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序 · 第 2 卷
故仁人之兵,或將三軍同力,上下一心,臣之於君也,下之於上也,若子之事父也,若弟之事兄也,若手足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。軸而襲之,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,夫又何可軸也?且夫暴亂之君,將誰與至哉?彼其所與至者,必其民也,民之親我,驩然如父母,好我芳如椒蘭,反顧其上,如灼黥,如仇讎。人之情,雖桀蹠豈有肯為其所惡,而賊其所好者哉!是指使人之孫子,而賊其父母也。詩曰:'武王載旆,有虔秉鉞,如火烈烈,則莫我敢曷。’此之謂也。"孝成王臨武君曰:"善。"
昔者,秦魏為與國,齊楚約而欲攻魏,魏使人求救於秦,冠蓋相望,秦救不出。魏人有唐且者,年九十餘,謂魏王曰:"老臣請西說秦,令兵先臣出,可乎?"魏王曰:"敬諾。"遂約車而遣之。且見秦王。秦王曰:"丈人罔然乃遠至此,甚苦矣。魏來求數矣,寡人知魏之急矣。"唐且答曰:"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,是大王籌筴之臣失之也。且夫魏一萬乘之國也。稱東藩,受冠帶,祠春秋者,為秦之強,足以為與也。今齊楚之兵已在魏郊矣,大王之救不至,魏急則割地而約齊楚,王雖欲救之,豈有及哉?是亡一萬乘之魏,而強二敵之齊楚也。竊以為大王籌筴之臣失之矣。"秦王懼然而悟,遽發兵救之,馳攙而往,齊楚聞之,引兵而去,魏氏復故。唐且一說,定強秦之筴,解魏國之患,散齊楚之兵,一舉而折沖消難,辭之功也。孔子曰:"言語宰我。子貢。"故詩曰:"辭之集矣,民之洽矣;辭之懌矣,民之莫矣。"唐且有辭,魏國賴之,故不可以已。
燕易王時,國大亂,齊閔王興師伐燕,屠燕國,載其寶器而歸。易王死,及燕國復,太子立為燕王,是為燕昭王。昭王賢,即位卑身厚幣,以招賢者。謂郭隗曰:"齊因孤國之亂,而襲破燕。孤極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報,然得賢士與共國,以雪先王之醜,孤之願也。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。"隗曰:"臣聞古人之君,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,三年不能得,馬已死,買其骨五百金,反以報君。君大怒曰:'所求者生馬,安用死馬捐五百金。’涓人對曰:'死馬且市之五百金,況生馬乎?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,馬今至矣。’於是不期年,千里馬至者二。今王誠欲必致士,請從隗始。隗且見事,況賢於隗者乎?豈遠千里馬哉?"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。樂毅自魏往,鄒衍自齊往,劇辛自趙往,士爭走燕。燕王弔死問孤,與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,燕國殷富,士卒樂軼輕戰。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,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。樂毅之筴,得賢之功也。
樂毅為昭王謀,必待諸侯兵,齊乃可伐也。於是乃使樂毅使諸侯,遂合連四國之兵以伐齊,大破之。閔王亡逃,僅以身脫,匿莒,樂毅追之,遂屠七十餘城,臨淄盡降,唯莒即墨未下,盡復收燕寶器而歸,復易王之辱。樂毅謝罷諸侯之兵,而獨圍莒即墨,時田單為即墨令,患樂毅善用兵,田單不能軸也,欲去之,昭王又賢,不肯聽讒。會昭王死,惠王立,田單使人讒之惠王,惠王使騎劫代樂毅,樂毅之趙不歸。燕騎劫既為將軍,田單大喜,設軸大破燕軍,殺騎劫,盡復收七十餘城。是時齊閔公已死,田單得太子於莒,立為齊襄王。而燕惠王大慚。自悔易樂毅,以致此禍。
惠王乃使人遺樂毅書曰:"寡人不佞,不能奉順君志,故君捐國而去,寡人不肖明矣,敢謁其願而君弗肯聽也,故使使者陳愚志,君誠諭之。語曰:'仁不輕絕,智不輕怨’。君於先王,世之所明知也,寡人望有非,則君覆蓋之,不虞君明棄之也;望有過則君教誨之,不虞君明罪之也,寡人之罪,百姓弗聞,君微出明怨,以棄寡人,寡人必有罪矣,然怨君之未盡厚矣。語曰:'厚者不捐人以自益,仁者不危軀以要名。’故覆人之邪者,厚之行也,救人之過者,仁之道也。世有復寡人之邪,救寡人之過,非君惡所望之。今君厚受德於先王之成尊,輕棄寡人以快心,則覆邪救過,難得於君矣。且世有厚薄,故施異;行有得失,故患同。今寡人任不肖之罪,而君有失厚之累,於為君擇無所取。國有封疆,猶家之有垣牆,所以合好覆惡也。室不能相和,出訟鄰家。未為通計也。怨惡未見而明棄之,未為盡厚也。
寡人雖不肖,未如殷紂之亂也;君雖未得志,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。然不內盡寡人,明怨於外,恐其適足以傷高義而薄於行也。非然,苟可以成君之高,明君之義,寡人雖惡名,不難受也。本以明寡人之薄,而君不得厚;揚寡人之毀,而君不得榮,是一舉而兩失也。義者不毀人以自益,況傷人以自捐乎?願君無以寡人之不肖,累往事之美。昔者,柳下季為理於魯,三絀而不去,或曰可以去矣。柳下季曰:'苟與人異,惡往而不絀乎?猶且絀也,寧故國耳。’柳下季不以絀自累,故自業不忘,不以去為心,故遠近無議,寡人之罪,國人不知,而議寡人者遍天下,諺曰:'仁不輕絕,知不簡功。’簡功棄大者,仇也;輕絕厚利者,怨也。仇而棄之,怨而累之,宜在遠者,不望之乎君。今寡人無罪,君豈怨之乎?願君捐忿和怒,追順先王,以復教寡人,寡人意君之曰:"呈將快心以成而過,不顧先王以明而惡。’使寡人進不得循初,退不得變過,此君所制,唯君圖之。此寡人之愚志,敬以盡謁之。"
