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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砂玉尺辨伪 · 第 2 卷

明 · 蒋平阶 · 第 2 卷 / 2

辨四大水口

夫四大水口有至理存焉,杨公书中未尝发露,惟希夷先生辟阖水法,倡明八卦之理,而四大水口之义寓于其中。此乃黄石公《三字青囊》所固有,杨公特秘而不宣,即希夷引而不发也。

四大水口里头自有极精微的道理,杨筠松的书中不曾点破,只有陈抟(希夷先生)讲「辟阖水法」,倡明八卦之理,四大水口的意义就寄寓在其中。这本是黄石公《三字青囊》原就有的东西,杨公特意秘而不宣,陈希夷也只是引而不发罢了。

今人不知天元八卦之妙用,妄以凡庸浅见测之,遂以为辰戌丑未为五行墓库之方,辄以三合双山附会曰:乙丙交而趋戌、辛壬会而聚辰、斗牛纳丁庚之气、金羊收甲癸之灵。鸣呼,谬矣。

今人不懂天元八卦的妙用,胡乱拿庸常浅陋的见识去揣测,于是认定辰、戌、丑、未是五行墓库所在之方,动不动就用三合、双山去附会,说什么「乙丙交而趋戌,辛壬会而聚辰,斗牛纳丁庚之气,金羊收甲癸之灵」(斗牛指丑,金羊指未)。唉,全错了!

以三合五行起长生墓库之非,即龙上五行左旋为阳,右旋为阴而同归一库,穿凿不通之论,前篇皆已辨之。独此四大水口原属卦气之妙用,《青囊》之正诀,而亦为此辈牵合舛错而乱真,余每开卷至此,不胜握腕,故又特举而言之。

用三合五行去起长生、墓库的荒谬,以及在龙上分五行、左旋算阳、右旋算阴而最后同归一个墓库这种穿凿不通的议论,前面几篇都已辨明了。唯独这四大水口,本来属于卦气的妙用、《青囊经》的正诀,如今也被这班人牵合错乱、以假乱真。我每回翻书读到这里,总不免扼腕叹息,所以特地再提出来讲一讲。

夫图南先生八大局皆从《洛书》八卦中来,一卦有一卦之水口。举四隅之卦而言,则有四;若举四正之卦而言,其实有八。然括其要旨,即一水口而诸卦之理已具。学者苟明乎此,山河大地,布满黄金矣。特以天心所秘,非人勿传,故不敢笔之于书,聊因俗本,微露一端,任有夙慧者私心自悟。

陈抟(字图南)的八大局,都是从《洛书》八卦中推出来的:一卦自有一卦的水口。单就乾坤艮巽四隅之卦讲,只有四个;若连坎离震兑四正之卦一并讲,其实有八个。然而归结它的要旨,只要通了一个水口,诸卦的道理就全都具备了。学者若能明白这一层,满眼的山河大地都是遍地黄金。只因为这是天心所秘,不是其人便不可传,所以不敢明白写在书上,姑且借着这部俗本略微露出一端,任凭夙有慧根的人自己去心领神会。

若以为阳艮龙丙火,交于乙,墓于戌;阴亥龙乙木,交于丙,亦墓于戌,以为天根明窟,雌雄交媾,玄窍相通,种种痴人说梦,总因误认诸家五行,不知卦气之理,以讹传讹,盲修瞎炼。

至于说什么阳艮龙属丙火,交于乙而墓于戌;阴亥龙属乙木,交于丙也墓于戌,便算是「天根明窟」(即「天根月窟」)、「雌雄交媾」、「玄窍相通」——种种都是痴人说梦。总归是错认了各家的方位五行,不懂卦气之理,以讹传讹,盲修瞎炼。

吾遍观古来帝王陵寝,以及公卿名墓,何曾有合此四语者。若用此四语择得合格之地,总与地理真机无涉,其为败绝,亦犹是也。所谓劳而无功,闻余言者,不识能惕然有动于中否。

我遍看古来帝王的陵寝,以及公卿名家的坟墓,何曾有一处合得上这四句口诀的?就算照这四句挑到一块所谓「合格」的地,也与地理的真机毫不相干,照样是败家绝嗣的下场。这正叫作劳而无功。听了我这番话的人,不知能不能心头一惊、有所感动。

