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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序 · 第 2 卷

西汉 · 刘向 · 第 2 卷 / 4

故仁人之兵,或将三军同力,上下一心,臣之于君也,下之于上也,若子之事父也,若弟之事兄也,若手足之捍头目而覆胸腹也。轴而袭之,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,夫又何可轴也?且夫暴乱之君,将谁与至哉?彼其所与至者,必其民也,民之亲我,驩然如父母,好我芳如椒兰,反顾其上,如灼黥,如仇雠。人之情,虽桀跖岂有肯为其所恶,而贼其所好者哉!是指使人之孙子,而贼其父母也。诗曰:'武王载旆,有虔秉钺,如火烈烈,则莫我敢曷。’此之谓也。"孝成王临武君曰:"善。"

昔者,秦魏为与国,齐楚约而欲攻魏,魏使人求救于秦,冠盖相望,秦救不出。魏人有唐且者,年九十余,谓魏王曰:"老臣请西说秦,令兵先臣出,可乎?"魏王曰:"敬诺。"遂约车而遣之。且见秦王。秦王曰:"丈人罔然乃远至此,甚苦矣。魏来求数矣,寡人知魏之急矣。"唐且答曰:"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,是大王筹筴之臣失之也。且夫魏一万乘之国也。称东藩,受冠带,祠春秋者,为秦之强,足以为与也。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,大王之救不至,魏急则割地而约齐楚,王虽欲救之,岂有及哉?是亡一万乘之魏,而强二敌之齐楚也。窃以为大王筹筴之臣失之矣。"秦王惧然而悟,遽发兵救之,驰搀而往,齐楚闻之,引兵而去,魏氏复故。唐且一说,定强秦之筴,解魏国之患,散齐楚之兵,一举而折冲消难,辞之功也。孔子曰:"言语宰我。子贡。"故诗曰:"辞之集矣,民之洽矣;辞之怿矣,民之莫矣。"唐且有辞,魏国赖之,故不可以已。

燕易王时,国大乱,齐闵王兴师伐燕,屠燕国,载其宝器而归。易王死,及燕国复,太子立为燕王,是为燕昭王。昭王贤,即位卑身厚币,以招贤者。谓郭隗曰:"齐因孤国之乱,而袭破燕。孤极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报,然得贤士与共国,以雪先王之丑,孤之愿也。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。"隗曰:"臣闻古人之君,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,三年不能得,马已死,买其骨五百金,反以报君。君大怒曰:'所求者生马,安用死马捐五百金。’涓人对曰:'死马且市之五百金,况生马乎?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,马今至矣。’于是不期年,千里马至者二。今王诚欲必致士,请从隗始。隗且见事,况贤于隗者乎?岂远千里马哉?"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。乐毅自魏往,邹衍自齐往,剧辛自赵往,士争走燕。燕王吊死问孤,与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,燕国殷富,士卒乐轶轻战。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,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。乐毅之筴,得贤之功也。

乐毅为昭王谋,必待诸侯兵,齐乃可伐也。于是乃使乐毅使诸侯,遂合连四国之兵以伐齐,大破之。闵王亡逃,仅以身脱,匿莒,乐毅追之,遂屠七十余城,临淄尽降,唯莒即墨未下,尽复收燕宝器而归,复易王之辱。乐毅谢罢诸侯之兵,而独围莒即墨,时田单为即墨令,患乐毅善用兵,田单不能轴也,欲去之,昭王又贤,不肯听谗。会昭王死,惠王立,田单使人谗之惠王,惠王使骑劫代乐毅,乐毅之赵不归。燕骑劫既为将军,田单大喜,设轴大破燕军,杀骑劫,尽复收七十余城。是时齐闵公已死,田单得太子于莒,立为齐襄王。而燕惠王大惭。自悔易乐毅,以致此祸。

惠王乃使人遗乐毅书曰:"寡人不佞,不能奉顺君志,故君捐国而去,寡人不肖明矣,敢谒其愿而君弗肯听也,故使使者陈愚志,君诚谕之。语曰:'仁不轻绝,智不轻怨’。君于先王,世之所明知也,寡人望有非,则君覆盖之,不虞君明弃之也;望有过则君教诲之,不虞君明罪之也,寡人之罪,百姓弗闻,君微出明怨,以弃寡人,寡人必有罪矣,然怨君之未尽厚矣。语曰:'厚者不捐人以自益,仁者不危躯以要名。’故覆人之邪者,厚之行也,救人之过者,仁之道也。世有复寡人之邪,救寡人之过,非君恶所望之。今君厚受德于先王之成尊,轻弃寡人以快心,则覆邪救过,难得于君矣。且世有厚薄,故施异;行有得失,故患同。今寡人任不肖之罪,而君有失厚之累,于为君择无所取。国有封疆,犹家之有垣墙,所以合好覆恶也。室不能相和,出讼邻家。未为通计也。怨恶未见而明弃之,未为尽厚也。

寡人虽不肖,未如殷纣之乱也;君虽未得志,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。然不内尽寡人,明怨于外,恐其适足以伤高义而薄于行也。非然,苟可以成君之高,明君之义,寡人虽恶名,不难受也。本以明寡人之薄,而君不得厚;扬寡人之毁,而君不得荣,是一举而两失也。义者不毁人以自益,况伤人以自捐乎?愿君无以寡人之不肖,累往事之美。昔者,柳下季为理于鲁,三绌而不去,或曰可以去矣。柳下季曰:'苟与人异,恶往而不绌乎?犹且绌也,宁故国耳。’柳下季不以绌自累,故自业不忘,不以去为心,故远近无议,寡人之罪,国人不知,而议寡人者遍天下,谚曰:'仁不轻绝,知不简功。’简功弃大者,仇也;轻绝厚利者,怨也。仇而弃之,怨而累之,宜在远者,不望之乎君。今寡人无罪,君岂怨之乎?愿君捐忿和怒,追顺先王,以复教寡人,寡人意君之曰:"呈将快心以成而过,不顾先王以明而恶。’使寡人进不得循初,退不得变过,此君所制,唯君图之。此寡人之愚志,敬以尽谒之。"