樂毅使人獻書燕王曰:"臣不肖,不能奉承王命,以順左右之心,恐抵斧鉞之罪,以傷先王之明,有害足下之義,故遁逃自負,以不肖之罪,而不敢有辭說。今王數之以罪,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臣之理,不白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不敢不以書對。臣聞賢聖之君,不以祿私親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隨愛,能當者處之。故曰:'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論行而結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’臣以所學,觀先王舉措,有高世主之心,故假節於魏,以身得察於燕,先王過舉,擢之賓客之中,立之群臣之上,不謀父兄,以為亞卿,臣自以為奉令承教,可幸無罪,故受命不辭。先王命臣曰:'我有積怨深怒於齊,不量輕弱,欲以齊為事。’臣對曰:'夫齊者霸王之餘業,戰勝之遺事,閒於兵革,習於戰攻,王若欲攻之,必與天下圖之,圖之莫若往結趙,且淮北宋地,楚。魏之願也。趙若許,約楚。魏盡力,四國攻之,齊可大破也。’先王曰:'善。’臣乃受命具符節南使趙,顧反,起兵攻齊。以天下之道,先王之靈,河北之地,隨先王而舉之,齊上之兵,受命而勝之,輕卒銳兵,長驅至齊,齊王遁逃走莒,僅以身免,珠玉貨寶,車甲珍器,皆收入燕。大呂陳於元英,故鼎返於曆室,齊器設於寧臺,薊丘之植,植於汶篁。五伯以來,功業之盛,未有及先王者。先王以為快其志,以臣不捐令,故裂地而封臣,使比小國諸侯。臣聞賢聖之君,功立不廢,故著於春秋;蚤知之士;名成而不毀,故稱於後世。若先王之報怨雪醜,夷萬乘之齊,收八百年之積,及其棄群臣之日,餘令詔後嗣之義法,執政任事,循法令,順庶孽,施及萌隸,皆可以教後世。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終。
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,吳為遠跡至郢,夫差不是也,賜之鴟夷,沈之江,故夫差不計先論之可以立功也,沈子胥而不悔,子胥不蚤見王之不同量也,故入江而不化。夫免身而全動,以明先王之跡,臣之上計也;離虧辱之誹,墮先王之明,臣之大恐也。臨不測之罪,以幸為利,義之所不敢出也。臣聞君子絕交無惡言,去臣無惡聲。臣雖不肖,數奉教於君子,臣恐侍御者親交之說,不察疏遠之行,故敢以書謝。"
齊人鄒陽客遊於梁,人或讒之於孝王,孝王怒,系而將欲殺之。鄒陽客遊,見讒自冤,乃從獄中上書,其辭曰:"臣聞忠無不報,信不見疑。臣常以為然,徒虛言爾。昔者,荊軻慕燕丹之義,白虹貫日,太子畏之;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計,太白蝕昂,昭王疑之。夫精變天地,而信不諭兩主,豈不哀哉?今臣盡忠竭誠,畢義願知,左右不明,卒從吏訊,為世所疑,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,而燕秦不悟也,願大王熟察之。昔者,玉人獻寶,楚王誅之;李斯竭忠,胡亥極刑。是以箕子狂佯,接輿避世,恐遭此變也。願大王熟察玉人李斯之意,而後楚王胡亥之聽,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嘆。
臣聞比干剖心,子胥鴟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,願大王熟察之,少加憐焉。諺曰:'有白頭而新,傾蓋而故。’何則?知與不知也。昔者,樊於期逃秦之燕,籍荊軻首以奉丹之事;王奢去齊之魏,臨城自剄,以卻齊而存魏。王奢樊於期,非新於齊秦,而故於燕魏也,所以去二國,死兩君者,行合於志,而慕義無窮也。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,為燕尾生,白圭戰亡六城,為魏取中山,何則?誠有以相知也。蘇秦相燕,燕人惡之於燕王,燕王按劍而怒,食之以駃騠;白圭顯於中山,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,文侯投以夜光之璧。何則?兩主二臣,剖心析肝相信,豈移於畜辭哉!
故女無美惡,居宮見妒;士無賢不肖,入朝見嫉。昔司馬喜臏於宋,卒相中山;範睢拉脅折齒於魏,卒為應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畫,捐朋黨之私,挾孤獨之交,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屠狄蹈流之河,徐衍負石入海,不容於世,義不苟取,比周於朝,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,繆公委之以政,甯戚飯牛車下,而桓公任之以國。此二人者,豈借官於朝,假譽於左右,然後二主用之哉!感於心,合於行,堅於膠漆,昆弟不能離,豈惑於眾口哉!