辨阴阳交媾

天地之道,不过一阴阳交媾而已。天地有一大交媾,万物各有一交媾,变变化化,施之无穷,论其微妙,莫可端倪而实有其端倪。故曰玄牝之门,是为天地根。地理之道,若确见雌雄交媾之处,则千卷《青囊》皆可付之祖龙。斯理甚秘,而实在眼前,若一指明,触目可睹。然断不在五行生旺墓上讨消息也。

天地之道,归根到底不过是一个「阴阳交媾」而已。天地有一个大交媾,万物又各有各的交媾,变化不已,施行无穷;讲它的微妙处,好像摸不着端倪,其实确确实实有端倪可寻。所以《老子》说「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根」。地理这门学问,若真能看准雌雄交媾之处,那么千卷《青囊》都可以拿去烧掉了(「付之祖龙」用秦始皇焚书之典)。这道理极隐秘,却又实实在在就摆在眼前,一经指明,触目都是。但它断断不在五行的生、旺、墓上去讨消息。

《玉尺》乃曰:有乙辛丁癸之妇,配甲庚丙壬之夫。又曰:阴遇阳而非其类,号曰阳差;阳见阴而非其偶,名曰阴错。乃取必于乙丙之墓戌;辛壬之墓辰;丁庚之墓丑;癸甲之墓未,此真三家村学究之见也。

《玉尺经》却说:「有乙、辛、丁、癸这几位阴干作妇,去配甲、庚、丙、壬这几位阳干作夫。」又说:「阴遇上阳而不是它的同类,叫作『阳差』;阳见了阴而不是它的配偶,叫作『阴错』。」于是一定要取乙丙同墓于戌、辛壬同墓于辰、丁庚同墓于丑、癸甲同墓于未。这真是三家村塾师的见识。

夫阴阳交媾自然而然,不由勉强,亦活泼地不拘一方,岂可以方位板格死煞排算乎。即以天地之交媾者言,天气一降,地气一升,而雨泽斯沛矣,子能预定天地之交于何方,合于何日乎?更以男女之交媾者言,阳精外施,阴血内抱而胎元斯孕矣,子能预拟胎孕之何法而成,何时而结乎。

其实阴阳交媾是自然而然的事,一分一毫也勉强不来,而且活泼泼地不拘定在哪一方,怎么可以拿二十四方位刻板地死排硬算?就拿天地的交媾来说:天气下降、地气上升,两气一交,雨泽便沛然而下,你能预先定出天地在哪一方交、在哪一天合吗?再拿男女的交媾来说:阳精外施、阴血内抱,胎元便结成了,你能预先拟定这一胎要用什么方法成、要在什么时辰结吗?可见交媾之机全在自然感应,不在方位的排定。

知天地男女之不可以矫楺造作,则知地理之所谓天根月窟,亦犹是矣。此唯杨公《都天宝照》言之凿凿,不啻金针暗度,而因辨《玉尺》之谬而偶泄于此,具神识者,精思而冥悟之,或有鬼神之告也。

明白了天地交泰、男女媾精都不是矫揉造作得来的,也就明白地理上所谓「天根月窟」同样是这个道理。这一层,只有杨筠松的《都天宝照经》讲得凿凿有据,不啻是暗中把金针度与人。我因为要辨《玉尺经》的谬误,才在这里偶然泄露一点。有灵识的人,静心精思、默默参悟,或许会有鬼神来点化他。

辨砂水吉凶

今之地理家,分龙穴砂水为四事。或云龙虽好、穴不好;或云龙穴虽好,砂水不好。何异痴人说梦。古之真知地理者,只有寻龙定穴之法,无寻砂寻水之法。正以虽有四者之名,而其实一而已矣。穴者,龙之所结;水者,龙之所源;砂者,龙之所卫;故有是龙则有是穴,有是穴则有是砂水。未有龙穴不真而砂水合格者也。亦未有龙真穴的,而砂水不称者也。

