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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序 · 第 3 卷

西漢 · 劉向 · 第 3 卷 / 4

魏文侯問李克曰:"吳之所以亡者,何也?"李克對曰:"數戰數勝。"文侯曰:"數戰數勝,國之福也,其所以亡,何也?"李克曰:"數戰則民疲,數勝則主驕。以驕主治疲民,此其所以亡也。"是故好戰窮兵,未有不亡者也。

趙襄子問於王子維曰:"吳之所以亡者,何也?"對曰:"吳君□而不忍。"襄子曰:"宜哉吳之亡也。□則不能賞賢,不忍則不能罰奸。賢者不賞,有罪不罰,不亡何待?"

孔子侍坐於季孫,季孫之宰通曰:"君使人假馬,其與之乎?"孔子曰:"吾聞取於臣謂之取,不曰假。"季孫悟,告宰通曰:"自今以來,君有取謂之取,無曰假。"故孔子正假馬之名,而君臣之義定矣。論語曰:"必也正名。"詩曰:"無易由言,無曰苟矣。"可不慎乎?

君子曰:"天子居闉闕之中,帷帳之內,廣廈之下,旃茵之上,不出襜幄,而知天下者,以有賢左右也。"故獨視不如與眾視之明也,獨聽不如與眾聽之聰也。

晉平公問於叔向曰:"國家之患,庸為大?"對曰:"大臣重祿而不極諫,近臣畏罰而不敢言,下情不上通,此患之大者也。"公曰:"善。"於是令國曰:"欲進善言,謁者不通,罪當死。"

楚人有善相人,所言無遺策,聞於國。莊王見而問於情,對曰:"臣非能相人,能觀人之交也。布衣也,其交皆孝悌,篤謹畏令,如此者其家必日益,身必日安,此所謂吉人也。官事君者也,其交皆誠信,有好善如此者,事君日益,官職日益,此所謂吉士也。主明臣賢,左右多忠,主有失皆敢分爭正諫,如此者國日安,主日尊,天下日富,此所謂吉主也。臣非能相人,能觀人之交也。"莊王曰:"善。"於是乃招聘四方之士,夙夜不懈,遂得孫叔敖,將軍子重之屬,以備卿相,遂成霸功。詩曰:"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"此之謂也。

齊閔王亡居衛,盡日灸走,謂公玉丹曰;"我已亡矣,而不知其故?吾所以亡者,其何哉?"公玉丹對曰:"臣以王為已知之矣,王故尚未之知耶?王之所以亡者,以賢也,以天下之主皆不肖,而惡王之賢也,因相與合兵而攻王,此王之所以亡也。"閔王慨然太息曰:"賢固若是之苦邪?"丹又謂閔王曰:"古人有辭,天下無憂色者,臣聞其聲,於王見其實,王名稱東帝,實有天下,去國居衛,容貌充盈,顏色發揚,無重國之意。"王曰:"甚善。丹知寡人自去國而居衛也,帶三益矣。"遂以自賢,驕盈不遜。閔王亡走衛,衛君避宮舍之,稱臣而供具,閔王不遜,衛人侵之,閔王去走鄒。魯,有驕色,鄒。魯不納,遂走莒,楚使淖齒將兵救齊,因相閔王,淖齒擢閔王之筋,而縣之廟梁,宿昔而殺之,而與燕共分齊地。悲乎!閔王臨大齊之國,地方數千裡,然而兵敗於諸侯,地奪於燕昭,宗廟喪亡,社稷不祀,宮室空虛,身亡逃竄,甚於徒隸,尚不知所以亡,甚可痛也,猶自以為賢,豈不哀哉!公玉丹徒隸之中,而道之諂佞,甚矣!閔王不覺,追而善之,以辱為榮,以憂為樂,其亡晚矣,而卒見殺。

先是靖郭君殘賊其百姓,害傷其群臣,國人將背叛共逐之,其御知之,豫裝齎食,及亂作,靖郭君出亡,至於野而飢,其御出所裝食進之。靖郭君曰:"何以知之而齎食?"對曰:"君之暴虐,其臣下之謀久矣。"靖郭君怒,不食。曰:"以吾賢至聞也,何謂暴虐?"其御懼曰:"臣言過也,君實賢,唯群臣不肖共害賢。"然後靖郭君悅,然後食。故齊閔王。靖郭君,雖至死亡,終身不諭者也。悲夫!

宋昭公出亡於鄙,喟然嘆曰:"吾知所以亡矣。吾朝臣千人,發政舉事,無不曰吾君聖者;侍御數百人,被服以立,無不曰吾君麗者。內外不聞吾過,是以至此。"由宋君觀之,人主之所以離國家,失社稷者,諂諛者眾也。故宋昭亡而能悟,蓋得反國雲。

秦二世胡亥之為公子也,昆弟數人,詔置酒饗群臣,召諸子,諸子賜食先罷,胡亥下皆視群臣,陳履狀善者,因行踐敗而去。諸子聞見之者,莫不太息。及二世即位,皆知天下必棄之也。故二世惑於趙高,輕大臣,不顧下民。是以陳勝奮臂於關東,閻樂作亂於望夷。閻樂,趙高之惑也,為咸陽令,軸為逐賊,將吏率入望夷宮,攻射二世,就數二世,欲加刃,二世懼,入將自殺,有一宦者從之,二世謂:"何謂至於此也?"宦者曰:"知此久矣。"二世曰:"子何不早言?"對曰:"臣以不言,故得至於此,使臣言,死久矣。"然後二世喟然悔之,遂自殺。

齊侯問於晏子曰:"忠臣之事君,何若?"對曰:"有難不死,出亡不送。"君曰:"列地而與之,疏爵而貴之,君有難不死,出亡不送,可謂忠乎?"對曰:"言而見用,終身無難,臣奚死焉?諫而見從,終身不亡,臣奚送焉?若言而不見用,有難而死,是妄死也;諫不見從,出亡而送,是軸為也。故忠臣也者,能盡善與君,而不能陷於難。

