。桓公得管仲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失管仲,任豎刁易牙,身死不葬,為天下笑,一人之身,榮辱俱施焉,在所任也。故魏有公子無忌,削地復得;趙任藺相如,秦兵不敢出鄢陵;任唐睢,國獨特立。楚有申包胥,而昭王反位;齊有田單,襄王得國。由此觀之,國無賢佐俊士,而能以成功立名,安危繼絕者,未嘗有也。故國不務大而務得民心;佐不務多,而務得賢俊。得民心者民往之,有賢佐者士歸之,文王請除炮烙之刑而殷民從,湯去張網者之三面而夏民從,越王不隳舊冢而吳人服,以其所為之順於民心也。故聲同則處異而相應,德合則未見而相親,賢者立於本朝,則天下之豪,相率而趨之矣,何以知其然也?曰:管仲,桓公之賊也,鮑叔以為賢於己而進之為相,七十言而說乃聽,遂使桓公除報讎之心而委國政焉。桓公垂拱無事而朝諸侯,鮑叔之力也;管仲之所以能北走桓公無自危之心者,同聲於鮑叔也。紂殺王子比干,箕子被髮而佯狂,陳靈公殺洩冶而鄧元去陳;自是之後,殷兼於周,陳亡於楚,以其殺比干、洩冶而失箕子與鄧元也。燕昭王得郭隗,而鄒衍、樂毅以齊趙至,蘇子、屈景以周楚至,於是舉兵而攻齊,棲閔王於莒,燕校地計眾,非與齊均也,然所以能信意至於此者,由得士也。故無常安之國,無恆治之民;得賢者則安昌,失之者則危亡,自古及今,未有不然者也。

禹憑夏稱王,桀憑夏滅亡;湯憑殷稱王,紂憑殷滅亡。闔廬憑吳戰勝無敵於天下,而夫差因此被越擒獲;文公憑晉國稱霸,而厲公因此在匠麗之宮被弒;威王憑齊強於天下,而愍王因此在廟梁被弒死;穆公憑秦顯名尊號,而二世因此在望夷被劫持。他們所以做君王相同,而功跡不等,是所任用的不同!因此成王處在襁褓而諸侯來朝,是周公用事。趙武靈王五十年而在沙丘餓死,是任用李充的緣故。桓公得到管仲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失去管仲,任用豎刁、易牙,身死不能葬,被天下笑,一個人的身上,榮辱都施加,在於所任用的。所以魏有公子無忌,削地再得到;趙任用藺相如,秦兵不敢出鄢陵;任用唐雎,國獨自能立。楚有申包胥,昭王返回位子;齊有田單,襄王得到國。由此看來,國沒有賢佐俊士,而能成功立名、安危繼絕的,不曾有。所以國不務必大而務必得民心;輔佐不務必多,而務必得賢俊。得民心的民前往,有賢佐的士歸附。文王請求除去炮烙的刑而殷民跟從,湯去掉張網的人的三面而夏民跟從,越王不毀壞舊墳而吳人服從,因為他所做的順著民心。所以聲音相同則處在不同地方也相應,德相合則還沒見面就相親,賢者立在本朝,天下的豪傑就相繼趨向他了,憑什麼知道這樣?說:管仲是桓公的仇敵,鮑叔以為比自己賢而舉薦他做相,說了七十次遊說才聽從,於是使桓公除去報仇的心而把國政委託給他。桓公垂衣拱手沒有事而諸侯來朝,是鮑叔的力量;管仲所以能向北走向桓公而沒有自己危險的心,是和鮑叔聲音相同。紂殺王子比干,箕子披髮假裝瘋狂,陳靈公殺洩冶而鄧元離開陳;從此之後,殷被周兼併,陳被楚滅亡,因為殺了比干、洩冶而失去箕子和鄧元。燕昭王得到郭隗,而鄒衍、樂毅從齊、趙到來,蘇子、屈景從周、楚到來,於是起兵攻齊,把閔王棲止在莒。燕計算土地和民眾,並不和齊均等,卻所以能伸意到這一步,是由於得到士。所以沒有常安的國,沒有恆治的民;得到賢的就安昌,失去的就危亡,從古到今,沒有不是這樣的。

明鏡所以昭形也,往古所以知今也,夫知惡往古之所以危亡,而不務襲跡於其所以安昌,則未有異乎卻走而求逮前人也,太公知之,故舉微子之後而封比干之墓,夫聖人之於死尚如是其厚也,況當世而生存者乎!則其弗失可識矣。

明鏡是用來顯明形貌的,往古是用來知道今的。知道厭惡往古所以危亡的,卻不務必沿襲他們所以安昌的蹤跡,就和倒著跑卻求趕上前面的人沒有不同。太公知道這個,所以舉用微子的後而封比干的墓。聖人對於死尚且像這樣厚,何況當世而活著的人呢!那麼不失去他們是可以認識的了。

齊景公問於孔子曰:“秦穆公其國小,處僻而霸,何也?”對曰:“其國小而志大,雖處僻而其政中,其舉果,其謀和,其令不偷;親舉五羖大夫於系縲之中,與之語三日而授之政,以此取之,雖王可也,霸則小矣。”

齊景公問孔子說:「秦穆公國小,處在偏僻卻稱霸,為什麼?」回答:「他國小而志向大,雖然處在偏僻而政得中,舉動果決,謀劃和諧,命令不苟且;親自從捆綁之中舉用五羖大夫,和他談三天而把政授給他。憑這個來取,即使稱王也可以,稱霸就小了。」

或曰:“將謂桓公仁義乎?殺兄而立,非仁義也;將謂桓公恭儉乎?與婦人同輿,馳於邑中,非恭儉也;將謂桓公清潔乎?閨門之內,無可嫁者,非清潔也。此三者亡國失君之行也,然而桓公兼有之,以得管仲隰朋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畢朝周室,為五霸長,以其得賢佐也;失管仲隰朋,任豎刁易牙,身死不葬,蟲流出戶。一人之身,榮辱俱施者,何者?其所任異也。”由此觀之,則任佐急矣。周公旦白屋之士,所下者七十人,而天下之士皆至;晏子所與同衣食者百人,而天下之士亦至;仲尼修道行,理文章,而天下之士亦至矣。伯牙子鼓琴,鍾子期聽之,方鼓而志在太山,鍾子期曰:“善哉乎鼓琴!巍巍乎若太山。”少選之間,而志在流水,鍾子期復曰:“善哉乎鼓琴!湯湯乎若流水。”鍾子期死,伯牙破琴絕弦,終身不復鼓琴,以為世無足為鼓琴者。非獨鼓琴若此也,賢者亦然,雖有賢者而無以接之,賢者奚由盡忠哉!驥不自至千里者,待伯樂而後至也。

有人說:「將要說桓公仁義嗎?殺兄而立,不是仁義;將要說桓公恭儉嗎?和婦人同車,在邑中馳騁,不是恭儉;將要說桓公清潔嗎?閨門之內沒有可出嫁的,不是清潔。這三者是亡國失君的行為,可是桓公兼有,因為得到管仲、隰朋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全都朝周室,做五霸之長,因為他得到賢佐;失去管仲、隰朋,任用豎刁、易牙,身死不能葬,蟲從門戶流出。一個人的身上榮辱都施加,為什麼?所任用的不同。」由此看來,任用輔佐是急務了。周公旦對白屋的士,所降下對待的七十人,天下的士都到來;晏子所共同衣食的百人,天下的士也到來;仲尼修養德行,治理文章,天下的士也到來了。伯牙子彈琴,鍾子期聽,剛彈而志向在太山,鍾子期說:「琴彈得好啊!巍巍然像太山。」片刻之間,志向在流水,鍾子期又說:「琴彈得好啊!湯湯然像流水。」鍾子期死,伯牙摔破琴、扯斷絃,終身不再彈琴,以為世上沒有值得為他彈琴的。不獨彈琴像這樣,賢者也是這樣,即使有賢者而沒有用來交接他,賢者從哪裡盡忠呢!驥不自己到達千里,等待伯樂然後到。

周威公問於寧子曰:“取士有道乎?”對曰:“有,窮者達之,亡者存之,廢者起之;四方之士,則四面而至矣。窮者不達,亡者不存,廢者不起;四方之士,則四面而畔矣。夫城固不能自守,兵利不能自保,得士而失之,必有其間,夫士存則君尊,士亡則君卑。”周武公曰:“士壹至如此乎?”對曰:“君不聞夫楚平王有士,曰楚傒胥丘,負客,王將殺之,出亡之晉;晉人用之,是為城濮之戰。又有士曰苗賁皇,王將殺之,出亡走晉;晉人用之,是為鄢陵之戰。又有士曰上解於,王將殺之,出亡走晉;晉人用之,是為兩堂之戰。又有士曰伍子胥,王殺其父兄,出亡走吳;闔閭用之,於是興師而襲郢,故楚之大得罪於梁鄭宋衛之君,猶未遽至於此也。此四得罪於其士,三暴其民骨,一亡其國。由是觀之,士存則國存,士亡則國亡;子胥怒而亡之,申包胥怒而存之;士胡可無貴乎!”

周威公問寧子說:「取士有道嗎?」回答:「有,困窮的使他顯達,逃亡的使他保存,廢棄的使他興起;四方的士,就從四面到來了。困窮的不使他顯達,逃亡的不使他保存,廢棄的不使他興起;四方的士,就從四面叛離了。城堅固不能自己守,兵器鋒利不能自己保,得到士又失去,一定有間隙,士在則君尊,士亡則君卑。」周威公說:「士竟然到這樣嗎?」回答:「君沒聽說楚平王有士,叫楚傒胥丘,揹著客人,王將殺他,出亡到晉;晉人用他,這就是城濮之戰。又有士叫苗賁皇,王將殺他,出亡跑到晉;晉人用他,這就是鄢陵之戰。又有士叫上解於,王將殺他,出亡跑到晉;晉人用他,這就是兩堂之戰。又有士叫伍子胥,王殺他的父兄,出亡跑到吳;闔閭用他,於是起兵襲擊郢。所以楚大大得罪梁、鄭、宋、衛的君,還沒立刻到這一步。這四次得罪他的士,三次使民骨暴露,一次滅亡他的國。由此看來,士在則國存,士亡則國亡;子胥發怒而滅亡它,申包胥發怒而保存它;士怎麼可以不貴重呢!」

哀公問於孔子曰:“人若何而可取也?”孔子對曰:“毋取拑者,無取健者,毋取口銳者。”哀公曰:“何謂也?”孔子曰:“拑者大給利不可盡用;健者必欲兼人,不可以為法也;口銳者多誕而寡信,後恐不驗也。夫弓矢和調而後求其中焉;馬愨願順,然後求其良材焉;人必忠信重厚,然後求其知能焉。今有人不忠信重厚而多智能,如此人者,譬猶豺狼與,不可以身近也。是故先其仁義之誠者,然後親之;於是有知能者,然後任之;故曰:親仁而使能。夫取人之術也,觀其言而察其行,夫言者所以抒其匈而發其情者也,能行之士必能言之,是故先觀其言而揆其行,夫以言揆其行,雖有奸軌之人,無以逃其情矣。”哀公曰:“善。”

哀公問孔子說:「人怎樣才可以取用?」孔子回答:「不要取箝制的,不要取強健好勝的,不要取口鋒利的。」哀公說:「什麼意思?」孔子說:「箝制的太給便利不可盡用;強健好勝的一定想兼併別人,不可以作法;口鋒利的多夸誕而少信,後來怕不應驗。弓矢調和然後求它射中;馬誠實願順,然後求它的良材;人一定忠信重厚,然後求他的知能。如今有人不忠信重厚而多智能,像這樣的人,好比豺狼,不可以讓身體靠近。因此先看他仁義的誠,然後親近;於是有知能的,然後任用;所以說:親近仁而使用能。取人的術,觀察他的話而審察他的行為,話是用來抒發胸臆而發露情的,能實行的士一定能說,因此先觀察他的話而度量他的行為,用話度量他的行為,即使有奸軌的人,也無從逃脫實情了。」哀公說:「好。」

周公攝天子位七年,布衣之士,執贄所師見者十二人,窮巷白屋所見者四十九人,時進善者百人,教士者千人,官朝者萬人。當此之時,誠使周公驕而且吝,則天下賢士至者寡矣,苟有至者,則必貪而尸祿者也,尸祿之臣,不能存君矣。

周公攝天子位七年,布衣的士,拿著贄所師事進見的十二人,在窮巷白屋所接見的四十九人,時時進善的百人,受教的士千人,在官朝的萬人。這個時候,假如使周公驕傲而且吝嗇,天下賢士到來的就少了,假如有到來的,一定是貪而尸位食祿的,尸位食祿的臣,不能保存君了。

齊桓公設庭燎,為士之慾造見者,期年而士不至,於是東野鄙人有以九九之術見者,桓公曰:“九九何足以見乎?”鄙人對曰:“臣非以九九為足以見也,臣聞主君設庭燎以待士,期年而士不至,夫士之所以不至者,君、天下賢君也;四方之士,皆自以論而不及君,故不至也。夫九九薄能耳,而君猶禮之,況賢於九九乎?夫太山不辭壤石,江海不逆小流,所以成大也,詩云:‘先民有言,詢於芻蕘。’言博謀也。”桓公曰善,乃因禮之。期月四方之士,相攜而並至,詩曰:“自堂徂基,自羊徂牛。”言以內及外,以小及大也。

齊桓公設置庭燎,為想前來進見的士,滿一年士不來。於是東野鄙人有憑九九的術來進見的,桓公說:「九九哪裡足夠進見呢?」鄙人回答:「臣不是以為九九足夠進見,臣聽說主君設置庭燎來等待士,滿一年士不來,士所以不來,君是天下的賢君;四方的士都自以為議論趕不上君,所以不來。九九是淺薄的技能,君還禮待,何況比九九賢的呢?太山不推辭土壤石頭,江海不拒絕小流,所以成就大。《詩經》說:『先民有話,向割草打柴的人諮詢。』說的是廣泛謀劃。」桓公說好,於是因此禮待他。滿一個月四方的士互相攜手一併到來。《詩經》說:「從堂到根基,從羊到牛。」說的是從內到外,從小到大。

齊景公伐宋,至於岐堤之上,登高以望,太息而嘆曰:“昔我先君桓公,長轂八百乘以霸諸侯,今我長轂三千乘,而不敢久處於此者,豈其無管仲歟!”弦章對曰:“臣聞之,水廣則魚大,君明則臣忠;昔有桓公,故有管仲;今桓公在此,則車下之臣儘管仲也。”

齊景公伐宋,到了岐堤之上,登高眺望,長嘆說:「從前我先君桓公,長轂八百乘來稱霸諸侯,如今我長轂三千乘,卻不敢長久處在這裡,難道是沒有管仲嗎!」弦章回答:「臣聽說,水廣則魚大,君明則臣忠;從前有桓公,所以有管仲;如今桓公在這裡,則車下的臣都是管仲。」

趙簡子游於河而樂之,嘆曰:“安得賢士而與處焉!”舟人古乘跪而對曰:“夫珠玉無足,去此數千裡而所以能來者,人好之也;今士有足而不來者,此是吾君不好之乎!”趙簡子曰:“吾門左右客千人,朝食不足,暮收市徵,暮食不足,朝收市徵,吾尚可謂不好士乎?”舟人古乘對曰:“鴻鵠高飛遠翔,其所恃者六翮也,背上之毛,腹下之毳,無尺寸之數,去之滿把,飛不能為之益卑;益之滿把,飛不能為之益高。不知門下左右客千人者,有六翮之用乎?將盡毛毳也。”

趙簡子在河裡遊玩而快樂,嘆息說:「怎樣得到賢士和他相處呢!」舟人古乘跪下回答:「珠玉沒有腳,離開這裡幾千里而所以能來,是人愛好它;如今士有腳卻不來,這是吾君不愛好他們嗎!」趙簡子說:「我門下左右的客千人,早晨吃的不夠,傍晚收市稅,傍晚吃的不夠,早晨收市稅,我還可以說不愛好士嗎?」舟人古乘回答:「鴻鵠高飛遠翔,所依仗的是六根健羽,背上的毛,腹下的細絨,沒有尺寸的數,去掉滿把,飛不能因此更低;增加滿把,飛不能因此更高。不知道門下左右的客千人,有六翮的用處嗎?還是盡是毛絨呢。」

齊宣王坐,淳于髡侍,宣王曰:“先生論寡人何好?”淳于髡曰:“古者所好四,而王所好三焉。”宣王曰:“古者所好,何與寡人所好?”淳于髡曰:“古者好馬,王亦好馬;古者好味,王亦好味;古者好色,王亦好色;古者好士,王獨不好士。”宣王曰:“國無士耳,有則寡人亦說之矣。”淳于髡曰:“古者驊騮騏驥,今無有,王選於眾,王好馬矣;古者有豹象之胎,今無有,王選於眾,王好味矣;古者有毛廧西施,今無有,王選於眾,王好色矣。王必將待堯舜禹湯之士而後好之,則禹湯之士亦不好王矣。”宣王嘿然無以應。

齊宣王坐著,淳于髡陪侍,宣王說:「先生議論寡人愛好什麼?」淳于髡說:「古代所愛好的四樣,而王所愛好的三樣。」宣王說:「古代所愛好的,和寡人所愛好的有什麼關係?」淳于髡說:「古代愛好馬,王也愛好馬;古代愛好味,王也愛好味;古代愛好色,王也愛好色;古代愛好士,王獨不愛好士。」宣王說:「國沒有士罷了,有則寡人也喜悅他們了。」淳于髡說:「古代有驊騮騏驥,如今沒有,王從眾裡選,王愛好馬了;古代有豹象的胎,如今沒有,王從眾裡選,王愛好味了;古代有毛嬙、西施,如今沒有,王從眾裡選,王愛好色了。王一定要等待堯、舜、禹、湯的士然後愛好,則禹、湯的士也不愛好王了。」宣王沉默沒有用來應答的。

衛君問于田讓曰:“寡人封侯盡千里之地,賞賜盡御府繒帛而士不至,何也?”田讓對曰:“君之賞賜,不可以功及也;君之誅罰,不可以理避也;猶舉杖而呼狗,張弓而祝雞矣;雖有香餌而不能致者,害之必也。”

衛君問田讓說:「寡人封侯用盡千里之地,賞賜用盡御府的繒帛而士不來,為什麼?」田讓回答:「君的賞賜,不可以用功趕上;君的誅罰,不可以用理躲避;像舉起杖呼狗,張開弓祝禱雞;即使有香餌也不能招致,是因為害是一定的。」

宗衛相齊,遇逐罷歸舍,召門尉田饒等二十有七而問焉,曰:“士大夫誰能與我赴諸侯者乎?”田饒等皆伏而不對。宗衛曰:“何士大夫之易得而難用也!”饒對曰:“非士大夫之難用也,是君不能用也。”宗衛曰:“不能用士大夫何若?”田饒對曰:“廚中有臭肉,則門下無死士矣。今夫三升之稷不足於士;而君雁鶩有餘粟。紈素綺繡靡麗。堂楯從風雨弊,而士曾不得以緣衣;果園梨粟,後宮婦人摭以相擿,而士曾不得一嘗,且夫財者,君之所輕也;死者士之所重也,君不能用所輕之財,而欲使士致所重之死,豈不難乎哉?”於是宗衛面有慚色,逡巡避席而謝曰:“此衛之過也。”

宗衛做齊相,遇上被驅逐罷歸館舍,召門尉田饒等二十七人問,說:「士大夫誰能和我奔赴諸侯呢?」田饒等都伏著不回答。宗衛說:「為什麼士大夫容易得到而難用!」饒回答:「不是士大夫難用,是君不能用。」宗衛說:「不能用士大夫怎麼樣?」田饒回答:「廚中有臭肉,門下就沒有死士了。如今三升的稷不夠士用;而君的雁鶩有多餘的粟。紈素綺繡靡麗,堂上的欄楯隨風雨弊壞,而士竟不能用來鑲衣邊;果園的梨粟,後宮婦人拾起來互相投擲,而士竟不能嘗一口。況且財是君所看輕的;死是士所看重的,君不能用所看輕的財,卻想使士獻出所看重的死,難道不難嗎?」於是宗衛臉上有慚色,逡巡離開席道歉說:「這是衛的過失。」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“當今之時,君子誰賢?”對曰:“衛靈公。”公曰:“吾聞之,其閨門之內,姑姐妹無別。”對曰:“臣觀於朝廷,未觀於堂陛之間也。靈公之弟曰公子渠牟,其知足以治千乘之國,其信足以守之,而靈公愛之。又有士曰王材,國有賢人,必進而任之,無不達也;不能達,退而與分其祿,而靈公尊之。又有士曰慶足,國有大事,則進而治之,無不濟也,而靈公說之。史■去衛,靈公邸舍三月,琴瑟不御,待史■之入也而後入,臣是以知其賢也。”

魯哀公問孔子說:「當今的時候,君子誰賢?」回答:「衛靈公。」公說:「我聽說,他閨門之內,姑姐妹沒有分別。」回答:「臣看朝廷,還沒看堂陛之間。靈公的弟弟叫公子渠牟,他的智足夠治理千乘之國,他的信足夠守住它,而靈公愛他。又有士叫王材,國有賢人,一定進用而任用,沒有不顯達的;不能顯達,退下來和他分俸祿,而靈公尊他。又有士叫慶足,國有大事,就進用而治理,沒有不成功的,而靈公喜悅他。史(底本此字殘缺)離開衛,靈公在邸舍三個月,琴瑟不彈,等待史(底本此字殘缺)進來然後才進去,臣因此知道他賢。」

介子推行年十五而相荊,仲尼聞之,使人往視,還曰:“廊下有二十五俊士,堂上有二十五老人。”仲尼曰:“合二十五人之智,智於湯武;幷二十五人之力,力於彭祖。以治天下,其固免矣乎!”

介子推行年十五而做荊相,仲尼聽見了,派人前往看,回來報告:「廊下有二十五位俊士,堂上有二十五位老人。」仲尼說:「合併二十五人的智,智超過湯、武;合併二十五人的力,力超過彭祖。用來治理天下,大概本來可以免於危了吧!」

孔子閒居,喟然而嘆曰:“銅鞮伯華而無死,天下其有定矣。”子路曰:“願聞其為人也何若。”孔子曰:“其幼也敏而好學,其壯也有勇而不屈,其老也有道而能以下人。”子路曰:“其幼也敏而好學則可,其壯也有勇而不屈則可;夫有道又誰下哉?”孔子曰:“由不知也。吾聞之,以眾攻寡而無不消也;以貴下賤,無不得也。昔在周公旦制天下之政而下士七十人,豈無道哉?欲得士之故也,夫有道而能下於天下之士,君子乎哉!”

孔子閒居,喟然嘆息說:「銅鞮伯華如果不死,天下大概就安定了。」子路說:「願聽聽他的為人怎麼樣。」孔子說:「他幼年敏而好學,壯年有勇而不屈,老年有道而能下於人。」子路說:「幼年敏而好學就可以,壯年有勇而不屈就可以;有道又下於誰呢?」孔子說:「由不知道。我聽說,用眾攻寡沒有不消的;用貴下於賤,沒有不得的。從前周公旦制定天下的政而下於士七十人,難道沒有道嗎?是想得士的緣故,有道而能下於天下的士,是君子啊!」

魏文侯從中山奔命安邑,田子方從,夫子擊過之,下車而趨,子方坐乘如故,告太子曰:“為我請君,待我朝歌。”太子不說,因為子方曰:“不識貧窮者驕人,富貴者驕人乎?”子方曰:“貧窮者驕人,富貴者安敢驕人,人主驕人而亡其國,吾未見以國待亡者也;大夫驕人而亡其家,吾未見以家待亡者也。貧窮者若不得意,納履而去,安往不得貧窮乎?貧窮者驕人,富貴者安敢驕人。”太子及文侯道田子方之語,文侯嘆曰:“微吾子之故,吾安得聞賢人之言,吾下子方以行,得而友之。自吾友子方也,君臣益親,百姓益附,吾是以得友士之功;我欲伐中山,吾以武下樂羊,三年而中山為獻於我,我是以得有武之功。吾所以不少進於此者,吾未見以智驕我者也;若得以智驕我者,豈不及古之人乎?”

魏文侯從中山奔命到安邑,田子方跟隨。太子擊經過,下車小跑,子方坐在車上像從前,告訴太子說:「替我請君,在朝歌等我。」太子不喜悅,於是對子方說:「不知道是貧窮的人對人驕傲,還是富貴的人對人驕傲?」子方說:「貧窮的人對人驕傲,富貴的人哪裡敢對人驕傲。人主對人驕傲就滅亡他的國,我沒看見拿著國等待滅亡的;大夫對人驕傲就滅亡他的家,我沒看見拿著家等待滅亡的。貧窮的人如果不得意,穿上鞋離開,到哪裡不得貧窮呢?貧窮的人對人驕傲,富貴的人哪裡敢對人驕傲。」太子把田子方的話告訴文侯,文侯嘆息說:「若不是吾子的緣故,我怎麼能聽見賢人的話。我降下對待子方用行為,得以和他交友。自從我和子方交友,君臣更加親,百姓更加親附,我因此得到友士的功;我想伐中山,我用武下於樂羊,三年而中山獻給我,我因此有武的功。我所以不稍微進到這裡的,是我沒看見用智對我驕傲的人;如果得以有用智對我驕傲的,難道趕不上古人嗎?」

晉文侯行地登隧,大夫皆扶之,隨會不扶,文侯曰:“會!夫為人臣而忍其君者,其罪奚如?”對曰:“其罪重死。”文侯曰:“何謂重死?”對曰:“身死,妻子為戮焉。”隨會曰:“君奚獨問為人臣忍其君者,而不問為人君而忍其臣者耶?”文侯曰:“為人君而忍其臣者,其罪何如?”隨會對曰:“為人君而忍其臣者,智士不為謀,辨士不為言,仁士不為行,勇士不為死。”文侯援綏下車,辭大夫曰:“寡人有腰髀之病,願諸大夫勿罪也。”

晉文侯走路登上隧道,大夫都扶他,隨會不扶。文侯說:「會!做人臣而狠心對待他的君的,罪該怎樣?」回答:「罪是加重死。」文侯說:「什麼叫加重死?」回答:「自身死,妻子兒女被殺。」隨會說:「君為什麼獨問做人臣狠心對待君的,卻不問做人君狠心對待臣的呢?」文侯說:「做人君狠心對待臣的,罪怎樣?」隨會回答:「做人君狠心對待臣的,智士不為他謀劃,辯士不為他說話,仁士不為他行事,勇士不為他死。」文侯拉著綏帶下車,向大夫告辭說:「寡人有腰髀的病,願諸大夫不要怪罪。」

齊將軍田瞶出將,張生郊送曰:“昔者堯讓許由以天下,洗耳而不受,將軍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伯夷叔齊辭諸侯之位而不為,將軍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於陵仲子辭三公之位而傭為人灌園,將軍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智過去君第,變姓名,免為庶人,將軍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,將軍知之乎?”曰:“唯然,知之。”“此五大夫者,名辭之而實羞之。今將軍方吞一國之權,提鼓擁旗,被堅執銳,旋迴十萬之師,擅斧鉞之誅,慎毋以士之所羞者驕士。”田瞶曰:“今日諸君皆為瞶祖道具酒脯,而先生獨教之以聖人之大道,謹聞命矣。”

齊將軍田矚出外為將,張生到郊外送行說:「從前堯把天下讓給許由,許由洗耳朵不接受,將軍知道嗎?」說:「是,知道。」「伯夷、叔齊推辭諸侯的位子而不做,將軍知道嗎?」說:「是,知道。」「於陵仲子推辭三公的位子而受僱給人灌園,將軍知道嗎?」說:「是,知道。」「智過離開君的府第,改換姓名,免為庶人,將軍知道嗎?」說:「是,知道。」「孫叔敖三次離開相位而不後悔,將軍知道嗎?」說:「是,知道。」「這五位大夫,名義上推辭而實際上以它為羞。如今將軍正吞一國的權,提鼓擁旗,披堅執銳,旋迴十萬的軍隊,專擅斧鉞的誅殺,謹慎不要用士所羞的來對士驕傲。」田矚說:「今日諸君都為瞶準備酒脯,而先生獨用聖人之道教導,謹聽到命令了。」

魏文侯見段幹木,立倦而不敢息;及見翟璜,踞堂而與之言,翟璜不說。文侯曰:“段幹木,官之則不肯,祿之則不受;今汝欲官則相至,欲祿則上卿;既受吾賞,又責吾禮,毋乃難乎?”

魏文侯見段幹木,站著疲倦而不敢休息;等到見翟璜,蹲在堂上和他說話,翟璜不喜悅。文侯說:「段幹木,給他官他不肯,給他祿他不接受;如今你想要官則相位到了,想要祿則上卿;已經接受我的賞,又責求我的禮,恐怕難吧?」

孔子之郯,遭程子於塗,傾蓋而語終日。有間,顧子路曰:“取束帛一以贈先生。”子路不對。有間,又顧曰:“取束帛一以贈先生。”子路屑然對曰:“由聞之,士不中而見,女無媒而嫁,君子不行也。”孔子曰:“由,詩不云乎:‘野有蔓草,零露溥兮,有美一人,清揚婉兮,邂逅相遇,適我願兮。’今程子天下之賢士也,於是不贈,終身不見。大德毋踰閒,小德出入可也。”

孔子到郯,在路上遇見程子,傾斜車蓋談話一整天。過了一會兒,回頭對子路說:「拿一束帛來贈給先生。」子路不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又回頭說:「拿一束帛來贈給先生。」子路急促回答說:「由聽說,士沒有介紹而相見,女子沒有媒人而嫁,君子不做。」孔子說:「由,《詩經》不是說嗎:『野有蔓延的草,落下的露濃啊,有一個美人,眉目清揚婉轉啊,邂逅相遇,正合我的願啊。』如今程子是天下的賢士,在這時不贈,終身不再見。大德不要越過閒防,小德出入可以。」

齊桓公使管仲治國,管仲對曰:“賤不能臨貴。”桓公以為上卿而國不治,桓公曰何故?管仲對曰:“貧不能使富。”桓公賜之齊國市租一年而國不治,桓公曰何故?對曰:“疏不能制親。”桓公立以為仲父。齊國大安,而遂霸天下。孔子曰:“管仲之賢,不得此三權者,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霸矣。”

齊桓公讓管仲治國,管仲回答:「賤不能臨駕貴。」桓公用他做上卿而國不治理,桓公說為什麼?管仲回答:「貧不能役使富。」桓公把齊國一年的市租賜給他而國不治理,桓公說為什麼?回答:「疏不能制御親。」桓公立他為仲父。齊國大大安定,於是稱霸天下。孔子說:「管仲的賢,得不到這三種權,也不能使他的君南面稱霸了。」

桓公問於管仲曰:“吾欲使爵腐於酒,肉腐於俎,得無害於霸乎?”管仲對曰:“此極非其貴者耳;然亦無害於霸也。”桓公曰:“何如而害霸?”管仲對曰:“不知賢,害霸;知而不用,害霸;用而不任,害霸;任而不信,害霸;信而復使小人參之,害霸。”桓公:“善。”

桓公問管仲說:「我想讓爵在酒裡腐壞,肉在砧板上腐壞,該不會妨害霸吧?」管仲回答:「這極不是那可貴的罷了;卻也無妨害於霸。」桓公說:「怎樣才妨害霸?」管仲回答:「不知道賢,妨害霸;知道卻不用,妨害霸;用卻不委任,妨害霸;委任卻不信任,妨害霸;信任又讓小人參與,妨害霸。」桓公說:「好。」

魯人攻鄪,曾子辭於鄪君曰:“請出,寇罷而後復來,請姑毋使狗豕入吾舍。”鄪君曰:“寡人之於先生也,人無不聞;今魯人攻我而先生去我,我胡守先生之舍?”魯人果攻鄪而數之罪十,而曾子之所爭者九。魯師罷,鄪君復修曾子舍而後迎之。

魯人攻鄪,曾子向鄪君告辭說:「請出去,寇停止然後再來,請姑且不要讓狗豬進入我的館舍。」鄪君說:「寡人對於先生,人沒有不聽說的;如今魯人攻我而先生離開我,我怎麼守先生的館舍?」魯人果然攻鄪而數他的罪十條,而曾子所爭的有九條。魯師停止,鄪君再修治曾子的館舍然後迎接他。

宋司城子罕之貴子韋也,入與共食,出與同衣;司城子罕亡,子韋不從,子罕來,復召子韋而貴之。左右曰:“君之善子韋也,君亡不從,來又復貴之,君獨不愧於君之忠臣乎?”子罕曰:“吾唯不能用子韋,故至於亡;今吾之得復也,尚是子韋之遺德餘教也,吾故貴之。且我之亡也,吾臣之削跡拔樹以從我者,奚益於吾亡哉?”

宋司城子罕看重子韋,進去一起吃飯,出去穿同樣的衣;司城子罕逃亡,子韋不跟隨,子罕回來,再召子韋而看重他。左右說:「君對子韋好,君逃亡不跟隨,回來又再看重他,君獨不愧對君的忠臣嗎?」子罕說:「我只因為不能用子韋,所以到了逃亡;如今我得以恢復,還是這子韋遺留的德和教導,我所以看重他。況且我逃亡的時候,我的臣削滅蹤跡拔起樹來跟隨我的,對我的逃亡有什麼益處呢?」

楊因見趙簡主曰:“臣居鄉三逐,事君五去,聞君好士,故走來見。”簡主聞之,絕食而嘆,跽而行,左右進諫曰:“居鄉三逐,是不容眾也;事君五去,是不忠上也。今君有士見過人矣。”簡主曰:“子不知也。夫美女者,醜婦之仇也;盛德之士,亂世所疏也;正直之行,邪枉所憎也。”遂出見之,因授以為相,而國大治。由是觀之,遠近之人,不可以不察也。

楊因見趙簡主說:「臣住在鄉里三次被驅逐,事奉君五次離開,聽說君愛好士,所以跑來見。」簡主聽見了,停止吃飯嘆息,跪著走。左右進諫說:「住在鄉里三次被驅逐,是不容於眾人;事奉君五次離開,是不忠於上。如今君有士,見識超過別人了。」簡主說:「你們不知道。美女是醜婦的仇敵;盛德的士是亂世所疏遠的;正直的行為是邪枉所憎惡的。」於是出去見他,於是授給他相位,國大大治理。由此看來,遠近的人,不可以不審察。

應侯與賈午子坐,聞其鼓琴之聲,應侯曰:“今日之琴,一何悲也?”賈午子曰:“夫急張調下,故使人悲耳。急張者,良材也;調下者,官卑也。取夫良材而卑官之,安能無悲乎!”應侯曰:“善哉!”

應侯和賈午子坐著,聽見他彈琴的聲音,應侯說:「今日的琴,為什麼這樣悲?」賈午子說:「弦急而調低下,所以使人悲罷了。弦急的,是良材;調低下的,是官卑。取那良材而給他卑官,怎麼能不悲呢!」應侯說:「好啊!」

十三年,諸侯舉兵以伐齊,齊王聞之,惕然而恐,召其群臣大夫告曰:“有智為寡人用之。”於是博士淳于髡仰天大笑而不應,王復問之,又大笑不應,三笑不應,王艴然作色不悅曰:“先生以寡人語為戲乎?”對曰:“臣非敢以大王語為戲也,臣笑臣鄰之祠田也,以一奩飯,一壺酒,三鮒魚,祝曰:‘蟹堁者宜禾,洿邪者百車,傳之後世,洋洋有餘。’臣笑其賜鬼薄而請之厚也。”於是王乃立淳于髡為上卿,賜之千金,革車百乘,與平諸侯之事;諸侯聞之,立罷其兵,休其士卒,遂不敢攻齊,此非淳于髡之力乎?

十三年,諸侯起兵來伐齊,齊王聽見了,驚懼而害怕,召群臣大夫告訴說:「有智的給寡人用。」於是博士淳于髡仰天大笑而不應答。王再問他,又大笑不應答,三次笑不應答。王勃然變色不喜悅說:「先生拿寡人的話當戲弄嗎?」回答:「臣不敢拿大王的話當戲弄,臣笑臣鄰居祭祀田,用一奩飯、一壺酒、三條鮒魚,祝禱說:『蟹穴的土適宜禾,積水的邪地得百車,傳到後世,洋洋有餘。』臣笑他賜給鬼的薄而請求的厚。」於是王就立淳于髡為上卿,賜給他千金,革車百乘,和他平定諸侯的事;諸侯聽見了,立刻停止他們的兵,讓士卒休息,於是不敢攻齊,這不是淳于髡的力量嗎?

田忌去齊奔楚,楚王郊迎至舍,問曰:“楚,萬乘之國也,齊亦萬乘之國也,常欲相幷,為之奈何?”對曰:“易知耳,齊使申孺將,則楚發五萬人,使上將軍將之,至禽將軍首而反耳。齊使田居將,則楚發二十萬人,使上將軍將之,分別而相去也。齊使眄子將,楚發四封之內,王自出將而忌從,相國上將軍為左右司馬,如是則王僅得存耳。”於是齊使申孺將,楚發五萬人,使上將軍至,擒將軍首反,於是齊王忿然,乃更使眄子將,楚悉發四封之內,王自出將,田忌從,相國上將軍為左右司馬,益王車屬九乘,僅得免耳。至舍,王北面正領齊袪,問曰:“先生何知之早也?”田忌曰:“申孺為人,侮賢者而輕不肖者,賢不肖者俱不為用,是以亡也;田居為人,尊賢者而賤不肖者,賢者負任,不肖者退,是以分別而相去也;眄子之為人也,尊賢者而愛不肖者,賢不肖俱負任,是以王僅得存耳。”

田忌離開齊奔楚,楚王到郊外迎接送到館舍,問說:「楚是萬乘之國,齊也是萬乘之國,常常想互相兼併,該怎麼辦?」回答:「容易知道罷了。齊派申孺做將,則楚發五萬人,派上將軍率領,到了就擒將軍的首級返回罷了。齊派田居做將,則楚發二十萬人,派上將軍率領,分別而互相離開。齊派眄子做將,楚發動四封之內,王自己出來做將而忌跟隨,相國、上將軍做左右司馬,像這樣王僅僅得以保存罷了。」於是齊派申孺做將,楚發五萬人,派上將軍到,擒將軍的首級返回。於是齊王忿然,就改派眄子做將,楚盡數發動四封之內,王自己出來做將,田忌跟隨,相國、上將軍做左右司馬,增加王的車屬九乘,僅僅得以免罷了。到了館舍,王向北整理衣領提起衣袖,問說:「先生為什麼知道得這樣早?」田忌說:「申孺的為人,侮辱賢者而看輕不肖的,賢和不肖都不被用,因此亡;田居的為人,尊賢者而看賤不肖的,賢者擔負責任,不肖的退去,因此分別而互相離開;眄子的為人,尊賢者而愛不肖的,賢和不肖都擔負責任,因此王僅僅得以保存罷了。」

魏文侯觴大夫於曲陽,飲酣,文侯喟然嘆曰:“吾獨無豫讓以為臣。”蹇重舉酒進曰:“臣請浮君。”文侯曰“何以?”對曰:“臣聞之,有命之父母,不知孝子;有道之君,不知忠臣。夫豫讓之君,亦何如哉?”文侯曰:“善!”受浮而飲之,嚼而不讓。曰:“無管仲鮑叔以為臣,故有豫讓之功也。”趙簡子曰:“吾欲得範中行氏良臣。”史黶曰:“安用之?”簡子曰:“良臣,人所願也,又何問焉?”曰:“君以無為良臣故也。夫事君者,諫過而薦可,章善而替否,獻能而進賢;朝夕誦善,敗而納之,聽則進,否則退。今範中行氏之良臣也,不能匡相其君,使至於難;出在於外,又不能入。亡而棄之,何良之為;若不棄,君安得之。夫良將營其君,使復其位,死而後止,何曰以來,若未能,乃非良也。”簡子曰:“善。”

魏文侯在曲陽給大夫斟酒,喝得暢快,文侯喟然嘆息說:「我獨沒有豫讓做臣。」蹇重舉起酒進前說:「臣請罰君喝酒。」文侯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:「臣聽說,有天命的父母,不知道孝子;有道的君,不知道忠臣。豫讓的君,又怎麼樣呢?」文侯說:「好!」接受罰酒喝了,喝盡而不推讓。說:「沒有管仲、鮑叔做臣,所以有豫讓的功。」趙簡子說:「我想得到範、中行氏的良臣。」史黶說:「哪裡用得著?」簡子說:「良臣是人所願的,又問什麼?」說:「君因為沒有作為良臣的緣故。事奉君的,進諫過失而舉薦可行的,表彰善而廢棄否,獻上能而進用賢;朝夕誦讀善,失敗而接納,聽就進,不聽就退。如今範、中行氏的良臣,不能匡正輔佐他們的君,使到了難;出在外面,又不能進入。逃亡而拋棄,哪裡稱得上良;如果不拋棄,君怎麼得到他們。良將經營他的君,使他恢復位子,死而後停止,哪裡說以來,如果不能,就不是良。」簡子說:「好。」

子路問於孔子曰:“治國何如?”孔子曰:“在於尊賢而賤不肖。”子路曰:“範中行氏尊賢而賤不肖,其亡何也?”曰:“範中行氏尊賢而不能用也,賤不肖而不能去也;賢者知其不己用而怨之,不肖者知其賤己而讎之。賢者怨之,不肖者讎之;怨讎並前,中行氏雖欲無亡,得乎?”

子路問孔子說:「治國該怎樣?」孔子說:「在於尊賢而看賤不肖。」子路說:「範、中行氏尊賢而看賤不肖,他們滅亡為什麼?」說:「範、中行氏尊賢卻不能用,看賤不肖卻不能除去;賢者知道自己不被用而怨,不肖的知道自己被看賤而仇視。賢者怨,不肖的仇視;怨和仇一併在前,中行氏即使想不滅亡,能嗎?」

晉荊戰於邲,晉師敗績,荀林父將歸請死,昭公將許之,士貞伯曰:“不可,城濮之役,晉勝於荊,文公猶有憂色,曰子玉猶存,憂未歇也;困獸猶鬥,況國相乎?”及荊殺子玉,乃喜曰:“莫予毒也。今天或者大警晉也,林父之事君,進思盡忠,退思補過,社稷之衛也,今殺之,是重荊勝也。”昭公曰:“善!”乃使復將。

晉、荊在邲交戰,晉師大敗,荀林父將要回去請求死,昭公將要允許。士貞伯說:「不可以。城濮之役,晉勝過荊,文公還有憂色,說子玉還在,憂還沒停歇;被困的獸還要鬥,何況國相呢?」等到荊殺子玉,才喜悅說:「沒有人毒害我了。如今天或者大大警戒晉,林父事奉君,進就想盡忠,退就想補過,是社稷的捍衛,如今殺他,是加重荊的勝。」昭公說:「好!」於是讓他再做將。

卷九正諫

易曰:“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”人臣之所以蹇蹇為難,而諫其君者非為身也,將欲以匡君之過,矯君之失也。君有過失者,危亡之萌也;見君之過失而不諫,是輕君之危亡也。夫輕君之危亡者,忠臣不忍為也。三諫而不用則去,不去則身亡;身亡者,仁人之所不為也。是故諫有五:一曰正諫,二曰降諫,三曰忠諫,四曰戇諫,五曰諷諫。孔子曰:“吾其從諷諫乎。”夫不諫則危君,固諫則危身;與其危君、寧危身;危身而終不用,則諫亦無功矣。智者度君權時,調其緩急而處其宜,上不敢危君,下不以危身,故在國而國不危,在身而身不殆;昔陳靈公不聽洩冶之諫而殺之,曹羈三諫曹君不聽而去,春秋序義雖俱賢而曹羈合禮。

《周易》說:「王的臣蹇蹇正直,不是為自身的緣故。」人臣所以蹇蹇為難而進諫他的君,不是為自身,將要用它匡正君的過失,矯正君的失誤。君有過失,是危亡的萌芽;看見君的過失而不進諫,是看輕君的危亡。看輕君的危亡,忠臣不忍做。三次進諫而不被用就離開,不離開則自身滅亡;自身滅亡,是仁人所不做的。因此諫有五種:一叫做正諫,二叫做降諫,三叫做忠諫,四叫做戇諫,五叫做諷諫。孔子說:「我大概依從諷諫吧。」不進諫則危及君,固執進諫則危及自身;與其危及君,寧可危及自身;危及自身而終於不被用,則諫也沒有功了。智者度量君、權衡時,調和緩急而處在適宜,上不敢危及君,下不用來危及自身,所以在國而國不危,在身而身不殆;從前陳靈公不聽洩冶的諫而殺他,曹羈三次進諫曹君不聽而離開,《春秋》排列義雖然都賢而曹羈合禮。

齊景公遊於海上而樂之,六月不歸,令左右曰:“敢有先言歸者致死不赦。”顏斶趨進諫曰:“君樂治海上而六月不歸,彼儻有治國者,君且安得樂此海也!”景公援戟將斫之,顏斶趨進,撫衣待之曰:“君奚不斫也?昔者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,君之賢非此二主也,臣之材,亦非此二子也,君奚不斫?以臣參此二人者,不亦可乎?”景公說,遂歸,中道聞國人謀不內矣。

齊景公在海上游玩而快樂,六個月不回去,命令左右說:「敢有先說回去的處死不赦。」顏斶快步進諫說:「君快樂治理海上而六個月不回去,那邊倘若有治國的人,君將怎麼能快樂這海呢!」景公拿起戟將要砍他,顏斶快步上前,撫著衣等待說:「君為什麼不砍?從前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,君的賢不是這兩個主,臣的材也不是這兩個人,君為什麼不砍?讓臣參列這兩個人,不也可以嗎?」景公喜悅,於是回去,半路上聽說國人謀劃不接納了。

楚莊王立為君,三年不聽朝,乃令於國曰:“寡人惡為人臣而遽諫其君者,今寡人有國家,立社稷,有諫則死無赦。”蘇從曰:“處君之高爵,食君之厚祿,愛其死而不諫其君,則非忠臣也。”乃入諫。莊王立鼓鍾之間,左伏楊姬,右擁越姬,左裯衽,右朝服,曰:“吾鼓鍾之不暇,何諫之聽!”蘇從曰:“臣聞之,好道者多資,好樂者多迷,好道者多糧,好樂者多亡;荊國亡無日矣,死臣敢以告王。”王曰善。左執蘇從手,右抽陰刃,刎鐘鼓之懸,明日授蘇從為相。

楚莊王立為君,三年不聽朝,於是向國下令說:「寡人厭惡做人臣而急切進諫他的君的,如今寡人有國家,立社稷,有進諫的處死不赦。」蘇從說:「處在君的高爵,吃君的厚祿,愛惜自己的死而不進諫君,就不是忠臣。」於是進去進諫。莊王站在鼓鍾之間,左邊伏著楊姬,右邊擁著越姬,左邊是寢衣,右邊是朝服,說:「我鼓鍾還來不及,聽什麼諫!」蘇從說:「臣聽說,愛好道的多資用,愛好樂的多迷惑,愛好道的多糧,愛好樂的多滅亡;荊國滅亡沒有幾天了,死臣敢來告訴王。」王說好。左手握住蘇從的手,右手抽出暗藏的刃,割斷鐘鼓的懸掛,第二天授蘇從做相。

晉平公好樂,多其賦斂,下治城郭,曰:“敢有諫者死。”國人憂之,有咎犯者,見門大夫曰:“臣聞主君好樂,故以樂見。”門大夫入言曰:“晉人咎犯也,欲以樂見。”平公曰:“內之。”止坐殿上,則出鐘磬竽瑟。坐有頃。平公曰:“客子為樂?”咎犯對曰:“臣不能為樂,臣善隱。”平公召隱士十二人。咎犯曰:“隱臣竊顧昧死御。”平公諾。咎犯申其左臂而詘五指,平公問於隱官曰:“占之為何?”隱官皆曰:“不知。”平公曰:“歸之。”咎犯則申其一指曰:“是一也,便遊赭盡而峻城闕。二也,柱梁衣繡,士民無褐。三也,侏儒有餘酒,而死士渴。四也,民有飢色,而馬有栗秩。五也,近臣不敢諫,遠臣不敢達。”平公曰善。乃屏鐘鼓,除竽瑟,遂與咎犯參治國。

晉平公愛好樂,加重賦斂,下面修治城郭,說:「敢有進諫的死。」國人憂慮。有個咎犯,見門大夫說:「臣聽說主君愛好樂,所以用樂來進見。」門大夫進去說:「晉人咎犯,想用樂來進見。」平公說:「讓他進來。」停下坐在殿上,就擺出鐘磬竽瑟。坐了一會兒。平公說:「客人為樂嗎?」咎犯回答:「臣不能為樂,臣善於隱語。」平公召隱士十二人。咎犯說:「隱臣私下願冒死侍奉。」平公答應。咎犯伸出左臂而屈起五指,平公問隱官說:「佔這是什麼?」隱官都說:「不知道。」平公說:「讓他回去。」咎犯就伸出一根指頭說:「這是一,便遊赭盡而城闕高峻。二,柱梁穿著繡,士民沒有褐衣。三,侏儒有多餘的酒,而死士口渴。四,民有飢色,而馬有粟的俸秩。五,近臣不敢進諫,遠臣不敢通達。」平公說好。於是撤去鐘鼓,除去竽瑟,於是和咎犯參與治國。

孟嘗君將西入秦,賓客諫之百通,則不聽也,曰:“以人事諫我,我盡知之;若以鬼道諫我,我則殺之。”謁者入曰:“有客以鬼道聞。”曰:“請客入。”客曰:“臣之來也,過於淄水上,見一土耦人,方與木梗人語,木梗謂土耦人曰:‘子先,土也,持子以為耦人,遇天大雨,水潦並至,子必沮壞。’應曰:‘我沮乃反吾真耳,今子,東園之桃也,刻子以為梗,遇天大雨,水潦並至,必浮子,泛泛乎不知所止。’今秦,四塞之國也,有虎狼之心,恐其有木梗之患。”於是孟嘗君逡巡而退,而無以應,卒不敢西向秦。

孟嘗君將要西入秦,賓客進諫上百次,卻不聽,說:「用人事進諫我,我全知道;如果用鬼道進諫我,我就殺他。」謁者進去說:「有客用鬼道來聞。」說:「請客人進來。」客說:「臣來的時候,經過淄水上,看見一個土偶人,正和木梗人說話。木梗對土偶人說:『你原先是土,拿你做成偶人,遇上天下大雨,積水一併到來,你一定潰壞。』應答:『我潰壞就返回我的真罷了。如今你是東園的桃,刻你做成梗,遇上天下大雨,積水一併到來,一定漂你,泛泛然不知道停在哪裡。』如今秦是四塞之國,有虎狼的心,怕有木梗的患。」於是孟嘗君逡巡後退,而沒有用來應答的,終於不敢向西到秦。

吳王欲伐荊,告其左右曰:“敢有諫者,死!”舍人有少孺子者,欲諫不敢,則懷丸操彈,遊於後園,露沾其衣,如是者三旦,吳王曰:“子來何苦沾衣如此?”對曰:“園中有樹,其上有蟬,蟬高居悲鳴飲露,不知螳螂在其後也!螳螂委身曲附,欲取蟬而不顧知黃雀在其傍也!黃雀延頸欲啄螳螂而不知彈丸在其下也!此三者皆務欲得其前利而不顧其後之有患也。”吳王曰:“善哉!”乃罷其兵。

吳王想伐荊,告訴左右說:「敢有進諫的,死!」舍人有個少孺子,想進諫不敢,就懷著丸拿著彈弓,在後園遊,露水沾溼他的衣,像這樣三個早晨。吳王說:「你來為什麼苦得衣服這樣溼?」回答:「園中有樹,上面有蟬,蟬高居悲鳴喝露,不知道螳螂在它後面!螳螂彎曲身子貼附,想取蟬卻不顧知道黃雀在旁邊!黃雀伸著頸想啄螳螂卻不知道彈丸在它下面!這三者都務必想得到前面的利而不顧後面有患。」吳王說:「好啊!」於是停止他的兵。

楚莊王欲伐陽夏,師久而不罷,群臣欲諫而莫敢,莊王獵於雲夢,椒舉進諫曰:“王所以多得獸者,馬也;而王國亡,王之馬豈可得哉?”莊王曰:“善,不穀知詘強之可以長諸侯也,知得地之可以為富也;而忘吾民之不用也。”明日飲諸大夫酒,以椒舉為上客,罷陽夏之師。

楚莊王想伐陽夏,軍隊久了不停止,群臣想進諫卻沒有人敢。莊王在雲夢打獵,椒舉進諫說:「王所以多得獸,是馬;而王的國滅亡,王的馬難道能得到嗎?」莊王說:「好,不穀知道使強者屈服可以長久做諸侯,知道得地可以致富;卻忘記吾民不被用。」第二天給諸大夫飲酒,把椒舉當作上客,停止伐陽夏的軍隊。

秦始皇帝太后不謹,幸郎嫪●,封以為長信侯,為生兩子,●專國事,浸益驕奢,與侍中左右貴臣俱博飲,酒醉爭言而鬥,瞋目大叱曰:“吾乃皇帝之假父也,窶人子何敢乃與我亢!”所與鬥者走行白皇帝,皇帝大怒,●懼誅,因作亂,戰咸陽宮。●敗,始皇乃取●四肢車裂之,取其兩弟囊撲殺之,取皇太后遷之於萯陽宮,下令曰:“敢以太后事諫者,戮而殺之!”從蒺藜其脊肉,幹四肢而積之闕下,諫而死者二十七人矣。齊客茅焦乃往上謁曰:“齊客茅焦願上諫皇帝。”皇帝使使者出問客,得無以太后事諫也,茅焦曰然,使者還白曰:“果以太后事諫。”皇帝曰走往告之,若不見闕下積死人邪?使者問茅焦,茅焦曰:“臣聞之天有二十八宿,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,臣所以來者,欲滿其數耳,臣非畏死人也。”走入白之,茅焦邑子,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行亡,使者入白之,皇帝大怒曰:“是子故來犯吾禁,趣炊鑊湯煮之,是安得積闕下乎!”趣召之入,皇帝按劍而坐,口正沫出,使者召之入,茅焦不肯疾行,足趣相過耳,使者趣之,茅焦曰:“臣至前則死矣,君獨不能忍吾須臾乎?”使者極哀之,茅焦至前再拜謁起,稱曰:“臣聞之,夫有生者不諱死,有國者不諱亡;諱死者不可以得生,諱亡者不可以得存。死生存亡,聖主所欲急聞也,不審陛下欲聞之不?”皇帝曰:“何謂也?”茅焦對曰:“陛下有狂悖之行,陛下不自知邪!”皇帝曰:“何等也?願聞之。”茅焦對曰:“陛下車裂假父,有嫉妒之心;囊撲兩弟,有不慈之名;遷母萯陽宮,有不孝之行;從蒺藜於諫士,有桀紂之治。今天下聞之,盡瓦解無向秦者,臣竊恐秦亡為陛下危之,所言已畢,乞行就質。”乃解衣伏質。皇帝下殿,左手接之,右手麾左右曰:“赦之,先生就衣,今願受事。”乃立焦為仲父,爵之上卿;

秦始皇帝太后不謹,寵幸郎嫪(底本此字殘缺,按文義當為毐),封他為長信侯,為他生了兩個兒子。(底本此字殘缺)專擅國事,漸漸更加驕奢,和侍中左右貴臣一起賭博飲酒,酒醉爭言而鬥,瞪眼大叱說:「我是皇帝的假父,窮人的兒子怎麼敢和我抗衡!」和他斗的人跑去告訴皇帝,皇帝大怒,(底本此字殘缺)怕被誅,於是作亂,在咸陽宮交戰。(底本此字殘缺)敗了,始皇於是取(底本此字殘缺)的四肢車裂他,取他的兩個弟弟裝進袋子撲殺,取皇太后遷到萯陽宮,下令說:「敢用太后的事進諫的,戮而殺他!」把蒺藜加在脊肉上,使四肢枯槁而堆積在闕下,進諫而死的已經二十七人了。齊客茅焦於是前往上謁說:「齊客茅焦願上諫皇帝。」皇帝派使者出去問客,該不會用太后的事進諫吧,茅焦說是,使者回來報告說:「果然用太后的事進諫。」皇帝說跑去告訴他,你沒看見闕下堆積的死人嗎?使者問茅焦,茅焦說:「臣聽說天有二十八宿,如今死的已經有二十七人了,臣所以來,想湊滿那數罷了,臣不是怕死的人。」跑進去報告,茅焦同邑的人、一起吃飯的都揹著衣物逃走。使者進去報告,皇帝大怒說:「這人故意來犯我的禁,趕快燒鑊湯煮他,這哪裡還能堆積在闕下呢!」趕快召他進來,皇帝按著劍坐,嘴裡正吐沫,使者召他進來,茅焦不肯快走,腳步只是稍微超過罷了,使者催他,茅焦說:「臣到面前就死了,君獨不能容忍我片刻嗎?」使者極其哀憐他。茅焦到面前再拜謁見起身,稱說:「臣聽說,有生的人不諱死,有國的人不諱亡;諱死的不可以得生,諱亡的不可以得存。死生存亡,是聖主所急著想聽的,不知道陛下想聽嗎?」皇帝說:「什麼意思?」茅焦回答:「陛下有狂悖的行為,陛下自己不知道嗎!」皇帝說:「什麼樣的?願聽聽。」茅焦回答:「陛下車裂假父,有嫉妒的心;袋裝撲殺兩個弟弟,有不慈的名;把母親遷到萯陽宮,有不孝的行為;把蒺藜加在進諫的士身上,有桀紂的治理。如今天下聽見了,全都瓦解沒有嚮往秦的,臣私下怕秦亡,為陛下危懼,所說已經完畢,請求前去就質。」於是解開衣服伏在質上。皇帝下殿,左手接住他,右手指揮左右說:「赦免他,先生穿上衣服,如今願接受事。」於是立焦為仲父,給他上卿的爵;

皇帝立駕,千乘萬騎,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陽宮,歸於咸陽;太后大喜,乃大置酒待茅焦,及飲,太后曰:“抗枉令直,使敗更成,安秦之社稷;使妾母子復得相會者,盡茅君之力也。”

皇帝立刻駕車,千乘萬騎,空出左邊自己前往萯陽宮迎接太后,回到咸陽;太后大喜,於是大設酒宴對待茅焦,等到飲酒,太后說:「抗住枉曲使它直,使敗壞再成,安定秦的社稷;使妾母子再得以相會,全是茅君的力量。」

楚莊王築層臺,延石千重,延壤百里,士有三月之糧者,大臣諫者七十二人皆死矣;有諸御己者,違楚百里而耕,謂其耦曰:“吾將入見於王。”其耦曰:“以身乎?吾聞之,說人主者,皆閒暇之人也,然且至而死矣;今子特草茅之人耳。”諸御己曰:“若與子同耕則比力也,至於說人主不與子比智矣。”委其耕而入見莊王。莊王謂之曰:“諸御己來,汝將諫邪?”諸御己曰:“君有義之用,有法之行。且己聞之,土負水者平,木負繩者正,君受諫者聖;君築層臺,延石千重,延壤百里;民之釁咎血成於通塗,然且未敢諫也,己何敢諫乎?顧臣愚,竊聞昔者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幷之,陳不用子家羈而楚幷之,曹不用僖負羈而宋幷之,萊不用子猛而齊幷之,吳不用子胥而越幷之,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國危,桀殺關龍逢而湯得之,紂殺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,宣王殺杜伯而周室卑;此三天子,六諸侯,皆不能尊賢用辯士之言,故身死而國亡。”遂趨而出,楚王遽而追之曰:“己子反矣,吾將用子之諫;先日說寡人者,其說也不足以動寡人之心,又危(一作色)加諸寡人,故皆至而死;今子之說,足以動寡人之心,又不危加諸寡人,故吾將用子之諫。”明日令曰:“有能入諫者,吾將與為兄弟。”遂解層臺而罷民,楚人歌之曰:“薪乎萊乎?無諸御己訖無子乎?萊乎薪乎?無諸御己訖無入乎!”

楚莊王築層臺,運石千重,運土百里,士有帶三個月糧食的,大臣進諫的七十二人都死了;有個諸御己,離開楚百里耕種,對他的耦耕的人說:「我將進去見王。」耦耕的人說:「憑自身嗎?我聽說,遊說人主的,都是閒暇的人,還尚且到了就死;如今你只是草茅之人罷了。」諸御己說:「如果和你一同耕種就比力氣,至於遊說人主不和你比智了。」放下耕種進去見莊王。莊王對他說:「諸御己來,你將進諫嗎?」諸御己說:「君有義的施用,有法的實行。況且己聽說,土承受水的平,木承受墨繩的正,君接受諫的聖;君築層臺,運石千重,運土百里;民的釁咎、血成了通途,卻還沒人敢進諫,己怎麼敢進諫呢?只是臣愚,私下聽說從前虞不用宮之奇而晉兼併它,陳不用子家羈而楚兼併它,曹不用僖負羈而宋兼併它,萊不用子猛而齊兼併它,吳不用子胥而越兼併它,秦人不用蹇叔的話而秦國危險,桀殺關龍逢而湯得到,紂殺王子比干而武王得到,宣王殺杜伯而周室卑微;這三個天子、六個諸侯,都不能尊賢用辯士的話,所以身死而國亡。」於是快步出去,楚王急忙追他說:「己子返回吧,我將用你的諫;先前遊說寡人的,他們的說不足以打動寡人的心,又危(底本注:一作色)加在寡人身上,所以都到了就死;如今你的說,足以打動寡人的心,又不危加在寡人身上,所以我將用你的諫。」第二天下令說:「有能進來進諫的,我將和他做兄弟。」於是解開層臺而停止役民。楚人歌唱說:「柴啊萊啊?沒有諸御己就完了沒有你嗎?萊啊柴啊?沒有諸御己就完了沒有人進來嗎!」

齊桓公謂鮑叔曰:“寡人慾鑄大鐘,昭寡人之名焉,寡人之行,豈避堯舜哉?”鮑叔曰:“敢問君之行?”桓公曰:“昔者吾圍譚三年,得而不自與者,仁也;吾北伐孤竹,■令支而反者,武也;吾為葵丘之會,以偃天下之兵者,文也;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國,寡人不受者,義也。然則文武仁義,寡人盡有之矣,寡人之行豈避堯舜哉!”鮑叔曰:“君直言,臣直對;昔者公子糾在上位而不讓,非仁也;背太公之言而侵魯境,非義也;壇場之上,詘於一劍,非武也;侄娣不離懷衽,非文也。凡為不善遍於物不自知者,無天禍必有人害,天處甚高,其聽甚下;除君過言,天且聞之。”桓公曰:“寡人有過乎?幸記之,是社稷之福也,子不幸教,幾有大罪以辱社稷。”

齊桓公對鮑叔說:「寡人想鑄大鐘,顯揚寡人的名,寡人的行為,難道避堯、舜嗎?」鮑叔說:「敢問君的行為?」桓公說:「從前我圍譚三年,得到卻不自己佔有,是仁;我北伐孤竹,(底本此字殘缺)令支而返回,是武;我做葵丘的會,來停止天下的兵,是文;諸侯抱著美玉來朝的九國,寡人不接受,是義。那麼文、武、仁、義,寡人全有了,寡人的行為難道避堯、舜嗎!」鮑叔說:「君直言,臣直對;從前公子糾在上位而不讓,不是仁;背棄太公的話而侵入魯境,不是義;壇場之上,被一劍所屈,不是武;侄娣不離開懷抱衣襟,不是文。凡是做不善遍及事物自己不知道的,沒有天禍一定有人害,天處得很高,聽得卻很低;除去君過分的話,天將聽見。」桓公說:「寡人有過失嗎?幸而記下它,是社稷的福,你不辛勤教導,幾乎有大罪來羞辱社稷。」

楚昭王欲之荊臺遊,司馬子綦進諫曰:“荊臺之遊,左洞庭之波,右彭蠡之水;南望獵山,下臨方淮。其樂使人遺老而忘死,人君遊者盡以亡其國,願大王勿往遊焉。”王曰:“荊臺乃吾地也,有地而遊之,子何為絕我遊乎?”怒而擊之。於是令尹子西,駕安車四馬,徑於殿下曰:“今日荊臺之遊,不可不觀也。”王登車而拊其背曰:“荊臺之遊,與子共樂之矣。”步馬十里,引轡而止曰:“臣不敢下車,願得有道,大王肯聽之乎?”王曰:“第言之。”令尹子西曰:“臣聞之,為人臣而忠其君者,爵祿不足以賞也;為人臣而諛其君者,刑罰不足以誅也。若司馬子綦者忠君也,若臣者諛臣也;願大王殺臣之軀,罰臣之家,而祿司馬子綦。”王曰:“若我能止,聽公子,獨能禁我遊耳,後世遊之,無有極時,奈何?”令尹子西曰:“欲禁後世易耳,願大王山陵崩,為陵於荊臺;未嘗有持鐘鼓管絃之樂而遊於父之墓上者也。”於是王還車,卒不遊荊臺,令罷先置。孔子從魯聞之曰:“美哉!令尹子西,諫之於十里之前,而權之於百世之後者也。”

楚昭王想到荊臺遊玩,司馬子綦進諫說:「荊臺的遊玩,左邊洞庭的波,右邊彭蠡的水;南望獵山,下臨方淮。那快樂使人遺棄老而忘記死,人君遊玩的全都因此滅亡他的國,願大王不要前往遊玩。」王說:「荊臺是我的地,有地而遊玩,你為什麼斷絕我的遊玩呢?」發怒而打他。於是令尹子西駕著安車四馬,徑直到殿下說:「今日荊臺的遊玩,不可不看。」王上車按著他的背說:「荊臺的遊玩,和你共同快樂了。」走馬十里,拉著轡停下說:「臣不敢下車,願得以有道,大王肯聽嗎?」王說:「儘管說。」令尹子西說:「臣聽說,做人臣而忠於君的,爵祿不足以賞;做人臣而諂諛君的,刑罰不足以誅。像司馬子綦是忠君,像臣是諛臣;願大王殺臣的身軀,懲罰臣的家,而給司馬子綦祿。」王說:「如果我能停止,聽公子,只能禁止我遊罷了,後世遊它,沒有終極的時候,怎麼辦?」令尹子西說:「想禁止後世容易罷了,願大王山陵崩(底本此字作私用區字形,不可辨識),在荊臺做陵;不曾有拿著鐘鼓管絃的樂而在父親墓上游玩的。」於是王掉轉車子,終於不遊荊臺,命令停止預先安置。孔子從魯聽見了說:「美啊!令尹子西,在十里之前進諫,而在百世之後權衡。」

荊文王得如黃之狗,箘簬之矰,以畋於雲夢,三月不反;得舟(一作丹)之姬,淫期年不聽朝。保申諫曰:“先王卜以臣為保吉,今王得如黃之狗,箘簬之矰,畋於雲澤,三月不反;及得舟之姬,淫期年不聽朝,王之罪當笞。”匍伏將笞王,王曰:“不穀免於襁褓,托於諸侯矣,願請變更而無笞。”保申曰:“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廢,王不受笞,是廢先王之命也;臣寧得罪於王,無負於先王。”王曰:“敬諾。”乃席王,王伏,保申束細箭五十,跪而加之王背,如此者再,謂王起矣。王曰:“有笞之名一也。”遂致之。保申曰:“臣聞之,君子恥之,小人痛之;恥之不變,痛之何益?”保申趨出,欲自流,乃請罪於王,王曰:“此不穀之過,保將何罪?”王乃變行從保申,殺如黃之狗,折箘簬之矰,逐舟之姬,務治乎荊;兼國三十,令荊國廣大至於此者,保申敢極言之功也。蕭何王陵聞之曰:“聖主能奉先世之業,而以成功名者,其惟荊文王乎!故天下譽之至今,明主忠臣孝子以為法。”

荊文王得到如黃的狗、箘簬的矰,在雲夢畋獵,三個月不返回;得到舟(底本注:一作丹)之姬,放縱滿一年不聽朝。保申進諫說:「先王占卜用臣做保是吉,如今王得到如黃的狗、箘簬的矰,在雲澤畋獵,三個月不返回;等到得到舟之姬,放縱滿一年不聽朝,王的罪該笞。」匍匐將要笞王,王說:「不穀從襁褓免身,托於諸侯了,願請求變更而不笞。」保申說:「臣承受先王的命不敢廢,王不接受笞,是廢先王的命;臣寧可獲罪於王,不辜負先王。」王說:「敬謹遵命。」於是給王設席,王伏下,保申捆細箭五十,跪著加在王背上,像這樣兩次,叫王起來。王說:「有笞的名是一樣的。」於是把箭送到。保申說:「臣聽說,君子以它為恥,小人以它為痛;恥了不改變,痛又有什麼益處?」保申快步出去,想自己流放,於是向王請罪。王說:「這是不穀的過失,保將有什麼罪?」王於是改變行為依從保申,殺如黃的狗,折斷箘簬的矰,驅逐舟之姬,務必治理荊;兼併國三十,使荊國廣大到這樣,是保申敢把話說到極致的功。蕭何、王陵聽見了說:「聖主能奉行先世的業,而因此成就功名的,大概只有荊文王吧!所以天下稱譽他到如今,明主、忠臣、孝子把它當作法。」

晉平公使叔向聘於吳,吳人拭舟以逆之,左五百人,右五百人;有繡衣而豹裘者,有錦衣而狐裘者,叔向歸以告平公,平公曰:“吳其亡乎!奚以敬舟?奚以敬民?”叔向對曰:“君為馳底之臺,上何以發千兵?下何以陳鐘鼓?”諸侯聞君者,亦曰‘奚以敬臺,奚以敬民?’所敬各異也。”於是平公乃罷臺。

晉平公派叔向到吳聘問,吳人把船擦拭乾淨來迎接他,左邊五百人,右邊五百人;有穿繡衣豹裘的,有穿錦衣狐裘的。叔向回去告訴平公,平公說:「吳大概要滅亡了吧!為什麼敬重船?為什麼敬重民?」叔向回答:「君建造馳底之臺,上面用什麼來發千兵?下面用什麼來陳設鐘鼓?」諸侯聽見君的,也說『為什麼敬重臺,為什麼敬重民?』所敬重的各自不同。」於是平公就停止築臺。

趙簡子舉兵而攻齊,令軍中有敢諫者罪至死,被甲之士,名曰公盧,望見簡子大笑;簡子曰:“子何笑?”對曰:“臣有夙笑。”簡子曰:“有以解之則可,無以解之則死。”對曰:“當桑之時,臣鄰家夫與妻俱之田,見桑中女,因往追之,不能得,還反,其妻怒而去之,臣笑其曠也。”簡子曰:“今吾伐國失國,是吾曠也。”於是罷師而歸。

趙簡子起兵攻齊,命令軍中有敢進諫的罪至於死。有個被甲的士名叫公盧,望見簡子大笑。簡子說:「你笑什麼?」回答:「臣有向來愛笑的毛病。」簡子說:「有話解釋就可以,沒有解釋就死。」回答:「正當採桑的時候,臣鄰家丈夫和妻子一起到田裡,看見桑中的女子,於是去追她,不能得到,返回來,他的妻子發怒離開他,臣笑他落空。」簡子說:「如今我攻伐別國卻失去本國,這就是我的落空。」於是停止軍隊返回。

景公為臺,臺成,又欲為鍾,晏子諫曰:“君不勝欲為臺,今復欲為鍾,是重斂於民,民之哀矣;夫斂民之哀而以為樂,不祥。”景公乃止。

景公築臺,臺做成了,又想鑄鐘。晏子進諫說:「君不能滿足慾望去築臺,如今又想鑄鐘,這是加重對民的聚斂,民悲哀了;聚斂民的悲哀來做樂,不祥。」景公於是停止。

景公有馬,其圉人殺之,公怒,援戈將自擊之,晏子曰:“此不知其罪而死,臣請為君數之,令知其罪而殺之。”公曰:“諾。”晏子舉戈而臨之曰:“汝為吾君養馬而殺之,而罪當死;汝使吾君以馬之故殺圉人,而罪又當死;汝使吾君以馬故殺人,聞於四鄰諸侯,汝罪又當死。”公曰:“夫子釋之!夫子釋之!勿傷吾仁也。”

景公有馬,養馬的圉人殺了它,公發怒,拿起戈將要親自擊殺他。晏子說:「這樣他不知道自己的罪就死了,臣請求為君數說他的罪,讓他知道罪再殺他。」公說:「好。」晏子舉起戈對著他說:「你為我們的君養馬卻殺了它,你的罪該當死;你使我們的君因為馬的緣故殺圉人,你的罪又該當死;你使我們的君因為馬的緣故殺人,傳到四鄰諸侯,你的罪又該當死。」公說:「夫子放開他!夫子放開他!不要傷害我的仁。」

景公好弋,使燭雛主鳥而亡之,景公怒而欲殺之,晏子曰:“燭雛有罪,請數之以其罪,乃殺之。”景公曰:“可。”於是乃召燭雛數之景公前曰:“汝為吾君主鳥而亡之,是一罪也;使吾君以鳥之故殺人,是二罪也;使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,是三罪也。數燭雛罪已畢,請殺之。”景公曰:“止,勿殺而謝之。”

景公喜好射鳥,讓燭雛主管鳥卻丟失了,景公發怒想殺他。晏子說:「燭雛有罪,請按他的罪數說,再殺他。」景公說:「可以。」於是召燭雛在景公面前數說:「你為我們的君主管鳥卻丟失了,這是一罪;使我們的君因為鳥的緣故殺人,這是二罪;使諸侯聽見以為我們的君看重鳥而看輕士,這是三罪。數說燭雛的罪已經完畢,請殺他。」景公說:「停下,不要殺,向他道歉。」

景公正晝被髮乘六馬,御婦人出正閨,刖跪擊其馬而反之,曰:“爾非吾君也。”公慚而不朝,晏子睹裔敖而問曰:“君何故不朝?”對曰:“昔者君正晝被髮乘六馬,御婦人出正閨,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:‘爾非吾君也。’公慚而反,不果出,是以不朝。”晏子入見,公曰:“昔者寡人有罪,被髮乘六馬以出正閨,刖跪擊其馬而反之,曰:‘爾非吾君也。’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賜,得率百姓以守宗廟,今見戮於刖跪以辱社稷,吾猶可以齊於諸侯乎?”晏子對曰:“君無惡焉。臣聞之,下無直辭,上無隱君;民多諱言,君有驕行。古者明君在上,下有直辭;君上好善,民無諱言。今君有失行,而刖跪有直辭,是君之福也,故臣來慶,請賞之,以明君之好善;禮之,以明君之受諫!”公笑曰:“可乎?”晏子曰:“可。”於是令刖跪倍資無正,時朝無事。

景公大白天披散頭髮駕著六匹馬,載著婦人從正閨出去,受過刖刑守門的人擊打他的馬讓他返回,說:「你不是我的君。」公慚愧而不上朝。晏子看見裔敖問:「君為什麼不上朝?」回答:「先前君大白天披散頭髮駕著六匹馬,載著婦人從正閨出去,受過刖刑守門的人擊打他的馬讓他返回,說:『你不是我的君。』公慚愧返回,終於沒有出去,因此不上朝。」晏子進去進見。公說:「先前寡人有罪,披散頭髮駕著六匹馬從正閨出去,受過刖刑守門的人擊打馬讓他返回,說:『你不是我的君。』寡人憑著天子、大夫的恩賜,得以率領百姓守住宗廟,如今被受過刖刑守門的人責辱而使社稷受辱,我還可以和諸侯並列嗎?」晏子回答:「君不要厭惡這件事。臣聽說,下面沒有正直的話,上面就有隱匿的君;民多忌諱的話,君就有驕傲的行為。古時候明君在上,下面有正直的話;君上愛好善,民沒有忌諱的話。如今君有過失的行為,而受過刖刑守門的人有正直的話,這是君的福,所以臣前來慶賀。請賞賜他,來顯明君愛好善;禮待他,來顯明君接受進諫!」公笑著說:「可以嗎?」晏子說:「可以。」於是下令給受過刖刑守門的人加倍資給、免去徵賦,當時朝中沒有事故。