如今的地理家,把龙、穴、砂、水分作四件事来讲,动辄说「龙虽然好,穴却不好」,或者说「龙穴虽然好,砂水却不好」,这和痴人说梦有什么两样?古时真懂地理的人,只有寻龙、定穴的法门,并没有另外寻砂、寻水的法门。正因为虽然有这四个名目,其实只是一件事:穴,是龙气所结之处;水,是龙气所从来之源;砂,是龙身的护卫。所以有这样的龙,就有这样的穴;有这样的穴,就有这样的砂水。从来没有龙穴不真而砂水偏偏合格的,也从来没有龙真穴的而砂水偏偏不相称的。

《玉尺》反曰:龙穴之善恶从水,犹女人之贵贱从夫。穴虽凶而水吉,尚集吉祥。是以本为末,以末为本,颠倒甚矣。且其所谓吉凶者,只取四生三合,双山五行,论去来之吉凶,而以来从生旺、去从墓绝者为吉,反此者为凶。既属可笑。又以砂水在净阴方位者为吉,在净阳方位者为凶,尤为拘泥。

《玉尺经》反倒说:「龙穴的好坏取决于水,正如女人的贵贱取决于丈夫;穴虽然凶,只要水吉,仍旧能聚来吉祥。」这是把根本当作枝末、把枝末当作根本,颠倒得太厉害了。何况它所讲的吉凶,只取「四生」「三合」和双山五行,专论水的来去:来水从生旺方来、去水往墓绝方去便算吉,反过来便算凶,本已可笑;又把砂水落在「净阴」方位的算吉、落在「净阳」方位的算凶,那就更加拘泥了。

夫,水之吉凶只辨天元衰旺之气,砂者,借宾伴主,只要朝拱环抱,其形尖圆平正秀丽端庄,皆为吉曜。若斜飞反去,破碎丑拙则为凶杀。或题之曰文笔、曰诰轴、曰御屏、曰玉几、曰龙楼、曰凤阁、曰仙桥、曰旗帜、曰堆甲屯兵、曰烟花粉黛,诸般名色皆以象取之,以类应之,而不可拘执。

其实水的吉凶,只辨天元卦气的衰与旺;至于砂,不过是借宾陪主,只要朝拱环抱有情,形状尖、圆、平、正、秀丽端庄,都算吉曜;若是斜飞反背而去,破碎丑陋粗拙,那就是凶杀。人们给它们题名,或叫「文笔」,或叫「诰轴」「御屏」「玉几」「龙楼」「凤阁」「仙桥」「旗帜」,或叫「堆甲屯兵」「烟花粉黛」,种种名色都不过是就形象取譬、按类别应验,不可死死拘执。

亦须所穴者果是真龙胎息,精灵翕聚,而后一望胪列皆其珍膳两假。如一山数家,同见贡砂,而一冢独发,其余皆否,非贵之与贱在龙穴而关于砂乎。况四神八国并起星峰,皆堪献秀,何必净阴之位则吉、净阳之位则凶。龙穴无贵阴贱阳之分,砂水又岂有贵阴贱阳之分耶。

而且还必须所点之穴确是真龙的胎息所在、精灵翕然聚会,然后放眼望去罗列在前的众砂,才都成了它席上的珍馐(原文「珍膳两假」,文字有讹)。譬如同一座山下住着几户人家,一样都望得见那座贵砂,偏偏只有一座坟发福,其余都不发,可见贵与贱系在龙穴,并不系在砂上。何况四神八方一齐耸起星峰,都可以献秀,何必一定要净阴之位才吉、净阳之位就凶?龙穴既没有贵阴贱阳之分,砂水又哪里来的贵阴贱阳之分呢?