乐毅使人献书燕王曰:"臣不肖,不能奉承王命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钺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有害足下之义,故遁逃自负,以不肖之罪,而不敢有辞说。今王数之以罪,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臣之理,不白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不敢不以书对。臣闻贤圣之君,不以禄私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曰:'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’臣以所学,观先王举措,有高世主之心,故假节于魏,以身得察于燕,先王过举,擢之宾客之中,立之群臣之上,不谋父兄,以为亚卿,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幸无罪,故受命不辞。先王命臣曰:'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,欲以齐为事。’臣对曰:'夫齐者霸王之余业,战胜之遗事,闲于兵革,习于战攻,王若欲攻之,必与天下图之,图之莫若往结赵,且淮北宋地,楚。魏之愿也。赵若许,约楚。魏尽力,四国攻之,齐可大破也。’先王曰:'善。’臣乃受命具符节南使赵,顾反,起兵攻齐。以天下之道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,随先王而举之,齐上之兵,受命而胜之,轻卒锐兵,长驱至齐,齐王遁逃走莒,仅以身免,珠玉货宝,车甲珍器,皆收入燕。大吕陈于元英,故鼎返于历室,齐器设于宁台,蓟丘之植,植于汶篁。五伯以来,功业之盛,未有及先王者。先王以为快其志,以臣不捐令,故裂地而封臣,使比小国诸侯。臣闻贤圣之君,功立不废,故着于春秋;蚤知之士;名成而不毁,故称于后世。若先王之报怨雪丑,夷万乘之齐,收八百年之积,及其弃群臣之日,余令诏后嗣之义法,执政任事,循法令,顺庶孽,施及萌隶,皆可以教后世。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

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,吴为远迹至郢,夫差不是也,赐之鸱夷,沈之江,故夫差不计先论之可以立功也,沈子胥而不悔,子胥不蚤见王之不同量也,故入江而不化。夫免身而全动,以明先王之迹,臣之上计也;离亏辱之诽,堕先王之明,臣之大恐也。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臣闻君子绝交无恶言,去臣无恶声。臣虽不肖,数奉教于君子,臣恐侍御者亲交之说,不察疏远之行,故敢以书谢。"

齐人邹阳客游于梁,人或谗之于孝王,孝王怒,系而将欲杀之。邹阳客游,见谗自冤,乃从狱中上书,其辞曰:"臣闻忠无不报,信不见疑。臣常以为然,徒虚言尔。昔者,荆轲慕燕丹之义,白虹贯日,太子畏之;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计,太白蚀昂,昭王疑之。夫精变天地,而信不谕两主,岂不哀哉?今臣尽忠竭诚,毕义愿知,左右不明,卒从吏讯,为世所疑,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,而燕秦不悟也,愿大王熟察之。昔者,玉人献宝,楚王诛之;李斯竭忠,胡亥极刑。是以箕子狂佯,接舆避世,恐遭此变也。愿大王熟察玉人李斯之意,而后楚王胡亥之听,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叹。

臣闻比干剖心,子胥鸱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,愿大王熟察之,少加怜焉。谚曰:'有白头而新,倾盖而故。’何则?知与不知也。昔者,樊于期逃秦之燕,籍荆轲首以奉丹之事;王奢去齐之魏,临城自刭,以却齐而存魏。王奢樊于期,非新于齐秦,而故于燕魏也,所以去二国,死两君者,行合于志,而慕义无穷也。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,为燕尾生,白圭战亡六城,为魏取中山,何则?诚有以相知也。苏秦相燕,燕人恶之于燕王,燕王按剑而怒,食之以駃騠;白圭显于中山,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,文侯投以夜光之璧。何则?两主二臣,剖心析肝相信,岂移于畜辞哉!

故女无美恶,居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昔司马喜膑于宋,卒相中山;范睢拉胁折齿于魏,卒为应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画,捐朋党之私,挟孤独之交,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屠狄蹈流之河,徐衍负石入海,不容于世,义不苟取,比周于朝,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,缪公委之以政,宁戚饭牛车下,而桓公任之以国。此二人者,岂借官于朝,假誉于左右,然后二主用之哉!感于心,合于行,坚于胶漆,昆弟不能离,岂惑于众口哉!