景公飲酒,移於晏子家,前驅報閭曰:“君至”。晏子被玄端立於門曰:“諸侯得微有故乎?國家得微有故乎?君何為非時而夜辱?”公曰:“酒醴之味,金石之聲,願與夫子樂之。”晏子對曰:“夫布薦席,陳簠簋者有人,臣不敢與焉。”公曰:“移於司馬穰苴之家。”前驅報閭曰:“君至”。司馬穰苴介冑操戟立於門曰:“諸侯得微有兵乎?大臣得微有叛者乎?君何為非時而夜辱?”公曰:“酒醴之味,金石之聲,願與夫子樂之。”對曰:“夫布薦席,陳簠簋者有人,臣不敢與焉。”公曰:“移於梁丘據之家。”前驅報閭曰:“君至”。梁丘據左操瑟,右挈竽,行歌而至,公曰:“樂哉!今夕吾飲酒也,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國!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!賢聖之君皆有益友,無偷樂之臣。”景公弗能及,故兩用之,僅得不亡。

景公飲酒,移到晏子家,前驅到閭門報告說:「君到了。」晏子穿著玄端站在門口說:「諸侯該不會有事吧?國家該不會有事吧?君為什麼不在時候夜裡屈辱前來?」公說:「酒醴的滋味,金石的聲音,願和夫子一起快樂。」晏子回答:「鋪設薦席、陳列簠簋的有專人,臣不敢參與。」公說:「移到司馬穰苴家。」前驅到閭門報告說:「君到了。」司馬穰苴穿著甲冑拿著戟站在門口說:「諸侯該不會有兵事吧?大臣該不會有叛亂的吧?君為什麼不在時候夜裡屈辱前來?」公說:「酒醴的滋味,金石的聲音,願和夫子一起快樂。」回答:「鋪設薦席、陳列簠簋的有專人,臣不敢參與。」公說:「移到梁丘據家。」前驅到閭門報告說:「君到了。」梁丘據左手拿著瑟,右手提著竽,邊走邊唱到來。公說:「快樂啊!今晚我飲酒,沒有那兩個人用什麼治理我的國!沒有這一個臣用什麼使我自身快樂!賢聖的君都有有益的朋友,沒有偷取快樂的臣。」景公不能趕上,所以兩方面都用,僅僅得以不滅亡。

吳以伍子胥孫武之謀,西破強楚,北威齊晉,南伐越,越王句踐迎擊之,敗吳於姑蘇,傷闔廬指,軍卻,闔廬謂太子夫差曰:“爾忘句踐殺而父乎?”夫差對曰:“不敢。”是夕闔廬死,夫差既立為王,以伯嚭為太宰,習戰射,三年伐越,敗於夫湫,越王句踐乃以兵五千人(一作入)棲於會稽山上,使大夫種厚幣遣吳太宰嚭以請和,委國為臣妾,吳王將許之,伍子胥諫曰:“越王為人能辛苦,今王不滅,後必悔之。”吳王不聽,用太宰嚭計與越平。其後五年,吳王聞齊景公死,而大臣爭寵,新君弱,乃興師北伐齊,子胥諫曰:“不可。句踐食不重味,弔死問疾,且能用人,此人不死,必為吳患;今越,腹心之疾,齊猶疥癬耳,而王不先越,乃務伐齊,不亦謬乎?”吳王不聽,伐齊,大敗齊師於艾陵,遂與鄒魯之君會以歸,益疏子胥之言。其後四年,吳將復北伐齊,越王句踐用子胥之謀,乃率其眾以助吳,而重寶以獻遺太宰嚭,太宰嚭既數受越賂,其愛信越殊甚,日夜為言於吳王,王信用嚭之計,伍子胥諫曰:“夫越,腹心之疾,今信其遊辭偽詐而貪齊,譬猶石田,無所用之,盤庚曰:‘古人有顛越不恭’。是商所以興也,願王釋齊而先越,不然,將悔之無及也。”吳王不聽,使子胥於齊,子胥謂其子曰:“吾諫王,王不我用,吾今見吳之滅矣,女與吳俱亡無為也。”乃屬其子於齊鮑氏而歸報吳王。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,因讒曰:“子胥為人,剛暴少恩,其怨望猜賊為禍也,深恨前日王欲伐齊,子胥以為不可,王卒伐之,而有大功,子胥計謀不用,乃反怨望;今王又復伐齊,子胥專愎強諫,沮毀用事,徼倖吳之敗,以自勝其計謀耳。今王自行,悉國中武力以伐齊,而子胥諫不用,因輟佯病不行,王不可不備,此起禍不難,且臣使人微伺之,其使齊也,乃屬其子於鮑氏。

吳用伍子胥、孫武的謀劃,西面攻破強楚,北面威懾齊、晉,南面攻伐越。越王句踐迎擊,在姑蘇打敗吳,傷了闔廬的腳趾,軍隊退卻。闔廬對太子夫差說:「你忘記句踐殺你父親了嗎?」夫差回答:「不敢。」這天夜裡闔廬死了。夫差已經立為王,用伯嚭做太宰,練習作戰射箭,三年攻伐越,在夫湫打敗越。越王句踐於是用兵五千人(底本注:一作入)棲息在會稽山上,派大夫種用厚重的幣送給吳太宰嚭來請求講和,把國託付做臣妾。吳王將要答應,伍子胥進諫說:「越王的為人能吃苦,如今王不滅掉他,以後一定後悔。」吳王不聽,用太宰嚭的計和越講和。那以後五年,吳王聽說齊景公死了,大臣爭寵,新君弱,於是起兵北伐齊。子胥進諫說:「不可以。句踐吃飯沒有兩樣菜,弔唁死者、慰問病人,並且能用人,這個人不死,一定成為吳的禍患;如今越是心腹的疾病,齊不過像疥癬罷了,而王不先對付越,卻致力攻伐齊,不也荒謬嗎?」吳王不聽,攻伐齊,在艾陵大敗齊軍,於是和鄒、魯的君會盟返回,更加疏遠子胥的話。那以後四年,吳將要再北伐齊,越王句踐用子胥的謀,於是率領他的部眾來幫助吳,又用重寶獻給太宰嚭。太宰嚭已經屢次接受越的賄賂,他喜愛信任越特別深,日夜給吳王說話,王信用嚭的計。伍子胥進諫說:「越是心腹的疾病,如今相信他遊說的話、虛偽欺詐而去貪齊,好比石頭田,沒有用處。《尚書》說:『古人有顛墜逾越、不恭順的。』這是商所以興起的緣故,願王放下齊而先對付越,不然,將要後悔來不及了。」吳王不聽,派子胥到齊。子胥對他兒子說:「我進諫王,王不用我,我如今看見吳要滅亡了,你和吳一起滅亡沒有作為。」於是把他兒子託付給齊鮑氏,回來報告吳王。太宰嚭已經和子胥有嫌隙,於是進讒說:「子胥的為人,剛暴少恩,他怨恨猜疑賊害做成禍,深恨前日王想攻伐齊,子胥以為不可以,王終於攻伐,卻有大功,子胥的計謀不被用,於是反而怨恨;如今王又再攻伐齊,子胥專橫執拗強行進諫,敗壞詆譭當權的事,僥倖吳失敗,來自己顯出他計謀的勝利罷了。如今王親自出行,用盡國中武力攻伐齊,而子胥進諫不被用,於是停止、假裝有病不去,王不可不防備,這興起禍不難。並且臣派人暗中伺察他,他出使齊,就把兒子託付給鮑氏。

夫人臣內不得意,外交諸侯,自以先王謀臣,今不用,常怏怏,願王早圖之。”吳王曰:“微子之言,吾亦疑之。”乃使使賜子胥屬鏤之劍,曰:“子以此死。”子胥曰:“嗟乎!讒臣宰嚭為亂,王顧反誅我,我令若父霸,又若立時,諸子弟爭立,我以死爭之於先王,幾不得立,若既立,欲分吳國與我,我顧不敢當,然若之何聽讒臣殺長者!”乃告舍人曰:“必樹吾墓上以梓,令可以為器,而抉吾眼著之吳東門,以觀越寇之滅吳也。”乃自刺殺,吳王聞之大怒,乃取子胥屍,盛以鴟夷革,浮之江中,吳人憐之,乃為立祠於江上,因名曰胥山。後十餘年,越襲吳,吳王還與戰不勝,使大夫行成於越不許,吳王將死曰:“吾以不用子胥之言至於此;令死者無知則已,死者有知,吾何面目以見子胥也?”遂蒙絮覆面而自刎。

做人臣在內不得意,在外交結諸侯,自己以為是先王的謀臣,如今不被用,常常怏怏不樂,願王早作打算。」吳王說:「沒有你的話,我也懷疑他。」於是派使者賜給子胥屬鏤劍,說:「你用這個死。」子胥說:「唉!讒臣宰嚭作亂,王反而誅殺我。我使你父親稱霸,又在你被立的時候,眾子弟爭著立,我用死向先王力爭,幾乎不能立;你已經立了,想把吳國分給我,我卻不敢當,然而你怎麼聽信讒臣殺長者!」於是告訴舍人說:「一定在我墓上種梓,讓它可以做器物,並且挖出我的眼睛掛在吳東門,來看越寇滅吳。」於是自己刺殺。吳王聽見大怒,於是取子胥的屍體,用鴟夷革盛著,漂浮在江中。吳人憐憫他,於是在江上立祠,因此名叫胥山。後來十多年,越襲擊吳,吳王返回交戰不能取勝,派大夫向越求和不被允許。吳王將死時說:「我因為不用子胥的話到了這一步;讓死者無知也就罷了,死者有知,我有什麼面目去見子胥呢?」於是蒙上棉絮遮住臉而自殺。

齊景公有臣曰諸御鞅,諫簡公曰:“田常與宰予,此二人者甚相憎也,臣恐其相攻;相攻雖叛而危之,不可。願君去一人。”簡公曰:“非細人之所敢議也。”居無幾何,田常果攻宰予於庭,賊簡公於朝,簡公喟焉太息,曰:“餘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。故忠臣之言,不可不察也。”

齊景公有個臣叫諸御鞅,進諫簡公說:「田常和宰予,這兩個人互相非常憎惡,臣怕他們互相攻打;互相攻打即使叛亂而危害,不可以。願君去掉一個人。」簡公說:「不是小人所敢議論的。」過了沒多久,田常果然在庭中攻打宰予,在朝上賊害簡公。簡公嘆息說:「我不用鞅的話以至於到了這個禍患。所以忠臣的話,不可不察。」

魯襄公朝荊,至淮,聞荊康王卒,公欲還,叔仲昭伯曰:“君之來也,為其威也;今其王死,其威未去,何為還?”大夫皆欲還,子服景伯曰:“子之來也,為國家之利也,故不憚勤勞,不遠道塗,而聽於荊也,畏其威也!夫義人者,固將慶其喜而吊其憂,況畏而聘焉者乎!聞畏而往,聞喪而還,其誰曰非侮也。姓是嗣王,太子又長矣,執政未易,事君任政,求說其侮,以定嗣君,而示後人,其讎滋大,以戰小國,其誰能止之?若從君而致患,不若違君以避難,且君子計而後行,二三子其計乎?有御楚之術,有守國之備,則可;若未有也,不如行!”乃遂行。

魯襄公朝見荊,到了淮,聽說荊康王死了,公想返回。叔仲昭伯說:「君前來,是因為他的威;如今他的王死了,他的威還沒去掉,為什麼返回?」大夫都想返回。子服景伯說:「你們前來,是為國家的利,所以不怕勤勞,不嫌道路遠,而聽命於荊,是畏懼他的威!義人本來將要慶賀他的喜而弔唁他的憂,何況是因為畏懼而聘問的呢!聽說畏懼而前往,聽說喪事而返回,誰會說這不是侮辱。(底本此字作私用區字形,不可辨識)姓是嗣王,太子又長大了,執政沒有改換,事奉君、擔任政,想解說那侮辱,來安定嗣君,而給後人看,那仇怨更加大,用來和戰小國,誰能制止?如果順從君而招致禍患,不如違背君來躲避災難。況且君子謀劃然後行動,二三子謀劃了嗎?有抵禦楚的術、有守國的準備,就可以;如果還沒有,不如前行!」於是終於前行。

孝景皇帝時,吳王濞反,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聞之,為書諫王,其辭曰:“君王之外臣乘,竊聞得全者全昌,失全者全亡。舜無立錐之地,以有天下;禹無十戶之聚,以王諸侯。湯武之地,方不過百里;上不絕三光之明,下不傷百姓之心者,有王術也!故父子之道,天性也,忠臣不敢避誅以直諫,故事無廢棄而功流於萬世也,臣誠願披腹心而效愚忠,恐大王不能用之;臣誠願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之言。夫以一縷之任,系千鈞之重,上懸之無極之高,下垂不測之淵,雖甚愚之人,且猶知哀其將絕也。馬方駭而重驚之,系方絕而重鎮之;系絕於天,不可復結;墜入深淵,難以復出;其出不出,間不容髮!誠能用臣乘言,一舉必脫;必若所欲為,危如重卵,難於上天;變所欲為,易於反掌,安於太山。今欲極天命之壽,弊無窮之樂,保萬乘之勢,不出反掌之易,以居太山之安;乃欲乘重卵之危,走上天之難,此愚臣之所大惑也!人性有畏其影而惡其跡者,卻背而走無益也,不知就陰而止,影滅跡絕。欲人勿聞,莫若勿言;欲人勿知,莫若勿為。欲湯之冷,令一人炊之,百人揚之,無益也;不如絕薪止火而已。不絕之於彼,而救之於此,譬猶抱薪救火也。養由基,楚之善射者也,去楊葉百步,百發百中,楊葉之小,而加百中焉,可謂善射矣,所止乃百步之中耳,比於臣未知操弓持矢也。福生有基,禍生有胎;納其基,絕其胎;禍何從來哉?泰山之溜穿石,引繩久之,乃以挈木;水非石之鑽,繩非木之鋸也,而漸靡使之然。夫銖銖而稱之,至石必差;寸寸而度之,至丈必過;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。夫十圍之木,始生於■,可引而絕,可擢而拔,據其未生,先其未形;磨礱砥礪,不見其損,有時而盡;種樹畜長,不見其益,有時而大;積德修行,不知其善,有時而用;

孝景皇帝時,吳王濞反叛,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聽見了,寫信進諫王,他的辭說:「君王的外臣乘,私下聽說能保全的就全部昌盛,失去保全的就全部滅亡。舜沒有立錐之地,因而擁有天下;禹沒有十戶的聚落,因而稱王諸侯。湯、武的地,方圓不過百里;上不使三光的明斷絕,下不傷害百姓的心,是有王術啊!所以父子的道理是天性,忠臣不敢躲避誅殺來直諫,所以事情沒有廢棄而功勞流傳萬世,臣誠懇願剖開腹心獻上愚忠,怕大王不能用它;臣誠懇願大王稍稍把意念惻怛的心加在臣乘的話上。用一根縷的負擔,繫上千鈞的重量,上面懸掛在沒有極限的高處,下面垂向不可測量的深淵,即使很愚的人,尚且知道哀憐它將要斷絕。馬正在驚駭又再驚嚇它,繩系正要斷絕又再鎮住它;繩系從天上斷絕,不可再結上;墜入深淵,難以再出來;那出來不出來,中間容不下一根頭髮!如果真能用臣乘的話,一舉一定脫身;如果一定像所想做的,危險像疊起來的蛋,難於上青天;改變所想做的,易於反掌,安於太山。如今想窮盡天命的壽命,享盡無窮的樂,保全萬乘的勢,不走出反掌的容易,來處在太山的安;卻想乘著疊卵的危,走上天的難,這是愚臣所大大迷惑的!人性有畏懼自己的影子而厭惡自己足跡的,揹著走沒有益處,不知道靠近陰處停下,影子滅、足跡絕。想讓人不要聽見,不如不要說;想讓人不要知道,不如不要做。想讓熱水變冷,讓一個人燒火,一百個人揚它,沒有益處;不如斷絕薪、停止火罷了。不在那邊斷絕,卻在這邊救,好比抱著薪去救火。養由基是楚善於射箭的,離開楊葉百步,百發百中,楊葉這樣小,卻加上百中,可以稱得上善於射了,所停的只在百步之中罷了,比起臣來還不知道操弓持箭。福的產生有根基,禍的產生有胚胎;接納那根基,斷絕那胚胎,禍從哪裡來呢?泰山的溜水穿透石頭,牽引繩子久了,竟用來提起木頭;水不是石頭的鑽,繩子不是木頭的鋸,而漸漸磨損使它這樣。一銖一銖地稱,到了石一定有差錯;一寸一寸地量,到了丈一定超過;用石來稱、用丈來量,直接而少有失誤。十圍的樹木,開始生長在(底本此字殘缺),可以牽引而拉斷,可以擢出而拔掉,在它還沒生的時候佔據,在它還沒成形之前;磨礱砥礪,看不見它減損,有時卻盡了;種樹畜養生長,看不見它增益,有時卻大了;積德修行,不知道它的善,有時卻有用;

行惡為非,棄義背理,不知其惡,有時而亡。臣誠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,此百王不易之道也。”吳王不聽,卒死丹徒。

做惡為非,拋棄義、違背理,不知道它的惡,有時卻滅亡。臣誠懇願大王仔細謀劃而親自實行,這是百王不改變的道理。」吳王不聽,終於死在丹徒。

吳王欲從民飲酒,伍子胥諫曰:“不可。昔白龍下清冷之淵,化為魚,漁者豫且射中其目,白龍上訴天帝,天帝曰:‘當是之時,若安置而形?’白龍對曰:‘我下清冷之淵化為魚。’天帝曰:‘魚固人之所射也;若是,豫且何罪?’夫白龍,天帝貴畜也;豫且,宋國賤臣也。白龍不化,豫且不射;今棄萬乘之位而從布衣之士飲酒,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。”王乃止。

吳王想跟從民飲酒,伍子胥進諫說:「不可以。從前白龍下到清冷的深淵,變化成魚,打魚的豫且射中它的眼睛,白龍向上控訴天帝,天帝說:『正當那個時候,你把形體安置在哪裡?』白龍回答:『我下到清冷的深淵變化成魚。』天帝說:『魚本來就是人所射的;像這樣,豫且有什麼罪?』白龍是天帝貴重的畜;豫且是宋國低賤的臣。白龍不變化,豫且不射;如今拋棄萬乘的位子而跟從布衣之士飲酒,臣怕有豫且那樣的禍患了。」王於是停止。

孔子曰:“良藥苦於口,利於病;忠言逆於耳,利於行。故武王諤諤而昌,紂嘿嘿而亡,君無諤諤之臣,父無諤諤之子,兄無諤諤之弟,夫無諤諤之婦,士無諤諤之友;其亡可立而待。故曰君失之,臣得之;父失之,子得之;兄失之,弟得之;夫失之,婦得之;士失之,友得之。故無亡國破家,悖父亂子,放兄棄弟,狂夫淫婦,絕交敗友。”

孔子說:「好藥苦於口,有利於病;忠直的話逆於耳,有利於行事。所以武王有諤諤直言而昌盛,紂默默無言而滅亡。君沒有諤諤直言的臣,父沒有諤諤直言的子,兄沒有諤諤直言的弟,丈夫沒有諤諤直言的婦,士沒有諤諤直言的友,滅亡可以立刻等到。所以說君有過失,臣補得;父有過失,子補得;兄有過失,弟補得;丈夫有過失,婦補得;士有過失,友補得。所以沒有亡國破家,悖逆的父、亂的子,被放逐的兄、被拋棄的弟,狂的丈夫、淫的婦,斷絕交往、敗壞的友。」

晏子復於景公曰:“朝居嚴乎?”公曰:“朝居嚴,則曷害於國家哉?”晏子對曰:“朝居嚴,則下無言,下無言,則上無聞矣。下無言則謂之喑,上無聞則謂之聾;聾喑則非害治國家如何也?具合菽粟之微以滿倉廩,合疏縷之緯以成幃幕,太山之高,非一石也,累卑然後高也。夫治天下者,非用一士之言也,固有受而不用,惡有距而不入者哉?”

晏子回覆景公說:「朝會處在嚴厲嗎?」公說:「朝會處在嚴厲,那麼對國家有什麼妨害呢?」晏子回答:「朝會處在嚴厲,則下面沒有話,下面沒有話,則上面聽不見了。下面沒有話就叫做啞,上面聽不見就叫做聾;聾和啞,不是妨害治理國家又是什麼呢?匯合菽粟的微小來裝滿倉廩,匯合稀疏絲縷的緯線來做成幃幕,太山的高,不是一塊石頭,積累低下然後才高。治理天下的人,不是只用一個士的話,固然有接受而不用的,哪裡有拒絕而不讓進來的呢?」

卷十敬慎

存亡禍福,其要在身,聖人重誡,敬慎所忽。中庸曰:“莫見乎隱,莫顯乎微;故君子能慎其獨也。”諺曰:“誠無垢,思無辱。”夫不誠不思而以存身全國者亦難矣。詩曰:“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”此之謂也。

存亡禍福,關鍵在自身,聖人看重警戒,對所忽視的也恭敬謹慎。《中庸》說:「沒有比隱蔽中更顯現的,沒有比細微中更顯著的;所以君子能在獨處時謹慎。」諺語說:「誠實就沒有垢汙,思慮就沒有恥辱。」不誠實不思慮卻能保全自身、保全國家的,也難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戰戰兢兢,像面臨深淵,像踩著薄冰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昔成王封周公,周公辭不受,乃封周公子伯禽於魯,將辭去,周公戒之曰:“去矣!子其無以魯國驕士矣。我,文王之子也,武王之弟也,今王之叔父也;又相天子,吾於天下亦不輕矣。然嘗一沐三握髮,一食而三吐哺,猶恐失天下之士。吾聞之曰:德行廣大而守以恭者榮,土地博裕而守以儉者安,祿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貴,人眾兵強而守以畏者勝,聰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,博聞多記而守以淺者廣;此六守者,皆謙德也。夫貴為天子,富有四海,不謙者先天下亡其身,桀紂是也,可不慎乎!故易曰,有一道,大足以守天下,中足以守國家,小足以守其身,謙之謂也。‘夫天道毀滿而益謙,地道變滿而流謙,鬼神害滿而福謙,人道惡滿而好謙。’是以衣成則缺衽,宮成則缺隅,屋成則加錯;示不成者,天道然也。易曰:‘謙亨,君子有終吉。’詩曰:‘湯降不遲,聖敬日躋。’其戒之哉!子其無以魯國驕士矣。”

從前成王分封周公,周公推辭不接受,於是把周公的兒子伯禽封在魯。將要告辭離去,周公告誡他說:「去吧!你不要憑著魯國對士驕傲。我是文王的兒子,武王的弟弟,當今王的叔父;又輔佐天子,我在天下也不輕了。可是曾經洗一次頭三次握住頭髮,吃一頓飯三次吐出嘴裡的食物,還怕失去天下的士。我聽說:德行廣大卻用恭敬來守住的就光榮,土地廣闊富饒卻用節儉來守住的就安定,祿位尊盛卻用卑下來守住的就貴,人民多、兵力強卻用畏懼來守住的就勝利,聰明睿智卻用愚拙來守住的就增益,見聞廣、記得多卻用淺近來守住的就寬廣;這六種守,都是謙的德。貴為天子,富有四海,不謙虛的先於天下喪失自身,桀、紂就是,可以不謹慎嗎!所以《周易》說,有一種道,大足以守住天下,中足以守住國家,小足以守住自身,說的就是謙。『天的道毀壞滿盈而增益謙虛,地的道改變滿盈而流向謙虛,鬼神損害滿盈而福佑謙虛,人的道厭惡滿盈而喜好謙虛。』因此衣服做成就缺一塊衣襟,宮室做成就缺一個角落,房屋做成就加上交錯的裝飾;顯示不完成,天道就是這樣。《周易》說:『謙,亨通,君子有好的終結,吉。』《詩經》說:『湯的降禮不遲緩,聖敬的德一天天上升。』警戒這件事吧!你不要憑著魯國對士驕傲。」

孔子讀易至於損益,則喟然而嘆,子夏避席而問曰:“夫子何為嘆?”孔子曰:“夫自損者益。自益者缺,吾是以嘆也。”子夏曰:“然則學者不可以益乎?”孔子曰:“否,天之道成者,未嘗得久也。夫學者以虛受之,故曰得,苟不知持滿,則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。昔堯履天子之位,猶允恭以持之,虛靜以待下,故百載以逾盛,迄今而益章。昆吾自臧而滿意,窮高而不衰,故當時而虧敗,迄今而逾惡,是非損益之徵與?吾故曰謙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夫豐明而動故能大,苟大則虧矣,吾戒之,故曰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。日中則昃,月盈則食,天地盈虛,與時消息;是以聖人不敢當盛。升輿而遇三人則下,二人則軾,調其盈虛,故能長久也。”子夏曰:“善,請終身誦之。”

孔子讀《周易》到了損、益,就嘆息。子夏離開席問:「夫子為什麼嘆息?」孔子說:「自己減損的就增益,自己增益的就缺損,我因此嘆息。」子夏說:「那麼學習的人不可以增益嗎?」孔子說:「不是。天的道,完成的未曾能長久。學習的人用虛來接受,所以叫做得;如果不知道守住滿盈,天下的善言就不能進入他的耳朵了。從前堯踏上天的位子,還用誠信恭敬來持守,用虛靜對待下,所以百年來更加興盛,到如今更加彰明。昆吾自以為善而滿意,窮盡高處而不衰減,所以當時虧敗,到如今更加惡劣,這不是損、益的徵驗嗎?我所以說謙,是用恭敬來保全位子的。豐是明亮而行動所以能大,如果大了就虧了,我警戒這個,所以說天下的善言不能進入他的耳朵了。太陽到中天就偏西,月亮滿盈就虧缺,天地的盈虛,隨著時消長;因此聖人不敢承當盛滿。登上車子遇到三個人就下車,遇到兩個人就憑著車軾,調節那盈虛,所以能長久。」子夏說:「好,請終身誦讀它。」

孔子觀於周廟而有欹器焉,孔子問守廟者曰:“此為何器?”對曰:“蓋為右坐之器。”孔子曰:“吾聞右坐之器,滿則覆,虛則欹,中則正,有之乎?”對曰:“然。”孔子使子路取水而試之,滿則覆,中則正,虛則欹,孔子喟然嘆曰:“嗚呼!惡有滿而不覆者哉!”子路曰:“敢問持滿有道乎?”孔子曰:“持滿之道,挹而損之。”子路曰:“損之有道乎?”孔子曰:“高而能下,滿而能虛,富而能儉,貴而能卑,智而能愚,勇而能怯,辯而能訥,博而能淺,明而能闇;是謂損而不極,能行此道,唯至德者及之。易曰:‘不損而益之,故損;自損而終,故益。’”

孔子在周廟觀看,有欹器在那裡。孔子問守廟的人:「這是什麼器物?」回答:「大概是右坐的器物。」孔子說:「我聽說右坐的器物,滿了就翻覆,空了就傾斜,適中就端正,有這樣的嗎?」回答:「是。」孔子讓子路取水來試,滿了就翻覆,適中就端正,空了就傾斜。孔子嘆息說:「唉!哪裡有滿了卻不翻覆的呢!」子路說:「敢問守住滿盈有方法嗎?」孔子說:「守住滿盈的方法,是舀取而減損它。」子路說:「減損有方法嗎?」孔子說:「高了能低下,滿了能空虛,富了能節儉,貴了能卑下,智了能愚拙,勇了能怯弱,善辯能遲鈍,廣博能淺近,明亮能昏暗;這叫做減損而不到極點。能實行這個道的,只有至德的人達到。《周易》說:『不減損卻增益它,所以減損;自己減損而終結,所以增益。』」

常摐有疾,老子往問焉,曰:“先生疾甚矣,無遺教可以語諸弟子者乎?”常摐曰:“子雖不問,吾將語子。”常摐曰:“過故鄉而下車,子知之乎?”老子曰:“過故鄉而下車,非謂其不忘故耶?”常摐曰:“嘻,是已。”常摐曰:“過喬木而趨,子知之乎?”老子曰:“過喬木而趨,非謂敬老耶?”常摐曰:“嘻,是已。”張其口而示老子曰:“吾舌存乎?”老子曰:“然。”“吾齒存乎?”老子曰:“亡。”常摐曰:“子知之乎?”老子曰:“夫舌之存也,豈非以其柔耶?齒之亡也,豈非以其剛耶?”常摐曰:“嘻,是已。天下之事已盡矣,無以復語子哉!”

常摐有病,老子前去問候,說:「先生病得很重了,沒有遺教可以告訴弟子們的嗎?」常摐說:「你即使不問,我也將告訴你。」常摐說:「經過故鄉就下車,你知道嗎?」老子說:「經過故鄉就下車,不是說不忘記故舊嗎?」常摐說:「嘻,是了。」常摐說:「經過喬木就快步走,你知道嗎?」老子說:「經過喬木就快步走,不是說敬重老嗎?」常摐說:「嘻,是了。」張開嘴給老子看,說:「我的舌頭還在嗎?」老子說:「在。」「我的牙齒還在嗎?」老子說:「沒有了。」常摐說:「你知道嗎?」老子說:「舌頭還在,難道不是因為它柔軟嗎?牙齒沒有了,難道不是因為它剛硬嗎?」常摐說:「嘻,是了。天下的事已經完盡了,沒有什麼再告訴你了!」

韓平子問於叔向曰:“剛與柔孰堅?”對曰:“臣年八十矣,齒再墮而舌尚存,老聃有言曰:‘天下之至柔,馳騁乎天下之至堅。’又曰:‘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剛強;萬物草木之生也柔■,其死也枯槁。因此觀之,柔弱者生之徒也,剛強者死之徒也。’夫生者毀而必復,死者破而愈亡;吾是以知柔之堅於剛也。”平子曰:“善哉!然則子之行何從?”叔向曰:“臣亦柔耳,何以剛為?”平子曰:“柔無乃■乎?”叔向曰:“柔者紐而不折,廉而不缺,何為■也?天之道,微者勝,是以兩軍相加而柔者克之;兩仇爭利,而弱者得焉。易曰:‘天道虧滿而益謙,地道變滿而流謙,鬼神害滿而福謙,人道惡滿而好謙。’夫懷謙不足之,柔弱而四道者助之,則安往而不得其志乎?”平子曰:“善!”

韓平子問叔向:「剛和柔哪個堅固?」回答:「臣八十歲了,牙齒再脫落而舌頭還在。老聃有話說:『天下最柔的,馳騁在天下最堅的上面。』又說:『人活著柔軟弱,死了就剛強;萬物草木活著柔(底本此字殘缺),死了就枯槁。由此看來,柔弱是生一類的,剛強是死一類的。』活著的毀壞了一定再恢復,死了的破裂了更加消亡;我因此知道柔比剛堅固。」平子說:「好啊!那麼您的行事依從什麼?」叔向說:「臣也是柔罷了,用剛做什麼?」平子說:「柔只怕(底本此字殘缺)吧?」叔向說:「柔的紐結而不折斷,有稜角而不缺損,為什麼(底本此字殘缺)呢?天的道,微弱的取勝,因此兩軍相加而柔的剋制對方;兩個仇敵爭利,而弱的得到。 《周易》說:『天的道虧損滿盈而增益謙虛,地的道改變滿盈而流向謙虛,鬼神損害滿盈而福佑謙虛,人的道厭惡滿盈而喜好謙虛。』懷著謙虛不足,柔弱而四種道幫助他,那麼到哪裡不能得志呢?」平子說:「好!」

桓公曰:“金剛則折,革剛則裂;人君剛則國家滅,人臣剛則交友絕。夫剛則不和,不和則不可用。是故四馬不和,取道不長;父子不和,其世破亡;兄弟不和,不能久同;夫妻不和,家室大凶。易曰:‘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。’由不剛也。”

桓公說:「金剛硬就折斷,皮革剛硬就裂開;人君剛硬國家就滅亡,人臣剛硬交友就斷絕。剛硬就不和,不和就不可用。因此四匹馬不和,走的路不長;父子不和,那世代破亡;兄弟不和,不能長久同居;夫妻不和,家室大凶。《周易》說:『二人同心,那鋒利能切斷金屬。』是由於不剛。」

老子曰:“得其所利,必慮其所害;樂其所成,必顧其所敗。人為善者,天報以福;人為不善者,天報以禍也。故曰:禍兮福所倚;福兮禍所伏;戒之,慎之!君子不務,何以備之?夫上知天、則不失時;下知地、則不。日夜慎之,則無災害。”

老子說:「得到那利,一定考慮那害;樂於那成功,一定顧念那失敗。人做善的,天用福來報答;人做不善的,天用禍來報答。所以說:禍啊,福所倚靠;福啊,禍所潛伏;警戒它,謹慎它!君子不從事,用什麼防備?上知道天,就不失時;下知道地,就不(底本此處疑有脫文)。日夜謹慎,就沒有災害。」

曾子有疾,曾元抱首,曾華抱足,曾子曰:“吾無顏氏之才,何以告汝?雖無能,君子務益。夫華多實少者,天也;言多行少者,人也。夫飛鳥以山為卑,而層巢其巔;魚鱉以淵為淺,而穿穴其中;然所以得者餌也。君子苟能無以利害身,則辱安從至乎?官怠於宦成,病加於少愈,禍生於懈惰,孝衰於妻子;察此四者,慎終如始。詩曰:‘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。’”

曾子有病,曾元抱著頭,曾華抱著腳。曾子說:「我沒有顏氏的才,用什麼告訴你們?即使無能,君子致力增益。花多果實少,是天;話多行事少,是人。飛鳥以為山低下,卻層層在山頂築巢;魚鱉以為深淵淺,卻在裡面打洞穴;可是所以被捉到,是餌。君子如果能不因利而害自身,恥辱從哪裡到來呢?官在宦途成就時懈怠,病在稍愈時加重,禍從懈惰產生,孝在妻子那裡衰減;察看這四件事,謹慎終結如同開始。《詩經》說:『沒有沒有開始的,很少能有終結。』」

單快曰:“國有五寒,而冰凍不與焉;一曰政外,二曰女厲,三曰謀洩,四曰不敬卿士而國家敗,五曰不能治內而務外;此五者一見,雖祠無福,除禍必得,致福則貸。”

單快說:「國有五種寒,而冰凍不在其中;一是政落在外面,二是女禍暴虐,三是計謀洩漏,四是不敬重卿士而國家敗壞,五是不能治理內部卻致力外部;這五者一出現,即使祭祀也沒有福,除去禍一定得到,求福就會相反。」

孔子曰:“存亡禍福,皆在己而已,天災地妖,亦不能殺也。”昔者殷王帝辛之時,爵生烏於城之隅,工人占之曰:“凡小以生巨,國家必祉,王名必倍。”帝辛喜爵之德,不治國家,亢暴無極,外寇乃至,遂亡殷國,此逆天之時,詭福反為禍至。殷王武丁之時,先王道缺,刑法弛,桑谷俱生於朝,七月而大拱,工人占之曰:“桑谷者,野物也;野物生於朝,意朝亡乎!”武丁恐駭,側身修行,思先王之政,興滅國,繼絕世,舉逸民,明養老之道;三年之後,遠方之君,重譯而朝者六國,此迎天時得禍反為福也。故妖孽者,天所以警天子諸侯也;惡夢者,所以警士大夫也。故妖孽不勝善政,惡夢不勝善行也;至治之極,禍反為福。故太甲曰:“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逭。”

孔子說:「存亡禍福,都在自己罷了,天災地妖,也不能殺害。」從前殷王帝辛的時候,爵生出烏在城的角落,工人占卜說:「凡是小的生出大的,國家一定有福,王的名一定加倍。」帝辛喜歡爵的德,不治理國家,亢暴到極點,外寇於是到來,終於滅亡殷國,這是違逆天的時,詭詐的福反而成為禍到來。殷王武丁的時候,先王的道缺失,刑法鬆弛,桑和谷一齊生在朝廷,七個月就大到兩手合圍,工人占卜說:「桑谷是野物;野物生在朝廷,想來朝廷要亡了吧!」武丁恐懼,側身修行,思考先王的政,興起滅亡的國家,接續斷絕的世代,舉用隱逸的民,顯明養老的道理;三年之後,遠方的君經過多重翻譯來朝的有六國,這是迎合天時、得禍反而成為福。所以妖孽是天用來警戒天子諸侯的;惡夢是用來警戒士大夫的。所以妖孽勝不過善政,惡夢勝不過善行;治理到了極點,禍反而成為福。所以《尚書》說:「天造成的孽,還可以避開;自己造成的孽,不可逃脫。」

石讎曰:“春秋有忽然而足以亡者,國君不可以不慎也!妃妾不一,足以亡;公族不親,足以亡;大臣不任,足以亡;國爵不用,足以亡;親佞近讒,足以亡;舉百事不時,足以亡;使民不節,足以亡;刑罰不中,足以亡;內失眾心,足以亡;外嫚大國,足以亡。”

石讎說:「《春秋》有忽然發生就足以滅亡的事,國君不可以不謹慎!妃妾不專一,足以滅亡;公族不親近,足以滅亡;大臣不任用,足以滅亡;國家的爵不用,足以滅亡;親近佞人、接近讒人,足以滅亡;興辦百事不合時,足以滅亡;役使民沒有節制,足以滅亡;刑罰不得當,足以滅亡;內裡失去眾心,足以滅亡;對外輕慢大國,足以滅亡。」

夫福生於隱約,而禍生於得意,齊頃公是也。齊頃公、桓公之子孫也,地廣民眾,兵強國富,又得霸者之餘尊,驕蹇怠傲,未嘗肯出會同諸侯,乃興師伐魯,反敗衛師於新築,輕小嫚大之行甚。俄而晉魯往聘,以使者戲,二國怒,歸求黨與助,得衛及曹,四國相輔期戰於鞍,大敗齊師,獲齊頃公,斬逢醜父,於是戄然大恐,賴逢醜父之欺,奔逃得歸。弔死問疾,七年不飲酒,不食肉,外金石絲竹之聲,遠婦女之色,出會與盟,卑下諸侯,國家內得行義,聲問震乎諸侯,所亡之地弗求而自為來,尊寵不武而得之,可謂能詘免變化以致之,故福生於隱約,而禍生於得意,此得失之效也。

福從隱約困窮產生,禍從得意產生,齊頃公就是。齊頃公是桓公的子孫,地廣人多,兵強國富,又得到霸者留下的尊,驕傲怠慢,不曾肯出去會同諸侯,於是起兵攻伐魯,回師在新築打敗衛軍,輕視小國、輕慢大國的行為很過分。不久晉、魯前來聘問,拿使者開玩笑,二國發怒,回去尋求黨羽幫助,得到衛和曹,四國互相輔助約定在鞍交戰,大敗齊軍,俘獲齊頃公,斬了逢醜父,於是驚懼大恐,靠著逢醜父的欺騙,奔逃得以回去。弔唁死者、慰問病人,七年不飲酒,不吃肉,拒斥金石絲竹的聲音,疏遠婦女的美色,出去會同盟約,對諸侯卑下,國家內部得以實行義,聲聞震動諸侯,所失去的地不求而自己到來,尊寵不用武力而得到,可以稱得上能屈身免禍、變化來招致,所以福從隱約困窮產生,禍從得意產生,這是得失的效驗。

大功之效,在於用賢積道,浸章浸明;衰滅之過,在於得意而怠,浸蹇浸亡,晉文公是其效也。晉文公出亡,修道不休,得至於饗國,饗國之時,上無明天子,下無賢方伯,強楚主會,諸侯背畔,天子失道,出居於鄭。文公於是憫中國之微,任咎犯、先軫、陽處父,畜愛百姓,厲養戎士,四年政治內定,則舉兵而伐衛,執曹伯,還敗強楚,威震天下,明王法率諸侯而朝天子,莫敢不聽,天下曠然平定,周室尊顯,故曰大功之效,在於用賢積道,浸章浸明,文公於是霸功立,期至意得湯武之心,作而忘其眾,一年三用師,且弗休息。遂進而圍許,兵亟弊不能服,罷諸侯而歸,自此而怠政事,為狄泉之盟,不親至,信衰誼缺,如羅不補,威武詘折不信,則諸侯不朝,鄭遂叛,夷狄內侵,衛遷於商止。故曰:衰滅之過,在於得意而怠,浸蹇浸亡。

大功的效驗,在於任用賢人、積蓄道,漸漸彰明;衰滅的過失,在於得意而懈怠,漸漸困蹇、漸漸滅亡,晉文公就是那效驗。晉文公出外流亡,修養道不停止,得以到達享有國家。享有國家的時候,上面沒有英明的天子,下面沒有賢能的方伯,強楚主持會盟,諸侯背叛,天子失去道,出居在鄭。文公於是憐憫中國的微弱,任用咎犯、先軫、陽處父,畜養愛護百姓,激勵教養戰士,四年政治內部安定,就起兵攻伐衛,捉住曹伯,回師打敗強楚,威勢震動天下,顯明王法、率領諸侯朝見天子,沒有敢不聽的,天下空闊平定,周室尊顯,所以說大功的效驗,在於任用賢人、積蓄道,漸漸彰明。文公於是霸功成立,期望到了、意得,有湯武的心,起來忘記他的部眾,一年三次用兵,並且不休息。於是進而圍許,軍隊屢次疲弊不能降服,停止諸侯返回,從此懈怠政事,做狄泉的盟約,不親自到,信用衰減、情誼缺損,像網破了不補,威武屈折不被信任,則諸侯不來朝,鄭於是背叛,夷狄向內侵擾,衛遷到商止。所以說:衰滅的過失,在於得意而懈怠,漸漸困蹇、漸漸滅亡。

田子方侍魏文侯坐,太子擊趨而入見,賓客群臣皆起,田子方獨不起,文侯有不說之色,太子亦然,田子方稱曰:“為子起歟?無如禮何!不為子起歟?無如罪何!請為子誦楚恭王之為太子也,將出之雲夢,遇大夫工尹,工尹遂趨避家人之門中,太子下車從之家人之門中曰:‘子大夫何為其若是?吾聞之,敬其父者不兼其子,兼其子者不祥莫大焉,子大夫何為其若是?’工尹曰:‘向吾望見子之面,今而後記子之心,審如此,汝將何之?’”文侯曰:“善。”太子擊前誦恭王之言,誦三遍而請習之。

田子方侍奉魏文侯坐著,太子擊快步進來進見,賓客群臣都起身,田子方獨獨不起。文侯有不高興的神色,太子也這樣。田子方稱說:「為子起身呢?對禮怎麼辦!不為子起身呢?對罪怎麼辦!請為子誦說楚恭王做太子的時候,將要到雲夢去,遇見大夫工尹,工尹於是快步躲避到家人的門裡,太子下車跟著到家人的門裡說:『大夫為什麼像這樣?我聽說,敬重他父親的人不兼帶他的兒子,兼帶他兒子的人,不祥沒有比這更大的,大夫為什麼像這樣?』工尹說:『先前我望見您的面,從今以後記住您的心,確實像這樣,你將到哪裡去?』」文侯說:「好。」太子擊上前誦讀恭王的話,誦讀三遍而請求熟習它。

子贛之承,或在塗,見道側巾幣布擁蒙而衣衰,其名曰丹綽。子贛問焉,曰:“此至承幾何?”嘿然不對。子贛曰:“人問乎己而不應,何也?”屏其擁蒙而言曰:“望而黷人者,仁乎?睹而不識者,智乎?輕侮人者,義乎?”子贛下車曰:“賜不仁,過聞三言,可復聞乎?”曰:“是足於子矣,吾不告子。”於是子贛三偶則式,五偶則下。

子贛到承去,有時在路上,看見道旁用巾幣布蒙著頭、穿著喪服的,他的名叫丹綽。子贛問他:「這裡到承有多遠?」默然不回答。子贛說:「別人問自己卻不應,為什麼?」他撥開蒙頭的布說:「望見就輕慢人,仁嗎?看見卻不認識,智嗎?輕易侮辱人,義嗎?」子贛下車說:「賜不仁,錯聽了三句話,可以再聽嗎?」他說:「這對你足夠了,我不告訴你。」於是子贛遇到三輛車就憑軾,遇到五輛車就下車。

孫叔敖為楚令尹,一國吏民皆來賀,有一老父衣麤衣,冠白冠,後來吊,孫叔敖正衣冠而出見之,謂老父曰:“楚王不知臣不肖,使臣受吏民之垢,人盡來賀,子獨後來吊,豈有說乎?”父曰:“有說,身已貴而驕人者民去之;位已高而擅權者君惡之;祿已厚而不知足者患處之。”孫叔敖再拜曰:“敬受命,願聞餘教。”父曰:“位已高而意益下,官益大而心益小,祿已厚而慎不敢取;君謹守此三者足以治楚矣。

孫叔敖做楚令尹,一國的吏民都來祝賀。有一個老父穿著粗衣,戴著白冠,後到弔唁。孫叔敖整理衣冠出來見他,對老父說:「楚王不知道臣不肖,讓臣接受吏民的辱垢,人都來祝賀,您獨獨後到弔唁,難道有說法嗎?」老父說:「有說法。自身已經貴卻對人驕傲的,民離開他;位子已經高卻專擅權的,君厭惡他;俸祿已經厚卻不知道滿足的,禍患處在那裡。」孫叔敖再拜說:「恭敬接受命令,願再聽其餘的教。」老父說:「位子已經高而意更加低下,官更加大而心更加小,俸祿已經厚而謹慎不敢取;您謹慎守住這三條,足以治理楚了。」

魏安釐王十一年,秦昭王謂左右曰:“今時韓魏與秦孰強?”對曰:“不如秦強。”王曰:“今時如耳魏齊與孟嘗芒卯孰賢?”對曰:“不如孟嘗芒卯之賢。”王曰:“以孟嘗芒卯之賢,率強韓魏以攻秦,猶無奈寡人何也?今以無能如耳魏齊而率強韓魏以伐秦,其無奈寡人何,亦明矣!”左右皆曰然,申旗伏瑟而對曰:“王之料天下過矣。當六晉之時,智氏最強,滅範中行氏,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,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,不滿者三板,智伯行水,魏宣子御,韓康子為驂乘,智伯曰:‘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國也,乃今知之;汾水可以灌安邑,絳水可以灌平陽。’魏宣子肘韓康子,康子履魏宣子之足,肘足接於車上,而智氏分,身死國亡,為天下笑。今秦雖強不過智氏,韓魏雖弱,尚賢其在晉陽之下也,此方其用肘足之時,願王之必勿易也。”於是秦王恐。

魏安釐王十一年,秦昭王對左右說:「如今韓、魏和秦誰強?」回答:「不如秦強。」王說:「如今如耳、魏齊和孟嘗、芒卯誰賢?」回答:「不如孟嘗、芒卯賢。」王說:「憑著孟嘗、芒卯的賢,率領強韓、魏來攻秦,還對寡人無可奈何;如今憑著無能的如耳、魏齊率領強韓、魏來攻伐秦,他們對寡人無可奈何,也明白了!」左右都說是。申旗伏在瑟上回答:「王估量天下過分了。正當六晉的時候,智氏最強,滅掉範、中行氏,又率領韓、魏的兵把趙襄子圍在晉陽,決開晉水來灌晉陽城,差三板就滿了。智伯巡視水,魏宣子駕車,韓康子做驂乘。智伯說:『我起初不知道水可以滅亡人的國,如今才知道;汾水可以灌安邑,絳水可以灌平陽。』魏宣子用肘碰韓康子,康子踩魏宣子的腳,肘和腳在車上交接,而智氏被分割,身死國亡,被天下恥笑。如今秦雖然強,不超過智氏;韓、魏雖然弱,還比他們在晉陽城下時賢能,這正是他們用肘和腳的時候,願王一定不要輕忽。」於是秦王恐懼。

魏公子牟東行,穰侯送之曰:“先生將去冉之山東矣,獨無一言以教冉乎?”魏公子牟曰:“微君言之,牟幾忘語君,君知夫官不與勢期,而勢自至乎?勢不與富期,而富自至乎?富不與貴期,而貴自至乎?貴不與驕期,而驕自至乎?驕不與罪期,而罪自至乎?罪不與死期,而死自至乎?”穰侯曰:“善,敬受明教。”

魏公子牟向東走,穰侯送他說:「先生將離開冉到山東了,難道沒有一句話來教冉嗎?」魏公子牟說:「沒有君這句話,牟幾乎忘記告訴君。君知道官不和勢約定,而勢自己到來嗎?勢不和富約定,而富自己到來嗎?富不和貴約定,而貴自己到來嗎?貴不和驕傲約定,而驕傲自己到來嗎?驕傲不和罪約定,而罪自己到來嗎?罪不和死約定,而死自己到來嗎?」穰侯說:「好,恭敬接受明白的教。」

高上尊賢,無以驕人;聰明聖智,無以窮人;資給疾速,無以先人;剛毅勇猛,無以勝人。不知則問,不能則學。雖智必質,然後辯之;雖能必讓,然後為之;故士雖聰明聖智,自守以愚;功被天下,自守以讓;勇力距世,自守以怯;富有天下,自守以廉;此所謂高而不危,滿而不溢者也。

高尚尊賢,不要用來對人驕傲;聰明聖智,不要用來使人困窮;資給敏捷迅速,不要用來搶在人先;剛毅勇猛,不要用來勝過人。不知道就問,不能就學。即使有智也一定質樸,然後再辯說;即使有能也一定謙讓,然後再做。所以士即使聰明聖智,自己用愚拙來守;功勞覆蓋天下,自己用謙讓來守;勇力能抗拒一世,自己用怯弱來守;富有天下,自己用廉潔來守;這就是所謂高了卻不危險,滿了卻不外溢。

齊桓公為大臣具酒,期以日中,管仲後至,桓公舉觴以飲之,管仲半棄酒。桓公曰:“期而後至,飲而棄酒,於禮可乎?”管仲對曰:“臣聞酒入舌出,舌出者言失,言失者身棄,臣計棄身不如棄酒。”桓公笑曰:“仲父起就坐。楚恭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之時,司馬子反渴而求飲,豎穀陽持酒而進之,子反曰:‘退,酒也。’穀陽曰:‘非酒也。’子反又曰:‘退,酒也。’穀陽又曰:‘非酒也。’子反受而飲之,醉而寢。恭王欲復戰,使人召子反,子反辭以心疾,於是恭王駕往入幄,聞酒臭曰:‘今日之戰,所恃者司馬,司馬至醉如此,是亡吾國而不恤吾眾也,吾無以復戢矣!’於是乃誅子反以為戮,還師。”夫穀陽之進酒也,非以妒子反忠,愛之而適足以殺之,故曰:“小忠,大忠之賊也;小利,大利之殘也。好戰之臣,不可不察也!”

齊桓公給大臣準備酒,約定在日中,管仲後到,桓公舉起觴讓他喝,管仲喝一半丟掉酒。桓公說:「約定了卻後到,喝了卻丟掉酒,在禮上可以嗎?」管仲回答:「臣聽說酒進去舌頭就出來,舌頭出來的人話有過失,話有過失的人自身被拋棄,臣計算拋棄自身不如拋棄酒。」桓公笑著說:「仲父起來就坐。楚恭王和晉厲公在鄢陵交戰的時候,司馬子反口渴求飲,豎穀陽拿著酒進上,子反說:『退下,是酒。』穀陽說:『不是酒。』子反又說:『退下,是酒。』穀陽又說:『不是酒。』子反接受喝了,醉了睡著。恭王想再戰,派人召子反,子反用心病推辭。於是恭王駕車進入帳幕,聞到酒氣說:『今日的戰,所依靠的是司馬,司馬醉到這樣,這是滅亡我的國而不體恤我的部眾,我沒有辦法再交戰了!』於是就誅殺子反作為殺戮,回師。」穀陽進酒,不是嫉妒子反,是忠誠愛他卻恰好足以殺他。所以說:「小忠,是大忠的賊害;小利,是大利的殘害。喜好戰爭的臣,不可不察!」

羞小恥以構大怨,貪小利以亡大眾;春秋有其戒,晉先軫是也。先軫欲要功獲名,則以秦不假道之故,請要秦師,襄公曰:“不可。夫秦伯與吾先君有結,先君一日薨而興師擊之,是孤之負吾先君,敗鄰國之交而失孝子之行也。”先軫曰:“先君薨而不弔贈,是無哀吾喪也;興師徑吾地而不假道,是弱吾孤也;且柩畢尚薄屋,無哀吾喪也。”興師。卜曰:“大國師將至,請擊之。”則聽先軫興兵要之殽,擊之,匹馬只輸(輪)無脫者,大結怨構禍於秦;接刃流血,伏屍暴骸,糜爛國家,十有餘年,卒喪其師眾,禍及大夫,憂累後世,故好戰之臣不可不察也。

以小恥為羞來構成大怨,貪圖小利來喪失大眾;《春秋》有那鑑戒,晉先軫就是。先軫想邀功獲名,就因為秦不借道的緣故,請求攔截秦軍。襄公說:「不可以。秦伯和我先君有結交,先君一日去世就起兵攻擊他,這是孤辜負我先君,敗壞鄰國的交往而失去孝子的行為。」先軫說:「先君去世卻不弔唁贈襚,這是不哀憐我們的喪事;起兵徑直經過我們的地而不借道,這是欺弱我們的孤;並且靈柩完畢還在薄屋,是不哀憐我們的喪事。」起兵。占卜說:「大國的軍隊將到,請攻擊。」就聽從先軫起兵在殽攔截,攻擊他們,一匹馬一隻輪子(底本注:輪)沒有逃脫的,大大結怨構成禍患於秦;兵刃交接流血,伏屍暴露骸骨,糜爛國家,十多年,終於喪失他的軍隊部眾,禍患連及大夫,憂患連累後世,所以喜好戰爭的臣不可不察。

魯哀公問孔子曰:“予聞忘之甚者,徙而忘其妻,有諸乎?”孔子對曰:“此非忘之甚者也,忘之甚者忘其身。”哀公曰:“可得聞與?”對曰:“昔夏桀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不修禹之道,毀壞闢法,裂絕世祀,荒淫於樂,沈酗於酒,其臣有左師觸龍者,諂諛不止,湯誅桀,左師觸龍者,身死,四支不同壇而居,此忘其身者也。”哀公愀然變色曰:“善!”

魯哀公問孔子:「我聽說遺忘得最厲害的,搬家而忘記他的妻子,有這樣的嗎?」孔子回答:「這不是遺忘得最厲害的,遺忘得最厲害的是忘記自身。」哀公說:「可以聽聽嗎?」回答:「從前夏桀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不修禹的道,毀壞法度,裂開斷絕世代祭祀,荒淫在樂里,沉溺酗酒,他的臣有左師觸龍,諂諛不停止。湯誅殺桀,左師觸龍自身死了,四肢不在同一個壇上居處,這是忘記自身的人。」哀公臉色改變說:「好!」

孔子之周,觀於太廟右陛之前,有金人焉,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:“古之慎言人也,戒之哉!戒之哉!無多言,多口多敗;無多事,多事多患。安樂必戒,無行所悔。勿謂何傷,其禍將長;勿謂何害,其禍將大;勿謂何殘,其禍將然;勿謂莫聞,天妖伺人;熒熒不滅,炎炎奈何;涓涓不壅,將成江河;綿綿不絕,將成網羅;青青不伐,將尋斧柯;誠不能慎之,禍之根也;曰是何傷?禍之門也。強梁者不得其死,好勝者必遇其敵;盜怨主人,民害其貴。君子知天下之不可蓋也,故後之下之,使人慕之;執雌持下,莫能與之爭者。人皆趨彼,我獨守此;眾人惑惑,我獨不從;內藏我知,不與人論技;我雖尊高,人莫害我。夫江河長百穀者,以其卑下也;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;戒之哉!戒之哉!”孔子顧謂弟子曰:“記之,此言雖鄙,而中事情。詩曰:‘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’。行身如此,豈以口遇禍哉!”

孔子到周,在太廟右陛前面觀看,有銅人在那裡,嘴上封了三道封條,背上銘刻說:「古代謹慎說話的人,警戒啊!警戒啊!不要多說話,多嘴多敗壞;不要多事,多事多禍患。安樂一定警戒,不要做所後悔的。不要說有什麼損傷,那禍將長久;不要說有什麼妨害,那禍將大;不要說有什麼殘害,那禍將燃起;不要說沒有誰聽見,天的妖在伺察人;微弱的火不滅,熊熊的火怎麼辦;細小的水流不堵塞,將變成江河;綿綿不斷,將變成網羅;青青的不砍伐,將用上斧柯;如果真不能謹慎,是禍的根;說這有什麼損傷?是禍的門。強橫的人不得好死,好勝的人一定遇上他的敵手;盜賊怨恨主人,民害他的貴人。君子知道天下不可覆蓋,所以把自己放在後面、放在下面,使人羨慕;持守柔弱處在下面,沒有能和他爭的。人都趨向那邊,我獨獨守住這邊;眾人迷惑,我獨獨不跟從;內裡藏著我的智,不和人比試技能;我即使尊高,人沒有害我。江河所以成為眾谷之長,是因為它處在卑下;天道沒有偏私,常常幫助善人;警戒啊!警戒啊!」孔子回頭對弟子說:「記住它,這些話雖然淺近,卻切中事情。《詩經》說:『戰戰兢兢,像面臨深淵,像踩著薄冰。』立身行事像這樣,難道會因為口遇上禍嗎!」

魯哀侯棄國而走齊,齊侯曰:“君何年之少而棄國之蚤?”魯哀侯曰:“臣始為太子之時,人多諫臣,臣受而不用也;人多愛臣,臣愛而不近也,是則內無聞而外無輔也。是猶秋蓬,惡於根本而美於枝葉,秋風一起,根且拔也。”

魯哀侯拋棄國逃到齊,齊侯說:「君為什麼年紀這樣輕而拋棄國這樣早?」魯哀侯說:「臣起初做太子的時候,人多向臣進諫,臣接受卻不用;人多愛臣,臣愛卻不親近,這樣內裡沒有見聞而外面沒有輔助。這好比秋蓬,根本醜惡而枝葉美麗,秋風一起,根將被拔起。」

孔子行遊中路聞哭者聲,其音甚悲,孔子曰:“驅之!驅之!前有異人音。”少進,見之,丘吾子也,擁鐮帶索而哭,孔子闢車而下,問曰:“夫子非有喪也?何哭之悲也。”丘吾子對曰:“吾有三失。”孔子曰:“願聞三失。”丘吾子曰:“吾少好學問,周遍天下,還後吾親亡,一失也。事君奢驕,諫不遂,是二失也。厚交友而後絕,三失也。樹欲靜乎風不定,子欲養吾親不待;往而不來者,年也;不可得再見者,親也。請從此辭。”則自刎而死。孔子曰:“弟子記之,此足以為戒也。”於是弟子歸養親者十三人。

孔子出行在路中聽見哭的人的聲音,那聲音很悲哀。孔子說:「趕車!趕車!前面有異人的聲音。」稍稍前進,看見了,是丘吾子,抱著鐮刀、帶著繩索哭泣。孔子離開車子下車,問:「夫子不是有喪事吧?為什麼哭得這樣悲哀。」丘吾子回答:「我有三失。」孔子說:「願聽聽三失。」丘吾子說:「我年少愛好學問,走遍天下,回來後我的雙親亡故,是一失。事奉君奢侈驕傲,進諫不能成功,是二失。厚待交友後來絕交,是三失。樹想安靜啊風不定,子想奉養我的雙親卻等不到;去了不回來的,是年歲;不可再見面的,是雙親。請從此辭別。」就自殺而死。孔子說:「弟子記住,這足以作為警戒。」於是弟子回去奉養雙親的有十三人。

孔子論詩至於正月之六章,戄然曰:“不逢時之君子,豈不殆哉?從上依世則廢道,違上離俗則危身;世不與善,己獨由之,則曰非妖則孽也;是以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,故賢者不遇時,常恐不終焉。詩曰:‘謂天蓋高,不敢不局;謂地蓋厚,不敢不蹐。’此之謂也。”

孔子論《詩經》到了正月的第六章,驚懼說:「不逢時的君子,難道不危險嗎?依從上、依從世就廢棄道,違背上、離開俗就危害自身;世不贊成善,自己獨獨走這條路,就說不是妖就是孽;因此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,所以賢人不遇上時,常常怕不得善終。《詩經》說:『說天何其高,不敢不彎腰;說地何其厚,不敢不小步走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孔子見羅者,其所得者皆黃口也,孔子曰:“黃口盡得,大爵獨不得,何也?”羅者對曰:“黃口從大爵者不得,大爵從黃口者可得。”孔子顧謂弟子曰:“君子慎所從,不得其人則有羅網之患。”

孔子看見張網的人,他所得到的都是黃口小鳥。孔子說:「黃口都得到了,大雀獨獨得不到,為什麼?」張網的人回答:「黃口跟從大雀的得不到,大雀跟從黃口的可以得到。」孔子回頭對弟子說:「君子對所跟從的要謹慎,得不到適當的人就有羅網的禍患。」

修身正行,不可以不慎:嗜慾使行虧,讒諛亂正心,眾口使意回,憂患生於所忽,禍起於細微,汙辱難湔灑,敗事不可後追,不深念遠慮,後悔當幾何?夫徼倖者,伐性之斧也;嗜慾者,逐禍之馬也;謾諛者,窮辱之舍也;取虐於人者,趨禍之路也,故曰去徼倖,務忠信,節嗜慾,無取虐於人,則稱為君子,名聲常存。怨生於不報,禍生於多福,安危存於自處,不困在於蚤豫,存亡在於得人,慎終如始,乃能長久。能行此五者,可以全身,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,是謂要道也。

修養自身端正行為,不可以不謹慎:嗜慾使行為虧缺,讒諛擾亂正直的心,眾口使意向迴轉,憂患從所忽視的地方產生,禍從細微興起,汙辱難以洗去,敗壞的事不可事後追回,不深念遠慮,後悔該有多少?徼倖是砍伐性命的斧;嗜慾是追逐禍患的馬;謾諛是窮困恥辱的住所;向人取虐是奔向禍的路。所以說去掉徼倖,致力忠信,節制嗜慾,不向人取虐,就稱為君子,名聲常常存在。怨從不報答產生,禍從多福產生,安危存在於自己處身,不困在於早作預備,存亡在於得到人,謹慎終結如同開始,才能長久。能實行這五者,可以保全自身。自己所不想要的,不要加給別人,這叫做要道。

顏回將西遊,問於孔子曰:“何以為身?”孔子曰:“恭敬忠信,可以為身。恭則免於眾,敬則人愛之,忠則人與之,信則人恃之;人所愛,人所與,人所恃,必免於患矣,可以臨國家,何況於身乎?故不比數而比疏,不亦遠乎?不修中而修外,不亦反乎?不先慮事,臨難乃謀,不亦晚乎?”

顏回將要向西遊歷,問孔子:「用什麼立身?」孔子說:「恭敬忠信,可以立身。恭就能免於眾人,敬則別人愛他,忠則別人親附他,信則別人依靠他;人所愛、人所親附、人所依靠,一定免於禍患了,可以面臨國家,何況對於自身呢?所以不親近近的卻親近疏的,不也遠嗎?不修養內裡卻修養外表,不也反過來了嗎?不先考慮事情,面臨災難才謀劃,不也晚了嗎?」

凡司其身,必慎五本:一曰柔以仁,二曰誠以信,三曰富而貴毋敢以驕人,四曰恭以敬,五曰寬以靜。思此五者,則無兇命,用能治敬,以助天時,兇命不至,而禍不來。友人者,非敬人也,自敬也。貴人者,非貴人也,自貴也。昔者吾嘗見天雨金石與血;吾嘗見四月十日並出,有與天滑;吾嘗見高山之崩,深谷之窒,大都王宮之破,大國之滅;吾嘗見高山之為裂,深淵之沙竭,貴人之車裂;吾嘗見稠林之無木,平原為溪谷,君子為御僕;吾嘗見江河干為坑,正冬採榆葉,仲夏雨雪霜,千乘之君,萬乘之主,死而不葬。是故君子敬以成其名,小人敬以除其刑,奈何無戒而不慎五本哉!

凡是主持自身,一定謹慎五個根本:一是柔而仁,二是誠而信,三是富了貴了不敢用來對人驕傲,四是恭而敬,五是寬而靜。想著這五者,就沒有兇命,用來能治理恭敬,來幫助天時,兇命不到,而禍不來。親愛別人,不是敬別人,是敬自己。尊重別人,不是尊重別人,是尊重自己。從前我曾經看見天降下金石和血;我曾經看見四月十日一齊出來,有和天一起滑動的;我曾經看見高山崩塌,深谷填塞,大都王宮破毀,大國滅亡;我曾經看見高山裂開,深淵的沙枯竭,貴人被車裂;我曾經看見密林沒有樹木,平原變成溪谷,君子做駕車的僕役;我曾經看見江河枯竭成為坑,正冬採榆葉,仲夏下雪霜,千乘的君、萬乘的主,死了卻不埋葬。因此君子用敬來成就他的名,小人用敬來除去他的刑,怎麼能不警戒而不謹慎五個根本呢!

魯有恭士,名曰機泛,行年七十,其恭益甚,冬日行陰,夏日行陽,市次不敢不行參,行必隨,坐必危,一食之間,三起不羞,見衣裘褐之士則為之禮,魯君問曰:“機子年甚長矣,不可釋恭乎?”機泛對曰:“君子好恭以成其名,小人學恭以除其刑,對君之坐,豈不安哉?尚有差跌;一食之上,豈不美哉?尚有哽噎;今若泛所謂幸者也,固未能自必,鴻鵠飛沖天,豈不高哉?矰繳尚得而加之;虎豹為猛,人尚食其肉,席其皮;譽人者少,惡人者多,行年七十,常恐斧質之加於泛者,何釋恭為?”

魯有恭謹的士,名叫機泛,年紀七十,他的恭更加厲害,冬天走在陰處,夏天走在陽處,在集市停留不敢不行參禮,行走一定跟隨,坐一定危坐,一頓飯之間,三次起身不以為羞,看見穿衣裘褐的士就對他們行禮。魯君問:「機子年紀很長了,不可以放下恭嗎?」機泛回答:「君子愛好恭來成就他的名,小人學習恭來除去他的刑。對著君坐,難道不安嗎?還有失足跌倒;一頓飯進上,難道不美嗎?還有哽噎;如今像泛這樣所謂幸運的人,本來不能自己一定。鴻鵠飛沖天,難道不高嗎?矰繳還能加在它身上;虎豹算猛,人還吃它的肉,用它的皮做席;稱譽人的少,厭惡人的多,年紀七十,常常怕斧質加在泛身上,放下恭做什麼?」

成回學於子路三年,回恭敬不已,子路問其故何也?回對曰:“臣聞之,行者比於鳥,上畏鷹鸇,下畏網羅;夫人為善者少,為讒者多,若身不死,安知禍罪不施。行年七十,常恐行節之虧,回是以恭敬待大命。”子路稽首曰:“君子哉!”