其云文笔在坤申为词讼、旌旗见子午为劫贼;高峰出南离,恐惊回禄、印星当日马,必遭瞽疾;干戌为鼓盆之煞、坤流为寡宿之星;寅甲水、疯疾缠身、乙辰水,投河自缢;又云:未离胎而夭折,多因冲破胎神、纔出世而身亡,盖为击伤生气。四败伤生,虽有子而母明父暗、望神投浴,居官而淫乱可羞。诸如此类,不可枚举,立辞愈巧其理愈虚。一谬百谬,难以悉辨。

它书里又说:文笔砂出在坤申方主打官司,旌旗砂见于子午方主出劫盗;高峰起在南离方,只怕要惊动回禄(火神,指遭火灾);印星正当驿马之位,必定要害眼病;乾戌方主「鼓盆之煞」(丧妻),坤方来水主孤寡之星;寅甲方来水会缠上疯疾,乙辰方来水会投河自缢。又说:还没出胎就夭折,多因冲破了胎神;才出世就身亡,那是击伤了生气;「四败」之水伤了生气,纵然有儿子也是母明父暗;「望神投浴」(沐浴桃花之水),做了官也淫乱可羞。诸如此类,举不胜举,辞句造得越巧,道理越显得空虚。一处谬便处处谬,实在辨不胜辨。

总其大旨曰:废五行衰旺之说,破阴阳贵贱之名,可以论龙穴,即可以论砂水矣。我于是书,取其四语,曰:本主兴隆,杀曜变为文曜;龙身微贱,牙刀化作屠刀。此则沙中之金,石中之玉也。釆葑采菲,无以下体。故特举而存之。

总括我的主旨只一句:废掉五行衰旺那一套,破除阴阳贵贱那些名目;能这样论龙穴,也就能这样论砂水了。我在这部书里只取它四句话:「本主兴隆,杀曜变为文曜;龙身微贱,牙刀化作屠刀。」这四句真是沙里的金、石中的玉。《诗经·邶风·谷风》说「采葑采菲,无以下体」——采蔓菁、采萝卜的人,不因根不好就连茎叶也弃了,所以我特地把它拈出来保存下来。

辨八煞黄泉禄马水法

水法中有「禄上御街」、「马上御街」,其说鄙俚不经,而最能使俗人艳慕。又有八煞、黄泉二种禁忌,使人望而畏之若探汤焉。我以为其说皆妄也。

水法里有所谓「禄上御街」「马上御街」,说法鄙俗不经,却最能叫俗人艳羡。此外又有「八煞」「黄泉」两种禁忌,弄得人望见就害怕,像伸手去探滚水一般。我认为这些说法全是妄谈。

夫,禄马贵人,起例见于六壬,在易课中已属借用,与地理禄命皆无干涉。世人学术无本,一见干支便加禄马,推命家用之,地理家亦用之,东挪西借,以张之子孙继李之宗祖,血脉不通,鬼神不享。此在杨曾以前,从不见于经传,后之俗子妄加添设,不辨自明。

禄、马、贵人这几种神煞,起例本出于六壬,用到《易》课里已经算是借用,与地理、禄命更是毫不相干。世人学问没有根柢,一看见干支就往上加禄马:算命的用它,看地的也用它,东挪西借,等于拿张家的子孙去承继李家的祖宗,血脉不通,鬼神也不肯歆享。这类名目在杨筠松、曾文辿以前的典籍里从来不见,都是后世俗人妄自添设的,不用辨也自然明白。

夫,地理之正传,只以星体为峦头,卦爻为理气,舍此二者,一切说玄说妙,且无所用之,况其鄙俗之甚者耶。其所称马贵者,亦有之矣,曰贵人、曰天马,此皆取星峰以为名,不在方位也。水之御街亦以形言,不在方位。至于八煞、黄泉,尤无根据,全属捏造。更与借用不同。

地理的正传,只是以星体讲峦头、以卦爻讲理气;离了这两样,一切说玄说妙的都派不上用场,何况这种鄙俗到极点的东西?它所说的「马」「贵」,倒也真有其物:一叫「贵人」,一叫「天马」,可那都是就山峰的形象取的名,并不在方位上。水的所谓「御街」,也是就形势说的,同样不在方位上。至于八煞、黄泉,更是毫无根据,纯属捏造,连「借用」都算不上。

夫,天地一元之气,周流六虚。八卦方位,先天后天互为根源,环相交合,相济为用。得其气运则皆生,违其气运则皆死,但当推求卦气之兴衰而为趋避者,从无此卦忌见彼卦,此爻忌见彼爻之理。