宋玉因其友以見於楚襄王,襄王待之無以異。宋玉讓其友。其友曰:"夫薑桂因地而生,不因地而辛;婦人因媒而嫁,不因媒而親。子之事王未耳,何怨於我?"宋玉曰:"昔者,齊有良兔曰東郭●,蓋一旦而走五百里,於是齊有良狗曰韓盧,亦一旦而走五百里,使之遙見而指屬,則雖韓盧不及眾兔之塵,若躡跡而縱□,則雖東郭●亦不能離。今子之屬臣也,躡跡而縱□與?遙見而指屬與?詩曰:'將安將樂,棄我如遺。’此之謂也。"其友人曰:"僕人有過,僕人有過。"

宋玉事楚襄王而不見察,意氣不得形於顏色;或謂曰:"先生何談說之不揚,計畫之疑也。"宋玉曰:"不然。子獨不見夫玄蝯乎?當其居桂林之中,峻葉之上,從容遊戲,超騰往來,龍興而鳥集,悲嘯長吟,當此之時,雖羿逢蒙,不得正目而視也。及其在枳棘之中也,恐懼而掉栗,危視而跡行,眾人皆得意焉。此彼筋非加急而體益短也,處勢不便故也。夫處勢不便,豈何以量功校能哉?詩不云乎?'駕彼四牡,四牡項領。’夫久駕而長,不得行項領,不亦宜乎?易曰:'臀無膚,其行□趄。’此之謂也。"

田饒事魯哀公而不見察。田饒謂哀公曰:"臣將去君而檻鵠舉矣。"哀公曰:"何謂也?"田饒曰:"君獨不見夫雞乎?頭戴冠者,文也;足傅距者,武也;敵在前敢鬥者,勇也;見食相呼,仁也;守夜不失時,信也。雞雖有此五者,君猶日瀹而食之,何則?以其所從來近也。夫檻鵠一舉千里,止君園池,食君魚鱉,啄君菽粟,無此五者,君猶貴之,以其所從來遠也。臣請檻鵠舉矣。"哀公曰:"止。吾書子之言也。"田饒曰:"臣聞食其食者,不毀其器;蔭其樹者,不析其枝。有士不用,何書其言為?"遂去之燕,燕立為相。三年,燕之政太平,國無盜賊。哀公聞之,慨然太息,為之避寢三月,抽損上服,曰:"不慎其前,而悔其後,何可復得?"詩曰:"逝將去汝,適彼樂土;適彼樂土,爰得我所?"春秋曰:"少長於君,則君輕之。"此之謂也。

子張見魯哀公,七日而哀公不禮,托僕伕而去曰:"臣聞君好士,故不遠千里之外,犯霜露,冒塵垢,百舍重趼,不敢休息以見君,七日而君不禮,君之好士也,有似葉公子高之好龍也,葉公子高好龍,鉤以寫龍,鑿以寫龍,屋室雕文以寫龍,於是夫龍聞而下之,窺頭於牖,拖尾於堂,葉公見之,棄而還走,失其魂魄,五色無主,是葉公非好龍也,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。今臣聞君好士,不遠千里之外以見君,七日不禮,君非好士也,好夫似士而非士者也。詩曰:'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。’敢托而去。"

昔者,楚丘先生行年七十,披裘帶索,往見孟嘗君,欲趨不能進。孟嘗君曰:"先生老矣,春秋高矣,何以教之?"楚丘先生曰:"噫!將我而老乎?噫!將使我追車而赴馬乎?投石而超距乎?逐麋鹿而搏虎豹乎?吾已死矣!何暇老哉!噫!將使我出正辭而當諸侯乎?決嫌疑而定猶豫乎?吾始壯矣,何老之有!"孟嘗君逡巡避席,面有愧色。詩曰:"老夫灌灌,小子蹻蹻。"言老夫欲盡其謀,而少者驕而不受也。秦穆公所以敗其師,殷紂所以亡天下也。故書曰:"黃髮之言,則無所愆。"詩曰:"壽胥與試。"美用老人之言以安國也。

齊有閭丘邛年十八,道鞍宣王曰:"家貧親老,願得小仕。"宣王曰:"子年尚稚,未可也。"閭丘邛曰:"不然,昔有顓頊行年十二而治天下,秦項橐七歲為聖人師,由此觀之,邛不肖耳,年不稚矣。"宣王曰:"未有咫角驂駒而能服重致遠者也,由此觀之,夫士亦華髮墮顛而後可用耳。"閭丘邛曰:"不然。夫尺有所短,寸有所長,驊騮綠驥,天下之俊馬也,使之與狸鼬試於釜灶之間,其疾未必能過狸鼬也;黃鵠白鶴,一舉千里,使之與燕服翼,試之堂廡之下,廬室之間,其便未必能過燕服翼也。闢閭巨闕,天下之利器也,擊石不缺,刺石不銼,使之與管槁決目出眯,其便未必能過管槁也,由此觀之,華髮墮顛與邛,何以異哉?"宣王曰:"善。子有善言,何見寡人之晚也?"邛對曰:"夫雞處讙嗷,則奪鐘鼓之音;雲霞充咽則奪日月之明,讒人在側,是見晚也。詩曰:'聽言則對,□言則退。’庸得進乎?"宣王拊軾曰:"寡人有過。"遂載與之俱歸而用焉。故孔子曰:"後生可畏,安知來者之不如今?"此之謂也。