故偏聽生奸,獨任成亂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,宋信子冉之計逐墨翟。夫以孔墨之辯,而不能自免於諂諛,而二國以危。何則?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,是以秦用戎人由呈而霸中國,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,此二國豈拘於俗,牽於世,系奇偏之辭哉!公聽共觀,垂名當世,故意合,則胡越為兄弟,由呈子臧是也;不合,則骨肉為仇讎,朱象。管蔡是也。今人主如能用齊秦之明,後宋魯之聽,則五伯不足侔,三王易為比也。是以聖王覺悟,捐子之心,能不說于田常之賢,封比干之後,修孕婦之墓,故功業覆於天下。何則?欲善無厭也。夫晉文公親其讎,而強霸諸侯;齊桓公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,何則?慈仁殷勤,誠加於心,不可以虛辭借也。
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東弱韓魏,立強天下,而卒車裂商君;越用大夫種之謀,擒勁吳,霸中國,卒誅其身,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;於陵仲子辭三公,為人灌園。今世主誠能去驕傲之心,懷可報之意,披心腹,見情素,隳肝膽,施德厚,終與之窮通,無愛於士,則桀之狗,可使吠堯;蹠之客,可使刺由。況因萬乘之權,假聖王之資乎?然則荊軻之沈七族,要離燔妻子,豈足為大王道哉!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投入於道路,眾無不按劍相眄者,何則?無因至前也。幡木根柢,輪囷離奇,而為萬乘器者,以左右先為之容也。故無因而至前,雖出隨侯之珠,夜光之璧,只足以結怨而不見德。故有人先遊,則以枯木朽株,樹功而不忘,今使天下布衣窮居之士,身在貧賤,雖蒙堯舜之術,挾伊管之辯,素無根柢之容,而欲竭精神,開忠信,輔人主之治,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,是使布衣不得當枯木朽株之資也。
是以聖王制世御俗,獨化於陶鈞之丘,能不牽乎卑亂之言,不惑乎眾多之口,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,以信荊軻之說,故匕首竊發。周文王校獵涇渭,載呂尚而歸,以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弒,周用烏集而王。何則?以其能越攣拘之語,馳域外之議,獨觀於昭曠之道也。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,牽於帷牆之制,使不羇之士,與牛驥同皁,此鮑焦之所以忿於世,而不留於富貴之樂也。臣聞盛飾以朝者,不以私行義;砥礪名號者,不以利傷行。故里名勝母,而曾子不入;邑號朝歌,墨子回車。今使天下寥廓之士,籠於威重之權,脅於勢位之貴,回面汙行,以事諂諛之人,求親近於左右,則士有伏死崛穴巖藪之中耳,安有盡精神而趨闕下者哉!"書奏孝王,孝王立出之,卒為上客。
雜事第四
管仲言齊桓公曰:"夫墾田刱邑,闢田殖穀,盡地之利,則臣不若甯戚,請置以為田官。登降揖讓,進退閒習,則臣不若隰朋,請置以為大行。蚤入晏出,犯君顏色,進諫必忠,不重富貴,不避死亡,則臣不若東郭牙,請置以為諫臣。決獄折中,不誣無罪,不殺無辜,則臣不若弦寧,請置以為大理。平原廣囿,車不結軌,士不旋踵,鼓之而三軍之士,視死若歸,則臣不若王子成甫,請署以為大司馬。君如欲治國強兵,則此五子者足矣,如欲霸王,則夷吾在此。"夫管仲能知人,桓公能任賢,所以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不用兵車,管仲之功也。詩曰:"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"桓公其似之矣。
有司請事於齊桓公,桓公曰:"以告仲父。"有司又請,桓公曰:"以告仲父。"若是者三。在側者曰:"一則告仲父,二則告仲父,易哉為君。"桓公曰:"吾未得仲父則難,已得仲父,曷為其不易也。"故王者勞於求人,佚於得賢。舜舉眾賢在位,垂衣裳,恭己無為,而天下治。湯文用伊。呂,成王用周。邵,而刑措不用,兵偃而不動,用眾賢也。桓公用管仲則小也,故至於霸,而不能以王。故孔子曰:"小哉,管仲之器。"蓋善其遇桓公,惜其不能以王也。至明主則不然,所用大矣。詩曰:"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"此之謂也。
公季成謂魏文侯曰:"田子方雖賢人,然而非有土之君也,君常與之齊禮,假有賢於子方者;君又何以加之?"文侯曰:"如子方者,非成所得議也。子方,仁人也。仁人也者,國之寶也;智士也者,國之器也;博通士也者,國之尊也,故國有仁人,則群臣不爭,國有智士,則無四鄰諸侯之患,國有博通之士,則入主尊固,非成之所議也。"公季成自退於郊三日請罪。
魏文侯弟曰季成,友曰翟黃,文侯欲相之而未能決,以問李克。克對曰:"君若置相,則問樂商與王孫苟端庸賢?"文侯曰:"善。"以王孫苟端為不肖,翟黃進之;樂商為賢,季成進之,故相季成。故知人則哲,進賢受上賞,季成以知賢,故文侯以為相。季成,翟黃,皆近臣親屬也,以所進者賢別之,故李克之言是也。
孟嘗君問於白圭曰:"魏文侯名過於桓公,而功不及五伯,何也?"白圭對曰:"魏文侯師子夏,友田子方,敬段幹木,此名之所以過於桓公也。卜相則曰:'成與黃庸可?’此功之所以不及王伯也。以私愛妨公舉,在職者不堪其事,故功廢,然而名號顯榮者,三士翊之也,如相三士,則王功成,豈特霸哉!"