天地间一元之气,周流于上下四方。八卦的方位,先天与后天互为根源,环环相交、彼此相济而成其用。合乎当时的气运,就一概能生;违背当时的气运,就一概是死。所以只该推求卦气的兴衰,据此去趋吉避凶,从来没有这一卦忌见那一卦、这一爻忌见那一爻的道理。

若失气运,则巽见辛、艮见丙、兑见丁、坤见乙、坎见癸、离见壬、震见庚、干见甲,本宫纳甲正配尚足以兴妖发祸。若得气运,虽坎龙,坤兔、震猴、巽鸡、干马、兑蛇、艮虎、离猪,而卦气无伤,诸祥自致。我谓推求理气者,须知有气运随时之真煞,实无卦爻配合之煞。今真煞之刻期刻应,剥肤切骨者不知避,而拘拘忌八曜之假煞,亦可悲矣。

若是失了气运,那么巽见辛、艮见丙、兑见丁、坤见乙、坎见癸、离见壬、震见庚、乾见甲,这些本宫纳甲的正配,照样足以兴妖作祸。若是得了气运,纵然撞上所谓「坎龙、坤兔、震猴、巽鸡、乾马、兑蛇、艮虎、离猪」这八曜煞,只要卦气不伤,种种吉祥自会到来。我认为推求理气的人,须知世上只有随气运随时转移的真煞,并没有卦爻硬配出来的死煞。如今那刻期刻应、剥肤切骨的真煞不知道躲,偏偏斤斤忌讳八曜这种假煞,也真是可悲。

黄泉即四大水口,而强增名色者也。故又曰四个黄泉能杀人,辰戌丑未为破军;四个黄泉能救人,辰戌丑未巨门。故又文饰其名为「救贫黄泉」。夫,既重九星大玄空水法,则不当又论黄泉矣。何其自相矛盾一至于此。或亦高人心知其诬,而患无以解世人之惑,故别立名色,巧为宽譬耶,未可知也。其实则单论三吉水可矣,不必论黄泉也。

所谓「黄泉」,其实就是四大水口,不过硬安上一个名色罢了。所以他们又说「四个黄泉能杀人,辰戌丑未为破军」,又说「四个黄泉能救人,辰戌丑未为巨门」,于是再文饰出一个名目叫「救贫黄泉」。既然看重九星大玄空水法,就不该再另论黄泉,怎么自相矛盾到这个地步?也许是有高明的人心里明知它荒诞,只苦于没法解开世人的迷惑,才另立一个名色巧为宽解,这也未可知。其实单论三吉水就够了,用不着去论什么黄泉。

且黄泉忌,于彼所言净阴净阳、三合生旺墓水法皆不相合。若论阴阳,则乙忌巽是矣,而丙则同为纯阴;庚丁忌坤、申癸忌艮、辛忌干是矣,丙壬则同为纯阳,何以亦忌此?于净阴净阳,自相矛盾也。

何况黄泉这一忌,与他们自己讲的净阴净阳、三合生旺墓水法都对不拢。若按净阴净阳来论:乙忌巽还讲得通,可丙与乙同属纯阴;庚、丁忌坤,申、癸忌艮,辛忌乾也讲得通,可丙、壬同属纯阳,为什么也一并要忌?这就在净阴净阳上自相矛盾了。

若论三合五行,则乙水向见巽、丁木向见坤、辛火向见干、癸金向见艮,同为墓绝方,忌之是矣,丙火向见巽,庚金向见坤、壬水向见干、甲木向见艮,皆临官方也,何以亦忌此。于三合双山,自相矛盾也。我即彼之谬者,而证其谬中之谬,虽有苏张之舌,亦无乱以复我矣。

若按三合五行来论:乙属水,其向见巽;丁属木,其向见坤;辛属火,其向见乾;癸属金,其向见艮,这些都正落在墓绝之方,忌它还说得过去。可丙属火,其向见巽;庚属金,其向见坤;壬属水,其向见乾;甲属木,其向见艮,这些都正落在临官之方,为什么也一并要忌?这就在三合双山上自相矛盾了。我就用他自己的谬说,去证明他谬中之谬,纵然他有苏秦、张仪那样的辩舌,也没法再来搅乱着答复我了。