荊人卞和得玉璞而獻之荊厲王,使玉尹相之曰:"石也。"王以為慢,而斷其左足。厲王薨,武王即位,和復捧玉璞而獻之武王。武王使玉尹相之曰:"石也。"又以為慢,而斷其右足。武王薨,共王即位,和乃奉玉璞而哭於荊山中,三日三夜,泣盡,而繼之以血,共王聞之,使人問之曰:"天下刑之者眾矣,子刑何哭之悲也?"對曰:"寶玉而名之曰石,貞士而戮之以慢,此臣之所以悲也。"共王曰:"惜矣,吾先王之聽難,剖石而易,斬人之足!夫死者不可生,斷者不可屬,何聽之殊也?"乃使人理其璞而得寶焉。故名之曰和氏之璧。故曰珠玉者,人主之所貴也,和雖獻寶,而美未為玉尹用也。進寶且若彼之難也,況進賢人乎?賢人與奸臣,猶仇讎也,於庸君意不合。夫欲使奸臣進其讎於不合意之君,其難萬倍於和氏之璧,又無斷兩足之臣以推其難,猶拔山也,千歲一合,若繼踵,然後霸王之君興焉。其賢而不用,不可勝載,故有道者之不戮也,宜白玉之璞未獻耳。

刺奢第六

桀作瑤臺,罷民力,殫民財,為酒池糟堤,縱靡靡之樂,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,群臣相持歌曰:"江水沛沛兮,舟楫敗兮,我王廢兮,趣歸薄兮,薄亦大兮。"又曰:"樂兮樂兮,四牡蹻兮,六轡沃兮,去不善而從善,何不樂兮?"伊尹知天命之至,舉觴而告桀曰:"君王不聽臣之言,亡無日矣。"桀拍然而作,唾然而笑曰:"子何妖言,吾有天下,如天之有日也,日有亡乎?日亡吾亦亡矣。"於是接履而趣,遂適湯,湯立為相。故伊尹去官入殷,殷王而夏亡。

紂為鹿臺,七年而成,其大三里,高千尺,臨望雲雨。作炮烙之刑,戮無辜,奪民力。冤暴施於百姓,慘毒加於大臣,天下叛之,願臣文王。及周師至,令不行於左右。悲乎!當是時,求為匹夫不可得也,紂自取之也。

魏王將起中天台,令曰:"敢諫者死。"許綰負虆操鍤入曰:"聞大王將起中天台,臣願加一力。"王曰:"子何力有加?"綰曰:"雖無力,能商臺。"王曰:"若何?"曰:"臣聞天與地相去萬五千裡,今王因而半之,當起七千五百里之臺,高既如是,其趾須方八千里,盡王之地,不足以為臺趾。古者堯舜建諸侯,地方五千裡,王必起此臺,先以兵伐諸侯,盡有其地猶不足,又伐四夷,得方八千里乃足以為臺趾,材木之積,人徒之眾,倉廩之儲,數以萬億度。八千里以外,當盡農畝之地,足以奉給王之臺者,臺具以備,乃可以作。"魏王默然無以應,乃罷起臺。

衛靈公以天寒鑿池,宛春諫曰:"天寒起役,恐傷民。"公曰:"天寒乎?"宛春曰:"君衣狐裘,坐熊席,隩隅有灶,是以不寒,今民衣弊不補,履決不苴。君則不寒,民則寒矣。"公曰:"善。"令罷役。左右諫曰:"君鑿池不知天寒,以宛春知而罷役,是德歸宛春,怨歸於君。"公曰:"不然。宛春,魯國之匹夫,吾舉之,民未有見焉,今將令民,以此見之。且春也有善,寡人有春之善,非寡人之善與?"靈公論宛春,可謂知君之道矣。

齊宣王為大室,大蓋百畝,堂上三百戶,以齊國之大,具之三年而未能成,群臣莫敢諫者。香居問宣王曰:"荊王釋先王之禮樂而為淫樂,敢問荊邦為有主乎?"王曰:"為無主。""敢問荊邦為有臣乎?"王曰:"為無臣。"居曰:"今主為大室,三年不能成,而群臣莫敢諫者,敢問王為有臣乎?"王曰:"為無臣。"香居曰:"臣請避矣。"趨而出。王曰:"香子留,何諫寡人之晚也?"遽召尚書曰:"書之,寡人不肖,為大室,香子止寡人也。"

趙襄子飲酒五日五夜,不廢酒,謂侍者曰:"我誠邦士也。夫飲酒五日五夜矣,而殊不病。"優莫曰:"君勉之,不及紂二日耳。紂七日七夜,今君五日。"襄子懼,謂優莫曰:"然則吾亡乎?"優莫曰:"不亡。"襄子曰:"不及紂二日耳,不亡何待?"優莫曰:"桀紂之亡也遇湯武,今天下盡桀也,而君紂也,桀紂並世,焉能相亡,然亦殆矣。"

齊景公飲酒而樂,釋衣冠自鼓缶,謂侍者曰:"仁人亦樂是夫?"梁丘子曰:"仁人耳目亦猶人也?奚為獨不樂此也。"公曰:"速駕迎晏子。"晏子朝服以至。公曰:"寡人甚樂此樂也,願與夫子共之,請去禮。"晏子對曰:"君之言過矣,齊國五尺之童子,力盡勝嬰而又勝君,所以不敢亂者,畏禮也。上若無禮,無以使其下;下若無禮,無以事其上。夫麋鹿唯無禮,故父子同塵。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,以有禮也,詩曰:'人而無禮,胡不遄死?’故禮不可去也。"公曰:"寡人無良,左右淫琨寡人,以至於此,請殺之。"晏子曰:"左右無罪,君若好禮,左右有禮者至,無禮者去。君若惡禮,亦將如之。"公曰:"善。請革衣冠,更受命。"乃廢酒而更尊朝服而坐,觴三行,晏子趨出。