故偏听生奸,独任成乱。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,宋信子冉之计逐墨翟。夫以孔墨之辩,而不能自免于谄谀,而二国以危。何则?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是以秦用戎人由呈而霸中国,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,此二国岂拘于俗,牵于世,系奇偏之辞哉!公听共观,垂名当世,故意合,则胡越为兄弟,由呈子臧是也;不合,则骨肉为仇雠,朱象。管蔡是也。今人主如能用齐秦之明,后宋鲁之听,则五伯不足侔,三王易为比也。是以圣王觉悟,捐子之心,能不说于田常之贤,封比干之后,修孕妇之墓,故功业覆于天下。何则?欲善无厌也。夫晋文公亲其雠,而强霸诸侯;齐桓公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,何则?慈仁殷勤,诚加于心,不可以虚辞借也。

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东弱韩魏,立强天下,而卒车裂商君;越用大夫种之谋,擒劲吴,霸中国,卒诛其身,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;于陵仲子辞三公,为人灌园。今世主诚能去骄傲之心,怀可报之意,披心腹,见情素,隳肝胆,施德厚,终与之穷通,无爱于士,则桀之狗,可使吠尧;跖之客,可使刺由。况因万乘之权,假圣王之资乎?然则荆轲之沈七族,要离燔妻子,岂足为大王道哉!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投入于道路,众无不按剑相眄者,何则?无因至前也。幡木根柢,轮囷离奇,而为万乘器者,以左右先为之容也。故无因而至前,虽出随侯之珠,夜光之璧,只足以结怨而不见德。故有人先游,则以枯木朽株,树功而不忘,今使天下布衣穷居之士,身在贫贱,虽蒙尧舜之术,挟伊管之辩,素无根柢之容,而欲竭精神,开忠信,辅人主之治,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,是使布衣不得当枯木朽株之资也。

是以圣王制世御俗,独化于陶钧之丘,能不牵乎卑乱之言,不惑乎众多之口,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,以信荆轲之说,故匕首窃发。周文王校猎泾渭,载吕尚而归,以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弒,周用乌集而王。何则?以其能越挛拘之语,驰域外之议,独观于昭旷之道也。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,牵于帷墙之制,使不羇之士,与牛骥同皁,此鲍焦之所以忿于世,而不留于富贵之乐也。臣闻盛饰以朝者,不以私行义;砥砺名号者,不以利伤行。故里名胜母,而曾子不入;邑号朝歌,墨子回车。今使天下寥廓之士,笼于威重之权,胁于势位之贵,回面污行,以事谄谀之人,求亲近于左右,则士有伏死崛穴岩薮之中耳,安有尽精神而趋阙下者哉!"书奏孝王,孝王立出之,卒为上客。

杂事第四

管仲言齐桓公曰:"夫垦田刱邑,辟田殖谷,尽地之利,则臣不若宁戚,请置以为田官。登降揖让,进退闲习,则臣不若隰朋,请置以为大行。蚤入晏出,犯君颜色,进谏必忠,不重富贵,不避死亡,则臣不若东郭牙,请置以为谏臣。决狱折中,不诬无罪,不杀无辜,则臣不若弦宁,请置以为大理。平原广囿,车不结轨,士不旋踵,鼓之而三军之士,视死若归,则臣不若王子成甫,请署以为大司马。君如欲治国强兵,则此五子者足矣,如欲霸王,则夷吾在此。"夫管仲能知人,桓公能任贤,所以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不用兵车,管仲之功也。诗曰:"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"桓公其似之矣。

有司请事于齐桓公,桓公曰:"以告仲父。"有司又请,桓公曰:"以告仲父。"若是者三。在侧者曰:"一则告仲父,二则告仲父,易哉为君。"桓公曰:"吾未得仲父则难,已得仲父,曷为其不易也。"故王者劳于求人,佚于得贤。舜举众贤在位,垂衣裳,恭己无为,而天下治。汤文用伊。吕,成王用周。邵,而刑措不用,兵偃而不动,用众贤也。桓公用管仲则小也,故至于霸,而不能以王。故孔子曰:"小哉,管仲之器。"盖善其遇桓公,惜其不能以王也。至明主则不然,所用大矣。诗曰:"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"此之谓也。

公季成谓魏文侯曰:"田子方虽贤人,然而非有土之君也,君常与之齐礼,假有贤于子方者;君又何以加之?"文侯曰:"如子方者,非成所得议也。子方,仁人也。仁人也者,国之宝也;智士也者,国之器也;博通士也者,国之尊也,故国有仁人,则群臣不争,国有智士,则无四邻诸侯之患,国有博通之士,则入主尊固,非成之所议也。"公季成自退于郊三日请罪。

魏文侯弟曰季成,友曰翟黄,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,以问李克。克对曰:"君若置相,则问乐商与王孙苟端庸贤?"文侯曰:"善。"以王孙苟端为不肖,翟黄进之;乐商为贤,季成进之,故相季成。故知人则哲,进贤受上赏,季成以知贤,故文侯以为相。季成,翟黄,皆近臣亲属也,以所进者贤别之,故李克之言是也。

孟尝君问于白圭曰:"魏文侯名过于桓公,而功不及五伯,何也?"白圭对曰:"魏文侯师子夏,友田子方,敬段干木,此名之所以过于桓公也。卜相则曰:'成与黄庸可?’此功之所以不及王伯也。以私爱妨公举,在职者不堪其事,故功废,然而名号显荣者,三士翊之也,如相三士,则王功成,岂特霸哉!"