晉平公問於叔尚曰:"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不識其君之力乎?其臣之力乎?"叔尚對曰:"管仲善制割,隰朋善削縫,賓胥無善純緣,桓公知衣而已。亦其臣之力也。"師曠侍曰:"臣請譬之以五味,管仲善斷割之,隰朋善煎熬之,賓胥無善齊和之。羹以熟矣,奉而進之,而君不食,誰能強之,亦君之力也。"
昔者,齊桓公與魯莊公為柯之盟,魯大夫曹劌謂莊公曰:"齊之侵魯,至於城下,城壞壓境,君不圖與?"莊公曰:"嘻!寡人之生不若死。"曹劌曰:"然,則君請當其君,臣請留其臣。"及會,兩君就壇,兩相相揖,曹劌手劍拔刀而進,迫桓公於壇上曰:"城壞壓境,君不圖與?"管仲曰:"然,則君何求?"曹劌曰:"願請汶陽田。"管仲謂桓公曰:"君其許之。"桓公許之,曹劌請盟,桓公遂與之盟。已盟,標劍而去。左右曰:"要盟可倍,曹劌可讎,請倍盟而討曹劌。"管仲曰:"要盟可負,而君不負;曹劌可讎,而君不讎,著信天下矣。"遂不倍。天下諸侯,翕然而歸之,為鄄之會,幽之盟,諸侯莫不至焉。為陽穀之會,貫澤之盟,遠國皆來,南伐強楚,以致菁茅之貫;北伐山戎,為燕開路,三存亡國,一繼絕世,尊事周室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功次三王,為五伯長,本信起乎柯之盟也。
晉文公伐原,與大夫期五日,五日而原不降,文公令去之。軍吏曰:"原不過三日,將降矣,君不待之?"君曰:"得原失信,吾不為也。"原人聞之曰:"有君義若此,不可不降也。"遂降,溫人聞之,亦請降。故曰:"伐原而溫降。"此之謂也。於是諸侯歸之,遂侵曹伐衛,為踐土之會,溫之盟後南破強楚,尊事周室,遂成霸功,上次齊桓,本信由伐原也。
昔者,趙之中牟叛,趙襄子率師伐之,圍未合而城自壞者十堵,襄子擊金而退。士軍吏曰:"君誅中牟之罪,而城自壞,是天助也,君曷為去之?"襄子曰:"吾聞之於叔尚曰:'君子不乘人於利,不迫人於險。’使之城而後攻。"中牟聞其義,乃請降。詩曰:"王猶允塞,徐方既來。"此之謂也。襄子遂滅知氏,幷代為天下強,本由伐中牟也。
楚莊王伐鄭,克之。鄭伯肉袒,左執茅旌,右執鸞刀,以迎莊王。曰:"寡人無良邊陲之臣,以幹天下之禍。是以使君王昧焉,辱到弊邑,君如憐此喪人,錫之不毛之地,唯君王之命。"莊王曰:"君之不令臣交易為言,是以使寡人得見君王之玉面也,而微至乎此!"莊王親自手旌,左右麾軍,還舍七里。將軍子重進諫曰:"夫南郢之與鄭相去數千裡,諸大夫死者數人,斯役死者數百人,今克而不有,無乃失民力乎?"莊王曰:"吾聞之,古者盂不穿,皮不蠹,不出四方,以是君子重禮而賤利也,要其人不要其土,人告徙而不赦,不祥也,吾以不祥立乎天下,菑之及吾身,何日之有矣。"
既而晉人之救鄭者至,請戰,莊王許之,將軍子重進諫曰:"晉,強國也,道近力新,楚師疲勢,君請勿許。"莊王曰:"不可。強者我避之,弱者我威之,是寡人無以立乎天下也。"遂還師以逐晉寇,莊王援枹而鼓之,晉師大敗,晉人來渡河而南,及敗,奔走欲渡而北,卒爭舟,而以刃擊引,舟中之指可掬也,莊王曰:"嘻,吾兩君之不能相也,百姓何罪。"乃退師,以軼晉寇。詩曰:"柔亦不茹,剛亦不吐。不侮鰥寡,不畏強禦。"莊王之謂也。
晉人伐楚,三舍不止。大夫曰:"請擊之。"莊王曰:"先君之時,晉不伐楚,及孤之身,而晉伐楚,是寡人之過也。如何其辱諸大夫也?"大夫曰:"先君之時,晉不伐楚,及臣之身,而晉伐楚,是臣之罪也。請擊之。"莊王俛泣而起,拜諸大夫。晉人聞之曰:"君臣爭以過為在己,且君下其臣猶如此,所謂上下一心,三軍同力,未可攻也。"乃夜還師。孔子聞之曰:"楚莊王霸其有方矣。下士以一言而敵還,以安社稷,其霸不亦宜乎?"詩曰:"柔遠能邇,以定我王。"此之謂也。
晉文公將伐鄴,趙衰言所以勝鄴,文公用之而勝鄴,將賞趙衰。趙衰曰:"君將賞其末乎?賞其本乎?賞其末則騎乘者存;賞其本則臣聞之郄虎。"公召郄虎曰:"衰言所以勝鄴,遂勝,將賞之。曰:'蓋聞之子,子當賞郄虎。’"對曰:"言之易,行之難,臣言之者也。"公曰:"子無辭。"郄虎不敢固辭,乃受賞。
梁大夫有宋就者,嘗為邊縣令,與楚鄰界。梁之邊亭,與楚之邊亭,皆種瓜,各有數。梁之邊亭人,劬力數灌其瓜,瓜美。楚人窳而稀灌其瓜,瓜惡。楚令因以梁瓜之美,怒其亭瓜之惡也。楚亭人心惡梁亭之賢己,因往夜竊搔梁亭之瓜,皆有死焦者矣。梁亭覺之,因請其尉,亦欲竊往報搔楚亭之瓜,尉以請宋就。就曰:"惡是何可構怨禍之道也,人惡亦惡,何偏之甚也。若我教子必每暮令人往竊為楚亭夜善灌其瓜,勿令知也。"於是梁亭乃每暮夜竊灌楚亭之瓜,楚亭旦而行瓜,則又皆以灌矣,瓜日以美,楚亭怪而察之,則乃梁亭之為也。楚令聞之大悅,因具以聞楚王,楚王聞之,惄然愧以意自閔也,告吏曰:"微搔瓜者,得無有他罪乎?此梁之陰讓也。"乃謝以重幣,而請交於梁王,楚王時則稱說,梁王以為信,故梁楚之歡,由宋就始。語曰:"轉敗而為功,因禍而為福。"老子曰:"報怨以德。"此之謂也。夫人既不善,胡足效哉!