魏文侯見箕季其牆壞而不築,文侯曰:"何為不築?"對曰:"不時,其牆枉而不端。"問曰:"何不端?"曰:"固然。"從者食其園之桃,箕季禁之。少焉日晏,進糲餐之食,瓜瓠之羹。文侯出,其僕曰:"君亦無得於箕季矣。曩者進食,臣竊窺之,糲餐之食,瓜瓠之羹。"文侯曰:"吾何無得於季也?吾一見季而得四焉。其牆壞不築,雲待時者,教我無奪農時也。牆枉而不端,對曰固然者,是教我無侵封疆也。從者食園桃,箕季禁之,豈愛桃哉!是教我下無侵上也。食我以糲餐者,季豈不能具五味哉!教我無多歛於百姓,以省飲食之養也。"

士尹池為荊使於宋,司城子罕止而觴之,南家之牆,擁於前而不直,西家之潦,經其宮而不止。士尹池問其故,司城子罕曰:"南家,工人也,為鞔者也,吾將徙之,其父曰:'吾特為鞔,已食三世矣,今徙,是宋邦之束鞔者,不知吾處也,吾將不食,願相國之憂吾不食也。’為是故吾不徙。西家高,吾宮卑,潦之經吾宮也利,為是故不禁也。"士尹池歸荊,適興兵欲攻宋,士尹池諫於王曰:"宋不可攻也,其主賢,其相仁。賢者能得民,仁者能用人,攻之無功,為天下笑。"楚釋宋而攻鄭。孔子聞之曰:"夫修之於廟堂之上,而折沖於千里之外者,司城子罕之謂也"。

魯孟獻子聘於晉,宣子觴之三徙,鍾石之縣,不移而具。獻子曰:"富哉冢!"宣子曰:"子之家庸與我家富?"獻子曰:"吾家甚貧,惟有二士,曰顏回,茲無靈者,使吾邦家安平,百姓和協,惟此二者耳!吾盡於此矣。"客出,宣子曰:"彼君子也,以養賢為富。我鄙人也,以鍾石金玉為富。"孔子曰:"孟獻子之富,可著於春秋。"

鄒穆公有令食鳧鷹必以秕,無得以粟,於是倉無秕,而求易於民,二石粟而得一石秕,吏以為費,請以粟食之。穆公曰:"去,非汝所知也!夫百姓飽牛而耕,暴背而耘,勤而不惰者,豈為鳥獸哉?粟米,人之上食,奈何其以養鳥?且爾知小計,不知大會。周諺曰:'囊漏貯中。’而獨不聞歟?夫君者,民之父母,取食之粟,移之於民,此非吾之粟乎?鳥苟食鄒之秕,不害鄒之粟也,粟之在倉與在民,於我何擇?"鄒民聞之,皆知私積與公家為一體也,此之謂知富邦。

節士第七

堯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為諸侯焉。堯授舜,舜授禹,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,禹往見之,則耕在野,禹趨就下位而問焉,曰:"昔者堯治天下,吾子立為諸侯焉,堯授舜,吾子猶存焉。及吾在位,子辭諸侯而耕,何故?"伯成子高曰:"昔堯之治天下,舉天下而傳之他人,至無慾也,擇賢而與之其位,至公也。以至無慾至公之行示天下,故不賞而民勸,不罰而民畏,舜亦猶然。今君賞罰而民欲且多私,是君之所懷者私也,百姓知之,貪爭之端,自此始矣。德至此衰,刑自此繁矣,吾不忍見,以是野處也。今君又何求而見我?君行矣,無留吾事。"耕而不顧。書曰:"旁施象,刑維明,及禹不能。"春秋曰:"五帝不告誓。"信厚也。

桀為酒池,足以鉉舟,糟丘,足以望七里,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。關龍逢進諫曰:"為人君,身行禮義,愛民節財,故國安而身壽也。今君用財若無盡,用人恐不能死,不革,天禍必降,而誅必至矣,君其革之。"立而不去朝,桀因囚拘之,君子聞之曰:"天之命矣夫。"

紂作炮烙之刑,王子比干曰:"主暴不諫,非忠臣也;畏死不言,非勇士也。見過則諫,不用則死,忠之至也。"遂進諫,三日不去朝,紂因而殺之。詩曰:"昊天太憮,予慎無辜。"無辜而死,不亦哀哉!

曹公子喜時,字子臧,曹宣公子也。宣公與諸侯伐秦,卒於師,曹人使子臧迎喪,使公子負芻,與太子留守,負芻殺太子而自立,子臧見負芻之當主也,宣公即葬,子臧將亡,國人皆從之,負芻立,是為曹成公,成公懼,告罪,且請子臧,子臧乃返,成公遂為君。其後晉侯會諸侯,執曹成公,歸之京師,將見子臧於周天子而立之。子臧曰:"前記有之,聖達節,次守節,下失節,為君非吾節也,雖不能聖,敢失守乎?"遂亡奔宋,曹人數請晉侯謂:"子臧返國,吾歸爾君。"於是子臧返國,晉乃言天子歸成公於曹,子臧遂以國致成公,成公為君,子臧不出,曹國乃安,子臧讓千乘之國,可謂賢矣,故春秋賢而褒其後。