晋平公问于叔尚曰:"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不识其君之力乎?其臣之力乎?"叔尚对曰:"管仲善制割,隰朋善削缝,宾胥无善纯缘,桓公知衣而已。亦其臣之力也。"师旷侍曰:"臣请譬之以五味,管仲善断割之,隰朋善煎熬之,宾胥无善齐和之。羹以熟矣,奉而进之,而君不食,谁能强之,亦君之力也。"

昔者,齐桓公与鲁庄公为柯之盟,鲁大夫曹刿谓庄公曰:"齐之侵鲁,至于城下,城坏压境,君不图与?"庄公曰:"嘻!寡人之生不若死。"曹刿曰:"然,则君请当其君,臣请留其臣。"及会,两君就坛,两相相揖,曹刿手剑拔刀而进,迫桓公于坛上曰:"城坏压境,君不图与?"管仲曰:"然,则君何求?"曹刿曰:"愿请汶阳田。"管仲谓桓公曰:"君其许之。"桓公许之,曹刿请盟,桓公遂与之盟。已盟,标剑而去。左右曰:"要盟可倍,曹刿可雠,请倍盟而讨曹刿。"管仲曰:"要盟可负,而君不负;曹刿可雠,而君不雠,着信天下矣。"遂不倍。天下诸侯,翕然而归之,为鄄之会,幽之盟,诸侯莫不至焉。为阳谷之会,贯泽之盟,远国皆来,南伐强楚,以致菁茅之贯;北伐山戎,为燕开路,三存亡国,一继绝世,尊事周室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功次三王,为五伯长,本信起乎柯之盟也。

晋文公伐原,与大夫期五日,五日而原不降,文公令去之。军吏曰:"原不过三日,将降矣,君不待之?"君曰:"得原失信,吾不为也。"原人闻之曰:"有君义若此,不可不降也。"遂降,温人闻之,亦请降。故曰:"伐原而温降。"此之谓也。于是诸侯归之,遂侵曹伐卫,为践土之会,温之盟后南破强楚,尊事周室,遂成霸功,上次齐桓,本信由伐原也。

昔者,赵之中牟叛,赵襄子率师伐之,围未合而城自坏者十堵,襄子击金而退。士军吏曰:"君诛中牟之罪,而城自坏,是天助也,君曷为去之?"襄子曰:"吾闻之于叔尚曰:'君子不乘人于利,不迫人于险。’使之城而后攻。"中牟闻其义,乃请降。诗曰:"王犹允塞,徐方既来。"此之谓也。襄子遂灭知氏,幷代为天下强,本由伐中牟也。

楚庄王伐郑,克之。郑伯肉袒,左执茅旌,右执鸾刀,以迎庄王。曰:"寡人无良边陲之臣,以干天下之祸。是以使君王昧焉,辱到弊邑,君如怜此丧人,锡之不毛之地,唯君王之命。"庄王曰:"君之不令臣交易为言,是以使寡人得见君王之玉面也,而微至乎此!"庄王亲自手旌,左右麾军,还舍七里。将军子重进谏曰:"夫南郢之与郑相去数千里,诸大夫死者数人,斯役死者数百人,今克而不有,无乃失民力乎?"庄王曰:"吾闻之,古者盂不穿,皮不蠹,不出四方,以是君子重礼而贱利也,要其人不要其土,人告徙而不赦,不祥也,吾以不祥立乎天下,菑之及吾身,何日之有矣。"

既而晋人之救郑者至,请战,庄王许之,将军子重进谏曰:"晋,强国也,道近力新,楚师疲势,君请勿许。"庄王曰:"不可。强者我避之,弱者我威之,是寡人无以立乎天下也。"遂还师以逐晋寇,庄王援枹而鼓之,晋师大败,晋人来渡河而南,及败,奔走欲渡而北,卒争舟,而以刃击引,舟中之指可掬也,庄王曰:"嘻,吾两君之不能相也,百姓何罪。"乃退师,以轶晋寇。诗曰:"柔亦不茹,刚亦不吐。不侮鳏寡,不畏强御。"庄王之谓也。

晋人伐楚,三舍不止。大夫曰:"请击之。"庄王曰:"先君之时,晋不伐楚,及孤之身,而晋伐楚,是寡人之过也。如何其辱诸大夫也?"大夫曰:"先君之时,晋不伐楚,及臣之身,而晋伐楚,是臣之罪也。请击之。"庄王俛泣而起,拜诸大夫。晋人闻之曰:"君臣争以过为在己,且君下其臣犹如此,所谓上下一心,三军同力,未可攻也。"乃夜还师。孔子闻之曰:"楚庄王霸其有方矣。下士以一言而敌还,以安社稷,其霸不亦宜乎?"诗曰:"柔远能迩,以定我王。"此之谓也。

晋文公将伐邺,赵衰言所以胜邺,文公用之而胜邺,将赏赵衰。赵衰曰:"君将赏其末乎?赏其本乎?赏其末则骑乘者存;赏其本则臣闻之郄虎。"公召郄虎曰:"衰言所以胜邺,遂胜,将赏之。曰:'盖闻之子,子当赏郄虎。’"对曰:"言之易,行之难,臣言之者也。"公曰:"子无辞。"郄虎不敢固辞,乃受赏。

梁大夫有宋就者,尝为边县令,与楚邻界。梁之边亭,与楚之边亭,皆种瓜,各有数。梁之边亭人,劬力数灌其瓜,瓜美。楚人窳而稀灌其瓜,瓜恶。楚令因以梁瓜之美,怒其亭瓜之恶也。楚亭人心恶梁亭之贤己,因往夜窃搔梁亭之瓜,皆有死焦者矣。梁亭觉之,因请其尉,亦欲窃往报搔楚亭之瓜,尉以请宋就。就曰:"恶是何可构怨祸之道也,人恶亦恶,何偏之甚也。若我教子必每暮令人往窃为楚亭夜善灌其瓜,勿令知也。"于是梁亭乃每暮夜窃灌楚亭之瓜,楚亭旦而行瓜,则又皆以灌矣,瓜日以美,楚亭怪而察之,则乃梁亭之为也。楚令闻之大悦,因具以闻楚王,楚王闻之,惄然愧以意自闵也,告吏曰:"微搔瓜者,得无有他罪乎?此梁之阴让也。"乃谢以重币,而请交于梁王,楚王时则称说,梁王以为信,故梁楚之欢,由宋就始。语曰:"转败而为功,因祸而为福。"老子曰:"报怨以德。"此之谓也。夫人既不善,胡足效哉!