梁嘗有疑獄,群臣半以為當罪,半以為無罪,雖梁王亦疑。梁王曰:"陶之朱公,以布衣富侔國,是必有奇智。"乃召朱公而問曰:"梁有疑獄,獄吏半以為罪,半以為不當罪,雖寡人亦疑,吾子決是奈何?"朱公曰:"臣鄙民也,不知當獄,雖然,臣之家有二白璧,其色相如也,其徑相如也,其澤相如也。然其價一者千金,一者五百金。"王曰:"徑上色澤相如也,一者千金。一者五百金,何也?"朱公曰:"側而視之,一者厚倍,是以千金。"梁王曰:"善。"故獄疑則從去,賞疑則從與,梁國大悅。由此觀之,牆薄則前壞,繒薄則前裂,器薄則前毀,酒薄則前酸。夫薄而可以曠日持久者,殆未有也。故有國畜民施政教者,宜厚之而可耳。
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,因遂吞之,腹有疾而不能食。令尹入問曰:"王安得此疾也?"王曰:"我食寒葅而得蛭,念譴之而不行其罪乎?是法廢而威不立也,非所以使國聞也;譴而行其誅乎?則庖宰食監法皆當死,心又不忍也,故吾恐蛭之見也,因遂吞之?"令尹避席再拜而賀曰:"臣聞大道無親,惟德是輔。君有仁德,天之所奉也,病不為傷。"是夕也,惠王之後蛭出,故其久病心腹之積皆愈,天之視聽,不可不察也。
鄭人遊於鄉校,以議執政之善否?然明謂子產曰:"何不毀鄉校?"子產曰:"胡為?夫人朝夕遊焉,以議執政之善否。其所善者,吾將行之;其所惡者,吾將改之。是吾師也,如之何毀之?吾聞為國忠信以損怨,不聞作威以防怨。譬之若防川也,大決所犯,傷人必多,吾不能救也,不如小決之,使導吾聞而藥之也。"然明曰:"蔑也,乃今知吾子之信可事也。小人實不材,若果行,此其鄭國實賴之,豈惟二三臣。"仲尼聞是語也,曰:"以是觀人,謂子產不仁,吾不信也。"
桓公與管仲,鮑叔,甯戚飲酒。桓公謂鮑叔:"姑為寡人祝乎?"鮑叔奉酒而起曰:"祝吾君無忘其出而在莒也,使管仲無忘其束縛而從魯,使寧子無忘其飯牛於車下也。"桓公避席再拜曰:"寡人與二大夫,皆無忘夫子之言,齊之社稷,必不廢矣。"此言常思困隘之時,必不驕矣。
桓公田,至於麥丘,見麥丘邑人,問之:"子何為也?"對曰:"麥丘邑人也。"公曰:"年幾何?"對曰:"八十有三矣。"公曰:"美哉壽乎!子其以子壽祝寡人。"麥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萬壽,金玉是賤,人為寶。"桓公曰:"善哉!至德不孤,善言必再,吾子其復之。"麥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無羞學,無下問,賢者在傍,諫者得人。"桓公曰:"善哉!至德不孤,善言必三,吾子其復之。"麥丘邑人曰:"祝主君,使主君無得罪群臣百姓。"桓公拂然作色曰:"吾聞之,子得罪於父,臣得罪於君,未嘗聞君得罪於臣者也,此一言者,非夫二言者之匹也,子更之。"麥丘邑人坐拜而起曰:"此一言者,夫二言之長也,子得罪於父,可以因姑□叔父而解之,父能赦之。臣得罪於君,可以因便辟左右而謝之,君能赦之。昔桀得罪於湯,紂得罪於武王,此則君之得罪於其臣者也。莫為謝,至今不赦。"公曰:"善,賴國家之福,社稷之靈,使寡人得吾子於此。"扶而載之,自御以歸,禮之於朝,封之以麥丘,而斷政焉。
哀公問孔子曰:"寡人生乎深宮之中,長於婦人之手,寡人未嘗知哀也,未嘗知憂也,未嘗知勞也,未嘗知懼也,未嘗知危也。"孔子闢席曰:"吾君之問,乃聖君之問也,丘小人也,何足以言之?"哀公曰:"否。吾子就席,微吾子,無所聞之矣。"孔子就席曰:"君入廟門,升自阼階,仰見榱棟,俯見幾筵,其器存,其人亡,君以此思哀,則哀將安不至矣?君昧爽而櫛冠,平旦而聽朝,一物不應,亂之端也,君以此思憂,則憂將安不至矣?君平旦而聽朝,日昃而退,諸侯之子孫,必有在君之門廷者,君以此思勞,則勞將安不至矣?君出魯之四門,以望魯之四郊,亡國之墟,列必有數矣,君以此思懼,則懼將安不至矣?丘聞之君者舟也,庶人者水也,水則載舟,水則覆舟,君以此思危,則危將安不至矣。夫執國之柄,履民之上,懍乎如腐索御奔馬。易曰:'履虎尾。’詩曰:'如履薄在。’不亦危乎?"哀公再拜曰:"寡人雖不敏,請事斯語矣。"
昔者,齊桓公出遊於野,見亡國故城郭氏之墟。問於野人曰:"是為何墟?"野人曰:"是為郭氏之墟。"桓公曰:"郭氏者曷為墟?"野人曰:"郭氏者善善而惡惡。"桓公曰:"善善而惡惡,人之善行也,其所以為墟者,何也?"野人曰:"善善而不能行,惡惡而不能去,是以為墟也。"桓公歸,以語管仲,管仲曰:"其人為誰?"桓公曰:"不知也。"管仲曰:"君亦一郭氏也。"於是桓公招野人而賞焉。