延陵季子者,吳王之子也,嫡同母昆弟四人,長曰遏,次曰餘祭,次曰夷昧,次曰札。札即曰季子,最小而賢,兄弟皆愛之。既除喪,將立季子,季子辭曰:"曹宣公之卒也,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,將立子臧,子臧去之,遂不為也,以成曹君,君子曰能守節義。君義嗣也,誰敢幹君?有國非吾節也。札雖不才,願附臧,以無失節。"固立之,棄其室而耕,乃舍之。遏曰:"今若是迮而與季子,季子必不受,請無與子而與弟,弟兄迭為君而致諸侯乎季子。"皆曰:"諾。"故諸其為君者皆輕死為勇,飲食必祝曰:"天若有吾國,必疾有禍於身。"故遏也死,餘祭立;餘祭死,夷昧立;夷昧死,而國宜之季子也,季子使而未還。僚者,長子之庶兄也,自立為吳王,季子使而還,至則君適之。遏之子曰王子光,號曰闔閭。不悅曰:"先君所為,不與子而與弟者,凡為季子也,將從先君之命,則國宜之季子也,如不從先君之命而與子,我宜當立者也,僚惡得為君?"於是使專諸刺僚,而致國乎季子。季子曰:"爾殺吾君,吾授爾國,是吾與爾為亂也。爾殺我兄,吾又殺爾,是父子兄弟相殺,終身無已也。"去而之延陵,終身不入吳國,故號曰延陵季子。君子以其不受國為義,以其不殺為仁,是以春秋賢季子而尊貴之也。

延陵季子將西聘晉,帶寶劍以過徐君,徐君觀劍,不言而色慾之。延陵季子為有上國之使,未獻也,然其心許之矣,使於晉,顧反,則徐君死於楚,於是脫劍致之嗣君。從者止之曰:"此吳國之寶,非所以贈也。"延陵季子曰:"吾非贈之也,先日吾來,徐君觀吾劍,不言而其色慾之,吾為上國之使,未獻也。雖然,吾心許之矣。今死而不進,是欺心也。愛劍偽心,廉者不為也。"遂脫劍致之嗣君。嗣君曰:"先君無命,孤不敢受劍。"於是季子以劍帶徐君墓即去。徐人嘉而歌之曰:"延陵季子兮不忘故,脫千金之劍兮帶丘墓。"

許悼公疾瘧,飲藥毒而死,太子止自責不嘗藥,不立其位。與其弟緯專哭泣,啜餰粥,嗌不容粒,痛己之不嘗藥,未逾年而死,故春秋義之。

衛宣公之子急也,壽也,朔也。急前母子也。壽與朔後母子也,壽之母與朔謀,欲殺太子急而立壽,使人與急乘舟於河中,將沈而殺之,壽知不能止也,因與之同舟,舟人不得殺急。方乘舟時,急傅母恐其死也,閔而作詩,二子乘舟之詩是也。其詩曰:"二子乘舟,泛泛其景,顧言思子,中心養養。"於是壽閔其兄之且見害,作憂思之詩,黍離之詩是也。其詩曰:"行邁靡靡,中心搖搖,知我者謂我心憂;不知我者,謂我何求?悠悠蒼天,此何人哉?"又使急之齊,將使,盜見載旌,要而殺之,壽止急,急曰:"棄父之節,非子道也,不可。"壽又與之偕行,壽之母不能止也,因戒之曰:"壽無為前也。"壽又為前,竊急旌以先行,幾及齊矣,盜見而殺之,急至,見壽之死,痛其代己死,涕泣悲哀,遂載其屍還,至境而自殺,兄弟俱死,故君子義此二人,而傷宣公之聽讒也。

魯宣公者,魯文公之子也,文公薨,文公之子赤立,為魯侯。宣公殺子赤而奪之國,立為魯侯。公子肸者,宣公之同母弟也,宣公殺子赤而肸非之,宣公與之祿,則曰:"我足矣!何以兄之食為哉?"織履而食,終身不食宣公之食,其仁恩厚矣,其守節固矣,故春秋美而貴之。

晉獻公太子之至靈臺,蛇繞左輪,御曰:"太子下拜。吾聞國君之子蛇,繞左輪者速得國。"太子遂不行,返乎舍。御人見太子,太子曰:"吾聞為人子者,盡和順於君,不行私慾;恭嚴承命,不逆君安。今吾得國,是君失安也,見國之利而忘君安,非子道也;聞得國而拜其孽,非君欲也。廢子道,不孝;逆君欲,不忠。而使我行之,殆欲吾國之危明也。"拔劍將死。御止之曰:"夫禨祥妖孽天之道也;恭嚴承命,人之行也。拜祥戒孽,禮也;恭嚴承命,不以身恨君,孝也。今太子見福不拜,失禮;殺身恨君,失孝。從僻心,棄正行,非臣之所聞也。"太子曰:"不然,我得國,君之孽也。拜君之孽,不可謂禮。見禨祥而忘君之安,國之賊也,懷賊心以事國,不可謂孝。挾偽意以御天下,懷賊心以事君,邪之大者也,而使我行之,是欲國之危明也。"遂伏劍而死。君子曰:"晉太子徒御使之拜蛇,祥猶惡之,至於自殺者,為見疑於欲國也,己之不欲國以安君,亦以明矣。為一愚御過言之故,至於身死,廢子道,絕祭祀,不可謂孝,可謂遠嫌,一節之士也。"

申包胥者,楚人也。吳敗楚兵於柏舉,遂入郢,昭王出亡在隨,申包胥不受命而赴於秦乞師,曰:"吳為無道行,封豕長蛇,蠶食天下,從上國始於楚,寡君失社稷,越在草莽,使下臣告急曰:'吳,夷狄也。夷狄之求無厭,滅楚則西與君接境,若鄰於君,疆埸之患也,逮吳之未定,君其圖之,若得君之靈,存撫楚國,世以事君。’"秦伯使辭焉。曰:"寡君聞命矣,子其就館,將圖而告子。"對曰:"寡君越在草莽,未獲所休,下臣何敢即安。"倚於庭牆立哭,日夜不絕聲,水漿不入口,七日七夜。秦哀公為賦無衣之詩,言兵今出。包胥九頓首而坐,秦哀公曰:"楚有臣若此而亡,吾無臣若此,吾亡無日矣。"於是乃出師救楚。申包胥以秦師至楚,秦大夫子滿,子虎帥車五百乘,子滿曰:"吾未知吳道。"使楚人先與吳人戰而會之。大敗吳師,吳師既退,昭王復國,而賞始於包胥。包胥曰:"輔君安國,非為身也;救急除害,非為名也,功成而受賞,是賣勇也。君既定,又何求焉?"遂逃賞,終身不見。君子曰:"申子之不受命赴秦,忠矣,七日七夜不絕聲,厚矣,不受賞,不伐矣。然賞所以勸善也,辭賞,亦非常法。"