梁尝有疑狱,群臣半以为当罪,半以为无罪,虽梁王亦疑。梁王曰:"陶之朱公,以布衣富侔国,是必有奇智。"乃召朱公而问曰:"梁有疑狱,狱吏半以为罪,半以为不当罪,虽寡人亦疑,吾子决是奈何?"朱公曰:"臣鄙民也,不知当狱,虽然,臣之家有二白璧,其色相如也,其径相如也,其泽相如也。然其价一者千金,一者五百金。"王曰:"径上色泽相如也,一者千金。一者五百金,何也?"朱公曰:"侧而视之,一者厚倍,是以千金。"梁王曰:"善。"故狱疑则从去,赏疑则从与,梁国大悦。由此观之,墙薄则前坏,缯薄则前裂,器薄则前毁,酒薄则前酸。夫薄而可以旷日持久者,殆未有也。故有国畜民施政教者,宜厚之而可耳。

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,因遂吞之,腹有疾而不能食。令尹入问曰:"王安得此疾也?"王曰:"我食寒葅而得蛭,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?是法废而威不立也,非所以使国闻也;谴而行其诛乎?则庖宰食监法皆当死,心又不忍也,故吾恐蛭之见也,因遂吞之?"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:"臣闻大道无亲,惟德是辅。君有仁德,天之所奉也,病不为伤。"是夕也,惠王之后蛭出,故其久病心腹之积皆愈,天之视听,不可不察也。

郑人游于乡校,以议执政之善否?然明谓子产曰:"何不毁乡校?"子产曰:"胡为?夫人朝夕游焉,以议执政之善否。其所善者,吾将行之;其所恶者,吾将改之。是吾师也,如之何毁之?吾闻为国忠信以损怨,不闻作威以防怨。譬之若防川也,大决所犯,伤人必多,吾不能救也,不如小决之,使导吾闻而药之也。"然明曰:"蔑也,乃今知吾子之信可事也。小人实不材,若果行,此其郑国实赖之,岂惟二三臣。"仲尼闻是语也,曰:"以是观人,谓子产不仁,吾不信也。"

桓公与管仲,鲍叔,宁戚饮酒。桓公谓鲍叔:"姑为寡人祝乎?"鲍叔奉酒而起曰:"祝吾君无忘其出而在莒也,使管仲无忘其束缚而从鲁,使宁子无忘其饭牛于车下也。"桓公避席再拜曰:"寡人与二大夫,皆无忘夫子之言,齐之社稷,必不废矣。"此言常思困隘之时,必不骄矣。

桓公田,至于麦丘,见麦丘邑人,问之:"子何为也?"对曰:"麦丘邑人也。"公曰:"年几何?"对曰:"八十有三矣。"公曰:"美哉寿乎!子其以子寿祝寡人。"麦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万寿,金玉是贱,人为宝。"桓公曰:"善哉!至德不孤,善言必再,吾子其复之。"麦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无羞学,无下问,贤者在傍,谏者得人。"桓公曰:"善哉!至德不孤,善言必三,吾子其复之。"麦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无得罪群臣百姓。"桓公拂然作色曰:"吾闻之,子得罪于父,臣得罪于君,未尝闻君得罪于臣者也,此一言者,非夫二言者之匹也,子更之。"麦丘邑人坐拜而起曰:"此一言者,夫二言之长也,子得罪於父,可以因姑□叔父而解之,父能赦之。臣得罪于君,可以因便辟左右而谢之,君能赦之。昔桀得罪于汤,纣得罪于武王,此则君之得罪于其臣者也。莫为谢,至今不赦。"公曰:"善,赖国家之福,社稷之灵,使寡人得吾子于此。"扶而载之,自御以归,礼之于朝,封之以麦丘,而断政焉。

哀公问孔子曰:"寡人生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寡人未尝知哀也,未尝知忧也,未尝知劳也,未尝知惧也,未尝知危也。"孔子辟席曰:"吾君之问,乃圣君之问也,丘小人也,何足以言之?"哀公曰:"否。吾子就席,微吾子,无所闻之矣。"孔子就席曰:"君入庙门,升自阼阶,仰见榱栋,俯见几筵,其器存,其人亡,君以此思哀,则哀将安不至矣?君昧爽而栉冠,平旦而听朝,一物不应,乱之端也,君以此思忧,则忧将安不至矣?君平旦而听朝,日昃而退,诸侯之子孙,必有在君之门廷者,君以此思劳,则劳将安不至矣?君出鲁之四门,以望鲁之四郊,亡国之墟,列必有数矣,君以此思惧,则惧将安不至矣?丘闻之君者舟也,庶人者水也,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,君以此思危,则危将安不至矣。夫执国之柄,履民之上,懔乎如腐索御奔马。易曰:'履虎尾。’诗曰:'如履薄在。’不亦危乎?"哀公再拜曰:"寡人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"

昔者,齐桓公出游于野,见亡国故城郭氏之墟。问于野人曰:"是为何墟?"野人曰:"是为郭氏之墟。"桓公曰:"郭氏者曷为墟?"野人曰:"郭氏者善善而恶恶。"桓公曰:"善善而恶恶,人之善行也,其所以为墟者,何也?"野人曰:"善善而不能行,恶恶而不能去,是以为墟也。"桓公归,以语管仲,管仲曰:"其人为谁?"桓公曰:"不知也。"管仲曰:"君亦一郭氏也。"于是桓公招野人而赏焉。