成迴向子路學習三年,回恭敬不停止。子路問緣故是什麼。回回答:「臣聽說,行走的人比作鳥,上怕鷹鸇,下怕網羅;人做善的少,做讒的多,如果自身不死,怎麼知道禍罪不加在身上。年紀七十,常常怕行事節操虧缺,回因此恭敬等待大命。」子路叩頭說:「君子啊!」

卷十一善說

孫卿曰:“夫談說之術,齊莊以立之,端誠以處之,堅強以持之,譬稱以諭之,分別以明之,歡欣憤滿以送之,寶之珍之,貴之神之,如是則說常無不行矣。”夫是之謂能貴其所貴。傳曰:“唯君子為能貴其所貴也。”詩云:“無易由言,無曰苟矣。”鬼谷子曰:“人之不善而能矯之者難矣。說之不行,言之不從者,其辯之不明也;既明而不行者,持之不固也;既固而不行者,未中其心之所善也。辯之明之,持之固之,又中其人之所善,其言神而珍,白而分,能入於人之心,如此而說不行者,天下未嘗聞也。此之謂善說。”子貢曰:“出言陳辭,身之得失,國之安危也。”詩云:“辭之繹矣,民之莫矣。”夫辭者人之所以自通也。主父偃曰:“人而無辭,安所用之。”昔子產修其辭,而趙武致其敬;王孫滿明其言,而楚莊以慚;蘇秦行其說,而六國以安;蒯通陳說,而身得以全。夫辭者乃所以尊君、重身、安國、全性者也。故辭不可不修而說不可不善。

孫卿說:「談說的方法,用整齊莊重來樹立它,用端正誠實來處它,用堅強來持守它,用譬喻稱引來曉諭它,用分別來闡明它,用歡欣憤懣來送出它,寶貴它珍惜它,看重它神化它,像這樣則遊說常常沒有行不通的了。」這就叫做能看重他所看重的。傳文說:「只有君子能看重他所看重的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不要輕易發言,不要說苟且就可以了。」鬼谷子說:「人有不善而能矯正他的難了。遊說行不通,話不被聽從的,是那辯論不明白;已經明白卻行不通的,是持守不牢固;已經牢固卻行不通的,是沒有切中他心裡所喜好的。辯論它闡明它,持守它使它牢固,又切中那人所喜好的,他的話神妙而珍貴,明白而有分別,能進入人的心裡,像這樣而遊說行不通的,天下未曾聽說。這就叫做善於說。」子貢說:「說出話陳列辭,是自身的得失、國家的安危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辭和諧了,民就安定了。」辭是人用來自己通達的。主父偃說:「人而沒有辭,用他做什麼。」從前子產修養他的辭,趙武就致以敬意;王孫滿闡明他的話,楚莊就慚愧;蘇秦實行他的遊說,六國因此安定;蒯通陳列遊說,自身得以保全。辭是用來尊敬君、看重身、安定國、保全性命的。所以辭不可不修養而遊說不可不善。

趙使人謂魏王曰:“為我殺範痤,吾請獻七十里之地。”魏王曰:“諾”。使吏捕之,圍而未殺。痤自上屋騎危,謂使者曰:“與其以死痤市,不如以生痤市,有如痤死,趙不與王地,則王奈何?故不若與定割地,然後殺痤。”魏王曰:“善”。痤因上書信陵君曰:“痤故魏之免相也。趙以地殺痤而魏王聽之,有如強秦亦將襲趙之慾,則君且奈何?”信陵君言於王而出之。

趙派人對魏王說:「為我殺掉範痤,我請求獻上七十里的地。」魏王說:「好。」派吏去捕捉他,包圍了還沒殺。痤自己爬上屋頂騎在屋脊上,對使者說:「與其用死的痤做交易,不如用活的痤做交易。假如痤死了,趙不給王地,那麼王怎麼辦?所以不如和他們定了割地,然後再殺痤。」魏王說:「好。」痤於是上書信陵君說:「痤本是魏免職的相。趙用土地來殺痤而魏王聽從,假如強秦也將沿襲趙的慾望,那麼君將怎麼辦?」信陵君對王說了而放出他。

吳人入荊,召陳懷公,懷公召國人曰:“欲與荊者左,欲與吳者右。”逄滑當公而進曰:“吳未有福,荊未有禍。”公曰:“國勝君出,非禍而奚?”對曰:“小國有是猶復,而況大國乎?楚雖無德,亦不斬艾其民,吳日弊兵,暴骨如莽,未見德焉?天其或者正訓楚也!禍之適吳,何日之有?”陳侯從之。

吳人進入荊,召陳懷公。懷公召國人說:「想親附荊的站左邊,想親附吳的站右邊。」逄滑對著公進前說:「吳還沒有福,荊還沒有禍。」公說:「國被戰勝、君出逃,不是禍是什麼?」回答:「小國有這樣的還能恢復,何況大國呢?楚雖然沒有德,也不斬割他的民,吳一天天使軍隊疲弊,暴露的骨頭像叢草,沒看見德在哪裡?天或者正在訓誡楚吧!禍落到吳,還會有幾天?」陳侯聽從他。

桓公立仲父,致大夫曰:“善吾者入門而右,不善吾者入門而左。”有中門而立者,桓公問焉。對曰:“管子之知,可與謀天下,其強可與取天下。君恃其信乎?內政委焉;外事斷焉。驅民而歸之,是亦可奪也。”桓公曰:“善。”乃謂管仲:“政則卒歸於子矣,政之所不及,唯子是匡。”管仲故築三歸之臺,以自傷於民。

桓公立仲父,召集大夫說:「認為我好的進門往右,認為我不好的進門往左。」有個在中門站著的,桓公問他。回答:「管子的智,可以和他謀劃天下,他的強可以和他奪取天下。君依仗他的信嗎?內政委託給他;外事由他決斷。驅使民歸向他,這也可以被奪取。」桓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對管仲說:「政終於歸給您了,政所達不到的,只由您來匡正。」管仲所以築三歸之臺,來自己減損於民。

齊宣王出獵於社山,社山父老十三人相與勞王,王曰:“父老苦矣!”謂左右賜父老田不租,父老皆拜,閭丘先生不拜。王曰:“父老以為少耶?”謂左右復賜父老無徭役,父老皆拜,閭丘先生又不拜。王曰:“拜者去,不拜者前。”曰:“寡人今觀父老幸而勞之,故賜父老田不租,父老皆拜,先生獨不拜,寡人自以為少,故賜父老無徭役,父老皆拜,先生又獨不拜,寡人得無有過乎?”閭丘先生對曰:“惟聞大王來遊,所以為勞大王,望得壽於大王,望得富於大王,望得貴於大王。”王曰:“天殺生有時,非寡人所得與也,無以壽先生;倉廩雖實,以備災害,無以富先生;大官無缺,小官卑賤,無以貴先生。”閭丘先生對曰:“此非人臣所敢望也。願大王選良富家子,有修行者以為吏,平其法度,如此臣少可以得壽焉;春秋冬夏,振之以時,無煩擾百姓,如是臣可少得以富焉;願大王出令,令少者敬長,長者敬老,如是臣可少得以貴焉;今大王幸賜臣田不租,然則倉廩將虛也。賜臣無徭役,然則官府無使焉,此固非人臣之所敢望也。”齊王曰:“善。願請先生為相。”

齊宣王出去在社山打獵,社山父老十三人一起慰勞王。王說:「父老辛苦了!」對左右說賜給父老田地不收租,父老都拜,閭丘先生不拜。王說:「父老以為少嗎?」對左右說再賜給父老沒有徭役,父老都拜,閭丘先生又不拜。王說:「拜的離開,不拜的上前。」說:「寡人如今看見父老,幸而慰勞他們,所以賜給父老田地不收租,父老都拜,先生獨獨不拜,寡人自以為少,所以賜給父老沒有徭役,父老都拜,先生又獨獨不拜,寡人該不會有過失吧?」閭丘先生回答:「只是聽說大王來遊,所以來慰勞大王,希望從大王得到壽,希望從大王得到富,希望從大王得到貴。」王說:「天殺生有時,不是寡人所能給予的,沒有什麼給先生壽;倉廩雖然充實,用來防備災害,沒有什麼給先生富;大官沒有缺,小官卑賤,沒有什麼給先生貴。」閭丘先生回答:「這不是人臣所敢希望的。願大王選取良善富家的子弟、有修行的做吏,使法度公平,像這樣臣稍稍可以得到壽;春秋冬夏,按時賑濟,不煩擾百姓,像這樣臣可以稍稍得到富;願大王發出命令,讓年少的敬重年長的,年長的敬重老人,像這樣臣可以稍稍得到貴;如今大王幸而賜給臣田地不收租,那麼倉廩將空虛。賜給臣沒有徭役,那麼官府沒有使喚的人,這本來不是人臣所敢希望的。」齊王說:「好。願請先生做相。」

孝武皇帝時,汾陰得寶鼎而獻之於甘泉宮,群臣賀,上壽曰:“陛下得周鼎。”侍中虞丘壽王獨曰:“非周鼎。”上聞之,召而問曰:“朕得周鼎,群臣皆以為周鼎而壽王獨以為非,何也?壽王有說則生,無說則死。”對曰:“臣壽王安敢無說?臣聞夫周德始產於後稷,長於公劉,大於大王,成於文武,顯於周公,德澤上洞,天下漏泉,無所不通,上天報應,鼎為周出,故名周鼎。今漢自高祖繼周,亦昭德顯行,布恩施惠,六合和同,至陛下之身愈盛,天瑞並至,徵祥畢見。昔始皇帝親出鼎於彭城而不能得。天昭有德,寶鼎自至,此天之所以予漢,乃漢鼎,非周鼎也!”上曰:“善!”群臣皆稱:“萬歲!”是日賜虞丘壽王黃金十斤。

孝武皇帝時,汾陰得到寶鼎獻到甘泉宮,群臣祝賀,上壽說:「陛下得到周鼎。」侍中虞丘壽王獨獨說:「不是周鼎。」皇上聽見,召來問:「朕得到周鼎,群臣都以為是周鼎而壽王獨獨以為不是,為什麼?壽王有說法就活,沒有說法就死。」回答:「臣壽王怎麼敢沒有說法?臣聽說周的德開始產生在後稷,成長在公劉,盛大在大王,完成在文王、武王,顯赫在周公,德澤向上通達,天下像漏下的泉,沒有不通的,上天報應,鼎為周出現,所以名叫周鼎。如今漢從高祖繼承周,也昭明德、顯揚行,布施恩惠,六合和同,到陛下自身更加興盛,天瑞一齊到來,徵兆祥瑞全部出現。從前始皇帝親自在彭城出鼎卻不能得到。天昭示有德,寶鼎自己到來,這是天所以給漢的,乃是漢鼎,不是周鼎!」皇上說:「好!」群臣都稱:「萬歲!」這一天賜給虞丘壽王黃金十斤。

晉獻公之時,東郭民有祖朝者,上書獻公曰:“草茅臣東郭民祖朝,願請聞國家之計。”獻公使使出告之曰:“肉食者已慮之矣。藿食者尚何與焉?”祖朝對曰:“大王獨不聞古之將曰桓司馬者,朝朝其君,舉而宴,御呼車,驂亦呼車,御肘其驂曰:‘子何越云為乎?何為借呼車?’驂謂其御曰:‘當呼者呼,乃吾事也,子當御正子之轡銜耳。子今不正轡銜,使馬卒然驚,妄轢道中行人,必逢大敵,下車免劍,涉血履肝者固吾事也。子寧能闢子之轡,下佐我乎?其禍亦及吾身,與有深憂,吾安得無呼車乎?’今大王曰:‘食肉者已慮之矣,藿食者尚何與焉?’設使食肉者一旦失計於廟堂之上,若臣等藿食者,寧得無肝膽塗地於中原之野與?其禍亦及臣之身。臣與有其憂深。臣安得無與國家之計乎?”獻公召而見之,三日與語,無復憂者,乃立以為師也。

晉獻公的時候,東郭的民有個叫祖朝的,上書獻公說:「草茅臣東郭民祖朝,願請求聽聽國家的計謀。」獻公派使者出去告訴他:「吃肉的已經考慮了。吃藿的還參與什麼呢?」祖朝回答:「大王難道沒聽說古代有個將叫桓司馬的,早晨朝見他的君,舉動而宴飲,御者呼車,驂乘也呼車,御者用肘碰他的驂乘說:『你為什麼越職這樣?為什麼藉著呼車?』驂乘對御者說:『該呼的呼,才是我的事,你該駕正你的轡銜罷了。你如今不正轡銜,讓馬突然驚了,胡亂碾壓道中行人,一定遇上大敵,下車拔劍,踏血踩肝固然是我的事。你難道能放下你的轡,下來幫助我嗎?那禍也落到我身上,我一同有深憂,我怎麼能不呼車呢?』如今大王說:『吃肉的已經考慮了,吃藿的還參與什麼呢?』假如吃肉的一旦在廟堂之上失計,像臣等吃藿的,難道能不肝膽塗地在中原的野地上嗎?那禍也落到臣身上。臣一同有那深深的憂。臣怎麼能不參與國家的計謀呢?」獻公召見他,談了三天,不再有憂慮的,於是立他做師。

客謂梁王曰:“惠子之言事也善譬,王使無譬,則不能言矣。”王曰:“諾。”明日見,謂惠子曰:“願先生言事則直言耳,無譬也。”惠子曰:“今有人於此而不知彈者,曰:‘彈之狀何若?’應曰:‘彈之狀如彈。’諭乎?”王曰:“未諭也。”“於是更應曰:‘彈之狀如弓而以竹為弦。’則知乎?”王曰:“可知矣。”惠子曰:“夫說者固以其所知,諭其所不知,而使人知之。今王曰無譬則不可矣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

客對梁王說:「惠子論事善於譬喻,王讓他不要譬喻,就不能說話了。」王說:「好。」第二天進見,對惠子說:「願先生論事就直說罷了,不要譬喻。」惠子說:「如今有人在這裡卻不知道彈,說:『彈的形狀像什麼?』應聲說:『彈的形狀像彈。』明白嗎?」王說:「不明白。」「於是改口應聲說:『彈的形狀像弓而用竹做弦。』就知道了嗎?」王說:「可以知道了。」惠子說:「遊說的人本來用他所知道的,曉諭他所不知道的,而使人知道。如今王說不要譬喻就不可以了。」王說:「好。」

孟嘗君寄客於齊王,三年而不見用,故客反謂孟嘗君曰:“君之寄臣也,三年而不見用,不知臣之罪也?君之過也?”孟嘗君曰:“寡人聞之,縷因針而入,不因針而急,嫁女因媒而成,不因媒而親。夫子之材必薄矣,尚何怨乎寡人哉?”客曰:“不然,臣聞周氏之嚳,韓氏之盧,天下疾狗也。見菟而指屬,則無失菟矣;望見而放狗也,則累世不能得菟矣!狗非不能,屬之者罪也。”孟嘗君曰:“不然,昔華舟杞梁戰而死,其妻悲之,向城而哭,隅為之崩,城為之,君子誠能刑于內,則物應於外矣。夫土壤且可為忠,況有食谷之君乎?”客曰:“不然,臣見鷦鷯巢於葦苕,著之發毛,建之女工不能為也,可謂完堅矣。大風至,則苕折卵破子死者,何也?其所託者使然也。且夫狐者人之所攻也,鼠者人之所燻也。臣未嘗見稷狐見攻,社鼠見燻也,何則?所託者然也。”於是孟嘗君復屬之齊,齊王使為相。

孟嘗君把客託付給齊王,三年卻不被任用,所以客返回對孟嘗君說:「君託付臣,三年卻不被任用,不知道是臣的罪呢?還是君的過失?」孟嘗君說:「寡人聽說,線因著針而進入,不因著針而緊急;嫁女因著媒人而成,不因著媒人而親。夫子的材一定淺薄了,還怨寡人什麼呢?」客說:「不對。臣聽說周氏的嚳、韓氏的盧,是天下快的狗。看見兔而指點歸屬,就沒有失去兔的;望見卻放開狗,就累世不能得到兔了!狗不是不能,是指點歸屬的人的罪。」孟嘗君說:「不對。從前華舟、杞梁戰死,他們的妻子為他們悲哀,對著城哭,城角因此崩塌,城因此(底本此字作私用區字形,不可辨識)。君子如果真能在內裡示範,則物在外面響應了。土壤尚且可以做忠,何況有吃穀物的君呢?」客說:「不對。臣看見鷦鷯在葦苕上築巢,用發毛附著,巧女的女工不能做成,可以稱得上完固堅牢了。大風到來,則苕折斷、卵破裂、幼子死,為什麼?它所依託的使它這樣。況且狐狸是人所攻打的,老鼠是人所熏的。臣未曾看見稷廟的狐狸被攻打、社廟的老鼠被熏,為什麼?所依託的使它這樣。」於是孟嘗君再把他託付給齊,齊王讓他做相。

陳子說梁王,梁王說而疑之曰:“子何為去陳侯之國而教小國之孤於此乎?”陳子曰:“夫善亦有道,而遇亦有時,昔傅說衣褐帶劍,而築於秕傳之城,武丁夕夢,旦得之,時王也;甯戚飯牛,康衢擊車輻而歌,顧見桓公得之,時霸也;百里奚自賣五羊之皮,為秦人虜,穆公得之,時強也。論若三子之行,未得為孔子駿徒也。今孔子經營天下,南有陳蔡之阨,而北幹景公,二坐而五立,未嘗離也。孔子之時不行,而景公之時怠也。以孔子之聖,不能以時行,說之怠,亦獨能如之何乎?”

陳子游說梁王,梁王喜悅卻懷疑他說:「你為什麼離開陳侯的國而來教導這裡小國的孤呢?」陳子說:「善也有道,遇上也有時。從前傅說穿著褐衣佩著劍,在秕傳的城築牆,武丁夜裡做夢,早晨得到他,是遇上王;甯戚餵牛,在大路上敲著車輻唱歌,回頭看見桓公得到他,是遇上霸;百里奚把自己賣成五張羊皮,做秦人的俘虜,穆公得到他,是遇上強。評論這三個人的行事,還不能做孔子的俊徒。如今孔子經營天下,南面有陳、蔡的困厄,而向北求見景公,兩次坐而五次立,未曾離開。孔子的時行不通,而景公的時懈怠。憑著孔子的聖,不能按時通行,遊說懈怠,又獨獨能拿他怎樣呢?」

林既衣韋衣而朝齊景公,齊景公曰:“此君子之服也?小人之服也?”林既逡巡而作色曰:“夫服事何足以端士行乎?昔者荊為長劍危冠,令尹子西出焉;齊短衣而遂偞之冠,管仲隰朋出焉;越文身剪髮,范蠡大夫種出焉;西戎左衽而椎結,由余亦出焉。即如君言,衣狗裘者當犬吠,衣羊裘者當羊鳴,且君衣狐裘而朝,意者得無為變乎?”景公曰:“子真為勇悍矣,今未嘗見子之奇辯也。一鄰之鬥也,千乘之勝也。”林既曰:“不知君之所謂者何也?夫登高臨危而目不眴,而足不陵者,此工匠之勇悍也;入深淵,刺蛟龍,抱黿鼉而出者,此漁夫之勇悍也;入深山,刺虎豹,抱熊羆而出者,此獵夫之勇悍也;不難斷頭,裂腹暴骨,流血中流者,此武士之勇悍也。今臣居廣廷,作色端辯,以犯主君之怒,前雖有乘軒之賞,未為之動也;後雖有斧質之威,未為之恐也;此既之所以為勇悍也。”

林既穿著韋衣朝見齊景公,齊景公說:「這是君子的服裝呢?還是小人的服裝?」林既退卻變了臉色說:「服裝的事哪裡足以端正士的行為呢?從前荊用長劍高冠,令尹子西從那裡出來;齊用短衣和遂偞的冠,管仲、隰朋從那裡出來;越文身剪髮,范蠡、大夫種從那裡出來;西戎衣襟向左、椎形髮髻,由余也從那裡出來。如果像君說的,穿狗裘的該當狗叫,穿羊裘的該當羊叫,況且君穿著狐裘上朝,想來該不會因此變成狐狸吧?」景公說:「你真是勇悍了,如今未曾看見你奇特的辯。一鄰的爭鬥,千乘的勝利。」林既說:「不知道君所說的是什麼?登高面臨危險而眼睛不眩、腳不亂的,這是工匠的勇悍;進入深淵,刺殺蛟龍,抱著黿鼉出來的,這是漁夫的勇悍;進入深山,刺殺虎豹,抱著熊羆出來的,這是獵夫的勇悍;不難砍頭、裂腹暴露骨頭、血流在中流的,這是武士的勇悍。如今臣處在廣廷,變了臉色端正辯論,來冒犯主君的怒,前面即使有乘軒的賞,不為它動心;後面即使有斧質的威,不為它恐懼;這就是既所以算勇悍的。」

魏文侯與大夫飲酒,使公乘不仁為觴政曰:“飲不釂者浮以大白。”文侯飲而不盡釂,公乘不仁舉曰浮君。君視而不應,侍者曰:“不仁退,君已醉矣。”公乘不仁曰:“周書曰:‘前車覆,後車戒。’蓋言其危,為人臣者不易,為君亦不易。今君已設令,令不行,可乎?”君曰:“善。”舉白而飲,飲畢曰:“以公勝不仁為上客。”

魏文侯和大夫飲酒,讓公乘不仁主持觴政,說:「喝不乾杯的用大白罰酒。」文侯喝了卻沒喝乾杯,公乘不仁舉起酒說罰君。君看著卻不應。侍者說:「不仁退下,君已經醉了。」公乘不仁說:「《尚書》說:『前面的車翻了,後面的車警戒。』大概是說那危險,做人臣不容易,做君也不容易。如今君已經設下命令,命令不實行,可以嗎?」君說:「好。」舉起大白喝了,喝完說:「用公乘不仁做上客。」

襄成君始封之日,衣翠衣,帶玉劍,履縞舄,立於游水之上,大夫擁鍾錘,縣令執桴號令,呼:“誰能渡王者於是也?”楚大夫莊辛,過而說之,遂造托而拜謁,起立曰:“臣願把君之手,其可乎?”襄成君忿作色而不言。莊辛遷延沓手而稱曰:“君獨不聞夫鄂君子皙之泛舟於新波之中也?乘青翰之舟,極芘,張翠蓋而犀尾,班麗褂衽,會鐘鼓之音,畢榜枻越人擁楫而歌,歌辭曰:‘濫兮抃草濫予昌枑澤予昌州州●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昭澶秦踰滲惿隨河湖。’鄂君子皙曰:‘吾不知越歌,子試為我楚說之。’於是乃召越譯,乃楚說之曰:‘今夕何夕搴中洲流,今日何日兮,得與王子同舟。蒙羞被好兮,不訾詬恥,心幾頑而不絕兮,知得王子。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說君兮君不知。’於是鄂君子皙乃修袂,行而擁之,舉繡被而覆之。鄂君子皙,親楚王母弟也。官為令尹,爵為執圭,一榜枻越人猶得交歡盡意焉。今君何以踰於鄂君子皙,臣何以獨不若榜枻之人,願把君之手,其不可何也?”襄成君乃奉手而進之,曰:“吾少之時,亦嘗以色稱於長者矣。未嘗過僇如此之卒也。自今以後,願以壯少之禮謹受命。”

襄成君開始受封的那天,穿著翠衣,佩著玉劍,踩著白色的鞋,站在游水上面,大夫抱著鍾錘,縣令拿著鼓槌發令,呼叫:「誰能在這裡渡王?」楚大夫莊辛經過而喜悅,於是上前託身拜謁,起立說:「臣願握住君的手,可以嗎?」襄成君忿怒變了臉色不說話。莊辛退卻疊著手稱說:「君難道沒聽說鄂君子皙在新波中泛舟嗎?乘著青翰的船,極力(底本此字作私用區字形,不可辨識)芘,張開翠蓋而(底本此字作私用區字形,不可辨識)犀尾,斑斕美麗的衣襟,會合鐘鼓的聲音,完畢後撐船的越人抱著槳唱歌,歌辭是越音(底本存音無義,中有殘缺)。鄂君子皙說:『我不知道越歌,你試著為我用楚語解說。』於是就召越地的譯者,用楚語解說:『今夜是什麼夜,在中洲的水流上搴取,今日是什麼日子啊,得以和王子同船。蒙著羞慚承受好意啊,不計較詬罵恥辱,心幾乎愚頑而不斷絕啊,知道得到王子。山有樹木啊樹木有枝,心裡喜悅君啊君不知道。』於是鄂君子皙就(底本此字作私用區字形,不可辨識)修長的衣袖,走過去擁抱他,舉起繡被蓋上他。鄂君子皙是楚王的親母弟,官做令尹,爵是執圭,一個撐船的越人尚且得以交歡盡意。如今君憑什麼超過鄂君子皙,臣憑什麼獨獨不如撐船的人,願握住君的手,那不可以是為什麼?」襄成君於是捧著手進上,說:「我年少的時候,也曾經憑容色被長者稱道。未曾遭遇侮辱像這樣突然。從今以後,願用壯年少年的禮恭敬接受命令。」

雍門子周以琴見乎孟嘗君。孟嘗君曰:“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?”雍門子周曰:“臣何獨能令足下悲哉?臣之所能令悲者,有先貴而後賤,先富而後貧者也。不若身材高妙,適遭暴亂,無道之主,妄加不道之理焉;不若處勢隱絕,不及四鄰,詘折儐厭,襲於窮巷,無所告愬;不若交歡相愛無怨而生離,遠赴絕國,無復相見之時;不若少失二親,兄弟別離,家室不足,憂蹙盈。當是之時也,固不可以聞飛鳥疾風之聲,窮窮焉固無樂已。凡若是者,臣一為之徽膠援琴而長太息,則流涕霑衿矣。今若足下千乘之君也,居則廣廈邃房,下羅帷,來清風,倡優侏儒處前選進而諂諛;燕則鬥象棋而舞鄭女,激楚之切風,練色以淫目,流聲以虞耳;水遊則連方舟,載羽旗,鼓吹乎不測之淵;野遊則馳騁弋獵乎平原廣囿,格猛獸;入則撞鐘擊鼓乎深宮之中。方此之時,視天地曾不若一指,忘死與生,雖有善琴者,固未能令足下悲也。”孟嘗君曰:“否!否!文固以為不然。”雍門子周曰:“然臣之所為足下悲者一事也。夫聲敵帝而困秦者君也;連五國之約,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。天下未嘗無事,不從則橫,從成則楚王,橫成則秦帝。楚王秦帝,必報讎於薛矣。夫以秦、楚之強而報讎於弱薛,譽之猶摩蕭斧而伐朝菌也,必不留行矣。天下有識之士無不為足下寒心酸鼻者。千秋萬歲後,廟堂必不血食矣。高臺既以壞,曲池既以漸,墳墓既以下而青廷矣。嬰兒豎子樵採薪蕘者,蹢躅其足而歌其上,眾人見之,無不愀焉,為足下悲之曰:‘夫以孟嘗君尊貴乃可使若此乎?’”於是孟嘗君泫然泣涕,承睫而未殞,雍門子周引琴而鼓之,徐動宮徵,微揮羽角,切終而成曲,孟嘗君涕浪汗增,欷而就之曰:“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國亡邑之人也。”

雍門子周憑琴進見孟嘗君。孟嘗君說:「先生彈琴也能讓文悲哀嗎?」雍門子周說:「臣怎麼獨獨能讓足下悲哀呢?臣所能讓人悲哀的,有先前貴後來賤、先前富後來貧的。不如身材高妙,恰好遭遇暴亂,無道的主,胡亂加上無道的道理;不如處在地勢隱蔽隔絕,趕不上四鄰,屈折被擯棄壓制,重迭在窮巷,無處告訴;不如交歡相愛沒有怨卻活著分離,遠赴絕遠的國,不再有相見的時候;不如年少失去雙親,兄弟別離,家室不足,憂愁充滿(底本此字作私用區字形,不可辨識)。正當這個時候,固然不可以聽見飛鳥疾風的聲音,窮困到極點固然沒有樂了。凡是像這樣的,臣一為他調絃援琴而長長嘆息,就流淚沾溼衣襟了。如今像足下是千乘的君,住就有廣廈深房,放下羅帷,來清風,倡優侏儒在面前選擇進上而諂諛;宴飲就鬥象棋而舞鄭地的女子,激楚的急風,練色來使眼睛過度,流動的聲音來娛樂耳朵;在水上游就連接方舟,載著羽旗,在不可測量的深淵鼓吹;在野遊就在平原廣囿馳騁射獵,格鬥猛獸;進去就在深宮之中撞鐘擊鼓。正當這個時候,看天地竟不如一根手指,忘記死和生,即使有善於彈琴的,固然不能讓足下悲哀。」孟嘗君說:「不!不!文固然以為不是這樣。」雍門子周說:「可是臣為足下悲哀的有一件事。那聲勢匹敵帝而困住秦的是君;連結五國的盟約,向南攻伐楚的又是君。天下未曾沒事,不合縱就連橫,合縱成則楚稱王,連橫成則秦稱帝。楚稱王、秦稱帝,一定向薛報仇了。憑著秦、楚的強而向弱薛報仇,比作還像磨著蕭斧砍朝菌,一定不停留了。天下有見識的士沒有不為足下寒心酸鼻的。千秋萬歲之後,廟堂一定沒有血食了。高臺已經毀壞,曲池已經被水浸,墳墓已經低下而青草的庭院了。嬰兒童子打柴的人,頓著腳在上面唱歌,眾人看見,沒有不悽愴的,為足下悲哀說:『憑著孟嘗君的尊貴竟可以讓他像這樣嗎?』」於是孟嘗君泫然流淚,淚到睫毛還沒落下。雍門子周引琴彈奏,慢慢撥動宮、徵,微微揮動羽、角,急切終結而成曲。孟嘗君眼淚浪浪增加,抽泣靠近他說:「先生彈琴讓文立刻像破國亡邑的人了。」

蘧伯玉使至楚,逢公子皙濮水之上,子皙接草而待曰:“敢問上客將何之?”蘧伯玉為之軾車。公子皙曰:“吾聞上士可以托色,中士可以託辭,下士可以托財,三者固可得而託身耶?”蘧伯玉曰:“謹受命。”蘧伯玉見楚王,使事畢,坐談話,從容言至於士。楚王曰:“何國最多士?”蘧伯玉曰:“楚最多士。”楚王大悅。蘧伯玉曰:“楚最多士而楚不能用。”王造然曰:“是何言也?”蘧伯玉曰:“伍子胥生於楚,逃之吳。吳受而相之。發兵攻楚,墮平王之墓。伍子胥生於楚,吳善用之。釁蚡黃生於楚,走之晉,治七十二縣,道不拾遺,民不妄得,城郭不閉,國無盜賊,蚡黃生於楚而晉善用之。今者臣之來,逢公子皙濮水之上,辭言‘上士可以托色,中士可以託辭,下士可以托財,三者固可得而託身耶?’又不知公子皙將何治也。”於是楚王發使一駟,副使二乘,追公子皙濮水之上,子皙還重於楚,蘧伯玉之力也。故詩曰:“誰能烹魚,溉之釜鬵,孰將西歸,懷之好音。”此之謂也。物之相得,固微甚矣。

蘧伯玉出使到楚,在濮水上遇見公子皙。子皙撥開草等待,說:「敢問貴客將到哪裡去?」蘧伯玉為他憑著車軾。公子皙說:「我聽說上等士可以託付神色,中等士可以託付言辭,下等士可以託付財貨,三者固然可以得到而託付自身嗎?」蘧伯玉說:「恭敬接受命令。」蘧伯玉進見楚王,出使的事完畢,坐著談話,從容說到士。楚王說:「哪國士最多?」蘧伯玉說:「楚士最多。」楚王大悅。蘧伯玉說:「楚士最多而楚不能用。」王突然變色說:「這是什麼話?」蘧伯玉說:「伍子胥生在楚,逃到吳。吳接受而用他做相。發兵攻楚,毀壞平王的墓。伍子胥生在楚,吳善於用他。釁蚡黃生在楚,跑到晉,治理七十二縣,路上不拾遺失的東西,民不妄取,城郭不關閉,國沒有盜賊,蚡黃生在楚而晉善於用他。如今臣前來,在濮水上遇見公子皙,話說『上等士可以託付神色,中等士可以託付言辭,下等士可以託付財貨,三者固然可以得到而託付自身嗎?』又不知道公子皙將治理什麼。」於是楚王派出使者一駟、副使二乘,到濮水上追公子皙,子皙返回在楚被看重,是蘧伯玉的力量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誰能烹魚,就為他洗淨釜鬵;誰將西歸,就懷念他的好音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物的互相投合,本來就很微細了。

叔向之弟羊舌虎善樂達,達有罪於晉,晉誅羊舌虎,叔向為之奴。既而祁奚曰:“吾聞小人得位,不爭不義,君子所憂,不救不祥。”乃往見範桓子而說之曰:“聞善為國者,賞不過;刑不濫。賞過則懼及淫人;刑濫則懼及君子。(與不幸而過),寧過而賞淫人,無過而刑君子,故堯之刑也,殛鯀於羽山而用禹;周之刑也,僇管、蔡而相周公,不濫刑也。”桓子乃命吏出叔向,救人之患者,行危苦而不避煩辱,猶不能免。今祁奚論先王之德而叔向得免焉,學豈可已哉?

叔向的弟弟羊舌虎和樂達要好,達在晉有罪,晉誅殺羊舌虎,叔向因此做奴。不久祁奚說:「我聽說小人得到位子,不爭就不義;君子所憂慮的,不救就不祥。」於是前往見範桓子游說他說:「聽說善於治國的,賞不過分,刑不濫。賞過分就怕連及淫濫的人;刑濫就怕連及君子。(與其不幸而過分),寧可過分而賞淫濫的人,不要過分而刑君子。所以堯的刑,把鯀殺死在羽山而任用禹;周的刑,殺戮管、蔡而用周公做相,是不濫刑。」桓子於是命令吏放出叔向。救人的患難,走危險勞苦而不躲避煩辱,還不能免禍。如今祁奚論說先王的德而叔向得以免禍,學難道可以停止嗎?

張祿掌門,見孟嘗君曰:“衣新而不舊,倉庾盈而不虛,為之有道,君亦知之乎?”孟嘗君曰:“衣新而不舊,則是修也。倉庾盈而不虛,則是富也。為之奈何?其說可得聞乎?”張祿曰:“願君貴則舉賢,富則振貧,若是則衣新而不舊,倉庾盈而不虛矣。”孟嘗君以其言為然,說其意,辯其辭,明日使人奉黃金百斤,文織百純,進之張先生。先生辭而不受。後先生復見孟嘗君。孟嘗君曰:“前先生幸教文曰:‘衣新而不舊,倉庾盈而不虛,為之有說,汝亦知之乎?’文竊說教,故使人奉黃金百斤,文織百純,進之先生,以補門內之不贍者,先生曷為辭而不受乎?”張祿曰:“君將掘君之偶錢,發君之庾粟以補士,則衣弊履穿而不贍耳。何暇衣新而不舊,倉瘐盈而不虛乎?”孟嘗君曰:“然則為之奈何?”張祿曰:“夫秦者四塞之國也。遊宦者不得入焉。願君為吾為丈尺之書,寄我與秦王,我往而遇乎,固君之入也。往而不遇乎,雖人求間謀,固不遇臣矣。”孟嘗君曰:“敬聞命矣。”因為之書,寄之秦王,往而大遇。謂秦王曰:“自祿之來入大王之境,田疇益闢,吏民益治,然而大王有一不得者,大王知之乎?”王曰:“不知。”曰:“夫山東有相,所謂孟嘗君者,其人賢人,天下無急則已,有急則能收天下雄俊之士,與之合交連友者,疑獨此耳。然則大王胡不為我友之乎?”秦王曰:“敬受命。”奉千金以遺孟嘗君,孟嘗君輟食察之而寤曰:“此張生之所謂衣新而不舊,倉庾盈而不虛者也。”

張祿守門,進見孟嘗君說:「衣服新了而不變舊,倉庾滿了而不空虛,做這件事有方法,君也知道嗎?」孟嘗君說:「衣服新了而不變舊,就是整修。倉庾滿了而不空虛,就是富裕。該怎麼做?那說法可以聽聽嗎?」張祿說:「願君貴了就舉薦賢人,富了就賑濟窮人,像這樣則衣服新了而不變舊,倉庾滿了而不空虛了。」孟嘗君以為他的話對,喜歡那意思,明白那辭。第二天派人奉上黃金百斤、有花紋的織品百純,進給張先生。先生推辭不接受。後來先生再進見孟嘗君。孟嘗君說:「先前先生幸而教文說:『衣服新了而不變舊,倉庾滿了而不空虛,做這件事有說法,你也知道嗎?』文私下喜歡這教,所以派人奉上黃金百斤、有花紋的織品百純,進給先生,來補門內供給不足的,先生為什麼推辭不接受呢?」張祿說:「君將挖掘君成串的錢,打開君倉庾的粟來補士,則衣服破、鞋子穿洞還供給不足罷了。哪裡有閒暇衣服新了而不變舊、倉庾滿了而不空虛呢?」孟嘗君說:「那麼該怎麼做?」張祿說:「秦是四面有要塞的國。遊宦的人不能進去。願君為我寫一封尺把長的書信,把我託付給秦王,我前往而遇合,固然是君的人。前往而不遇合,即使有人求做間諜,固然遇不上臣了。」孟嘗君說:「恭敬聽到命令了。」於是為他寫信,託付給秦王,前往而大大遇合。對秦王說:「自從祿進來進入大王的境,田地更加開闢,吏民更加治理,可是大王有一件得不到的,大王知道嗎?」王說:「不知道。」說:「山東有個相,所謂孟嘗君,那人是賢人,天下沒有急難也就罷了,有急難就能收羅天下雄俊的士,和他們結交連友的,想來獨獨這個人罷了。那麼大王為什麼不和我友待他呢?」秦王說:「恭敬接受命令。」奉上千金送給孟嘗君。孟嘗君停下吃飯察看而醒悟說:「這就是張生所謂衣服新了而不變舊、倉庾滿了而不空虛的。」

莊周貧者,往貸粟於魏,文侯曰:“待吾邑粟之來而獻之。”周曰:“乃今者周之來,見道傍牛蹄中有鮒魚焉,大息謂周曰:‘我尚可活也?’周曰:‘須我為汝南見楚王,決江、淮以溉汝。’鮒魚曰:‘今吾命在盆甕之中耳,乃為我見楚王,決江、淮以溉我,汝即求我枯魚之肆矣。’今周以貧故來貸粟,而曰須我邑粟來也而賜臣,即來亦求臣傭肆矣。”文侯於是乃發粟百鍾,送之莊周之室。

莊周貧窮,前往向魏借粟。文侯說:「等我城邑的粟到來再獻給你。」周說:「就在如今周前來的時候,看見道旁牛蹄窩裡有鮒魚,嘆息對周說:『我還可以活嗎?』周說:『等我為你向南見楚王,決開江、淮來灌溉你。』鮒魚說:『如今我的命在盆甕之中罷了,卻為我見楚王,決開江、淮來灌溉我,你就到枯魚店鋪找我了。』如今周因為貧窮所以來借粟,卻說等我城邑的粟到來再賜給臣,就是到來也到傭工店鋪找臣了。」文侯於是就發放粟百鍾,送到莊周的屋子。

晉平公問叔向曰:“歲饑民疫,翟人攻我,我將若何?”對曰:“歲飢來年而反矣,疾疫將止矣,翟人不足患也。”公曰:“患有大於此者乎?”對曰:“夫大臣重祿而不極諫,近臣畏罪而不敢言,左右顧寵於小官而君不知。此誠患之大者也。”公曰:“善。”於是令國中曰:“欲有諫者為之隱,左右言及國吏罪。”

晉平公問叔向:「年成饑荒、民有瘟疫,翟人攻打我,我將怎麼辦?」回答:「年成饑荒來年就反過來了,疾病瘟疫將停止了,翟人不足以憂患。」公說:「患有比這更大的嗎?」回答:「大臣看重俸祿而不極力進諫,近臣怕罪而不敢說話,左右在小官那裡顧盼寵幸而君不知道。這才真是患中大的。」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命令國中說:「想有進諫的為他隱瞞,左右說到國吏的有罪。」

趙簡子攻陶,有二人先登,死於城上,簡子欲得之,陶君不與。承盆疽謂陶君曰:“簡子將掘君之墓,以與君之百姓市曰:‘踰邑梯城者將赦之,不者將掘其墓,朽者揚其灰,未朽者辜其屍。’陶君懼,謂效二人之屍以為和。

趙簡子攻陶,有兩個人先登上,死在城上,簡子想得到他們,陶君不給。承盆疽對陶君說:「簡子將挖掘君的墓,來和君的百姓做交易說:『翻越城邑、架梯登城的將赦免他,不這樣的將挖掘他的墓,腐爛的揚他的灰,沒腐爛的分裂他的屍體。』」陶君恐懼,答應獻上兩個人的屍體來講和。

子貢見太宰嚭,太宰嚭問曰:“孔子何如?”對曰:“臣不足以知之。”太宰曰:“子不知,何以事之?”對曰:“惟不知,故事之,夫子其猶大山林也,百姓各足其材焉。”太宰嚭曰:“子增夫子乎?”對曰:“夫子不可增也。夫賜其猶一累壤也,以一累壤增大山,不益其高,且為不知。”太宰嚭曰:“然則子有所酌也。”對曰:“天下有大樽而子獨不酌焉,不識誰之罪也。”

子貢見太宰嚭,太宰嚭問:「孔子怎樣?」回答:「臣不足以知道他。」太宰說:「你不知道,憑什麼事奉他?」回答:「正因為不知道,所以事奉他。夫子大概還像大山林,百姓各自從那裡取足材用。」太宰嚭說:「你增高夫子嗎?」回答:「夫子不可增高。賜大概還像一簪壤土,用一簪壤土增加大山,不增益它的高,並且算不知。」太宰嚭說:「那麼你有所取飲。」回答:「天下有大樽而你獨獨不取飲,不知道是誰的罪。」

趙簡子問子貢曰:“孔子為人何如?”子貢對曰:“賜不能識也。”簡子不說曰:“夫子事孔子數十年,終業而去之,寡人問子,子曰不能識,何也?”子貢曰:“賜譬渴者之飲江海,知足而已,孔子猶江海也,賜則奚足以識之。”簡子曰:“善哉!子貢之言也。”

趙簡子問子貢:「孔子的為人怎樣?」子貢回答:「賜不能認識。」簡子不高興說:「夫子事奉孔子幾十年,完成學業離開他,寡人問您,您說不能認識,為什麼?」子貢說:「賜好比口渴的人喝江海,知道滿足罷了,孔子好比江海,賜又哪裡足以認識他。」簡子說:「好啊!子貢的話。」

齊景公謂子貢曰:“子誰師?”曰:“臣師仲尼?”公曰:“仲尼賢乎?”對曰:“賢。”公曰:“其賢何若?”對曰:“不知也。”公曰:“子知其賢而不知其奚若,可乎?”對曰:“今謂天高,無少長愚智皆知高,高几何?皆曰不知也,是以知仲尼之賢而不知其奚若。”

齊景公對子貢說:「你以誰為老師?」說:「臣的老師是仲尼。」公說:「仲尼賢嗎?」回答:「賢。」公說:「他的賢像什麼?」回答:「不知道。」公說:「你知道他賢卻不知道他像什麼,可以嗎?」回答:「如今說天高,無論少長愚智都知道高,高多少?都說不知道,因此知道仲尼賢卻不知道他像什麼。」

趙襄子謂仲尼曰:“先生委質以見人主七十君矣,而無所通,不識世無明君乎?意先生之道,固不通乎?”仲尼不對。異日,襄子見子路曰:“嘗問先生以道,先生不對,知而不對則隱也。隱則安得為仁;若信不知,安得為聖?”子路曰:“建天下之鳴鐘,而撞之以挺,豈能發其聲乎哉?君問先生,無乃猶以挺撞乎?”

趙襄子對仲尼說:「先生委質進見人主七十個君了,卻沒有通達,不知道是世上沒有明君呢?還是先生的道本來就不通呢?」仲尼不回答。另一天,襄子見子路說:「曾經拿道問先生,先生不回答。知道卻不回答就是隱匿。隱匿怎麼能算仁;如果確實不知道,怎麼能算聖?」子路說:「樹立天下的鳴鐘,卻用木棍來撞,難道能發出它的聲音嗎?君問先生,只怕還像用木棍撞吧?」

衛將軍文子問子貢曰:“季文子三窮而三通,何也?”子貢曰:“其窮事賢,其通舉窮,其富分貧,其貴禮賤。窮而事賢則不悔;通而舉窮則忠於朋友,富而分貧則宗族親之;貴而禮賤則百姓戴之。其得之,固道也;失之,命也。”曰:“失而不得者,何也?”曰:“其窮不事賢,其通不舉窮,其富不分貧,其貴不理賤,其得之,命也;其失之,固道也。”

衛將軍文子問子貢:「季文子三次困窮而三次通達,為什麼?」子貢說:「他困窮時事奉賢人,通達時舉薦困窮的,富裕時分給窮人,尊貴時禮待低賤的。困窮而事奉賢人就不後悔;通達而舉薦困窮的就忠於朋友,富裕而分給窮人則宗族親近他;尊貴而禮待低賤的則百姓愛戴他。他得到,本是道;失去,是命。」問:「失去而得不到的,是為什麼?」說:「他困窮不事奉賢人,通達不舉薦困窮的,富裕不分給窮人,尊貴不理睬低賤的,他得到,是命;他失去,本是道。」

子路問於孔子曰:“管仲何如人也?”子曰:“大人也。”子路曰:“昔者管子說襄公,襄公不說,是不辯也;欲立公子糾而不能,是無能也;家殘於齊而無憂色,是不慈也;桎梏而居檻車中無慚色,是無愧也;事所射之君,是不貞也;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,是無仁也。夫子何以大之?”子曰:“管仲說襄公,襄公不說,管仲非不辯也,襄公不知說也;欲立公子糾而不能,非無能也,不遇時也;家殘於齊而無憂色,非不慈也,知命也;桎梏居檻車而無慚色,非無愧也,自裁也;事所射之君,非不貞也,知權也;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,非無仁也。召忽者,人臣之材也,不死則三軍之虜也;死之則名聞天下,夫何為不死哉?管仲者,天子之佐,諸侯之相也,死之則不免為溝中之瘠;不死則功複用於天下,夫何為死之哉?由!汝不知也。”

子路問孔子:「管仲是怎樣的人?」孔子說:「是大人。」子路說:「從前管子游說襄公,襄公不喜悅,這是不善於辯;想立公子糾卻不能,這是沒有才能;家在齊殘破卻沒有憂色,這是不慈;戴著桎梏住在檻車裡沒有慚愧的神色,這是沒有愧;事奉所射過的君,這是不貞;召忽為他死,管仲不死,這是沒有仁。夫子為什麼認為他大?」孔子說:「管仲遊說襄公,襄公不喜悅,管仲不是不善於辯,是襄公不懂得喜悅;想立公子糾卻不能,不是沒有才能,是沒遇上時;家在齊殘破卻沒有憂色,不是不慈,是知道命;戴著桎梏住在檻車裡沒有慚愧的神色,不是沒有愧,是自己裁斷;事奉所射過的君,不是不貞,是知道權變;召忽為他死,管仲不死,不是沒有仁。召忽是人臣的材,不死就是三軍的俘虜;為他死則名聞天下,他為什麼不死呢?管仲是天子的輔佐、諸侯的相,為他死則不免做溝中的瘦骨;不死則功勞再用於天下,他為什麼為他死呢?由!你不知道。」

晉平公問於師曠曰:“咎犯與趙衰孰賢?”對曰:“陽處父欲臣文公,因咎犯,三年不達,因趙衰,三日而達。智不知其士眾,不智也;知而不言,不忠也;欲言之而不敢,無勇也;言之而不聽,不賢也。”

晉平公問師曠:「咎犯和趙衰誰賢?」回答:「陽處父想做文公的臣,通過咎犯,三年不通達,通過趙衰,三天就通達。智卻不知道他的士眾,是不智;知道卻不說,是不忠;想說卻不敢,是沒有勇;說了卻不聽,是不賢。」

趙簡子問於成摶曰:“吾聞夫羊殖者,賢大夫也,是行奚然?”對曰:“臣摶不知也。”簡子曰:“吾聞之子與友親,子而不知,何也?”摶曰:“其為人也數變,其十五年也,廉以不匿其過;其二十也,仁以喜義,其三十也,為晉中軍尉,勇以喜仁,其年五十也,為邊城將,遠者復親。今臣不見五年矣。恐其變,是以不敢知。”簡子曰:“果賢大夫也,每變益上矣。”

趙簡子問成摶:「我聽說羊殖是賢大夫,這行事怎樣?」回答:「臣摶不知道。」簡子說:「我聽說您和他交友親近,您卻不知道,為什麼?」摶說:「他的為人屢次變化:十五歲,廉潔而不隱瞞過失;二十歲,仁而喜好義;三十歲,做晉中軍尉,勇而喜好仁;五十歲,做邊城將,疏遠的再親近。如今臣五年沒看見了。怕他變化,因此不敢說知道。」簡子說:「果然是賢大夫,每次變化更加向上了。」

卷十二奉使

春秋之辭有相反者四,既曰:“大夫無遂事。”不得擅生事矣。又曰:“出境可以安社稷,利國家者則專之可也。”既曰:“大夫以君命出,進退在大夫”矣,又曰:“以君命出,聞喪徐行而不反”者,何也?曰:“此義者各止其科,不轉移也。不得擅生事者,謂平生常經也;專之可也者,謂救危除患也;進退在大夫者,謂將帥用兵也;徐行而不反者,謂出使道聞君親之喪也。公子子結擅生事,春秋不非,以為救莊公危也。公子遂擅生事,春秋譏之,以為僖公無危事也。故君有危而不專救,是不忠也。若無危而擅生事,是不臣也。傳曰:‘詩無通詁,易無通吉,春秋無通義。’此之謂也。”

《春秋》的辭有相反的四條,既說:「大夫沒有逕自專行的事。」就不能擅自生事了。又說:「出境可以安定社稷、有利國家的就專行也可以。」既說:「大夫憑君命出去,進退在大夫。」了,又說:「憑君命出去,聽見喪事慢慢走而不返回。」是為什麼?說:「這些義各自停在自己的科條,不轉移。不能擅自生事,是說平時經常的常規;專行也可以,是說挽救危難除去禍患;進退在大夫,是說將帥用兵;慢慢走而不返回,是說出使在路上聽見君親的喪事。公子子結擅自生事,《春秋》不責備,以為是挽救莊公的危;公子遂擅自生事,《春秋》譏刺他,以為僖公沒有危事。所以君有危卻不專行挽救,是不忠;如果沒有危卻擅自生事,是不守臣道。傳文說:『《詩經》沒有貫通的訓詁,《周易》沒有貫通的吉,《春秋》沒有貫通的義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趙王遣使者之楚,方鼓瑟而遣之,誡之曰:“必如吾言。”使者曰:“王之鼓瑟,未嘗悲若此也!”王曰:“宮商固方調矣!”使者曰:“調則何不書其柱耶?”王曰:“天有燥溼,弦有緩急,宮商移徙不可知,是以不書。”使者曰:“明君之使人也,任之以事,不制以辭,遇吉則賀之,兇則吊之。今楚、趙相去,千有餘裡,吉凶憂患,不可豫知,猶柱之不可書也。詩云:‘莘莘征夫,每懷靡及。’”

趙王派遣使者到楚,正鼓瑟而派遣他,告誡說:「一定像我的話。」使者說:「王鼓瑟,未曾悲哀像這樣!」王說:「宮商固然正在調和了!」使者說:「調和了為什麼不在柱上寫下呢?」王說:「天有乾燥潮溼,弦有松有緊,宮商遷移不可知道,因此不寫。」使者說:「明君用人,把事委任給他,不用辭來限制,遇上吉就慶賀,遇上兇就弔唁。如今楚、趙相距一千多里,吉凶憂患不可預先知道,好比柱不可寫。《詩經》說:『眾多的征夫,常常懷著來不及的憂。』」

楚莊王舉兵伐宋,宋告急,晉景公欲發兵救宋,伯宗諫曰:“天方開楚,未可伐也。”乃求壯士,得霍人解揚,字子虎,往命宋毋降,道過鄭,鄭新與楚親,乃執解揚而獻之楚。楚王厚賜,與約,使反其言,令宋趣降,三要,解揚乃許。於是楚乘揚以樓車,令呼宋使降,遂倍楚約而致其晉君命曰:“晉方悉國兵以救宋,宋雖急,慎毋降楚,晉今至矣。”楚莊王大怒,將烹之,解揚曰:“君能制命為義,臣能承命為信,受吾君命以出,雖死無二。”王曰:“汝之許我,已而倍之,其信安在?”解揚曰:“死以許王,欲以成吾君命,臣不恨也。”顧謂楚君曰:“為人臣無忘盡忠而得死者。”楚王諸弟皆諫王赦之。於是莊公卒赦解揚而歸之。晉爵之為上卿。故後世言霍虎。

楚莊王起兵攻伐宋,宋告急,晉景公想發兵救宋,伯宗進諫說:「天正在開啟楚,不可攻伐。」於是尋求壯士,得到霍人解揚,字子虎,前往命令宋不要投降。路上經過鄭,鄭新近和楚親近,於是捉住解揚獻給他楚。楚王厚厚賞賜,和他約定,讓他反過來說話,命令宋趕快投降,三次要挾,解揚才答應。於是楚讓揚登上樓車,命令呼叫宋讓他們投降,於是違背楚的約定而傳達他晉君的命令說:「晉正在用盡國兵來救宋,宋即使緊急,謹慎不要向楚投降,晉如今到了。」楚莊王大怒,將要烹他。解揚說:「君能制定命令是義,臣能承受命令是信,接受我君的命而出使,即使死也沒有貳心。」王說:「你已經答應我,隨後又違背,那信在哪裡?」解揚說:「用死來答應王,想成就我君的命,臣不恨。」回頭對楚君說:「做人臣不要忘記盡忠而得死的人。」楚王的眾弟都進諫王赦免他。於是莊公終於赦免解揚讓他回去。晉給他上卿的爵。所以後世稱霍虎。

秦王以五百里地易鄢陵,鄢陵君辭而不受,使唐且謝秦王。秦王曰:“秦破韓滅魏,鄢陵君獨以五十里地存者,吾豈畏其威哉?吾多其義耳。今寡人以十倍之地易之,鄢陵君辭而不受,是輕寡人也。”唐且避席對曰:“非如此也。夫不以利害為趣者,鄢陵君也。夫鄢陵君受地於先君而守之。雖復千里不得當,豈獨五百里哉?”秦王忿然作色,怒曰:“公亦曾見天子之怒乎?”唐且曰:“王臣未曾見也。”秦王曰:“天子一怒,伏屍百萬,流血千里。”唐且曰:“大王亦嘗見夫布衣韋帶之士怒乎?”秦王曰:“布衣韋帶之士怒也,解冠徒跣,以頸顙地耳,何難知者。”唐且曰:“此乃匹夫愚人之怒耳,非布衣韋帶之士怒也。夫專諸刺王僚,彗星襲月,奔星晝出;要離刺王子慶忌,蒼隼擊於臺上;聶政刺韓王之季父,白虹貫日,此三人皆布衣韋帶之士怒矣。與臣將四士,含怒未發,■厲於天。士無怒即已,一怒伏屍二人,流血五步。”即案匕首起視秦王曰:“今將是矣。”秦王變色長跪曰:“先生就坐,寡人喻矣。秦破韓滅魏,鄢陵獨以五十里地存者,徒用先生之故耳。”

秦王用五百里地交換鄢陵,鄢陵君推辭不接受,派唐且向秦王辭謝。秦王說:「秦攻破韓滅亡魏,鄢陵君獨獨憑五十里地生存,我難道是怕他的威嗎?我看重他的義罷了。如今寡人用十倍的地交換,鄢陵君推辭不接受,這是輕視寡人。」唐且離開席回答:「不是這樣。不把利害當趨向的,是鄢陵君。鄢陵君從先君接受地而守住它。即使再有千里也不能相當,難道只是五百里嗎?」秦王忿怒變了臉色,發怒說:「公也曾看見天子的怒嗎?」唐且說:「王的臣未曾看見。」秦王說:「天子一怒,倒下的屍體百萬,流血千里。」唐且說:「大王也曾看見那布衣韋帶的士發怒嗎?」秦王說:「布衣韋帶的士發怒,解開冠赤著腳,用頸額觸地罷了,有什麼難知道的。」唐且說:「這只是匹夫愚人的怒罷了,不是布衣韋帶的士的怒。專諸刺殺王僚,彗星襲擊月亮,奔星白天出現;要離刺殺王子慶忌,蒼隼在臺上搏擊;聶政刺殺韓王的叔父,白虹貫穿太陽,這三個人都是布衣韋帶的士發怒了。和臣將是第四個士,含著怒還沒發出,(底本此字殘缺)厲於天。士沒有怒也就罷了,一怒倒下的屍體兩人,流血五步。」就按著匕首起身看著秦王說:「如今將是了。」秦王變了臉色長跪說:「先生就坐,寡人明白了。秦攻破韓滅亡魏,鄢陵獨獨憑五十里地生存,只是用先生的緣故罷了。」

齊攻魯。子貢見哀公,請求救於吳。公曰:“奚先君寶之用?”子貢曰:“使吳責寶而與我師,是不可恃也。”於是以楊幹麻筋之弓六往。子貢謂吳王曰:“齊為無道,欲使周公之後不血食,且魯賦五百,邾賦三百,不識以此益齊,吳之利與?非與?”吳王懼,乃興師救魯。諸侯曰:“齊伐周公之後,而吳救之。”遂朝於吳。

齊攻打魯。子貢見哀公,請求向吳求救。公說:「為什麼不用先君的寶?」子貢說:「讓吳索取寶而給我們軍隊,這是不可依靠的。」於是用楊幹麻筋的弓六張前往。子貢對吳王說:「齊做無道的事,想使周公的後代沒有血食,況且魯的賦五百,邾的賦三百,不知道用這些增益齊,是吳的利呢?還是不是?」吳王恐懼,於是起兵救魯。諸侯說:「齊攻伐周公的後代,而吳救他。」於是到吳朝見。

魏文侯封太子擊於中山,三年,使不往來,舍人趙倉唐進稱曰:“為人子,三年不聞父問,不可謂孝。為人父,三年不問子,不可謂慈。君何不遣人使大國乎?”太子曰:“願之久矣。未得可使者。”倉唐曰:“臣願奉使,侯何嗜好?”太子曰:“侯嗜晨鳧,好北犬。”於是乃遣倉唐■北犬,奉晨鳧,獻於文侯。倉唐至,上謁曰:“孽子擊之使者,不敢當大夫之朝,請以燕閒,奉晨鳧,敬獻庖廚,■北犬,敬上涓人。”文侯悅曰:“擊愛我,知吾所嗜,知吾所好。”召倉唐而見之,曰:“擊無恙乎?”倉唐曰:“唯唯。”如是者三,乃曰:“君出太子而封之國君,名之,非禮也。”文侯怵然為之變容。問曰:“子之君無恙乎?”倉唐曰:“臣來時,拜送書於庭。”文侯顧指左右曰:“子之君,長孰與是?”倉唐曰:“禮,擬人必於其倫,諸侯毋偶,無所擬之。”曰:“長大孰與寡人。”倉唐曰:“君賜之外府之裘,則能勝之,賜之斥帶,則不更其造。”文侯曰:“子之君何業?”倉唐曰:“業詩。”文侯曰:“於詩何好?”倉唐曰:“好晨風、黍離。”文侯自讀晨風曰:“■彼晨風,鬱彼北林,未見君子,憂心欽欽,如何如何,忘我實多。”文侯曰:“子之君以我忘之乎?”倉唐曰:“不敢,時思耳。”文侯復讀黍離曰:“彼黍離離,彼稷之苗,行邁靡靡,中心搖搖,知我者謂我心憂,不知我者謂我何求?悠悠蒼天,此何人哉?”文侯曰:“子之君怨乎?”倉唐曰:“不敢,時思耳。”文侯於是遣倉唐賜太子衣一襲,敕倉唐以雞鳴時至。太子起拜,受賜發篋,視衣盡顛倒。太子曰:“趣早駕,君侯召擊也。”倉唐曰:“臣來時不受命。”太子曰:“君侯賜擊衣,不以為寒也,欲召擊,無誰與謀,故敕子以雞鳴時至,詩曰:‘東方未明,顛倒衣裳,顛之倒之,自公召之。’”遂西至謁。

魏文侯把太子擊封在中山,三年,使者不往來。舍人趙倉唐進前稱說:「做人子,三年聽不見父親的問候,不可叫做孝。做人父,三年不問兒子,不可叫做慈。君為什麼不派人出使到大國呢?」太子說:「願意已經很久了。沒得到可以出使的人。」倉唐說:「臣願奉命出使,侯有什麼嗜好?」太子說:「侯嗜好晨鳧,喜好北犬。」於是就派遣倉唐(底本此字殘缺)北犬,奉上晨鳧,獻給文侯。倉唐到了,上謁說:「庶子擊的使者,不敢承當大夫的朝見,請在燕居空閒時,奉上晨鳧,敬獻庖廚,(底本此字殘缺)北犬,敬上給涓人。」文侯喜悅說:「擊愛我,知道我所嗜好的,知道我所喜好的。」召倉唐接見,說:「擊沒有病吧?」倉唐說:「是是。」像這樣三次,才說:「君放出太子而封他做國君,稱呼他的名,不合禮。」文侯驚懼因此變了臉色。問:「您的君沒有病吧?」倉唐說:「臣來的時候,在庭中拜送書信。」文侯回頭指著左右說:「您的君,高大和這些人誰相比?」倉唐說:「禮,比擬人一定要在他的同類,諸侯沒有匹配,沒有可比擬的。」說:「高大和寡人誰相比。」倉唐說:「君賜給他外府的裘,就能承受,賜給他斥帶,就不改換他原來做的。」文侯說:「您的君做什麼學業?」倉唐說:「以《詩經》為業。」文侯說:「在詩裡喜好什麼?」倉唐說:「喜好晨風、黍離。」文侯自己讀晨風說:「(底本此字殘缺)那晨風,茂盛的北林,沒看見君子,憂心欽欽,怎樣怎樣,忘記我實在多。」文侯說:「您的君以為我忘記他了嗎?」倉唐說:「不敢,時時思念罷了。」文侯再讀黍離說:「那黍一行行,那稷的苗,走得很慢,心中搖搖,知道我的說我心憂,不知道我的說我求什麼?悠悠蒼天,這是什麼人啊?」文侯說:「您的君怨恨嗎?」倉唐說:「不敢,時時思念罷了。」文侯於是派倉唐賜給太子衣服一套,敕令倉唐在雞叫時到達。太子起身拜,接受賞賜打開箱子,看見衣服全都顛倒。太子說:「趕快早點駕車,君侯召擊了。」倉唐說:「臣來的時候沒接受命令。」太子說:「君侯賜給擊衣服,不是因為寒冷,想召擊,沒有誰和他謀劃,所以敕令您在雞叫時到達。《詩經》說:『東方還沒亮,顛倒衣裳,顛它倒它,從公那裡召他。』」於是向西到了進見。

文侯大喜,乃置酒而稱曰:“夫遠賢而近所愛,非社稷之長策也。”乃出少子摯,封中山,而復太子擊。故曰:“欲知其子,視其友;欲知其君,視其所使。”趙倉唐一使而文侯為慈父,而擊為孝子。太子乃稱:“詩曰:‘鳳凰于飛,噦噦其羽,亦集爰止,藹藹王多吉士,維君子使,媚於天子。’舍人之謂也。”

文侯大喜,於是設置酒稱說:「疏遠賢人而親近所愛的,不是社稷的長久計策。」於是放出小兒子摯,封在中山,而恢復太子擊。所以說:「想知道他的兒子,看他的朋友;想知道他的君,看他所派遣的。」趙倉唐一次出使而文侯成為慈父,擊成為孝子。太子於是稱說:「《詩經》說:『鳳凰飛翔,翅膀噦噦,也停在所止的地方,藹藹的王有許多吉士,維君子派遣,使天子喜悅。』說的就是舍人。」

楚莊王欲伐晉,使豚尹觀焉。反曰:“不可伐也。其憂在上;其樂在下。且賢臣在焉,曰沈駒。”明年,又使豚尹觀,反曰:“可矣。初之賢人死矣。諂諛多在君之廬者,其君好樂而無禮;其下危處以怨上。上下離心,興師伐之,其民必反。”莊王從之,果如其言矣。

楚莊王想攻伐晉,派豚尹去觀察。返回說:「不可攻伐。他的憂在上面;他的樂在下面。並且有賢臣在那裡,叫沈駒。」第二年,又派豚尹觀察,返回說:「可以了。起初的賢人死了。諂諛的人多在君的廬裡,他的君愛好樂而沒有禮;他的下屬處在危險中而怨恨上面。上下離心,起兵攻伐他,他的民一定反。」莊王聽從,果然像他的話。

梁王贅其群臣而議其過,任座進諫曰:“主君國廣以大,民堅而眾,國中無賢人辯士,奈何?”王曰:“寡人國小以狹,民弱臣少,寡人獨治之,安所用賢人辯士乎?”任座曰:“不然,昔者齊無故起兵攻魯,魯君患之,召其相曰:‘為之奈何?’相對曰:‘夫柳下惠少好學,長而嘉智,主君試召使於齊。’魯君曰:‘吾千乘之主也,身自使於齊,齊不聽。夫柳下惠特布衣韋帶之士也,使之又何益乎?’相對曰:‘臣聞之,乞火不得不望其炮矣。今使柳下惠於齊,縱不解於齊兵,終不愈益攻於魯矣。’魯君乃曰:‘然乎?’相即使人召柳下惠來。入門,袪衣不趨。魯君避席而立,曰:‘寡人所謂飢而求黍稷,渴而穿井者,未嘗能以觀喜見子。今國事急,百姓恐懼,願借子大夫使齊。’柳下惠曰:‘諾。’乃東見齊侯。齊侯曰:‘魯君將懼乎?’柳下惠曰:‘臣君不懼。’齊侯忿然怒曰:‘吾望而魯城,芒若類失亡國,百姓髮屋伐木以救城郭,吾視若魯君類吾國。子曰不懼,何也?’柳下惠曰:‘臣之君所以不懼者,以其先人出周,封於魯,君之先君亦出周,封於齊,相與出周南門,刳羊而約曰:“自後子孫敢有相攻者,令其罪若此刳羊矣。”臣之君固以刳羊不懼矣,不然,百姓非不急也。’齊侯乃解兵三百里。夫柳下惠特布衣韋帶之士,至解齊,釋魯之難,奈何無賢士聖人乎?”

梁王聚集群臣議論自己的過失,任座進諫說:「主君國廣而大,民堅而多,國中沒有賢人辯士,怎麼辦?」王說:「寡人國小而狹窄,民弱臣少,寡人獨自治理,哪裡用得著賢人辯士呢?」任座說:「不對。從前齊無故起兵攻魯,魯君憂慮,召他的相說:『該怎麼辦?』相回答:「柳下惠年少好學,長大嘉美有智,主君試著召他出使齊。」魯君說:「我是千乘的主,親自出使齊,齊不聽。柳下惠只是布衣韋帶的士,派他又有什麼益處呢?」相回答:「臣聽說,求火不能不指望那灶火。如今派柳下惠到齊,即使不能解除齊兵,終究不會更加攻魯了。」魯君於是說:「是這樣嗎?」相就派人召柳下惠來。進門,提起衣服不快步走。魯君離開席站著,說:「寡人是所謂餓了才求黍稷、渴了才挖井的人,未曾能用喜悅的神色見您。如今國事緊急,百姓恐懼,願借子大夫出使齊。」柳下惠說:「好。」於是向東見齊侯。齊侯說:「魯君將恐懼嗎?」柳下惠說:「臣的君不恐懼。」齊侯忿怒說:「我望你們的魯城,茫茫像失去亡國,百姓拆屋砍樹來救城郭,我看你們的魯君像我國。您說不恐懼,為什麼?」柳下惠說:「臣的君所以不恐懼,因為他的先人從周出來,封在魯,君的先君也從周出來,封在齊,一起出周的南門,剖開羊約定說:『從此以後子孫敢有互相攻打的,讓他的罪像這剖開的羊。』臣的君固然因為剖羊而不恐懼了,不然,百姓不是不緊急。」齊侯於是撤兵三百里。柳下惠只是布衣韋帶的士,至於解除齊、紓解魯的難,怎麼能沒有賢士聖人呢?」

陸賈從高祖定天下,名為有口辯士,居左右,常使諸侯,及高祖時,中國初定,尉佗平南越,因王之,高祖使陸賈賜尉佗印,為南越王。陸生至,尉佗椎結箕踞見陸生。陸生因說佗曰:“足下中國人,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。今足下棄反天性,捐冠帶,欲以區區之越,與天子抗衡為敵國,禍且及身矣。且夫秦失其政,諸侯豪傑並起,惟漢王先入關,據咸陽,項籍倍約,自立為西楚霸王,諸侯皆屬,可謂至強。然漢王起巴蜀,鞭笞天下,劫諸侯,遂誅項羽,滅之。五年之間,海內平定,此非人力,天之所建也。天子聞君王王南越,不助天下誅暴逆,將相欲移兵而誅王,天子憐百姓新勞苦,且休之,遣臣授君王印,剖符通使,君王宜郊迎,北面稱臣,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,屈強於此,漢誠聞之,掘燒君王先人冢墓,夷種宗族,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,越則殺王以降漢,如反覆手耳。”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,謝陸生曰:“居蠻夷中久,殊失禮義。”因問陸生曰:“我孰與蕭何、曹參、韓信賢?”陸生曰:“王似賢。”復問:“我孰與皇帝賢?”陸生曰:“皇帝起豐沛,討暴秦,誅強楚,為天下興利除害,繼五帝三王之業,統理中國,中國之人以億計,地方萬里,居天下之膏腴,人眾車輿,萬物殷富,政由一家,自天地剖判,未嘗有也。今王眾不過數十萬,皆蠻夷,踦■山海之間,譬若漢一郡,何可乃比於漢王?”尉佗大笑曰:“吾不起中國故王此,使我居中國,何遽不若漢。”乃大悅陸生,與留飲數月。曰:“越中無足與語,至生來,令我日聞所不聞。”賜陸生橐中裝,直千金,佗送亦千金。陸生拜尉佗為南越王,令稱臣,奉漢約。歸報,高祖大悅,拜為太中大夫。

陸賈跟隨高祖平定天下,名為有口才的辯士,處在左右,常常出使諸侯。到高祖時,中國剛剛安定,尉佗平定南越,於是稱王。高祖派陸賈賜給尉佗印,做南越王。陸生到了,尉佗椎形髮髻、箕踞接見陸生。陸生於是遊說佗說:「足下是中國人,親戚兄弟墳墓在真定。如今足下拋棄違反天性,丟掉冠帶,想憑區區的越,和天子抗衡做敵國,禍將落到身上了。況且秦失去它的政,諸侯豪傑一齊起來,只有漢王先入關,佔據咸陽,項籍違背約定,自立為西楚霸王,諸侯都歸屬,可以稱得上極強。可是漢王從巴蜀起兵,鞭笞天下,脅迫諸侯,終於誅殺項羽,滅掉他。五年之間,海內平定,這不是人力,是天所建立的。天子聽說君王在南越稱王,不幫助天下誅殺暴逆,將相想移兵誅殺王,天子憐憫百姓新近勞苦,暫且休息,派遣臣授給君王印,剖符通使。君王應當到郊外迎接,向北稱臣,卻想憑新造還沒聚集的越,在這裡倔強,漢如果真聽說了,挖掘燒燬君王先人的冢墓,剷平宗族,派一個偏將率領十萬部眾臨近越,越就會殺王來投降漢,像翻手一樣罷了。」於是尉佗就突然起身坐下,向陸生道歉說:「住在蠻夷中久了,特別失去禮義。」於是問陸生:「我和蕭何、曹參、韓信誰賢?」陸生說:「王似乎賢。」再問:「我和皇帝誰賢?」陸生說:「皇帝從豐沛起兵,討伐暴秦,誅殺強楚,為天下興利除害,繼承五帝三王的業,統理中國,中國的人用億來計算,地方萬里,處在天下肥沃的地方,人多車多,萬物殷富,政出自一家,從天地剖開分別以來,未曾有過。如今王的部眾不過幾十萬,都是蠻夷,踦(底本此字殘缺)山海之間,好比漢的一個郡,怎麼可以竟和漢王比?」尉佗大笑說:「我不起於中國所以在這裡稱王,假如我住在中國,怎麼會立刻不如漢。」於是非常喜悅陸生,和他留下飲酒幾個月。說:「越中沒有足以談話的,到先生來,讓我天天聽見所沒聽見的。」賜給陸生袋中的裝裹,價值千金,佗送的也是千金。陸生拜尉佗做南越王,讓他稱臣,奉行漢的約束。回去報告,高祖大悅,拜他做太中大夫。

晉楚之君相與為好會於宛丘之上。宋使人往之。晉、楚大夫曰:“趣以見天子禮見於吾君,我為見子焉。”使者曰:“冠雖弊,宜加其上;履雖新,宜居其下;周室雖微,諸侯未之能易也。師升宋城,猶不更臣之服也。”揖而去之,諸大夫瞿然,遂以諸侯之禮見之。

晉、楚的君互相友好,在宛丘上會盟。宋派人前往。晉、楚大夫說:「趕快用見天子的禮來見我們的君,我們為你引見。」使者說:「冠即使破,應當加在那上面;鞋即使新,應當處在那下面;周室即使微弱,諸侯還不能改換它。軍隊登上宋城,還不能改換臣的服裝。」作揖離開,眾大夫驚視,於是用諸侯的禮見他。

越使諸發執一枝梅遺梁王,梁王之臣曰“韓子”,顧謂左右曰:“惡有以一枝梅,以遺列國之君者乎?請為二三日慚之。”出謂諸發曰:“大王有命,客冠則以禮見,不冠則否。”諸發曰:“彼越亦天子之封也。不得冀、兗之州,乃處海垂之際,屏外蕃以為居,而蛟龍又與我爭焉。是以剪髮文身,爛然成章以像龍子者,將避水神也。今大國其命冠則見以禮,不冠則否。假令大國之使,時過弊邑,弊邑之君亦有命矣。曰:‘客必剪髮文身,然後見之。’於大國何如?意而安之,願假冠以見,意如不安,願無變國俗。”梁王聞之,披衣出,以見諸發。令逐韓子。詩曰:“維君子使,媚於天子。”若此之謂也。

越派諸發拿著一枝梅送給梁王,梁王的臣叫「韓子」,回頭對左右說:「哪裡有用一枝梅送給列國的君的呢?請用兩三天羞辱他。」出去對諸發說:「大王有命令,客人戴冠就用禮接見,不戴冠就不接見。」諸發說:「那越也是天子所封的。得不到冀、兗的州,於是處在海垂的邊上,屏退外蕃來居住,而蛟龍又和我們爭。因此剪髮文身,燦爛成花紋來像龍子,將要躲避水神。如今大國命令戴冠就用禮接見,不戴冠就不接見。假如大國的使者有時經過敝邑,敝邑的君也有命令了。說:『客人一定剪髮文身,然後接見。』對於大國怎樣?覺得安穩,願借冠來進見;覺得不安,願不改變國俗。」梁王聽見,披著衣服出來見諸發。下令驅逐韓子。《詩經》說:「維君子派遣,使天子喜悅。」像這樣說的就是。

晏子使吳,吳王謂行人曰:“吾聞晏嬰蓋北方之辯於辭,習於禮者也,命儐者:客見則稱天子。”明日,晏子有事,行人曰:“天子請見。”晏子憱然者三,曰:“臣受命弊邑之君,將使於吳王之所,不佞而迷惑入於天子之朝,敢問吳王惡乎存?”然後吳王曰:“夫差請見。”見以諸侯之禮。

晏子出使吳,吳王對行人說:「我聽說晏嬰大概是北方善於辭令、熟習禮的人,命令儐者:客人進見就稱天子。」第二天,晏子有事,行人說:「天子請見。」晏子驚懼不安三次,說:「臣受命於敝邑的君,將出使到吳王那裡,不才而迷惑進入天子的朝,敢問吳王在哪裡?」然後吳王說:「夫差請見。」用諸侯的禮接見。

晏子使吳,吳王曰:“寡人得寄僻陋蠻夷之鄉,希見教君子之行,請私而毋為罪!”晏子憱然避位矣。王曰:“吾聞齊君蓋賊以慢,野以暴,吾子容焉,何甚也?”晏子逡巡而對曰:“臣聞之,微事不通,麤事不能者必勞;大事不得,小事不為者必貧;大者不能致人,小者不能至人之門者必困,此臣之所以仕也。如臣豈能以道食人者哉?”晏子出。王笑曰:“今日吾譏晏子也,猶裸而訾高橛者。”

晏子出使吳,吳王說:「寡人得以寄居在僻陋蠻夷的鄉,很少看見君子的行為受教,請私下說而不算罪!」晏子驚懼離開位子。王說:「我聽說齊君大概賊害而怠慢,粗野而暴虐,吾子卻能容身,多麼厲害啊?」晏子退卻回答:「臣聽說,精微的事不通、粗疏的事不能的人一定勞苦;大事得不到、小事不做的人一定貧窮;大的不能招來人、小的不能到人門上的一定困窮,這就是臣所以做官的緣故。像臣這樣,難道能用道養活人嗎?」晏子出去。王笑著說:「今日我譏刺晏子,還像裸體卻指責高木橛的人。」

景公使晏子使於楚。楚王進橘置削。晏子不剖而幷食之。楚王曰:“橘當去剖。”晏子對曰:“臣聞之,賜人主前者,瓜桃不削,橘柚不剖。今萬乘無教,臣不敢剖,然臣非不知也。”

景公派晏子出使楚。楚王進上橘並放置削刀。晏子不剖開而一起吃。楚王說:「橘應當去掉皮剖開。」晏子回答:「臣聽說,在人主面前接受賞賜,瓜桃不削,橘柚不剖。如今萬乘沒有教,臣不敢剖,可是臣不是不知道。」

晏子將使荊,荊王聞之,謂左右曰:“晏子賢人也,今方來,欲辱之,何以也?”左右對曰:“為其來也,臣請縛一人過王而行。”於是荊王與晏子立語。有縛一人,過王而行。王曰:“何為者也?”對曰:“齊人也。”王曰:“何坐?”曰:“坐盜。”王曰:“齊人固盜乎?”晏子反顧之曰:“江南有橘,齊王使人取之而樹之於江北,生不為橘,乃為枳,所以然者何?其土地使之然也。今齊人居齊不盜,來之荊而盜,得無土地使之然乎?”荊王曰:“吾欲傷子而反自中也。”

晏子將要出使荊,荊王聽見,對左右說:「晏子是賢人,如今正要來,想侮辱他,用什麼辦法?」左右回答:「等他來,臣請求綁著一個人從王面前走過。」於是荊王和晏子站著說話。有人綁著一個人從王面前走過。王說:「是做什麼的?」回答:「是齊人。」王說:「犯什麼罪?」說:「犯盜竊罪。」王說:「齊人本來就盜竊嗎?」晏子回頭看著他說:「江南有橘,齊王派人取來種在江北,生出來不是橘,乃是枳,所以這樣是為什麼?那土地使它這樣。如今齊人住在齊不盜竊,來到荊卻盜竊,該不會是土地使它這樣吧?」荊王說:「我想傷害您反而自己打中了。」

晏子使楚。晏子短,楚人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。晏子不入,曰:“使至狗國者從狗門入。今臣使楚,不當從此門。”儐者更從大門入見楚王。王曰:“齊無人耶?”晏子對曰:“齊之臨淄三百閭,張袂成帷,揮汗成雨。比肩繼踵而在,何為無人?”王曰:“然則何為使子?”晏子對曰:“齊命使各有所主。其賢者使賢主,不肖者使不肖主。嬰最不肖,故宜使楚耳。”

晏子出使楚。晏子身材矮,楚人在大門旁邊做小門來延請晏子。晏子不進去,說:「出使到狗國的從狗門進去。如今臣出使楚,不應當從這門走。」儐者改從大門進去見楚王。王說:「齊沒有人嗎?」晏子回答:「齊的臨淄有三百閭,張開衣袖就成帷幕,揮灑汗就成雨。肩膀挨著肩膀、腳跟接著腳跟地在那裡,為什麼沒有人?」王說:「那麼為什麼派您?」晏子回答:「齊任命使者各有所主管。那賢的出使賢主,不肖的出使不肖主。嬰最不肖,所以適宜出使楚罷了。」

秦、楚轂兵,秦王使人使楚,楚王使人戲之曰:“子來亦卜之乎?”對曰:“然!”“卜之謂何?”對曰:“吉。”楚人曰:“噫!甚矣!子之國無良龜也。王方殺子以釁鐘,其吉如何?”使者曰:“秦、楚轂兵,吾王使我先窺我死而不還,則吾王知警戒,整齊兵以備楚,是吾所謂吉也。且使死者而無知也,又何釁於鍾,死者而有知也,吾豈錯秦相楚哉?我將使楚之鐘鼓無聲,鐘鼓無聲則將無以整齊其士卒而理君軍。夫殺人之使,絕人之謀,非古之通議也。子大夫試熟計之。”使者以報楚王。楚王赦之。此之謂“造命”。

秦、楚交兵,秦王派人出使楚,楚王派人戲弄他說:「你來也占卜了嗎?」回答:「是!」「占卜說什麼?」回答:「吉。」楚人說:「噫!太過分了!你的國沒有好龜。王正要殺你來釁鐘,那吉怎樣?」使者說:「秦、楚交兵,我王讓我先窺探,我死了不回去,則我王知道警戒,整頓軍隊來防備楚,這就是我所謂吉。並且假如死者沒有知覺,又何必釁鐘;死者有知覺,我難道會棄秦向楚嗎?我將使楚的鐘鼓沒有聲音,鐘鼓沒有聲音則將沒有辦法整頓他的士卒而治理君的軍隊。殺害人的使者,斷絕人的謀劃,不是古代通行的議論。大夫試著仔細謀劃。」使者用來報告楚王。楚王赦免他。這就叫做「造命」。

楚使使聘於齊,齊王饗之梧宮。使者曰:“大哉梧乎!”王曰:“江海之魚吞舟,大國之樹必巨,使何怪焉!”使者曰:“昔燕攻齊,遵雒路,渡濟橋,焚雍門,擊齊左而虛其右,王歜絕頸而死於杜山;公孫差格死於龍門,飲馬乎淄、澠,定獲乎琅邪,王與太后奔於莒,逃於城陽之山,當此之時,則梧之大何如乎?”王曰:“陳先生對之。”陳子曰:“臣不如刁勃。”王曰:“刁先生應之。”刁勃曰:“使者問梧之年耶?昔者荊平王為無道,加諸申氏,殺子胥父與及兄。子胥被髮乞食於吳。闔廬以為將相。三年,將吳兵復讎乎楚,戰勝乎柏舉,級頭百萬,囊瓦奔鄭,王保於隨。引師入郢,軍雲行乎郢之都。子胥親射宮門,掘平王冢,笞其墳,數其罪。曰:‘吾先人無罪而子殺之。’士卒人加百焉,然後止。當若此時,梧可以為其●矣。”

楚派使者到齊聘問,齊王在梧宮宴饗他。使者說:「梧多麼大啊!」王說:「江海的魚能吞船,大國的樹一定巨大,使者驚怪什麼呢!」使者說:「從前燕攻齊,沿著雒路,渡過濟橋,焚燒雍門,攻擊齊的左邊而空虛右邊,王歜割頸死在杜山;公孫差格鬥死在龍門,在淄、澠飲馬,在琅邪確定俘獲,王和太后逃到莒,逃到城陽的山,正當這個時候,那麼梧的大又怎樣呢?」王說:「陳先生回答他。」陳子說:「臣不如刁勃。」王說:「刁先生應對。」刁勃說:「使者問梧的年紀嗎?從前荊平王做無道的事,加在申氏身上,殺了子胥的父親和兄。子胥披散頭髮在吳乞食。闔廬用他做將相。三年,率領吳兵向楚報仇,在柏舉戰勝,砍下的頭百萬,囊瓦逃到鄭,王保存在隨。率領軍隊進入郢,軍隊像雲一樣走在郢的都城。子胥親自射宮門,挖掘平王的冢,鞭打他的墳,數說他的罪。說:『我先人沒有罪而你殺了他。』士卒每人加打一百,然後停止。正當那個時候,梧可以做他的(底本此字殘缺)了。」

蔡使師強、王堅使於楚。楚王聞之,曰:“人名多章章者,獨為師強王堅乎?”趣見之,無以次,視其人狀,疑其名而醜其聲,又惡其形。楚王大怒曰:“今蔡無人乎?國可伐也。有人不遣乎?國可伐也。端以此誡寡人乎?國可伐也。”故發二使,見三謀伐者蔡也。

蔡派師強、王堅出使楚。楚王聽見,說:「人名多昭彰的,獨獨做師強、王堅嗎?」趕快接見,沒有按次序,看那人的狀貌,懷疑他的名而厭惡他的聲音,又厭惡他的形貌。楚王大怒說:「如今蔡沒有人嗎?國可以攻伐。有人卻不派遣嗎?國可以攻伐。特意用這個告誡寡人嗎?國可以攻伐。」所以派出兩個使者,看見三種謀劃攻伐的是蔡。

趙簡子將襲衛,使史黯往視之,期以一月六日而後反。簡子曰:“何其久也?”黯曰:“謀利而得害,由不察也。今蘧伯玉為相,史■佐焉,孔子為客,子貢使令於君前甚聽。易曰:‘渙其群,元吉。’渙者賢也,群者象也,元者吉之始也。渙其群,元吉者,其佐多賢矣。”簡子按兵而不動耳。

趙簡子將要襲擊衛,派史黯前往觀察,約定一個月六天然後返回。簡子說:「為什麼這樣久?」黯說:「謀求利卻得到害,是由於不察。如今蘧伯玉做相,史(底本此字殘缺)輔佐,孔子做客,子貢在君前使令很被聽從。《周易》說:『渙散他的群,大吉。』渙是賢,群是象徵,元是吉的開始。渙散他的群、大吉,是他的輔佐多賢了。」簡子按兵不動罷了。

魏文侯使舍人毋擇,獻鵠於齊侯。毋擇行道失之。徒獻空籠,見齊侯曰:“寡君使臣毋擇獻鵠,道飢渴,臣出而飲食之,而鵠飛沖天,遂不復反。念思非無錢以買鵠也,惡有為其君使,輕易其弊者乎?念思非不能拔劍刎頭,腐肉暴骨於中野也,為吾君貴鵠而賤士也。念思非敢走陳、蔡之間也,惡絕兩君之使,故不敢愛身逃死,來獻空籠,唯主君斧質之誅。”齊侯大悅曰:“寡人今者得茲言,三賢於鵠遠矣。寡人有都郊地百里,願獻於大夫以為湯沐邑。”毋擇對曰:“惡有為其君使而輕易其弊,而利諸侯之地乎?”遂出不反。

魏文侯派舍人毋擇,向齊侯獻鵠。毋擇走在路上丟失了它。只獻上空籠子,見齊侯說:「寡君派臣毋擇獻鵠,路上飢渴,臣放出來給它吃喝,而鵠飛沖天,於是不再返回。心想不是沒有錢買鵠,厭惡有為他的君出使、輕易看待那弊壞的嗎?心想不是不能拔劍抹脖子,腐肉暴露骨頭在曠野,是因為我們的君看重鵠而看輕士。心想不是敢逃到陳、蔡之間,厭惡斷絕兩國君的使者,所以不敢愛惜自身逃避死,前來獻上空籠子,只請主君斧質的誅殺。」齊侯大悅說:「寡人如今得到這些話,三方面比鵠賢得多了。寡人有都郊地百里,願獻給大夫做湯沐邑。」毋擇回答:「哪裡有為他的君出使卻輕易看待那弊壞,而貪圖諸侯的地呢?」於是出去不返回。

卷十三權謀

聖王之舉事,必先諦之於謀慮,而後考之於蓍龜。白屋之士,皆關其謀;芻蕘之役,鹹盡其心。故萬舉而無遺籌失策。傳曰:“眾人之智,可以測天,兼聽獨斷,惟在一人。”此大謀之術也。謀有二端:上謀知命,其次知事。知命者預見存亡禍福之原,早知盛衰廢興之始,防事之未萌,避難於無形,若此人者,居亂世則不害於其身,在乎太平之世則必得天下之權;彼知事者亦尚矣,見事而知得失成敗之分,而究其所終極,故無敗業廢功。孔子曰:“可與適道,未可與權也。”夫非知命知事者,孰能得權謀之術。夫權謀有正有邪;君子之權謀正,小人之權謀邪。夫正者,其權謀公,故其為百姓盡心也誠;彼邪者,好私尚利,故其為百姓也詐。夫詐則亂,誠則平,是故堯之九臣誠而興於朝,其四臣詐而誅於野。誠者隆至後世;詐者當身而滅。知命知事而能於權謀者,必察誠詐之原而以處身焉,則是亦權謀之術也。夫知者舉事也,滿則慮溢,平則慮險,安則慮危,曲則慮直。由重其豫,惟恐不及,是以百舉而不陷也。

聖王舉辦事情,一定先在謀慮上詳審,然後在蓍龜上考核。白屋的士,都關聯那謀劃;打柴的役,都盡他的心。所以萬次舉動而沒有遺漏的籌策、失誤的計。傳文說:「眾人的智,可以測量天,兼聽獨斷,只在一人。」這是大謀的方法。謀有兩端:上等的謀知道命,其次知道事。知道命的預先看見存亡禍福的根源,早知道盛衰廢興的開始,在事情還沒萌發時防備,在無形中躲避災難,像這樣的人,處在亂世就不害他自身,處在太平之世就一定得到天下的權;那知道事的也高尚了,看見事而知道得失成敗的分別,而推究它所最終到達的,所以沒有敗壞的業、廢棄的功。孔子說:「可以和他一起走向道,未可以和他一起權變。」不是知道命、知道事的,誰能得到權謀的方法。權謀有正有邪;君子的權謀正,小人的權謀邪。正的,他的權謀公,所以他為百姓盡心也誠;那邪的,愛好私、崇尚利,所以他為百姓也詐。詐就亂,誠就平,因此堯的九個臣誠而在朝興起,他的四個臣詐而在野被誅。誠的隆盛到後世;詐的當身就滅。知道命、知道事而能權謀的,一定察看誠詐的根源來處身,這也是權謀的方法。智者舉辦事情,滿了就考慮溢出,平了就考慮險,安了就考慮危,曲了就考慮直。由於看重那預備,只怕來不及,因此百次舉動而不陷落。

楊子曰:“事之可以之貧,可以之富者,其傷行者也;事之可以之生,可以之死者,其傷勇者也。”僕子曰:“楊子智而不知命,故其知多疑,語曰:‘知命者不惑。’晏嬰是也。”

楊子說:「事情可以因此貧、可以因此富的,是傷害品行的;事情可以因此生、可以因此死的,是傷害勇的。」僕子說:「楊子有智卻不知道命,所以他的智多疑。俗語說:『知道命的不迷惑。』晏嬰就是。」

趙簡子曰:“晉有澤鳴、犢●,魯有孔丘,吾殺此三人,則天下可圖也。”於是乃召澤鳴、犢●,任之以政而殺之。使人聘孔子於魯。孔子至河,臨水而觀曰:“美哉水!洋洋乎!丘之不濟於此,命也夫!”子路趨進曰:“敢問奚謂也?”孔子曰:“夫澤鳴、犢●,晉國之賢大夫也。趙簡子之未得志也,與之同聞見,及其得志也,殺之而後從政,故丘聞之:刳胎焚夭,則麒麟不至;幹澤而漁,蛟龍不遊;覆巢毀卵,則鳳凰不翔。丘聞之:君子重傷其類者也。”

趙簡子說:「晉有澤鳴、犢(底本此字殘缺),魯有孔丘,我殺掉這三個人,則天下可以謀取了。」於是就召澤鳴、犢(底本此字殘缺),把政委任給他們而殺掉。派人到魯聘問孔子。孔子到了河,臨水觀看說:「美啊水!洋洋啊!丘不在這裡渡,是命吧!」子路快步進前說:「敢問說的是什麼?」孔子說:「澤鳴、犢(底本此字殘缺),是晉國的賢大夫。趙簡子還沒得志的時候,和他們同見聞,等到他得志,殺掉他們然後從政,所以丘聽說:剖開胞胎、焚燒幼小,則麒麟不到;使湖澤枯竭而打魚,蛟龍不遊;翻覆鳥巢毀壞卵,則鳳凰不飛翔。丘聽說:君子看重傷害他的同類。」

孔子與齊景公坐,左右白曰:“周使來言廟燔。”齊景公出問曰:“何廟也?”孔子曰:“是釐王廟也。”景公曰:“何以知之?”孔子曰:“詩云:‘皇皇上帝,其命不忒。’天之與人,必報有德,禍亦如之。夫釐王變文武之制而作玄黃宮室,輿馬奢侈,不可振也。故天殃其廟,是以知之。”景公曰:“天何不殃其身而殃其廟乎?”子曰:“天以文王之故也。若殃其身,文王之祀,無乃絕乎?故殃其廟以章其過也。”左右入報曰:“周釐王廟也。”景公大驚,起拜曰:“善哉!聖人之智,豈不大乎!”