齊崔杼者,齊之相也,弒莊公。止太史無書君弒及賊,太史不聽,遂書賊曰:"崔杼弒其君。"崔子殺之,其弟又嗣書之,崔子又殺之,死者二人,其弟又嗣復書之,乃舍之。南史氏是其族也,聞太史盡死,執簡以往,將復書之,聞既書矣,乃還。君子曰:"古之良史。"

齊攻魯,求岑鼎,魯公載他鼎往,齊侯不信而反之,以為非也,使人告魯君,柳下惠以為是,因請受之,魯君請於柳下惠,柳下惠對曰:"君子欲以為岑鼎也,以免國也,臣亦有國於此,破臣之國,以免君之國,此臣所難也。"魯君乃以真鼎往。柳下惠可謂守信矣,非獨存己之國也,又存魯君之國。信之於人,重矣,猶輿之輗軏也。故孔子曰:"大車無輗,小車無軏,其何以行之哉!"此之謂也。

宋人有得玉者,獻諸司城子罕,子罕不受。獻玉者曰:"以示玉人,玉人以為寶,故敢獻之。"子罕曰:"我以不貪為寶,爾以為寶,若與我者,皆喪寶也,不若人有其寶。"故宋國之長者曰:"子罕非無寶也,所寶者異也。今以白金與摶黍以示兒子,兒子必取摶黍矣;以和氏之璧與百金以示鄙人,鄙人必取百金矣,以和氏之璧與道德之至言,以示賢者,賢者必取至言矣。其知彌精,其取彌精;其知彌觕,其取彌觕。子罕之所寶者至矣。"

昔者,有饋魚於鄭相者,鄭相不受。或謂鄭相曰:"子嗜魚,何故不受?"對曰:"吾以嗜魚,故不受魚。受魚失祿,無以食魚;不受得祿,終身食魚。"

原憲居魯,環堵之室,茨以生蒿,蓬戶甕牖,揉桑以為樞,上漏下溼,匡坐而絃歌。子髖聞之,乘肥馬,衣輕裘,中紺而表素,軒車不容巷,往見原憲。原憲冠桑葉冠,杖藜杖而應門,正冠則纓絕,衽襟則肘見,納履則踵決。子髖曰:"嘻,先生何病也?"原憲仰而應之曰:"憲聞之無財謂之貧,學而不能行謂之病。憲貧也,非病也。若夫希世而行,此周而交,學以為人,教以為己,仁義之慝,輿馬之飭,憲不忍為也。"子髖逡巡,面有愧色,不辭而去。原憲曳杖拖履,行歌商頌而反,聲滿天地,如出金石,天子不得而臣也,諸侯不得而友也。故養志者忘身,身且不愛,庸能累之。詩曰:"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;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"此之謂也。

晏子之晉,見披裘負芻息於途者,以為君子也,使人問焉。曰:"曷為而至此?"對曰:"齊人累之。吾名越石甫。"晏子曰:"嘻。"遽解左驂以贖之,載而與歸,至舍,不辭而入,越石甫怒而請絕,晏子使人應之曰:"嬰未嘗得交也,今免子於患,吾於子猶未可邪?"越石甫曰:"吾聞君子詘乎不知己,而信乎知己者,吾是以請絕也。"晏子乃出見之曰:"向也見客之容,而今見客之意。嬰聞察實者不留聲,觀行者不幾辭,嬰可以辭而無棄乎?"越石甫曰:"夫子禮之,敢不敬從。"晏子遂以為上客。俗人之有功則德,德則驕。晏子有功,免人於危,而反詘下之,其去俗亦遠矣,此全功之道也。

子列子窮容貌,有飢色。客有言於鄭子陽者曰:"子列子禦寇,蓋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國而窮,君乃為不好士乎?"子陽令官遺之粟數十秉,子列子出見使者,再拜而辭。使者去,子列子入,其妻望而拊心曰:"聞為有道者,妻子皆佚樂,今妻皆有飢色矣,君過而遺先生食,先生又辭,豈非命也哉!"子列子笑而謂之曰:"君非自知我者也,以人之言而知我,以人之言以遺我粟也,其罪我也,又將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且受人之養,不死其難,不義也;死其難,是死無道之人,豈義哉!"其後,民果作難,殺子陽。子列子之見微除不義遠矣。且子列子內有飢寒之憂,猶不苟取,見得思義,見利思害,況其在富貴乎?故子列子通乎性命之情,可謂能守節矣。

屈原者,名平,楚之同姓大夫。有博通之知,清潔之行,懷王用之。秦欲吞滅諸侯,幷兼天下。屈原為楚東使於齊,以結強黨。秦國患之,使張儀之楚,貨楚貴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屬,上及令子闌,司馬子椒;內賂夫人鄭袖,共譖屈原。屈原遂放於外,乃作離騷。張儀因使楚絕齊,許謝地六百里,懷王信左右之奸謀,聽張儀之邪說,遂絕強齊之大輔。楚既絕齊,而秦欺以六里。懷王大怒,舉兵伐秦,大戰者數,秦兵大敗楚師,斬首數萬級。秦使人願以漢中地謝懷王,不聽,願得張儀而甘心焉。張儀曰:"以一儀而易漢中地,何愛儀!"請行,遂至楚,楚囚之。上官大夫之屬共言之王,王歸之。是時懷王悔不用屈原之策,以至於此,於是複用屈原。屈原使齊,還聞張儀已去,大為王言張儀之罪,懷王使人追之,不及。後秦嫁女於楚,與懷王歡,為藍田之會,屈原以為秦不可信,願勿會,群臣皆以為可會,懷王遂會,果見囚拘,客死於秦,為天下笑。懷王子頃襄王,亦知群臣諂誤懷王,不察其罪,反聽群讒之口,復放屈原。屈原疾闇王亂俗,汶汶嘿嘿,以是為非,以清為瘻,不忍見於世,將自投於淵,漁父止之。屈原曰:"世皆醉,我獨醒;世皆瘻,我獨清。吾獨聞之,新浴者必振衣,新沐者必彈冠。又惡能以其冷冷,更世事之嘿嘿者哉?吾寧投淵而死。"遂自投湘水汨羅之中而死。