《玉尺》遂饰其说曰:八煞黄泉虽为恶曜,若在生方,例难同断,此真掩耳盗铃之术。既云恶曜矣,又焉得云生方;既云生方矣,又焉得称恶曜。孰知恶固不真,而生方亦皆假也。又或者为之辞曰:黄泉忌水去而不忌来。或又曰:忌水来而不忌去。总属支离,茫无一实。

《玉尺经》于是又替自己圆场说:「八煞、黄泉虽然是恶曜,若落在生方,照例不能一概而论。」这真是掩耳盗铃的手段:既说它是恶曜,怎么又能说它是生方;既说是生方,又怎么能称作恶曜?殊不知它那个「恶」本来就不真,那个「生方」也一样是假的。又有人替它辩解说:黄泉只忌水去、不忌水来;也有人说:只忌水来、不忌水去。总归支离破碎,没有一句落到实处。

我谓运气乘旺,虽黄泉亦见其福;运气当衰,虽非黄泉而立见其祸。苟知其要,不辨自明。而我之偲偲然论之不置者,以世人迷惑已久,如堕深坑,无力自脱,多方晓譬,庶以云救也。呜呼,当世亦有见余心者耶。

我认为:气运正当乘旺,就算是黄泉方也照样见福;气运正当衰败,就算不是黄泉方也立刻见祸。若能懂得这个要领,不用辨也自然明白。我所以还这样恳切不休地反复申说,是因为世人迷惑已久,好像掉进深坑,自己没有力气爬出来,只好多方设譬开导,或许能救得一二。唉!当今之世,也还有看得出我这番苦心的人吗?

辨分房公位

夫葬者所以安亲魄也,亲魄安则众子皆安,亲魄不安则众子皆不安。今之世家巨族,往往累年不葬,甚之迟之久久终无葬期,一则误于以择地为难,再则误于以分房之说。一子之家犹可,子孙愈多,争执愈甚,遂有挟私见以堤防,用权谋以自使者矣。

下葬,本是为了安顿亲人的魂魄。亲魄安了,众子孙也就都安;亲魄不安,众子孙也就都不安。如今的世家大族,往往多年不葬,甚至一拖再拖,终于没有下葬之期:一来是被「选地太难」这个念头耽误了,二来是被「分房」之说耽误了。只有一个儿子的人家还罢了,子孙越多,争执越凶,于是就有人怀着私心处处提防、玩弄权谋只图自己方便。

有时得一吉地,惑于旁人之言,以为不利于己而阻之者,阻之不已,竟葬凶地,同归于尽,亦可衰哉。原其故,皆地理书公位之说为之祸根。使人减伦理、丧良心,无所不极其至也。

有时明明得了一块吉地,却听信旁人的话,以为对自己这一房不利就出面阻挠;阻挠不休,最后竟葬进一块凶地,全家同归于尽,岂不可悲!推究它的缘故,都是地理书里「公位」(分房)之说做了祸根,弄得人减损伦理、丧尽良心,无所不用其极。

岂知葬地如树木,根茎得气则众枝皆荣,根茎先拨则众枝皆萎。亦有一枝荣一枝枯者,外物伤残之耳。葬亲者但论其地之凶吉,断不可执房分之私见。吾观历来名臣宗室,往往共一祖地,各房均发者甚多。亦有独发一房或独绝一房者,此有天焉,不可以人之智巧争也。

哪里晓得葬地正如树木:根干得了气,众枝都荣;根干先被拔损,众枝都萎。偶尔也有一枝荣、一枝枯的,那是被外物损伤了罢了。替亲人下葬,只该论这块地的吉凶,断断不可抱着哪一房得利的私见。我看历来的名臣宗室,往往共用一处祖地,各房都发达的很多;也有单发一房或单绝一房的,这里头自有天意,不是人凭智巧争得来的。

或问曰:然则公位之说全谬欤?又何以有独发独绝者耶?曰:是固有之,而非世人之所知也。其说在易曰,震为长男、坎为中男、艮为少男;巽为长女、离为中女、兑为少女。孟仲季之分房由此而起也。然其中有通变之机,非属此卦即应此子、应此女之谓也。