晋文公田于虢,遇一老夫而问曰:"虢之为虢久矣,子处此故矣,虢亡其有说乎?"对曰:"虢君断则不能,谏则无与也。不能断又不能用人,此虢之所以亡。"文公以辍田而归,遇赵衰而告之。赵衰曰:"今其人安在?"君曰:"吾不与之来也。"赵衰曰:"古之君子,听其言而用其人,今之君子,听其言而弃其身,哀哉!晋国之忧也。"文公乃召赏之,于是晋国乐纳善言,文公卒以霸。

晋平公过九原而叹曰:"嗟呼!此地之蕴吾良臣多矣,若使死者起也,吾将谁与归乎?"叔向对曰:"与赵武乎?"平公曰:"子党于子之师也。"对曰:"臣听言赵武之为人也,立若不胜衣,言若不出于口,然其身举士于白屋下者四十六人,皆得其意,而公家甚赖之。及文子之死也,四十六人皆就宾位,是以无私德也。臣故以为贤也。"平公曰:"善。"夫赵武贤臣也,相晋,天下无兵革者九年。春秋曰:"晋赵武之力尽得人也。"

叶公诸梁问乐王鲋曰:"晋大夫赵文子为人何若?"对曰:"好学而受规谏。"叶公曰:"疑未尽之矣。"对曰:"好学!智也;受规谏,仁也。江出汶山,其源若瓮口,至楚国,其广十里,无他故,其下流多也。人而好学受规谏,宜哉其立也。"诗曰:"其惟哲人,告之话言,顺德之行。"此之谓也。

钟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且召问之曰:"何哉!子之击磬若此之悲也。"对曰:"臣之父杀人而不得生,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隶,臣得生而为公家击磬。臣不睹臣之母三年于此矣,昨日为舍市而睹之,意欲赎之而无财,身又公家之有也,是以悲也。"钟子期曰:"悲在心也,非在手也,非木非石也,悲于心而木石应之,以至诚故也。"人君苟能至诚动于内。万民必应而感移,尧舜之诚,感于万国,动于天地,故荒外从风,凤麟翔舞,下及微物,咸得其所。易曰:"中孚处鱼吉。"此之谓也。

勇士一呼,三军皆辟,士之诚也。昔者,楚熊渠子夜行,见寝石以为伏虎,关弓射之,灭矢饮羽,下视,知石也。却复射之,矢摧无迹。熊渠子见其诚心而金石为之开,况人心乎?唱而不和,动而不随,中必有不全者矣。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,求之己也。孔子曰:"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"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挥,而四海宾者,诚德之至,已形于外。故诗曰:"王犹允塞,徐方既来。"此之谓也。

齐有彗星,齐侯使祝禳之。晏子曰:"无益也,只取诬焉。天道不□,不贰其君,若之何禳也。且夫天之有彗,以除秽德,君无秽德,又何禳焉?若德之秽也,禳之何益?诗云:'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怀多福,厥德不回,以受方国。’君无违德,方国将至,何患于彗?诗曰:'我无所监,夏后及商,用乱之故,民卒流亡。’若德之回,乱民将流亡。祝史之无能补也。"公说,乃止。

宋景公时,荧惑在心,公惧,召子韦而问焉"荧惑在心,何也?"子韦曰:"荧惑,天罚也;心,宋分野也,祸当君身。虽然,可移于宰相。"公曰:"宰相,使治国也,而移死焉,不详,寡人请自当也。"子韦曰:"可移于民!"公曰:"民死,将谁君乎?宁独死耳。"子韦曰:"可移于岁。"公曰:"岁饥,民饿必死,为人君欲杀其民以自活,其谁以我为君乎?是寡人之命固尽矣。子无复言。"子韦还走,北而再拜曰:"臣敢贺君,天之处高而听卑,君有仁之言三,天必三赏君,今夕星必徙三会,君延寿二十一岁。"公曰:"子何以知之?"对曰:"君有三善,故三赏,星必三舍,舍行七星,星当一年,三七二十一,故曰延寿二十一年,臣请伏于陛下,以伺之,星不徙,臣请死之。"公曰:"可。"是夕也,星果三徙舍,如子韦言。老子曰:"能受国之不祥,是谓天下之王也。"

宋康王时有爵生鹯于城之陬,使史占之,曰:"小而生巨,必霸天下。"康王大喜,于是灭滕伐薛,取淮北之地,乃愈自信,欲霸之前成,故射天笞地,斩社稷而焚之,曰:"威严伏天地鬼神。"骂国老之谏臣者,为无头之冠以示有勇,剖伛者之背,锲朝涉之胫,而国人大骇。齐闻而伐之,民散城不守,王乃逃儿侯之馆,遂得病而死,故见祥而为不可,祥反为祸。臣向愚以槛范传推之,宋史之占非也,此黑祥传所谓黑青者也,犹鲁之有鸲鹆为黑祥也。属于不谋其咎急也。鹯者,黑色食爵,大于爵害。爵也●击之物,贪叨之类,爵而生鹯者,是宋君且行急暴击伐贪叨之行,距谏以生大祸,以自害也。故爵生鹯于城陬者,以亡国也,明祸且害国也,康王不悟,遂以灭亡,此其效也。