楚昭王有士曰石奢,其為人也,公正而好義,王使為理,於是廷有殺人者,石奢追之,則其父也,遂反於廷曰:"殺人者,僕之父也,以父成政,不孝,不行君法,不忠。弛罪廢法而伏其辜,僕之所守也。伏斧鑕命在君。"君曰:"追而不及。庸有罪乎?子其治事矣。"石奢曰:"不私其父,非孝也;不行君法,非忠也;以死罪生,非廉也。君赦之,上之惠也,臣不敢失法,下之行也。"遂不離鈇鑕。刎頭而死於廷中。君子聞之曰:"貞夫法哉!"孔子曰:"子為父隱,父為子隱,直在其中矣。"詩曰:"彼己之子,邦之司直。"石子之謂也。

晉文公反國,李離為大理,過殺不辜,自系曰:"臣之罪當死。"文公令之曰:"官有上下,罰有輕重,是下吏之罪也,非子之過也。"李離曰:"臣居官為長,不與下讓位;受祿為多,不與下分利。過聽殺無辜,委下畏死,非義也,臣之罪當死矣。"文公曰:"子必自以為有罪,則寡人亦有過矣。"李離曰:"君量能而授官,臣奉職而任事,臣受印綬之日,君命曰:'必以仁義輔政,寧過於生,無失於殺。’臣受命不稱,壅惠蔽恩,如臣之罪乃當死,君何過之有?且理有法,失生即生,失殺即死,君以臣為能聽微決疑,故任臣以理,今離刻深,不顧仁義,信文墨,不察是非,聽他辭,不精事實,掠服無罪,使百姓怨,天下聞之,必議吾君,諸侯聞之,必輕吾國。積怨於百姓,惡揚於天下,權輕於諸侯,如臣之罪,是當重死。"文公曰:"吾聞之也,直而不枉,不可與往;方而不圓,不可與長存,願子以此聽寡人也。"李離曰:"吾以所私害公法,殺無罪而生當死,二者非所以教於國也,離不敢受命。"文公曰:"子獨不聞管仲之為人臣邪?身辱而君肆,行汙而霸成。"李離曰:"臣無管仲之賢,而有辱汙之名,無霸王之功,而有射鉤之累。夫無能以臨官,借汙名以治人,君雖不忍加之於法,臣亦不敢汙官亂治以生,臣聞命矣。"遂伏劍而死。

晉文公反,酌士大夫酒,召咎犯而將之,召艾陵而相之,授田百萬。介子推無爵齒而就位,觴三行,介子推奉觴而起曰:"有龍繅繅,將失其所,有蛇從之,周流天下,龍既入深淵,得其安所,蛇脂盡幹,獨不得甘雨,此何謂也?"文公曰:"嘻!是寡人之過也。吾為子爵,與待旦之朝也;吾為子田,與河東陽之間。"介子推曰:"推聞君子之道,謁而得位,道士不居也;爭而得財,廉士不受也。"文公曰:"使我得反國者,子也,吾將以成子之名。"介子推曰:"推聞君子之道,為人子而不能成其父者,則不敢當其後;為人臣而不見察於其君者,則不敢立於其朝,然推亦無索於天下矣。"遂去而之介山之上。文公使人求之不得,為之避寢三月,號呼期年。詩曰:"逝將去汝,適彼樂郊,誰之永號。"此之謂也。文公待之不肯出,求之不能得,以謂焚其山宜出,及焚其山,遂不出而焚死。

申徒狄非其世,將自投於河,崔嘉聞而止之曰:"吾聞聖人仁士之於天地之間,民之父母也,今為濡足之故,不救溺人,可乎?"申徒狄曰:"不然。昔者,桀殺關龍逢,紂殺王子比干而亡天下;吳殺子胥,陳殺洩治而滅其國。故亡國殘家,非無聖智也,不用故也。"遂負石沈於河。君子聞之曰:"廉矣乎,如仁與智,吾未見也。"詩曰:"天實為之,謂之何哉?"此之謂也。

齊大飢,黔敖為食於路,以待飢者而食之,有飢者蒙袂接履貿貿然來,黔敖左奉食,右執飲曰:"嗟!來食!"餓者揚其目而視之曰:"予唯不食嗟來之食,以至於此也。"從而謝焉,終不食而死。曾子聞之曰:"微與,其嗟也可去,其謝也可食。"

東方有士曰袁旌目,將有所適,而飢於道,孤父之盜丘人也見之,下壺餐以與之。袁旌目三餔而能視,仰而問焉。曰:"子誰也?"曰:"我孤父之盜丘人也。"袁旌目曰:"嘻!汝乃盜也,何為而食我?以吾不食也。"兩手●地而歐之,不出,喀喀然,遂伏地而死。縣名為勝母,曾子不入,邑號朝歌,墨子回車。故孔子席不正不坐,割不正不食,不飲盜泉之水,積正也。旌目不食而死,潔之至也。