孔子和齊景公坐著,左右報告說:「周的使者來說廟被燒了。」齊景公出去問:「什麼廟?」孔子說:「是釐王廟。」景公說:「憑什麼知道?」孔子說:「《詩經》說:『光明的上帝,他的命沒有差錯。』天給予人,一定報答有德的,禍也像這樣。釐王改變文王、武王的制度而建造玄黃宮室,車馬奢侈,不可振興。所以天災禍他的廟,因此知道。」景公說:「天為什麼不災禍他自身而災禍他的廟呢?」孔子說:「天因為文王的緣故。如果災禍他自身,文王的祭祀,只怕斷絕了吧?所以災禍他的廟來彰明他的過失。」左右進來報告說:「是周釐王廟。」景公大驚,起身拜說:「好啊!聖人的智,難道不大嗎!」

齊桓公與管仲謀伐莒,謀未發而聞於國。桓公怪之,以問管仲。管仲曰:“國必有聖人也。”桓公嘆曰:“歖!日之役者,有執柘杵而上視者,意其是邪!”乃令復役,無得相代。少焉,東郭垂至。管仲曰:“此必是也。”乃令儐者延而進之,分級而立。管仲曰:“子言伐莒者也?”對曰:“然。”管仲曰:“我不言伐莒,子何故言伐莒?”對曰:“臣聞君子善謀,小人善意,臣竊意之也。”管仲曰:“我不言伐莒,子何以意之?”對曰:“臣聞君子有三色:優然喜樂者,鐘鼓之色;愀然清淨者,縗絰之色;勃然充滿者,此兵革之色也。日者,臣望君之在臺上也,勃然充滿,此兵革之色也,君籲而不吟,所言者莒也,君舉臂而指所當者莒也。臣竊慮小諸侯之未服者,其惟莒乎?臣故言之。”君子曰:“凡耳之聞,以聲也。今不聞其聲而以其容與臂,是東郭垂不以耳聽而聞也。桓公、管仲雖善謀,不能隱聖人之聽於無聲,視於無形,東郭垂有之矣。故桓公乃尊祿而禮之。”

齊桓公和管仲謀劃攻伐莒,謀劃還沒發出而國內聽見了。桓公覺得奇怪,問管仲。管仲說:「國裡一定有聖人。」桓公嘆息說:「歖!白天服役的,有個拿著柘杵向上看的,想來是他吧!」於是命令再服役,不得互相代替。一會兒,東郭垂到了。管仲說:「這一定是了。」於是命令儐者延請進上,按等級站著。管仲說:「你是說攻伐莒的人嗎?」回答:「是。」管仲說:「我沒說攻伐莒,你為什麼說攻伐莒?」回答:「臣聽說君子善於謀劃,小人善於意會,臣私下意會的。」管仲說:「我沒說攻伐莒,你憑什麼意會?」回答:「臣聽說君子有三種神色:優然喜樂的,是鐘鼓的神色;愀然清淨的,是縗絰的神色;勃然充滿的,這是兵革的神色。先前,臣望見君在臺上,勃然充滿,這是兵革的神色,君嘆息而不吟哦,所說的是莒,君舉起手臂指著所對著的是莒。臣私下考慮小諸侯還沒服從的,大概只有莒吧?臣所以說了。」君子說:「凡是耳聽見,是憑聲音。如今不聽見那聲音而憑那容貌和手臂,這是東郭垂不用耳聽而聽見。桓公、管仲即使善於謀劃,不能隱藏聖人在無聲中聽、在無形中看,東郭垂有這樣了。所以桓公於是用尊祿禮待他。」

晉太史屠餘見晉國之亂,見晉平公之驕而無德義也,以其國法歸周。周威公見而問焉,曰:“天下之國,其孰先亡。”對曰:“晉先亡。”威公問其說。對曰:“臣不敢直言,示晉公以天妖,日月星辰之行多不當,曰:‘是何能然?’示以人事多義,百姓多怨,曰:‘是何傷?’示以鄰國不服,賢良不與,曰:‘是何害?’是不知所以存,所以亡。故臣曰:‘晉先亡。’居三年,晉果亡。威公又見屠餘而問焉。曰:“孰次之。”對曰:“中山次之。”威公問其故。對曰:“天生民,令有辨,有辨,人之義也。所以異於禽獸麋鹿也,君臣上下所以立也。中山之俗,以晝為夜,以夜繼日,男女切踦,固無休息,淫昏康樂,歌謳好悲,其主弗知惡,此亡國之風也。臣故曰:‘中山次之。’居二年,中山果亡。威公又見屠餘而問曰:“孰次之。”屠餘不對。威公固請。屠餘曰:“君次之。”威公懼,求國之長者,得錡疇、田邑而禮之,又得史理、趙巽以為諫臣,去苛令三十九物,以告屠餘。屠餘曰:“其尚終君之身。臣聞國之興也,天遺之賢人,與之極諫之士;國之亡也,天與之亂人與善諛者。”威公薨,九月不得葬。周乃分而為二,故有道者言,不可不重也。

晉太史屠餘看見晉國的亂,看見晉平公驕傲而沒有德義,帶著他的國法歸向周。周威公接見問他:「天下的國,哪個先滅亡。」回答:「晉先滅亡。」威公問那說法。回答:「臣不敢直說,把天妖、日月星辰的運行多不適當給晉公看,說:『這怎麼能這樣?』把人事多義、百姓多怨給看,說:『這有什麼損傷?』把鄰國不服、賢良不親附給看,說:『這有什麼妨害?』這是不知道所以存、所以亡。所以臣說:『晉先滅亡。』過了三年,晉果然滅亡。威公又見屠餘問他。說:「誰接著。」回答:「中山接著。」威公問緣故。回答:「天生下民,讓有分別,有分別,是人的義。所以和禽獸麋鹿不同,君臣上下所以能立。中山的風俗,把白天當夜,夜接著日,男女腳相切,固然沒有休息,淫昏安樂,歌唱喜好悲哀,他的主不知道厭惡,這是亡國的風氣。臣所以說:『中山接著。』過了兩年,中山果然滅亡。威公又見屠餘問:「誰接著。」屠餘不回答。威公堅持請求。屠餘說:「君接著。」威公恐懼,尋求國中年長的人,得到錡疇、田邑而禮待,又得到史理、趙巽做諫臣,去掉苛刻的命令三十九件,來告訴屠餘。屠餘說:「大概還能過完君的一身。臣聽說國興起,天送給他賢人,和他極力進諫的士;國滅亡,天給他亂人和善於諂諛的。」威公去世,九個月不能埋葬。周於是分裂成兩個,所以有道的人的話,不可不看重。

齊侯問於晏子曰:“當今之時,諸侯孰危?”對曰:“莒其亡乎?”公曰:“奚故?”對曰:“地侵於齊,貨竭於晉,是以亡也。”

齊侯問晏子:「當今的時候,諸侯哪個危險?」回答:「莒大概要滅亡了吧?」公說:「什麼緣故?」回答:「地被齊侵佔,財貨在晉枯竭,因此滅亡。」

智伯從韓、魏之兵以攻趙,圍晉陽之城而溉之,城不沒者三板。絺疵謂智伯曰:“韓、魏之君必反矣。”智伯曰:“何以知之?”對曰:“夫勝趙而三分其地,今城未沒者三板,臼灶生■,人馬相食,城降有日矣。而韓、魏之君無喜志而有憂色,是非反何也?”明日,智伯謂韓、魏之君曰:“疵言君之反也。”韓、魏之君曰:“必勝趙而三分其地,今城將勝矣。夫二家雖愚,不棄美利而偝約為難不可成之事,其勢可見也。是疵必為趙說君,且使君疑二主之心,而解於攻趙也。今君聽讒臣之言而離二主之交,為君惜之。”智伯出,欲殺絺疵,絺疵逃。韓、魏之君果反。

智伯跟著韓、魏的兵來攻趙,圍住晉陽城而灌水,城差三板沒被淹沒。郗疵(底本作絺疵)對智伯說:「韓、魏的君一定反了。」智伯說:「憑什麼知道?」回答:「戰勝趙而三家分那地,如今城差三板沒被淹沒,石臼和灶生出(底本此字殘缺),人馬互相吃,城投降有日子了。而韓、魏的君沒有喜悅的心意卻有憂色,這不是反是什麼?」第二天,智伯對韓、魏的君說:「疵說君要反。」韓、魏的君說:「一定戰勝趙而三家分那地,如今城將要勝了。兩家即使愚,也不會拋棄美利而違背約定去做難不可成的事,那情勢可以看見。這是疵一定為趙遊說君,並且讓君懷疑二主的心,而鬆懈攻趙。如今君聽信讒臣的話而離散二主的交誼,為君惋惜。」智伯出去,想殺郗疵,郗疵逃走。韓、魏的君果然反。

魯公索氏將祭而亡其牲。孔子聞之,曰:“公索氏比及三年必亡矣。”後一年而亡。弟子問曰:“昔公索氏亡牲,夫子曰:‘比及三年必亡矣。’今期年而亡。夫子何以知其將亡也。”孔子曰:“祭之為言索也,索也者盡也,乃孝子所以自盡於親也。至祭而亡其牲,則餘所亡者多矣。吾以此知其將亡矣。”

魯公索氏將要祭祀而丟失了他的牲。孔子聽見,說:「公索氏等到三年一定滅亡了。」後來一年就滅亡。弟子問:「從前公索氏丟失牲,夫子說:『等到三年一定滅亡了。』如今滿一年就滅亡。夫子憑什麼知道他將滅亡。」孔子說:「祭作為言就是索,索就是盡,乃是孝子所以自己盡心於雙親的。到了祭祀卻丟失牲,則我所喪失的多了。我因此知道他將滅亡了。」

蔡侯、宋公、鄭伯朝於晉。蔡侯謂叔向曰:“子亦奚以語我?”對曰:“蔡言地計眾,不若宋鄭。其車馬衣裘侈於二國,諸侯其有圖蔡者乎?”處期年,荊伐蔡而殘之。

蔡侯、宋公、鄭伯到晉朝見。蔡侯對叔向說:「您也用什麼告訴我?」回答:「蔡論說土地計算民眾,不如宋、鄭。他的車馬衣裘比兩國奢侈,諸侯大概有謀取蔡的吧?」過了滿一年,荊攻伐蔡而殘破它。

白圭之中山,中山王欲留之,固辭而去。又之齊,齊王亦欲留之,又辭而去,人問其辭。白圭曰:“二國將亡矣。所學者國有五盡,故莫之必忠,則言盡矣;莫之必譽,則名盡矣;莫之必愛,則親盡矣;行者無糧,居者無食,則財盡矣;不能用人又不能自用,則功盡矣;國有此五者,毋幸,必亡。中山與齊皆當此。若使中山之與齊也,聞五盡而更之,則必不亡也,其患在不聞也,雖聞又不信也。然則人主之務,在善聽而已矣。”

白圭到中山,中山王想留下他,堅決推辭離開。又到齊,齊王也想留下他,又推辭離開。人問他推辭的緣故。白圭說:「二國將滅亡了。所學的,國有五種盡,所以沒有誰一定忠誠,則話盡了;沒有誰一定稱譽,則名盡了;沒有誰一定親愛,則親盡了;走的人沒有糧,住的人沒有食,則財盡了;不能用人又不能自己用,則功盡了;國有這五者,不要僥倖,一定滅亡。中山和齊都正當這樣。假如使中山和齊,聽見五盡而改正,則一定不滅亡,那患在於沒聽見,即使聽見又不相信。那麼人主的要務,在善於聽罷了。」

下蔡威公閉門而哭,三日三夜,泣盡而繼以血,旁鄰窺牆而問之。曰:“子何故而哭,悲若此乎?”對曰:“吾國且亡。”曰:“何以知也?”應之曰:“吾聞病之將死也,不可為良醫;國之將亡也,不可為計謀;吾數諫吾君,吾君不用,是以知國之將亡也。”於是窺牆者聞其言,則舉宗而去之楚。居數年,楚王果舉兵伐蔡。窺牆者為司馬,將兵而往來,虜甚眾。問曰:“得無有昆弟故人乎?”見威公縛在虜中,問曰:“若何以至於此?”應曰:“吾何以不至於此?且吾聞之也,言之者行之役也,行之者言之主也。汝能行我言,汝為主,我為役,吾亦何以不至於此哉?”窺牆者乃言之於楚王,遂解其縛,與俱之楚。故曰:“能言者未必能行,能行者未必能言。”

下蔡威公關上門哭,三天三夜,眼淚盡了接著流血,旁鄰從牆縫窺看問他。說:「你為什麼哭,悲哀像這樣?」回答:「我國將滅亡。」說:「憑什麼知道?」應聲說:「我聽說病將死,不能做良醫;國將滅亡,不能做計謀;我屢次進諫我的君,我的君不用,因此知道國將滅亡。」於是窺牆的人聽見他的話,就率領宗族離開到楚。過了幾年,楚王果然起兵攻伐蔡。窺牆的人做司馬,率領軍隊來往,俘虜很多。問:「該不會有兄弟故人吧?」看見威公被綁在俘虜中,問:「你怎麼到了這一步?」應聲說:「我怎麼不到這一步?並且我聽說,說話的是行事的役,行事的是說話的主。你能實行我的話,你是主,我是役,我又怎麼不到這一步呢?」窺牆的人於是對楚王說了,終於解開他的綁,和他一起到楚。所以說:「能說的未必能行,能行的未必能說。」

管仲有疾,桓公往問之,曰:“仲父若棄寡人,豎刁可使從政乎?”對曰:“不可。豎刁自刑以求入君,其身之忍,將何有於君。”公曰:“然則易牙可乎?”對曰:“易牙解其子以食君,其子之忍,將何有於君,若用之必為諸侯笑。”及桓公歿,豎刁易牙乃作難。桓公死六十日,蟲出於戶而不收。

管仲有病,桓公前去問候,說:「仲父如果拋棄寡人,豎刁可以讓他從政嗎?」回答:「不可以。豎刁自己受刑來求進入君身邊,他對自身那樣忍,將對君有什麼。」公說:「那麼易牙可以嗎?」回答:「易牙分解他的兒子來給君吃,他對兒子那樣忍,將對君有什麼,如果用他一定被諸侯恥笑。」等到桓公死,豎刁、易牙於是作亂。桓公死了六十天,蟲子從門戶出來卻沒有收殮。

石乞侍坐於屈建。屈建曰:“白公其為亂乎?”石乞曰:“是何言也?白公至於室無營所,下士者三人與己相若,臣者五人,所與同衣者千人。白公之行若此,何故為亂?”屈建曰:“此建之所謂亂也。以君子行,則可於國家行。過禮則國家疑之,且苟不難下其臣,必不難高其君矣。建是以知夫子將為亂也。”處十月,白公果為亂。

石乞在屈建那裡侍坐。屈建說:「白公將作亂嗎?」石乞說:「這是什麼話?白公到了居室沒有營建的處所,下交的士有三人和自己相像,臣有五人,和自己穿同樣衣服的有千人。白公的行事像這樣,為什麼作亂?」屈建說:「這就是建所謂的亂。按君子來行事,就可以對國家行事。超過禮則國家懷疑他,並且如果不難對臣下謙下,一定不難對君高傲了。建因此知道夫子將作亂。」過了十個月,白公果然作亂。

韓昭侯造作高門。屈宜咎曰:“昭侯不出此門。”曰:“何也?”曰:“不時。吾所謂不時者,非時日也。人固有利不利,昭侯嘗利矣,不作高門。往年秦拔宜陽,明年大旱民飢,不以此時恤民之急也,而顧反益奢,此所謂福不重至,禍必重來者也!”高門成,昭侯卒。竟不出此門。

韓昭侯建造高門。屈宜咎說:「昭侯出不了這門。」說:「為什麼?」說:「不合時。我所謂不合時,不是時日。人本來有利不利,昭侯曾經利了,不建造高門。往年秦攻取宜陽,明年大旱民飢,不在這個時候體恤民的急,卻反而更加奢侈,這就是所謂福不重迭到來,禍一定重迭來的!」高門做成,昭侯死了。終於出不了這門。

田子顏自大術至乎平陵城下,見人子問其父,見人父問其子。田子方曰:“其以平陵反乎?吾聞行於內,然後施於外。外顏欲使其眾甚矣。”後果以平陵叛。

田子顏從大術到平陵城下,看見人的兒子就問他父親,看見人的父親就問他兒子。田子方說:「他大概要憑平陵反吧?我聽說在內裡實行,然後施加到外面。外顏想驅使他的部眾很厲害了。」後來果然憑平陵叛亂。

晉人已勝智氏,歸而繕甲砥兵。楚王恐,召梁公弘曰:“晉人已勝智氏矣。歸而繕甲兵,其以我為事乎?”梁公曰:“不患,害其在吳乎?夫吳君恤民而同其勞,使其民重上之令,而人輕其死以從上,使如虜之戰,臣登山以望之,見其用百姓之信,必也勿已乎?其備之若何?”不聽,明年,闔廬襲郢。

晉人已經戰勝智氏,回去整治甲、磨礪兵器。楚王恐懼,召梁公弘說:「晉人已經戰勝智氏了。回去整治甲兵,大概把我當事了吧?」梁公說:「不憂患,害大概在吳吧?那吳君體恤民而和他們同勞苦,使他的民看重上面的命令,而人看輕自己的死來跟從上面,驅使像俘虜作戰,臣登山來望,看見他用百姓的信,一定不要停止吧?那防備該怎樣?」不聽,第二年,闔廬襲擊郢。

楚莊王欲伐陳,使人視之。使者曰:“陳不可伐也。”莊王曰:“何故?”對曰:“其城郭高,溝壑深,蓄積多,其國寧也。”王曰:“陳可伐也。夫陳,小國也,而蓄積多,蓄積多則賦斂重,賦斂重則民怨上矣。城郭高,溝壑深,則民力罷矣。”興兵伐之,遂取陳。

楚莊王想攻伐陳,派人去觀察。使者說:「陳不可攻伐。」莊王說:「什麼緣故?」回答:「他的城郭高,溝壑深,蓄積多,他的國安寧。」王說:「陳可以攻伐。陳是小國,卻蓄積多,蓄積多則賦斂重,賦斂重則民怨恨上面了。城郭高,溝壑深,則民力疲憊了。」起兵攻伐,終於取得陳。

石益謂孫伯曰:“吳將亡矣!吾子亦知之乎?”孫伯曰:“晚矣,子之知之也。吾何為不知?”石益曰:“然則子何不以諫?”孫伯曰:“昔桀罪諫者,紂焚聖人,剖王子比干之心。袁氏之婦,絡而失其紀,其妾告之,怒棄之。夫亡者,豈斯人知其過哉?”

石益對孫伯說:「吳將滅亡了!吾子也知道嗎?」孫伯說:「晚了,您才知道。我為什麼不知道?」石益說:「那麼您為什麼不拿來進諫?」孫伯說:「從前桀加罪於進諫的人,紂焚燒聖人,剖開王子比干的心。袁氏的婦人絡絲而失去頭緒,她的妾告訴她,發怒拋棄她。那滅亡的,難道是這些人知道自己的過失嗎?」

孝宣皇帝之時,霍氏奢靡,茂陵徐先生曰:“霍氏必亡。夫在人之右而奢,亡之道也。孔子曰:‘奢則不遜。’夫不遜者必侮上,侮上者,逆之道也。出人之右,人必害之。今霍氏秉權,天下之人疾害之者多矣。夫天下害之而又以逆道行之,不亡何待?”乃上書言霍氏奢靡,陛下即愛之,宜以時抑制,無使至於亡。書三上,輒報:“聞。”其後霍氏果滅。董忠等以其功封。人有為徐先生上書者,曰:“臣聞客有過主人者,見灶直●,傍有積薪。客謂主人曰:‘曲其●,遠其積薪,不者將有火患。’主人默然不應,居無幾何,家果失火。鄉聚裡中人哀而救之,火幸息。於是殺牛置酒,燔發灼爛者在上行,餘各用功次坐,而反不錄言曲●者。向使主人聽客之言,不費牛酒,終無火患。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,宜防絕之。向使福說得行,則無裂地出爵之費,而國安平自如。今往事既已,而福獨不得與其功,惟陛下察客徙薪曲●之策,而使居燔發灼爛之右。”書奏,上使人賜徐福帛十匹,拜為郎。

孝宣皇帝的時候,霍氏奢侈靡費,茂陵徐先生說:「霍氏一定滅亡。處在人的上面卻奢侈,是滅亡的路。孔子說:『奢侈就不恭順。』不恭順的一定侮辱上面,侮辱上面的,是悖逆的路。超出人的上面,人一定害他。如今霍氏把持權,天下的人疾恨害他們的多了。天下害他卻又用悖逆的道來行事,不滅亡還等什麼?」於是上書說霍氏奢侈靡費,陛下如果愛他們,應當按時抑制,不要讓到了滅亡。書上了三次,總是回報:「知道了。」那以後霍氏果然滅。董忠等人憑那功勞受封。有人為徐先生上書,說:「臣聽說客人有經過主人家的,看見灶直著(底本此字殘缺),旁邊有堆積的薪。客對主人說:『把那(底本此字殘缺)弄彎,讓堆積的薪遠離,不然將有火災。』主人默然不應。過了沒多久,家裡果然失火。鄉里聚居的人哀憐來救,火幸而熄滅。於是殺牛擺酒,燒焦頭髮灼爛的坐在上位,其餘各自按功勞依次坐,卻反而不收錄說把(底本此字殘缺)弄彎的人。假如先前主人聽客人的話,不耗費牛酒,終於沒有火災。如今茂陵徐福屢次上書說霍氏將有變,應當防備斷絕。假如先前福的話得以實行,則沒有割地出爵的耗費,而國安平像原來一樣。如今往事已經過去,而福獨獨不能參與那功勞,願陛下察看客人搬走薪、弄彎(底本此字殘缺)的計策,而讓他處在燒焦頭髮灼爛的人上面。」書奏上,皇上派人賜給徐福帛十匹,拜做郎。

齊桓公將伐山戎、孤竹,使人請助於魯。魯君進群臣而謀,皆曰:“師行數十里,入蠻夷之地,必不反矣。”於是魯許助之而不行。齊已伐山戎、孤竹,而欲移兵於魯。管仲曰:“不可。諸侯未親,今又伐遠而還誅近鄰,鄰國不親,非霸王之道,君之所得山戎之寶器者,中國之所鮮也,不可不進周公之廟乎?”桓公乃分山戎之寶,獻之周公之廟。明年起兵伐莒。魯下令丁男悉發,五尺童子皆至。孔子曰:“聖人轉禍為福,報怨以德。”此之謂也。

齊桓公將要攻伐山戎、孤竹,派人向魯請求幫助。魯君召進群臣謀劃,都說:「軍隊走幾十裡,進入蠻夷的地,一定不回來了。」於是魯答應幫助卻不出發。齊已經攻伐山戎、孤竹,而想把軍隊移向魯。管仲說:「不可以。諸侯還沒親近,如今又攻伐遠的而回來誅殺近鄰,鄰國不親近,不是霸王的道。君所得到的山戎的寶器,是中國所稀少的,不可不進獻到周公的廟吧?」桓公於是分出山戎的寶,獻到周公的廟。第二年起兵攻伐莒。魯下令成年男子全部出發,五尺童子都到。孔子說:「聖人把禍轉變成福,用德報答怨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中行文子出亡至邊,從者曰:“為此嗇夫者君人也,胡不休焉,且待後車者。”文子曰:“異日吾好音,此子遺吾琴,吾好佩,又遺吾玉,是不非吾過者也,自容於我者也。吾恐其以我求容也,遂不入。”後車入門,文子問嗇夫之所在,執而殺之。仲尼聞之,曰:“中行文子背道失義以亡其國,然後得之,猶活其身,道不可遺也,若此。”

中行文子出亡到了邊境,隨從說:「做這裡嗇夫的是君的故人,為什麼不休息,並且等待後面的車子。」文子說:「往日我愛好音樂,這人送給我琴,我愛好佩玉,又送給我玉,這是不非議我過失的人,是自己求容於我的人。我怕他用我來求容,於是不進去。」後面的車子進門,文子問嗇夫在哪裡,捉住殺掉他。孔子聽見,說:「中行文子背離道失去義而喪失他的國,然後得到這個,還保全他自身,道不可遺棄,像這樣。」

衛靈公襜被以與婦人遊,子貢見公。公曰:“衛其亡乎?”對曰:“昔者夏桀,殷紂不任其過故亡;成湯、文武知任其過故興,衛奚其亡也?”

衛靈公穿著襜衣和婦人遊玩,子貢見公。公說:「衛大概要滅亡了吧?」回答:「從前夏桀、殷紂不承擔自己的過失所以滅亡;成湯、文王、武王知道承擔自己的過失所以興起,衛怎麼會滅亡呢?」

智伯請地於魏宣子,宣子不與。任增曰:“何為不與?”宣子曰:“彼無故而請地,吾是以不與。”任增曰:“彼無故而請地者,無故而與之,是重欲無厭也。彼喜,必又請地於諸侯,諸侯不與,必怒而伐之。”宣子曰:“善。”遂與地。智伯喜,又請地於趙,趙不與,智伯怒,圍晉陽。韓、魏合趙而反智氏,智氏遂滅。

智伯向魏宣子請求地,宣子不給。任增說:「為什麼不給?」宣子說:「他無故請求地,我因此不給。」任增說:「他無故請求地,無故給他,這是加重慾望沒有滿足。他喜悅,一定又向諸侯請求地,諸侯不給,一定發怒攻伐。」宣子說:「好。」於是給地。智伯喜悅,又向趙請求地,趙不給,智伯發怒,圍晉陽。韓、魏聯合趙而反智氏,智氏於是滅亡。

楚莊王與晉戰,勝之,懼諸侯之畏己也,乃築為五仞之臺,臺成而觴諸侯,諸侯請約。莊王曰:“我薄德之人也。”諸侯請為觴。乃仰而曰:“將將之臺,窅窅其謀,我言而不當,諸侯伐之。”於是遠者來朝,近者入賓。

楚莊王和晉交戰,戰勝了,怕諸侯畏懼自己,於是築五仞的臺,臺做成而請諸侯飲酒,諸侯請求訂約。莊王說:「我是德薄的人。」諸侯請求為他進觴。於是仰著說:「將將的臺,深深的謀,我的話如不適當,諸侯攻伐。」於是遠的來朝,近的進來做賓。

吳王夫差破越,又將伐陳。楚大夫皆懼,曰:“昔闔廬能用其眾,故破我於柏舉。今聞夫差又甚焉。”子西曰:“二三子,恤不相睦也,無患吳矣,昔闔廬食不貳味,處不重席,擇不取費。在國,天有災,親戚乏困而供之;在軍,食熟者半而後食。其所嘗者,卒乘必與焉。是以民不罷勞,死知不曠。今夫差,次有臺榭陂池焉;宿有妃嬙嬪御焉。一日之行,所欲必成,玩好必從,珍異是聚,夫差先自敗己,焉能敗我?”

吳王夫差攻破越,又將要攻伐陳。楚大夫都恐懼,說:「從前闔廬能用他的部眾,所以在柏舉攻破我們。如今聽說夫差又更厲害。」子西說:「二三子,憂慮的是互相不和睦,不要憂患吳了。從前闔廬吃飯沒有兩樣菜,坐處不鋪兩層席,選取不取耗費。在國裡,天有災,親戚睏乏就供給;在軍中,食物熟了一半然後才吃。他所品嚐的,步卒車士一定共同有。因此民不疲憊勞苦,死知道不空費。如今夫差,駐紮有臺榭陂池;住宿有妃嬙嬪御。一天的出行,所想的一定做成,玩好一定跟從,珍奇異物就聚斂,夫差先自己敗了,怎麼能敗我們?」

越破吳,請師於楚以伐晉。楚王與大夫皆懼,將許之。左史倚相曰:“此恐吾攻己,故示我不病。請為長轂千乘,卒三萬,與分吳地也。”莊王聽之,遂取東國。

越攻破吳,向楚請求軍隊來攻伐晉。楚王和大夫都恐懼,將要答應。左史倚相說:「這是怕我們攻打自己,所以給我們看他沒有病。請準備長轂一千乘、士卒三萬,和他分吳的地。」莊王聽從,終於取得東國。

陽虎為難於魯,走之齊,請師於魯,齊侯許之。鮑文子曰:“不可也。陽虎欲齊師破,齊師破,大臣必多死,於是欲奮其詐謀。夫虎有寵於季氏而將殺季孫,以不利魯國而容其求焉。今君富於季氏而大於魯國,茲陽虎所欲傾覆也。魯免其疾,而君又收之,毋乃害乎?”齊君乃執之,免而奔晉。

陽虎在魯作亂,跑到齊,向魯請求軍隊,齊侯答應。鮑文子說:「不可以。陽虎想讓齊軍破敗,齊軍破敗,大臣一定多死,於是想施展他欺詐的謀。那虎在季氏那裡受寵卻將要殺季孫,用不便利魯國來容納他的求。如今君比季氏富、比魯國大,這正是陽虎所想傾覆的。魯免除他的病害,而君又收納他,只怕有害吧?」齊君於是捉住他,赦免後逃到晉。

湯欲伐桀。伊尹曰:“請阻乏貢職以觀其動。”桀怒,起九夷之師以伐之。伊尹曰:“未可。彼尚猶能起九夷之師,是罪在我也。”湯乃謝罪請服,復入貢職。明年,又不供貢職。桀怒,起九夷之師,九夷之師不起。伊尹曰:“可矣。”湯乃興師,伐而殘之。遷桀南巢氏焉。

湯想攻伐桀。伊尹說:「請停止缺乏貢職來觀察他的動靜。」桀發怒,發動九夷的軍隊來攻伐。伊尹說:「還不可以。他還能發動九夷的軍隊,這罪在我。」湯於是謝罪請求服從,再納入貢職。第二年,又不供給貢職。桀發怒,發動九夷的軍隊,九夷的軍隊不起來。伊尹說:「可以了。」湯於是起兵,攻伐而殘破他。把桀遷到南巢氏那裡。

武王伐紂,過隧斬岸,過水折舟,過谷發梁,過山焚萊,示民無返志也。至於有戎之隧,大風折■。散宜生諫曰:“此其妖歟?”武王曰:“非也。天落兵也。”風霽而乘以大雨,水平地而嗇。散宜生又諫曰:“此其妖歟?”武王曰:“非也,天灑兵也。”卜而龜熸。散宜生又諫曰:“此其妖歟?”武王曰:“不利以禱祠,利以擊眾,是熸之已。”故武王順天地,犯三妖而禽紂於牧野,其所獨見者精也。

武王攻伐紂,經過隧道斬斷岸,經過水拆毀船,經過山谷拆掉橋梁,經過山焚燒草萊,給民看沒有返回的心。到了有戎的隧道,大風折斷(底本此字殘缺)。散宜生進諫說:「這是妖嗎?」武王說:「不是。天落下兵器。」風停了又乘著大雨,水與地平而收斂。散宜生又進諫說:「這是妖嗎?」武王說:「不是,天灑下兵器。」占卜而龜焦枯。散宜生又進諫說:「這是妖嗎?」武王說:「不利於禱告祭祀,利於攻擊部眾,這是焦枯已經這樣了。」所以武王順從天地,冒犯三妖而在牧野擒獲紂,他所獨自看見的精微。

晉文公與荊人戰於城濮,君問於咎犯。咎犯對曰:“服義之君,不足於信;服戰之君,不足於詐,詐之而已矣。”君問於雍季,雍季對曰:“焚林而田,得獸雖多,而明年無復也;幹澤而漁,得魚雖多,而明年無復也。詐猶可以偷利,而後無報。”遂與荊軍戰,大敗之。及賞,先雍季而後咎犯。侍者曰:“城濮之戰,咎犯之謀也!”君曰:“雍季之言,百世之謀也;咎犯之言,一時之權也,寡人既行之矣。”

晉文公和荊人在城濮交戰,君問咎犯。咎犯回答:「服行義的君,不滿足於信;服行戰的君,不滿足於詐,欺詐罷了。」君問雍季,雍季回答:「焚燒樹林來打獵,得到的獸雖然多,而明年沒有再有的;使湖澤枯竭而打魚,得到的魚雖然多,而明年沒有再有的。欺詐還可以偷取利,而後來沒有報答。」於是和荊軍交戰,大敗他們。等到賞賜,先雍季而後咎犯。侍者說:「城濮的戰,是咎犯的謀!」君說:「雍季的話,是百世的謀;咎犯的話,是一時的權變,寡人已經實行了。」

城濮之戰,文公謂咎犯曰:“吾卜戰而龜熸。我迎歲,彼背歲。彗星見,彼操其柄,我操其標。吾又夢與荊王搏,彼在上,我在下,吾欲無戰,子以為何如?”咎犯對曰:“十戰龜熸,是荊人也。我迎歲,彼背歲,彼去我從之也。彗星見,彼操其柄,我操其標,以掃則彼利,以擊則我利。君夢與荊王搏,彼在上,君在下,則君見天而荊王伏其罪也。且吾以宋衛為主,齊秦輔我,我合天道,獨以人事固將勝之矣。”文公從之,荊人大敗。

城濮的戰,文公對咎犯說:「我占卜交戰而龜焦枯。我迎著歲星,他揹著歲星。彗星出現,他握著那柄,我握著那梢。我又夢見和荊王搏鬥,他在上,我在下,我想不戰,你以為怎樣?」咎犯回答:「十次交戰龜焦枯,這是荊人。我迎著歲星,他揹著歲星,他離開、我跟從。彗星出現,他握著那柄,我握著那梢,用來掃則他有利,用來擊則我有利。君夢見和荊王搏鬥,他在上,君在下,則君看見天而荊王伏他的罪。並且我們以宋、衛為主,齊、秦輔助我們,我們合於天道,獨獨憑人事固然將戰勝了。」文公聽從,荊人大大失敗。

越飢,句踐懼。四水進諫曰:“夫飢,越之福也,而吳之禍也。夫吳國甚富而財有餘,其君好名而不思後患。若我卑辭重幣以請糴於吳,吳必與我,與我則吳可取也。”越王從之。吳將與之,子胥諫曰:“不可。夫吳越接地鄰境,道易通,仇讎敵戰之國也。非吳有越,越必有吳矣,夫齊晉不能越三江五湖以亡吳越,不如因而攻之,是吾先王闔廬之所以霸也。且夫飢何哉?亦猶淵也,敗伐之事,誰國無有?君若不攻而輸之糴,則利去而兇至,財匱而民怨,悔無及也。”吳王曰:“吾聞義兵不服仁人,不以餓飢而攻之,雖得十越,吾不為也。”遂與糴,三年,吳亦飢,請糴于越,越王不與而攻之,遂破吳。

越饑荒,句踐恐懼。四水進諫說:「饑荒是越的福,而是吳的禍。吳國很富而財有餘,他的君愛好名而不考慮後患。如果我們用謙卑的話、厚重的幣向吳請求糴糧,吳一定給我們。給我們則吳可以取得。」越王聽從。吳將要給,子胥進諫說:「不可以。吳越土地相接邊境相鄰,道路容易通,是仇敵交戰的國。不是吳擁有越,越一定擁有吳。齊、晉不能越過三江五湖來滅亡吳越,不如趁此攻打,這是我們先王闔廬所以稱霸的緣故。況且饑荒是什麼呢?也還像深淵,敗伐的事,哪個國沒有?君如果不攻打而輸送糴糧,則利離開而兇到來,財匱乏而民怨恨,後悔來不及了。」吳王說:「我聽說義兵不屈服仁人,不因為飢餓而攻打,即使得到十個越,我也不做。」於是給糴糧。三年,吳也饑荒,向越請求糴糧,越王不給而攻打,終於攻破吳。

趙簡子使成何、涉他與衛靈公盟於鄟澤。靈公未喋盟。成何、涉他捘靈公之手而撙之,靈公怒,欲反趙。王孫商曰:“君欲反趙,不如與百姓同惡之。”公曰:“若何?”對曰:“請命臣令於國曰:‘有姑姊妹女者家一人,質於趙。’百姓必怨,君因反之矣。”君曰:“善。”乃令之三日,遂徵之五日,而令畢國人巷哭。君乃召國大夫而謀曰:“趙為無道,反之可乎?”大夫皆曰:“可。”乃出西門,閉東門,越王聞之,縛涉他而斬之,以謝於衛,成何走燕。子貢曰:“王孫商可謂善謀矣。憎人而能害之;有患而能處之;欲用民而能附之;一舉而三物俱至,可謂善謀矣。”

趙簡子派成何、涉他和衛靈公在鄟澤結盟。靈公還沒歃血結盟。成何、涉他擰靈公的手而按住,靈公發怒,想反趙。王孫商說:「君想反趙,不如和百姓共同厭惡他。」公說:「怎樣?」回答:「請命令臣向國中下令說:『有姑姊妹女兒的每家一個人,到趙做人質。』百姓一定怨恨,君趁此反他就成了。」君說:「好。」於是下令三天,終於徵發五天,而命令完畢國人在巷裡哭。君於是召國大夫謀劃說:「趙做無道的事,反他可以嗎?」大夫都說:「可以。」於是出西門,關閉東門。越王聽見,綁著涉他斬了,來向衛道歉,成何逃到燕。子貢說:「王孫商可以稱得上善於謀劃了。憎惡人而能害他;有患難而能處它;想用民而能親附他們;一舉而三件事都到,可以稱得上善於謀劃了。」

楚成王贊諸屬諸侯,使魯君為僕,魯君致大夫而謀曰:“我雖小,亦周之建國也。今成王以我為僕,可乎?”大夫皆曰:“不可。”公儀休曰:“不可不聽楚王,身死國亡,君之臣乃君之有也;為民,君也!”魯君遂為僕。

楚成王贊禮所屬諸侯,讓魯君做僕。魯君召集大夫謀劃說:「我雖然小,也是周所建立的國。如今成王讓我做僕,可以嗎?」大夫都說:「不可以。」公儀休說:「不可不聽從楚王,身死國亡,君的臣乃是君所有的;為民,就是君啊!」魯君於是做僕。

齊景公以其子妻闔廬,送諸郊。泣曰:“餘死不汝見矣。”高夢子曰:“齊負海而縣山,縱不能全收天下,誰幹我君?愛則勿行!”公曰:“餘有齊國之固,不能以令諸侯,又不能聽,是生亂也。寡人聞之,不能令則莫若從,且夫吳若蜂蠆然,不棄毒於人則不靜,餘恐棄毒於我也。”遂遣之。

齊景公把他的女兒嫁給闔廬,送到郊外。哭泣說:「我死了看不見你了。」高夢子說:「齊背靠海而連著山,即使不能全部收取天下,誰來侵犯我們的君?愛就不要讓她走!」公說:「我有齊國的堅固,不能用來命令諸侯,又不能聽從,這是產生亂。寡人聽說,不能命令則不如跟從,況且吳像蜂蠆一樣,不把毒放在人身上就不安靜,我怕把毒放在我身上。」於是派遣她。

齊欲妻鄭太子忽,太子忽辭,人問其故,太子曰:“人各有偶,齊大,非吾偶也。詩云:‘自求多福。’在我而已矣。”後戎伐齊,齊請師於鄭。鄭太子忽率師而救齊,大敗戎師,齊又欲妻之。太子固辭,人問其故。對曰:“無事於齊,吾猶不敢。今以君命救齊之急,受室以歸,人其以我為師婚乎?”終辭之。

齊想把女兒嫁給鄭太子忽,太子忽推辭。人問緣故,太子說:「人各自有匹配,齊大,不是我的匹配。《詩經》說:『自己求取多福。』在我罷了。」後來戎攻伐齊,齊向鄭請求軍隊。鄭太子忽率領軍隊救齊,大敗戎軍,齊又想把女兒嫁給他。太子堅決推辭。人問緣故。回答:「對齊沒有事的時候,我還不敢。如今憑君命解救齊的急,接受妻室回去,人大概以為我用軍隊求婚吧?」終於推辭。

孔子問漆雕馬人曰:“子事臧文仲、武仲、孺子容,三大夫者,孰為賢?”漆雕馬人對曰:“臧氏家有龜焉,名曰蔡;文仲立三年為一兆焉;武仲立三年為二兆焉;孺子容立三年為三兆焉,馬人立之矣。若夫三大夫之賢不賢,馬人不識也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哉!漆雕氏之子,其言人之美也,隱而顯;其言人之過也,微而著。故智不能及,明不能見,得無數卜乎?”

孔子問漆雕馬人:「你事奉臧文仲、武仲、孺子容,三位大夫,誰賢?」漆雕馬人回答:「臧氏家裡有龜,名叫蔡;文仲在位三年卜兆一次;武仲在位三年卜兆兩次;孺子容在位三年卜兆三次,馬人立著看了。至於三位大夫賢不賢,馬人不知道。」孔子說:「君子啊!漆雕氏的兒子,他說人的美,隱蔽而顯著;他說人的過失,微細而明顯。所以智不能達到、明不能看見,能不屢次占卜嗎?」

安陵纏以顏色美壯,得幸於楚共王。江乙往見安陵纏,曰:“子之先人豈有矢石之功於王乎?”曰:“無有。”江乙曰:“子之身豈亦有乎?”曰:“無有。”江乙曰:“子之貴何以至於此乎?”曰:“僕不知所以。”江乙曰:“吾聞之,以財事人者,財盡而交疏;以色事人者,華落而愛衰。今子之華,有時而落,子何以長幸無解於王乎?”安陵纏曰:“臣年少愚陋,願委智於先生。”江乙曰:“獨從為殉可耳。”安陵纏曰:“敬聞命矣!”江乙去。居■年,逢安陵纏,謂曰:“前日所諭子者,通於王乎?”曰:“未可也。”居■年。江乙復見安陵纏曰:“子豈諭王乎?”安陵纏曰:“臣未得王之間也。”江乙曰:“子出與王同車,入與王同坐。居三年,言未得王之間,子以吾之說未可耳。”不悅而去。其年,共王獵江渚之野,野火之起若雲蜺,虎狼之嗥若雷霆。有狂兕從南方來,正觸王左驂,王舉旌旄,而使善射者射之,一發,兕死車下,王大喜,拊手而笑,顧謂安陵纏曰:“吾萬歲之後,子將誰與斯樂乎?”安陵纏乃逡巡而卻,泣下霑衿,抱王曰:“萬歲之後,臣將從為殉,安知樂此者誰?”於是共王乃封安陵纏於車下三百戶。故曰:“江乙善謀,安陵纏知時。”

安陵纏憑著顏色美壯,得到楚共王寵幸。江乙前去見安陵纏,說:「您的先人難道對王有矢石的功勞嗎?」說:「沒有。」江乙說:「您自身難道也有嗎?」說:「沒有。」江乙說:「您的貴憑什麼到了這一步呢?」說:「僕不知道所以然。」江乙說:「我聽說,用財事奉人的,財盡了交情就疏遠;用容色事奉人的,花落了愛就衰減。如今您的花,有時會落,您憑什麼長久受寵、對王沒有鬆懈呢?」安陵纏說:「臣年紀輕愚陋,願把智委託給先生。」江乙說:「獨獨跟從去做殉葬就可以了。」安陵纏說:「恭敬聽到命令了!」江乙離開。過了(底本此字殘缺)年,遇見安陵纏,對他說:「前日所曉諭您的,對王說了嗎?」說:「還不可以。」過了(底本此字殘缺)年。江乙再見安陵纏說:「您難道曉諭王了嗎?」安陵纏說:「臣還沒得到王的空隙。」江乙說:「您出去和王同車,進去和王同坐。過了三年,說還沒得到王的空隙,您以為我的說法還不可以罷了。」不高興離開。那一年,共王在江渚的野打獵,野火起來像雲霓,虎狼的嗥叫像雷霆。有狂兕從南方來,正撞上王左邊的驂馬,王舉起旌旄,讓善於射的人射它,一發,兕死在車下。王大喜,拍手笑,回頭對安陵纏說:「我萬歲之後,你將和誰一起享這樣的樂呢?」安陵纏於是退卻,眼淚下來沾溼衣襟,抱著王說:「萬歲之後,臣將跟從去做殉葬,哪裡知道樂這個的是誰?」於是共王就在車下封給安陵纏三百戶。所以說:「江乙善於謀劃,安陵纏知道時。」

太子商臣怨令尹子上也。楚攻陳,晉救之。夾泜水而軍。陽處父知商臣之怨子上也,因謂子上曰:“少卻,吾涉而從子。”子上卻。因令晉軍曰:“楚遁矣。”使人告商臣曰:“子上受晉賂而去之。”商臣訴之成王,成王遂殺之。

太子商臣怨恨令尹子上。楚攻陳,晉來救。夾著泜水駐軍。陽處父知道商臣怨恨子上,於是對子上說:「稍稍退卻,我渡水跟從您。」子上退卻。於是命令晉軍說:「楚逃走了。」派人告訴商臣:「子上接受晉的賄賂而離開。」商臣向成王訴說,成王於是殺了他。

智伯欲襲衛,故遺之乘馬,先之一璧,衛君大悅,酌酒,諸大夫皆喜。南文子獨不喜,有憂色。衛君曰:“大國禮寡人,寡人故酌諸大夫酒,諸大夫皆喜,而子獨不喜,有憂色者,何也?”南文子曰:“無方之禮,無功之賞,禍之先也。我未有往,彼有以來,是以憂也。”於是衛君乃修梁津而擬邊城。智伯聞衛兵在境上,乃還。

智伯想襲擊衛,所以送給它乘馬,先送一塊璧。衛君大悅,設酒,眾大夫都喜悅。南文子獨獨不喜悅,有憂色。衛君說:「大國禮待寡人,寡人所以給眾大夫設酒,眾大夫都喜悅,而您獨獨不喜悅,有憂色,為什麼?」南文子說:「沒有緣由的禮,沒有功勞的賞,是禍的先導。我沒有前往,他卻有因此前來的,所以憂慮。」於是衛君就整修橋梁渡口而比擬邊城。智伯聽說衛兵在邊境上,於是返回。

智伯欲襲衛,乃佯亡其太子顏,使奔衛。南文子曰:“太子顏之為其君子也,甚愛。非有大罪也,而亡之?必有故!然人亡而不受不祥。”使吏逆之,曰:“車過五乘,慎勿內也。”智伯聞之,乃止。

智伯想襲擊衛,於是假裝他的太子顏逃亡,讓他逃到衛。南文子說:「太子顏做他君的兒子,很被愛。不是有大罪,卻逃亡?一定有緣故!可是人逃亡卻不接受不祥。」派吏迎接,說:「車子超過五乘,謹慎不要接納。」智伯聽見,於是停止。

叔向之殺萇弘也,數見萇弘於周。因佯遺書曰:“萇弘謂叔向曰:‘子起晉國之兵以攻周,吾廢劉氏而立單氏。’”劉氏請之。君曰:“此萇弘也。”乃殺之。

叔向殺萇弘,屢次在周見萇弘。於是假裝遺失書信說:「萇弘對叔向說:『你發動晉國的兵來攻周,我廢掉劉氏而立單氏。』」劉氏請求處置。君說:「這是萇弘。」於是殺了他。

楚公子午使於秦,秦囚之,其弟獻三百金於叔向,叔向謂平公曰:“何不城壺丘?秦楚患壺丘之城。若秦恐而歸公子午,以止吾城也,君乃止,難亦未構,楚必德君。”平公曰:“善。”乃城之。秦恐,遂歸公子午使之晉,晉人輟城,楚獻晉賦三百車。

楚公子午出使秦,秦囚禁他,他的弟弟獻上三百金給叔向。叔向對平公說:「為什麼不在壺丘築城?秦、楚憂患壺丘的城。如果秦恐懼而歸還公子午,來制止我們築城,君就停止,仇怨也還沒構成,楚一定感激君。」平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築城。秦恐懼,終於歸還公子午派他到晉,晉人停止築城,楚獻給晉賦稅三百車。

趙簡子使人以明白之乘六,先以一璧,為遺於衛。衛叔文子曰:“見不意,可以生,故此小之所以事大也。今我未以往,而簡子先以來,必有故。”於是斬林除圍,聚斂蓄積,而後遣使者。簡子曰:“吾舉也,為不可知也。今既已知之矣,乃輟圍衛也。”

趙簡子派人用明白的乘馬六匹,先用一塊璧,送給衛。衛叔文子說:「看見意外的,可以生存,所以這是小的所以事奉大的。如今我沒有前往,而簡子先前來,一定有緣故。」於是砍伐林木除去圍困,聚集蓄積,然後派遣使者。簡子說:「我舉動,是為了不可知道。如今已經知道了,於是停止圍衛。」

鄭桓公將欲襲鄶,先問鄶之辨智果敢之士,書其名姓,擇鄶之良臣而與之,為官爵之名而書之,因為設壇於門外而埋之。釁之以猳,若盟狀。鄶君以為內難也,盡殺其良臣。桓公因襲之,遂取鄶。

鄭桓公將要襲擊鄶,先問鄶有辯智果敢的士,寫下他們的姓名,選取鄶的良臣給他們,做成官爵的名而寫下,於是在門外設壇埋下。用公豬來釁,像結盟的樣子。鄶君以為內部有難,把良臣全部殺掉。桓公趁此襲擊,終於取得鄶。

鄭桓公東會封於鄭,暮舍於宋東之逆旅,逆旅之叟從外來,曰:“客將焉之?”曰:“會封於鄭。”逆旅之叟曰:“吾聞之:時難得而易失也。今客之寢安,殆非封也。”鄭桓公聞之,援轡自駕,其僕接淅而載之,行十日夜而至。釐何與之爭封。故以鄭桓公之賢,微逆旅之叟,幾不會封也。

鄭桓公向東去接受封在鄭,傍晚住在宋東的旅舍,旅舍的老人從外面來,說:「客人將到哪裡去?」說:「去接受封在鄭。」旅舍的老人說:「我聽說:時難得而容易失去。如今客人睡得安穩,大概不是封。」鄭桓公聽見,挽著轡自己駕車,他的僕人撈起淘著的米裝上車,走了十天十夜到達。釐何和他爭封。所以憑著鄭桓公的賢,沒有旅舍的老人,幾乎不能接受封。

晉文公伐衛,入郭,坐士令食,曰:“今日必得大垣。”公子慮俛而笑之。文公曰:“奚笑?”對曰:“臣之妻歸,臣送之,反見桑者而助之。顧臣之妻則亦有送之者矣。”文公懼,還師而歸,至國,而貉人攻其地。

晉文公攻伐衛,進入外城,讓士坐下命令吃飯,說:「今日一定得到大垣。」公子慮低頭笑。文公說:「笑什麼?」回答:「臣的妻子回孃家,臣送她,返回看見採桑的而幫助她。回頭看臣的妻子則也有送她的人了。」文公恐懼,回師返回,到了國,而貉人攻打他的地。

卷十四至公

書曰:“不偏不黨,王道蕩蕩。”言至公也。古有行大公者,帝堯是也。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得舜而傳之,不私於其子孫也。去天下若遺,於天下猶然,況其細於天下乎?非帝堯孰能行之?孔子曰:“巍巍乎!惟天為大,惟堯則之。”易曰:“無首,吉。”此蓋人君之至公也。夫以公與天下,其德大矣。推之於此,刑之於彼,萬姓之所戴,後世之所則也。彼人臣之公,治官事則不營私家,在公門則不言貨利,當公法則不阿親戚,奉公舉賢則不避仇讎,忠於事君,仁於利下,推之以恕道,行之以不黨,伊呂是也。故顯名存於今,是之謂公。詩云:“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,君子所履,小人所視。”此之謂也。夫公生明,偏生暗,端愨生達,詐偽生塞,誠信生神,夸誕生惑,此六者,君子之所慎也,而禹桀之所以分也。詩云:“疾威上帝,其命多僻。”言不公也。

《尚書》說:「不偏私、不結黨,王道寬廣平坦。」說的就是至公。古來有實行大公的,帝堯就是。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得到舜而傳給他,不私給自己的子孫。丟開天下像丟掉一隻破鞋(底本此字為生僻字,轉錄後失落,據「去天下若遺屣」常語,當是「屣」),對天下尚且這樣,何況比天下更細小的呢?不是帝堯誰能做到?孔子說:「巍巍高大啊!只有天最大,只有堯能取法它。」《周易》說:「不把自己擺在最前,吉。」這大概就是人君的至公。用公來給予天下,那德就大了。在這裡推行,在那裡作為典範,是萬民所擁戴、後世所取法的。那人臣的公:辦理官事就不經營私家,在公門就不談貨利,面對公法就不偏袒親戚,奉公舉薦賢人就不避開仇敵,忠於事奉君,仁於施利於下,用恕道來推行,用不結黨來實行,伊尹、呂尚就是這樣。所以顯赫的名聲存到今天,這就叫做公。《詩經》說:「周的大道像磨刀石,它的直像箭,君子所行走,小人所注視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公產生明,偏產生暗,端正誠實產生通達,詐偽產生壅塞,誠信產生神明,虛誇荒誕產生迷惑。這六件事,是君子所要謹慎的,也是禹和桀所以分開的緣故。《詩經》說:「暴虐的上帝,他的命令多偏邪。」說的就是不公。

吳王壽夢有四子,長曰謁,次曰餘祭,次曰夷昧,次曰季札,號曰:延陵季子。最賢,三兄皆知之。於是王壽夢薨,謁以位讓季子,季子終不肯當,謁乃為約曰:“季子賢,使國及季子,則吳可以興。”乃兄弟相繼,飲食必祝曰:“使吾早死,令國及季子。”謁死,餘祭立;餘祭死,夷昧立;夷昧死,次及季子。季子時使行不在。庶兄僚曰:“我亦兄也。”乃自立為吳王。季子使還,復事如故。謁子光曰:“以吾父之意,則國當歸季子,以繼嗣之法,則我適也,當代之君,僚何為也?”乃使專諸刺僚殺之,以位讓季子,季子曰:“爾殺吾君,吾受爾國,則吾與爾為共篡也。爾殺吾兄,吾又殺汝,則是昆弟父子相殺無已時也。”卒去之延陵,終身不入吳。君子以其不殺為仁,以其不取國為義。夫不以國私身,捐千乘而不恨,棄尊位而無忿,可以庶幾矣。

吳王壽夢有四個兒子,長子叫謁,次子叫餘祭,再次叫夷昧,最小叫季札,號稱延陵季子。最為賢能,三個哥哥都知道。於是王壽夢去世,謁把位子讓給季子,季子始終不肯當。謁就約定說:「季子賢,讓國傳到季子,吳就可以興盛。」於是兄弟相繼為君,吃飯一定祝禱說:「讓我早死,使國傳到季子。」謁死了,餘祭立;餘祭死了,夷昧立;夷昧死了,按次序輪到季子。季子當時出使在外不在。庶兄僚說:「我也是兄長。」就自立為吳王。季子出使回來,照舊事奉他。謁的兒子光說:「按我父親的心意,國應當歸季子;按繼嗣的法,我是嫡子,應當接代為君,僚算什麼?」就派專諸刺殺僚,把他殺了,把位子讓給季子。季子說:「你殺了我的君,我接受你的國,那我和你就是一同篡位了。你殺了我的兄長,我又殺你,那就是兄弟父子互相殺沒有停止的時候。」終於離開到延陵,終身不進吳。君子認為他不殺是仁,不取國是義。不拿國來私自己,丟掉千乘而不遺憾,拋棄尊位而沒有忿恨,可以算接近了。

諸侯之義死社稷,大王委國而去,何也?夫聖人不欲強暴侵陵百姓,故使諸侯死國守其民。大王有至仁之恩,不忍戰百姓,故事勳育戎氏以犬馬珍幣,而伐不止。問其所欲者,土地也。於是屬其群臣耆老,而告之曰:“土地者,所以養人也,不以所以養而害其慈也,吾將去之。”遂居岐山之下。邠人負幼扶老從之,如歸父母。三遷而民五倍其初者,皆興仁義趣上之事。君子守國安民,非特鬥兵罷殺士眾而已。不私其身惟民,足用保民,蓋所以去國之義也,是謂至公耳。

諸侯的義是為社稷而死,大王卻丟下國離去,為什麼呢?聖人不願意強暴侵陵百姓,所以讓諸侯為國家而死、守住他的民。大王有至仁的恩,不忍心讓百姓作戰,所以用事奉勳育戎氏,用犬馬珍寶幣帛,可是攻伐並不停止。問他們所要的,是土地。於是囑咐群臣耆老,告訴他們說:「土地是用來養活人的,不要用養活人的東西來傷害所愛的人,我將離開這裡。」於是住到岐山之下。邠人揹著幼兒扶著老人跟隨他,像歸向父母。三次遷徙而民是起初的五倍,都是興起仁義、趨向在上者的事。君子守國安民,不只是用兵爭鬥、使士眾疲憊被殺而已。不私自己的身子、只想著民,足夠用來保民,這大概就是離開國的義,這就叫做至公。

辛櫟見魯穆公曰:“周公不如太公之賢也。”穆公曰:“子何以言之?”辛櫟對曰:“周公擇地而封曲阜;太公擇地而封營丘,爵士等,其地不若營丘之美,人民不如營丘之眾。不徒若是,營丘又有天固。”穆公心慚,不能應也。辛櫟趨而出。南宮邊子入,穆公具以辛櫟之言語南宮邊子。南宮邊子曰:“昔周成王之卜居成周也。其命龜曰:‘予一人兼有天下,闢就百姓,敢無中土乎?使予有罪,則四方伐之,無難得也。’周公卜居曲阜,其命龜曰:‘作邑乎山之陽,賢則茂昌,不賢則速亡。’季孫行父之戒其子也,曰:‘吾欲室之俠於兩社之間也。使吾後世有不能事上者,使其替之益速。’如是則曰:‘賢則茂昌,不賢則速亡。’安在擇地而封哉?或示有天固也。辛櫟之言小人也,子無複道也。”

辛櫟見魯穆公說:「周公不如太公賢。」穆公說:「你憑什麼這樣說?」辛櫟回答:「周公選擇土地封在曲阜;太公選擇土地封在營丘。爵和封土相等,曲阜的地不如營丘美,人民不如營丘多。不只這樣,營丘又有天然的險固。」穆公心裡慚愧,不能應答。辛櫟快步出去。南宮邊子進來,穆公把辛櫟的話一一告訴南宮邊子。南宮邊子說:「從前周成王占卜居住成周,他命龜說:『我一人兼有天下,開闢接近百姓,敢沒有中央的土地嗎?假如我有罪,四方來伐,就不會難得了。』周公占卜居住曲阜,他命龜說:『在山的南面建立城邑,賢就能茂盛昌盛,不賢就迅速滅亡。』季孫行父告誡他的兒子說:『我想把住宅夾在兩社之間(底本作「俠」,當讀為「夾」)。假如我的後世有不能事奉上的,讓他被廢得更快。』像這樣就是說:『賢就能茂盛昌盛,不賢就迅速滅亡。』哪裡在於選擇土地來封呢?或者是顯示有天然險固。辛櫟的話是小人的話,您不要再說了。」

秦始皇帝既吞天下,乃召群臣而議曰:“古者五帝禪賢,三王世繼,孰是?將為之。”博士七十人未對。鮑白令之對曰:“天下官,則讓賢是也;天下家,則世繼是也。故五帝以天下為官,三王以天下為家。”秦始皇帝仰天而嘆曰:“吾德出於五帝,吾將官天下,誰可使代我後者。”鮑白令之對曰:“陛下行桀紂之道,欲為五帝之禪,非陛下所能行也。”秦始皇帝大怒曰:“令之前,若何以言我行桀紂之道也。趣說之,不解則死。”令之對曰:“臣請說之,陛下築臺幹云,宮殿五里,建千石之鐘,萬石之■,婦女連百,倡優累千,興作驪山宮室至雍,相繼不絕,所以自奉者,殫天下,竭民力,偏駁自私,不能以及人,陛下所謂自營僅存之主也。何暇比德五帝,欲官天下哉?”始皇闇然無以應之,面有慚色。久之,曰:“令之之言,乃令眾醜我。”遂罷謀,無禪意也。

秦始皇帝已經吞併天下,就召集群臣商議說:「古時候五帝把位子禪讓給賢人,三王父子世代相繼,哪個對?我將照著做。」博士七十人沒有回答。鮑白令之回答:「天下當作官職,就讓賢是對的;天下當作私家,就世代相繼是對的。所以五帝把天下當作官職,三王把天下當作私家。」秦始皇帝仰天嘆息說:「我的德出於五帝,我將把天下當作官職,誰可以讓他代替我在後面。」鮑白令之回答:「陛下行的是桀紂的道,想做五帝的禪讓,不是陛下所能行的。」秦始皇帝大怒說:「令之上前來,你憑什麼說我行桀紂的道。趕快說清楚,說不清楚就死。」令之回答:「臣請求說。陛下築臺高入雲,宮殿綿延五里,建千石的鐘、萬石的虡(底本此字殘缺,據「千石之鐘,萬石之虡」常語,當是鍾架之「虡」),婦女相連上百,倡優累積上千,興建驪山宮室一直到雍,相繼不斷,用來奉養自己的,用盡天下、竭盡民力,偏頗駁雜只顧自己,不能推及別人。陛下是所說只經營自己、僅僅自存的主。哪有閒暇比德於五帝、想把天下當作官職呢?」始皇黯然沒有話應答,臉上有慚愧的神色。過了很久,說:「令之的話,竟讓眾人把我看作醜陋。」於是停止謀劃,沒有禪讓的意思了。

齊景公嘗賞賜及後宮,文繡被臺榭,菽粟食鳧鴈。出而見殣,謂晏子曰:“此何為而死?”晏子對曰:“此餧而死。”公曰:“嘻!寡人之無德也,何甚矣!”晏子對曰:“君之德著而彰,何為無德也?”景公曰:“何謂也?”對曰:“君之德及後宮與臺榭,君之玩物,衣以文繡,君之鳧鴈,食以菽粟,君之營內自樂,延及後宮之族,何為其無德也?顧臣願有請於君,由君之意,自樂之心,推而與百姓同之,則何殣之有?君不推此而苟營內好私,使財貨偏有所聚,菽粟幣帛腐於囷府,惠不遍加於百姓,公心不周乎國,則桀紂之所以亡也。夫士民之所以叛,由偏之也。君如察臣嬰之言,推君之盛德,公佈之於天下,則湯武可為也,一殣何足恤哉?”

齊景公曾經賞賜到後宮,文繡覆蓋臺榭,菽粟餵食野鴨和大雁。出門看見餓死的人,對晏子說:「這人為什麼死?」晏子回答:「這是餓死的。」公說:「唉!寡人的無德,多麼厲害!」晏子回答:「君的德顯著而彰明,為什麼說無德?」景公說:「什麼意思?」回答:「君的德到了後宮和臺榭,君的玩物,用文繡來穿,君的野鴨和大雁,用菽粟來喂,君經營宮內自己快樂,延及後宮的族人,為什麼說無德?只是臣希望向君請求:由君的心意、自己快樂的心,推廣而和百姓一同享有,那還會有什麼餓死的人?君不推廣這個,卻只經營宮內喜好私利,使財貨偏在一處聚集,菽粟幣帛在糧倉府庫裡腐爛,恩惠不普遍加到百姓身上,公心不周遍於國,那就是桀紂所以滅亡的緣故。士民所以叛離,是由於偏私。君如果體察臣嬰的話,推廣君的盛德,公正地公佈到天下,那麼湯武都可以做到,一個餓死的人哪裡值得憂恤呢?」

楚共王出獵而遺其弓,左右請求之,共王曰:“止,楚人遺弓,楚人得之,又何求焉?”仲尼聞之,曰:“惜乎其不大,亦曰:‘人遺弓,人得之而已,何必楚也!’”仲尼所謂大公也。

楚共王出去打獵丟掉了弓,左右的人請求去找,共王說:「停下。楚人丟掉弓,楚人得到它,又何必找呢?」仲尼聽見了,說:「可惜他的器量不大,也該說:『人丟掉弓,人得到它罷了,何必楚呢!』」仲尼所說的就是大公。

萬章問曰:“孔子於衛主雍睢,於齊主寺人脊環,有諸?”孟子曰:“否!不然。好事者為之也。於衛主顏讎由,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彌子謂子路曰:‘孔子主我,衛卿可得也。’子路以告。孔子曰:‘有命。’孔子進之以禮,退之以義,得之不得曰有命,而主雍睢與寺人脊環,是無命也。孔子不說於魯衛,將適宋,遭桓司馬,將要而殺之,微服過宋,是孔子嘗阨,主司城貞子,為陳侯周臣。吾聞之,觀近臣以其所為之主,觀遠臣以其所主,如孔子主雍睢與寺人脊環,何以為孔子乎?”

萬章問:「孔子在衛寄住在雍睢家裡,在齊寄住在寺人脊環家裡,有這事嗎?」孟子說:「不!不是這樣。是好事的人編出來的。在衛寄住在顏讎由家裡。彌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。彌子對子路說:『孔子寄住在我這裡,衛的卿就可以得到。』子路把這話告訴孔子。孔子說:『有命。』孔子進用依禮,退處依義,得到和得不到都說有命;卻寄住在雍睢和寺人脊環家裡,那就是沒有命了。孔子在魯、衛不愉快,將要到宋,遇上桓司馬,將要攔截殺害他,換了平民衣服經過宋。這是孔子曾經困厄,寄住在司城貞子家裡,做陳侯周的臣。我聽說,觀察近臣要看他所寄住的主人,觀察遠來的臣要看他所寄住的是誰。如果孔子寄住在雍睢和寺人脊環家裡,還憑什麼做孔子呢?」

夫子行說七十諸侯無定處,意欲使天下之民各得其所,而道不行。退而修春秋,採毫毛之善,貶纖介之惡,人事浹,王道備,精和聖制,上通於天而麟至,此天之知夫子也。於是喟然而嘆曰:“天以至明為不可蔽乎?日何為而食也?地以至安為不可危乎?地何為而動?”天地尚有動蔽,是故賢聖說於世而不得行其道,故災異並作也。夫子曰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學而上達,知我者其天乎!”