有人问:那么「公位」之说全是谬误吗?又为什么会有单发、单绝的情形呢?我说:这种情形固然是有的,只是并非世人所理解的那样。它的来历出在《周易·说卦传》:震为长男,坎为中男,艮为少男;巽为长女,离为中女,兑为少女。孟(长)、仲(次)、季(幼)分房的说法就由此而起。然而其中另有通变的机窍,并不是属这一卦就一定应在这个儿子、这个女儿身上。

《玉尺》乃云:胎、养、生、沐属长子;冠、临、旺、衰属仲子;病、死、墓、绝属季子。即就彼之言以析之,生则诸子皆生矣,旺则诸子皆旺矣,死绝则诸子皆死绝矣,何以以此属长、以此属仲、以此属季?

《玉尺经》却说:胎、养、长生、沐浴四位属长子;冠带、临官、帝旺、衰四位属次子;病、死、墓、绝四位属幼子。就拿它自己的话来剖析:既然是生,那诸子都生;既然是旺,那诸子都旺;既然是死绝,那诸子都死绝。凭什么把这一段派给长房、那一段派给次房、另一段派给幼房?

曰:亦以其渐耳。析之曰:以为始于胎养,继而之旺,既而死绝,似矣,若有四子以往,则又当如何耶,其转而归生旺耶、抑另设名以应之耶?此不足据之甚者也。世人慎勿惑于其说也。

他会答:不过是取一个由渐而及的意思罢了。那就再往下剖析:说什么起于胎养,接着到帝旺,再接着到死绝,好像也讲得通;可假如有四个儿子以上,又该怎么排?是转回头重归生旺呢,还是另立名目去应他?这是最靠不住的一条。世人千万不要被这种说法迷惑。

总论后

余作《玉尺辨伪》既成,或问曰:子于是书讹谬,辨之则既详矣,子谓吉凶之理在乎地,而非方位之所得而限也,然则八干、四维、十二支,宁无有吉凶之当论乎?曰:何为其然也!我正谓八干、四维、十二支皆分属于卦气,夫,卦气吉凶之有辨,盖灼灼矣,特非净阴净阳、双山三合生旺墓之谓也。

我写完这部《玉尺辨伪》以后,有人问:您对这部书的讹谬,辨得已经很详尽了;您说吉凶的道理系在地本身,不是方位所能限定的,那么八天干、四维(乾坤艮巽)、十二地支,难道就没有吉凶可论了吗?我说:怎么会是这样呢!我正是要说,八干、四维、十二支都分别隶属于卦气;而卦气的吉凶自有分辨,这一点明明白白,只不过它不是净阴净阳、双山三合生旺墓那一套罢了。

乃若《青囊》正理,方位之辨实有之,其秘者不敢宣泄,姑就《玉尺》之文以概举之。《玉尺》所畏者曰乙辰、曰寅甲,而以《青囊》言之,乙之与辰、寅之与甲,相去何啻千万里也。有时此凶而彼吉,有时此吉而彼凶者矣。所最羡者,曰巽巳丙,而以《青囊》言之,巽巳之与丙,相去亦不啻千万里也。有时此吉而彼凶,有时此凶而彼吉者矣。

至于《青囊经》的正理,方位上的分辨确实是有的;其中最隐秘的部分我不敢宣泄,姑且就着《玉尺经》的原文举个大概。《玉尺经》所畏忌的是乙辰,是寅甲,把它们当成一路的凶方;可依《青囊》来讲,乙与辰、寅与甲,彼此相差何止千万里:有时这一个凶而那一个正吉,有时这一个吉而那一个正凶。它最艳羡的是巽、巳、丙,把它们当成一路的吉方;可依《青囊》来讲,巽巳与丙,相差也不止千万里:有时这一个吉而那一个正凶,有时这一个凶而那一个正吉。

所最欲分别而不使之混者,曰丙午丁、曰干亥、曰甲卯乙、曰辰巽、曰丑艮寅。而以《青囊》言之,午之与丙丁、亥之与干、卯之与甲乙、巽之与辰、丑寅之与艮,所争不过尺寸之间而已,有时而吉则必与之俱吉、有时而凶则必与之俱凶矣。