晉文公田於虢,遇一老夫而問曰:"虢之為虢久矣,子處此故矣,虢亡其有說乎?"對曰:"虢君斷則不能,諫則無與也。不能斷又不能用人,此虢之所以亡。"文公以輟田而歸,遇趙衰而告之。趙衰曰:"今其人安在?"君曰:"吾不與之來也。"趙衰曰:"古之君子,聽其言而用其人,今之君子,聽其言而棄其身,哀哉!晉國之憂也。"文公乃召賞之,於是晉國樂納善言,文公卒以霸。
晉平公過九原而嘆曰:"嗟呼!此地之蘊吾良臣多矣,若使死者起也,吾將誰與歸乎?"叔向對曰:"與趙武乎?"平公曰:"子黨於子之師也。"對曰:"臣聽言趙武之為人也,立若不勝衣,言若不出於口,然其身舉士於白屋下者四十六人,皆得其意,而公家甚賴之。及文子之死也,四十六人皆就賓位,是以無私德也。臣故以為賢也。"平公曰:"善。"夫趙武賢臣也,相晉,天下無兵革者九年。春秋曰:"晉趙武之力盡得人也。"
葉公諸梁問樂王鮒曰:"晉大夫趙文子為人何若?"對曰:"好學而受規諫。"葉公曰:"疑未盡之矣。"對曰:"好學!智也;受規諫,仁也。江出汶山,其源若甕口,至楚國,其廣十里,無他故,其下流多也。人而好學受規諫,宜哉其立也。"詩曰:"其惟哲人,告之話言,順德之行。"此之謂也。
鍾子期夜聞擊磬者而悲且召問之曰:"何哉!子之擊磬若此之悲也。"對曰:"臣之父殺人而不得生,臣之母得生而為公家隸,臣得生而為公家擊磬。臣不睹臣之母三年於此矣,昨日為舍市而睹之,意欲贖之而無財,身又公家之有也,是以悲也。"鍾子期曰:"悲在心也,非在手也,非木非石也,悲於心而木石應之,以至誠故也。"人君苟能至誠動於內。萬民必應而感移,堯舜之誠,感於萬國,動於天地,故荒外從風,鳳麟翔舞,下及微物,鹹得其所。易曰:"中孚處魚吉。"此之謂也。
勇士一呼,三軍皆闢,士之誠也。昔者,楚熊渠子夜行,見寢石以為伏虎,關弓射之,滅矢飲羽,下視,知石也。卻復射之,矢摧無跡。熊渠子見其誠心而金石為之開,況人心乎?唱而不和,動而不隨,中必有不全者矣。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,求之己也。孔子曰:"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"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揮,而四海賓者,誠德之至,已形於外。故詩曰:"王猶允塞,徐方既來。"此之謂也。
齊有彗星,齊侯使祝禳之。晏子曰:"無益也,只取誣焉。天道不□,不貳其君,若之何禳也。且夫天之有彗,以除穢德,君無穢德,又何禳焉?若德之穢也,禳之何益?詩云:'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懷多福,厥德不回,以受方國。’君無違德,方國將至,何患於彗?詩曰:'我無所監,夏後及商,用亂之故,民卒流亡。’若德之回,亂民將流亡。祝史之無能補也。"公說,乃止。
宋景公時,熒惑在心,公懼,召子韋而問焉"熒惑在心,何也?"子韋曰:"熒惑,天罰也;心,宋分野也,禍當君身。雖然,可移於宰相。"公曰:"宰相,使治國也,而移死焉,不詳,寡人請自當也。"子韋曰:"可移於民!"公曰:"民死,將誰君乎?寧獨死耳。"子韋曰:"可移於歲。"公曰:"歲飢,民餓必死,為人君欲殺其民以自活,其誰以我為君乎?是寡人之命固盡矣。子無復言。"子韋還走,北而再拜曰:"臣敢賀君,天之處高而聽卑,君有仁之言三,天必三賞君,今夕星必徙三會,君延壽二十一歲。"公曰:"子何以知之?"對曰:"君有三善,故三賞,星必三舍,舍行七星,星當一年,三七二十一,故曰延壽二十一年,臣請伏於陛下,以伺之,星不徙,臣請死之。"公曰:"可。"是夕也,星果三徙舍,如子韋言。老子曰:"能受國之不祥,是謂天下之王也。"
宋康王時有爵生鸇於城之陬,使史占之,曰:"小而生巨,必霸天下。"康王大喜,於是滅滕伐薛,取淮北之地,乃愈自信,欲霸之前成,故射天笞地,斬社稷而焚之,曰:"威嚴伏天地鬼神。"罵國老之諫臣者,為無頭之冠以示有勇,剖傴者之背,鍥朝涉之脛,而國人大駭。齊聞而伐之,民散城不守,王乃逃兒侯之館,遂得病而死,故見祥而為不可,祥反為禍。臣向愚以檻範傳推之,宋史之占非也,此黑祥傳所謂黑青者也,猶魯之有鴝鵒為黑祥也。屬於不謀其咎急也。鸇者,黑色食爵,大於爵害。爵也●擊之物,貪叨之類,爵而生鸇者,是宋君且行急暴擊伐貪叨之行,距諫以生大禍,以自害也。故爵生鸇於城陬者,以亡國也,明禍且害國也,康王不悟,遂以滅亡,此其效也。
雜事第五