夫子遊說七十個諸侯沒有固定住處,心意是想讓天下的民各得其所,可是道不能推行。退下來修訂《春秋》,採取毫毛般的善,貶斥細微的惡,人事周遍,王道具備,精微和諧於聖王的制度,上通於天而麒麟到來,這是天知道夫子。於是喟然嘆息說:「天以極明為不可遮蔽嗎?太陽為什麼會虧食?地以極安為不可傾危嗎?地為什麼會動?」天地尚且有震動和遮蔽,所以賢聖向當世遊說卻不能推行他的道,於是災異一齊出現。夫子說:「不怨天,不尤人,向下學習人事、向上通達天命,知道我的大概是天吧!」

孔子生於亂世,莫之能容也。故言行於君,澤加於民,然後仕。言不行於君,澤不加於民則處。孔子懷天覆之心,挾仁聖之德,憫時俗之汙泥,傷紀綱之廢壞,服重歷遠,周流應聘,乃俟幸施道以子百姓,而當世諸侯莫能任用,是以德積而不肆,大道屈而不伸,海內不蒙其化,群生不被其恩,故喟然而嘆曰:“而有用我者,則吾其為東周乎!”故孔子行說,非欲私身,運德於一城,將欲舒之於天下,而建之於群生者耳。

孔子生在亂世,沒有能容納他的。所以言論能在君那裡實行、恩澤能加到民身上,然後才做官;言論不能在君那裡實行、恩澤不能加到民身上,就隱處。孔子懷著天覆蓋萬物的心,挾著仁聖的德,憐憫時俗的汙濁,傷痛紀綱的廢壞,揹負重任走很遠的路,周流應聘,等待僥倖施行道來對待百姓像兒子,可是當世諸侯沒有能任用他的。因此德積蓄卻不能施展,大道屈曲而不能伸直,海內不能蒙受他的教化,群生不能被他的恩,所以喟然嘆息說:「如果有用我的,那我大概會復興東周吧!」所以孔子出行遊說,不是想私利自身、把德運轉在一座城裡,是想把它舒展到天下、建立在群生身上。

秦晉戰交敵,秦使人謂晉將軍曰:“三軍之士皆未息,明日請復戰。”臾駢曰:“使者目動而言肆,懼我,將遁矣,迫之河,必敗之。”趙盾曰:“死傷未收而棄之,不惠也。不待期而迫人於險,無勇也,請待。”秦人夜遁。

秦、晉交戰互為敵手,秦派人對晉的將軍說:「三軍的士都還沒休息,明日請再戰。」臾駢說:「使者眼睛轉動而說話放肆,是怕我們,將要逃走了。逼他們到河邊,一定能打敗他們。」趙盾說:「死傷的還沒收拾卻拋棄他們,是不惠。不等到約期卻把人逼到險處,是無勇。請等待。」秦人夜裡逃走。

子胥將之吳,辭其友申包胥曰:“後三年,楚不亡,吾不見子矣!”申包胥曰:“子其勉之!吾未可以助子,助子是伐宗廟也;止子是無以為友。雖然,子亡之,我存之,於是乎觀楚一存一亡也。”後三年,吳師伐楚,昭王出走,申包胥不受命西見秦伯曰:“吳無道,兵強人眾,將徵天下,始於楚,寡君出走,居雲夢,使下臣告急。”哀公曰:“諾,吾固將圖之。”申包胥不罷朝,立於秦庭,晝夜哭,七日七夜不絕聲。哀公曰:“有臣如此,可不救乎?”興師救楚,吳人聞之,引兵而還,昭王反,復欲封申包胥,申包胥辭曰:“救亡非為名也,功成受賜,是賣勇也。”辭不受,遂退隱,終身不見。詩云:“凡民有喪,匍匐救之。”

子胥將要到吳,向他的朋友申包胥辭別說:「三年之後,楚不滅亡,我就不再見你了!」申包胥說:「你努力吧!我不能幫助你,幫助你就是攻伐宗廟;制止你就沒法做朋友。雖然這樣,你讓它亡,我讓它存,就在這件事上看楚一存一亡。」三年後,吳的軍隊攻伐楚,昭王出走,申包胥沒有受命,向西去見秦伯說:「吳無道,兵強人多,將要征討天下,從楚開始。寡君出走,住在雲夢,派下臣來告急。」哀公說:「好,我本來就要謀劃這件事。」申包胥不退朝,站在秦的朝廷上,晝夜哭泣,七日七夜聲音不斷。哀公說:「有這樣的臣,可以不救嗎?」起兵救楚。吳人聽見了,帶兵回去。昭王返回,又想封申包胥,申包胥推辭說:「救亡不是為了名。功成了接受賞賜,就是出賣勇力。」推辭不接受,於是退隱,終身不再出現。《詩經》說:「凡是民有喪事,爬著去救他。」

楚令尹虞丘子復於莊王曰:“臣聞奉公行法,可以得榮,能淺行薄,無望上位,不名仁智,無求顯榮,才之所不著,無當其處。臣為令尹十年矣,國不加治,獄訟不息,處士不升,淫禍不討,久踐高位,妨群賢路,尸祿素餐,貪慾無●,臣之罪當稽於理,臣竊選國俊下里之士孫叔敖,秀羸多能,其性無慾,君舉而授之政,則國可使治而士民可使附。”莊王曰:“子輔寡人,寡人得以長於中國,令行於絕域,遂霸諸侯,非子如何?”虞丘子曰:“久固祿位者,貪也;不進賢達能者,誣也;不讓以位者,不廉也;不能三者,不忠也。為人臣不忠,君王又何以為忠?臣願固辭。”莊王從之,賜虞子采地三百,號曰“國老”,以孫叔敖為令尹。少焉,虞丘子家幹法,孫叔敖執而戮之。虞丘子喜,入見於王曰:“臣言孫叔敖果可使持國政,奉國法而不黨,施刑戮而不骫,可謂公平。”莊王曰:“夫子之賜也已!”

楚令尹虞丘子向莊王回報說:「臣聽說奉公行法可以得到榮,才能淺、行為薄就不要指望上位,不被稱為仁智就不要求顯榮,才能所不能顯著的,不要處在那個位子。臣做令尹十年了,國沒有更加治理,獄訟不停止,處士不被提升,淫禍不被討伐,長久踐踏高位,妨礙群賢的路,空受俸祿白吃飯,貪慾沒有滿足(底本此字殘缺,按文義當為「厭」),臣的罪應當交付法官考核。臣私下選取國內俊秀的鄉里之士孫叔敖,清瘦而多能,他的性沒有慾望,君舉用而把政交給他,就可以使國治理、使士民歸附。」莊王說:「你輔佐寡人,寡人得以在中國為首,政令行到極遠的地域,於是稱霸諸侯,不是你又是誰?」虞丘子說:「長久固守祿位,是貪;不進薦賢達有能的人,是欺誣;不把位子讓出來,是不廉;這三樣都不能,是不忠。做人臣不忠,君王又憑什麼認為忠?臣希望堅決推辭。」莊王聽從了,賜給虞子采地三百,號稱「國老」,用孫叔敖做令尹。不久,虞丘子家裡有人觸犯法令,孫叔敖捉住殺掉。虞丘子高興,進去見王說:「臣所說孫叔敖果然可以讓他主持國政,奉行國法而不結黨,施行刑戮而不枉曲,可以稱得上公平。」莊王說:「這是夫子的賜予啊!」

趙宣子言韓獻子於晉侯曰:“其為人不黨,治眾不亂,臨死不恐。”晉侯以為中軍尉。河曲之役,趙宣子之車幹行,韓獻子戮其僕,人皆曰:“韓獻子必死矣,其主朝升之,而暮戮其僕,誰能待之!”役罷,趙宣子觴大夫,爵三行曰:“二三子可以賀我。”二三子曰:“不知所賀。”宣子曰:“我言韓厥於君,言之而不當,必受其刑。今吾車失次而戮之僕,可謂不黨矣。是吾言當也。”二三子再拜稽首曰:“不惟晉國適享之,乃唐叔是賴之,敢不再拜稽首乎?”

趙宣子向晉侯稱說韓獻子:「他為人不正黨,治理眾人而不亂,面臨死而不恐懼。」晉侯用他做中軍尉。河曲那一仗,趙宣子的車子擾亂了行列,韓獻子殺了他的御者。人都說:「韓獻子一定得死了。他的主早上提升他,晚上就殺他的御者,誰能容忍!」戰役結束,趙宣子請大夫飲酒,爵行了三次說:「二三子可以祝賀我。」二三子說:「不知道祝賀什麼。」宣子說:「我向君稱說韓厥,說得不得當,一定受刑。如今我的車子失了次序,他就殺御者,可以稱得上不正黨了。這是我說得當。」二三子再拜叩頭說:「不只是晉國正好享有這個,連唐叔也依賴這個,敢不再拜叩頭嗎?」

晉文公問於咎犯曰:“誰可使為西河守者?”咎犯對曰:“虞子羔可也。”公曰:“非汝之讎也?”對曰:“君問可為守者,非問臣之讎也。”羔見咎犯而謝之曰:“幸赦臣之過,薦之於君,得為西河守。”咎犯曰:“薦子者公也,怨子者私也,吾不以私事害公事,子其去矣,顧吾射子也!”

晉文公問咎犯:「誰可以派去做西河守?」咎犯回答:「虞子羔可以。」公說:「他不是你的仇人嗎?」回答:「君問的是可以做守的人,不是問臣的仇人。」羔見咎犯向他道謝說:「幸虧赦免臣的過錯,把臣薦給君,得以做西河守。」咎犯說:「薦你是公,怨你是私。我不用私事妨害公事。你走吧,回頭我可是要射你的!」

楚文王伐鄧,使王子革王子靈共捃菜,二子出採,見老丈人載畚,乞焉,不與,搏而奪之。王聞之,令皆拘二子,將殺之。大夫辭曰:“取畚信有罪,然殺之非其罪也,君若何殺之?”言卒,丈人造軍而言曰:“鄧為無道,故伐之,今君公之子搏而奪吾畚,無道甚於鄧。”呼天而號,君聞之,群臣恐,君見之曰:“討有罪而橫奪,非所以禁暴也;恃力虐老,非所以教幼也;愛子棄法,非所以保國也;私二子、滅三行,非所以從政也,丈人舍之矣。”謝之軍門之外耳。

楚文王伐鄧,派王子革、王子靈一起拾菜。二子出去採,看見一位老丈人用車載著畚箕,向他求,不給,就毆打奪過來。王聽見了,下令把二子都拘起來,將要殺掉。大夫勸解說:「奪取畚箕確實有罪,可是殺他們不是他們的罪,君為什麼殺他們?」話說完,丈人來到軍中說:「鄧無道,所以討伐它。如今君公的兒子毆打奪我的畚箕,無道比鄧更厲害。」呼天號哭。君聽見了,群臣恐懼。君接見他說:「討伐有罪卻橫暴奪取,不是用來禁止暴的;仗著力氣虐待老人,不是用來教導幼小的;愛兒子拋棄法,不是用來保國的;私護兩個兒子、毀滅三種品行,不是用來從政的。丈人原諒他們吧。」只在軍門之外向他道歉。

楚令尹子文之族有幹法者,廷理拘之,聞其令尹之族也而釋之。子文召廷理而責之曰:“凡立廷理者將以司犯王令而察觸國法也。夫直士持法,柔而不撓;剛而不折。今棄法而背令而釋犯法者,是為理不端,懷心不公也。豈吾營私之意也,何廷理之駁於法也!吾在上位以率士民,士民或怨,而吾不能免之於法。今吾族犯法甚明,而使廷理因緣吾心而釋之,是吾不公之心,明著於國也。執一國之柄而以私聞,與吾生不以義,不若吾死也。遂致其族人於廷理曰:“不是刑也,吾將死!”廷理懼,遂刑其族人。成王聞之,不及履而至於子文之室曰:“寡人幼少,置理失其人,以違夫子之意。”於是黜廷理而尊子文,使及內政。國人聞之,曰:“若令尹之公也,吾黨何憂乎?”乃相與作歌曰:“子文之族,犯國法程,廷理釋之,子文不聽,恤顧怨萌,方正公平。”

楚令尹子文的族人有觸犯法令的,廷理捉住他,聽說是令尹的族人就放了。子文召來廷理責備他說:「凡是設立廷理,是要督察觸犯王令和國法的。正直的士執法,柔和卻不彎曲,剛強卻不折斷。如今拋棄法、違背令而放掉犯法的人,這是做法官不端正,心裡懷著不公。難道是我營私的意思嗎,廷理對法何等駁雜!我處在上位來率領士民,士民或有怨恨,我也不能讓他免於法。如今我的族人犯法很明白,卻讓廷理迎合我的心意而放掉,這是我的不公之心顯明在國中了。執掌一國的權柄卻以私聞名,與其我活著不合義,不如我死。」於是把他的族人送到廷理那裡說:「不給他用刑,我將死!」廷理恐懼,終於給他的族人用刑。成王聽見了,來不及穿鞋就到子文的屋子說:「寡人幼小,設置法官用錯了人,以致違背夫子的心意。」於是罷黜廷理而尊重子文,讓他參與內政。國人聽見了,說:「像令尹這樣公,我們這些人還憂慮什麼呢?」於是一起作歌說:「子文的族人,觸犯國法章程,廷理放掉他,子文不答應,顧念怨恨的萌芽,方正公平。」

楚莊王有茅門者法曰:“群臣大夫諸公子入朝,馬蹄蹂溜者斬其輈而戮其御。”太子入朝,馬蹄蹂溜。廷理斬其輈而戮其御。太子大怒,入為王泣曰:“為我誅廷理。”王曰:“法者所以敬宗廟,尊社稷,故能立法從令尊敬社稷者,社稷之臣也,安可以加誅?夫犯法廢令,不尊敬社稷,是臣棄君,下陵上也。臣棄君則主失威,下陵上則上位危,社稷不守,吾何以遺子?”太子乃還走避舍,再拜請死。

楚莊王有茅門的法令說:「群臣、大夫、各位公子入朝,馬蹄踩到屋簷下水溝的,斬斷車轅並殺掉御者。」太子入朝,馬蹄踩到屋簷下水溝。廷理斬斷車轅並殺掉御者。太子大怒,進去對王哭泣說:「給我殺掉廷理。」王說:「法是用來敬宗廟、尊社稷的,所以能立法從令、尊敬社稷的,是社稷之臣,怎麼可以加以誅殺?犯法廢令、不尊敬社稷,是臣拋棄君、在下陵越在上。臣拋棄君則主失去威,在下陵越在上則上位危險,社稷守不住,我拿什麼留給兒子?」太子於是退走避開正寢,再拜請求受死。

楚莊王之時,太子車立於茅門之內,少師慶逐之,太子怒,入謁王曰:“少師慶逐臣之車。王曰:“舍之,老君在前而不踰,少君在後而不豫,是國之寶臣也。”

楚莊王的時候,太子的車子停在茅門之內,少師慶把它趕走。太子發怒,進去謁見王說:「少師慶趕走臣的車子。」王說:「放過他。老君在前卻不越分,少君在後卻不預先討好,這是國的寶臣。」

吳王闔廬為伍子胥興師復讎於楚。子胥諫曰:“諸侯不為匹夫興師,且事君猶事父也,虧君之義,復父之讎,臣不為也。”於是止。其後因事而後復其父讎也,如子胥可謂不以公事趨私矣。

吳王闔廬為伍子胥起兵向楚報仇。子胥進諫說:「諸侯不為匹夫起兵,並且事奉君如同事奉父,虧損君的義來報父的仇,臣不做。」於是停止。後來藉著別的事才報了他父親的仇。像子胥,可以稱得上不拿公事去趨就私了。

孔子為魯司寇,聽獄必師斷,敦敦然皆立,然後君子進曰:“某子以為何若,某子以為云云。”又曰:“某子以為何若,某子曰云雲。”辯矣。然後君子幾當從某子云云乎,以君子之知,豈必待某子之云云,然後知所以斷獄哉?君子之敬讓也,文辭有可與人共之者,君子不獨有也。

孔子做魯的司寇,審理獄訟一定和眾人一起裁斷,都敦厚地站著,然後君子進前說:「某子以為怎樣,某子以為如何如何。」又說:「某子以為怎樣,某子說如何如何。」已經辯明瞭。然後君子才說大概應當依從某子如何如何吧。憑君子的智,難道一定要等某子如何如何,然後才知道怎樣斷獄嗎?這是君子的敬讓。文辭有可以和人共同有的,君子不獨自佔有。

子羔為衛政,刖人之足。衛之君臣亂,子羔走郭門,郭門閉,刖者守門,曰:“於彼有缺!”子羔曰:“君子不踰。”曰:“於彼有竇。”子羔曰:“君子不遂。”曰:“於此有室。”子羔入,追者罷。子羔將去,謂刖者曰:“吾不能虧損主之法令而親刖子之足,吾在難中,此乃子之報怨時也,何故逃我?”刖者曰:“斷足固我罪也,無可奈何。君之治臣也,傾側法令,先後臣以法,欲臣之免於法也,臣知之。獄決罪定,臨當論刑,君愀然不樂,見於顏色,臣又知之。君豈私臣哉?天生仁人之心,其固然也。此臣之所以脫君也。”孔子聞之,曰:“善為吏者樹德,不善為吏者樹怨。公行之也,其子羔之謂歟?”

子羔在衛執政,砍了人的腳。衛的君臣作亂,子羔逃向郭門,郭門關著,被砍腳的人守門,說:「那邊有缺口!」子羔說:「君子不翻越。」說:「那邊有洞。」子羔說:「君子不鑽洞。」說:「這裡有屋子。」子羔進去,追的人停止了。子羔將要離開,對被砍腳的人說:「我不能虧損主上的法令而親自砍了你的腳。我在患難中,這正是你報仇的時候,為什麼讓我逃走?」被砍腳的人說:「斷腳本是我的罪,無可奈何。君治理臣的時候,反覆推敲法令,把法放在臣的先後,想讓臣免於法,臣知道。獄已經判決、罪已經定,臨到論刑,君愀然不樂,顯在臉色上,臣又知道。君難道是私護臣嗎?天生仁人的心,本來就是這樣。這就是臣所以讓君脫身的緣故。」孔子聽見了,說:「善於做吏的樹立德,不善於做吏的樹立怨。公正地實行,說的大概就是子羔吧?」

卷十五指武

司馬法曰:“國雖大,好戰必亡;天下雖安,忘戰必危。”易曰:“君子以除戎器,戒不虞。”夫兵不可玩,玩則無威;兵不可廢,廢則召寇。昔吳王夫差好戰而亡,徐偃王無武亦滅。故明王之制國也,上不玩兵,下不廢武。易曰:“存不忘亡,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。”

《司馬法》說:「國雖然大,好戰一定滅亡;天下雖然安定,忘記戰爭一定危險。」《周易》說:「君子修治兵器,戒備意外。」兵器不可玩弄,玩弄就沒有威;兵器不可廢棄,廢棄就招來寇敵。從前吳王夫差好戰而滅亡,徐偃王沒有武備也滅亡。所以明王治理國家,上不玩弄兵器,下不廢棄武備。《周易》說:「生存不忘記滅亡,因此自身安定而國家可以保全。」

秦昭王中朝而嘆曰:“夫楚劍利、倡優拙。夫劍利則士多慓悍,倡優拙則思慮遠也,吾恐楚之謀秦也。”此謂當吉念兇,而存不忘亡也,卒以成霸焉。

秦昭王在朝廷上嘆息說:「楚的劍鋒利,倡優笨拙。劍鋒利則士多強悍,倡優笨拙則思慮深遠,我怕楚在謀劃秦。」這叫做處在吉里想著兇,生存不忘記滅亡,終於因此成就霸業。

王孫厲謂楚文王曰:“徐偃王好行仁義之道,漢東諸侯三十二國盡服矣!王若不伐,楚必事徐。”王曰:“若信有道,不可伐也。”對曰:“大之伐小,強之伐弱,猶大魚之吞小魚也,若虎之食豚也,惡有其不得理?”文王興師伐徐,殘之。徐偃王將死,曰:“吾賴於文德而不明武備,好行仁義之道而不知詐人之心,以至於此。”夫古之王者其有備乎?

王孫厲對楚文王說:「徐偃王喜好實行仁義之道,漢水以東的諸侯三十二國都歸服了!王如果不去伐,楚一定得事奉徐。」王說:「如果他真有道,不可伐。」回答:「大的伐小的,強的伐弱的,就像大魚吞小魚,像虎吃小豬,哪裡有不得理的?」文王起兵伐徐,把它殘破了。徐偃王將死,說:「我依賴文德卻不明白武備,喜好實行仁義之道卻不知道欺詐人的心,以至於到這一步。」古代稱王的人,大概都有武備吧?

吳起為苑守,行縣適息,問屈宜臼曰:“王不知起不肖,以為苑守,先生將何以教之?”屈公不對。居一年,王以為令尹,行縣適息。問屈宜臼曰:“起問先生,先生不教。今王不知起不肖,以為令尹,先生試觀起為之也!”屈公曰:“子將奈何?”吳起曰:“將均楚國之爵而平其祿,損其有餘而繼其不足,厲甲兵以時爭於天下。”屈公曰:“吾聞昔善治國家者不變故,不易常。今子將均楚國之爵而平其祿,損其有餘而繼其不足,是變其故而易其常也。且吾聞兵者兇器也,爭者逆德也。今子陰謀逆德,好用兇器,殆人所棄,逆之至也,淫泆之事也,行者不利。且子用魯兵不宜得志於齊而得志焉;子用魏兵不宜得志於秦而得志焉。吾聞之曰:‘非禍人不能成禍。’吾固怪吾主之數逆天道,至今無禍。嘻!且待夫子也。”吳起惕然曰:“尚可更乎?”屈公曰:“不可。”吳起曰:“起之為人謀。”屈公曰:“成刑之徒不可更已!子不如敦處而篤行之,楚國無貴於舉賢。”

吳起做苑地的守,巡行屬縣到了息,問屈宜臼說:「王不知道起不肖,用我做苑守,先生將用什麼教導我?」屈公不回答。過了一年,王用他做令尹,巡行屬縣到了息。問屈宜臼說:「起問先生,先生不教導。如今王不知道起不肖,用我做令尹,先生試著看起怎樣做!」屈公說:「你將怎麼辦?」吳起說:「將均平楚國的爵、齊平它的祿,減損有餘的、接濟不足的,磨礪甲兵按時向天下爭奪。」屈公說:「我聽說從前善於治理國家的不改變舊法,不改易常規。如今你將均平楚國的爵、齊平它的祿,減損有餘的、接濟不足的,這是改變舊法、改易常規。並且我聽說兵器是兇器,爭奪是逆德。如今你暗中謀劃逆德,喜好使用兇器,這大概是人所拋棄的,逆到了極點,是淫泆的事,做的人不利。並且你用魯的兵本不該在齊得志卻得志了;你用魏的兵本不該在秦得志卻得志了。我聽說:『不是禍害人的人不能構成禍。』我本來就奇怪我的主屢次逆天道,到如今沒有禍。唉!將要等到夫子了。」吳起警惕地說:「還可以更改嗎?」屈公說:「不可以。」吳起說:「起為人謀劃。」屈公說:「已經成形的人不可再更改了!你不如敦厚自處、切實去實行,楚國沒有比舉用賢人更貴的。」

春秋記國家存亡,以察來世,雖有廣土眾民,堅甲利兵,威猛之將,士卒不親附,不可以戰勝取功。晉侯獲於韓;楚子玉得臣敗於城濮;蔡不待敵而眾潰。故語曰:“文王不能使不附之民;先軫不能戰不教之卒;造父王良不能以弊車不作之馬,趨疾而致遠;羿逄蒙不能以枉矢弱弓,射遠中微;故強弱成敗之要,在乎附士卒,教習之而已。”

《春秋》記載國家的存亡,用來察看來世。即使有廣大的土地、眾多的民,堅甲利兵,威猛的將,士卒不親附,也不可以戰勝立功。晉侯在韓被俘獲;楚的子玉得臣在城濮戰敗;蔡不等敵人到來部眾就潰散。所以俗語說:「文王不能役使不親附的民;先軫不能用未經教練的卒去作戰;造父、王良不能用破車和不振作的馬,跑得快而到達遠方;羿、逄蒙不能用彎曲的箭、軟弱的弓,射到遠處、射中細微。所以強弱成敗的要害,在於親附士卒、教練演習而已。」

內治未得,不可以正外,本惠未襲,不可以制末,是以春秋先京師而後諸夏,先諸華而後夷狄。及周惠王,以遭亂世,繼先王之體,而強楚稱王,諸侯背叛,欲申先王之命,一統天下。不先廣養京師,以及諸夏,諸夏以及夷狄,內治未得,忿則不料力,權得失,興兵而徵強楚,師大敗,撙辱不行,大為天下笑。幸逢齊桓公以得安尊,故內治未得不可以正外,本惠未襲,不可以制末。

內部的治理還沒得當,不可以去端正外部;根本的恩惠還沒沾潤,不可以去控制末梢。因此《春秋》先京師而後諸夏,先華夏而後夷狄。到了周惠王,遭遇亂世,繼承先王的體統,而強楚稱王,諸侯背叛,想申明先王的命令,一統天下。不先廣泛供養京師,再推及諸夏,由諸夏再推及夷狄,內部的治理還沒得當,忿怒就不估量力量、權衡得失,起兵去征討強楚,軍隊大敗,受挫受辱不能成行,大大被天下恥笑。幸虧遇上齊桓公才得以安定尊位。所以內部的治理還沒得當,不可以去端正外部;根本的恩惠還沒沾潤,不可以去控制末梢。

將帥受命者,將帥入,軍吏畢入,皆北面再拜稽首受命。天子南面而授之鉞,東行,西面而揖之,示弗御也。故受命而出忘其國,即戎忘其家,聞枹鼓之聲,唯恐不勝忘其身,故必死。必死不如樂死,樂死不如甘死,甘死不如義死,義死不如視死如歸,此之謂也。故一人必死,十人弗能待也;十人必死,百人弗能待也;百人必死,千人不能待也;千人必死,萬人弗能待也;萬人必死,橫行乎天下,令行禁止,王者之師也。

將帥接受命令的時候,將帥進入,軍吏全都進入,都向北再拜叩頭接受命令。天子向南把鉞授給他,向東走,向西作揖,表示不再駕馭他。所以接受命令出去就忘記自己的國,到了軍中就忘記自己的家,聽見鼓槌鼓聲,只怕不能取勝而忘記自身,所以一定拼死。一定拼死不如樂於死,樂於死不如甘心死,甘心死不如為義而死,為義而死不如視死如歸,說的就是這個。所以一人一定拼死,十人不能抵擋;十人一定拼死,百人不能抵擋;百人一定拼死,千人不能抵擋;千人一定拼死,萬人不能抵擋;萬人一定拼死,就可以橫行天下,有令就行、有禁就止,這是王者的軍隊。

田單為齊上將軍,興師十萬,將以攻翟,往見魯仲連子。仲連子曰:“將軍之攻翟,必不能下矣!”田將軍曰:“單以五里之城,十里之郭,復齊之國,何為攻翟不能下?”去上車不與言。決攻翟,三月而不能下,齊嬰兒謠之曰:“大冠如箕,長劍拄頤,攻翟不能下,壘於梧丘。”於是田將軍恐駭,往見仲連子曰:“先生何以知單之攻翟不能下也?”仲連子曰:“夫將軍在即墨之時,坐則織蕢,立則杖臿為士卒倡曰:‘宗廟亡矣,魂魄喪矣,歸何黨矣。’故將有死之心,士卒無生之氣。今將軍東有掖邑之封,西有淄上之寶,金銀黃帶,馳騁乎淄澠之間,是以樂生而惡死也。”田將軍明日結髮,徑立矢石之所,乃引枹而鼓之,翟人下之。故將軍者,士之心也,士者將之枝體也,心猶與則枝體不用,田將軍之謂乎!

田單做齊的上將軍,起兵十萬,將要攻翟,前去見魯仲連子。仲連子說:「將軍攻翟,一定不能攻下!」田將軍說:「單憑五里的城、十里的郭,恢復了齊國,為什麼攻翟不能攻下?」上車離開,不和他說話。決意攻翟,三個月不能攻下。齊的兒童歌謠說:「大帽子像簸箕,長劍支著下巴,攻翟不能下,營壘紮在梧丘。」於是田將軍恐懼驚駭,前去見仲連子說:「先生憑什麼知道單攻翟不能攻下?」仲連子說:「將軍在即墨的時候,坐下就編織草筐,站起就拄著鐵鍬,給士卒帶頭說:『宗廟亡了,魂魄喪了,歸向哪裡去。』所以將有拼死的心,士卒沒有偷生的氣。如今將軍東邊有掖邑的封地,西邊有淄上的財寶,金銀黃帶,在淄、澠之間馳騁,因此樂於活著而厭惡死。」田將軍第二天束起頭髮,徑直站在箭石所到的地方,於是拿起鼓槌擊鼓,翟人被攻下了。所以將軍是士的心,士是將的肢體,心還在猶豫則肢體不能用,說的就是田將軍吧!

晉智伯伐鄭,齊田恆救之,有登蓋必身立焉,車徒有不進者必令助之。壘合而後敢處,井灶成而後敢食。智伯曰:“吾聞田恆新得國而愛其民,內同其財,外同其勤勞,治軍若此,其得眾也,不可待也。”乃去之耳。

晉的智伯伐鄭,齊的田恆去救,有登車張蓋一定親自站在那裡,車徒有不前進的一定下令幫助。營壘合圍之後才敢居住,井灶做成之後才敢吃飯。智伯說:「我聽說田恆新近得到國而愛他的民,在內一同財用,在外一同勤勞,治理軍隊像這樣,他得到部眾,不可抵擋。」於是離開了。

太公兵法曰:“致慈愛之心,立武威之戰,以畢其眾;練其精銳,砥礪其節,以高其氣。分為五選,異其旗章,勿使冒亂;堅其行陣,連其什伍,以禁淫非。”壘陳之次,車騎之處,勒兵之勢,軍之法令,賞罰之數。使士赴火蹈刃,陷陣取將,死不旋踵者,多異於今之將也。

《太公兵法》說:「招致慈愛的心,建立武威的戰陣,來團結他的部眾;訓練他的精銳,磨礪他的節操,來提高他的氣。分成五選,使旗章不同,不要讓他們混雜錯亂;堅固他的行列陣勢,連結他的什伍,來禁止淫邪。」營壘陣列的次序,車騎的位置,統率軍隊的形勢,軍中的法令,賞罰的數目。使士赴湯蹈火、陷入敵陣、斬取敵將,死也不掉轉腳跟的,大多和如今的將不同。

孝昭皇帝時,北軍監御史為奸,穿北門垣以為賈區。胡建守北軍尉,貧無車馬,常步,與走卒起居,所以慰愛走卒甚厚。建欲誅監御史,乃約其走卒曰:“我欲與公有所誅,吾言取之則取之;斬之則斬之。”於是當選士馬日,護軍諸校列坐堂皇上,監御史亦坐。建從走卒趨至堂下拜謁,因上堂,走卒皆上,建跪指監御史曰:“取彼。”走卒前拽下堂。建曰:“斬之。”遂斬監御史,護軍及諸校皆愕驚,不知所以。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懷。遂上奏以聞,曰:“臣聞軍法立武以威眾,誅惡以禁邪。今北軍監御史公穿軍垣以求賈利,買賣以與士市,不立剛武之心,勇猛之意,以率先士大夫,尤失理不公。臣聞黃帝理法曰:‘壘壁已具,行不由路,謂之奸人,奸人者殺。’臣謹以斬之,昧死以聞。”制曰:“司馬法曰:‘國容不入軍,軍容不入國也。’建有何疑焉?”建由是名興,後至渭城令,死。至今渭城有其祠也。

孝昭皇帝的時候,北軍監御史做奸事,鑿穿北門的牆垣做買賣的攤子。胡建代理北軍尉,貧窮沒有車馬,常常步行,和走卒一同起居,用來撫慰愛護走卒非常優厚。建想誅殺監御史,就和走卒約定說:「我想和你們有所誅殺,我說抓他就抓他,斬他就斬他。」於是到了選練士馬的日子,護軍和各位軍校列坐在堂上,監御史也坐著。建帶著走卒快步到堂下拜謁,於是上堂,走卒都上去,建跪著指監御史說:「抓住那人。」走卒上前把他拽下堂。建說:「斬了他。」於是斬了監御史。護軍和各位軍校都愕然驚駭,不知道為什麼。建也已經有寫成的奏章在懷裡,於是上奏讓皇帝知道,說:「臣聽說軍法樹立武威來威服部眾,誅殺惡人來禁止邪僻。如今北軍監御史公然鑿穿軍牆來求商賈之利,買賣和士做交易,不樹立剛武的心、勇猛的意,來給士大夫做表率,尤其失理不公。臣聽說黃帝的理法說:『營壘牆壁已經具備,行走不從正路,叫做奸人,奸人就殺。』臣謹已斬了他,冒死讓陛下知道。」制書說:「《司馬法》說:『國的儀容不進入軍中,軍的儀容不進入國中。』建有什麼可疑的呢?」建因此名聲興起,後來做到渭城令,死了。到如今渭城還有他的祠。

魯石公劍,迫則能應,感則能動,●穆無窮,變無形像,復柔委從,如影與響,如尨之守戶,如輪之逐馬,響之應聲,影之像形也,閶不及鞈,呼不及吸,足舉不及集。相離若蟬翼,尚在肱北眉睫之微,曾不可以大息小,以小況大。用兵之道,其猶然乎?此善當敵者也。未及夫折沖於未形之前者,揖讓乎廟堂之上而施惠乎百萬之民,故居則無變動,戰則不血刃,其湯武之兵與!

魯石公的劍,逼近就能應對,有感就能發動,(底本此字殘缺,一作「怳」)穆無窮,變化沒有形象,柔順委隨,像影子和迴響,像多毛狗守門,像車輪追逐馬,像迴響應和聲音,像影子仿照形體。開闔來不及撞擊,呼氣來不及吸氣,腳剛抬起來不及收住。相離像蟬翼那樣薄,還在肱臂、鼻準、眉睫那樣微細的地方,竟不可以用大去計量小,用小去比況大。用兵的道理,大概也是這樣吧?這是善於抵擋敵人的。還比不上在沒有成形之前就折斷敵人衝鋒的:在廟堂之上揖讓而把恩惠施給百萬的民,所以平時沒有變動,交戰不必血染兵刃,那大概是湯武的兵吧!

孔子北遊,東上農山,子路、子貢、顏淵從焉。孔子喟然嘆曰:“登高望下,使人心悲,二三子者,各言爾志。丘將聽之。”子路曰:“願得白羽若月,赤羽若日,鐘鼓之音上聞乎天,旌旗翩翻,下蟠於地。由且舉兵而擊之,必也攘地千里,獨由能耳。使夫二子為從焉!”孔子曰:“勇哉士乎!憤憤者乎﹗”子貢曰:“賜也,願齊楚合戰於莽洋之野,兩壘相當,旌旗相望,塵埃相接,接戰構兵,賜願著縞衣白冠,陳說白刃之間,解兩國之患,獨賜能耳。使夫二子者為我從焉!”孔子曰:“辯哉士乎!僊僊者乎!”顏淵獨不言。孔子曰:“回!來!若獨何不願乎?”顏淵曰:“文武之事,二子已言之,回何敢與焉!”孔子曰:“若鄙,心不與焉,第言之!”顏淵曰:“回聞鮑魚蘭芷不同篋而藏,堯舜桀紂不同國而治,二子之言與回言異。回願得明王聖主而相之,使城郭不修,溝池不越,鍛劍戟以為農器,使天下千歲無戰鬥之患,如此則由何憤憤而擊,賜又何僊僊而使乎?”孔子曰:“美哉,德乎!姚姚者乎!”子路舉手問曰:“願聞夫子之意。”孔子曰:“吾所願者,顏氏之計,吾願負衣冠而從顏氏子也。”

孔子向北遊歷,向東登上農山,子路、子貢、顏淵跟著。孔子喟然嘆息說:「登高向下望,使人心裡悲傷。二三子各自說說你們的志向,丘將聽著。」子路說:「希望得到白羽像月、赤羽像日,鐘鼓的聲音向上傳到天,旌旗翻飛,向下盤繞到地。由將起兵去攻擊,一定開拓土地千里,只有由能做到。讓那兩位做隨從!」孔子說:「勇猛的士啊!憤激的人啊!」子貢說:「賜啊,希望齊、楚在廣大的原野上會戰,兩座營壘相對,旌旗相望,塵埃相接,交戰構兵。賜希望穿著白衣戴著白冠,在白刃之間陳說,解除兩國的患,只有賜能做到。讓那兩位做我的隨從!」孔子說:「善辯的士啊!輕飄飄的人啊!」顏淵獨獨不說話。孔子說:「回!過來!你獨獨有什麼不願意的嗎?」顏淵說:「文武的事,二子已經說了,回怎麼敢參與!」孔子說:「你謙卑,心裡不贊同,儘管說!」顏淵說:「回聽說鮑魚和蘭芷不放在同一個箱子裡收藏,堯舜和桀紂不在同一個國治理。二子的話和回的話不同。回希望得到明王聖主而去輔佐他,使城郭不用修築,溝池不用逾越,把劍戟鍛打成農器,使天下千年沒有戰鬥的患。像這樣,由何必憤激地去攻擊,賜又何必輕飄飄地去出使呢?」孔子說:「美啊,德啊!盛美的人啊!」子路舉手問:「希望聽聽夫子的意思。」孔子說:「我所願望的,是顏氏的計謀。我願意揹著衣冠跟隨顏氏子。」

魯哀公問於仲尼曰:“吾欲小則守,大則攻,其道若何?”仲尼曰:“若朝廷有禮,上下有親,民之眾皆君之畜也,君將誰攻?若朝廷無禮,上下無親,民眾皆君之讎也,君將誰與守?”於是廢澤梁之禁,弛關市之徵,以為民惠也。”

魯哀公問仲尼:「我想小則守,大則攻,那道理怎樣?」仲尼說:「如果朝廷有禮,上下有親,民眾多都是君所畜養的,君將攻誰?如果朝廷無禮,上下無親,民眾都是君的仇敵,君將和誰守?」於是廢除澤梁的禁令,放鬆關市的徵收,把這些作為對民的恩惠。

文王曰:“吾欲用兵,誰可伐?密須氏疑於我,可先往伐。”管叔曰:“不可。其君天下之明君也,伐之不義。”太公望曰:“臣聞之先王伐枉不伐順;伐險不伐易;伐過不伐不及。”文王曰:“善。”遂伐密須氏,滅之也。

文王說:「我想用兵,誰可以伐?密須氏對我們有疑心,可以先去伐。」管叔說:「不可以。他的君是天下的明君,伐他不義。」太公望說:「臣聽說先王伐邪曲不伐順從,伐險惡不伐平易,伐過分的不伐不足的。」文王說:「好。」於是伐密須氏,把它滅了。

武王將伐紂。召太公望而問之曰:“吾欲不戰而知勝,不卜而知吉,使非其人,為之有道乎?”太公對曰:“有道。王得眾人之心,以圖不道,則不戰而知勝矣;以賢伐不肖,則不卜而知吉矣。彼害之,我利之。雖非吾民,可得而使也。”武王曰:“善。”乃召周公而問焉,曰:“天下之圖事者,皆以殷為天子,以周為諸侯,以諸侯攻天子,勝之有道乎?”周公對曰:“殷信天子,周信諸侯,則無勝之道矣,何可攻乎?”武王忿然曰:“汝言有說乎?”周公對曰:“臣聞之,攻禮者為賊,攻義者為殘,失其民製為匹夫,王攻其失民者也,何攻天子乎?”武王曰:“善。”乃起眾舉師,與殷戰於牧之野,大敗殷人。上堂見玉,曰:“誰之玉也?”曰:“諸侯之玉。”即取而歸之於諸侯。天下聞之,曰:“武王廉於財矣。”入室見女,曰:“誰之女也?”曰:“諸侯之女也。”即取而歸之於諸侯。天下聞之,曰:“武王廉於色也。”於是發巨橋之粟,散鹿臺之財金錢以與士民,黜其戰車而不乘,弛其甲兵而弗用,縱馬華山,放牛桃林,示不復用。天下聞者,鹹謂武王行義於天下,豈不大哉?

武王將要伐紂,召太公望問他說:「我想不交戰就知道勝利,不占卜就知道吉,役使並非我原有的人,做這件事有道嗎?」太公回答:「有道。王得到眾人的心,來圖謀無道的,就不交戰而知道勝利了;用賢去伐不肖,就不占卜而知道吉了。他害他們,我利他們。即使不是我的民,也可以得到而役使。」武王說:「好。」於是召周公來問,說:「天下謀劃事情的人,都把殷當作天子,把周當作諸侯,以諸侯攻天子,取勝有道嗎?」周公回答:「殷真是天子,周真是諸侯,就沒有取勝的道理了,怎麼可以攻呢?」武王忿然說:「你的話有說法嗎?」周公回答:「臣聽說,攻禮的叫做賊,攻義的叫做殘,失去他的民、制度廢壞就是匹夫。王攻的是失去民的人,哪裡是攻天子呢?」武王說:「好。」於是發動部眾、舉起軍隊,和殷在牧野交戰,大敗殷人。登上堂看見玉,說:「誰的玉?」說:「諸侯的玉。」就取來歸還給諸侯。天下聽見了,說:「武王對財廉潔。」進入室看見女子,說:「誰的女子?」說:「諸侯的女子。」就取來歸還給諸侯。天下聽見了,說:「武王對女色廉潔。」於是發放巨橋的粟,散發鹿臺的財貨金錢給士民,廢黜戰車不再乘坐,放鬆甲兵不再使用,把馬放到華山,把牛放到桃林,表示不再用。天下聽見的人,都說武王在天下實行義,難道不偉大嗎?

文王欲伐崇,先宣言曰:“予聞崇侯虎,蔑侮父兄,不敬長老,聽獄不中,分財不均,百姓力盡,不得衣食,予將來徵之,唯為民乃伐崇,令毋殺人,毋壞室,毋填井,毋伐樹木,毋動六畜,有不如令者死無赦。”崇人聞之,因請降。

文王想伐崇,先宣告說:「我聽說崇侯虎輕蔑侮辱父兄,不敬重長老,審理獄訟不得當,分配財物不均勻,百姓力氣用盡,得不到衣食。我將前來征討他,只是為了民才伐崇。命令:不要殺人,不要毀壞房屋,不要填井,不要砍伐樹木,不要動六畜,有不照命令的死不赦免。」崇人聽見了,於是請求投降。

楚莊王伐陳,吳救之,雨十日十夜晴。左史倚相曰:“吳必夜至,甲列壘壞,彼必薄我,何不行列鼓出待之。”吳師至楚,見成陳而還。左史倚相曰:“追之。”吳行六十里而無功,王罷卒寢。果擊之,大敗吳師。

楚莊王伐陳,吳來救,下雨十日十夜才放晴。左史倚相說:「吳一定夜裡到來,鎧甲排列、營壘毀壞,他們一定逼近我們,為什麼不列好隊伍、擊鼓出擊等待他們。」吳的軍隊到了楚,看見已經擺好陣就回去了。左史倚相說:「追他們。」吳走了六十里卻沒有功勞,王疲憊、士卒睡著了。果然攻擊他們,大敗吳的軍隊。

齊桓公之時,霖雨十旬。桓公欲伐漅陵,其城之值雨也,未合。管仲隰朋以卒徒造於門,桓公曰:“徒眾何以為?”管仲對曰:“臣聞之,雨則有事。夫漅陵不能雨,臣請攻之。”公曰:“善!”遂興師伐之。既至,大卒間外士在內矣,桓公曰:“其有聖人乎?”乃還旗而去之。

齊桓公的時候,連綿大雨一百天。桓公想伐漅陵,那座城正趕上雨,還沒合圍。管仲、隰朋帶著士卒來到門前,桓公說:「帶著部眾做什麼?」管仲回答:「臣聽說,下雨就會有事。漅陵不能抵禦雨,臣請求攻它。」公說:「好!」於是起兵去伐。已經到了,大部隊發現外面的士已經在裡面了,桓公說:「那裡大概有聖人吧?」於是掉轉旗幟離開了。

宋圍曹,不拔。司馬子魚謂君曰:“文王伐崇,崇軍其城,三旬不降,退而修教,復伐之,因壘而降。今君德無乃有所闕乎?胡不退修德,無闕而後動。”

宋圍困曹,攻不下來。司馬子魚對君說:「文王伐崇,崇的軍隊守城,三十天不降,退下來修治教化,再去伐,就著舊營壘而投降。如今君的德只怕有所欠缺吧?為什麼不退下來修治德,沒有欠缺然後再行動。」

吳王闔廬與荊人戰於柏舉,大勝之,至於郢郊,五敗荊人。闔廬之臣五人進諫曰:“夫深入遠報,非王之利也,王其返乎?”五將鍥頭,闔廬未之應,五人之頭墜於馬前,闔廬懼,召伍子胥而問焉。子胥曰:“五臣者懼也。夫五敗之人者,其懼甚矣,王姑少進。”遂入郢,南至江,北至方城,方三千里,皆服於楚矣。

吳王闔廬和荊人在柏舉交戰,大勝他們,到了郢的郊外,五次打敗荊人。闔廬的臣五個人進諫說:「深入遠地去報復,不是王的利,王還是返回吧?」五位將領割下自己的頭,闔廬還沒應答,五個人的頭已經墜在馬前。闔廬恐懼,召伍子胥來問。子胥說:「五個臣是害怕了。被打敗五次的人,他們的恐懼很厲害了,王姑且稍稍前進。」於是進入郢,南到江,北到方城,方圓三千里,原先都是歸服楚的地方。

田成子常與宰我爭,宰我夜伏卒,將以攻田成子,令於卒中曰:“不見旌節毋起。”鴟夷子皮聞之,告田成子。田成子因為旌節以起宰我之卒以攻之,遂殘之也。

田成子常和宰我相爭,宰我夜裡埋伏士卒,將要用來攻田成子,在士卒中下令說:「看不見旌節不要起事。」鴟夷子皮聽見了,告訴田成子。田成子於是做了旌節來發動宰我的士卒去攻他,終於把他殘滅了。

齊桓公北伐山戎氏,請兵於魯,魯不與,桓公怒,將攻之,管仲曰:“不可,我已刑北方諸侯矣。今又攻魯,無乃不可乎?魯必事楚,是我一舉而失兩也。”桓公曰:“善!”乃輟攻魯矣。

齊桓公向北伐山戎氏,向魯請兵,魯不給。桓公發怒,將要攻魯。管仲說:「不可以。我們已經給北方諸侯用了刑。如今又攻魯,只怕不可以吧?魯一定去事奉楚,這是我們一舉而兩頭都失掉。」桓公說:「好!」於是停止攻魯。

聖人之治天下也,先文德而後武力。凡武之興為不服也。文化不改,然後加誅。夫下愚不移,純德之所不能化而後武力加焉。

聖人治理天下,先用文德然後用武力。凡是武的興起,是因為有不歸服的。文德教化還不改,然後才加以誅殺。那下愚不可改變、純德所不能教化的,然後才把武力加在上面。

昔堯誅四凶以懲惡,周公殺管蔡以弭亂,子產殺鄧析以威侈,孔子斬少正卯以變眾,佞賊之人而不誅,亂之道也。易曰:“不威小,不懲大,此小人之福也。”

從前堯誅殺四凶來懲治惡,周公殺掉管、蔡來平息亂,子產殺掉鄧析來威懾奢侈,孔子斬少正卯來改變眾人。佞賊的人卻不誅殺,是亂的道路。《周易》說:「不威懾小的,不懲治大的,這是小人的福。」

五帝三王教以仁義而天下變也,孔子亦教以仁義而天下不從者,何也?昔明王有紱冕以尊賢,有斧鉞以誅惡,故其賞至重,而刑至深,而天下變。孔子賢顏淵,無以賞之,賤孺悲,無以罰之;故天下不從。是故道非權不立,非勢不行,是道尊然後行。

五帝三王用仁義來教導而天下改變,孔子也用仁義來教導而天下不聽從,為什麼呢?從前明王有紱冕來尊重賢人,有斧鉞來誅殺惡人,所以他的賞極重,刑極深,而天下改變。孔子認為顏淵賢,沒有用來賞他的;認為孺悲賤,沒有用來罰他的;所以天下不聽從。因此道沒有權就不能立,沒有勢就不能行,道被尊重然後才能實行。

孔子為魯司寇,七日而誅少正卯於東觀之下,門人聞之,趨而進,至者不言,其意皆一也。子貢後至,趨而進,曰:“夫少正卯者,魯國之聞人矣!夫子始為政,何以先誅之?”孔子曰:“賜也,非爾所及也。夫王者之誅有五,而盜竊不與焉。一曰心辨而險;二曰言偽而辯;三曰行闢而堅;四曰志愚而博;五曰順非而澤。此五者皆有辨知聰達之名,而非其真也。苟行以偽,則其知足以移眾,強足以獨立,此奸人之雄也,不可不誅。夫有五者之一,則不免於誅。今少正卯兼之,是以先誅之也。昔者湯誅蠋沐,太公誅潘址,管仲誅史附裡,子產誅鄧析,此五子未有不誅也。所謂誅之者,非為其晝則功盜,暮則穿窬也,皆傾覆之徒也!此固君子之所疑,愚者之所惑也。詩云:‘憂心悄悄,慍於群小。’此之謂矣。”

孔子做魯的司寇,七天就在東觀之下誅殺少正卯。門人聽見了,快步進來,到的人不說話,他們的意思都一樣。子貢後到,快步進來,說:「少正卯是魯國有名的人了!夫子剛開始執政,為什麼先誅殺他?」孔子說:「賜啊,這不是你所能及的。王者所誅殺的有五種,盜竊不在其中。一是心裡明辨卻陰險;二是話虛假卻善辯;三是行為邪僻卻堅定;四是心志愚昧卻駁雜廣博;五是順從錯誤卻潤澤動聽。這五種都有明辨聰達的名聲,卻不是真的。如果用虛偽來行事,他的智足夠轉移眾人,強足夠獨立,這是奸人中的雄傑,不可不誅。有五種中的一種,就不免於被誅。如今少正卯兼有這些,所以先誅殺他。從前湯誅殺蠋沐,太公誅殺潘址,管仲誅殺史附裡,子產誅殺鄧析,這五個人沒有不被誅的。所說的誅殺他們,不是因為白天搶劫盜竊、夜裡鑿牆打洞,都是傾覆的一類人!這本是君子所疑慮、愚人所迷惑的。《詩經》說:『憂心悄悄,被一群小人所怨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齊人王滿生見周公,周公出見之,曰:“先生遠辱,何以教之?”王滿生曰:“言內事者於內,言外事者於外,今言內事乎?言外事乎?”周公導入。王滿生曰:“敬從。”布席,周公不導坐。王滿生曰:“言大事者坐,言小事者倚。今言大事乎?言小事乎?”周公導坐。王滿生坐。周公曰:“先生何以教之?”王滿生曰:“臣聞聖人不言而知,非聖人者雖言不知。今欲言乎?無言乎?”周公俛念,有頃,不對。王滿生借筆牘書之曰:“社稷且危,傅之於膺。”周公仰視見書曰:“唯!唯!謹聞命矣。”明日誅管蔡。

齊人王滿生見周公,周公出來見他,說:「先生遠道屈尊前來,用什麼教導我?」王滿生說:「說內事的在內,說外事的在外。如今說內事呢?說外事呢?」周公引進去。王滿生說:「敬謹跟從。」鋪設席位,周公不引導他坐。王滿生說:「說大事的坐,說小事的倚著。如今說大事呢?說小事呢?」周公引導他坐。王滿生坐下。周公說:「先生用什麼教導我?」王滿生說:「臣聽說聖人不說話就知道,不是聖人的即使說了也不知道。如今想說呢?不說呢?」周公低頭思念,過了一會兒,不回答。王滿生借筆和木牘寫下:「社稷將要危險,把它貼在胸前。」周公抬頭看見所寫的說:「是!是!謹聽到命令了。」第二天誅殺管、蔡。

卷十六談叢

王者知所以臨下而治眾,則群臣畏服矣;知所以聽言受事,則不蔽欺矣;知所以安利萬民,則海內必定矣;知所以忠孝事上,則臣子之行備矣。凡所以劫殺者,不知道術以御其臣下也。凡吏勝其職則事治,事治則利生;不勝其職則事亂,事亂則害成也。

王者知道怎樣臨視在下而治理眾人,群臣就畏服了;知道怎樣聽言接受職事,就不會被矇蔽欺騙了;知道怎樣安定便利萬民,海內就一定安定了;知道怎樣用忠孝事奉在上,臣子的品行就具備了。凡是所以被劫殺的,是不知道用道術來駕馭臣下。凡是吏勝任他的職則事情治理,事情治理則利產生;不勝任他的職則事情混亂,事情混亂則害成就。

百方之事,萬變鋒出:或欲持虛,或欲持實,或好浮游,或好誠必,或行安舒,或為飄疾。從此觀之,天下不可一,聖王臨天下而能一之。

百樣方面的事,萬般變化像鋒刃一樣出來:有的想持守虛,有的想持守實,有的喜好浮游,有的喜好誠信必行,有的行為安舒,有的舉動迅疾。由此看來,天下不可齊一,聖王臨視天下而能把它齊一。

意不併銳,事不兩隆;盛於彼者必衰於此,長於左者必短於右。喜夜臥者不能蚤起也。

心意不能兩頭都銳利,事情不能兩頭都隆盛;在那邊盛的一定在這邊衰,在左邊長的一定在右邊短。喜歡夜裡躺著的人不能早起。

鸞設於鑣,和設於軾;馬動而鸞鳴,鸞鳴而和應,行之節也。

鸞鈴設在鑣上,和鈴設在軾上;馬一動鸞鈴就響,鸞鈴響了和鈴就應和,這是行走的節奏。

不富無以為大,不予無以合親;親疏則害,失眾則敗;不教而誅謂之虐,不戒責成謂之暴也。

不富就沒有用來做大的,不給予就沒有用來聚合親人的;親疏遠了就有害,失去眾人就失敗;不教導就誅殺叫做虐,不告誡就責成叫做暴。

夫水出於山而入於海,稼生於田而藏於廩,聖人見所生則知所歸矣。

水從山裡出來而進入海,莊稼從田裡生長而收藏在倉裡,聖人看見所生的就知道所歸的了。

天道布順,人事取予;多藏不用,是謂怨府,故物不可聚也。

天道布施順暢,人事在於取和給;多多收藏卻不使用,這叫做怨恨的府庫,所以物不可聚集。

一圍之木持千鈞之屋,五寸之鍵而制開闔,豈材足任哉?蓋所居要也。

一圍粗的木頭撐住千鈞的屋子,五寸的門閂管制開闔,難道是材料足夠勝任嗎?是因為所處的位置緊要。

夫小快害義,小慧害道,小辨害治,苟心傷德,大政不險。蛟龍雖神,不能以白日去其倫;飄風雖疾,不能以陰雨揚其塵。邑名勝母,曾子不入;水名盜泉,孔子不飲,醜其聲也。婦人之口可以出走,婦人之喙可以死敗。

小快意傷害義,小聰明傷害道,小辯慧傷害治理,苟且的心傷害德,大政不走險路。蛟龍雖然神,不能在大白天離開它的倫類;飄風雖然迅疾,不能在陰雨裡揚起塵土。城邑名叫勝母,曾子不進去;水名叫盜泉,孔子不喝,是厭惡那個名稱。婦人的口可以使人出走,婦人的喙可以使人死敗。

不修其身,求之於人,是謂失倫;不治其內,而修其外,是謂大廢。重載而危之,操策而隨之,非所以為全也。

不修養自身,卻向別人求,這叫做失去倫序;不治理內部,卻修飾外部,這叫做大廢。裝載很重卻使它傾危,拿著馬鞭跟著,不是用來求全的。

士橫道而偃,四支不掩,非士之過,有土之羞也。邦君將昌,天遺其道;大夫將昌,天遺其士;庶人將昌,必有良子。

士橫在路上倒下,四肢不被掩蓋,不是士的過錯,是有土地的人的羞恥。邦君將要昌盛,天給他留下道;大夫將要昌盛,天給他留下士;庶人將要昌盛,一定有好兒子。

賢師良友在其側,詩書禮樂陳於前,棄而為不善者,鮮矣。義士不欺心,仁人不害生;謀洩則無功,計不設則事不成;賢士不事所非,不非所事;愚者行間而益固,鄙人飾詐而益野;聲無細而不聞,行無隱而不明;至神無不化也,至賢無不移也。上不信,下不忠,上下不和,雖安必危。求以其道則無不得,為以其時則無不成。

賢師良友在旁邊,詩書禮樂陳列在前面,拋棄這些去做不善的,少了。義士不欺自己的心,仁人不傷害生命;謀劃洩漏就沒有功,計策不設置事情就不能成;賢士不做自己所否定的,不否定自己所做的;愚人走偏門卻更加固陋,鄙人粉飾欺詐卻更加粗野;聲音沒有細微到不被聽見的,行為沒有隱蔽到不顯明的;至神沒有不能感化的,至賢沒有不能移易的。上不信,下不忠,上下不和,即使安定也一定危險。按著道去求就沒有得不到的,按著時去做就沒有不成功的。

時不至,不可強生也;事不究,不可強求也。貞良而亡,先人餘殃;猖獗而活,先人餘烈;權取重,澤取長。才賢而任輕,則有名,不肖任大,身死名廢。

時不到,不可強求生長;事不窮盡,不可強求。貞良卻滅亡,是先人留下的殃;猖獗卻存活,是先人留下的餘烈。權要取重,恩澤要取長。才賢而責任輕,就有名;不肖而責任大,身死名廢。

士不以利移,不為患改,孝敬忠信之事立,雖死而不悔。智而用私,不如愚而用公,故曰巧偽不如拙誠。學問不倦,所以治己也;教誨不厭,所以治人也,所以貴虛無者,得以應變而合時也。冠雖故,必加於首;履雖新,必關於足,上下有分,不可相倍。一心可以事百君,百心不可以事一君,故曰正而心,又少而言。

士不因為利而轉移,不因為患難而改變,孝敬忠信的事立定,即使死也不後悔。有智卻用在私上,不如愚卻用在公上,所以說巧偽不如拙誠。學問不厭倦,是用來治理自己;教誨不厭煩,是用來治理別人。所以看重虛無,是因為得以應變而合時。冠雖然舊,一定加在頭上;鞋雖然新,一定穿在腳上,上下有分別,不可互相違背。一顆心可以事奉一百個君,一百顆心不可以事奉一個君,所以說端正那心,又少說話。

萬物得其本者生,百事得其道者成;道之所在,天下歸之;德之所在,天下貴之;仁之所在,天下愛之;義之所在,天下畏之。屋漏者民去之,水淺者魚逃之,樹高者鳥宿之,德厚者士趨之,有禮者民畏之,忠信者士死之。衣雖弊,行必修;頭雖亂,言必治。時在應之,為在因之;所伐而當其福五之;所伐不當其禍十之。

萬物得到它的根本就能生,百事得到它的道就能成;道所在的地方,天下歸向它;德所在的地方,天下看重它;仁所在的地方,天下愛它;義所在的地方,天下敬畏它。屋子漏的民離開它,水淺的魚逃走,樹高的鳥棲宿,德厚的士趨向,有禮的民敬畏,忠信的士為他死。衣服雖然破,行為一定修整;頭髮雖然亂,說話一定有條理。時在於應和它,作為在於因循它;所征伐得當,那福是五倍;所征伐不得當,那禍是十倍。

必貴以賤為本,必高以下為基。天將與之,必先苦之;天將毀之,必先累之。孝於父母,信於交友,十步之澤,必有香草;十室之邑,必有忠士。草木秋死,松柏獨在;水浮萬物,玉石留止。飢渴得食,誰能不喜?賑窮救急,何患無有?視其所以,觀其所使,斯可知已。乘輿馬不勞致千里,乘船楫不遊絕江海;智莫大於闕疑,行莫大於無悔也。制宅名子,足以觀士。利不兼,賞不倍;忽忽之謀,不可為也,惕惕之心,不可長也。

貴一定以賤為根本,高一定以下為基址。天將給予他,一定先使他受苦;天將毀壞他,一定先使他勞累。孝順父母,取信於交友。十步的沼澤,一定有香草;十戶的城邑,一定有忠士。草木秋天死去,松柏獨自還在;水漂浮萬物,玉石留下來停住。飢渴得到食物,誰能不高興?賑濟窮困、救急難,何患沒有?看他用來做什麼,觀察他所役使的,就可以知道了。乘坐車馬不勞苦就能到達千里,乘坐船槳不必游泳就能橫絕江海。智沒有比闕疑更大的,行沒有比沒有後悔更大的。建造住宅、給兒子取名,足夠用來觀察士。利不兼得,賞不加倍;匆匆的謀劃不可做,惕惕的心不可助長。

天與不取,反受其咎;時至不迎,反受其殃;天地無親,常與善人。天道有常,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;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;積惡之家,必有餘殃。一噎之故,絕谷不食;一蹶之故,卻足不行。心如天地者明,行如繩墨者章。位高道大者從,事大道小者兇;言疑者無犯,行疑者無從;蠹蝝僕柱梁,蚊虻走牛羊。

天給予卻不取,反而受那咎責;時到了卻不迎接,反而受那殃禍。天地沒有私親,常常給予善人。天道有常規,不因為堯而存在,不因為桀而滅亡;積善的人家一定有多餘的慶,積惡的人家一定有多餘的殃。因為一次噎住的緣故,就斷絕穀食不吃;因為一次跌倒的緣故,就退腳不走。心像天地的就明,行為像繩墨的就彰明。位子高、道大的人跟從,事情大、道小的人兇。話可疑的不去冒犯,行為可疑的不去跟從。蠹蟲、蝝蟲能使柱梁仆倒,蚊虻能使牛羊奔走。

謁問析辭勿應,怪言虛說勿稱;謀先事則昌,事先謀則亡。

謁見請問時分析言辭不要應答,怪異的話、空虛的說辭不要稱引;謀劃在事情之先就昌盛,事情在謀劃之先就滅亡。

無以淫泆棄業,無以貧賤自輕,無以所好害身,無以嗜慾妨生,無以奢侈為名,無以貴富驕盈。喜怒不當,是謂不明,暴虐不得,反受其賊,怨生不報,禍生於福。一言而非,四馬不能追;一言不急,四馬不能及。順風而飛,以助氣力;銜葭而翔,以備矰弋。

不要因為淫泆拋棄事業,不要因為貧賤看輕自己,不要用所愛好的傷害自身,不要用嗜慾妨害生命,不要用奢侈求名,不要因為貴富驕傲盈滿。喜怒不得當,這叫做不明;暴虐不得逞,反而受它的賊害。怨恨產生卻不報應,禍從福裡生出。一句話說錯,四匹馬不能追回;一句話不急著說,四匹馬也不能趕上。順著風飛,用來幫助氣力;銜著蘆葦飛翔,用來防備矰繳。

鏡以精明,美惡自服;衡平無私,輕重自得;蓬生枲中,不扶自直;白砂入泥,與之皆黑。

鏡子因為精明,美惡自己呈現;秤因為公平無私,輕重自己得當。蓬生在枲麻中間,不扶就自己直;白沙進入泥裡,和它一齊黑。

時乎,時乎!間不及謀;至時之極,間不容息;勞而不體,亦將自息;有而不施,亦將自得。

時啊,時啊!空隙來不及謀劃;到了時的極點,空隙容不下一息。勞苦而不休息,也將會自己停息;有卻不施給,也將會自己得到。

無不為者,無不能成也;無不欲者,無不能得也。眾正之積,福無不及也;眾邪之積,禍無不逮也。力勝貧,謹勝禍,慎勝害,戒勝災。為善者天報以德,為不善者天報以禍。君子得時如水,小人得時如火。謗道己者,心之罪也;尊賢己者,心之力也。心之得,萬物不足為也;心之失,獨心不能守也。子不孝,非吾子也;交不信,非吾友也。食其口而百節肥,灌其本而枝葉茂;本傷者枝槁,根深者末厚。為善者得道,為惡者失道。惡語不出口,苟言不留耳;務偽不長,喜虛不久。義士不欺心,廉士不妄取;以財為草,以身為寶。慈仁少小,恭敬耆老。犬吠不驚,命曰金城;常避危殆,命曰不悔。富必念貧,壯必念老,年雖幼少,慮之必早。夫有禮者相為死,無禮者亦相為死;貴不與驕期,驕自來;驕不與亡期,亡自至。踒人日夜願一起,盲人不忘視。知者始於悟,終於諧;愚者始於樂,終於哀。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,力雖不能,心必務為。慎終如始,常以為戒;戰戰慄慄,日慎其事。聖人之正,莫如安靜;賢者之治,故與眾異。

沒有不去做的,就沒有不能成就的;沒有不想要的,就沒有不能得到的。眾多正直積聚,福沒有不到的;眾多邪僻積聚,禍沒有不趕上的。力氣勝過貧窮,謹慎勝過禍,慎重勝過害,戒備勝過災。做善的天用德來報答,做不善的天用禍來報答。君子得時像水,小人得時像火。毀謗說自己的,是心的罪;尊重以自己為賢的,是心的力。心有所得,萬物不足以有為;心有所失,獨自那心也不能守住。兒子不孝,就不是我的兒子;交友不信,就不是我的朋友。喂他的口則百節肥,澆灌它的根本則枝葉茂;根本受傷的枝就枯,根深的末梢就厚。做善的得道,做惡的失道。惡語不出口,苟且的話不留在耳朵裡;從事虛偽不能長久,喜好虛假不能持久。義士不欺自己的心,廉士不妄取;把財當作草,把身子當作寶。對幼小慈仁,對耆老恭敬。狗叫也不驚慌,叫做金城;常常避開危殆,叫做不悔。富裕一定念及貧窮,強壯一定念及衰老,年紀雖然幼小,謀慮一定要早。有禮的人互相為對方死,無禮的人也互相為對方死;貴不和驕約定,驕自己來;驕不和亡約定,亡自己到。瘸腿的人日夜希望能一起身,盲人不忘記看。智者從醒悟開始,以和諧終結;愚人從快樂開始,以悲哀終結。高山可以仰望,大道可以行走,力量雖然不能及,心一定務求去做。謹慎終結如同開始,常常當作警戒;戰戰慄慄,每天謹慎自己的事。聖人的端正,沒有比安靜更好的;賢者的治理,本來就和眾人不同。

好稱人惡,人亦道其惡;好憎人者,亦為人所憎。衣食足,知榮辱;倉廩實,知禮節。江河之溢,不過三日;飄風暴雨,須臾而畢。

喜好稱說別人的惡,別人也說他的惡;喜好憎惡別人的,也被人所憎惡。衣食充足,才知道榮辱;倉廩充實,才知道禮節。江河漲溢,不超過三日;飄風暴雨,片刻就完畢。

福生于微,禍生於忽;日夜恐懼,唯恐不卒。

福從微細處生,禍從忽略處生;日夜恐懼,只怕不能終了。

已雕已琢,還反於樸,物之相反,復歸於本。循流而下,易以至;倍風而馳,易以遠。兵不豫定,無以待敵;計不先慮,無以應卒。中不方,名不章,外不圜,禍之門。直而不能枉,不可與大任;方而不能圜,不可與長存。慎之於身,無曰云云,狂夫之言,聖人擇焉。能忍恥者安,能忍辱者存,唇亡而齒寒,河水崩,其懷在山。毒智者莫甚於酒,留事者莫甚於樂,毀廉者莫甚於色,摧剛者反己於弱。富在知足,貴在求退,先憂事者後樂,先傲事者後憂。福在受諫,存之所由也。恭敬遜讓,精廉無謗,慈仁愛人,必受其賞,諫之不聽,後無與爭,舉事不當,為百姓謗,悔在於妄,患在於先唱。

已經雕過、已經琢過,還要返回到樸。物走到相反,再回歸到根本。順著水流下去,容易到達;揹著風奔馳,容易走遠。兵器不預先備好,沒有用來對待敵人的;計策不先考慮,沒有用來應對突然的。內裡不方正,名聲不彰明;外面不圓通,是禍的門。直卻不能彎曲,不可給他大任;方正卻不能圓通,不可和他長久共存。在自身上謹慎,不要說如何如何;狂夫的話,聖人也選擇。能忍受恥的就安,能忍受辱的就存。嘴唇沒有了牙齒就寒冷,河水崩決,它的懷抱還在山上。毒害智的沒有比酒更厲害的,滯留事情的沒有比樂更厲害的,毀壞廉的沒有比女色更厲害的,摧折剛強的反而使自己落到軟弱。富在於知足,貴在於求退。先為事情憂慮的後來快樂,先對事情傲慢的後來憂愁。福在於接受進諫,這是生存所經由的。恭敬遜讓,精廉沒有毀謗,慈仁愛人,一定受那賞;進諫而不聽,後來不要和他爭;辦事不得當,被百姓毀謗。後悔在於妄為,患難在於先倡導。

蒲且修繳,鳧鴈悲鳴;逄蒙撫弓,虎豹晨嗥。河以委蛇故能遠,山以凌遲故能高,道以優遊故能化,德以純厚故能豪。言人之善,澤於膏沐;言人之惡,痛於矛戟。為善不直,必終其曲;為醜不釋,必終其惡。

蒲且整治矰繳,野鴨和大雁悲哀鳴叫;逄蒙撫摩弓,虎豹清晨嗥叫。河因為曲折蜿蜒所以能遠,山因為逐漸傾斜所以能高,道因為優遊所以能教化,德因為純厚所以能豪。稱說別人的善,恩澤比膏沐還潤;稱說別人的惡,痛苦比矛戟還深。做善卻不直,一定終於邪曲;做醜惡卻不放下,一定終於那惡。

一死一生,乃知交情;一貧一富,乃知交態;一貴一賤,交情乃見;一浮一沒,交情乃出。德義在前,用兵在後。初沐者必拭冠,新浴者必振衣。敗軍之將,不可言勇;亡國之臣,不可言智。

一死一生,才知道交情;一貧一富,才知道交友的態度;一貴一賤,交情才顯現;一浮一沒,交情才出來。德義在前,用兵在後。剛洗頭的一定擦拭冠,新沐浴的一定抖衣服。敗軍的將,不可談勇;亡國的臣,不可談智。

坎井無黿鼉者,隘也;園中無修林者,小也。小忠,大忠之賊也;小利,大利之殘也。自清絕易,清人絕難;水激則悍,矢激則遠;人激於名,不毀為聲。下士得官以死,上士得官以生。禍福非從地中出,非從天上來,己自生之。

淺井裡沒有黿鼉,是因為狹隘;園子裡沒有高大的林木,是因為小。小忠,是大忠的賊害;小利,是大利的殘損。自己清高、與人絕交容易,使清高的人與人絕交困難。水激盪就強悍,箭激射就遠;人被名激奮,即使不毀也能成聲名。下士得到官因此而死,上士得到官因此而生。禍福不是從地中出來,不是從天上來,是自己生出它。

窮鄉多曲學:小辯害大智,巧言使信廢,小惠妨大義。不困在於早慮,不窮在於早豫。欲人勿知,莫若勿為;欲人勿聞,莫若勿言。

窮鄉多偏曲的學問:小辯傷害大智,巧言使信用廢掉,小惠妨害大義。不困頓在於早作謀慮,不窮盡在於早作預備。想讓人不知道,不如不要做;想讓人聽不見,不如不要說。

非所言勿言,以避其患;非所為勿為,以避其危;非所取勿取,以避其詭;非所爭勿爭,以避其聲。明者視於冥冥,謀於未形;聰者聽於無聲,慮者戒於未成。世之溷濁而我獨清,眾人皆醉而我獨醒。

不是該說的不要說,來避開那患;不是該做的不要做,來避開那危;不是該取的不要取,來避開那詭詐;不是該爭的不要爭,來避開那聲名。明的人在昏暗中看,在沒有成形時謀劃;聰的人在無聲處聽,善慮的人在沒有成就時警戒。世道溷濁而我獨自清,眾人皆醉而我獨自醒。

乖離之咎,無不生也;毀敗之端,從此興也。江河大潰從蟻穴,山以小阤而大崩,淫亂之漸,其變為興,水火金木轉相勝。卑而正者可增,高而倚者且崩;直如矢者死,直如繩者稱。

乖離的咎責,沒有不生出的;毀敗的開端,從這裡興起。江河大潰從螞蟻穴開始,山因為小處崩頹而大大崩塌。淫亂的開端,它的變化成為興盛,水火金木輾轉相勝。低而端正的可以增高,高而傾斜的將要崩塌;直得像箭的死,直得像墨繩的被稱揚。

禍生於欲得,福生於自禁;聖人以心導耳目,小人以耳目導心。

禍從想要得到生出,福從自我禁制生出。聖人以心引導耳目,小人以耳目引導心。

為人上者,患在不明;為人下者,患在不忠。人知糞田,莫知糞心,端身正心,全以至今,見亡知存,見霜知冰。廣大在好利,恭敬在事親,因時易以為仁,因道易以達人。營於利者多患,輕諾者寡信。

做在上的人,患在不明;做在下的人,患在不忠。人知道給田施肥,不知道給心施肥。端正身子端正心,保全以至於今。看見亡就知道存,看見霜就知道冰。廣大在於好利,恭敬在於事奉雙親。因著時容易做仁,因著道容易通達人。營求利的多患,輕易許諾的少信用。

欲賢者莫如下人,貪財者莫如全身;財不如義高,勢不如德尊。父不能愛無益之子,君不能愛不軌之民;君不能賞無功之臣,臣不能死無德之君。問善御者莫如馬,問善治者莫如民。以卑為尊,以屈為伸,聖人所因,上法於天。

想要賢沒有比居於人下更好的,貪財沒有比保全自身更好的。財不如義高,勢不如德尊。父親不能愛沒有益處的兒子,君不能愛不守法度的民;君不能賞沒有功勞的臣,臣不能為沒有德的君死。問誰善於駕馭沒有比馬更清楚的,問誰善於治理沒有比民更清楚的。把卑下當作尊,把屈曲當作伸,這是聖人所因循的,向上取法於天。

君子行德以全其身,小人行貪以亡其身,相勸以禮,相強以仁,得道於身,得譽於人。

君子實行德來保全自身,小人實行貪來滅亡自身。用禮互相勸勉,用仁互相勉勵,在自身得到道,在別人那裡得到名譽。

知命者不怨天,知己者不怨人;人而不愛則不能仁,佞而不巧則不能信;言善毋及身,言惡毋及人;上清而無慾,則下正而民樸。來事可追也,往事不可及。無思慮之心則不達,無談說之辭則不樂。

知道命的不怨天,知道自己的不怨人。對人沒有愛就不能仁,巧佞卻不巧妙就不能信。說善不要牽涉自身,說惡不要牽涉別人。在上清靜而沒有慾望,則在下端正而民樸實。未來的事可以追及,過去的事不可趕上。沒有思慮的心就不能通達,沒有談說的言辭就不快樂。

善不可以偽來,惡不可以辭去。近市無賈,在田無野。善不逆旅,非仁義剛武無以定天下。

善不可以用偽裝招來,惡不可以用言辭去掉。靠近市集沒有商賈,在田裡沒有荒野。善人不拒絕旅客。不是仁義剛武,沒有用來安定天下的。

水倍源則川竭,人倍信則名不達,義勝患則吉,患勝義則滅。五聖之謀,不如逢時;辯智明慧,不如遇世。有鄙心者,不可授便勢;有愚質者,不可予利器。多易多敗,多言多失。

水背離源頭則河川枯竭,人背離信用則名聲不能通達。義勝過患就吉,患勝過義就滅亡。五位聖人的謀劃,不如遇上時;辯智明慧,不如遇上世。有鄙陋之心的,不可授予便利的勢;有愚昧資質的,不可給予利器。多把事情看得容易就多失敗,多說話就多過失。