杂事第五

鲁哀公问子夏曰:"必学而后可以安国保民乎?"子夏曰:"不学而能安国保民者,未尝闻也。"哀公曰:"然则五帝有师乎?"子夏曰:"有。臣闻黄帝学乎大真,颛顼学乎绿图,帝喾学乎赤松子,尧学乎尹寿,舜学乎务成跗,禹学乎西王国,汤学乎威子伯,文王学乎铰时子斯,武王学乎郭叔,周公学乎太公,仲尼学乎老聃。此十一圣人,未遭此师,则功业不着乎天下,名号不传乎千世。"诗曰:"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"此之谓也。夫不学不明古道,而能安国者,未之有也。

吕子曰:"神农学悉老,黄帝学大真,颛顼学伯夷父,帝喾学伯招,帝尧学州文父,帝舜学许由,禹学大成执,汤学小臣,文王武王学太公望周公旦,齐桓公学管夷吾隰朋,晋文公学咎犯随会,秦穆公学百里奚公孙支,楚庄王学孙叔敖沈尹竺,吴王阖闾学伍子胥文之仪,越王勾践学范蠡大夫种,此皆圣王之所学也。且夫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闻,不学其闻则不若聋;使其目可以见,不学其见则不若盲;使其口可以言,不学其言则不若喑;使其心可以智,不学其智则不若狂,故凡学非能益之也,违天性也,能全天之所生而勿败之,可谓善学者矣。"

汤见祝网者置四面,其祝曰:"从天坠者,从地出者,从四方来者,皆离吾网。"汤曰:"嘻!尽之矣,非桀其庸为此?"汤乃解其三面,置其一面,更教之祝曰:"昔蛛蝥作网,今之人循序,欲左则左,欲右则右,欲高则高,欲下则下,吾取其犯命者。"汉南之国闻之曰:"汤之德及禽兽矣。"四十国归之。人置四面,未必得鸟,汤去三面,置其一面,以网四十国,非徒网鸟也。

周文王作灵台及为池沼,掘地得死人之骨,吏以闻于文王。文王曰:"更葬之。"吏曰:"此无主矣。"文王曰:"有天下者,天下之主也;有一国者,一国之主也。寡人固其主,又安求主?"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。天下闻之,皆曰:"文王贤矣,泽及枯骨,又况于人乎?"或得宝以危国,文王得朽骨,以喻其意,而天下归心焉。

管仲傅齐公子纠,鲍叔傅公子小白,齐公孙无知杀襄公,公子纠奔鲁,小白奔莒。齐人诛无知迎公子纠于鲁,公子纠与小白争入,管仲射小白,中其带钩,小白佯死,遂先入,是为齐桓公。公子纠死,管仲奔鲁,桓公立国定,使人迎管仲于鲁,遂立以为仲父,委国而听之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为五伯长。

里凫须,晋公子重耳之守府者也。公子重耳出亡于晋,里凫须窃其宝货而逃。公子重耳返国,立为君,里凫须造门愿见,文公方沐,其谒者复,文公握发而应之曰:"吾凫须邪?"曰:"然。"谓凫须曰:"若犹有以面目而复见我乎?"谒者谓里凫须。凫须对曰:"臣闻之沐者其心覆,心覆者言悖,君意沐邪?何悖也?"谒者复文公,见之曰:"若窃我货宝而逃,我谓汝犹有面目而见我邪?汝曰:'君何悖也?’是何也?"凫须曰:"然。君反国,国之半不自安也,君宁弃国之半乎?其宁有全晋乎?"文公曰:"何谓也?"凫须曰:"得罪于君者,莫大于凫须矣,君谓赦凫须,显出以为右,如凫须之罪重也,君犹赦之,况有轻于凫须者乎?"文公曰:"闻命矣。"遂赦之,明日出行国,使为右,翕然晋国皆安。语曰:"桓公任其贼,而文公用其盗。"故曰:"明主任计不任怒,闇主任怒不任计。计胜怒者强,怒胜计者亡。"此之谓也。

宁戚欲干齐桓公,穷困无以进,于是为商旅,赁车以适齐,暮宿于郭门之外。桓公郊迎客,夜开门,辟赁车者执火甚盛从者甚众,宁戚饭牛于车下,望桓公而悲,击牛角,疾商歌。桓公闻之,执其仆之手曰:"异哉!此歌者非常人也。"命后车载之。桓公反至,从者以请。桓公曰:"赐之衣冠,将见之。"宁戚见,说桓公以合境内。明日复见,说桓公以为天下,桓公大说,将任之。群臣争之曰:"客卫人,去齐五百里,不远,不若使人问之,固贤人也,任之未晚也。"桓公曰:"不然,问之,恐有小恶,以其小恶,忘人之大美,此人主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且人固难全,权用其长者。"逐举大用之,而授之以为卿。当此举也,桓公得之矣,所以霸也。

齐桓公见小臣稷,一日三至不得见也,从者曰:"万乘之主,见布衣之士,一日三至而不得见,亦可以止矣。"桓公曰:"不然,士之傲爵禄者,固轻其主;其主傲霸王者,亦轻其士,纵夫子傲爵禄,吾庸敢傲霸王乎?"五往而后得见,天下闻之,皆曰:"桓公犹下布衣之士,而况国君乎?"于是相率而朝,靡有不至。桓公所以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者,遇士于是也。诗云:"有觉德行,四国顺之。"桓公其以之矣。