反过来,它最想把它们分别开、生怕彼此相混的,是丙午丁一组、乾亥一组、甲卯乙一组、辰巽一组、丑艮寅一组;可依《青囊》来讲,午与丙丁、亥与乾、卯与甲乙、巽与辰、丑寅与艮,彼此所争不过是罗盘上尺寸之间的距离罢了:到了该吉的时候,它们必定一同为吉;到了该凶的时候,它们也必定一同为凶,根本不必去做那种细碎的区分。

今乃于其当辨而不可不辨者,如黄精之与勾吻、附子之与乌头,一误用之而足以入口伤生者反置之不辨;于其易辨而可以不辨者,如白梁与黑秬,异色而皆可以养人,堇之与鸩,异类而皆可以杀人者,屑屑然悉举而辨之,彼自以为智,而乃天下之大愚也。

如今它对那些当辨而不能不辨的,好比黄精与勾吻、附子与乌头,形状相近而一旦误服入口就足以伤命的,反倒撂在一边不去辨;对那些容易分辨、其实不必辨的,好比白粱与黑黍,颜色不同却都能养人,毒堇与鸩鸟,种类不同却都能杀人,却琐琐屑屑地一一列举出来辨。他自以为聪明,其实是天下的大愚。

且生旺死绝之说,《青囊》未尝不重之,故《葬书》曰:葬者,乘生气也。卦气之所谓生,非三合五行之所谓旺;卦气之所谓死绝,非三合五行之所谓死绝。且地气之大,生旺不知趋,而区区误认一干一支之假生旺而求迎之;地气之大,死绝不知避,而区区误认一干一支之假死绝而思避之,悲夫,所谓雀以一叶障目,而谓弹者不我见也。以此为已,适以害己;以此为人,适以害人而已。

再说生旺死绝之说,《青囊经》未尝不看重,所以郭璞《葬书》开篇便说:「葬者,乘生气也。」只是卦气所说的「生」,不是三合五行所说的「旺」;卦气所说的「死绝」,也不是三合五行所说的「死绝」。地气大局上的生旺,他不知道去趋就,却斤斤于误认某一干某一支的假生旺去迎接它;地气大局上的死绝,他不知道去回避,却斤斤于误认某一干某一支的假死绝去躲避它。可叹啊!这正像那只拿一片树叶遮住眼睛的鸟雀,还以为拿弹弓的人看不见自己。把这一套用在自己身上,恰好害了自己;用在别人身上,也恰好害了别人。

故乎《玉尺》之于地理,犹郑声之于雅乐、杨墨之于仁义,一是一非,势不两立,实有关乎世道之盛衰,天地之气数。窃闻嘉靖以前,其书尚未大显,至万历时,有徐之镆者为之增释图局而梓行之,于是江湖行术之徒,莫不手握一编以求食于世,至今日而惑于其说者,且遍天下也。

所以《玉尺经》之于地理,就像郑国的靡靡之音之于雅乐、杨朱墨翟之学之于仁义,一是一非,势不两立,实在关系着世道的盛衰、天地的气数。我私下听说,嘉靖年间以前这部书还没有大行于世,到万历年间,有个叫徐之镆的人替它增补注解、添画图局刊刻流通,于是江湖上行术的人无不手拿一册,靠它在世上讨口饭吃;到今天,被它迷惑的人已经遍布天下了。

悖阴阳之正,干天地之和,与俶扰五行,怠弃三正者同其患,有圣人者出,而诛非圣之书,于阴阳一家,必以此书为之首。呜呼,此书不破,世运何由而息水火,生民何由而侪仁寿哉。我拭目望之矣。

它违背阴阳的正理,干犯天地的中和,与《尚书·甘誓》所斥责的「俶扰五行,怠弃三正」同属一种祸患。将来若有圣人出世,要诛毁那些违背圣道之书,在阴阳术数这一家里,一定得把这部书列为第一。唉!这部书不破,世运凭什么能脱出水深火热,苍生凭什么能一同跻身仁寿之域呢?我擦亮眼睛等着这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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