冠履不同藏,賢不肖不同位。官尊者憂深,祿多者責大。積德無細,積怨無大,多少必報,固其勢也。

冠和鞋不放在一起收藏,賢和不肖不處在同一個位子。官尊的憂慮深,祿多的責任大。積德沒有因為細小就不積,積怨沒有因為大就停止,多少一定報應,本來就是那情勢。

梟逢鳩。鳩曰:“子將安之?”梟曰:“我將東徙。”鳩曰:“何故?”梟曰:“鄉人皆惡我鳴,以故東徙。”鳩曰:“子能更鳴可矣,不能更鳴,東徙猶惡子之聲。”

梟遇見鳩。鳩說:「你將到哪裡去?」梟說:「我將遷到東邊。」鳩說:「什麼緣故?」梟說:「鄉人都厭惡我的叫聲,所以遷到東邊。」鳩說:「你能改變叫聲就可以了;不能改變叫聲,遷到東邊還是厭惡你的聲音。」

聖人之衣也便體以安身,其食也安於腹;適衣節食不聽口目。

聖人的衣服圖身體方便來安身,他的飲食只求肚子安穩;衣服適宜、飲食有節,不聽任口和眼睛。

曾子曰:“鷹鷲以山為卑,而增巢其上;黿鼉魚鱉以淵為淺,而穿穴其中。卒其所以得者,餌也。君子苟不求利祿,則不害其身。”

曾子說:「鷹鷲以為山低,卻把巢增高加在上面;黿鼉魚鱉以為淵淺,卻在裡面鑿穴。最終所以被捉住,是因為餌。君子如果不求利祿,就不會傷害自身。」

曾子曰:“狎甚則相簡也,莊甚則不親;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歡,莊足以成禮而已。”

曾子說:「過分親暱就會互相簡慢,過分莊重就不親近;所以君子的親暱足夠用來交歡,莊重足夠用來成就禮而已。」

曾子曰:“入是國也,言信乎群臣,則留可也;忠行乎群臣,則仕可也;澤施乎百姓,則安可也。”

曾子說:「進入這個國,說話能取信於群臣,就可以留下;忠能在群臣中實行,就可以做官;恩澤能施給百姓,就可以安居。」

口者,關也;舌者,機也。出言不當,四馬不能追也。口者,關也;舌者,兵也;出言不當,反自傷也。言出於己,不可止於人;行發於邇,不可止於遠。夫言行者君子之樞機,樞機之發,榮辱之本也,可不慎乎?故蒯子羽曰:“言猶射也。栝既離弦,雖有所悔焉,不可從而追已。”詩曰:“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,斯言之玷,不可為也。”

口是關口,舌是弩機。說出來的話不得當,四匹馬也不能追回。口是關口,舌是兵器;說出來的話不得當,反而傷害自己。話從自己發出,不能在別人那裡止住;行為從近處發出,不能在遠處止住。言行是君子的樞機,樞機一發動,就是榮辱的根本,能不謹慎嗎?所以蒯子羽說:「說話如同射箭。箭栝已經離開弦,即使有所後悔,也不能跟著追回了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白圭的汙點,還可以磨掉;這話的汙點,不可以去掉。」

蠋欲類蠶,■欲類蛇,人見蛇蠋,莫不身灑然;女工脩蠶,漁者持■,不惡何也?欲得錢也。逐魚者濡,逐獸者趨;非樂之也,事之權也。

毛蟲想要像蠶,鱔想要像蛇(底本此字殘缺,據「鱔欲類蛇」「漁者持鱔」常語,當是「鱔」)。人看見蛇和毛蟲,沒有不身子發寒的;女工飼養蠶,漁人握著鱔,卻不厭惡,為什麼?是想得到錢。追魚的人沾溼,追獸的人奔跑;不是喜歡這樣,是事情的權變。

登高使人慾望,臨淵使人慾窺,何也?處地然也。御者使人恭,射者使人端,何也?其形便也。

登上高處使人想遠望,面臨深淵使人想窺看,為什麼?是所處的地勢使然。駕馭使人恭謹,射箭使人端正,為什麼?是那形體便於這樣。

民有五死,聖人能去其三,不能去其二。飢渴死者,可去也;凍寒死者,可去也;罹五兵死者,可去也。壽命死者,不可去也;癰疽死者,不可去也。飢渴死者,中不充也;凍寒死者,外勝中也,罹五兵死者,德不忠也;壽命死者,歲數終也;癰疽死者,血氣窮也。故曰中不止,外淫作;外淫作者,多怨怪;多怨怪者,疾病生。故清靜無為,血氣乃平。

民有五種死,聖人能去掉其中三種,不能去掉其中兩種。飢渴而死的,可以去掉;凍寒而死的,可以去掉;遭遇兵器而死的,可以去掉。壽命盡而死的,不可去掉;癰疽而死的,不可去掉。飢渴而死,是內裡不充實;凍寒而死,是外面勝過內裡;遭遇兵器而死,是德不忠實;壽命盡而死,是歲數終了;癰疽而死,是血氣窮盡。所以說內裡不安定,外面的淫亂就發作;外面淫亂髮作的,多怨怪;多怨怪的,疾病就生。所以清靜無為,血氣才平。

百行之本,一言也。一言而適,可以卻敵;一言而得,可以保國。響不能獨為聲,影不能倍曲為直,物必以其類及,故君子慎言出己。負石赴淵,行之難者也,然申屠狄為之,君子不貴之也;盜跖兇貪,名如日月,與舜禹並傳而不息,而君子不貴。

百行的根本,是一句話。一句話得當,可以退卻敵人;一句話得宜,可以保全國家。迴響不能獨自做成聲音,影子不能違背彎曲做成直,物一定按著它的類來及於自身,所以君子謹慎自己說出的話。揹著石頭投向深淵,是行為中難的,可是申屠狄這樣做,君子不看重它;盜跖兇殘貪婪,名聲像日月,和舜禹一併流傳不停,君子卻不看重。

君子有五恥:朝不坐,燕不議,君子恥之;居其位,無其言,君子恥之;有其言,無其行,君子恥之;既得之又失之,君子恥之;地有餘而民不足,君子恥之。

君子有五種恥:上朝不坐、宴居不議,君子以為恥;處在那個位子,沒有相應的話,君子以為恥;有那樣的話,沒有那樣的行為,君子以為恥;已經得到又失去,君子以為恥;土地有餘而民不足,君子以為恥。

君子雖窮不處亡國之勢,雖貧不受亂君之祿;尊乎亂世,同乎暴君,君子恥之也。眾人以毀形為恥,君子以毀義為辱;眾人重利,廉士重名。

君子即使窮困也不處在亡國的情勢裡,即使貧窮也不接受亂君的祿;在亂世被尊崇,和暴君相同,君子以為恥。眾人把形體被毀當作恥,君子把義被毀當作辱;眾人看重利,廉士看重名。

明君之制:賞從重,罰從輕;食人以壯為量,事人以老為程。

明君的制度:賞從重,罰從輕;給人吃的以壯年為分量,給人做事以老年為規程。

君子之言寡而實,小人之言多而虛;君子之學也,入於耳,藏於心,行之以身;君子之治也,始於不足見,終於不可及也。君子慮福弗及,慮禍百之,君子擇人而取,不擇人而與,君子實如虛,有如無。

君子的話少而實在,小人的話多而空虛。君子的學習,進入耳朵,藏在心裡,用自身去實行。君子的治理,從不足看見的地方開始,到不可趕上的地方終結。君子考慮福唯恐不及,考慮禍按百倍去想。君子選擇人然後取,不選擇人就給予。君子充實卻像空虛,有卻像沒有。

君子有其備則無事;君子不以愧食,不以辱得;君子樂得其志,小人樂得其事;君子不以其所不愛,及其所愛也。

君子有預備就沒有事;君子不用慚愧換食物,不用恥辱去獲得;君子樂於得到他的志向,小人樂於得到他的事;君子不把他不愛的,延及他所愛的。

君子有終身之憂,而無一朝之患,順道而行,循理而言,喜不加易,怒不加難。

君子有終身的憂慮,卻沒有一朝的患難。順著道行走,循著理說話,高興不因此改變,發怒不因此作難。

君子之過猶日月之蝕也,何害於明?小人可也,猶狗之吠盜,狸之夜見,何益於善?夫智者不妄為,勇者不妄殺。

君子的過錯如同日月虧食,對光明有什麼妨害?小人也可以,如同狗對盜賊叫、狸貓夜裡能看見,對善有什麼增益?智的人不妄為,勇的人不妄殺。

君子比義,農夫比谷。事君不得進其言,則辭其爵;不得行其義,則辭其祿。人皆知取之為取也,不知與之為取之。政有招寇,行有招恥,弗為而自至,天下未有。

君子比量義,農夫比量谷。事奉君不能進獻他的話,就辭去爵;不能實行他的義,就辭去祿。人都知道取是取,不知道給予也是取。政令有招來寇敵的,行為有招來恥辱的,不做卻自己到來,天下沒有這樣的事。

猛獸狐疑不若蜂蠆之致毒也;高議而不可及,不若卑論之有功也。

猛獸猶豫,不如蜂蠆能把毒送到;議論高遠卻不可趕上,不如卑下的議論有功效。

秦信同姓以王,至其衰也,非易同姓也,而身死國亡。故王者之治天下在於行法,不在於信同姓。

秦信任同姓而稱王,到它衰微的時候,並不是改換了同姓,卻身死國亡。所以王者治理天下在於實行法,不在於信任同姓。

高山之巔無美木,傷於多陽也;大樹之下無美草,傷於多陰也。

高山頂上沒有美樹,是被過多的陽傷害;大樹下面沒有美草,是被過多的陰傷害。

鍾子期死而伯牙絕弦破琴,知世莫可為鼓也;惠施卒而莊子深暝不言,見世莫可與語也。

鍾子期死了,伯牙割斷絃、摔破琴,知道世上沒有可以為之彈琴的人了;惠施死了,莊子深深沉默不說話,看見世上沒有可以和他交談的人了。

修身者智之府也,愛施者仁之端也,取予者義之符也,恥辱者勇之決也,立名者行之極也。

修養自身是智的府庫,愛而施給是仁的開端,取和給是義的符驗,對待恥辱是勇的決斷,樹立名聲是行為的極致。

進賢受上賞,蔽賢蒙顯戮,古之通義也;爵人於朝,淪人於市,古之通法也。

進薦賢人受上等賞,遮蔽賢人蒙受顯明的殺戮,這是古代通行的義;在朝廷上給人爵,在市上使人沉淪,這是古代通行的法。

道微而明,淡而有功。非道而得,非時而生,是謂妄成。得而失之,定而復傾。

道微細卻顯明,淡泊卻有功效。不是道卻得到,不是時卻生成,這叫做妄成。得到又失去,安定又再傾覆。

福者禍之門也。是者非之尊也。治者亂之先也。事無終始而患不及者,未之聞也。

福是禍的門。是是非所尊奉的。治是亂的先導。事情沒有終始而患難不到的,沒有聽說過。

枝無忘其根,德無忘其報,見利必念害身,故君子留精神,寄心於三者,吉祥及子孫矣。

樹枝不忘記它的根,有德不忘記報答,看見利一定念及傷害自身。所以君子把精神留在這三件事上、把心寄託在這三件事上,吉祥就延及子孫了。

兩高不可重,兩大不可容,兩勢不可同,兩貴不可雙;夫重容同雙,必爭其功,故君子節嗜慾,各守其足,乃能長久。夫節慾而聽諫,敬賢而勿慢,使能而勿賤;為人君能行此三者,其國必強大而民不去散矣。

兩個高不可重疊,兩個大不可兼容,兩種勢不可一同,兩個貴不可成雙。重疊、兼容、一同、成雙,一定爭奪那功勞。所以君子節制嗜慾,各自守住自己的滿足,才能長久。節制慾望而聽從進諫,敬重賢人而不怠慢,使用有才能的而不賤待;做人君能實行這三樣,他的國一定強大而民不離散。

默無過言,愨無過事;木馬不能行,亦不費食;騏驥日馳千里,鞭棰不去其背!

沉默就沒有說錯的話,誠實就沒有做錯的事。木馬不能走,也不費食料;騏驥每天奔馳千里,鞭子棰杖不離開它的背!

寸而度之,至丈必差;銖而稱之,至石必過;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;簡絲數米,煩而不察。故大較易為智,曲辯難為慧。

一寸一寸地量,到了丈一定有差錯;一銖一銖地稱,到了石一定超過。用石來稱、用丈來量,直接而少有失誤;一根根數絲、一粒粒數米,煩瑣卻看不明白。所以大的比較容易成智,曲折的辯難成慧。

吞舟之魚,蕩而失水,制於螻蟻者,離其居也;猿猴失木,禽於狐貉者,非其處也。騰蛇遊霧而生,騰龍乘雲而舉,猿得木而挺,魚得水而騖,處地宜也。

能吞船的魚,動盪而離開水,被螻蟻制服,是離開了它的居處;猿猴離開樹木,被狐貉擒住,是不在它該處的地方。騰蛇乘霧而生存,騰龍乘雲而升起,猿得到樹木就伸展,魚得到水就奔馳,是處的地勢適宜。

君子博學,患其不習;既習之,患其不能行之;既能行之,患其不能以讓也。

君子廣博學習,憂慮自己不溫習;已經溫習了,憂慮自己不能實行;已經能實行了,憂慮自己不能因此謙讓。

君子不羞學,不羞問。問訊者知之本,念慮者知之道也。此言貴因人知而加知之,不貴獨自用其知而知之。

君子不以學習為羞,不以請問為羞。問訊是知的根本,念慮是知的道路。這是說看重藉著別人已經知道的再加以知道,不看重獨自用自己的知去知道。

天地之道:極則反,滿則損。五采曜眼有時而渝,茂木豐草有時而落。物有盛衰,安得自若。

天地的道:到了極點就返回,滿了就減損。五彩耀眼有時會變,茂盛的樹木豐美的草有時會落。物有盛有衰,怎能自己總是這樣。

民苦則不仁,勞則詐生,安平則教,危則謀,極則反,滿則損,故君子弗滿弗極也。

民困苦就不仁,勞苦就生出欺詐。安定太平就接受教化,危險就生出謀劃,到了極點就返回,滿了就減損。所以君子不使自己滿、不使自己到極點。

卷十七雜言

賢人君子者,通乎盛衰之時,明乎成敗之端,察乎治亂之紀,審乎人情。知所去就,故雖窮不處亡國之勢,雖貧不受汙君之祿;是以太公七十而不自達,孫叔敖三去相而不自悔;何則?不強合非其人也。太公一合於周而侯七百歲,孫叔敖一合於楚而封十世;大夫種存亡越而霸,句踐賜死於前;李斯積功於秦,而卒被五刑。盡忠憂君,危身安國,其功一也;或以封侯而不絕,或以賜死而被刑;所慕所由異也。故箕子去國而佯狂,范蠡去越而易名,智過去君弟而更姓,皆見遠識微,而仁能去富勢,以避萌生之禍者也。夫暴亂之君,孰能離縶以役其身,而與於患乎哉?故賢者非畏死避害而已也,為殺身無益而明主之暴也。比干死紂而不能正其行,子胥死吳而不能存其國;二子者強諫而死,適足明主之暴耳,未始有益如秋毫之端也。是以賢人閉其智,塞其能,待得其人然後合;故言無不聽,行無見疑,君臣兩與,終身無患。今非得其時,又無其人,直私意不能已,閔世之亂,憂主之危;以無貲之身,涉蔽塞之路;經乎讒人之前,造無量之主,犯不測之罪;傷其天性,豈不惑哉?故文信侯、李斯,天下所謂賢也,為國計揣微射隱,所謂無過策也;戰勝攻取,所謂無強敵也。積功甚大,勢利甚高。賢人不用,讒人用事,自知不用,其仁不能去;制敵積功,不失秋毫;避患去害,不見丘山。積其所欲,以至其所惡,豈不為勢利惑哉?詩云:“人知其一,莫知其它。”此之謂也。

賢人君子,通曉盛衰的時運,明白成敗的端緒,察見治亂的綱紀,審度人情,知道該離開該趨就。所以即使窮困也不處在亡國的情勢裡,即使貧窮也不接受汙穢之君的祿。因此太公七十歲還不自己求顯達,孫叔敖三次離開相位而不自己後悔;為什麼?不強求和不是那種人的人聚合。太公一旦和周聚合就封侯七百年,孫叔敖一旦和楚聚合就封賞十世;大夫種保存了將亡的越而成就霸業,句踐卻把他賜死在面前;李斯在秦積功,最終受五刑。竭盡忠心憂念君,自身危險而安定國家,他們的功是一樣的;有的封侯而不絕,有的被賜死而受刑,所仰慕、所經由的不同。所以箕子離開國而假裝瘋狂,范蠡離開越而改換姓名,智過離開君的府第而更改姓氏,都是看得遠、識得微兆,仁能夠離開富和勢,來避開剛剛萌生的禍。那暴亂的君,誰能解開束縛去供他役使自身、卻參與患難呢?所以賢者不是隻畏死避害而已,是因為被殺對自身沒有益處、卻顯明瞭主的殘暴。比干為紂而死卻不能端正他的行為,子胥為吳而死卻不能保存那個國;這兩個人強行進諫而死,恰好足夠顯明主的殘暴罷了,未曾有秋毫之末那樣的益處。因此賢人關閉他的智,堵塞他的能,等到得到那種人然後才聚合;所以話沒有不聽的,行為沒有被懷疑的,君臣兩邊都給予,終身沒有患。如今既沒得到時,又沒有那種人,只是私意不能停止,憫念世道的亂,憂慮主的危;拿著沒有資財可恃的身子,走上被矇蔽堵塞的路;經過讒人的面前,到無可限量的主那裡,觸犯不可測度的罪;傷害自己的天性,難道不迷惑嗎?所以文信侯、李斯,是天下所說的賢,為國家謀劃、揣度微細、射中隱蔽,是所說沒有錯誤的計策;戰勝攻取,是所說沒有強敵。積功很大,勢利很高。賢人不用,讒人用事,自己知道不被用,他的仁卻不能離開;制服敵人、積累功勞,不漏秋毫;避開患難、除去禍害,卻看不見丘山。積累他所想要的,以至於他所厭惡的,難道不是被勢利迷惑了嗎?《詩經》說:「人知道其中一件,不知道其他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子石登吳山而四望,喟然而嘆息曰:“嗚呼悲哉!世有明於事情,不合於人心者;有合於人心,不明於事情者。”弟子問曰:“何謂也?”子石曰:“昔者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,盡忠極諫,抉目而辜;太宰嚭、公孫雒,偷合苟容,以順夫差之志而伐吳。二子沈身江湖,頭懸越旗。昔者費仲、惡來革、長鼻決耳,崇侯虎順紂之心,欲以合於意,武王伐紂、四子身死牧之野,頭足異所,比干盡忠剖心而死。今欲明事情,恐有抉目剖心之禍,欲合人心,恐有頭足異所之患。由是觀之,君子道狹耳。誠不逢其明主,狹道之中,又將危險閉塞,無可從出者。”

子石登上吳山四面眺望,喟然嘆息說:「唉,可悲啊!世上有明白事情、卻不合人心的;有合人心、卻不明白事情的。」弟子問:「什麼意思?」子石說:「從前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竭盡忠心極力進諫,挖出眼睛陳屍示眾;太宰嚭、公孫雒苟且迎合求容身,來順從夫差的心意,卻使吳被伐。這兩個人身體沉在江湖,頭懸掛在越的旗上。從前費仲、惡來革、長鼻決耳、崇侯虎順從紂的心,想用來合他的意,武王伐紂,四個人身死在牧野,頭和腳不在一處;比干竭盡忠心被剖心而死。如今想明白事情,怕有挖眼剖心的禍;想合人心,怕有頭腳異處的患。由此看來,君子的路狹窄啊。如果真遇不上明主,狹窄的路當中,又將危險閉塞,沒有可以從那裡出去的。」

祁射子見秦惠王,惠王說之,於是唐姑讒之,復見,惠王懷怒以待之。非其說異也,所聽者易也。故以徵為羽,非弦之罪也;以甘為苦,限味之過也。

祁射子見秦惠王,惠王喜歡他。於是唐姑進讒言,再去見,惠王懷著怒等待他。不是他說的不同,是所聽的人改變了。所以把徵當成羽,不是弦的罪;把甘當成苦,是口味的過錯(底本作「限味」,義未安,今按味覺致誤譯)。

彌子瑕愛於衛君,衛國之法:竊駕君車罪刖。彌子瑕之母疾,人聞,夜往告之。彌子瑕擅駕君車而出,君聞之,賢之曰:“孝哉!為母之故犯刖罪哉!”君遊果園,彌子瑕食桃而甘,不盡而奉君,君曰:“愛我而忘其口味。”及彌子瑕色衰而愛弛,得罪於君,君曰:“是故嘗矯吾車,又嘗食我以餘桃。”故子瑕之行未必變初也,前見賢后獲罪者,愛憎之生變也。

彌子瑕被衛君寵愛。衛國的法:偷駕君的車子罪是砍腳。彌子瑕的母親病了,有人聽見,夜裡去告訴他。彌子瑕擅自駕著君的車子出去,君聽見了,認為他賢,說:「孝啊!為了母親的緣故觸犯砍腳的罪!」君在果園遊玩,彌子瑕吃桃覺得甜,沒吃完就獻給君,君說:「愛我而忘記自己嘴裡的味道。」等到彌子瑕容色衰退、寵愛鬆弛,在君那裡獲罪,君說:「這人從前曾假傳命令用我的車子,又曾把吃剩的桃給我吃。」所以子瑕的行為未必和當初不同,先前被認為賢、後來獲罪,是愛憎發生變化。

舜耕之時不能利其鄰人,及為天子,天下戴之。故君子窮則善其身,達則利於天下。

舜耕種的時候不能給他的鄰人利,等到做了天子,天下擁戴他。所以君子窮困就完善自身,顯達就有利於天下。

孔子曰:“自季孫之賜我千鍾而友益親,自南宮項叔之乘我車也,而道加行。故道有時而後重,有勢而後行,微夫二子之賜,丘之道幾於廢也。”

孔子說:「自從季孫賜給我千鍾,朋友更加親近;自從南宮項叔讓我乘他的車,道更加得以實行。所以道有時然後被看重,有勢然後能實行。沒有這兩個人的賜予,丘的道幾乎廢了。」

太公田不足以償種,漁不足以償網,治天下有餘智。文公種米,曾子架羊,孫叔敖相楚,三年不知軛在衡後,務大者固忘小。智伯廚人亡炙●而知之,韓魏反而不知;邯鄲、子陽園人亡桃而知之,其亡也不知。務小者亦忘大也。”

太公種田不夠償還種子,打魚不夠償還漁網,治理天下卻智有餘。文公種米,曾子駕羊,孫叔敖做楚相,三年不知道軛在衡的後面,從事大的本來就忘記小的。智伯的廚人丟了烤肉(底本此字殘缺)卻知道,韓、魏反叛卻不知道;邯鄲的子陽,園丁丟了桃卻知道,自己將亡卻不知道。從事小的也忘記大的。

淳于髡謂孟子曰:“先名實者,為人者也;後名實者,自為者也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實未加上下而去之,仁者固如此乎?”孟子曰:“居下位,不以賢事不肖者,伯夷也;五就湯,五就桀者,伊尹也;不惡汙君,不辭小官者,柳下惠也。三子者不同道,其趣一也。一者何也?曰仁也。君子亦仁而已,何必同?”曰:“魯穆公之時,公儀子為政,子思、子庚為臣,魯之削也滋甚。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。”曰:“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穆公用之而霸,故不用賢則亡,削何可得也。”曰:“昔者王豹處於淇,而河西善謳;綿駒處於高唐,而齊右善歌。華舟杞梁之妻,善哭其夫而變國俗。有諸內必形於外;為其事,無其功,髡未睹也。是故無賢者也,有則髡必識之矣。”曰:“孔子為魯司寇而不用,從祭膰肉不至,不脫冕而行;其不善者以為為肉也,其善者以為為禮也。乃孔子欲以微罪行,不欲為苟去,故君子之所為,眾人固不得識也。”

淳于髡對孟子說:「把名實放在先的,是為別人;把名實放在後的,是為自己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實還沒加到上下就離開,仁者本來就是這樣嗎?」孟子說:「處在下位,不用賢去事奉不肖的,是伯夷;五次就湯、五次就桀的,是伊尹;不厭惡汙穢的君、不推辭小官的,是柳下惠。這三個人道不同,趨向是一個。一個是什麼?是仁。君子也只是仁而已,何必相同?」說:「魯穆公的時候,公儀子執政,子思、子庚做臣,魯被削割卻更加厲害。像這樣,賢者對國沒有益處。」說:「虞不用百里奚而滅亡,秦穆公用他而稱霸,所以不用賢就滅亡,被削割哪裡還可得?」說:「從前王豹住在淇,河西就善於謳歌;綿駒住在高唐,齊的右邊就善於唱歌。華舟、杞梁的妻子善於哭丈夫而改變了國俗。內裡有的一定表現在外面;做那種事卻沒有那種功,髡沒看見過。因此是沒有賢者,有的話髡一定認識他了。」說:「孔子做魯的司寇卻不被用,跟著祭祀而膰肉不到,不脫冕就走了;那些不善的人以為是為了肉,那些善的人以為是為了禮。孔子是想帶著輕微的罪離開,不想苟且離去,所以君子所做的,眾人本來就不能認識。」

梁相死,惠子欲之梁,渡河而遽墮水中,船人救之。船人曰:“子欲何之而遽也?”曰:“梁無相,吾欲往相之。”船人曰:“子居船橶之間而困,無我則子死矣,子何能相梁乎?”惠子曰:“子居艘楫之間則吾不如子;至於安國家,全社稷,子之比我,濛濛如未視之狗耳。”

梁的相死了,惠子想去梁,渡河時匆忙掉進水裡,船人救起他。船人說:「你想去哪裡,這樣匆忙?」說:「梁沒有相,我想去那裡做相。」船人說:「你處在船槳之間就困住,沒有我你就死了,你怎麼能給梁做相?」惠子說:「你處在船隻槳楫之間,我不如你;至於安定國家、保全社稷,你比起我來,濛濛然像還沒睜眼的狗罷了。」

西閭過東渡河中流而溺,船人接而出之,問曰:“今者子欲安之?”西閭過曰:“欲東說諸侯王。”船人掩口而笑曰:“子渡河中流而溺,不能自救,安能說諸侯乎?”西閭過曰:“無以子之所能相為傷也。子獨不聞和氏之璧乎?價重千金,然以之間紡,曾不如瓦磚;隨侯之珠,國寶也,然用之彈,曾不如泥丸;騏驥騄駬,倚衡負軛而趨,一日千里,此至疾也,然使捕鼠,曾不如百錢之狸;幹將、鏌■拂鐘不錚,試物不知,揚刃離金斬羽契鐵斧,此至利也,然以之補履,曾不如兩錢之錐。今子持楫乘扁舟,處廣水之中,當陽侯之波,而臨淵流,適子之所能耳。若誠與子東說諸侯王,見一國之王,子之濛濛,無異夫未視之狗耳。”

西閭過向東渡河,到中流溺水,船人接住拉出來,問:「如今你想去哪裡?」西閭過說:「想向東遊說諸侯王。」船人捂著嘴笑說:「你渡河到中流就溺水,不能救自己,怎麼能遊說諸侯?」西閭過說:「不要拿你所能的來傷害我所為。你難道沒聽說和氏之璧嗎?價值重到千金,可是用它來紡線,竟不如瓦磚;隨侯之珠是國寶,可是用它來彈射,竟不如泥丸;騏驥騄駬,倚著衡、負著軛奔跑,一天千里,這是極快的,可是讓它捕鼠,竟不如百錢的狸貓;干將、鏌鋣(底本此字殘缺,據「干將鏌鋣」常語,當是「鋣」)拂過鐘不錚然作響,試物不知,揚起刃分開金子、斬斷羽毛、契開鐵斧,這是極鋒利的,可是用它補鞋,竟不如兩錢的錐子。如今你拿著槳乘著小船,處在廣闊的水中,當著陽侯的波濤,面臨深淵的水流,這恰好是你所能的罷了。如果真和你向東遊說諸侯王,去見一國的王,你的濛濛然,和那還沒睜眼的狗沒有不同。」

甘戊使於齊,渡大河。船人曰:“河水間耳,君不能自渡,能為王者之說乎?”甘戊曰:“不然,汝不知也。物各有短長,謹願敦厚,可事主不施用兵;騏驥、騄駬,足及千里,置之宮室,使之捕鼠,曾不如小狸;干將為利,名聞天下,匠以治木,不如斤斧。今持楫而上下隨流,吾不如子;說千乘之君,萬乘之主,子亦不如戊矣。”

甘戊出使齊,渡大河。船人說:「河水間隔而已,君不能自己渡過,能做王者的遊說嗎?」甘戊說:「不是這樣,你不知道。物各有短長。謹慎老實敦厚,可以事奉主卻不可用來打仗;騏驥、騄駬,腳力及於千里,放在宮室裡讓它捕鼠,竟不如小狸貓;干將鋒利,名聞天下,匠人用來治理木頭,不如斧斤。如今拿著槳上下隨著水流,我不如你;遊說千乘的君、萬乘的主,你也不如戊了。」

今夫世異則事變,事變則時移,時移則俗易;是以君子先相其土地,而裁其器,觀其俗,而和其風,總眾議而定其教。愚人有學遠射者,參矢而發,已射五步之內,又復參矢而發;世以易矣,不更其儀,譬如愚人之學遠射。目察秋毫之末者,視不能見太山;耳聽清濁之調者,不聞雷霆之聲。何也?唯其意有所移也。百人操觿,不可為固結;千人謗獄,不可為直辭,萬人比非,不可為顯士。

如今世道不同則事情變化,事情變化則時轉移,時轉移則習俗改易;因此君子先察看那土地,再裁製器具,觀察那習俗,調和那風氣,總括眾人的議論而確定教化。有個愚人學遠射,把箭夾在手指間發射,已經射在五步之內,又再把箭夾在手指間發射;世已經改易了,卻不更改儀法,好比愚人學遠射。眼睛能察見秋毫之末的,遠望卻不能看見太山;耳朵能聽清濁音調的,卻聽不見雷霆的聲音。為什麼?只因為他的意念有所轉移。一百人拿著解繩的錐子,不可以做成牢固的結;一千人毀謗獄訟,不可以做成正直的言辭;一萬人一起否定,不可以做成顯達的士。

麋鹿成群,虎豹避之;飛鳥成列,鷹鷲不擊;眾人成聚,聖人不犯。騰蛇遊於霧露,乘於風雨而行,非千里不止;然則暮托宿於■鱣之穴,所以然者,何也?用心不一也。夫蚯蚓內無筋骨之強,外無爪牙之利;然下飲黃泉,上墾晞土。所以然者,何也?用心一也。聰者耳聞,明者目見,聰明形則仁愛者,廉恥分矣。故非其道而行之,雖勞不至;非其有而求之,雖強不得;智者不為非其事,廉者不求非其有;是以遠容而名章也。詩云:“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。”此之謂也。

麋鹿成群,虎豹避開它們;飛鳥成列,鷹鷲不襲擊;眾人聚集成群,聖人不冒犯。騰蛇在霧露中游,乘著風雨行走,不到千里不停止;可是傍晚寄宿在鱔鱣的洞穴裡(底本此字殘缺,據「鱔鱣之穴」常語,當是「鱔」)。所以這樣,為什麼?是用心不專一。蚯蚓內裡沒有筋骨的強,外面沒有爪牙的利;卻向下喝黃泉,向上開墾乾土。所以這樣,為什麼?是用心專一。聰的人耳朵聽見,明的人眼睛看見,聰明顯現則仁愛的人,廉恥就分開了。所以不是那道卻去實行,即使勞苦也到不了;不是他所該有的卻去求,即使強求也得不到。智的人不做不是他的事,廉的人不求不是他該有的;因此遠遠被容納而名聲彰明。《詩經》說:「不忌恨不貪求,做什麼會不善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楚昭王召孔子,將使執政而封以書社七百。子西謂楚王曰:“王之臣用兵有如子路者乎?使諸侯有如宰予者乎?長官五官有如子貢者乎?昔文王處酆、武王處鎬之間百乘之地,伐上殺主立為天子,世皆曰聖。王今以孔子之賢而有書社七百里之地,而三子佐之,非楚之利也。”楚王遂止。夫善惡之難分也,聖人獨見疑,而況於賢者乎!是以賢聖罕合,諂諛常興也。故有千歲之亂而無百歲之治,孔子之見疑,豈不痛哉!

楚昭王召孔子,將讓他執政並用書社七百封他。子西對楚王說:「王的臣用兵有像子路的嗎?出使諸侯有像宰予的嗎?主管五官有像子貢的嗎?從前文王處在酆、武王處在鎬,不過百乘之地,討伐在上的、殺掉君主立為天子,世人都說是聖。王如今憑著孔子的賢而又有書社七百里的地,再加上三子輔佐他,不是楚的利。」楚王於是停止。善惡難以分辨,聖人尚且獨自被懷疑,何況賢者呢!因此賢聖很少能聚合,諂諛常常興起。所以有千年的亂而沒有百年的治。孔子被懷疑,難道不痛心嗎!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“有智者壽乎?”孔子曰:“然。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,人自取之。夫寢處不時,飲食不節,佚勞過度者,疾共殺之;居下位而上忤其君,嗜慾無厭,而求不止者,刑共殺之;以少犯眾,弱以侮強,忿怒不量力者,兵共殺之。此三者,非命也,人自取之。詩云:‘人而無儀,不死何為?’此之謂也。”

魯哀公問孔子:「有智的人長壽嗎?」孔子說:「是。人有三種死卻不是命,是人自己取來的。起居沒有定時,飲食沒有節制,安逸勞苦過度的,疾病一齊殺掉他;處在下位卻向上違逆他的君,嗜慾沒有滿足,求取不停止的,刑罰一齊殺掉他;以少冒犯眾,以弱侮辱強,忿怒不估量力量的,兵器一齊殺掉他。這三種不是命,是人自己取來的。《詩經》說:『做人卻沒有儀,不死做什麼?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孔子遭難陳、蔡之境,絕糧,弟子皆有飢色,孔子歌兩柱之間。子路入見曰:“夫子之歌,禮乎?”孔子不應,曲終而曰:“由,君子好樂為無驕也,小人好樂為無懾也,其誰知之?子不我知而從我者乎?”子路不悅,援幹而舞,三終而出。及至七日,孔子修樂不休,子路慍見曰:“夫子之修樂,時乎?”孔子不應,樂終而曰:“由,昔者齊桓霸心生於莒,句踐霸心生於會稽,晉文霸心生於驪氏,故居不幽,則思不遠,身不約則智不廣,庸知而不遇之。”於是興,明日免於厄。子貢執轡曰:“二三子從夫子而遇此難也,其不可忘也!”孔子曰:“惡是何也?語不云乎?三折肱而成良醫。夫陳、蔡之間,丘之幸也。二三子從丘者皆幸人也。吾聞人君不困不成王,列士不困不成行。昔者湯困於呂,文王困於羑里,秦穆公困於殽,齊桓困於長勺,句踐困於會稽,晉文困於驪氏。夫困之為道,從寒之及暖,暖之及寒也,唯賢者獨知而難言之也。易曰:‘困亨貞,大人吉,無咎。有言不信。’聖人所與人難言信也。”

孔子在陳、蔡境內遭難,斷了糧,弟子都有飢色,孔子在兩柱之間唱歌。子路進去見說:「夫子唱歌,合禮嗎?」孔子不答應,曲子終了才說:「由,君子喜好樂是為了沒有驕,小人喜好樂是為了沒有懼,有誰知道這個?你不瞭解我卻跟隨我嗎?」子路不高興,拿著盾跳舞,三遍終了出去。等到第七天,孔子修治樂不停,子路含怒來見說:「夫子修治樂,是時候嗎?」孔子不答應,樂終了才說:「由,從前齊桓的霸心從莒生出,句踐的霸心從會稽生出,晉文的霸心從驪氏生出。所以處境不幽暗,思慮就不深遠;自身不約束,智就不廣大。怎知不會遇上呢。」於是振作,第二天免於困厄。子貢拉著轡說:「二三子跟隨夫子遇上這次難,不可忘記!」孔子說:「唉,這是什麼話?俗語不是說嗎?三次折斷胳膊就成為良醫。陳、蔡之間,是丘的幸運。二三子跟隨丘的都是幸運的人。我聽說人君不困不成王,列士不困不成行。從前湯困在呂,文王困在羑里,秦穆公困在殽,齊桓困在長勺,句踐困在會稽,晉文困在驪氏。困作為一種道,如同從寒到暖、從暖到寒,只有賢者獨自知道卻難以說出來。《周易》說:『困,亨通,正固,大人吉,沒有咎。有話說了不被相信。』聖人給予人的,是難以說出來的信。」

孔子困於陳、蔡之間,居環堵之內,席三經之席,七日不食,藜羹不糝,弟子皆有飢色,讀詩書治禮不休。子路進諫曰:“凡人為善者天報以福,為不善者天報以禍。今先生積德行,為善久矣。意者尚有遺行乎?奚居隱也!”孔子曰:“由,來,汝不知。坐,吾語汝。子以夫知者為無不知乎?則王子比干何為剖心而死?以諫者為必聽耶?伍子胥何為抉目於吳東門?子以廉者為必用乎?伯夷、叔齊何為餓死於首陽山之下?子以忠者為必用乎?則鮑莊何為而肉枯?荊公子高終身不顯,鮑焦抱木而立枯,介子推登山焚死。故夫君子博學深謀不遇時者眾矣,豈獨丘哉!賢不肖者才也,為不為者人也,遇不遇者時也,死生者命也;有其才不遇其時,雖才不用,苟遇其時,何難之有!故舜耕歷山而逃於河畔,立為天子則其遇堯也。傅說負壤土、釋板築,而立佐天子,則其遇武丁也。伊尹,有莘氏媵臣也,負鼎俎調五味而佐天子,則其遇成湯也。呂望行年五十賣食於棘津,行年七十屠牛朝歌,行年九十為天子師,則其遇文王也。管夷吾束縛膠目,居檻車中,自車中起為仲父,則其遇齊桓公也。百里奚自賣取五羊皮,伯氏牧羊以為卿大夫,則其遇秦穆公也。沈尹名聞天下,以為令尹,而讓孫叔敖,則其遇楚莊王也。伍子胥前多功,後戮死,非其智益衰也,前遇闔廬,後遇夫差也。夫驥厄罷鹽車,非無驥狀也,夫世莫能知也;使驥得王良、造父,驥無千里之足乎?芝蘭生深林,非為無人而不香。故學者非為通也,為窮而不困也,憂而不衰也,此知禍福之始而心不惑也,聖人之深念獨知獨見。舜亦賢聖矣,南面治天下,唯其遇堯也;使舜居桀紂之世,能自免於刑戮固可也,又何官得治乎?夫桀殺關龍逄而紂殺王子比干,當是時,豈關龍逄無知,而比干無惠哉?此桀紂無道之世然也。故君子疾學修身端行,以須其時也。”

孔子困在陳、蔡之間,住在環堵之內,鋪著三經的席,七天不吃飯,藜菜湯裡沒有米粒,弟子都有飢色,誦讀詩書修治禮不停。子路進前勸解說:「凡人做善的天用福來報答,做不善的天用禍來報答。如今先生積德行,做善很久了。想來還有遺漏的行為吧?為什麼處在隱困裡!」孔子說:「由,過來,你不知道。坐下,我告訴你。你以為那智者是無所不知的嗎?那麼王子比干為什麼被剖心而死?以為進諫的一定被聽嗎?伍子胥為什麼在吳的東門被挖出眼睛?你以為廉的一定被用嗎?伯夷、叔齊為什麼餓死在首陽山之下?你以為忠的一定被用嗎?那麼鮑莊為什麼肌肉枯乾?荊的公子高終身不顯達,鮑焦抱著樹木站著枯死,介子推登山被燒死。所以君子廣博學習、深遠謀劃卻遇不上時的多了,難道只有丘嗎!賢和不肖是才,做和不做是人,遇上和遇不上是時,死和生是命;有那樣的才卻遇不上那樣的時,即使有才也不被用;如果遇上那樣的時,有什麼難的!所以舜在歷山耕種、逃到河邊,立為天子是遇上了堯。傅說揹著壤土、放下板築,立起來輔佐天子,是遇上了武丁。伊尹是有莘氏陪嫁的臣,揹著鼎俎調和五味而輔佐天子,是遇上了成湯。呂望年紀五十在棘津賣食物,年紀七十在朝歌屠牛,年紀九十做天子的老師,是遇上了文王。管夷吾被捆綁矇住眼睛,住在囚車裡,從車中起來做仲父,是遇上了齊桓公。百里奚自己賣身換五張羊皮,給伯氏放羊而做了卿大夫,是遇上了秦穆公。沈尹名聲傳遍天下,本可以做令尹,卻讓給孫叔敖,是遇上了楚莊王。伍子胥先前功勞多,後來被殺,不是他的智更加衰退,是先前遇上闔廬、後來遇上夫差。騏驥困厄疲憊於鹽車,不是沒有騏驥的形狀,是世上沒有能認識的;假如騏驥得到王良、造父,騏驥會沒有千里的腳力嗎?芝蘭生在深林,不因為沒有人就不香。所以學習不是為了顯達,是為了窮困而不困頓,憂慮而不衰退,這是知道禍福的開始而心不迷惑,聖人深遠的思念、獨自知道、獨自看見。舜也是賢聖了,面南治理天下,只因為他遇上堯;假如舜處在桀紂的世,能自己免於刑戮本來就可以了,又怎麼能得到官去治理呢?桀殺掉關龍逢而紂殺掉王子比干,正當那個時候,難道關龍逢沒有智、比干沒有惠嗎?這是桀紂無道的世使然。所以君子急於學習、修養自身、端正行為,來等待他的時。」

孔子之宋,匡簡子將殺陽虎,孔子似之。甲士以圍孔子之舍,子路怒,奮戟將下鬥。孔子止之,曰:“何仁義之不免俗也?夫詩、書之不習,禮、樂之不修也,是丘之過也。若似陽虎,則非丘之罪也,命也夫。由,歌予和汝。”子路歌,孔子和之,三終而甲罷。

孔子到宋,匡簡子將要殺陽虎,孔子長得像他。甲士包圍孔子的館舍,子路發怒,奮起戈戟將要下去搏鬥。孔子制止他,說:「為什麼仁義還不免於流俗呢?詩書不溫習,禮樂不修治,這是丘的過錯。至於長得像陽虎,那就不是丘的罪,是命啊。由,你唱歌,我來應和你。」子路唱,孔子應和,三遍終了而甲士撤了。

孔子曰:“不觀於高岸,何以知顛墜之患;不臨深淵,何以知沒溺之患;不觀於海上,何以知風波之患。失之者其不在此乎?士慎三者,無累於人。”

孔子說:「不觀看高岸,憑什麼知道顛墜的患;不面臨深淵,憑什麼知道沉沒淹沒的患;不觀看海上,憑什麼知道風波的患。失足的人只怕就在這些上面吧?士謹慎這三樣,就不會連累別人。」

曾子曰:“響不辭聲,鑑不辭形,君子正一而萬物皆成。夫行非為影也,而影隨之;呼非為響也,而響和之。故君子功先成而名隨之。”

曾子說:「迴響不推辭聲音,鏡子不推辭形體,君子端正這一件而萬物都成就。行走不是為了影子,影子卻跟著;呼喚不是為了迴響,迴響卻應和。所以君子功先成就而名跟著來。」

子夏問仲尼曰:“顏淵之為人也,何若?”曰:“回之信,賢於丘也。”曰:“子貢之為人也,何若?”曰:“賜之敏,賢於丘也。”曰:“子路之為人也,何若?”曰:“由之勇,賢於丘也。”曰:“子張之為人也,何若?”曰:“師之莊,賢於丘也。”於是子夏避席而問曰:“然則四者何為事先生?”曰:“坐,吾語汝。回能信而不能反,賜能敏而不能屈,由能勇而不能怯,師能莊而不能同。兼此四子者,丘不為也。夫所謂至聖之士,必見進退之利,屈伸之用者也。”

子夏問仲尼:「顏淵的為人怎樣?」說:「回的信,比丘賢。」說:「子貢的為人怎樣?」說:「賜的敏捷,比丘賢。」說:「子路的為人怎樣?」說:「由的勇,比丘賢。」說:「子張的為人怎樣?」說:「師的莊重,比丘賢。」於是子夏離開席位問:「那麼這四個人為什麼事奉先生?」說:「坐下,我告訴你。回能信卻不能反轉,賜能敏捷卻不能屈曲,由能勇卻不能怯,師能莊重卻不能和同。兼有這四個人的,丘也不做。所說至聖的士,一定看得見進退的利、屈伸的用。」

東郭子惠問於子貢曰:“夫子之門何其雜也?”子貢曰:“夫隱括之旁多枉木,良醫之門多疾人,砥礪之旁多頑鈍。夫子修道以俟天下,來者不止,是以雜也。詩云:‘苑彼柳斯,鳴蜩●●;有漼者淵,莞葦淠淠。’言大者之旁,無所不容。”

東郭子惠問子貢:「夫子的門下為什麼那樣駁雜?」子貢說:「矯正器旁邊多彎曲的木頭,良醫門前多病人,磨刀石旁邊多頑鈍的東西。夫子修治道來等待天下,來的人不停止,所以駁雜。《詩經》說:『茂盛的那些柳,鳴蟬嘒嘒(底本此二字殘缺,據《詩經·小弁》「鳴蜩嘒嘒」,當是「嘒嘒」);有那深深的淵,莞葦淠淠。』說的是大的旁邊,沒有不能容納的。」

昔者南瑕子過程太子,太子為烹鯢魚。南瑕子曰:“吾聞君子不食鯢魚。”程太子曰:“乃君子否?子何事焉?”南瑕子曰:“吾聞君子上比所以廣德也,下比所以狹行也,於惡自退之原也。詩云:‘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’吾豈敢自以為君子哉?志向之而已。孔子曰:‘見賢思齊焉,見不賢而內自省。’”

從前南瑕子拜訪程太子,太子給他烹鯢魚。南瑕子說:「我聽說君子不吃鯢魚。」程太子說:「你竟是君子嗎?你管這做什麼?」南瑕子說:「我聽說君子向上比是用來增廣德,向下比是用來收窄行為,從惡那裡自己退開是本原。《詩經》說:『高山可以仰望,大道可以行走。』我哪裡敢自以為君子呢?只是志向在那裡而已。孔子說:『看見賢就想看齊,看見不賢就在內裡自己省察。』」

孔子觀於呂梁,懸水四十仞,環流九十里,魚鱉不能過,黿鼉不敢居;有一丈夫,方將涉之。孔子使人並崖而止之曰:“此懸水四十仞,圜流九十里,魚鱉不敢過,黿鼉不敢居,意者難可濟也!”丈夫不以錯意,遂渡而出。孔子問:“子巧乎?且有道術乎?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?”丈夫曰:“始吾入,先以忠信,吾之出也,又從以忠信;忠信錯吾軀于波流,而吾不敢用私。吾所以能入而復出也。”孔子謂弟子曰:“水而尚可以忠信,義久而身親之,況於人乎?”

孔子在呂梁觀看,懸水四十仞,環流九十里,魚鱉不能過,黿鼉不敢住;有一個丈夫,正要涉過去。孔子派人沿著崖制止他說:「這懸水四十仞,環流九十里,魚鱉不敢過,黿鼉不敢住,想來難以渡過!」丈夫不把它放在意上,終於渡過出來。孔子問:「你巧妙嗎?還是有道術?所以能進去又出來是為什麼?」丈夫說:「起初我進去,先用忠信;我出來,又跟著用忠信。忠信把我的身軀放在波流裡,而我不敢用私。這就是我所以能進去又再出來。」孔子對弟子說:「水尚且可以用忠信,義長久而自身親近它,何況對人呢?」

子路盛服而見孔子。孔子曰:“由,是襜襜者何也?昔者江水出於岷山;其始也,大足以濫觴,及至江之津也,不方舟,不避風,不可渡也,非唯下流眾川之多乎?今若衣服甚盛,顏色充盛,天下誰肯加若者哉?”子路趨而出,改服而入,蓋自如也。孔子曰:“由,記之,吾語若:●於言者,華也,奮於行者,伐也。夫色智而有能者,小人也。故君子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,言之要也;能之為能,不能為不能,行之至也。言要則知,行要則仁;既知且仁,夫有何加矣哉?由,詩曰:‘湯降不遲,聖教日躋’。此之謂也。”

子路穿著盛服去見孔子。孔子說:「由,這衣服襜襜的是為什麼?從前江水從岷山出來,開始的時候,大得只夠浮起酒杯;等到到了江的渡口,不併船、不避風,就不可渡過,難道不是因為下游彙集的河川多嗎?如今你衣服很盛,臉色充盛,天下誰肯再有加於你的呢?」子路快步出去,改換衣服進來,大概是自如了。孔子說:「由,記住,我告訴你:急於說話的(底本此字殘缺,按文義當為「矜」或「急」),是浮華;奮於行事的,是矜誇。臉上顯出智而有才能的,是小人。所以君子知道就是知道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這是說話的要領;能就是能,不能就是不能,這是行事的極致。說話得要領就智,行事得要領就仁;既智又仁,還有什麼可增加的呢?由,《詩經》說:『湯降生不遲緩,聖教天天上升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子路問孔子曰:“君子亦有憂乎?”孔子曰:“無也。君子之修其行未得,則樂其意;既已得,又樂其知。是以有終生之樂,無一日之憂。小人則不然,其未之得則憂不得,既已得之又恐失之。是以有終身之憂,無一日之樂也。”

子路問孔子:「君子也有憂嗎?」孔子說:「沒有。君子修養他的行為還沒得到,就樂於那心意;已經得到,又樂於那知。因此有終生的樂,沒有一日的憂。小人就不是這樣,還沒得到就憂慮得不到,已經得到又怕失去。因此有終身的憂,沒有一日的樂。」

孔子見榮啟期,衣鹿皮裘,鼓瑟而歌。孔子問曰:“先生何樂也?”對曰:“吾樂甚多。天生萬物唯人為貴,吾既已得為人,是一樂也。人以男為貴,吾既已得為男,是二樂也。人生不免襁褓,吾年已九十五,是三樂也。夫貧者士之常也,死者民之終也,處常待終,當何憂乎?”

孔子看見榮啟期,穿著鹿皮裘,彈瑟唱歌。孔子問:「先生快樂什麼?」回答:「我快樂的事很多。天生萬物只有人最貴,我已經得以做人,這是第一件樂。人以男為貴,我已經得以做男,這是第二件樂。人生不免於襁褓,我年紀已經九十五,這是第三件樂。貧窮是士的常規,死是民的終結,處在常規裡等待終結,該憂慮什麼呢?」

曾子曰:“吾聞夫子之三言,未之能行也。夫子見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,是夫子之易事也。夫子見人有善若已有之,是夫子之不爭也。聞善必躬親行之,然後道之,是夫子之能勞也。夫子之能勞也,夫子之不爭也,夫子之易事也,吾學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。”

曾子說:「我聽見夫子的三句話,還沒能實行。夫子看見人的一件善就忘記他的百種不對,這是夫子容易事奉。夫子看見人有善如同自己有,這是夫子不爭。聽見善一定親自實行,然後才稱說,這是夫子能勞苦。夫子能勞苦,夫子不爭,夫子容易事奉,我學夫子這三句話卻沒能實行。」

孔子說:“回,若有君子之道四:強於行己,弱於受諫,怵於待祿,慎於持身。”

孔子說:「回,你有君子的道四樣:對自己的行為剛強,接受進諫柔弱,對待祿怵惕,持守自身謹慎。」

仲尼曰:“史■有君子之道三:不仕而敬上,不祀而敬鬼,直能曲於人。”

仲尼說:「史鰌有君子的道三樣(底本此字殘缺,據「史魚」「史鰌」常稱,當是「鰌」):不做官卻敬在上的,不祭祀卻敬鬼,正直卻能向人屈曲。」

孔子曰:“丘死之後,商也日益,賜也日損;商也好與賢己者處,賜也好說不如己者。”

孔子說:「丘死了之後,商會一天天增益,賜會一天天減損;商喜歡和比自己賢的人相處,賜喜歡遊說不如自己的人。」

孔子將行,無蓋。弟子曰:“子夏有蓋,可以行。”孔子曰:“商之為人也,甚短於財。吾聞與人交者,推其長者,違其短者,故能久長矣。”

孔子將要出行,沒有車蓋。弟子說:「子夏有車蓋,可以走。」孔子說:「商的為人,很短缺於財。我聽說和人交往,推崇他的長處,避開他的短處,所以能長久。」

子路行,辭於仲尼曰:“敢問新交取親若何?言寡可行若何?長為善士而無犯若何?”仲尼曰:“新交取親,其忠乎!言寡可行,其信乎!長為善士而無犯,其禮乎!”

子路出行,向仲尼辭別說:「敢問新結交求得親近該怎樣?話少卻可以實行該怎樣?長久做善士而沒有冒犯該怎樣?」仲尼說:「新結交求得親近,大概是忠吧!話少卻可以實行,大概是信吧!長久做善士而沒有冒犯,大概是禮吧!」

子路將行,辭於仲尼,曰:“贈汝以車乎?以言乎?”子路曰:“請以言!”仲尼曰:“不強不遠,不勞無功,不忠無親,不信無復,不恭無禮。慎此五者,可以長久矣。”

子路將要出行,向仲尼辭別。仲尼說:「贈你車子呢?還是贈你話呢?」子路說:「請贈話!」仲尼說:「不自強就走不遠,不勞苦就沒有功,不忠就沒有親,不信就沒有再來的,不恭就沒有禮。謹慎這五樣,可以長久了。」

曾子從孔子於齊,齊景公以下卿禮聘曾子,曾子固辭,將行,晏子送之,曰:“吾聞君子贈人以財,不若以言。今夫蘭本三年,湛之以鹿醢,既成則易以匹馬,非蘭本美也。願子詳其所湛。既得所湛,亦求所湛。吾聞君子居必擇處,所以求士也;遊必擇士,所以修道也。吾聞反常移性者欲也,故不可不慎也。”

曾子跟隨孔子在齊,齊景公用下卿的禮聘曾子,曾子堅決推辭。將要走,晏子送他,說:「我聽說君子贈人用財,不如用話。如今那蘭根三年,用鹿醢浸泡,已經做成就換得一匹馬,不是蘭根本來美。希望你審察它所浸泡的。已經得到所浸泡的,也求它所浸泡的。我聽說君子居住一定選擇處所,是用來求士;交遊一定選擇士,是用來修治道。我聽說改變常規、移易本性的是慾望,所以不可不謹慎。」

孔子曰:“中人之情,有餘則侈,不足則儉,無禁則淫,無度則失,縱慾則敗。飲食有量,衣服有節,宮室有度,畜聚有數,車器有限,以防亂之源也。故夫度量不可不明也,善言不可不聽也。”

孔子說:「中等人的性情,有餘就奢侈,不足就節儉,沒有禁止就淫,沒有法度就失誤,放縱慾望就失敗。飲食有分量,衣服有節制,宮室有法度,積蓄有數目,車子器物有限度,用來防止亂的源頭。所以度量不可不明白,善言不可不聽。」

孔子曰:“巧而好度必工,勇而好同必勝,知而好謀必成;愚者反是,夫處重擅寵,專事妒賢,愚者之情也。志驕傲而輕舊怨,是以尊位則必危,任重則必崩,擅寵則必辱。”

孔子說:「巧妙而喜好法度一定精工,勇而喜好和同一定取勝,智而喜好謀劃一定成功;愚人相反。處在重要位子、獨佔寵愛,專擅政事、妒忌賢人,是愚人的性情。心志驕傲而看輕舊怨,因此尊位就一定危險,責任重就一定崩塌,獨佔寵愛就一定受辱。」

孔子曰:“鞭撲之子,不從父之教;刑戮之民,不從君之政,言疾之難行。故君子不急斷,不意使,以為亂源。”

孔子說:「受過鞭打的兒子,不聽從父親的教導;受過刑戮的民,不聽從君的政令,是說疾急難以實行。所以君子不急著裁斷,不隨意役使,把這些當作亂的源頭。」

孔子曰:“終日言不遺己之憂,終日行不遺己之患,唯智者有之。故恐懼所以除患也,恭敬所以越難也;終身為之,一言敗之,可不慎乎!”

孔子說:「整天說話不給自己留下憂,整天行事不給自己留下患,只有智者有這個。所以恐懼是用來除去患的,恭敬是用來越過難的;終身做這件事,一句話就敗壞它,能不謹慎嗎!」

孔子曰:“以富貴為人下者,何人不與?以富貴敬愛人者,何人不親?眾言不逆,可謂知言矣,眾向之,可謂知時矣。”

孔子說:「憑著富貴卻處在人下的,什麼人不親附?憑著富貴卻敬愛人的,什麼人不親近?眾人的話不違逆,可以稱得上知道言了;眾人所趨向的,可以稱得上知道時了。」

孔子曰:“夫富而能富人者,欲貧而不可得也;貴而能貴人者,欲賤而不可得也;達而能達人者,欲窮而不可得也。”

孔子說:「富而能使別人富的,想貧窮也不可能;貴而能使別人貴的,想低賤也不可能;顯達而能使別人顯達的,想窮困也不可能。」

仲尼曰:“非其地而樹之,不生也,非其人而語之,弗聽也;得其人,如聚沙而雨之,非其人,如聚聾而鼓之。”

仲尼說:「不是那塊地卻去種,不生長;不是那種人卻去對他說話,不聽。得到那種人,如同聚起沙來用雨澆它;不是那種人,如同聚起聾子來擊鼓。」

孔子曰:“船非水不可行,水入船中,則其沒也,故曰:君子不可不嚴也,小人不可不閉也!”

孔子說:「船沒有水不可行走,水進入船中,船就沉沒。所以說:君子不可不嚴,小人不可不關閉!」

孔子曰:“依賢固不困,依富固不窮,馬趼斬而復行者何,以輔足眾也。”

孔子說:「依靠賢本來就不困,依靠富本來就不窮。馬蹄繭裂了還能再走,為什麼?因為輔助的腳多。」

孔子曰:“不知其子,視其所友;不知其君,視其所使。”又曰:“與善人居,如入蘭芷之室,久而不聞其香,則與之化矣;與惡人居,如入鮑魚之肆,久而不聞其臭,亦與之化矣。故曰:丹之所藏者赤,烏之所藏者黑。君子慎所藏。”

孔子說:「不知道他的兒子,看他所交的朋友;不知道他的君,看他所役使的。」又說:「和善人住在一起,如同進入蘭芷的屋子,久了聞不見那香,就已經和它同化了;和惡人住在一起,如同進入鮑魚的店鋪,久了聞不見那臭,也已經和它同化了。所以說:丹所藏的地方紅,烏所藏的地方黑。君子謹慎所藏的地方。」

子貢問曰:“君子見大水必觀焉,何也?”孔子曰:“夫水者,君子比德焉。遍予而無私,似德;所及者生,似仁;其流卑下句倨,皆循其理,似義;淺者流行,深者不測,似智;其赴百仞之谷不疑,似勇;綿弱而微達,似察;受惡不讓,似包蒙;不清以入,鮮潔以出,似善化;至量必平,似正;盈不求概,似度;其萬折必東,似意。是以君子見大水觀焉爾也。”

子貢問:「君子看見大水一定觀看,為什麼?」孔子說:「水,君子用來比德。普遍給予而沒有私,像德;所到的地方就有生機,像仁;它流向卑下、或曲或直,都遵循那理,像義;淺的流行,深的不可測度,像智;奔赴百仞的山谷不遲疑,像勇;綿弱卻能微細通達,像明察;接受汙穢不推辭,像包容愚蒙;不清潔地進入,鮮潔地出來,像善於教化;到了量器一定平,像正;滿了不求用概刮平,像有法度;萬次曲折一定向東,像有意志。因此君子看見大水就觀看。」

“夫智者何以樂水也?”曰:“泉源潰潰,不釋晝夜,其似力者;循理而行,不遺小間,其似持平者;動而之下,其似有禮者;赴千仞之壑而不疑,其似勇者;障防而清,其似知命者;不清以入,鮮潔以出,其似善化者;眾人取平品類以正,萬物得之則生,失之則死,其似有德者;淑淑淵淵,深不可測,其似聖者。通潤天地之間,國家以成,是知之所以樂水也。詩云:‘思樂泮水,薄採其茆;魯侯戾止,在泮飲酒。’樂水之謂也。”“夫仁者何以樂山也?”曰:“夫山巃嵷●嶵,萬民之所觀仰。草木生焉,眾木立焉,飛禽萃焉,走獸休焉,寶藏殖焉,奇夫息焉,育群物而不倦焉,四方並取而不限焉。出雲風通氣於天地之間,國家以成,是仁者所以樂山也。詩曰:‘太山岩巖,魯侯是瞻。’樂山之謂矣。”

「智者為什麼樂水?」說:「泉源滾滾,晝夜不停止,它像有力的;循著理行走,不遺漏小的間隙,它像持守公平的;一動就向下,它像有禮的;奔赴千仞的壑谷不遲疑,它像勇的;被堤防擋住卻清澈,它像知道命的;不清潔地進入,鮮潔地出來,它像善於教化的;眾人取來求平、品類因此端正,萬物得到它就生、失去它就死,它像有德的;清澈淵深,深不可測,它像聖的。通潤在天地之間,國家因此成就,這是智所以樂水。《詩經》說:『想著快樂那泮水,去採那蓴菜;魯侯來到了,在泮宮飲酒。』說的就是樂水。」「仁者為什麼樂山?」說:「山高大險峻(底本此字殘缺),是萬民所觀看仰望的。草木在那裡生長,眾木在那裡立著,飛禽在那裡聚集,走獸在那裡休息,寶藏在那裡繁殖,奇人在那裡止息,養育群物而不厭倦,四方一併取用而沒有限度。生出雲風、通氣在天地之間,國家因此成就,這是仁者所以樂山。《詩經》說:『太山岩巖,魯侯瞻望它。』說的就是樂山。」

玉有六美,君子貴之:望之溫潤,近之栗理,聲近徐而聞遠,折而不撓,闕而不荏,廉而不劌,有瑕必示之於外,是以貴之。望之溫潤者,君子比德焉,近於栗理者,君子比智焉;聲近徐而聞遠者,君子比義焉;折而不撓,闕而不荏者,君子比勇焉;廉而不劌者,君子比仁焉;有瑕必見於外者,君子比情焉。

玉有六種美,君子看重它:遠望溫潤,靠近則紋理縝密,聲音近處徐緩而遠處能聽見,折斷卻不彎曲,有缺口卻不軟弱,有稜角卻不割傷人,有瑕一定顯露在外面,因此看重它。遠望溫潤,君子用來比德;靠近則紋理縝密,君子用來比智;聲音近處徐緩而遠處能聽見,君子用來比義;折斷卻不彎曲、有缺口卻不軟弱,君子用來比勇;有稜角卻不割傷人,君子用來比仁;有瑕一定顯現在外面,君子用來比情實。

道吾問之夫子:“多所知,無所知,其身孰善者乎?”對曰:“無知者,死人屬也;雖不死,累人者必眾甚矣。然多所知者好,其用心也多;所知者出於利人即善矣,出於害人即不善也。”道吾曰:“善哉!”

道吾問夫子:「知道的多,和什麼都不知道,自身哪個好?」回答:「無知的,屬於死人一類;即使不死,連累別人的一定很多。可是知道的多是好的,他用的心也多;所知道的出於利人就是善,出於害人就是不善。」道吾說:「好啊!」

越石父曰:“不肖人,自賢也;愚者,自多也;佞人者,皆莫能相其心口以出之,又謂人勿言也。譬之猶渴而穿井,臨難而後鑄兵,雖疾從而不及也。”

越石父說:「不肖的人自以為賢,愚的人自以為多。佞人都不能審察自己的心口再把話說出來,又叫別人不要說。好比口渴了才鑿井,面臨危難然後鑄造兵器,即使迅疾也跟著來不及了。」

夫臨財忘貧,臨生忘死,可以遠罪矣。夫君子愛口,孔雀愛羽,虎豹愛爪,此皆所以治身法也。上交者不失其祿,下交者不離於患,是以君子擇人以交,農人擇田而田。君子樹人,農夫樹田;田者擇種而種之,豐年必得粟;士擇人而樹之,豐時必得祿矣。

面臨財物忘記貧窮,面臨生存忘記死,可以遠離罪了。君子愛惜口,孔雀愛惜羽毛,虎豹愛惜爪子,這些都是用來治理自身的法。和在上的人交往不失去祿,和在下的人交往不離開患,因此君子選擇人來交往,農人選擇田來耕種。君子培植人,農夫培植田;種田的選擇種子來種,豐年一定得到粟;士選擇人來培植,豐收的時一定得到祿。

天下失道,而後仁義生焉,國家不治,而後孝子生焉,民爭不分,而後慈惠生焉,道逆時反,而後權謀生焉。凡善之生也,皆學之所由。一室之中,必有主道焉,父母之謂也;故君正則百姓治,父母正則子孫孝慈。是以孔子家兒不知罵,曾子家兒不知怒;所以然者,生而善教也。夫仁者好合人,不仁者好離人,故君子居人間則治,小人居人間則亂;君子欲和人,譬猶水火不相能然也,而鼎在其間,水火不亂,乃和百味。是以君子不可不慎擇人在其間!

天下失去道,然後仁義生出;國家不被治理,然後孝子生出;民爭搶不能分配,然後慈惠生出;道逆轉、時返回,然後權謀生出。凡是善的產生,都是學習所經由的。一室之中一定有主持的道,說的就是父母;所以君端正則百姓治理,父母端正則子孫孝慈。因此孔子家裡的孩子不知道罵,曾子家裡的孩子不知道怒;所以這樣,是生下來就有善的教導。仁的人喜好聚合人,不仁的人喜好離散人,所以君子處在人間就治理,小人處在人間就亂。君子想調和人,好比水火不能相容,鼎在中間,水火不亂,才能調和百味。因此君子不可不謹慎選擇處在中間的人!

齊景公問晏子曰:“寡人自坐地,二三子皆坐地;吾子獨搴草而坐之,何也?”晏子對曰:“嬰聞之:唯喪與獄坐於地。今不敢以喪獄之事侍於君矣。”

齊景公問晏子:「寡人自己坐在地上,二三子都坐在地上;您獨獨拔草來坐,為什麼?」晏子回答:「嬰聽說:只有喪事和獄訟坐在地上。如今不敢用喪事獄訟的事來侍奉君了。」

齊高廷問於孔子曰:“廷、不曠山,不直地,衣蓑提執精氣,以問事君之道,願夫子告之。”孔子曰:“貞以幹之,敬以輔之,待人無倦,見君子則舉之,見小人則退之;去爾噁心而忠與之,敏其行,修其禮,千里之外親如兄弟;若行不敏,禮不合,對門不通矣。”

齊高廷問孔子:「廷不空過山,不直走平地,穿著蓑衣提著精氣,來問事奉君的道理,希望夫子告訴我。」孔子說:「用貞來主持,用敬來輔佐,對待人沒有厭倦,看見君子就舉薦,看見小人就斥退;去掉你的噁心而用忠給予他,行事敏捷,修治禮,千里之外親如兄弟;如果行事不敏捷,禮不合,對門也不通了。」

卷十八辨物

顏淵問於仲尼曰:“成人之行何若?”子曰:“成人之行達乎情性之理,通乎物類之變,知幽明之故,睹遊氣之源,若此而可謂成人。既知天道,行躬以仁義,飭身以禮樂。夫仁義禮樂成人之行也,窮神知化德之盛也。”

顏淵問仲尼:「成人的品行怎樣?」孔子說:「成人的品行通達情性的道理,通曉物類的變化,知道幽明的緣故,看見遊氣的源頭,像這樣才可以叫做成人。已經知道天道,自身實行仁義,用禮樂整飭自身。仁義禮樂是成人的品行,窮盡神妙、知道變化是德的盛大。」

易曰:“仰以觀於天文,俯以察於地理”,是故知幽明之故。夫天文地理、人情之效存於心,則聖智之府。是故古者聖王既臨天下,必變四時,定律歷,考天文,揆時變,登靈臺以望氣氛,故堯曰:“諮爾舜,天之歷數在爾躬,允執其中,四海困窮。”書曰:“在璇璣玉衡,以齊七政。”璇璣謂此辰勾陳樞星也。以其魁杓之所指二十八宿為吉凶禍福;天文列舍盈縮之占,各以類為驗。夫占變之道,二而已矣。二者陰陽之數也,故易曰:“一陰一陽之謂道,道也者,物之動莫不由道也。”是故發於一,成於二,備於三,周於四,行於五;是故玄象著明,莫大於日月;察變之動,莫著於五星。天之五星運氣於五行,其初猶發於陰陽,而化極萬一千五百二十。所謂二十八星者:東方曰角亢氐房心尾箕,北方曰鬥牛須女虛危營室東壁,西方曰奎婁胃昂畢觜參,南方曰東井輿鬼柳七星張翼軫。所謂宿者,日月五星之所宿也。其在宿運外內者,以宮名別,其根荄皆發於地而華形於天。所謂五星者,一曰歲星、二曰熒惑、三曰鎮星、四曰太白、五曰辰星。欃槍彗孛,旬始枉矢,蚩尤之旗,皆五星盈縮之所生也。五星之所犯,各以金木水火土為占。春秋冬夏伏見有時,失其常,離其時,則為變異,得其時,居其常,是謂吉祥。古者有主四時者:主春者張,昏而中,可以種穀,上告於天子,下布之民;主夏者大火,昏而中,可以種黍菽,上告於天子,下布之民;主秋者虛,昏而中,可以種麥,上告於天子,下布之民;主冬者昴,昏而中,可以斬伐田獵蓋藏,上告之天子,下布之民。故天子南面視四星之中,知民之緩急,急利不賦籍,不舉力役。書曰:“敬授民時。”詩曰:“物其有矣,維其時矣。”物之所以有而不絕者,以其動之時也。

《周易》說:「抬頭觀察天文,低頭考察地理」,因此知道幽明的緣故。天文地理、人情的效驗存在心裡,就是聖智的府庫。所以古代聖王已經臨視天下,一定改變四時,制定律歷,考校天文,測度時變,登上靈臺觀望氣氛。所以堯說:「嗟,你舜,天的歷數在你身上,誠信地執守中道,四海困窮。」《尚書》說:「在璇璣玉衡,用來齊一七政。」璇璣說的是北極、勾陳、樞星。用它的魁杓所指的二十八宿作為吉凶禍福;天文列宿盈縮的占驗,各按類來應驗。佔變的道理,只有陰陽兩樣而已。兩樣是陰陽的數,所以《周易》說:「一陰一陽叫做道。道這個東西,物的運動沒有不經由道的。」因此從一發出,在二成就,在三完備,在四周遍,在五行進。所以天象顯著明亮,沒有比日月更大的;察見變化的運動,沒有比五星更顯著的。天的五星運氣在五行,起初還是從陰陽發出,變化到極點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。所說二十八星:東方叫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,北方叫鬥、牛、須女、虛、危、營室、東壁,西方叫奎、婁、胃、昴、畢、觜、參,南方叫東井、輿鬼、柳、七星、張、翼、軫。所說宿,是日月五星所停留的。它在宿的運行內外的,用宮名來分別,它的根都從地發出而開花成形在天上。所說五星:一叫歲星,二叫熒惑,三叫鎮星,四叫太白,五叫辰星。欃槍、彗、孛、旬始、枉矢、蚩尤之旗,都是五星盈縮所生出的。五星所侵犯的,各按金木水火土來佔。春秋冬夏伏見有定時,失去常規、離開時令,就是變異;得到時令、處在常規,這叫做吉祥。古代有主管四時的:主管春的是張星,黃昏在中天,可以種穀,向上報告天子,向下佈告百姓;主管夏的是大火,黃昏在中天,可以種黍菽,向上報告天子,向下佈告百姓;主管秋的是虛,黃昏在中天,可以種麥,向上報告天子,向下佈告百姓;主管冬的是昴,黃昏在中天,可以砍伐、田獵、儲藏,向上報告天子,向下佈告百姓。所以天子面南觀看四星在中天,知道民的緩急,急就不利於賦稅、不興舉力役。《尚書》說:「敬慎地授給民時令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物已經有了,只因為它適時。」物所以有而不絕,是因為它的運動適時。

易曰:“天垂象,見吉凶,聖人則之。”昔者高宗、成王感於雊雉暴風之變,修身自改而享豐昌之福也;逮秦皇帝即位,彗星四見,蝗蟲蔽天,冬雷夏凍,石隕東郡,大人出臨洮,妖孽並見,熒惑守心,星茀大角,大角以亡;終不能改。二世立,又重其惡;及即位,日月薄蝕,山林淪亡,辰星出於四孟,太白經天而行,無雲而雷,枉矢夜光,熒惑襲月,孽火燒宮,野禽戲庭,都門內崩。天變動於上,群臣昏於朝,百姓亂於下,遂不察,是以亡也。

《周易》說:「天垂下表象,顯現吉凶,聖人取法它。」從前高宗、成王被雊雉、暴風的變異所感,修養自身自己改正而享受豐昌的福;等到秦皇帝即位,彗星四次出現,蝗蟲遮蔽天空,冬天打雷、夏天結凍,石頭在東郡墜落,大人出現在臨洮,妖孽一齊出現,熒惑守住心宿,星茀侵犯大角,大角因此亡失;始終不能改正。二世立,又加重那惡;等到即位,日月薄蝕,山林淪喪,辰星出現在四孟之月,太白經天而行,沒有云卻打雷,枉矢夜裡發光,熒惑侵襲月亮,孽火燒宮,野禽在庭中游戲,都城的門向內崩塌。天變動在上,群臣昏亂在朝,百姓亂在下,終於不省察,因此滅亡。

八荒之內有四海,四海之內有九州,天子處中州而制八方耳。兩河間曰冀州,河南曰豫州,河西曰雍州,漢南曰荊州,江南曰揚州,濟南間曰兗州,濟東曰徐州,燕曰幽州,齊曰青州。山川汙澤,陵陸丘阜,五土之宜,聖王就其勢,因其便,不失其性。高者黍,中者稷,下者■,蒲葦菅蒯之用不乏,麻麥黍梁亦不盡,山林禽獸川澤魚鱉滋殖,王者京師四通而致之。

八荒之內有四海,四海之內有九州,天子處在中州而控制八方。兩河之間叫冀州,河南叫豫州,河西叫雍州,漢南叫荊州,江南叫揚州,濟水之南一帶叫兗州,濟東叫徐州,燕叫幽州,齊叫青州。山川汙澤,陵陸丘阜,五土各有所適宜,聖王就著那地勢,因著那便利,不失去它的性。高處種黍,中等種稷,低下種稻(底本此字殘缺,按「高黍中稷下稻」常語,當是「稻」),蒲葦菅蒯的用度不缺乏,麻麥黍粱也不窮盡,山林禽獸、川澤魚鱉滋生繁殖,王者的京師四通八達而招致它們。

周幽王二年,西周三川皆震,伯陽父曰:“周將亡矣。夫天地之氣,不失其序,若過其序,民亂之也。陽伏而不能出,陰迫而不能烝,於是有地震。今三川震,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;陽溢而壯,陰源必塞,國必亡。夫水土演而民用足也,土無所演,民乏財用,不亡何待?昔伊雒竭而夏亡,河竭而商亡,今周德如二代之季矣;其川源塞,塞必竭,夫國必依山川,山崩川竭,亡之徵也。川竭山必崩,若國亡不過十年,數之紀也,天之所棄不過紀。”是歲也,三川竭,岐山崩,十一年幽王乃滅,周乃東遷。

周幽王二年,西周三條河都震動。伯陽父說:「周將要亡了。天地的氣不失去次序,如果越過次序,是民擾亂了它。陽潛伏而不能出來,陰逼迫而不能上升,於是有地震。如今三條河震動,是陽失去處所而填壓陰;陽滿溢而壯盛,陰的源頭一定堵塞,國一定滅亡。水土潤澤而民用充足,土沒有潤澤,民缺乏財用,不亡還等什麼?從前伊、雒枯竭而夏滅亡,河枯竭而商滅亡,如今周的德如同二代的末期了;它的川源堵塞,堵塞一定枯竭。國一定依賴山川,山崩川竭,是滅亡的徵兆。川竭山一定崩,如果國亡不超過十年,是數的一紀,天所拋棄的不超過一紀。」這一年,三條河枯竭,岐山崩塌,十一年幽王就滅亡,周於是東遷。

五嶽者,何謂也?泰山,東嶽也;霍山,南嶽也;華山,西嶽也;常山,北嶽也;嵩高山,中嶽也。五嶽何以視三公?能大布雲雨焉,能大斂雲雨焉;雲觸石而出,膚寸而合,不崇朝而雨天下,施德博大,故視三公也。

五嶽是說什麼?泰山是東嶽,霍山是南嶽,華山是西嶽,常山是北嶽,嵩高山是中嶽。五嶽為什麼比視三公?能大範圍布施雲雨,能大範圍收斂雲雨;雲觸著石頭出來,膚寸聚合,不到一個早晨就降雨天下,施德廣博盛大,所以比視三公。

四瀆者,何謂也?江、河、淮、濟也。四瀆何以視諸侯?能盪滌垢濁焉,能通百川於海焉,能出雲雨千里焉,為施甚大,故視諸侯也。

四瀆是說什麼?江、河、淮、濟。四瀆為什麼比視諸侯?能盪滌垢濁,能把百川通到海裡,能生出雲雨到千里,施給很大,所以比視諸侯。

山川何以視子男也?能出物焉,能潤澤物焉,能生雲雨;為恩多,然品類以百數,故視子男也。書曰:“禋於六宗,望秋于山川,遍於群神矣。”

山川為什麼比視子男?能生出物,能潤澤物,能生出雲雨;施恩多,可是品類以百來數,所以比視子男。《尚書》說:「禋祭六宗,望祭山川,遍及群神。」

齊景公為露寢之臺,成而不通焉。柏常騫曰:“為臺甚急,臺成,君何為不通焉?”公曰:“然。梟昔者鳴,其聲無不為也,吾惡之甚,是以不通焉。”柏常騫曰:“臣請禳而去之!”公曰:“何具?”對曰:“築新室,為置白茅焉。”公使為室,成,置白茅焉。柏常騫夜用事,明日問公曰:“今昔聞梟聲乎?”公曰:“一鳴而不復聞。”使人往視之,梟當陛布翼伏地而死。公曰:“子之道若此其明也!亦能益寡人壽乎?”對曰:“能。”公曰:“能益幾何?”對曰:“天子九、諸侯七、大夫五。”公曰:“亦有徵兆之見乎?”對曰:“得壽,地且動。”公喜,令百官趣具騫之所求。柏常騫出,遭晏子於塗,拜馬前,辭曰:“騫為君禳梟而殺之,君謂騫曰:子之道若此其明也,亦能益寡人壽乎?騫曰能。今且大祭,為君請壽,故將往。以聞。”晏子曰:“嘻,亦善矣!能為君請壽也。雖然,吾聞之:惟以政與德順乎神,為可以益壽。今徒祭可以益壽乎?然則福名有見乎?”對曰:“得壽地將動。”晏子曰:“騫,昔吾見維星絕,樞星散,地其動。汝以是乎?”柏常騫俯有間,仰而對曰:“然。”晏子曰:“為之無益,不為無損也。薄賦斂,無費民,且令君知之!”