鮑焦衣弊膚見,挈畚將蔬,遇子貢將於道。子貢曰:"吾子何以至此也?"焦曰:"天下之遺德教者眾矣!吾何以不至於此也。吾聞之,世不己知,而行之不己者,是爽行也;上不己知,而幹之不止者,是毀廉也。行爽廉毀,然且不捨,惑於利者也。"子貢曰:"吾聞之,非其世者不生其利,汙其君者,不履其土。今吾子汙其君而履其土,非其而將其蔬,此諸之有哉?"鮑焦曰:"嗚呼!吾聞賢者重進而輕退,廉者易醜而輕死。"乃棄其蔬而立,槁死於洛水之上。君子聞之曰:"廉夫剛哉!夫山銳則不高,水狹而不深,行特者其德不厚,志與天地疑者,其為人不祥。鮑子可謂不祥矣,其節度深淺,適至而止矣。"詩曰:"已焉哉!天實為之,謂之何哉?"。

公孫杵臼,程嬰者,晉大夫趙朔客也。晉趙穿弒靈公,趙盾時為貴大夫,亡不出境,還不討賊,故春秋責之,以盾為弒君。屠岸賈者,幸於靈公,晉景公時,賈為司寇,欲討靈公之賊,盾已死,欲誅盾之子趙朔,遍告諸將曰:"盾雖不知,猶為賊首,賊乃弒君,子孫在朝,何以懲罰?請誅之。"韓厥曰:"靈公遇賊,趙盾在外,吾先君以為無罪,故不誅。今請君將妄誅,妄誅謂之亂臣,有大事君不聞,是無君也。"屠岸賈不聽,韓厥告趙朔趣亡,趙朔不肯。曰:"子必不絕趙祀,予死不恨。"韓厥許諾,稱疾不出。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,殺趙朔,趙同,趙括,趙嬰齊,皆滅其族。趙朔妻成公姊,有遺腹,走公宮匿。公孫杵臼謂程嬰曰:"胡不死。"嬰曰:"朔之妻有遺腹,若幸而男,吾奉之,即女也,吾徐死耳。"無何而朔妻免生男。屠岸賈聞之,索於宮,朔妻置兒□中,祝曰:"趙宗滅乎,若號;即不滅乎,若無聲。"及索,兒竟無聲。已脫,程嬰謂杵臼曰:"今一索不得,後必且復之,奈何?"杵臼曰:"立孤與死,庸難?"嬰曰:"立孤亦難耳!"杵臼曰:"趙氏先君遇子厚,子強為其難者,吾為其易者,吾請先死。"而二人謀取他嬰兒,負以文褓匿山中。嬰謂諸將曰:"嬰不肖,不能立孤,誰能予吾千金,吾告趙氏孤處。"諸將皆喜,許之,發師隨嬰攻杵臼。杵臼曰:"小人哉程嬰!下宮之難不能死,與我謀匿趙氏孤兒,今又賣之。縱不能立孤兒,忍賣之乎?"抱而呼天曰:"趙氏孤兒何罪?請活之,獨殺杵臼也。"諸將不許,遂幷殺杵臼與兒。

諸將以為趙氏孤兒已死,皆喜。然趙氏真孤兒乃在,程嬰卒與俱匿山中,居十五年。晉景公病,卜之,大業之胄者為祟,景公問韓厥,韓厥知趙孤存,乃曰:"大業之後,在晉絕祀者,其趙氏乎?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。中行衍人面鳥嶵,降佐帝大戊及周天子,皆有明德,下及幽厲無道,而叔帶去周適晉,事先君繆侯,至於成公,世有立功,未嘗絕祀。今及吾君,獨滅之趙宗,國人哀之,故見龜筴出現,唯君圖之。"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?韓厥具以實告。景公乃以韓厥謀立趙氏孤兒,召匿之宮中。諸將入問病,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脅諸將,而見趙氏孤兒,孤兒名武,諸將不得已乃曰:"昔下宮之難,屠岸賈為之,繅以君命,幷命群臣。非然,庸敢作難?微君之病,群臣固將請立趙後,今君有命,群臣願之。"於是乃召趙武,程嬰遍拜諸將,遂俱與程嬰趙氏攻屠岸賈,滅其族。復興趙氏田邑如故。趙武冠為成人,程嬰乃辭大夫,謂趙武曰:"昔下宮之難皆能死,我非不能死,思立趙氏後,今子既立為成人,趙宗復故,我將下報趙孟與公孫杵臼。"趙武號泣,固請曰:"武願苦筋骨以報子至死,而子忍棄我而死乎?"程嬰曰:"不可,彼以我為能成事故,皆先我死,今我不下報之,是以我事為不成也。"遂以殺。趙武服哀三年,為祭邑,春秋祠之,世不絕。君子曰:"程嬰公孫杵臼,可謂信交厚士矣。嬰之自殺下報亦過矣。"

吳有士曰張胥鄙,譚夫吾,前交而後絕。張胥鄙有罪,拘將死。譚夫吾合徒而取之,出至於道,而後乃知其夫吾也。輟行而辭曰:"義不同於子,故前交而後絕。吾聞之君子不以安肆志,不為危易行,今吾從子,是安則肆志,危則易行也。與吾因子而生,不若反拘而死。"闔閭聞之,令吏釋之。張胥鄙曰:"吾義不同於譚夫吾,故不受其任矣,今吏以是出我,以譚夫吾故免也,吾庸遽受之乎?"遂觸牆而死。譚夫吾聞之曰:"我任而不受,佞也;不知而出之,愚也。佞不可以接士,愚不可以事君,吾行虛矣。人惡以吾力生,吾亦恥以此立於世。"乃絕頸而死。君子曰:"譚夫吾其以失士矣,張胥鄙亦為未得也,可謂剛勇矣,未可謂得節也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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