魯哀公問子夏曰:"必學而後可以安國保民乎?"子夏曰:"不學而能安國保民者,未嘗聞也。"哀公曰:"然則五帝有師乎?"子夏曰:"有。臣聞黃帝學乎大真,顓頊學乎綠圖,帝嚳學乎赤松子,堯學乎尹壽,舜學乎務成跗,禹學乎西王國,湯學乎威子伯,文王學乎鉸時子斯,武王學乎郭叔,周公學乎太公,仲尼學乎老聃。此十一聖人,未遭此師,則功業不著乎天下,名號不傳乎千世。"詩曰:"不愆不忘,率由舊章。"此之謂也。夫不學不明古道,而能安國者,未之有也。
呂子曰:"神農學悉老,黃帝學大真,顓頊學伯夷父,帝嚳學伯招,帝堯學州文父,帝舜學許由,禹學大成執,湯學小臣,文王武王學太公望周公旦,齊桓公學管夷吾隰朋,晉文公學咎犯隨會,秦穆公學百里奚公孫支,楚莊王學孫叔敖沈尹竺,吳王闔閭學伍子胥文之儀,越王勾踐學范蠡大夫種,此皆聖王之所學也。且夫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聞,不學其聞則不若聾;使其目可以見,不學其見則不若盲;使其口可以言,不學其言則不若喑;使其心可以智,不學其智則不若狂,故凡學非能益之也,違天性也,能全天之所生而勿敗之,可謂善學者矣。"
湯見祝網者置四面,其祝曰:"從天墜者,從地出者,從四方來者,皆離吾網。"湯曰:"嘻!盡之矣,非桀其庸為此?"湯乃解其三面,置其一面,更教之祝曰:"昔蛛蝥作網,今之人循序,欲左則左,欲右則右,欲高則高,欲下則下,吾取其犯命者。"漢南之國聞之曰:"湯之德及禽獸矣。"四十國歸之。人置四面,未必得鳥,湯去三面,置其一面,以網四十國,非徒網鳥也。
周文王作靈臺及為池沼,掘地得死人之骨,吏以聞於文王。文王曰:"更葬之。"吏曰:"此無主矣。"文王曰:"有天下者,天下之主也;有一國者,一國之主也。寡人固其主,又安求主?"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。天下聞之,皆曰:"文王賢矣,澤及枯骨,又況於人乎?"或得寶以危國,文王得朽骨,以喻其意,而天下歸心焉。
管仲傅齊公子糾,鮑叔傅公子小白,齊公孫無知殺襄公,公子糾奔魯,小白奔莒。齊人誅無知迎公子糾於魯,公子糾與小白爭入,管仲射小白,中其帶鉤,小白佯死,遂先入,是為齊桓公。公子糾死,管仲奔魯,桓公立國定,使人迎管仲於魯,遂立以為仲父,委國而聽之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為五伯長。
裡鳧須,晉公子重耳之守府者也。公子重耳出亡於晉,裡鳧須竊其寶貨而逃。公子重耳返國,立為君,裡鳧須造門願見,文公方沐,其謁者復,文公握髮而應之曰:"吾鳧須邪?"曰:"然。"謂鳧須曰:"若猶有以面目而復見我乎?"謁者謂裡鳧須。鳧須對曰:"臣聞之沐者其心覆,心覆者言悖,君意沐邪?何悖也?"謁者覆文公,見之曰:"若竊我貨寶而逃,我謂汝猶有面目而見我邪?汝曰:'君何悖也?’是何也?"鳧須曰:"然。君反國,國之半不自安也,君寧棄國之半乎?其寧有全晉乎?"文公曰:"何謂也?"鳧須曰:"得罪於君者,莫大於鳧須矣,君謂赦鳧須,顯出以為右,如鳧須之罪重也,君猶赦之,況有輕於鳧須者乎?"文公曰:"聞命矣。"遂赦之,明日出行國,使為右,翕然晉國皆安。語曰:"桓公任其賊,而文公用其盜。"故曰:"明主任計不任怒,闇主任怒不任計。計勝怒者強,怒勝計者亡。"此之謂也。
甯戚欲幹齊桓公,窮困無以進,於是為商旅,賃車以適齊,暮宿於郭門之外。桓公郊迎客,夜開門,闢賃車者執火甚盛從者甚眾,甯戚飯牛於車下,望桓公而悲,擊牛角,疾商歌。桓公聞之,執其僕之手曰:"異哉!此歌者非常人也。"命後車載之。桓公反至,從者以請。桓公曰:"賜之衣冠,將見之。"甯戚見,說桓公以合境內。明日復見,說桓公以為天下,桓公大說,將任之。群臣爭之曰:"客衛人,去齊五百里,不遠,不若使人問之,固賢人也,任之未晚也。"桓公曰:"不然,問之,恐有小惡,以其小惡,忘人之大美,此人主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且人固難全,權用其長者。"逐舉大用之,而授之以為卿。當此舉也,桓公得之矣,所以霸也。
齊桓公見小臣稷,一日三至不得見也,從者曰:"萬乘之主,見布衣之士,一日三至而不得見,亦可以止矣。"桓公曰:"不然,士之傲爵祿者,固輕其主;其主傲霸王者,亦輕其士,縱夫子傲爵祿,吾庸敢傲霸王乎?"五往而後得見,天下聞之,皆曰:"桓公猶下布衣之士,而況國君乎?"於是相率而朝,靡有不至。桓公所以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者,遇士於是也。詩云:"有覺德行,四國順之。"桓公其以之矣。