齊景公建造露寢的臺,建成了卻不上那裡去。柏常騫說:「建臺很急,臺建成了,君為什麼不上那裡去?」公說:「是這樣。梟從前鳴叫,那聲音沒有不做的,我厭惡它很厲害,所以不上那裡去。」柏常騫說:「臣請求禳祭去掉它!」公說:「準備什麼?」回答:「築新屋子,給它放上白茅。」公讓人做屋子,做成了,放上白茅。柏常騫夜裡用事,第二天問公:「昨夜聽見梟的聲音嗎?」公說:「叫了一聲就不再聽見。」派人去看,梟正對著臺階張開翅膀伏在地上死了。公說:「你的道像這樣明白!也能增加寡人的壽命嗎?」回答:「能。」公說:「能增加多少?」回答:「天子九,諸侯七,大夫五。」公說:「也有徵兆顯現嗎?」回答:「得到壽命,地將要動。」公高興,命令百官趕快準備騫所求的。柏常騫出去,在路上遇見晏子,在馬前下拜,告辭說:「騫為君禳梟而殺掉它,君對騫說:你的道像這樣明白,也能增加寡人的壽命嗎?騫說能。如今將要大祭,為君請求壽命,所以將前往。把這告訴您。」晏子說:「唉,也好啊!能為君請求壽命。雖然這樣,我聽說:只有用政和德順從神,才可以增加壽命。如今只是祭祀就可以增加壽命嗎?那麼福的名目有顯現嗎?」回答:「得到壽命,地將要動。」晏子說:「騫,從前我看見維星斷絕,樞星散開,地大概要動。你用的是這個吧?」柏常騫低頭過了一會兒,抬頭回答:「是。」晏子說:「做它沒有益處,不做也沒有損害。減輕賦斂,不要耗費民力,並且讓君知道這個!」

夫水旱俱天下陰陽所為也。大旱則雩祭而請雨,大水則鳴鼓而劫社。何也?曰:陽者陰之長也,其在鳥則雄為陽,雌為陰,在獸則牡為陽而牝為陰;其在民則夫為陽而婦為陰,其在家則父為陽而子為陰,其在國則君為陽而臣為陰。故陽貴而陰賤,陽尊而陰卑,天之道也。今大旱者,陽氣太盛以厭於陰,陰厭陽固,陽其填也,惟填厭之太甚,使陰不能起也,亦雩際拜請而已,無敢加也。至於大水及日蝕者,皆陰氣太盛而上減陽精,以賤乘貴,以卑陵尊,大逆不義,故鳴鼓而懾之,朱絲縈而劫之。由此觀之,春秋乃正天下之位,徵陰陽之失。直責逆者不避其難,是亦春秋之不畏強禦也。故劫嚴社而不為驚靈,出天王而不為不尊上,辭蒯聵之命不為不聽其父,絕文姜之屬而不為不愛其母,其義之盡耶!其義之盡耶!

水旱都是天下陰陽所造成的。大旱就舉行雩祭來求雨,大水就敲鼓來脅迫社神。為什麼?說:陽是陰的長上。在鳥則雄是陽、雌是陰,在獸則牡是陽、牝是陰;在民則夫是陽、婦是陰,在家則父是陽、子是陰,在國則君是陽、臣是陰。所以陽貴而陰賤,陽尊而陰卑,這是天的道。如今大旱,是陽氣太盛來壓制陰,陰被壓制、陽固守,陽在填壓,只是填壓太過分,使陰不能起來,也只是在雩祭時拜請而已,不敢再有增加。至於大水和日蝕,都是陰氣太盛而向上減損陽的精,以賤凌駕貴,以卑陵越尊,大逆不義,所以敲鼓來懾服它,用紅絲纏繞來脅迫它。由此看來,《春秋》是端正天下的位子,征討陰陽的失誤。直接責備逆的人不避開那難,這也是《春秋》不畏懼強橫的。所以脅迫尊嚴的社神不算驚擾神靈,放出天王不算不尊敬在上的,推辭蒯聵的命令不算不聽父親,斷絕文姜的親屬關係不算不愛母親。那義到盡頭了吧!那義到盡頭了吧!

齊大旱之時,景公召群臣問曰:“天不雨久矣,民且有飢色,吾使人卜之,崇在高山廣水,寡人慾少賦斂以祠靈山可乎?”群臣莫對。晏子進曰:“不可,祠此無益也。夫靈山固以石為身,以草木為發;天久不雨,發將焦,身將熱,彼獨不欲雨乎?祠之無益。”景公曰:“不然,吾欲祠河伯可乎?”晏子曰:“不可,祠此無益也。夫河伯以水為國,以魚鱉為民;天久不雨,水泉將下,百川竭,國將亡,民將滅矣,彼獨不用雨乎?祠之何益?”景公曰:“今為之奈何?”晏子曰:“君誠避宮殿暴露,與靈山河伯共憂;其幸而雨乎!”於是景公出野,暴露三日,天果大雨,民盡得種樹。景公曰:“善哉!晏子之言可無用乎?其惟右德也!”

齊大旱的時候,景公召集群臣問:「天不下雨很久了,民將有飢色。我派人占卜,作祟的在高山廣水,寡人想稍微徵收賦斂來祭祀靈山,可以嗎?」群臣沒有回答。晏子進前說:「不可以,祭這個沒有益處。靈山本來以石頭為身子,以草木為頭髮;天長久不下雨,頭髮將焦,身子將熱,它難道獨獨不想下雨嗎?祭它沒有益處。」景公說:「不是這樣,我想祭祀河伯可以嗎?」晏子說:「不可以,祭這個沒有益處。河伯以水為國,以魚鱉為民;天長久不下雨,水泉將下降,百川枯竭,國將亡,民將滅,它難道獨獨不用雨嗎?祭它有什麼益處?」景公說:「如今怎麼辦?」晏子說:「君如果真能避開宮殿,暴露在野外,和靈山、河伯共同憂慮;大概僥倖會下雨吧!」於是景公到野外,暴露三天,天果然大雨,民都能種植。景公說:「好啊!晏子的話可以不用嗎?只是在於有德啊!」

夫天地有德,合則生氣有精矣;陰陽消息,則變化有時矣。時得而治矣,時得而化矣,時失而亂矣;是故人生而不具者五:目無見,不能食,不能行,不能言,不能施化。故三月達眼而後能見,七月生齒而後能食,期年生臏而後能行,三年■合而後能言,十六精通而後能施化。陰窮反陽,陽窮反陰,故陰以陽變,陽以陰變。故男八月而生齒,八歲而毀齒,二八十六而精小通;女七月而生齒,七歲而毀齒,二七十四而精化小通。不肖者精化始至,而生氣感動,觸情縱慾,故反施亂化。故詩云:“乃如之人,懷婚姻也;大無信也,不知命也。”賢者不然,精化填盈後,傷時之不可遇也,不見道端,乃陳情慾以歌。詩曰:“靜女其姝,俟我乎城隅;愛而不見,搔首踟躕。”“瞻彼日月,遙遙我思;道之雲遠,曷雲能來?”急時之辭也,甚焉,故稱日月也。

天地有德,會合就生氣有精;陰陽消長,變化就有時。時得當就治理,時得當就教化,時失誤就亂。因此人出生而不完備的有五樣:眼睛看不見,不能吃,不能走,不能說話,不能施化。所以三個月眼睛通達然後能看見,七個月長牙然後能吃,一週年生膝蓋骨然後能走,三年囟門閉合然後能說話(底本此字殘缺,按「囟合而後能言」常語,當是「囟」),十六歲精氣貫通然後能施化。陰到盡頭返回陽,陽到盡頭返回陰,所以陰因陽而變,陽因陰而變。所以男八個月長牙,八歲換牙,二八十六歲精氣稍通;女七個月長牙,七歲換牙,二七十四歲精化稍通。不肖的人精化剛到,生氣就被觸動,觸動情慾放縱,所以反而施亂教化。所以《詩經》說:「像這樣的人,懷著婚姻;太沒有信,不知道命。」賢者不是這樣,精化充實盈滿之後,傷感時不可遇,看不見道的端緒,才陳說情慾來歌唱。《詩經》說:「嫻靜的女子那樣美麗,在城角等我;隱蔽看不見,搔著頭徘徊。」「瞻望那些日月,遙遙地思念我;道路說遠,怎麼能來?」這是急於時的言辭,很急了,所以稱說日月。

度量權衡以黍生之為一分,十分為一寸,十寸為一尺,十尺為一丈。十六黍為一豆,六豆為一銖,二十四銖重一兩,十六兩為一斤,三十斤為一鈞,四鈞重一石。千二百黍為一龠,十龠為一合,十合為一升,十升為一斗,十鬥為一石。

度量權衡從黍生出:黍為一分,十分為一寸,十寸為一尺,十尺為一丈。十六黍為一豆,六豆為一銖,二十四銖重一兩,十六兩為一斤,三十斤為一鈞,四鈞重一石。一千二百黍為一龠,十龠為一合,十合為一升,十升為一斗,十鬥為一石。

凡六經帝王之所著,莫不致四靈焉;德盛則以為畜,治平則時氣至矣。故麒麟■身、牛尾,圓頂一角,合仁懷義,音中律呂,行步中規,折旋中矩,擇土而踐,位平然後處,不群居,不旅行,紛兮其有質文也,幽閒則循循如也,動則有儀容。黃帝即位,惟聖恩承天,明道一修,惟仁是行,宇內和平,未見鳳凰,維思影像,夙夜晨興,於是乃問天老曰:“鳳儀如何?”天老曰:“夫鳳,鴻前麟後,蛇頸魚尾,鶴植鴛鴦,思麗化枯折所志,龍文龜身,燕喙雞噣,駢翼而中注,首戴德,頂揭義,揹負仁,心信志,食則有質,飲則有儀,往則有文,來則有嘉。晨鳴曰發明,晝鳴曰保長,飛鳴曰上翔,集鳴曰歸昌。翼挾義,衷抱忠,足履正,尾系武,小聲合金,大音合鼓;延頸奮翼,五先備舉,光興八風,氣降時雨,此謂鳳像。夫惟鳳為能究萬物,通天祉,象百狀,達於道。去則有災,見則有福,覽九州,觀八極,備文武,正王國,嚴照四方,仁聖皆伏。故得鳳之像一者鳳過之,得二者鳳下之,得三者春秋下之,得四者四時下之,得五者終身居之。”黃帝曰:“於戲盛哉!”於是乃備黃冕,帶黃紳,齋於中宮,鳳乃蔽日而降。黃帝降至東階,西面啟首曰:“皇天降茲,敢不承命?”於是鳳乃遂集東囿,食帝竹實,棲帝梧樹,終身不去。詩云:“鳳凰鳴矣,於彼高岡;梧桐生矣,於彼朝陽。菶菶萋萋,雍雍喈喈。”此之謂也。靈龜文五色,似玉似金,背陰向陽,上隆象天,下平法地,盤衍象山,四趾轉運應四時,文著象二十八宿。蛇頭龍翅,左精象日,右精象月,千歲之化,下氣上通,能知吉凶存亡之變。寧則信信如也,動則著矣。神龍能為高,能為下,能為大,能為小,能為幽,能為明,能為短,能為長。昭乎其高也,淵乎其下也,薄乎天光,高乎其著也。一有一亡忽微哉,斐然成章,虛無則精以知,動作者靈以化。

凡是六經裡帝王所著錄的,沒有不招致四靈的;德盛大就把它們當作畜養,治理太平則時氣到來。所以麒麟狼身(底本此字殘缺,一作「麋」或「麐」)、牛尾,圓頂一隻角,會合仁、懷著義,聲音合於律呂,行走步伐合於規,轉彎合於矩,選擇土地才踩,位子平然後才處,不群居,不結伴走,紛紛然有質有文,幽閒時循循然,一動就有儀容。黃帝即位,只想著聖恩承受天,顯明道、專一修治,只實行仁,宇內和平,還沒看見鳳凰,只思念它的影像,早晚早起,於是問天老:「鳳的儀容怎樣?」天老說:「鳳,鴻在前、麟在後,蛇頸魚尾,鶴的站立、鴛鴦的姿態,思慮美麗、變化枯折所志向的,龍的文、龜的身,燕的喙、雞的嘴,翅膀並列而中間注下。頭上戴著德,頂上舉著義,背上負著仁,心裡守著信的志向。吃則有質,喝則有儀,去則有文,來則有嘉。清晨鳴叫叫發明,白天鳴叫叫保長,飛著鳴叫叫上翔,落下鳴叫叫歸昌。翅膀挾著義,衷心裡抱著忠,腳踩著正,尾巴繫著武。小聲合於金,大音合於鼓;伸長脖子舉起翅膀,五色光先完備舉起,光興起八風,氣降下時雨,這叫做鳳的影像。只有鳳能窮究萬物,通達天的福祉,象徵百種情狀,通達於道。離開就有災,出現就有福,觀覽九州,觀看八極,具備文武,端正王國,尊嚴照耀四方,仁聖都歸服。所以得到鳳的影像一樣的,鳳經過他;得到兩樣的,鳳下來;得到三樣的,春秋下來;得到四樣的,四時下來;得到五樣的,終身住下。」黃帝說:「嗚呼盛大啊!」於是準備黃冕,繫上黃紳,在中宮齋戒,鳳於是遮蔽太陽降下。黃帝下到東階,向西叩頭說:「皇天降下這個,敢不接受命令?」於是鳳就聚集在東囿,吃帝的竹實,棲息在帝的梧桐樹上,終身不離開。《詩經》說:「鳳凰鳴叫了,在那高岡上;梧桐生長了,在那朝陽處。菶菶萋萋,雍雍喈喈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靈龜有五色的文,像玉像金,背對著陰、面向著陽,上面隆起像天,下面平坦取法地,盤曲延展像山,四趾轉運應合四時,文彩顯著像二十八宿。蛇頭龍翅,左邊的精像日,右邊的精像月,千年的變化,下氣上通,能知道吉凶存亡的變化。安寧時信信然,一動就顯著了。神龍能做高,能做下,能做大,能做小,能做幽,能做明,能做短,能做長。昭然它的高,淵然它的下,迫近天光,高而顯著。一有一亡、忽微啊,斐然成章,虛無則精來知道,動作則靈來變化。

於戲允哉!君子闢神也,觀彼威儀,遊燕幽間,有似鳳也。書曰:“鳥獸鶬鶬,鳳凰來儀。”此之謂也。

嗚呼誠信啊!君子避開神,觀看那威儀,遊宴在幽閒處,有點像鳳。《尚書》說:「鳥獸蹌蹌,鳳凰來配合儀容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成王時有三苗貫桑而生,同為一秀,大幾盈車,民得而上之成王,成王問周公:“此何也?”周公曰:“三苗同秀為一,意天下其和而為一乎?”後三年則越裳氏重譯而朝,曰:“道路悠遠,山川阻深,恐一使之不通,故重三譯而來朝也。”周公曰:“德澤不加,則君子不饗其質;政令不施,則君子不臣其人。”譯曰:“吾受命於吾國之黃髮久矣,天之無烈風淫雨,意中國有聖人耶?有則盍朝之!”然後周公敬受其所以來矣。

成王的時候有三苗貫穿桑樹而生,同結成一個穗,大得幾乎裝滿車子,民得到獻上給成王。成王問周公:「這是什麼?」周公說:「三苗同穗結成一個,想來天下大概要和諧而成為一體吧?」三年後越裳氏經過多重翻譯來朝見,說:「道路悠遠,山川阻隔深遠,怕一個使者不能通達,所以經過三重翻譯來朝見。」周公說:「德澤不加給,君子就不享用他的禮物;政令不施行,君子就不以他的人為臣。」譯者說:「我從我國的黃髮老人那裡接受命令很久了:天上沒有烈風淫雨,想來中國有聖人吧?有就為什麼不朝見!」然後周公才敬受他們所以前來的禮物。

周惠王十五年,有神降於莘。王問於內史過曰:“是何故有之乎?”對曰:“有之國將興,其君齋明衷正,精潔惠和,其德足以昭其馨香,其惠足以同其民人,神饗而民聽,民神無怨,故明神降焉,觀其政德而均布福焉。國將亡,其君貪冒淫僻,邪佚荒怠,蕪穢暴虐;其政腥臊,馨香不登,其刑矯誣,百姓攜貳,明神不蠲,而民有遠意,民神痛怨,無所依懷,故神亦往焉,觀其苛慝而降之禍。是以或見神而興,亦有以亡。昔夏之興也,祝融降於崇山;其亡也,回祿信於亭隧。商之興也,檮杌次於丕山;其亡也,夷羊在牧。周之興也,鸑鷟鳴於岐山;其衰也,杜伯射宣王於鎬。是皆明神之紀者也。”王曰:“今是何神耶?”對曰:“昔昭王娶於房曰房後,是有爽德協于丹朱,丹朱憑身以儀之,生穆王焉。是監燭周之子孫而福禍之。夫一神不遠徙遷,若由是觀之,其丹朱耶?”王曰:“其誰受之?”對曰:“在虢。”王曰:“然則何為?”對曰:“臣聞之。道而得神,是謂豐福;淫而得神,是謂貪福。今虢少荒,其亡也。”王曰:“吾其奈何?”對曰:“使太宰以祝史率狸姓,奉犧牲粢盛玉帛往獻焉,無有祈也。”王曰:“虢其幾何?”對曰:“昔堯臨民以五,今其胄見;鬼神之見也,不失其物。若由是觀之,不過五年。”王使太宰己父率傅氏及祝,奉犧牲玉觴往獻焉。內史過從至虢,虢公亦使祝史請土焉,內史過歸告王曰:“虢必亡矣。不禋於神,而求福焉,神必禍之;不親於民,而求用焉,民必違之。精意以享,禋也;慈保庶民,親也。今虢公動匱百姓以盈,其違離民怒神怨,而求利焉,不亦難乎?”十九年,晉取虢也。

周惠王十五年,有神降臨在莘。王問內史過:「這是什麼緣故會有呢?」回答:「有的。國將興盛,它的君齋戒明潔、內心端正,精誠清潔、惠愛和諧,他的德足夠昭顯那馨香,他的惠足夠和同他的民人,神享用而民聽從,民和神沒有怨,所以明神降臨,觀看他的政德而均勻布施福。國將滅亡,它的君貪冒淫僻,邪佚荒怠,蕪穢暴虐;他的政腥臊,馨香升不上去,他的刑矯詐誣枉,百姓離心有二心,明神不潔淨它,民有疏遠的意思,民和神痛怨,沒有依歸懷念,所以神也前往,觀看他的苛虐邪惡而降下禍。因此有的見神而興盛,也有因此滅亡的。從前夏興盛,祝融降臨在崇山;它滅亡,回祿住宿在亭隧。商興盛,檮杌停留在丕山;它滅亡,夷羊在牧野。周興盛,鸑鷟在岐山鳴叫;它衰微,杜伯在鎬射宣王。這些都是明神的紀綱。」王說:「如今這是什麼神?」回答:「從前昭王從房娶來的叫房後,她有差錯的德與丹朱相合,丹朱憑附她的身子來匹配她,生下穆王。這是監視照臨周的子孫而給他們福禍的。一個神不遠遠遷徙,如果由此看來,大概是丹朱吧?」王說:「誰來承受它?」回答:「在虢。」王說:「那麼做什麼?」回答:「臣聽說:得道而得到神,這叫做豐厚的福;淫而得到神,這叫做貪求福。如今虢稍微荒怠,將要滅亡。」王說:「我該怎麼辦?」回答:「派太宰帶著祝史率領狸姓,奉上犧牲粢盛玉帛前去獻,不要有祈求。」王說:「虢還有多久?」回答:「從前堯用五來臨視民,如今他的後裔出現;鬼神的出現,不失去他的物類。如果由此看來,不超過五年。」王派太宰己父率領傅氏和祝,奉上犧牲玉觴前去獻。內史過跟著到虢,虢公也派祝史請求土地。內史過回來告訴王說:「虢一定滅亡了。不虔誠祭神,卻向它求福,神一定給他禍;不親近民,卻求用他們,民一定違逆。精誠的心意來獻享,是禋;慈愛保護庶民,是親。如今虢公勞動匱乏百姓來使自己盈滿,他違離民、怒神怨,卻求利,不也難嗎?」十九年,晉取得虢。

齊桓公北征孤竹,未至卑耳溪中十里,闟然而止,瞠然而視有頃,奉矢未敢發也。喟然嘆曰:“事其不濟乎!有人長尺,冠冕大人物具焉,左袪衣走馬前者。”管仲曰:“事必濟,此人知道之神也。走馬前者導也,左袪衣者,前有水也。”從左方渡,行十里果有水,曰遼水。表之,從左方渡至踝,從右方渡至膝。已渡,事果濟。桓公拜管仲馬前曰:“仲父之聖至如是,寡人得罪久矣。”管仲曰:“夷吾聞之,聖人先知無形,今已有形乃知之,是夷吾善承教,非聖也。”

齊桓公向北征伐孤竹,還沒到卑耳溪十里,忽然停住,瞪著眼看了一會兒,捧著箭不敢發射。喟然嘆息說:「事情大概不能成功吧!有人只有一尺長,冠冕大人的形貌都具備,提著左邊衣襟在馬前走。」管仲說:「事情一定成功。這個人是知道道路的神。在馬前走是引導,提著左邊衣襟,是前面有水。」從左邊渡,走了十里果然有水,叫遼水。做了標記,從左邊渡水到腳踝,從右邊渡水到膝蓋。已經渡過,事情果然成功。桓公在馬前拜管仲說:「仲父的聖明到了這樣,寡人得罪很久了。」管仲說:「夷吾聽說,聖人預先知道還沒有形狀的;如今已經有形狀才知道,這是夷吾善於承受教誨,不是聖。」

吳伐越,隳會稽,得骨專車,使使問孔子曰:“骨何者最大?”孔子曰:“禹致群臣會稽山,防風氏後至,禹殺而戮之,其骨節專車,此為大矣。”使者曰:“誰為神?”孔子曰:“山川之靈,足以紀綱天下者,其守為神。社稷為公侯,山川之祀為諸侯,皆屬於王者。”曰:“防風氏何守?”孔子曰:“汪芒氏之君守封嵎之山者也,其神為釐姓,在虞夏為防風氏,商為汪芒氏,於周為長狄氏,今謂之大人。”使者曰:“人長几何?”孔子曰:“僬僥氏三尺,短之至也;長者不過十,數之極也。”使者曰:“善哉!聖人也。”

吳伐越,毀壞會稽,得到裝滿一車的骨頭,派使者問孔子:「骨頭哪種最大?」孔子說:「禹召集群臣在會稽山,防風氏後到,禹殺掉他陳屍,他的骨節裝滿一車,這是最大的。」使者說:「誰是神?」孔子說:「山川的靈足夠做天下紀綱的,那守土的是神。社稷是公侯,山川的祭祀是諸侯,都屬於王者。」說:「防風氏守的是什麼?」孔子說:「是汪芒氏的君,守封嵎之山的,他的神是釐姓,在虞夏是防風氏,商是汪芒氏,在周是長狄氏,如今叫做大人。」使者說:「人有多長?」孔子說:「僬僥氏三尺,是短的極點;長的不超過十,是數的極限。」使者說:「好啊!是聖人。」

仲尼在陳,有隼集於陳侯之廷而死。楛矢貫之,石砮矢長尺而咫。陳侯使問孔子,孔子曰:“隼之來也遠矣,此肅慎氏之矢也。昔武王克商,信道九夷百蠻,使各以其方賄來貢,思無忘職業。於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長尺而咫,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,故銘其栝曰:肅慎氏貢楛矢,以勞大姬,配虞胡公而封諸陳。分同姓以珍玉,展親也;分別姓以遠方職貢,使無忘服也。故分陳以肅慎氏之矢。”試求之故府,果得焉。

仲尼在陳,有隼聚集在陳侯的朝廷上死了。楛木箭貫穿它,石砮箭頭,箭長一尺零八寸。陳侯派人問孔子。孔子說:「隼來得很遠了,這是肅慎氏的箭。從前武王克商,開通九夷百蠻的道路,讓他們各用本地的財貨來進貢,想著不忘記職事。於是肅慎氏進貢楛矢石砮,長一尺零八寸。先王想昭顯他美好的德所招致的,所以在箭栝上銘刻:肅慎氏貢楛矢,用來慰勞大姬,把她許配虞胡公而封在陳。把珍玉分給同姓,是展示親情;把遠方的職貢分給異姓,是讓他們不忘記服事。所以把肅慎氏的箭分給陳。」試著到舊府去求,果然得到了。

季桓子穿井得土缶,中有羊,以問孔子,言得狗。孔子曰:“以吾所聞,非狗,乃羊也。木之怪夔罔兩,水之怪龍罔象,土之怪羵羊也,非狗也。”桓子曰:“善哉!”

季桓子鑿井得到土缶,裡面有羊,拿來問孔子,說得到狗。孔子說:「按我所聽說的,不是狗,是羊。木的怪是夔、罔兩,水的怪是龍、罔象,土的怪是羵羊,不是狗。」桓子說:「好啊!」

楚昭王渡江,有物大如鬥,直觸王舟,止於舟中;昭王大怪之,使聘問孔子。孔子曰:“此名萍實。”令剖而食之:“惟霸者能獲之,此吉祥也。”其後齊有飛鳥一足來下,止於殿前,舒翅而跳,齊侯大怪之,又使聘問孔子。孔子曰:“此名商羊,急告民趣治溝渠,天將大雨。”於是如之,天果大雨,諸國皆水,齊獨以安。孔子歸,弟子請問,孔子曰:“異時小兒謠曰:楚王渡江得萍實,大如拳,赤如日,剖而食之,美如蜜。此楚之應也。兒又有兩兩相牽,屈一足而跳,曰:天將大雨,商羊起舞。今齊獲之,亦其應也。夫謠之後,未嘗不有應隨者也,故聖人非獨守道而已也,睹物記也,即得其應矣。”

楚昭王渡江,有個東西大如鬥,徑直碰到王的船,停在船裡。昭王非常奇怪,派人聘問孔子。孔子說:「這個名叫萍實。」讓剖開吃它:「只有霸者能獲得,這是吉祥。」後來齊有一隻腳的飛鳥下來,停在殿前,張開翅膀跳躍。齊侯非常奇怪,又派人聘問孔子。孔子說:「這個名叫商羊,趕快告訴民趕緊修治溝渠,天將要大雨。」於是照做,天果然大雨,各國都進水,齊獨自因此安定。孔子回來,弟子請問。孔子說:「從前小兒歌謠說:楚王渡江得到萍實,大如拳頭,紅如太陽,剖開吃它,美如蜜。這是楚的應驗。兒童又兩個兩個互相拉著,屈起一隻腳跳躍,說:天將要大雨,商羊起舞。如今齊獲得它,也是它的應驗。歌謠之後,未曾沒有應驗跟著的。所以聖人不是隻守道而已,看見物就記住,就能得到它的應驗了。」

鄭簡公使公孫成子來聘於晉,平公有疾,韓宣子贊受館客,客問君疾。對曰:“君之疾久矣,上下神只,無不遍諭也,而無除。今夢黃熊入於寢門,不知人鬼耶?亦厲鬼耶?”子產曰:“君子明,子為政,其何厲之有?僑聞之:昔鯀違帝命,殛之於羽山,化為黃熊,以入於羽淵,是為夏郊,三代舉之。夫鬼神之所及,非其族類,則紹其同位,是故天子祠上帝,公侯祠百神,自卿以下不過其族。今周室少卑,晉實繼之,其或者未舉夏郊也?”宣子以告,祀夏郊,董伯為屍,五日瘳。公見子產賜之莒鼎。

鄭簡公派公孫成子來晉聘問,平公有病,韓宣子贊相接待館客,客人問君的病。回答:「君的病很久了,上下神祇沒有不遍告的,卻除不掉。如今夢見黃熊進入寢門,不知道是人鬼呢?還是厲鬼呢?」子產說:「君子明察,您執政,哪裡會有厲?僑聽說:從前鯀違抗帝命,在羽山被誅殺,變化成黃熊,進入羽淵,這是夏的郊祭,三代都舉行。鬼神所及,不是他的族類,就接續同位的。因此天子祭祀上帝,公侯祭祀百神,從卿以下不超過自己的族。如今周室稍微卑微,晉實際在接續它,或者還沒舉行夏郊吧?」宣子把這話告訴,祭祀夏郊,董伯做屍,五天病就好了。公接見子產,賜給他莒鼎。

虢公夢在廟,有神--人面白毛,虎爪執鉞,立在西阿。公懼而走,神曰:“無走!帝今日使晉襲於爾門。”公拜頓首。覺,召史嚚占之。嚚曰:“如君之言,則蓐收也,天之罰神也。天事官成。”公使囚之,且使國人賀夢。舟之僑告其諸侯曰:“虢不久矣,吾乃今知之。君不度,而嘉大國之襲於己也,何瘳?吾聞之曰:大國無道,小國襲焉,曰服;小國傲,大國襲焉,曰誅。民疾君之侈也,是以由於逆命。今嘉其夢,侈必展,是天奪之鑑而益其疾也!民疾其態,天又誑之;大國來誅,出令而逆。宗國既卑,諸侯遠己,外內無親,其誰雲救之?吾不忍俟,將行。”以其族適晉,三年虢乃亡。

虢公夢見在廟裡,有神——人臉、白毛、虎爪、拿著鉞,站在西邊屋棟。公恐懼要跑,神說:「不要跑!帝如今命令讓晉襲擊你們的門。」公拜叩頭。醒來,召史嚚占卜。嚚說:「像君所說的,那是蓐收,天的罰神。天的事官職已定。」公派人囚禁他,並且讓國人祝賀這個夢。舟之僑告訴他的大夫們說:「虢不久了,我如今才知道。君不審度,卻慶賀大國襲擊自己,有什麼好轉?我聽說:大國無道,小國去襲擊,叫做服;小國傲慢,大國去襲擊,叫做誅。民痛恨君的奢侈,因此至於違逆命令。如今慶賀那個夢,奢侈一定擴展,這是天奪去他的鏡子而加重他的病!民痛恨他的情態,天又誑騙他;大國前來誅討,發出命令卻違逆。宗國已經卑微,諸侯疏遠自己,外內沒有親,誰說能救他?我不忍等待,將要走。」帶著他的族到晉,三年虢就滅亡。

晉平公築虒祁之室,石有言者。平公問於師曠曰:“石何故言?”對曰:“石不能言,有神憑焉;不然民聽之濫也。臣聞之,作事不時,怨讟動於民,則有非言之物而言。今宮室崇侈,民力屈盡,百姓疾怨,莫安其性,石言不亦可乎?”

晉平公建造虒祁的宮室,石頭有說話的。平公問師曠:「石頭為什麼說話?」回答:「石頭不能說話,有神憑附在上面;不然就是民聽錯了。臣聽說,做事不合時,怨謗在民中發動,就會有不該說話的物說話。如今宮室高大奢侈,民力用盡,百姓痛恨怨怒,沒有能安定他們的性的,石頭說話不也可以嗎?」

晉平公出畋,見乳虎伏而不動,顧謂師曠曰:“吾聞之也,霸王之主出,則猛獸伏不敢起。今者寡人出,見乳虎伏而不動,此其猛獸乎?”師曠曰:“鵲食●,●食鵔鸃,鵔鸃食豹,豹食駁,駁食虎;夫駁之狀有似駁馬,今者君之出必驂駁馬而出畋乎?”公曰:“然。”師曠曰:“臣聞之,一自誣者窮,再自誣者辱,三自誣者死。今夫虎所以不動者,為駁馬也,固非主君之德義也,君奈何一自誣乎?”平公異日出朝,有鳥環平公不去,平公顧謂師曠曰:“吾聞之也,霸王之主,鳳下之;今者出朝有鳥環寡人,終朝不去,是其鳳鳥乎?”師曠曰:“東方有鳥名諫珂,其為鳥也,文身而朱足,憎鳥而愛狐。今者吾君必衣狐裘,以出朝乎?”平公曰:“然。”師曠曰:“臣已嘗言之矣,一自誣者窮,再自誣者辱,三自誣者死。今鳥為狐裘之故。非吾君之德義也,君奈何而再自誣乎?”平公不悅。異日置酒虒祁之臺,使郎中馬章布蒺藜於階上,令人召師曠;師曠至,履而上堂。平公曰:“安有人臣履而上人主堂者乎?”師曠解履刺足,伏刺膝,仰天而嘆,公起引之曰:“今者與叟戲,叟遽憂乎?”對曰:“憂夫肉自生蟲,而還自食也;木自生蠹,而還自刻也;人自興妖,而還自賊也。五鼎之具不當生藜藿,人主堂廟不當生蒺藜。”平公曰:“今為之奈何?”師曠曰:“妖已在前,無可奈何。入來月八日,修百官,立太子,君將死矣。”至來月八日得旦,謂師曠曰:“叟以今日為期,寡人如何?”師曠不樂謁歸,歸未幾而平公死,乃知師曠神明矣。

晉平公出去打獵,看見乳虎伏著不動,回頭對師曠說:「我聽說,霸王的主出來,猛獸就伏著不敢起。如今寡人出來,看見乳虎伏著不動,這大概就是猛獸吧?」師曠說:「鵲吃蝟(底本此字殘缺,按「鵲食蝟,蝟食鵔鸃」相生之次,當是「蝟」),蝟吃鵔鸃,鵔鸃吃豹,豹吃駁,駁吃虎。駁的形狀有點像駁馬,如今君出去一定是用駁馬駕車去打獵吧?」公說:「是。」師曠說:「臣聽說,一次自己欺騙自己的窮困,兩次自己欺騙自己的受辱,三次自己欺騙自己的死。如今那虎所以不動,是因為駁馬,本來不是主君的德義,君為什麼一次自己欺騙自己呢?」平公另一天出去上朝,有鳥環繞平公不離開。平公回頭對師曠說:「我聽說,霸王的主,鳳凰下來;如今出去上朝有鳥環繞寡人,整個早上不離開,這大概是鳳鳥吧?」師曠說:「東方有鳥名叫諫珂,那種鳥,身上有文、腳硃紅,憎惡鳥而喜愛狐。如今我君一定穿著狐裘出去上朝吧?」平公說:「是。」師曠說:「臣已經說過了,一次自己欺騙自己的窮困,兩次自己欺騙自己的受辱,三次自己欺騙自己的死。如今鳥是因為狐裘的緣故,不是我君的德義,君為什麼兩次自己欺騙自己呢?」平公不高興。另一天在虒祁之臺擺酒,派郎中馬章在臺階上佈下蒺藜,派人召師曠。師曠到了,穿著鞋走上堂。平公說:「哪裡有人臣穿著鞋走上人主的堂的?」師曠解開鞋刺著腳,趴下刺著膝蓋,仰天嘆息。公起身拉他說:「如今和老頭開玩笑,老頭就急著憂慮嗎?」回答:「憂慮那肉自己生蟲,反而自己吃自己;木頭自己生蠹,反而自己刻自己;人自己興起妖,反而自己賊害自己。五鼎的食器不該生藜藿,人主的堂廟不該生蒺藜。」平公說:「如今怎麼辦?」師曠說:「妖已經在前面,無可奈何。進入下個月八日,修整百官,立太子,君將要死了。」到了下個月八日天亮,對師曠說:「老頭把今日作為期限,寡人怎樣?」師曠不快樂,告辭回去,回去沒多久平公就死了,才知道師曠神明。

趙簡子問翟封荼曰:“吾聞翟雨谷三日,信乎?”曰:“信。”“又聞雨血三日,信乎!”曰:“信。”“又聞馬生牛,牛生馬,信乎?”曰:“信。”簡子曰:“大哉,妖亦足以亡國矣!”對曰:“雨谷三日,虻風之所飄也;雨血三日,鷙鳥擊於上也;馬生牛,牛生馬,雜牧也,此非翟之妖也。”簡子曰:“然則翟之妖奚也?”對曰:“其國數散,其君幼弱,其諸卿貨其大夫,比黨以求祿爵,其百官肆斷而無告,其政令不竟而數化,其士巧貪而有怨,此其妖也。”

趙簡子問翟封荼:「我聽說翟下穀雨三天,是真的嗎?」說:「真的。」「又聽說下血雨三天,是真的嗎?」說:「真的。」「又聽說馬生牛、牛生馬,是真的嗎?」說:「真的。」簡子說:「大啊,妖也足夠滅亡國家了!」回答:「下穀雨三天,是虻風所飄起的;下血雨三天,是鷙鳥在上面搏擊;馬生牛、牛生馬,是混雜放牧,這些不是翟的妖。」簡子說:「那麼翟的妖是什麼?」回答:「那個國屢次離散,它的君幼弱,各位卿賄賂大夫,結黨來求祿爵,百官放肆裁斷而無處告訴,政令不能貫徹而屢次變化,士巧妙貪婪而有怨,這才是它的妖。」

哀公射而中稷,其口疾不肉食,祠稷而問善卜之巫官,巫官變曰:“稷負五種,托株而從天下,未至於地而株絕,獵谷之老人張衽以受之,何不告祀之?”公從之,而疾去。

哀公射中了稷神,他的嘴生病不能吃肉,祭祀稷而問善於占卜的巫官。巫官改變神色說:「稷揹負五種穀物,依託樹株從天下來,還沒到地樹株就斷了,獵谷的老人張開衣襟來接住它,為什麼不告訴去祭祀?」公聽從了,病就去掉了。

扁鵲過趙王,王太子暴疾而死,鵲造宮門曰:“吾聞國中卒有壤土之事,得無有急乎?”中庶子之好方者應之曰:“然,王太子暴疾而死。”扁鵲曰:“人言鄭醫秦越人能活太子。”中庶子難之曰:“吾聞上古之為醫者曰苗父,苗父之為醫也,以菅為席,以芻為狗,北面而祝,發十言耳,諸扶而來者,舉而來者,皆平復如故。子之方能如此乎?”扁鵲曰:“不能。”又曰:“吾聞中古之為醫者曰俞柎,俞柎之為醫也,搦腦髓,束肓莫,炊灼九竅而定經絡,死人復為生人,故曰俞柎。子之方能若是乎?”扁鵲曰:“不能。”中庶子曰:“子之方如此,譬若以管窺天,以錐利地;所窺者甚大,所見者甚少。鈞若子之方,豈足以變駭童子哉?”扁鵲曰:“不然。物故有昧揥而中蛟頭,掩目而別白黑者。太子之疾,所謂屍厥者也,以為不然,入診之,太子股陰當溫,耳中焦焦如有嘯者聲然者,皆可治也。”中庶子入報趙王,趙王跣而趨出門曰:“先生遠辱幸臨寡人,先生幸而有之,則糞土之息,得蒙天履地而長為人矣。先生不有之,則先犬馬填溝壑矣。”言未已,涕泣沾襟。扁鵲遂為診之,先造軒光之鱉,八成之湯,砥針礪石,取三陽五輸;子容搗藥,子明吹耳,陽儀反神,子越扶形,子游矯摩。太子遂得復生。天下聞之,皆曰:“扁鵲能生死人。”鵲辭曰:“予非能生死人也,特使夫當生者活耳,夫死者猶不可藥而生也,悲夫亂君之治,不可藥而息也。詩曰:‘多將熇熇,不可救藥!’甚之之辭也。”

扁鵲經過趙王那裡,王太子突然發病死了。扁鵲到宮門說:「我聽說國中突然有動土的事,該不會有急難吧?」中庶子裡喜好方術的應答說:「是,王太子突然發病死了。」扁鵲說:「人說鄭地的醫秦越人能救活太子。」中庶子詰難他說:「我聽說上古做醫的叫苗父。苗父做醫,用菅草做席,用芻草做狗,向北祝禱,只發出十句話,那些被人扶來的、被抬來的,都平復如故。你的方能像這樣嗎?」扁鵲說:「不能。」又說:「我聽說中古做醫的叫俞柎。俞柎做醫,按搦腦髓,約束肓膜,炊灼九竅而安定經絡,死人再成為活人,所以叫俞柎。你的方能像這樣嗎?」扁鵲說:「不能。」中庶子說:「你的方像這樣,好比用管子窺天、用錐子刺地;所窺的很大,所見的很少。都像你的方,哪裡足夠改變驚嚇童子呢?」扁鵲說:「不是這樣。物本來有在昏暗中投擲卻擊中蛟頭、捂著眼睛卻能分別黑白的。太子的病,是所說的屍厥。以為不是這樣,進去診視,太子大腿內側應當溫熱,耳朵裡焦焦地像有嘯叫的聲音,都是可以治的。」中庶子進去報告趙王,趙王赤著腳快步出門說:「先生遠道屈尊幸而來到寡人這裡,先生幸而有辦法,那麼糞土般的子息,得以蒙天踏地長久做人了。先生沒有辦法,就先於犬馬填進溝壑了。」話還沒完,涕淚沾溼衣襟。扁鵲於是給他診治,先做成軒光的鱉、八成的湯,磨礪針石,取三陽五輸;子容搗藥,子明吹耳朵,陽儀回覆神,子越扶著形體,子游矯正按摩。太子終於得以復活。天下聽見了,都說:「扁鵲能讓死人復活。」扁鵲推辭說:「我不是能讓死人復活,只是讓那本當活的人活罷了。死的人還是不可以用藥而生的。可悲啊,亂君的治理,不可以用藥來止息。《詩經》說:『多多地熇熇熾盛,不可救藥!』是說得過分的話。」

孔子晨立堂上,聞哭者聲音甚悲,孔子援琴而鼓之,其音同也。孔子出,而弟子有吒者,問:“誰也?”曰:“回也。”孔子曰:“回何為而吒?”回曰:“今者有哭者其音甚悲,非獨哭死,又哭生離者。”孔子曰:“何以知之?”回曰:“似完山之鳥。”孔子曰:“何如?”回曰:“完山之鳥生四子,羽翼已成乃離四海,哀鳴送之,為是往而不復返也。”孔子使人問哭者,哭者曰:“父死家貧,賣子以葬之,將與其別也。”孔子曰:“善哉,聖人也!”

孔子清晨站在堂上,聽見哭的人聲音很悲哀,孔子拿過琴來彈,那聲音相同。孔子出去,弟子裡有驚歎的,問:「是誰?」說:「是回。」孔子說:「回為什麼驚歎?」回說:「如今有哭的人聲音很悲哀,不只是哭死,又哭活著離別的。」孔子說:「憑什麼知道?」回說:「像完山的鳥。」孔子說:「怎樣?」回說:「完山的鳥生了四個兒子,羽翼已經長成就離開到四海,悲哀鳴叫著送它們,因為這一去不再返回。」孔子派人問哭的人,哭的人說:「父親死了家裡窮,賣兒子來葬他,將要和他離別。」孔子說:「好啊,是聖人!」

景公畋於梧丘,夜猶蚤,公姑坐睡而夢有五丈夫,北面幸盧,稱無罪焉。公覺,召晏子而告其所夢,公曰:“我其嘗殺不辜而誅無罪耶?”晏子對曰:“昔者先君靈公畋,五丈夫罟而駭獸,故殺之斷其首而葬之,曰五丈夫之丘。其此耶?”公令人掘而求之,則五頭同穴而存焉。公曰:“嘻,令吏葬之。”國人不知其夢也,曰:“君憫白骨,而況於生者乎?”不遺餘力矣,不釋餘智矣,故曰,人君之為善易矣。

景公在梧丘打獵,夜還早,公姑且坐著睡著了,夢見五個丈夫,向北對著幸盧,聲稱沒有罪。公醒來,召晏子告訴他所夢見的。公說:「我大概曾經殺了無辜、誅了無罪的吧?」晏子回答:「從前先君靈公打獵,五個丈夫張網驚嚇了獸,所以殺掉他們,砍下頭埋葬,叫做五丈夫之丘。大概是這個吧?」公派人挖掘尋求,五個頭同在一個穴裡還在。公說:「唉,讓吏埋葬他們。」國人不知道那個夢,說:「君憐憫白骨,何況活著的人呢?」不留下餘力了,不放下餘智了。所以說,人君做善是容易的。

子貢問孔子:“死人有知無知也?”孔子曰:“吾欲言死者有知也,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也;欲言無知,恐不孝子孫棄不葬也。賜欲知死人有知將無知也?死徐自知之,猶未晚也!”

子貢問孔子:「死人有知還是無知?」孔子說:「我想說死人有知,怕孝子順孫妨害活著的人來送死;想說無知,怕不孝的子孫拋棄不葬。賜想知道死人有知還是無知嗎?死了慢慢自己就知道,還不算晚!」

王子建出守於城父,與成公幹遇於疇中,問曰:“是何也?”成公幹曰:“疇也。”“疇也者,何也?”曰:“所以為麻也。”“麻也者,何也?”曰:“所以為衣也。”成衣幹曰:“昔者莊王伐陳,舍於有蕭氏,謂路室之人曰:巷其不善乎!何溝之不浚也?莊王猶知巷之不善,溝之不浚,今吾子不知疇之為麻,麻之為衣,吾子其不主社稷乎?”王子果不立。

王子建出去守城父,和成公幹在疇中相遇,問:「這是什麼?」成公幹說:「是疇。」「疇是什麼?」說:「是用來種麻的。」「麻是什麼?」說:「是用來做衣的。」成公幹說:「從前莊王伐陳,住在有蕭氏,對路旁屋子的人說:巷大概不好吧!為什麼溝不疏浚?莊王還知道巷不好、溝不疏浚,如今您不知道疇是用來種麻、麻是用來做衣,您大概不能主持社稷吧?」王子果然沒有被立。

卷十九修文

天下有道,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。夫功成制禮,治定作樂,禮樂者,行化之大者也。孔子曰:“移風易俗,莫善於樂;安上治民,莫善於禮。是故聖王修禮文,設庠序,陳鐘鼓,天子辟雍,諸侯泮宮,所以行德化。詩云:‘鎬京辟雍,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’此之謂也。”

天下有道,禮樂征伐從天子發出。功業成就制定禮,治理安定製作樂,禮樂是推行教化最大的。孔子說:「移風易俗,沒有比樂更好的;安定在上、治理民,沒有比禮更好的。所以聖王修治禮文,設立庠序,陳列鐘鼓,天子有辟雍,諸侯有泮宮,用來推行德的教化。《詩經》說:『鎬京的辟雍,從西從東,從南從北,沒有想來不歸服的。』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積恩為愛,積愛為仁,積仁為靈,靈臺之所以為靈者,積仁也。神靈者,天地之本,而為萬物之始也。是故文王始接民以仁,而天下莫不仁焉。文,德之至也,德不至則不能文。商者,常也,常者質,質主天;夏者,大也,大者,文也,文主地。故王者一商一夏,再而復者也,正色三而復者也。味尚甘,聲尚宮,一而復者,故三王術如循環,故夏后氏教以忠,而君子忠矣;小人之失野,救野莫如敬,故殷人教以敬,而君子敬矣。小人之失鬼,救鬼莫如文,故周人教以文,而君子文矣。小人之失薄,救薄莫如忠,故聖人之與聖也,如矩之三雜,規之三雜,周則又始,窮則反本也。詩曰:“雕琢其章,金玉其相。”言文質美也。

恩積聚成為愛,愛積聚成為仁,仁積聚成為靈。靈臺所以叫做靈,是積聚仁。神靈是天地的根本,是萬物的開始。因此文王開始用仁接待民,天下沒有不仁的。文是德的極致,德不到極致就不能文。商是常,常是質,質以天為主;夏是大,大是文,文以地為主。所以王者一商一夏,循環兩次再回復,正色三種再回復。滋味崇尚甘,聲音崇尚宮,循環一次再回復。所以三王的術如同循環:夏后氏用忠來教導,君子就忠了;小人的過失是粗野,挽救粗野沒有比敬更好的,所以殷人用敬來教導,君子就敬了。小人的過失是迷於鬼,挽救迷於鬼沒有比文更好的,所以周人用文來教導,君子就文了。小人的過失是澆薄,挽救澆薄沒有比忠更好的。所以聖人和聖人,如同矩的三次會合、規的三次會合,一週則又開始,窮盡則返回根本。《詩經》說:「雕琢它的文采,金玉是它的質地。」說的是文和質都美。

傳曰:“觸情縱慾,謂之禽獸;苟可而行,謂之野人;安故重遷,謂之眾庶;辨然通古今之道謂之士;進賢達能,謂之大夫;敬上愛下,謂之諸侯;天覆地載,謂之天子。是故士服黼,大夫黻,諸侯火,天子山龍;德彌盛者文彌縟,中彌理者文彌章也。”詩曰:“左之左之,君子宜之;右之右之,君子有之。”傳曰:“君子者,無所不宜也,是故■冕厲戒,立於廟堂之上,有司執事無不敬者;斬衰裳,苴絰杖,立於喪次,賓客弔唁無不哀者;被甲攖胄立於桴鼓之間,士卒莫不勇者。故仁者足以懷百姓,勇足以安危國,信足以結諸侯,強足以拒患難,威足以率三軍。故曰為左亦宜,為右亦宜,為君子無不宜者,此之謂也。”

傳記說:「觸動情慾放縱,叫做禽獸;苟且可行就去做,叫做野人;安於舊地、看重遷徙,叫做眾庶;辨明而通曉古今的道,叫做士;進薦賢人、通達有才能的,叫做大夫;敬在上的、愛在下的,叫做諸侯;像天覆蓋、像地承載,叫做天子。因此士穿黼,大夫穿黻,諸侯用火的紋,天子用山龍;德越盛大文采越繁縟,內裡越有條理文采越彰明。」《詩經》說:「向左向左,君子適宜;向右向右,君子擁有。」傳記說:「君子沒有不適宜的。因此袞冕整飭戒備(底本此字殘缺,按「袞冕」常語,當是「袞」),站在廟堂之上,有司執事沒有不敬的;穿著斬衰裳、苴絰杖,站在喪次,賓客弔唁沒有不哀的;披甲持胄站在鼓槌戰鼓之間,士卒沒有不勇的。所以仁足夠安撫百姓,勇足夠安定危國,信足夠結交諸侯,強足夠抗拒患難,威足夠統率三軍。所以說做左也適宜,做右也適宜,做君子沒有不適宜的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齊景公登射,晏子修禮而待。公曰:“選射之禮,寡人厭之矣。吾欲得天下勇士,與之圖國。”晏子對曰:“君子無禮,是庶人也;庶人無禮,是禽獸也;夫臣勇多則弒其君,子力多則弒其長,然而不敢者,惟禮之謂也。禮者所以御民也,轡者所以御馬也;無禮而能治國家者,嬰未之聞也。”景公曰:“善。”乃飭射更席以為上客,終日問禮。

齊景公舉行射禮,晏子修治禮等待。公說:「選射的禮,寡人厭了。我想得到天下勇士,和他們圖謀國家。」晏子回答:「君子沒有禮,就是庶人;庶人沒有禮,就是禽獸。臣勇力多就弒他的君,兒子力氣多就弒他的長上,然而不敢,只是因為有禮。禮是用來駕馭民的,轡是用來駕馭馬的;沒有禮卻能治理國家的,嬰沒聽說過。」景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整飭射禮、更換席位把他當作上客,整天問禮。

書曰五事:一曰貌。貌者男子之所以恭敬,婦人之所以姣好也;行步中矩,折旋中規,立則磬折,拱則抱鼓,其以入君朝,尊以嚴,其以入宗廟,敬以忠,其以入鄉曲,和以順,其以入州里族黨之中,和以親。詩曰:“溫溫恭人,惟德之基。”孔子曰:“恭近於禮,遠恥辱也。”

《尚書》說五事:一叫貌。貌是男子所以恭敬、婦人所以姣好的;行走步伐合於矩,轉彎合於規,站立則像磬那樣曲折,拱手則像抱鼓,用來進入君的朝廷,尊而嚴,用來進入宗廟,敬而忠,用來進入鄉曲,和而順,用來進入州里族黨之中,和而親。《詩經》說:「溫溫恭謹的人,只是德的根基。」孔子說:「恭接近禮,遠離恥辱。」

衣服容貌者,所以悅目也;聲音應對者,所以悅耳也;嗜慾好惡者,所以悅心也。君子衣服中,容貌得,則民之目悅矣;言語順,應對給,則民之耳悅矣;就仁去不仁,則民之心悅矣。三者存乎心,暢乎體,形乎動靜,雖不在位,謂之素行。故忠心好善而日新之,獨居樂德,內悅而形。詩曰:“何其處也?必有與也;何其久也?必有以也。”惟有以者,惟能長生久視,而無累於物也。

衣服容貌是用來悅目的,聲音應對是用來悅耳的,嗜慾好惡是用來悅心的。君子衣服得中,容貌得宜,民的眼睛就悅了;言語順暢,應對敏捷,民的耳朵就悅了;趨向仁、去掉不仁,民的心就悅了。這三樣存在心裡,暢達在身體,顯現在動靜,即使不在位子上,叫做素行。所以忠心好善而天天更新,獨居樂於德,內裡喜悅而顯現出來。《詩經》說:「為什麼安處?一定有相與的;為什麼長久?一定有緣故。」只有有緣故的,才能長久生存、長久照看,而不被物連累。

知天道者冠鉥,知地道者履蹻,能治煩決亂者佩觿,能射御者佩韘,能正三軍者搢笏;衣必荷規而承矩,負繩而準下。故君子衣服中而容貌得,接其服而象其德,故望玉貌而行能,有所定矣。詩曰:“芃蘭之枝,童子佩觿。”說行能者也。

知道天道的戴鉥冠,知道地道的穿蹻鞋,能治理煩亂、決斷混亂的佩觿,能射御的佩韘,能端正三軍的插笏。衣服一定負荷規、承受矩,揹負繩墨、向下取準。所以君子衣服得中而容貌得宜,接觸他的服而象徵他的德,所以望見玉一般的容貌而行為才能有所定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芃蘭的枝,童子佩著觿。」說的是行為才能。

冠者所以別成人也,修德束躬以自申飭,所以檢其邪心,守其正意也。君子始冠,必祝成禮,加冠以屬其心,故君子成人,必冠帶以行事,棄幼少嬉戲惰慢之心,而衎衎於進德修業之志。是故服不成象,而內心不變,內心修德,外被禮文,所以成顯令之名也。是故皮弁素積,百王不易,既以修德,又以正容。孔子曰:“正其衣冠,尊其瞻視,嚴然人望而畏之,不亦威而不猛乎?”

冠是用來分別成人的,修治德、約束自身來自己申飭,用來檢束那邪心,守住那正意。君子開始加冠,一定祝禱成就禮,加上冠來連屬他的心。所以君子成人,一定冠帶然後行事,拋棄幼少嬉戲惰慢的心,而欣欣然在進德修業的志向裡。因此服裝不成形象,內心就不改變;內心修治德,外面披上禮文,所以成就顯赫美好的名。因此皮弁素積,百王不改易,既用來修治德,又用來端正容貌。孔子說:「端正衣冠,尊嚴瞻視,儼然讓人望見而敬畏,不也是有威而不猛嗎?」

成王將冠,周公使祝雍祝,王曰:“達而勿多也。”祝雍曰:“使王近於民,遠於佞,嗇於時,惠於財,任賢使能。”於此始成之時,祝辭四加而後退,公冠自以為主,卿為賓,饗之以三獻之禮。公始加玄端與皮弁,皆必朝服玄冕四加,諸侯、太子、庶子冠公為主,其禮與上同。冠於祖廟曰:“令月吉日,加子元服,去爾幼志,順爾成德。”冠禮十九見正而冠,古之通禮也。

成王將要加冠,周公讓祝雍祝禱。王說:「通達而不要多。」祝雍說:「讓王親近民,遠離佞人,愛惜時,惠愛財,任用賢人、使用有才能的。」在這開始成人的時候,祝辭加了四次然後退下。公自己加冠以自己為主人,卿做賓,用三獻的禮來宴饗。公開始加上玄端和皮弁,都一定朝服玄冕加四次。諸侯、太子、庶子加冠,公做主人,禮和上面相同。在祖廟加冠說:「美好的月、吉祥的日,給子加上元服,去掉你幼年的心志,順從你成人的德。」冠禮十九歲見到正月而加冠,是古代通行的禮。

夏,公如齊逆女,何以書?親迎禮也。其禮奈何?曰:諸侯以屨二兩加琮,大夫庶人以屨二兩加束脩二。曰:“某國寡小君,使寡人奉不珍之琮,不珍之屨,禮夫人貞女。”夫人曰:“有幽室數辱之產,未諭於傅母之教,得承執衣裳之事,敢不敬拜?”拜祝,祝答拜。夫人受琮取一兩,屨以履女,正笄衣裳而命之曰:“往矣,善事爾舅姑,以順為宮室,無二爾心,無敢回也。”女拜,乃親引其手,授夫乎戶,夫引手出戶;夫行女從,拜辭父於堂,拜諸母於大門。夫先升與執轡,女乃升輿,轂三轉,然後天下先行。大夫士庶人稱其父曰:“某之父,某之師友,使其執不珍之屨,不珍之束脩,敢不敬禮某氏貞女。”母曰:“有草茅之產,未習於織紝紡績之事,得奉執箕帚之事,敢不敬拜?”

夏天,公到齊迎接女子,為什麼記載?是親迎的禮。那禮怎樣?說:諸侯用鞋兩雙加上琮,大夫庶人用鞋兩雙加上束脩二。說:「某國寡小君,派寡人奉上不珍的琮、不珍的鞋,禮敬夫人貞女。」夫人說:「有幽室裡多次受辱所生的,還沒明白傅母的教導,得以承擔執衣裳的事,敢不敬拜?」拜祝,祝答拜。夫人接受琮,取一雙鞋給女子穿上,端正發笄衣裳而命令她說:「去吧,好好事奉你的舅姑,用順從治理宮室,不要有二心,不敢迴轉。」女子拜,於是親自拉她的手,在戶那裡交給丈夫,丈夫拉著手出戶;丈夫走女子跟著,在堂上拜辭父親,在大門拜各位母親。丈夫先上車執轡,女子才上車,車轂轉了三圈,然後夫先走。大夫士庶人稱呼她的父親說:「某人的父親、某人的師友,派他拿著不珍的鞋、不珍的束脩,敢不敬禮某氏貞女。」母親說:「有草茅所生的,還沒學習織紝紡績的事,得以奉執箕帚的事,敢不敬拜?」

春秋曰:“壬申,公薨於高寢。”傳曰:“高寢者何?正寢也。曷為或言高寢,或言路寢?曰,諸侯正寢三:一曰高寢,二曰左路寢,三曰右路寢。高寢者,始封君之寢也。二路寢者,繼體之君寢也。其二何?曰,子不居父之寢,故二寢。繼體君世世不可居高祖之寢,故有高寢,名曰高也。路寢其立奈何?高寢立中,路寢左右。”春秋曰:“天王入於成周。”傳曰:“成周者何?東周也。然則天子之寢奈何?曰,亦二承明,繼體守文之君之寢,曰左右之路寢。謂之承明何?曰承乎明堂之後者也。故天子諸侯三寢立而名實正,父子之義章,尊卑之事別,大小之德異矣。”

《春秋》說:「壬申,公在高寢去世。」傳記說:「高寢是什麼?是正寢。為什麼有的說高寢,有的說路寢?說:諸侯正寢有三:一叫高寢,二叫左路寢,三叫右路寢。高寢是始封之君的寢。兩個路寢是繼體之君的寢。為什麼兩個?說:兒子不住父親的寢,所以兩個寢。繼體之君世世不可住高祖的寢,所以有高寢,名叫高。路寢怎樣設立?高寢立在中間,路寢在左右。」《春秋》說:「天王進入成周。」傳記說:「成周是什麼?是東周。那麼天子的寢怎樣?說:也是兩個承明,繼體守文之君的寢,叫左右的路寢。為什麼叫承明?說:承受在明堂之後的。所以天子諸侯三個寢設立而名實端正,父子的義彰明,尊卑的事分別,大小的德不同了。」

天子以鬯為贄,鬯者百草之本也,上暢於天,下暢於地,無所不暢,故天子以鬯為贄。諸侯以圭為贄,圭者玉也,薄而不撓,廉而不劌,有瑕於中,必見於外,故諸侯以玉為贄。卿以羔為贄,羔者,羊也,羊群而不黨,故卿以為贄。大夫以鴈為贄,鴈者行列有長幼之禮,故大夫以為贄。士以雉為贄,贄可不可指食,籠狎而服之,故士以雉為贄。庶人以鶩為贄,鶩者鶩鶩也,鶩鶩無它心,故庶人以鶩為贄。贄者,所以質也。

天子用鬯做贄,鬯是百草的根本,向上暢達於天,向下暢達於地,沒有不暢達的,所以天子用鬯做贄。諸侯用圭做贄,圭是玉,薄卻不彎曲,有稜角卻不割傷人,有瑕在裡面一定顯現在外面,所以諸侯用玉做贄。卿用羔做贄,羔是羊,羊成群卻不結黨,所以卿用它做贄。大夫用雁做贄,雁行列有長幼的禮,所以大夫用它做贄。士用雉做贄,贄不可以指定吃,關在籠裡就狎習而馴服,所以士用雉做贄。庶人用鶩做贄,鶩是家鴨,家鴨沒有別的心,所以庶人用鶩做贄。贄是用來質實的。

諸侯三年一貢士,士一適謂之好德,再適謂之尊賢,三適謂之有功。有功者,天子一賜以輿服弓矢,再賜以鬯,三賜以虎賁百人,號曰命諸侯。命諸侯者,鄰國有臣弒其君,孽弒其宗,雖不請乎天子而徵之可也,已徵而歸其地於天子。諸侯貢士,一不適謂之過,再不適謂之傲,三不適謂之誣。誣者天子黜之,一黜以爵,再黜以地,三黜而地畢。諸侯有不貢士,謂之不率正,不率正者,天子黜之,一黜以爵,再黜以地,三黜而地畢。然後天子比年秩官之無文者而黜之,以諸侯之所貢士伐之。詩云:“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”此之謂也。

諸侯三年進貢一次士。士一次合適叫做好德,兩次合適叫做尊賢,三次合適叫做有功。有功的,天子第一次賜給輿服弓矢,第二次賜給鬯,第三次賜給虎賁一百人,號稱命諸侯。命諸侯,鄰國有臣弒君、庶子弒嫡宗的,即使不向天子請示去征討也可以,已經征討就把那地歸還給天子。諸侯進貢士,一次不合適叫做過,兩次不合適叫做傲,三次不合適叫做誣。誣的天子貶黜他,第一次貶黜爵,第二次貶黜地,第三次地就完了。諸侯有不進貢士的,叫做不遵循正道。不遵循正道的,天子貶黜他,第一次貶黜爵,第二次貶黜地,第三次地就完了。然後天子按年考核官吏沒有文采的而貶黜,用諸侯所進貢的士去替代。《詩經》說:「濟濟眾多的士,文王因此安寧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古者必有命民,命民能敬長憐孤,取捨好讓,居事力者,命於其君。命然後得乘飭輿駢馬,未得命者不得乘,乘者皆有罰。故其民雖有餘財侈物,而無仁義功德者,則無所用其餘財侈物;故其民皆興仁義而賤財利,賤財利則不爭,不爭則強不凌弱,眾不暴寡。是唐虞所以興象刑,而民莫敢犯法,而亂斯止矣。詩云:“告爾民人,謹爾侯度,用戒不虞。”此之謂也。

古代一定有命民。命民能敬重長者、憐憫孤兒,取捨喜好謙讓,居家做事盡力的,由他的君授命。授命然後才能乘坐整飭的車子、並列的馬,沒得到命的不能乘坐,乘坐的都有罰。所以他的民即使有多餘的財、奢侈的物,卻沒有仁義功德的,就沒有地方用那些多餘的財、奢侈的物;所以他的民都興起仁義而看輕財利,看輕財利就不爭,不爭則強不欺凌弱,眾不殘暴寡。這是唐虞所以興起象刑,而民不敢犯法,亂因此停止。《詩經》說:「告訴你們民人,謹慎你們侯的法度,用來戒備意外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天子曰巡狩,諸侯曰述職。巡狩者,巡其所守也;述職者,述其所職也。春省耕,助不給也;秋省斂,助不足也。天子五年一巡狩,歲二月東巡狩,至於東嶽,柴而望祀山川,見諸侯,問百年者,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,命市納賈以觀民之所好惡,志淫好僻者,命典禮,考時月定日,同律禮樂制度衣服正之。山川神只有不舉者為不敬,不敬者君黜以爵;宗廟有不順者為不孝,不孝者君削其地;有功澤於民者,然後加地。入其境,土地闢除,敬老尊賢,則有慶,益其地;入其境,土地荒穢,遺老失賢,掊克在位,則有讓,削其地。一不朝者黜其爵,再不朝者黜其地,三不朝者以六師移之。歲五月南巡狩,至於南嶽,如東巡狩之禮;歲八月西巡狩,至於西嶽,如南巡狩之禮;歲十一月北巡狩,至於北嶽,如西巡狩之禮。歸格於祖禰,用特。

天子叫巡狩,諸侯叫述職。巡狩是巡視他所守的,述職是陳述他所職掌的。春天省察耕種,幫助供給不足的;秋天省察收斂,幫助不夠的。天子五年巡狩一次。這年二月向東巡狩,到東嶽,燒柴望祀山川,接見諸侯,詢問百年的老人,命令太師陳列詩來觀察民風,命令市官交納物價來觀察民的好惡,心志淫而喜好邪僻的,命令典禮,考校時月、確定日子,統一律、禮樂、制度、衣服來端正。山川神祇有不祭祀的是不敬,不敬的君貶黜他的爵;宗廟有不順的是不孝,不孝的君削減他的地;對民有功有恩澤的,然後增加土地。進入他的境,土地開闢整治,敬老尊賢,就有慶賞,增加他的地;進入他的境,土地荒穢,遺棄老人、失去賢人,聚斂的人在位,就有責讓,削減他的地。一次不朝見貶黜他的爵,兩次不朝見貶黜他的地,三次不朝見用六師去移易他。這年五月向南巡狩,到南嶽,如同東巡狩的禮;這年八月向西巡狩,到西嶽,如同南巡狩的禮;這年十一月向北巡狩,到北嶽,如同西巡狩的禮。回來祭告祖禰,用一頭特牲。

春秋曰:“正月,公狩於郎。”傳曰:“春曰搜,夏曰苗,秋曰獮,冬曰狩。”苗者奈何?曰苗者毛也,取之不圍澤,不揜群,取禽不麛卵,不殺孕重者。春搜者不殺小麛及孕重者;冬狩皆取之,百姓皆出,不失其馳,不抵禽,不詭遇,逐不出防,此苗獮搜狩之義也。故苗獮搜狩之禮,簡其戎事也;故苗者毛取之,搜者搜索之,狩者守留之。夏不田,何也?曰,天地陰陽盛長之時,猛獸不攫,鷙鳥不搏,蝮蠆不螫,鳥獸蟲蛇且知應天,而況人乎哉?是以古者必有豢牢。其謂之畋何?聖人舉事必返本,五穀者,以奉宗廟,養萬民也,去禽獸害稼穡者,故以田言之,聖人作名號而事義可知也。

《春秋》說:「正月,公在郎打獵。」傳記說:「春叫搜,夏叫苗,秋叫獮,冬叫狩。」苗是怎樣?說:苗是選取毛色,取的時候不圍住澤,不掩襲群,取禽不取幼獸和卵,不殺懷孕負重的。春搜不殺小麛和懷孕負重的;冬狩都取,百姓都出來,不失去馳驅的法度,不迎面抵擋禽,不用詭計迎射,追逐不超出堤防,這是苗、獮、搜、狩的義。所以苗獮搜狩的禮,是簡省戎事;所以苗是選取毛色來取,搜是搜索,狩是守留。夏天不田獵,為什麼?說:天地陰陽盛長的時候,猛獸不攫取,鷙鳥不搏擊,蝮蠆不螫,鳥獸蟲蛇尚且知道應天,何況人呢?因此古代一定有豢養的牢。為什麼叫做畋?聖人辦事一定返回根本,五穀是用來奉養宗廟、養育萬民的,除去傷害莊稼的禽獸,所以用田來說,聖人制作名號而事情的義就可以知道了。

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,一為幹豆,二為賓客,三為充君之庖。無事而不田,曰不敬,田不以禮,曰暴天物。天子不合圍,諸侯不揜群;天子殺則下大緌,諸侯殺則下小緌,大夫殺則止佐轝,佐轝止則百姓畋獵。獺祭魚,然後漁人入澤梁;鳩化為鴈,然後設罻羅;草木零落,然後入山林。昆蟲不蟄不以火田,不麛不卵,不殀夭,不覆巢;此皆聖人在上,君子在位,能者在職,大德之發者也。是故皋陶為大理乎,民各服得其實;伯夷主禮,上下皆讓;倕為工師,百工緻功;益主虞,山澤闢成;棄主稷,百穀時茂;契主司徒,百姓親和;龍主賓客,遠人至。十二牧行,而九州莫敢僻違;禹陂九澤,通九道,定九州,各以其職來貢,不失厥宜,方五十里至於荒服,南撫交趾、大發,西析支渠、搜氐羌,北至山戎、肅慎,東至長夷、島夷,四海之內皆戴帝舜之功。於是禹乃興九韶之樂,致異物,鳳凰來翔,天下明德也。

天子諸侯沒有事則一年田獵三次:一為曬乾做豆實,二為賓客,三為充實君的庖廚。沒有事卻不田獵,叫做不敬;田獵不用禮,叫做暴殄天物。天子不合圍,諸侯不掩襲群;天子殺則放下大綏,諸侯殺則放下小綏,大夫殺則停止佐車,佐車停止則百姓打獵。獺祭魚,然後漁人進入澤梁;鳩變化成雁,然後設置罻羅;草木零落,然後進入山林。昆蟲不蟄伏不用火田,不取幼獸不取卵,不夭折幼小,不傾覆鳥巢。這些都是聖人在上、君子在位、能者在職,大德發出來的。因此皋陶做大理,民各自信服得到實情;伯夷主持禮,上下都謙讓;倕做工師,百工收到功效;益主持虞,山澤開闢成就;棄主持稷,百穀按時茂盛;契主持司徒,百姓親和;龍主持賓客,遠人到來。十二牧巡行,九州沒有敢偏僻違逆的;禹築堤九澤,開通九道,安定九州,各按職事來進貢,不失去所宜。從方五十里直到荒服,南安撫交趾、大發,西到析支、渠搜、氐羌,北到山戎、肅慎,東到長夷、島夷,四海之內都擁戴帝舜的功。於是禹興起九韶的樂,招致異物,鳳凰來飛翔,天下顯明德。

射者必心平體正,持弓矢審固,然後射者能以中。詩云:“大侯既抗,弓矢斯張;射夫既同,獻爾發功。”此之謂也。弧之為言豫也,豫者豫吾意也。故古者兒生三日,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,天地四方者,男子之所有事也,必有意其所有事,然後敢食谷,故曰:“不素飧兮。”此之謂也。

射箭的人一定心平體正,拿著弓矢審慎牢固,然後射的人才能射中。《詩經》說:「大侯已經舉起,弓矢於是張開;射夫已經會同,獻上你們發射的功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弧說的是豫,豫是預先我們的心意。所以古代孩子生下三天,用桑弧蓬矢向天地四方各射,天地四方是男子所有的事,一定先有意於所有的事,然後才敢吃谷,所以說:「不白吃飯啊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生而相與交通,故曰留賓。自天子至士,各有次,贈死不及柩屍,吊生不及悲哀,非禮也。故古者吉行五十里,奔喪百里,贈賵及事之謂時;時,禮之大者也。春秋曰:“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、仲子之賵。”賵者何?喪事有賵者,蓋以乘馬束帛輿馬曰賵,貨財曰賻,水被曰襚,口實曰唅,玩好曰贈。知生者賻賵,知死者贈襚;贈襚所以送死也,賻賵所以佐生也。輿馬、束帛、貨財、衣被、玩好,其數奈何?曰,天子乘馬六匹,諸侯四匹,大夫三匹,元士二匹,下士一匹;天子束帛五匹、玄三纁二,各五十尺,諸侯玄三纁二,各三十尺,大夫玄一纁二,各三十尺,元士玄一纁一,各二丈,下士彩縵各一匹,庶人布帛各一匹;天子之賵,乘馬六匹乘車,諸侯四匹乘輿,大夫曰參輿,元士下士不用輿;天子文繡衣各一襲到地,諸侯覆跗,大夫到踝,士到髀;天子唅實以珠,諸侯以玉,大夫以璣,士以貝,庶人以谷實。位尊德厚及親者賻賵唅襚厚,貧富亦有差;二三四五之數,取之天地而制奇偶,度人情而出節文,謂之有因,禮之大宗也。

活著互相往來交通,所以叫留賓。從天子到士各有等次。贈死人趕不上柩屍,吊活著的趕不上悲哀,不是禮。所以古代吉事走五十里,奔喪走一百里,贈賵趕上事叫做時;時是禮中大的。《春秋》說:「天王派宰咺來歸送惠公、仲子的賵。」賵是什麼?喪事有賵的,大概用乘馬束帛,車馬叫賵,貨財叫賻,衣被叫襚,口裡含的叫唅,玩好叫贈。知道活著的送賻賵,知道死的送贈襚;贈襚是用來送死的,賻賵是用來佐助活著的。車馬、束帛、貨財、衣被、玩好,數目怎樣?說:天子乘馬六匹,諸侯四匹,大夫三匹,元士二匹,下士一匹;天子束帛五匹,玄三纁二,各五十尺,諸侯玄三纁二,各三十尺,大夫玄一纁二,各三十尺,元士玄一纁一,各二丈,下士彩縵各一匹,庶人布帛各一匹;天子的賵,乘馬六匹乘車,諸侯四匹乘輿,大夫叫參輿,元士下士不用輿;天子文繡衣各一套到地,諸侯蓋到腳背,大夫到腳踝,士到大腿;天子唅用珠充實,諸侯用玉,大夫用璣,士用貝,庶人用谷實。位子尊、德厚以及親近的,賻賵唅襚厚,貧富也有差別;二三四五的數目,取之於天地而制定奇偶,度量人情而做出節文,叫做有因,是禮的大宗。

春秋曰:“庚戌天王崩。”傳曰:“天王何以不書葬?天子記崩不記葬,必其時也;諸侯記卒記葬,有天子在,不必其時也。”必其時奈何?天子七日而殯,七月而葬;諸侯五日而殯,五月而葬;大夫三日而殯,三月而葬;士庶人二日而殯,二月而葬。皆何以然?曰,禮不豫凶事,死而後治凶服,衣衰飾,修棺槨,作穿窆宅兆,然後喪文成,外親畢至,葬墳集,孝子忠臣之恩厚備盡矣。故天子七月而葬,同軌畢至;諸侯五月而葬,同會畢至;大夫三月而葬,同朝畢至;士庶人二月而葬,外姻畢至也。

《春秋》說:「庚戌天王崩。」傳記說:「天王為什麼不記載葬?天子記載崩不記載葬,一定按那個時;諸侯記載卒記載葬,有天子在,不必按那個時。」一定按那個時怎樣?天子七日而殯,七月而葬;諸侯五日而殯,五月而葬;大夫三日而殯,三月而葬;士庶人二日而殯,二月而葬。都為什麼這樣?說:禮不預先辦凶事,死了然後治理凶服,穿衣衰飾,修治棺槨,開鑿墓穴宅兆,然後喪的文完成,外親都到,葬墳聚集,孝子忠臣的恩厚完備盡到了。所以天子七月而葬,同軌的都到;諸侯五月而葬,會同的都到;大夫三月而葬,同朝的都到;士庶人二月而葬,外姻都到。

延陵季子適齊,於其反也,其長子死於嬴博之間,因葬焉。孔子聞之,曰:“延陵季子吳之習於禮者也。”使子貢往而觀之,其穿,深不至泉;其斂,以時服;既葬,封壙墳掩坎,其高可隱也;既封,左袒右旋,其封且號者三。言曰:“骨肉歸復於土,命也。若魂氣則無不之也!無不之也!”而遂行。孔子曰:“延陵季子於禮其合矣。”

延陵季子到齊,在他返回的時候,他的長子死在嬴、博之間,就葬在那裡。孔子聽見了,說:「延陵季子是吳熟習禮的人。」派子貢前去觀看。他所挖的坑,深不到泉水;他入斂,用當時的衣服;已經葬了,封上壙墳掩上坎,那高度可以倚靠;已經封好,露出左臂向右旋轉,對著墳號哭三次。說:「骨肉歸復到土裡,是命。至於魂氣則沒有不到的地方!沒有不到的地方!」於是就走了。孔子說:「延陵季子對於禮是合的。」

子生三年,然後免於父母之懷,故制喪三年,所以報父母之恩也。期年之喪通乎諸侯,三年之喪通乎天子,禮之經也。子夏三年之喪畢,見於孔子,孔子與之琴,使之弦,援琴而弦,衎衎而樂作,而曰:“先生制禮不敢不及也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也。”閔子騫三年之喪畢,見於孔子,孔子與之琴,使之弦,援琴而弦,切切而悲作,而曰:“先生制禮不敢過也。”孔子曰:“君子也。”子貢問曰:“閔子哀不盡,子曰君子也;子夏哀已盡,子曰君子也。賜也惑,敢問何謂?”孔子曰:“閔子哀未盡,能斷之以禮,故曰君子也;子夏哀已盡,能引而致之,故曰君子也。夫三年之喪,固優者之所屈,劣者之所勉。”

兒子生下三年,然後才離開父母的懷抱,所以制定喪服三年,是用來報答父母的恩。期年的喪通行到諸侯,三年的喪通行到天子,是禮的經常。子夏三年的喪完畢,去見孔子,孔子給他琴,讓他彈弦,拿過琴來彈,欣欣然而樂作,說:「先生制定禮,不敢趕不上。」孔子說:「是君子。」閔子騫三年的喪完畢,去見孔子,孔子給他琴,讓他彈弦,拿過琴來彈,切切然而悲作,說:「先生制定禮,不敢超過。」孔子說:「是君子。」子貢問:「閔子悲哀沒盡,您說是君子;子夏悲哀已經盡了,您說是君子。賜迷惑了,敢問什麼意思?」孔子說:「閔子悲哀還沒盡,能用禮來決斷,所以說是君子;子夏悲哀已經盡了,能引而達到禮,所以說是君子。三年的喪,本是優裕的人所受的委屈,也是不足的人所受的勉勵。」

齊宣王謂田過曰:“吾聞儒者喪親三年,喪君三年;君與父孰重?”田過對曰:“殆不如父重。”王忿然怒曰:“然則何為去親而事君?”田過對曰:“非君之土地無以處吾親,非君之祿無以養吾親,非君之爵位無以尊顯吾親;受之君,致之親,凡事君所以為親也。”宣王邑邑無以應。

齊宣王對田過說:「我聽說儒者喪親三年,喪君三年;君和父哪個重?」田過回答:「大概不如父重。」王忿然發怒說:「那麼為什麼離開親人去事奉君?」田過回答:「不是君的土地沒有地方安置我的親人,不是君的祿沒有用來奉養我的親人,不是君的爵位沒有用來尊顯我的親人;從君那裡接受,送到親人那裡,凡是事奉君都是為了親人。」宣王悶悶地沒有話應答。

古者有菑者謂之厲,君一時素服,使有司弔死問疾,憂以巫醫,匍匐以救之,湯粥以方之。善者必先乎鰥寡孤獨,及病不能相養,死無以葬埋,則葬埋之。有親喪者不呼其門,有齊衰大功,五月不服力役之徵,有小功之喪者未葬,不服力役之徵。其有重屍多死者,急則有聚眾,童子擊鼓苣火,入官宮裡用之,各擊鼓苣火,逐官宮裡。家之主人冠立於阼,事畢出乎里門,出乎邑門,至野外;此匍匐救厲之道也。師大敗亦然。

古代有災疫叫做厲,君一時穿素服,派有司吊死問病,用巫醫來憂恤,爬著去救,用湯粥來方治。善一定先及於鰥寡孤獨,以及病得不能互相養、死了沒有用來埋葬的,就埋葬他們。有親喪的不叫他的門,有齊衰大功的,五個月不服力役的徵發,有小功的喪還沒葬的,不服力役的徵發。那些有很多屍體、死的人多的,緊急就聚集眾人,童子敲鼓舉火把,進入官署里巷使用,各自敲鼓舉火把,在官署里巷驅逐。家裡的主人戴冠站在阼階,事完畢出里門,出邑門,到野外;這是爬著救厲的道理。軍隊大敗也是這樣。

齋者思其居處也,思其笑語也,思其所為也;齋三日,乃見其所為齋者。祭之日,將入戶,僾然若有見乎其容;盤旋出戶,喟然若有聞乎嘆息之聲。先人之色,不絕於目;聲音咳唾,不絕於耳;嗜慾好惡,不忘於心;是則孝子之齋也。

齋戒的人思念他的居處,思念他的笑語,思念他所做的;齋戒三天,才看見他所為之齋戒的。祭祀那天,將要進戶,彷彿看見他的容貌;盤旋出戶,喟然像聽見嘆息的聲音。先人的臉色不離開眼睛,聲音咳唾不離開耳朵,嗜慾好惡不忘記在心裡;這就是孝子的齋戒。

春祭曰祠,夏祭曰禴,秋祭曰嘗,冬祭曰烝;春薦韭卵,夏薦麥魚;秋薦黍豚,冬薦稻鴈。三歲一祫,五年一禘;祫者,合也;禘者,諦也。祫者大合祭於祖廟也,禘者諦其德而差優劣也。聖主將祭,必潔齋精思,若親之在;方興未登,●●憧憧,專一想親之容貌彷佛,此孝子之誠也。四方之助祭,空而來者滿而反,虛而至者實而還,皆取法則焉。

春祭叫祠,夏祭叫禴,秋祭叫嘗,冬祭叫烝;春進獻韭和卵,夏進獻麥和魚,秋進獻黍和豚,冬進獻稻和雁。三年一祫,五年一禴;祫是合,禘是審諦。祫是在祖廟大大合祭,禘是審諦他的德而分別優劣。聖主將要祭祀,一定潔淨齋戒、精誠思念,像親人在面前;剛要起來還沒登上,心神不定憧憧往來(底本此二字殘缺),專一想像親人的容貌彷彿,這是孝子的誠。四方來助祭的,空著來的滿著返回,虛著到的實著回去,都從這裡取法則。

韓褐子濟於河,津人告之曰:“夫人過於此者,未有不快用者也;而子不用乎?”韓褐子曰:“天子祭海內之神,諸侯祭封域之內,大夫祭其親,士祭其祖禰。褐也,未得事河伯也。”津人申楫舟中水而運,津人曰:“向也,役人固已告矣,夫子不聽役人之言也;今舟中水而運,甚殆,治裝衣而下游乎!”韓子曰:“吾不為人之惡我而改吾志,不為我將死而改吾義。”言未已,舟泆然行。韓褐子曰:“詩云:‘莫莫葛藟,施於條枚;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’鬼神且不回,況於人乎?”