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,其仆曰:"君何为轼?"曰:"此非段干木之闾乎?段干木盖贤者也,吾安敢不轼?且吾闻段干木未尝肯以己易寡人也,吾安敢高之?段干木光乎德,寡人光乎地;段干木富乎义,寡人富乎财。地不如德,财不如义。寡人当事之者也。"遂致禄百万,而时往问之,国人皆喜,相与诵之曰:"吾君好正,段干木之敬;吾思好忠,段干木之隆。"居无几何,秦兴兵欲攻魏,司马唐且谏秦君曰:"段干木,贤者也,而魏礼之,天下莫不闻,无乃不可加兵乎?"秦君以为然,乃案兵而辍,不攻魏。文侯可谓善用兵矣。夫君子善用兵也,不见其形,而攻已成,其此之谓也。野人之用兵,鼓声则似雷,号呼则动天,尘气充天,流矢如雨。扶伤舆死,履肠涉血,无罪之民,其死者已量于泽矣,而国之存亡,主之死生,犹未可知也,其离仁义亦远矣。

秦昭王问孙卿曰:"儒无益于人国。"孙卿曰:"儒者法先王,隆礼义,谨乎臣子,而能致贵其上者也。人主用之,则进在本朝;置而不用,则退编百姓,而敌必为顺下矣。虽穷困冻馁,必不以邪道为食,置无锥之地,而明于持社稷之大计,叫呼而莫之能应,然而通呼裁万物,养百姓之经纪。势在人上,则王公之才也;在人下,则社稷之臣,国君之宝也。虽隐于穷闾漏屋,人莫不贵之,道诚存也。仲尼为鲁司寇,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,公慎氏出其妻,慎溃氏踰境而走,鲁之鬻牛马不豫贾,布正以待之也。居于阙党,阙党之子弟,罔罟分有亲者取多,孝悌以化之也。儒者在本朝则美政,在下位则美俗,儒之为人下如是矣。"

王曰:"然则其为人上何如?"孙卿对曰:"其为人也广大矣。志意定乎内,礼节修乎朝,法则度量正乎官,忠信爱利形乎下,行一不义,杀一无罪而得天下,不为也。若义信乎人矣,通于四海,则天下之外,应之而怀之,是何也?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。故近者歌讴而乐之,远者竭走而超之,四海之内若一家,通达之属,莫不从服,夫是之谓人师。诗曰:'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’此之谓也。夫其为人下也,如彼为人上也,如此何为其无益人之国乎?"昭王曰:"善。"

田赞衣儒衣而见荆王,荆王曰:"先生之衣,何其恶也?"赞对曰:"衣又有恶此者。"荆王曰:"可得而闻邪?"对曰:"甲恶于此。"王曰:"何谓也?"对曰:"冬日则寒,夏日则热,衣无恶于甲矣。赞贫,故衣恶也。今大王,万乘之主也,富厚无敌,而好衣人以甲,臣窃为大王不取也。意者为其义耶?甲兵之事;析人之音,刳人之腹,堕人城郭,系人子女,其名尤甚不荣。意者为其贵邪?苟虑害人,人亦必虑害之;苟虑危人,人亦必虑危之,其实人甚不安之,二者为大王无取焉。"荆王无以应也。昔卫灵公问阵,孔子言俎豆,贱兵而贵礼也。夫儒服先王之服也,而荆王恶之。兵者,国之凶器也,而荆王喜之,所以屈于田赞,而危其国也。故春秋曰:"善为国者不师。"此之谓也。

哀公问于孔子曰:"寡人闻之,东益宅不祥,信有之乎?"孔子曰:"不祥有五,而东益不与焉。夫损人而益己,身之不祥也;弃老取幼,家之不祥也;释贤用不肖,国之不祥也;老者不教,幼者不学,俗之不祥也;圣人伏匿,愚者擅权,天下之不祥也。故不祥有五,而东益不与焉。诗曰:'各敬尔仪,天命不又。’未闻东益之与为命也。"

颜渊侍鲁定公于台,东野毕御马于台下。定公曰:"善哉!东野之御。"颜渊曰:"善则善矣,虽然,其马将失。"定公不悦,以告左右曰:"吾闻之,君子不谗人,君子亦谗人乎?"颜渊不悦,历阶而去。须臾马败闻矣,定公躐席而起曰:"趋驾请颜渊。"颜渊至,定公曰:"向寡人曰:'善哉,东野毕御也。’吾子曰:'善则善矣,虽然,其马将失矣。’不识吾子何以知之也?"颜渊曰:"臣以政知之。昔者,舜工于使人,造父工于使马。舜不穷其民,造父不尽其马,是以舜无失民,造父无失马。今东野之御也,上马执辔,御体正矣,周旅灸骤;朝礼毕矣,历险致远,而马力殚矣,然求不已,是以知其失也。"定公曰:"善,可少进与?"颜渊曰:"兽穷则触,鸟穷则喙,人穷则轴。自古及今,有穷其下能无危者,未之有也。诗曰:'执辔如组,两骖如舞。’善御之谓也。"定公曰:"善哉!寡人之过也。"

孔子北之山戎氏,有妇人哭于路者,其哭甚哀,孔子立舆而问曰:"曷为哭哀至于此也。"妇人对曰:"往年虎食我夫,今虎食我子,是以哀也。"孔子曰:"嘻,若是,则曷为不去也?"曰:"其政平,其吏不苛,吾以是不能去也。"孔子顾子贡曰:"弟子记之,夫政之不平而吏苛,乃等于虎狼矣。"诗曰:"降丧饥馑,斩伐四国。"夫政不平也,乃斩伐四国,而况二人乎?其不去宜哉?

原文属公有领域。本页先刊原文,白话对照尚未整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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