魏文侯過段幹木之閭而軾,其僕曰:"君何為軾?"曰:"此非段幹木之閭乎?段幹木蓋賢者也,吾安敢不軾?且吾聞段幹木未嘗肯以己易寡人也,吾安敢高之?段幹木光乎德,寡人光乎地;段幹木富乎義,寡人富乎財。地不如德,財不如義。寡人當事之者也。"遂致祿百萬,而時往問之,國人皆喜,相與誦之曰:"吾君好正,段幹木之敬;吾思好忠,段幹木之隆。"居無幾何,秦興兵欲攻魏,司馬唐且諫秦君曰:"段幹木,賢者也,而魏禮之,天下莫不聞,無乃不可加兵乎?"秦君以為然,乃案兵而輟,不攻魏。文侯可謂善用兵矣。夫君子善用兵也,不見其形,而攻已成,其此之謂也。野人之用兵,鼓聲則似雷,號呼則動天,塵氣充天,流矢如雨。扶傷輿死,履腸涉血,無罪之民,其死者已量於澤矣,而國之存亡,主之死生,猶未可知也,其離仁義亦遠矣。
秦昭王問孫卿曰:"儒無益於人國。"孫卿曰:"儒者法先王,隆禮義,謹乎臣子,而能致貴其上者也。人主用之,則進在本朝;置而不用,則退編百姓,而敵必為順下矣。雖窮困凍餒,必不以邪道為食,置無錐之地,而明於持社稷之大計,叫呼而莫之能應,然而通呼裁萬物,養百姓之經紀。勢在人上,則王公之才也;在人下,則社稷之臣,國君之寶也。雖隱於窮閭漏屋,人莫不貴之,道誠存也。仲尼為魯司寇,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,公慎氏出其妻,慎潰氏踰境而走,魯之鬻牛馬不豫賈,布正以待之也。居於闕黨,闕黨之子弟,罔罟分有親者取多,孝悌以化之也。儒者在本朝則美政,在下位則美俗,儒之為人下如是矣。"
王曰:"然則其為人上何如?"孫卿對曰:"其為人也廣大矣。志意定乎內,禮節修乎朝,法則度量正乎官,忠信愛利形乎下,行一不義,殺一無罪而得天下,不為也。若義信乎人矣,通於四海,則天下之外,應之而懷之,是何也?則貴名白而天下治也。故近者歌謳而樂之,遠者竭走而超之,四海之內若一家,通達之屬,莫不從服,夫是之謂人師。詩曰:'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’此之謂也。夫其為人下也,如彼為人上也,如此何為其無益人之國乎?"昭王曰:"善。"
田贊衣儒衣而見荊王,荊王曰:"先生之衣,何其惡也?"贊對曰:"衣又有惡此者。"荊王曰:"可得而聞邪?"對曰:"甲惡於此。"王曰:"何謂也?"對曰:"冬日則寒,夏日則熱,衣無惡於甲矣。贊貧,故衣惡也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,富厚無敵,而好衣人以甲,臣竊為大王不取也。意者為其義耶?甲兵之事;析人之音,刳人之腹,墮人城郭,系人子女,其名尤甚不榮。意者為其貴邪?苟慮害人,人亦必慮害之;苟慮危人,人亦必慮危之,其實人甚不安之,二者為大王無取焉。"荊王無以應也。昔衛靈公問陣,孔子言俎豆,賤兵而貴禮也。夫儒服先王之服也,而荊王惡之。兵者,國之兇器也,而荊王喜之,所以屈于田贊,而危其國也。故春秋曰:"善為國者不師。"此之謂也。
哀公問於孔子曰:"寡人聞之,東益宅不祥,信有之乎?"孔子曰:"不祥有五,而東益不與焉。夫損人而益己,身之不祥也;棄老取幼,家之不祥也;釋賢用不肖,國之不祥也;老者不教,幼者不學,俗之不祥也;聖人伏匿,愚者擅權,天下之不祥也。故不祥有五,而東益不與焉。詩曰:'各敬爾儀,天命不又。’未聞東益之與為命也。"
顏淵侍魯定公於臺,東野畢御馬於臺下。定公曰:"善哉!東野之御。"顏淵曰:"善則善矣,雖然,其馬將失。"定公不悅,以告左右曰:"吾聞之,君子不讒人,君子亦讒人乎?"顏淵不悅,歷階而去。須臾馬敗聞矣,定公躐席而起曰:"趨駕請顏淵。"顏淵至,定公曰:"向寡人曰:'善哉,東野畢御也。’吾子曰:'善則善矣,雖然,其馬將失矣。’不識吾子何以知之也?"顏淵曰:"臣以政知之。昔者,舜工於使人,造父工於使馬。舜不窮其民,造父不盡其馬,是以舜無失民,造父無失馬。今東野之御也,上馬執轡,御體正矣,周旅灸驟;朝禮畢矣,歷險致遠,而馬力殫矣,然求不已,是以知其失也。"定公曰:"善,可少進與?"顏淵曰:"獸窮則觸,鳥窮則喙,人窮則軸。自古及今,有窮其下能無危者,未之有也。詩曰:'執轡如組,兩驂如舞。’善御之謂也。"定公曰:"善哉!寡人之過也。"
孔子北之山戎氏,有婦人哭於路者,其哭甚哀,孔子立輿而問曰:"曷為哭哀至於此也。"婦人對曰:"往年虎食我夫,今虎食我子,是以哀也。"孔子曰:"嘻,若是,則曷為不去也?"曰:"其政平,其吏不苛,吾以是不能去也。"孔子顧子貢曰:"弟子記之,夫政之不平而吏苛,乃等於虎狼矣。"詩曰:"降喪饑饉,斬伐四國。"夫政不平也,乃斬伐四國,而況二人乎?其不去宜哉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