韓褐子渡河,津人告訴他說:「凡是經過這裡的人,沒有不趕快用事的;你卻不用嗎?」韓褐子說:「天子祭祀海內的神,諸侯祭祀封域之內,大夫祭祀他的親人,士祭祀他的祖禰。褐還沒得以事奉河伯。」津人用槳撐船,船裡進水打轉。津人說:「剛才役人本來已經告訴了,夫子不聽役人的話;如今船裡進水打轉,很危險,整理衣服到下游去吧!」韓子說:「我不因為別人厭惡我而改變我的志向,不因為我將死而改變我的義。」話還沒完,船忽然暢行。韓褐子說:「《詩經》說:『茂密的葛藟,蔓延在枝條上;愷悌的君子,求福不邪曲。』鬼神尚且不邪曲,何況人呢?」

孔子曰:“無體之禮,敬也;無服之喪,憂也;無聲之樂,歡也;不言而信,不動而威,不施而仁。志也,鐘鼓之聲怒而擊之則武,憂而擊之則悲,喜而擊之則樂;其志變,其聲亦變。其志誠,通乎金石,而況人乎?”

孔子說:「沒有儀式的禮,是敬;沒有喪服的喪,是憂;沒有聲音的樂,是歡;不說話卻有信,不行動卻有威,不施給卻有仁。是志向。鐘鼓的聲音,發怒去擊就武,憂愁去擊就悲,高興去擊就樂;志向變了,聲音也變。志向誠,通到金石,何況人呢?」

公孟子高見顓孫子莫曰:“敢問君子之禮何如?”顓孫子莫曰:“去爾外厲,與爾內折,色勝而心自取之,去三者而可矣。”公孟不知以告曾子,曾子愀然逡巡曰:“大哉言乎!夫外厲者必內折,色勝而心自取之必為人役。是故君子德行成而容不知,聞識博而辭不爭,知慮微達而能不愚。”

公孟子高見顓孫子莫說:「敢問君子的禮怎樣?」顓孫子莫說:「去掉你外面的嚴厲,和你內裡的折損,臉色勝過而心裡自己取用,去掉這三樣就可以了。」公孟不明白,把這話告訴曾子。曾子愀然逡巡說:「話很大啊!外面嚴厲的一定內裡折損,臉色勝過而心裡自己取用的一定被人役使。因此君子德行成就而容貌不讓人知道,見聞學識廣博而言辭不爭,智慮微細通達而才能不愚笨。」

曾子有疾,孟儀往問之。曾子曰:“鳥之將死,必有悲聲;君子集大辟,必有順辭。禮有三儀,知之乎?”對曰:“不識也。”曾子曰:“坐,吾語汝。君子修禮以立志,則貪慾之心不來;君子思禮以修身,則怠惰慢易之節不至;君子修禮以仁義,則忿爭暴亂之辭遠。若夫置樽俎、列籩豆,此有司之事也,君子雖勿能可也。”

曾子有病,孟儀前去問候。曾子說:「鳥將死,一定有悲哀的聲音;君子面臨大辟,一定有和順的話。禮有三儀,知道嗎?」回答:「不認識。」曾子說:「坐下,我告訴你。君子修治禮來立定志向,貪慾的心就不來;君子思慮禮來修養自身,怠惰簡慢的節操就不到;君子修治禮用於仁義,忿爭暴亂的言辭就遠離。至於擺設樽俎、陳列籩豆,這是有司的事,君子即使不會也可以。」

孔子曰可也簡。簡者,易野也,易野者,無禮文也。孔子見子桑伯子,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,弟子曰:“夫子何為見此人乎?”曰:“其質美而無文,吾欲說而文之。”孔子去,子桑伯子門人不說,曰:“何為見孔子乎?”曰:“其質美而文繁,吾欲說而去其文。”故曰,文質修者謂之君子,有質而無文謂之易野,子桑伯子易野,欲同人道於牛馬,故仲弓曰太簡。上無明天子,下無賢方伯,天下為無道,臣弒其君,子弒其父,力能討之,討之可也。當孔子之時,上無明天子也,故言雍也可使南面,南面者天子也,雍之所以得稱南面者,問子桑伯子於孔子,孔子曰:“可也簡。”仲弓曰:“居敬而行簡以道民,不亦可乎?居簡而行簡,無乃太簡乎?”子曰:“雍之言然!”仲弓通於化術,孔子明於王道,而無以加仲弓之言。

孔子說「可以,簡」。簡是平易粗野,平易粗野是沒有禮文。孔子見子桑伯子,子桑伯子不穿衣戴冠就處著。弟子說:「夫子為什麼見這個人?」說:「他的質美卻沒有文,我想勸說給他加上文。」孔子離開,子桑伯子的門人不高興,說:「為什麼見孔子?」說:「他的質美而文繁,我想勸說去掉他的文。」所以說,文和質都修治的叫做君子,有質沒有文叫做平易粗野。子桑伯子平易粗野,想把人道等同於牛馬,所以仲弓說太簡。上沒有英明的天子,下沒有賢能的方伯,天下無道,臣弒君,子弒父,力量能夠討伐,討伐就可以。正當孔子的時候,上沒有英明的天子,所以說雍可以使他面南,面南是天子。雍所以能被稱說面南,是向孔子問子桑伯子,孔子說:「可以,簡。」仲弓說:「居處敬而行事簡用來引導民,不也可以嗎?居處簡而行事簡,只怕太簡了吧?」孔子說:「雍的話對!」仲弓通曉教化的術,孔子明白王道,卻沒有能加在仲弓的話上面的。

孔子至齊郭門之外,遇一嬰兒挈一壺,相與俱行,其視精,其心正,其行端,孔子謂御曰:“趣驅之,趣驅之。”韶樂方作,孔子至彼,聞韶三月不知肉味。故樂非獨以自樂也,又以樂人;非獨以自正也,又以正人矣哉!於此樂者,不圖為樂至於此。黃帝詔伶倫作為音律,伶倫自大夏之西,乃之崑崙之陰,取竹於嶰谷,以生竅厚薄均者,斷兩節間,其長九寸而吹之,以為黃鐘之宮,日含少次,制十二管,以崑崙之下,聽鳳之鳴,以別十二律,其雄鳴為六,雌鳴亦六,以比黃鐘之宮,適合黃鐘之宮,皆可生之,而律之本也。故曰黃鐘微而均,鮮全而不傷,其為宮獨尊,象大聖之德,可以明至賢之功,故奉而薦之於宗廟,以歌迎功德,世世不忘。是故黃鐘生林鐘,林鐘生大呂,大呂生夷則,夷則生太簇,太簇生南呂,南呂生夾鍾,夾鍾生無射,無射生姑洗,姑洗生應鐘,應鐘生蕤賓。三分所生,益之以一分以上生;三分所生,去其一分以下生。黃鐘、大呂、太簇、夾鍾、姑洗、仲呂、蕤賓為上,林鐘、夷則、南呂、無射、應鐘為下。大聖至治之世,天地之氣,合以生風,日至則日行其風以生十二律,故仲冬短至則生黃鐘,季冬生大呂,孟春生太簇,仲春生夾鍾,季春生姑洗,孟夏生仲呂,仲夏生蕤賓,季夏生林鐘,孟秋生夷則,仲秋生南呂,季秋生無射,孟冬生應鐘。天地之風氣正,十二律至也。

孔子到齊的郭門之外,遇見一個嬰兒提著一把壺,和他一起走。那孩子目光精誠,心正,行走端正。孔子對御者說:「趕快趕車,趕快趕車。」韶樂正在演奏,孔子到那裡,聽韶三個月不知道肉的味道。所以樂不只用來自己快樂,又用來使別人快樂;不只用來自己端正,又用來端正別人啊!在這件事上樂的,沒想到做樂到了這一步。黃帝詔令伶倫製作音律,伶倫從大夏以西,到崑崙的北面,在嶰谷取竹,用空竅厚薄均勻的,截取兩節之間,長九寸來吹,作為黃鐘的宮,叫做含少。依次製作十二管,在崑崙之下聽鳳凰的鳴叫,來分別十二律,雄的鳴叫是六,雌的鳴叫也是六,用來比照黃鐘的宮,恰好合於黃鐘的宮,都可以從它生出,是律的根本。所以說黃鐘微細而均勻,鮮全而不傷,它作為宮獨自尊貴,象徵大聖的德,可以顯明至賢的功,所以捧著進獻到宗廟,用來歌唱迎接功德,世世不忘記。因此黃鐘生林鐘,林鐘生大呂,大呂生夷則,夷則生太簇,太簇生南呂,南呂生夾鍾,夾鍾生無射,無射生姑洗,姑洗生應鐘,應鐘生蕤賓。把所生的分成三分,加上一分是上生;把所生的分成三分,去掉一分是下生。黃鐘、大呂、太簇、夾鍾、姑洗、仲呂、蕤賓為上,林鐘、夷則、南呂、無射、應鐘為下。大聖至治的世,天地的氣會合來生風,日至則日運行那風來生十二律,所以仲冬短至生黃鐘,季冬生大呂,孟春生太簇,仲春生夾鍾,季春生姑洗,孟夏生仲呂,仲夏生蕤賓,季夏生林鐘,孟秋生夷則,仲秋生南呂,季秋生無射,孟冬生應鐘。天地的風氣正,十二律就到了。

聖人作為■鼓控揭壎箎,比六者德音之音,然後鐘磬竽瑟以和之,然後干鏚旄狄以舞之;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,此所以獻酢酳之酬也,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也,此可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之序也。

聖人制作鼗鼓、柷敔、壎篪(底本「鼓」上一字殘缺,按「鼗鼓柷敔」常語,當是「鼗」),比配這六種是德音的音,然後鐘磬竽瑟來應和,然後干鏚旄狄來舞蹈;這是用來祭祀先王的廟的,這是用來獻酢酳酬的,用來使官序貴賤各得所宜,這可以給後世看尊卑長幼的次序。

鐘聲鏗鏗以立號,號以立橫,橫以立武,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。石聲磬磬以立辯,辯以致死,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。絲聲哀哀以立廉,廉以立志,君子聽琴瑟之聲,則思志義之臣。竹聲濫濫以立會,會以聚眾,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,則思畜聚之臣。鼓鞞之聲歡歡以立動,動以進眾,君子聽鼓鞞之聲,則思將帥之臣。君子之聽音,非聽其鏗鏘而已,彼亦有所合之也。

鐘聲鏗鏗用來確立號令,號令用來確立充滿,充滿用來確立武,君子聽鐘聲就思念武臣。石聲磬磬用來確立分辨,分辨用來效死,君子聽磬聲就思念死於封疆的臣。絲聲哀哀用來確立廉,廉用來確立志向,君子聽琴瑟的聲音就思念有志有義的臣。竹聲濫濫用來確立會合,會合用來聚集眾人,君子聽竽笙簫管的聲音就思念蓄聚的臣。鼓鞞的聲音歡歡用來確立發動,發動用來推進眾人,君子聽鼓鞞的聲音就思念將帥的臣。君子聽音,不是只聽那鏗鏘而已,那裡也有所應合的。

樂者,聖人之所樂也,而可以善民心,其感人深,其移風易俗,故先王著其教焉。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,而無哀樂喜怒之常,應感起物而動,然後心術形焉。是故感激憔悴之音作,而民思憂;嘽奔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,而民康樂;粗屬猛奮廣賁之音作,而民剛毅;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,而民肅敬;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,而民慈愛。流僻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,而民淫亂。是故先王本之情性,稽之度數,制之禮義;含生氣之和,道五常之行,使陽而不散,陰而不密,剛氣不怒,柔氣不懾;四暢交於中,而發作於外,皆安其位,不相奪也。然後立之學等,廣其節奏,省其文彩;以繩德厚,律小大之稱,比終始之序,以象事行,使親疏貴賤,長幼男女之理,皆形見於樂,故曰樂觀其深矣。土弊則草木不長,水煩則魚鱉不大,氣衰則生物不遂,世亂則禮慝而樂淫;是故其聲哀而不莊,樂而不安,慢易以犯節,流漫以忘本,廣則容奸,狹則思欲;感滌盪之氣,滅平和之德,是以君子賤之也。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,逆氣成象而淫樂興焉;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,順氣成象而和樂興焉。唱和有應,回邪曲直,各歸其分,而萬物之理,以類相動也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,比類以成其行,奸聲亂色,不習於聽,淫樂慝禮,不接心術,惰慢邪辟之氣,不設於身體;使耳目鼻口心智百體,皆由順正以行其義,然後發以聲音,文以琴瑟,動以干鏚,飾以羽旄,從以簫管;奮至德之光,動四氣之和,以著萬物之理。是故清明象天,廣大象地,終始象四時,周旋象風雨;五色成文而不亂,八風從律而不奸,百度得數而有常。小大相成,終始相生,唱和清濁,代相為經,故樂行而倫清,耳目聰明,血氣和平,移風易俗,天下皆寧,故曰樂者樂也。君子樂得其道,小人樂得其欲,以道制欲,則樂而不亂;

樂是聖人所快樂的,可以善民的心,感人深,移風易俗,所以先王著錄它的教化。民有血氣心知的性,卻沒有哀樂喜怒的常規,應感外物而動,然後心術成形。因此感激憔悴的音興起,民就思憂;寬緩慢易、文采繁、節奏簡的音興起,民就康樂;粗厲猛奮、廣大憤激的音興起,民就剛毅;廉直勁正、莊重誠懇的音興起,民就肅敬;寬裕豐美、順成和動的音興起,民就慈愛。流僻邪散、急促放濫的音興起,民就淫亂。因此先王以情性為根本,考核度數,用禮義來制定;包含生氣的和諧,引導五常的行為,使陽而不散,陰而不密,剛氣不怒,柔氣不懾;四種暢達在內裡交接,而在外面發作,都安於位子,不互相侵奪。然後設立學習的等次,增廣節奏,省察文采;用來度量德的厚,規定小大的名稱,比次終始的次序,來象徵事情的行為,使親疏貴賤、長幼男女的道理都顯現在樂里,所以說觀察樂是很深的。土弊則草木不長,水煩擾則魚鱉不大,氣衰則生物不能順利成長,世亂則禮邪惡而樂淫;因此那聲音悲哀卻不莊重,快樂卻不安穩,怠慢簡易來冒犯節奏,流散漫衍來忘記根本,寬廣則容納奸,狹窄則思念慾望;感發滌盪的氣,滅絕平和的德,因此君子看輕它。凡是奸的聲音感人而逆氣應和,逆氣形成形象而淫樂興起;正的聲音感人而順氣應和,順氣形成形象而和樂興起。唱和有應,邪曲正直各歸它的分,萬物的道理按類互相感動。因此君子返回情來和諧他的志向,比照類來成就他的行為,奸聲亂色不在聽裡習染,淫樂邪禮不接觸心術,惰慢邪僻的氣不設在身體;使耳目鼻口心智百體都經由順正來實行義,然後用聲音發出,用琴瑟文飾,用干鏚發動,用羽旄裝飾,用簫管隨從;奮發至德的光,發動四氣的和諧,來顯明萬物的道理。因此清明像天,廣大像地,終始像四時,周旋像風雨;五色成文而不亂,八風從律而不奸,百度得到數而有常規。小大相成,終始相生,唱和清濁,更替作為經常。所以樂實行而倫序清明,耳目聰明,血氣和平,移風易俗,天下都安寧。所以說樂就是快樂。君子樂於得到道,小人樂於得到慾望,用道來節制慾望,就快樂而不亂;

以欲忘道,則惑而不樂,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意,廣樂以成其教,故樂行而民向方,可以觀德矣。德者性之端也,樂者德之華也,金石絲竹,樂之器也。詩言其志,歌詠其聲,舞動其容,三者本於心,然後樂器從之;是故情深而文明,氣盛而化神,和順積中而英華髮外,惟樂不可以為偽。樂者,心之動也,聲者,樂之象也,文采節奏,聲之飾也。君子之動本,樂其象也,後治其飾,是故先鼓以警戒,三步以見方,再始以著往,復亂以飭歸;奮疾而不拔,極幽而不隱,獨樂其志,不厭其道,備舉其道,不私其欲。是故情見而義立,樂終而德尊,君子以好善,小人以飭過,故曰生民之道,樂為大焉。

用慾望忘記道,就迷惑而不快樂。因此君子返回情來和諧他的意,推廣樂來成就教化,所以樂實行而民趨向正道,可以觀察德了。德是性的開端,樂是德的花朵,金石絲竹是樂的器具。詩說出志向,歌詠唱聲音,舞發動容貌,三樣以心為根本,然後樂器跟著;因此情深而文采顯明,氣盛而變化入神,和順積在內裡而英華髮在外面,只有樂不可以為偽。樂是心的發動,聲是樂的形象,文采節奏是聲的文飾。君子發動根本,樂於那形象,然後治理文飾。因此先擊鼓來警戒,三步來顯現方向,再次開始來顯明前往,再收亂來整飭歸來;奮疾卻不急躁,極幽深卻不隱晦,獨自樂於他的志向,不厭棄他的道,完備舉行他的道,不私他的慾望。因此情顯現而義確立,樂終了而德被尊,君子因此喜好善,小人因此整飭過錯。所以說生養民的道,樂是大的。

樂之可密者,琴最宜焉,君子以其可修德,故近之。凡音之起,由人心生也;人心之動,物使之然也;感於物而後動,故形於聲;聲相應故生變,變成方故謂之音。比音而樂之,及干鏚羽旄謂之樂;樂者音之所由生也,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。是故其哀心感者,其聲■以殺;其樂心感者,其聲嘽以緩;其喜心感者,其聲發以散;其怒心感者,其聲壯以厲;其敬心感者,其聲直以廉;其愛心感者,其聲和以調。人之善惡非牲也,感於物而後動,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,故禮以定其意,樂以和其性,政以一其行,刑以防其奸;禮樂刑政,其極一也,所以同民心而立治道也。

樂里可以密切的,琴最適宜。君子因為它可以修治德,所以親近它。凡是音的興起,由人心生出;人心的發動,是物使它這樣;被物感動然後發動,所以成形於聲;聲相應所以生出變化,變化成方所以叫做音。比次音來演奏它,加上干鏚羽旄叫做樂。樂是音所由生出的,它的根本在人心被物感動。因此悲哀的心被感動的,那聲音急促而減殺(底本此字殘缺,按「噍以殺」常語,當是「噍」);快樂的心被感動的,那聲音寬緩;喜悅的心被感動的,那聲音發揚而散開;憤怒的心被感動的,那聲音壯而嚴厲;恭敬的心被感動的,那聲音直而廉;愛的心被感動的,那聲音和而調。人的善惡不是本性,被物感動然後發動。因此先王謹慎所以感動的途徑,所以用禮來安定他的意,用樂來和諧他的性,用政來齊一他的行為,用刑來防止奸;禮樂刑政,極致是一個,是用來齊同民心而確立治道的。

凡音,生人心者也,情動於中而形於聲,聲成文謂之音。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,其政和;亂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;亡國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聲音之道,與政通矣。宮為君,商為臣,角為民,徵為事,羽為物;五音亂則無法,無法之音:宮亂則荒,其君驕;商亂則陂,其官壞;角亂則憂,其民怨;徵亂則哀,其事勤;羽亂則危,其財匱;五者皆亂,代相凌謂之慢,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。鄭、衛之音,亂世之音也,比於慢矣;桑間、濮上之音,亡國之音也,其政散,其民流,誣上行私而不可止也。

凡是音,從人心生出。情在內裡發動而成形於聲,聲成為文叫做音。因此治世的音安定而快樂,它的政和諧;亂世的音怨而怒,它的政乖戾;亡國的音悲哀而思念,它的民困苦。聲音的道理和政治相通。宮是君,商是臣,角是民,徵是事,羽是物;五音亂就沒有法度。沒有法度的音:宮亂就荒廢,君驕傲;商亂就偏邪,官壞;角亂就憂,民怨;徵亂就哀,事勤苦;羽亂就危,財匱乏;五樣都亂,更替侵凌叫做慢,像這樣國的滅亡沒有幾天了。鄭、衛的音是亂世的音,接近慢了;桑間、濮上的音是亡國的音,它的政散亂,它的民流亡,誣罔在上、行私而不能制止。

凡人之有患禍者,生於淫泆暴慢,淫泆暴慢之本,生於飲酒;故古者慎其飲酒之禮,使耳聽雅音,目視正儀,足行正容,心論正道。故終日飲酒而無過失,近者數日,遠者數月,皆人有德焉以益善,詩云:“既醉以酒,既飽以德。”此之謂也。

凡人有患禍,從淫泆暴慢生出;淫泆暴慢的根本,從飲酒生出。所以古代謹慎飲酒的禮,使耳朵聽雅正的音,眼睛看端正的儀,腳走端正的容,心裡論端正的道。所以整天飲酒而沒有過失,近的幾天,遠的幾個月,人都有德因此更加善。《詩經》說:「已經用酒喝醉,已經用德吃飽。」說的就是這個。

凡從外入者,莫深於聲音,變人最極,故聖人因而成之以德曰樂,樂者德之風,詩曰:“威儀抑抑,德音秩秩。”謂禮樂也。故君子以禮正外,以樂正內;內須臾離樂,則邪氣生矣,外須臾離禮,則慢行起矣;故古者天子諸侯聽鐘聲,未嘗離於庭,卿大夫聽琴瑟,未嘗離於前;所以養正心而滅淫氣也。樂之動於內,使人易道而好良;樂之動於外,使人溫恭而文雅;雅頌之聲動人,而正氣應之;和成容好之聲動人,而和氣應之;粗厲猛賁之聲動人,而怒氣應之;鄭衛之聲動人,而淫氣應之。是以君子慎其所以動人也。

凡是從外面進入的,沒有比聲音更深的,改變人最到極點,所以聖人因而用德成就它叫做樂。樂是德的風。《詩經》說:「威儀抑抑,德音秩秩。」說的是禮樂。所以君子用禮端正外面,用樂端正內裡;內裡片刻離開樂,邪氣就生;外面片刻離開禮,怠慢的行為就起。所以古代天子諸侯聽鐘聲,未曾離開庭,卿大夫聽琴瑟,未曾離開面前;是用來養正心而滅淫氣的。樂在內裡發動,使人容易走向道而喜好良善;樂在外面發動,使人溫恭而文雅。雅頌的聲音動人,正氣應和;和成容好的聲音動人,和氣應和;粗厲猛賁的聲音動人,怒氣應和;鄭衛的聲音動人,淫氣應和。因此君子謹慎他所以動人的。

子路鼓瑟有北鄙之聲,孔子聞之曰:“信矣,由之不才也!”冉有侍,孔子曰:“求來,爾奚不謂由夫先王之制音也?奏中聲,為中節;流入於南,不歸於北。南者生育之鄉,北者殺伐之域;故君子執中以為本,務生以為基,故其音溫和而居中,以象生育之氣也。憂哀悲痛之感不加乎心,暴厲淫荒之動不在乎體,夫然者,乃治存之風,安樂之為也。彼小人則不然,執末以論本,務剛以為基,故其音湫厲而微末,以象殺伐之氣。和節中正之感不加乎心,溫儼恭莊之動不存乎體,夫殺者乃亂亡之風,奔北之為也。昔舜造南風之聲,其興也勃焉,至今王公述無不釋;紂為北鄙之聲,其廢也忽焉,至今王公以為笑。彼舜以匹夫,積正合仁,履中行善,而卒以興,紂以天子,好慢淫荒,剛厲暴賊,而卒以滅。今由也匹夫之徒,布衣之醜也,既無意乎先王之制,而又有亡國之聲,豈能保七尺之身哉?”冉有以告子路,子路曰:“由之罪也!小人不能,耳陷而入於斯。宜矣,夫子之言也!”遂自悔,不食七日而骨立焉,孔子曰:“由之改過矣。”

子路彈瑟有北鄙的聲音,孔子聽見了說:「確實了,由沒有才!」冉有侍立,孔子說:「求過來,你為什麼不對由說先王制定音?演奏中和的聲,作為中和的節;流入南方,不歸向北方。南是生育的鄉,北是殺伐的域;所以君子執守中作為根本,從事生作為基址,所以他的音溫和而居中,來象徵生育的氣。憂哀悲痛的感不加在心裡,暴厲淫荒的動不在身體上,像這樣,才是治存的風氣、安樂的作為。那小人就不是這樣,執守末梢來論說根本,從事剛作為基址,所以他的音愁厲而微末,來象徵殺伐的氣。和節中正的感不加在心裡,溫儼恭莊的動不存在身體上。那殺是亂亡的風氣、敗逃的作為。從前舜製作南風的聲音,他的興起勃然,到如今王公稱述沒有不快意的;紂做北鄙的聲音,他的廢滅忽然,到如今王公當作笑話。那舜憑著匹夫,積聚正直、會合仁,履行中道、實行善,終於興起;紂憑著天子,喜好怠慢淫荒,剛厲暴賊,終於滅亡。如今由是匹夫一類,布衣的同類,既沒有意於先王的制度,又有亡國的聲音,難道能保住七尺的身子嗎?」冉有把這話告訴子路,子路說:「是由的罪!小人不能,耳朵陷進去到了這一步。應當啊,夫子的話!」於是自己後悔,七天不吃飯瘦得骨頭支起來,孔子說:「由改過了。」

卷二十反質

孔子卦得賁,喟然仰而嘆息,意不平。子張進,舉手而問曰:“師聞賁者吉卦,而嘆之乎?”孔子曰:“賁非正色也,是以嘆之。吾思夫質素,白當正白,黑當正黑。夫質又何也?吾亦聞之,丹漆不文,白玉不雕,寶珠不飾,何也?質有餘者,不受飾也。”

孔子占卦得到賁,喟然仰頭嘆息,心裡不平。子張進前,舉手問:「師聽說賁是吉卦,卻嘆息它嗎?」孔子說:「賁不是正色,所以嘆息。我想那質樸素淨,白應當真正的白,黑應當真正的黑。質又是什麼呢?我也聽說,丹漆不用文飾,白玉不用雕琢,寶珠不用裝飾,為什麼?質有餘的,不接受文飾。」

信鬼神者失謀,信日者失時,何以知其然?夫賢聖周知,能不時日而事利;敬法令,貴功勞,不卜筮而身吉;謹仁義,順道理,不禱祠而福。故卜數擇日,潔齋戒,肥犧牲,飾圭璧,精祠祀,而終不能除悖逆之禍,以神明有知而事之,乃欲背道妄行而以祠祀求福,神明必違之矣。天子祭天地、五嶽、四瀆,諸侯祭社稷,大夫祭五祀,士祭門戶,庶人祭其先祖。聖王承天心,制禮分也。凡古之卜日者,將以輔道稽疑,示有所先而不敢自專也;非欲以顛倒之惡而幸安之全。孔子曰:“非其鬼而祭之,諂也。”是以泰山終不享李氏之旅,易稱東鄰殺牛,不如西鄰之禴祭,蓋重禮不貴牲也,敬實而不貴華。誠有其德而推之,則安往而不可。是以聖人見人之文,必考其質。

信鬼神的人失掉謀劃,信日者的人失掉時機,憑什麼知道這樣?賢聖周知,能夠不擇時日而事情順利;敬重法令,看重功勞,不卜筮而自身吉;謹守仁義,順從道理,不禱告祭祀而有福。所以卜數擇日,潔淨齋戒,肥了犧牲,文飾圭璧,精誠祠祀,終究不能除掉悖逆的禍;以為神明有知而去事奉,卻又想背道妄行、用祠祀求福,神明一定違揹他。天子祭天地、五嶽、四瀆,諸侯祭社稷,大夫祭五祀,士祭門戶,庶人祭他的先祖。聖王承接天心,制定禮的分別。凡是古代卜日的人,是用來輔助正道、考核疑惑,表示有所先而不敢自己專斷;不是要用顛倒的惡去僥倖求安全的保全。孔子說:「不是他應當祭的鬼卻去祭,是諂媚。」所以泰山終究不享用季氏的旅祭,《周易》稱東鄰殺牛,不如西鄰的禴祭,是看重禮不看重牲,敬重實質不看重浮華。真正有那德再推開去,那麼到哪裡不可以。所以聖人看見人的文,一定考核他的質。

歷山之田者善侵畔,而舜耕焉;雷澤之漁者善爭陂,而舜漁焉;東夷之陶器窳,而舜陶焉。故耕漁與陶非舜之事,而舜為之,以救敗也。民之性皆不勝其欲,去其實而歸之華,是以苦窳之器,爭鬥之患起,爭鬥之患起,則所以偷也。所以然者何也?由離誠就詐,棄樸而取偽也,追逐其末而無所休止。聖人抑其文而抗其質,則天下反矣,詩云:“尸鳩在桑,其子七兮;淑人君子,其儀一兮。”傳曰:“尸鳩之所以養七子者,一心也;君子所以理萬物者,一儀也。以一儀理物,天心也;五者不離,合而為一,謂之天心。在我能因自深結其意於一,故一心可以事百君,百心不可以事一君,是故誠不遠也。夫誠者一也,一者質也;君子雖有外文,必不離內質矣。”

歷山種田的人善於侵奪田界,舜就在那裡耕;雷澤打魚的人善於爭奪陂塘,舜就在那裡漁;東夷的陶器粗劣,舜就在那裡陶。所以耕、漁和陶不是舜的職事,舜去做,是用來挽救敗壞。民的性都勝不過慾望,丟掉實質而歸向浮華,所以粗劣的器物、爭鬥的禍患起來;爭鬥的禍患起來,就是所以走向苟且的原因。所以這樣是為什麼?由於離開誠去就詐,拋棄樸而取偽,追逐那末梢而沒有休止。聖人抑制那文而高舉那質,天下就返回了。《詩經》說:「尸鳩在桑樹上,它的幼子有七隻;善人君子,他的儀度專一。」傳說:「尸鳩所以養七個幼子,是一心;君子所以治理萬物,是一儀。用一儀治理物,是天心;五者不離散,合而為一,叫做天心。在我能夠因而自己深結那意在一上,所以一心可以事奉百君,百心不可以事奉一君,所以誠並不遠。誠就是一,一就是質;君子雖然有外面的文,一定不離開內裡的質。」

衛有五丈夫,俱負缶而入井灌韭,終日一區。鄧析過,下車為教之,曰:“為機,重其後,輕其前,命曰橋。終日灌韭,百區不倦。”五丈夫曰:“吾師言曰:有機知之巧,必有機知之敗;我非不知也,不欲為也。子其往矣,我一心溉之,不知改已!”鄧析去,行數十里,顏色不悅懌,自病。弟子曰:“是何人也?而恨我君,請為君殺之。”鄧析曰:“釋之,是所謂真人者也。可令守國。”

衛有五個男子,都揹著瓦罐下井澆韭菜,一整天澆一塊地。鄧析經過,下車教他們說:「做一個機械,後面重,前面輕,名叫橋。一整天澆韭菜,澆一百塊地也不倦。」五個男子說:「我們老師說過:有機巧的智,一定有機巧的敗;我們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做。你走吧,我們一心澆灌,不知道改變了!」鄧析離開,走了幾十裡,臉色不高興,自己難受。弟子說:「這是什麼人?竟讓我們的先生怨恨,請替先生殺了他們。」鄧析說:「放下吧,這就是所謂真人。可以讓他們守國。」

禽滑釐問於墨子曰:“錦繡絺紵,將安用之?”墨子曰:“惡,是非吾用務也。古有無文者得之矣,夏禹是也。卑小宮室,損薄飲食,土階三等,衣裳細布;當此之時,黻無所用,而務在於完堅。殷之盤庚,大其先王之室,而改遷於殷,茅茨不剪,采椽不斲,以變天下之視;當此之時,文采之帛,將安所施?夫品庶非有心也,以人主為心,苟上不為,下惡用之?二王者以化身先於天下,故化隆於其時,成名於今世也。且夫錦繡絺紵,亂君之所造也,其本皆興於齊,景公喜奢而忘儉,幸有晏子以儉鐫之,然猶幾不能勝。夫奢安可窮哉?紂為鹿臺糟丘,酒池肉林,宮牆文畫,雕琢刻鏤,錦繡被堂,金玉珍瑋,婦女優倡,鐘鼓管絃,流漫不禁,而天下愈竭,故卒身死國亡,為天下戮,非惟錦繡絺紵之用耶?今當凶年,有欲予子隨侯之珠者,不得賣也,珍寶而以為飾;又欲予子一鍾粟者,得珠者不得粟,得粟者不得珠,子將何擇?”禽滑釐曰:“吾取粟耳,可以救窮。”墨子曰:“誠然,則惡在事夫奢也?長無用,好末淫,非聖人所急也。故食必常飽,然後求美;衣必常暖,然後求麗;居必常安,然後求樂。為可長,行可久,先質而後文,此聖人之務。”禽滑釐曰:“善。”

禽滑釐問墨子說:「錦繡、細葛、苧麻,將用在哪裡?」墨子說:「唉,這不是我用力的事。古代有沒有文飾而有所得的,夏禹就是。宮室低小,飲食減薄,土階三等,衣裳用細布;在那個時候,黻紋沒有用處,所務在於完好堅固。殷的盤庚,擴大先王的居室,改遷到殷,茅草屋頂不修剪,柞木椽子不砍削,用來改變天下的觀瞻;在那個時候,有文采的帛,將施用在哪裡?民眾不是自有一心,以人主為心,假如在上的不做,下面哪裡用它?二王用自身的教化做天下的先,所以教化在當時隆盛,成名在今日。況且錦繡、細葛、苧麻,是亂君所造的,它的本都從齊興起,齊景公喜好奢侈而忘記節儉,幸虧有晏子用節儉來規正他,還幾乎不能勝過。奢侈哪裡可以窮盡呢?紂做鹿臺、糟丘,酒池肉林,宮牆畫上文采,雕琢刻鏤,錦繡鋪滿堂,金玉珍奇,婦女優倡,鐘鼓管絃,放縱沒有禁止,天下卻越發枯竭,所以終於身死國亡,被天下殺戮,不就是錦繡、細葛、苧麻的用處嗎?如今正當凶年,有人想給你隨侯之珠,卻不能拿去賣,只是珍寶拿來做裝飾;又想給你一鍾粟,得珠的不能得粟,得粟的不能得珠,你將選擇哪個?」禽滑釐說:「我取粟,可以救窮。」墨子說:「誠然如此,那麼何必從事那奢侈?助長無用,喜好末梢的淫巧,不是聖人所急。所以食一定常常飽,然後求美;衣一定常常暖,然後求麗;居一定常常安,然後求樂。做可以長久的,行可以持久的,先質而後文,這是聖人的要務。」禽滑釐說:「好。」

秦始皇既兼天下,大侈靡,即位三十五年猶不息,治大馳道,從九原抵雲陽,塹山堙谷直通之。厭先王宮室之小,乃於豐鎬之間,文武之處,營作朝宮,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,阿房東西五百步,南北五十丈,上可坐萬人,下可建五丈旗,周為閣道;自殿直抵南山之嶺以為闕,為複道,自阿房渡渭水屬咸陽,以象天極,閣道絕漢,抵營室也。又興驪山之役,錮三泉之底,關中離宮三百所,關外四百所,皆有鐘盤帷帳,婦女倡優。立石闕東海上朐山界中,以為秦東門。於是有方士韓客侯生,齊客盧生,相與謀曰:“當今時不可以居,上樂以刑殺為威,天下畏罪;持祿莫敢盡忠,上不聞過而日驕,下懾伏以慢欺而取容,諫者不用而失道滋甚。吾黨久居,且為所害。”乃相與亡去。始皇聞之大怒,曰:“吾異日厚盧生,尊爵而事之,今乃誹謗我,吾聞諸生多為妖言以亂黔首。”乃使御史悉上諸生,諸生傳相告,犯法者四百六十餘人,皆坑之。盧生不得,而侯生後得,始皇聞之,召而見之,升阿東之臺,臨四通之街,將數而車裂之。始皇望見侯生,大怒曰:“老虜不良,誹謗而主,乃敢復見我!”侯生至,仰臺而言曰:“臣聞知死必勇,陛下肯聽臣一言乎?”始皇曰:“若欲何言?言之!”侯生曰:“臣聞禹立誹謗之木,欲以知過也。今陛下奢侈失本,淫泆趨末,宮室臺閣,連屬增累,珠玉重寶,積襲成山,錦繡文采,滿府有餘,婦女倡優,數鉅萬人,鐘鼓之樂,流漫無窮,酒食珍味,盤錯於前,衣服輕暖,輿馬文飾,所以自奉,麗靡爛熳,不可勝極。黔首匱竭,民力單盡,尚不自知,又急誹謗,嚴威克下,下喑上聾,臣等故去。臣等不惜臣之身,惜陛下國之亡耳。聞古之明王,食足以飽,衣足以暖,宮室足以處,輿馬足以行,故上不見棄於天,下不見棄於黔首。

秦始皇已經兼併天下,大大侈靡,即位三十五年還不停止,修治寬大的馳道,從九原直抵雲陽,挖山填谷直線開通。嫌先王宮室小,就在豐、鎬之間,文王、武王的舊處,營建朝宮,在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,阿房東西五百步,南北五十丈,上面可以坐萬人,下面可以豎五丈的旗,周圍做閣道;從殿一直通到南山的嶺上作為闕,做複道,從阿房渡過渭水連接到咸陽,用來象徵天極,閣道橫斷天漢,抵達營室。又興起驪山的工程,銅液澆塞三泉的底下,關中離宮三百所,關外四百所,都有鐘盤帷帳、婦女倡優。在東海邊上朐山的邊界立石闕,作為秦的東門。於是有方士韓地的客人侯生、齊地的客人盧生,一起謀劃說:「如今這時候不可以居留,皇上喜歡用刑殺立威,天下怕得罪;拿著俸祿沒有人敢盡忠,皇上聽不見過錯而一天比一天驕,下面懾伏用怠慢欺詐來取容,進諫的人不用而失道更加厲害。我們一黨久留,將被他所害。」於是一起逃走。始皇聽見了大怒,說:「我往日厚待盧生,用尊爵事奉他,如今卻誹謗我。我聽說諸生多做妖言來擾亂黔首。」就派御史把諸生都報上來,諸生互相告發,犯法的四百六十多人,都坑殺了。盧生沒抓到,侯生後來被抓到,始皇聽見了,召來見面,登上阿東的臺,面臨四通的街道,將要數落他的罪再車裂。始皇望見侯生,大怒說:「老奴才不良,誹謗你的主上,竟敢再來見我!」侯生到了,仰對著臺說:「臣聽說知道要死的人一定勇敢,陛下肯聽臣一句話嗎?」始皇說:「你想說什麼?說吧!」侯生說:「臣聽說禹立誹謗之木,想用來知道過錯。如今陛下奢侈失掉根本,淫泆趨向末梢,宮室臺閣,連屬層層堆疊,珠玉重寶,堆積成山,錦繡文采,滿府有餘,婦女倡優,數目上萬,鐘鼓的樂,放縱沒有窮盡,酒食珍味,錯雜在面前,衣服又輕又暖,車馬文飾,用來奉養自己,華麗爛漫,不能窮盡。黔首匱乏枯竭,民力用盡,自己還不知道,又急於制止誹謗,用嚴威壓制下面,下面啞巴、上面耳聾,臣等所以離開。臣等不可惜臣的身子,可惜陛下國家的滅亡。聽說古代的明王,食足夠飽,衣足夠暖,宮室足夠居住,車馬足夠行走,所以上不被天拋棄,下不被黔首拋棄。

堯茅茨不剪,采椽不斲,土階三等,而樂終身者,俗以其文采之少,而質素之多也。丹朱傲虐好慢淫,不修理化,遂以不升。今陛下之淫,萬丹朱而十昆吾桀紂,臣恐陛下之十亡也,而曾不一存。”始皇默然久之,曰:“汝何不早言?”侯生曰:“陛下之意,方乘青雲飄搖於文章之觀,自賢自健,上侮五帝,下凌三王,棄素樸,就末技,陛下亡徵見久矣。臣等恐言之無益也,而自取死,故逃而不敢言。今臣必死,故為陛下陳之,雖不能使陛下不亡,欲使陛下自知也。”始皇曰:“吾可以變乎?”侯生曰:“形已成矣,陛下坐而待亡耳!若陛下欲更之,能若堯與禹乎?不然無冀也。陛下之佐又非也,臣恐變之不能存也。”始皇喟然而嘆,遂釋不誅。後三年始皇崩;二世即位,三年而秦亡。

(侯生接著說:)堯茅草屋頂不修剪,柞木椽子不砍削,土階三等,卻終身快樂,是因為那文采少、質素多。丹朱傲慢暴虐、喜好怠慢淫放,不修治教化,終於不能升進。如今陛下的淫侈,是丹朱的萬倍、昆吾桀紂的十倍,臣怕陛下有十份滅亡,卻沒有一份生存。」始皇沉默很久,說:「你為什麼不早說?」侯生說:「陛下的心意,正乘著青雲在文章的景觀裡飄搖,自以為賢、自以為強健,上侮慢五帝,下侵凌三王,拋棄素樸,靠近末梢的技藝,陛下滅亡的徵象出現很久了。臣等怕說了沒有益處,卻自己取死,所以逃走不敢說。如今臣一定死,所以為陛下陳說,雖然不能讓陛下不滅亡,想讓陛下自己知道。」始皇說:「我可以改變嗎?」侯生說:「形已經成了,陛下坐著等待滅亡罷了!如果陛下想更改,能夠像堯和禹嗎?不然就沒有希望。陛下的輔佐又不對,臣怕改變也不能保存。」始皇喟然嘆息,於是釋放不殺。此後三年始皇崩;二世即位,三年秦滅亡。

魏文侯問李克曰:“刑罰之源安生?”李克曰:“生於奸邪淫泆之行。凡奸邪之心,飢寒而起,淫泆者,久飢之詭也;雕文刻鏤,害農事者也;錦繡纂組,傷女工者也。農事害,則飢之本也;女工傷,則寒之源也。飢寒並至而能不為奸邪者,未之有也;男女飾美以相矜而能無淫泆者,未嘗有也。故上不禁技巧,則國貧民侈,國貧窮者為奸邪,而富足者為淫泆,則驅民而為邪也;民以為邪,因之法隨,誅之不赦其罪,則是為民設陷也。刑罰之起有原,人主不塞其本,而替其末,傷國之道乎?”文侯曰:“善。”以為法服也。

魏文侯問李克說:「刑罰的根源從哪裡生出?」李克說:「從奸邪淫泆的行為生出。凡是奸邪的心,從飢寒起來;淫泆,是長久飢困後的邪僻。雕文刻鏤,是妨害農事的;錦繡纂組,是傷害女工的。農事被害,就是飢的根本;女工受傷,就是寒的源頭。飢寒一齊到而能不做奸邪的,從來沒有;男女修飾美貌來互相誇耀而能沒有淫泆的,也不曾有。所以在上的不禁止技巧,國家就貧、民就侈;國貧窮的人做奸邪,富足的人做淫泆,就是驅趕民去做邪。民已經做邪,接著法令跟隨,誅殺不赦免他的罪,就是給民設陷阱。刑罰的興起有根源,人主不堵住那根本,卻去改換末梢,是傷害國家的路嗎?」文侯說:「好。」把它當作法則來服膺。

秦穆公閒,問由余曰:“古者明王聖帝,得國失國當何以也?”由余曰:“臣聞之,當以儉得之,以奢失之。”穆公曰:“願聞奢儉之節。”由余曰:“臣聞堯有天下,飯於土簋,啜於土鈃,其地南至交趾,北至幽都,東西至日所出入,莫不賓服。堯釋天下,舜受之,作為食器,斬木而裁之,銷銅鐵,修其刃,猶漆黑之以為器。諸侯侈國之不服者十有三。舜釋天下而禹受之,作為祭器,漆其外而朱畫其內,繒帛為茵褥,觴勺有彩,為飾彌侈,而國之不服者三十有二。夏后氏以沒,殷周受之,作為大器,而建九傲,食器雕琢,觴勺刻鏤,四壁四帷,茵席雕文,此彌侈矣,而國之不服者五十有二。君好文章,而服者彌侈,故曰儉其道也。”由余出,穆公召內史廖而告之曰:“寡人聞鄰國有聖人,敵國之憂也。今由余聖人也,寡人患之。吾將奈何?”內史廖曰:“夫戎闢而遼遠,未聞中國之聲也,君其遺之女樂以亂其政,而厚為由余請期,以疏其間,彼君臣有間,然後可圖。”君曰:“諾。”乃以女樂三九遺戎王,因為由余請期;戎王果具女樂而好之,設酒聽樂,終年不遷,馬牛羊半死。由余歸諫,諫不聽,遂去,入秦,穆公迎而拜為上卿。問其兵勢與其地利,既已得矣,舉兵而伐之,兼國十二,開地千里。穆公奢主,能聽賢納諫,故霸西戎,西戎淫於樂,誘於利,以亡其國,由離質樸也。

秦穆公空閒,問由余說:「古代明王聖帝,得國失國應當憑什麼?」由余說:「臣聽說,應當憑節儉得到,憑奢侈失掉。」穆公說:「願聽奢和儉的節度。」由余說:「臣聽說堯有天下,用土簋吃飯,用陶製的鉶器喝湯(底本作「鈃」,即鉶),他的地南到交趾,北到幽都,東西到太陽出入的地方,沒有不賓服的。堯放下天下,舜接受,製作食器,砍木頭裁成,銷熔銅鐵,修治刃具,還塗上黑漆做成器。諸侯中侈靡、國家不歸服的有十三個。舜放下天下而禹接受,製作祭器,外面塗漆、裡面畫硃紅,用繒帛做茵褥,觴勺有彩繪,文飾更加侈,不歸服的國家有三十二個。夏后氏滅亡,殷、周接受,製作盛大的器物,樹立九旒(底本作「九傲」,按《韓非子》由余語作「九旒」),食器雕琢,觴勺刻鏤,四面牆壁四面帷帳,茵席有雕文,這更加侈了,不歸服的國家有五十二個。君喜好文章,歸服的就更加侈,所以說節儉是那條正道。」由余出去,穆公召內史廖告訴他說:「寡人聽說鄰國有聖人,是敵國的憂患。如今由余是聖人,寡人擔心。我將怎麼辦?」內史廖說:「戎偏僻遼遠,沒聽過中國的聲音,君送給他們女樂來擾亂他們的政,再厚意為由余請求延期,來疏遠他們君臣的間隔,他們君臣有了隔閡,然後可以圖謀。」君說:「好。」就把三九二十七個女樂送給戎王,並替由余請求延期;戎王果然陳列女樂而喜好,設酒聽樂,整年不遷徙,馬牛羊死了一半。由余回去進諫,諫不被聽,於是離開,進入秦,穆公迎接拜為上卿。問他的兵勢和地利,已經得到了,起兵去伐,兼併十二國,開闢土地千里。穆公是奢侈的主,能夠聽賢納諫,所以稱霸西戎;西戎沉溺在樂里,被利引誘,因而亡國,是由於離開質樸。」

經侯往適魏太子,左帶羽玉具劍,右帶環佩,左光照右,右光照左;坐有頃,太子不視也,又不問也。經侯曰:“魏國亦有寶乎?”太子曰:“有。”經侯曰:“其寶何如?”太子曰:“主信臣忠,百姓上戴。此魏之寶也。”經侯曰:“吾所問者,非是之謂也。乃問其器而已。”太子曰:“有。徒師沼治魏而市無豫賈,郄辛治陽而道不拾遺,芒卯在朝而四鄰賢士無不相因而見。此三大夫乃魏國之大寶。”於是經侯默然不應,左解玉具,右解環佩,委之坐,愆然而起,默然不謝,趨而出,上車驅去。魏太子使騎操劍佩逐與經侯,使告經侯曰:“吾無德所寶,不能為珠玉所守;此寒不可衣,飢不可食,無為遺我賊。”於是經侯杜門不出,傳死。

經侯前去見魏太子,左邊佩著飾羽的玉具劍,右邊佩著環佩,左邊的光照射右邊,右邊的光照射左邊;坐了一會兒,太子不看,又不問。經侯說:「魏國也有寶嗎?」太子說:「有。」經侯說:「那寶怎樣?」太子說:「主上誠信、臣下忠心,百姓向上擁戴。這是魏的寶。」經侯說:「我所問的,不是說這個,只是問器物而已。」太子說:「有。徒師沼治理魏而市上沒有預先抬高的價錢,郄辛治理陽而路上不撿遺失的東西,芒卯在朝而四鄰的賢士沒有不接連來求見的。這三位大夫才是魏國的大寶。」於是經侯默然不答,左邊解下玉具劍,右邊解下環佩,放在座位上,歉然起身,默然不謝,快步出去,上車驅馳離開。魏太子派騎士拿著劍和佩追給經侯,讓告訴經侯說:「我沒有德行來作為寶,不能被珠玉所守;這些寒了不能穿,飢了不能吃,不要留下害我的東西。」於是經侯關門不出,隨後就死了。

晉平公為馳逐之車,龍旌象色,掛之以犀象,錯之以羽芝,車成題金千鎰,立之於殿下,令群臣得觀焉。田差三過而不一顧,平公作色大怒,問田差“爾三過而不一顧,何為也?”田差對曰:“臣聞說天子者以天下,說諸侯者以國,說大夫者以官,說士者以事,說農夫者以食,說婦姑者以織。桀以奢亡,紂以淫敗,是以不敢顧也。”平公曰:“善。”乃命左右曰:“去車!”

晉平公做馳逐的車,龍旌象色,掛上犀角象牙,錯上羽芝,車做成題寫價值黃金千鎰,立在殿下,讓群臣觀看。田差三次經過卻一眼也不看,平公變了臉色大怒,問田差:「你三次經過卻一眼也不看,為什麼?」田差回答:「臣聽說向天子進說用天下,向諸侯進說用國家,向大夫進說用官職,向士進說用事,向農夫進說用食,向婦姑進說用織。桀因為奢侈滅亡,紂因為淫放敗亡,所以不敢看。」平公說:「好。」就命令左右說:「把車撤掉!」

魏文侯御廩災,文侯素服闢正殿五日,群臣皆素服而吊,公子成父獨不弔。文侯復殿,公子成父趨而入賀,曰:“甚大善矣!夫御廩之災也。”文侯作色不悅,曰:“夫御廩者,寡人寶之所藏也,今火災,寡人素服闢正殿,群臣皆素服而吊;至於子,大夫而不弔。今已復辟矣,猶入賀何為?”公子成父曰:“臣聞之,天子藏於四海之內,諸侯藏於境內,大夫藏於其家,士庶人藏於篋櫝。非其所藏者必有天災,必有人患。今幸無人患,乃有天災,不亦善乎!”文侯喟然嘆曰:“善!”

魏文侯的御廩失火,文侯穿素服避開正殿五天,群臣都穿素服來吊,只有公子成父不弔。文侯回到正殿,公子成父快步進來祝賀,說:「很好啊,御廩的火災!」文侯變了臉色不高興,說:「御廩是寡人寶藏收藏的地方,如今火災,寡人穿素服避開正殿,群臣都穿素服來吊;至於你,大夫卻不弔。如今已經恢復正殿了,還進來祝賀做什麼?」公子成父說:「臣聽說,天子收藏在四海之內,諸侯收藏在境內,大夫收藏在他的家,士庶人收藏在箱篋裡。不是他所應當收藏的,一定有天災,一定有人患。如今幸虧沒有人患,只有天災,不也很好嗎!」文侯喟然嘆息說:「好!」

齊桓公謂管仲曰:“吾國甚小,而財用甚少,而群臣衣服輿駕甚汰,吾欲禁之,可乎?”管仲曰:“臣聞之,君嘗之,臣食之;君好之,臣服之。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漿,衣練紫之衣,狐白之裘。此群臣之所奢汰也。詩云:‘不躬不親,庶民不信。’君欲禁之,胡不自親乎?”桓公曰:“善。”於是更制練帛之衣,大白之冠,朝一年而齊國儉也。

齊桓公對管仲說:「我國很小,財用很少,群臣的衣服車駕卻很奢汰,我想禁止,可以嗎?」管仲說:「臣聽說,君嚐了,臣就吃;君喜好,臣就服用。如今君的食物一定是桂花的漿,穿練治過的紫衣,狐白的裘。這就是群臣所以奢汰的原因。《詩經》說:『自己不躬親,庶民不信。』君想禁止,為什麼不自己躬親呢?」桓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改做練帛的衣、大白的冠,上朝一年齊國就節儉了。

季文子相魯,妾不衣帛,馬不食粟。仲孫它諫曰:“子為魯上卿,妾不衣帛,馬不食粟,人其以子為愛,且不華國也。”文子曰:“然乎?吾觀國人之父母衣麤食蔬,吾是以不敢。且吾聞君子以德華國,不聞以妾與馬。夫德者得於我,又得於彼,故可行;若淫於奢侈,沈於文章,不能自反,何以守國?”仲孫它慚而退。

季文子做魯的相,妾不穿帛,馬不吃粟。仲孫它進諫說:「您是魯的上卿,妾不穿帛,馬不吃粟,別人大概以為您吝嗇,而且不給國家增光。」文子說:「這樣嗎?我看國人的父母穿粗衣吃蔬菜,我因此不敢。況且我聽說君子用德給國家增光,沒聽說用妾和馬。德是在我這裡有所得,又在別人那裡有所得,所以可以推行;如果沉溺在奢侈裡,陷在文采裡,不能自己返回,憑什麼守國?」仲孫它慚愧地退下。

趙簡子乘弊車瘦馬,衣羖羊裘,其宰進諫曰:“車新則安,馬肥則往來疾,狐白之裘溫且輕。”簡子曰:“吾非不知也。吾聞之,君子服善則益恭,細人服善則益倨;我以自備,恐有細人之心也。傳曰:周公位尊愈卑,勝敵愈懼,家富愈儉,故周氏八百餘年,此之謂也。”

趙簡子坐破車駕瘦馬,穿黑色公羊皮裘,他的宰進諫說:「車新就安穩,馬肥來往就快,狐白的裘又暖又輕。」簡子說:「我不是不知道。我聽說,君子穿好的就更加恭敬,小人穿好的就更加傲慢;我用來自己防備,怕有小人之心。傳記說:周公地位越尊越謙卑,戰勝敵人越戒懼,家裡越富越節儉,所以周氏八百多年,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
魯築郎囿,季平子欲速成,叔孫昭子曰:“安用其速成也?以虐其民,其可乎?無囿尚可乎,惡聞嬉戲之遊,罷其所治之民乎?”

魯修築郎囿,季平子想趕快做成,叔孫昭子說:「哪裡用得著趕快做成?用這個虐待他的民,可以嗎?沒有囿也還可以吧,怎麼忍心為了聽嬉戲遊玩,使所治理的民疲憊呢?」

衛叔孫文子問於王孫夏曰:“吾先君之廟小,吾欲更之,可乎?”對曰:“古之君子,以儉為禮;今之君子,以汰易之。夫衛國雖貧,豈無文履一奇,以易十稷之繡哉?以為非禮也。”文子乃止。

衛的叔孫文子問王孫夏說:「我先君的廟小,我想更改,可以嗎?」回答:「古代的君子,把節儉當作禮;如今的君子,用奢汰來改換它。衛國雖然貧,難道沒有一只有紋飾的鞋子,去換十稷的錦繡嗎?只是以為那不合禮。」文子於是停止。

晉文公合諸侯而盟曰:“吾聞國之昏,不由聲色,必由奸利好樂,聲色者,淫也;貪奸者,惑也,夫淫惑之國,不亡必殘。自今以來,無以美妾疑妻,無以聲樂妨政,無以姦情害公,無以貨利示下。其有之者,是謂伐其根素,流於華葉;若此者,有患無憂,有寇勿弭。不如言者盟示之。”於是君子聞之曰:“文公其知道乎?其不王者猶無佐也。”

晉文公會合諸侯訂立盟約說:「我聽說國家的昏亂,不由於聲色,一定由於奸利喜好娛樂;聲色是淫,貪奸是惑,淫惑的國家,不滅亡也一定殘破。從今以後,不要用美妾疑忌正妻,不要用聲樂妨害政事,不要用姦情妨害公事,不要用貨利向下面顯示。有這樣做的,這就叫做砍伐他的根和質素,流失到華葉上;像這樣的,有患難不必替他憂,有寇盜不必替他平定。不像所說的,用盟約公示。」於是君子聽見了說:「文公大概知道道了吧?他沒有稱王,還是因為沒有輔佐。」

晏子飲景公酒,日暮,公呼具火,晏子辭曰:“詩曰:‘側牟之俄。’言失德也;‘屢舞傞傞。’言失容也。‘既醉以酒,既飽以德。’‘既醉而出,並受其福。’賓主之禮也。‘醉而不出,是謂伐德。’賓主之罪也。嬰已卜其日,未卜其夜。”公曰:“善。”舉酒而祭之,再拜而出,曰:“豈過我哉?吾托國於晏子也。以其家貧善寡人,不欲淫侈也,而況與寡人謀國乎?”

晏子請景公飲酒,日暮,公呼喚準備火把,晏子推辭說:「《詩經》說:『側牟之俄。』說的是失德(底本作「側牟」,即《詩經》「側弁之俄」,帽子歪斜);『屢舞傞傞。』說的是失容。『已經用酒喝醉,已經用德吃飽。』『已經喝醉而出去,賓主都受福。』是賓主的禮。『喝醉卻不出去,這叫做傷害德。』是賓主的罪。嬰已經卜過這個白日,沒有卜這個夜晚。」公說:「好。」舉起酒來祭,再拜出去,說:「難道是我的過錯嗎?我把國托給晏子了。他因為自己家貧而善待寡人,不想淫侈,何況和寡人謀劃國事呢?」

楊王孫病且死,令其子曰:“吾死欲裸葬,以返吾真,必無易吾意。”祁侯聞之,往諫曰:“竊聞王孫令葬必裸而入地,必若所聞,愚以為不可。令死人無知則已矣,若死有知也,是戮屍於地下也,將何以見先人?愚以為不可!”王孫曰:“吾將以矯世也。夫厚葬誠無益於死者,而世以相高,靡財殫幣而腐之於地下,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出,此真與暴骸於中野何異?且夫死者終生之化,而物之歸者;歸者得至,而化者得變,是物各返其真。其真冥冥,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乃合道之情。夫飾外以誇眾,厚葬以矯真,使歸者不得至,化者不得變,是使物各失其然也。且吾聞之,精神者,天之有也,形骸者,地之有也;精神離形而各歸其真,故謂之鬼。鬼之為言歸也,其屍塊然獨處,豈有知哉?厚裹之以幣帛,多送之以財寶,以奪生者財用。古聖人緣人情,不忍其親,故為之制禮;今則越之,吾是以欲裸葬以矯之也。昔堯之葬者,空木為櫝,葛藟為緘;其穿地也,下不亂泉,上不洩臭。故聖人生易尚,死易葬,不加於無用,不損於無益,謂今費財而厚葬,死者不知,生者不得用,謬哉!可謂重惑矣。”祁侯曰:“善。”遂裸葬也。

楊王孫病重將死,命令他的兒子說:「我死了想裸葬,用來返回我的真,一定不要改變我的意思。」祁侯聽見了,前去進諫說:「私下聽說王孫命令葬一定裸體入地,如果真像所聽說的,愚以為不可以。讓死人沒有知覺也就罷了,如果死了有知,這是在地下戮屍,將憑什麼見先人?愚以為不可以!」王孫說:「我將用來矯正世俗。厚葬實在對死者沒有益處,世上卻用來互相爭高,耗費錢財用盡幣帛而讓它在地下腐爛,有的竟今天埋進去明天被挖出來,這真和在曠野暴露骸骨有什麼不同?況且死是終身的變化,也是物的歸宿;歸的得以到達,化的得以轉變,這是物各自返回它的真。那真冥冥,看它沒有形,聽它沒有聲,才合於道的情。裝飾外面來向眾人誇耀,厚葬來擾亂真,讓歸的不能到達,化的不能轉變,這是讓物各自失掉它本來的樣子。況且我聽說,精神是天所有的,形骸是地所有的;精神離開形而各自回到它的真,所以叫做鬼。鬼的意思是歸,那屍體塊然獨自待著,哪裡有知覺呢?用幣帛厚厚包裹,用財寶多多送葬,來奪取活著的人的財用。古代聖人順著人情,不忍心對待他的親人,所以給他制定禮;如今卻越過了,我因此想裸葬來矯正它。從前堯的葬,空木頭做匣,葛藤做繩;那挖地,下面不擾亂泉水,上面不洩漏臭氣。所以聖人生時容易尊尚,死時容易葬,不把力量加在無用上,不把損耗加在無益上。說如今耗費錢財來厚葬,死者不知道,生者不能用,荒謬啊!可以說是雙重的迷惑。」祁侯說:「好。」於是就裸葬了。

魯有儉者,瓦鬲煮食,食之而美,盛之土鈃之器,以進孔子。孔子受之,歡然而悅,如受太牢之饋。弟子曰:“瓦甂,陋器也;煮食,薄膳也。而先生何喜如此乎?”孔子曰:“吾聞好諫者思其君,食美者念其親,吾非以饌為厚也,以其食美而思我親也。”

魯有節儉的人,用瓦鬲煮食物,吃了覺得美,盛在陶製的鉶器裡(底本作「鈃」,即鉶),進獻給孔子。孔子接受,歡然喜悅,像接受太牢的饋贈。弟子說:「瓦盆是簡陋的器,煮的食物是薄膳。先生為什麼喜歡到這一步?」孔子說:「我聽說喜好進諫的人思念他的君,吃到美味的人想念他的親人,我不是以為這饌豐厚,是因為他吃到美味而思念我的親人。」

晏子病將死,斷楹內書焉,謂其妻曰:“楹也,語子壯而視之!”及壯發書,書之言曰:“布帛不窮,窮不可飾;牛馬不窮,窮不可服;士不可窮,窮不可任。窮乎?窮乎?窮也!”

晏子病重將死,剖開楹柱把書放進去,對他的妻子說:「楹啊,告訴兒子長大了再看它!」等到兒子長大打開書,書上的話說:「布帛不要窮盡,窮盡了就不能文飾;牛馬不要窮盡,窮盡了就不能駕馭;士不可以窮盡,窮盡了就不能任用。窮嗎?窮嗎?是窮啊!」

仲尼問老聃曰:“甚矣!道之於今難行也!吾比執道委質以當世之君,而不我受也。道之於今難行也。”老子曰:“夫說者流於聽,言者亂於辭,如此二者,則道不可委矣。”

仲尼問老聃說:「太過分了!道在如今難實行啊!我近來執守道、委質去投當世的君,卻不接受我。道在如今難實行啊。」老子說:「遊說的人在聽聞上流失,立言的人在言辭上混亂,像這兩樣,道就不可以託付了。」

子貢問子石:“子不學詩乎?”子石曰:“吾暇乎哉?父母求吾孝,兄弟求吾悌,朋友求吾信。吾暇乎哉?”子貢曰:“請投吾詩,以學於子。”

子貢問子石:「你不學《詩》嗎?」子石說:「我有閒暇嗎?父母求我孝,兄弟求我悌,朋友求我信。我有閒暇嗎?」子貢說:「請丟掉我的《詩》,來向你學。」

公明宣學於曾子,三年不讀書。曾子曰:“宣,而居參之門,三年不學,何也?”公明宣曰:“安敢不學?宣見夫子居宮庭,親在,叱吒之聲未嘗至於犬馬,宣說之,學而未能;宣見夫子之應賓客,恭儉而不懈惰,宣說之,學而未能;宣見夫子之居朝廷,嚴臨下而不毀傷,宣說之,學而未能。宣說此三者學而未能,宣安敢不學而居夫子之門乎?”曾子避席謝之曰:“參不及宣,其學而已。”

公明宣向曾子學,三年不讀書。曾子說:「宣,你住在參的門下,三年不學,為什麼?」公明宣說:「怎麼敢不學?宣看見夫子住在宮庭,雙親在,叱吒的聲音不曾加到犬馬上,宣喜歡這個,學了還沒能做到;宣看見夫子應對賓客,恭儉而不懈怠,宣喜歡這個,學了還沒能做到;宣看見夫子在朝廷,威嚴對待下屬卻不毀傷,宣喜歡這個,學了還沒能做到。宣喜歡這三樣,學了還沒能做到,宣怎麼敢不學而住在夫子的門下呢?」曾子離開席位向他道歉說:「參比不上宣,只是那學問罷了。」

魯人身善織屨,妻善織縞,而徙于越。或謂之曰:“子必窮!”魯人曰:“何也?”曰:“屨為履,縞為冠也,而越人徒跣剪髮,遊不用之國,欲無窮得乎?”

魯人自己善於織麻鞋,妻子善於織縞,卻遷到越。有人對他說:「你一定窮!」魯人說:「為什麼?」說:「麻鞋是用來穿的,縞是用來做冠的,越人光著腳、剪短頭髮,到不用這些的國家去遊歷,想不窮,能得到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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