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序 · 第 4 卷
蘇武者,故右將軍平陵侯蘇建子也。孝武皇帝時,以武為栘中監使匈奴,是時匈奴使者數降漢,故匈奴亦欲降武以取當。單于使貴人故漢人衛律說武,武不從,乃設以貴爵,重祿尊位,終不聽,於是律絕不與飲食,武數日不降。又當盛暑,以旃厚衣幷束之日暴,武心意愈堅,終不屈撓。稱曰:"臣事君,由子事父也。子為父死無所恨,守節不移,雖有鈇鉞湯鑊之誅而不懼也,尊官顯位而不榮也。"匈奴亦由此重之。武留十餘歲,竟不降下,可謂守節臣矣。詩云:"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;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"蘇武之謂也。匈奴紿言武死,其後漢聞武在,使使者求武,匈奴欲慕義歸武,漢尊武為典屬國,顯異於他臣也。
義勇第八
陳恆弒簡公而盟,盟者皆完其家,不盟者殺之。石他人曰:"昔之事其君者,皆得其君而事之,今謂他人曰:'舍而君而事我。’他人不能,雖然,不盟則殺父母也,從而盟,是無君臣之禮也。生於亂世,不得正行;劫於暴上,不得道義。故雖盟,不以父母之死,不如退而自殺,以禮其君。"乃自殺。
陳恆弒君,使勇士六人劫子淵棲,子淵棲曰:"子之慾與我,以我為知乎?臣弒君,非知也!以我為仁乎?見利而背君,非仁也!以我為勇乎?劫我以兵,懼而與子,非勇也。使吾無此三者,與何補於子?若吾有此三者,終不從子矣!"乃舍之。
宋閔公臣長萬以勇力聞,萬與魯戰,師敗,為魯所獲,囚之宮中,數月歸之宋。與閔公搏,婦人皆在側,公謂萬曰:"魯君庸與寡人美?"萬曰:"魯君美。天下諸侯,唯魯君耳。宜其為君也。"閔公矜,婦人妒,其言曰:"爾魯之囚虜爾,何知?"萬怒,遂搏閔公頰,齒落於口,絕吭而死。仇牧聞君死,趨而至,遇萬於門,衛劍而叱之,萬臂擊仇牧而殺之,齒著於門闔。仇牧可謂不畏強禦矣,趨君之難,顧不旋踵。
崔杼弒莊公,令士大夫盟者,皆脫劍而入,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,所殺十人。次及晏子,晏子奉桮血仰天嘆曰:"惡乎崔子,將為無道,殺其君。"盟者皆視之。崔杼謂晏子曰:"子與我,我與子分國;子不吾與,吾將殺子。直兵將推之,曲兵將勾之,唯子圖之。"晏子曰:"嬰聞回以利而背其君者,非仁也;劫以刃而失其志者,非勇也。"詩云:"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"嬰可謂不回矣。直兵推之,曲兵鉤之,嬰之不回也。崔子舍之,晏子趨出,授綏而乘,其僕將馳,晏子拊其手曰:"虎豹在山林,其命在庖□,馳不益生,緩不益死,按行成節,然後去之。"詩云:"彼己之子,捨命不渝。"晏子之謂也。
佛肸以中牟叛,置鼎於庭,致士大夫曰:"與我者受邑,不吾與者烹。"大夫皆從之。至於田卑,田卑,中牟之邑人也。曰:"義死不避斧鉞之罪,義窮不受軒冕之服。無義而生,不仁而富,不如烹。"褰衣將就鼎,佛肸脫屨而生之。趙氏聞其叛也,攻而取之;聞田卑不肯與也,求而賞之。田卑曰:"不可也,一人舉而萬夫俛首,智者不為也。賞一人以慚萬夫,義者不取也。我受賞,使中牟之士,懷恥不義。"辭賞徙處曰:"以行臨人,不道,吾去矣。"遂南之楚。
楚太子建以費無極之譖見逐。建有子曰勝,在外,子西召勝,使治白,號曰白公。勝怨楚逐其父,將弒惠王及子西,欲得易甲,陳士勒兵,以示易甲曰:"與我,無患不富貴;不吾與,則此是也。"易甲笑曰:"嘗言吾義矣,吾子忘之乎?立得天下,不義,吾不敢也;威吾以兵,不義,吾不從也。今子將弒子之君,而使我從子,非吾前義也。子雖告我以利,威我以兵,吾不忍為也。子行子之威,則吾亦得明吾義也。逆子以兵爭也,應子以聲鄙也,吾聞士立義不爭,行死不鄙,拱而待兵,顏色不變也。"
白公勝將弒楚惠王,王出亡,令尹司馬皆死,拔劍而屬之於屈廬曰:"子與我,將舍之;子不與我,將殺子。"屈廬曰:"詩有之,曰:'莫莫葛藟,肆於條枝,愷悌君子,求福不回。’今子殺子叔父西求福於廬也,可乎?且吾聞知命之士,見利不動,臨危不恐。為人臣者,時生則生,時死則死,是謂人臣之禮。故上知天命,下知臣道,其有可劫乎?子胡不推之?"白公勝乃內其劍。
白公勝既殺令尹司馬,欲立王子閭以為王。王子閭不肯,劫之以刃,王子閭曰:"王孫輔相楚國,匡正王室,而後自庇焉,閭之願也。今子假威以暴王室,殺伐以亂國家,吾雖死,不子從也。"白公勝曰:"楚國之重,天下無有。天以與子,子何不受?"王子閭曰:"吾聞辭天下者,非輕其利也,以明其德也;不為諸侯者,非惡其位也,以潔其行為。今吾見國而忘主,不仁也;劫白刃而失義,不勇也。子雖告我以利,威我以兵,吾不為也。"白公強之,不可,遂殺之。葉公高率眾誅白公,而反惠王於國。
白公之難,楚人有莊善者,辭其母將往死之,其母曰:"棄其親而死其君,可謂義乎?"莊善曰:"吾聞事君者,內其祿而外其身,今所以養母者,君之祿也。身安得無死乎!"遂辭而行,比至公門,三廢車中,其僕曰:"子懼矣。"曰:"懼。""既懼,何不返?"莊善曰:"懼者,吾私也;死義,吾公也。聞君子不以私害公。"及公門,刎頸而死。君子曰:"好義乎哉!"
齊崔杼弒莊公也,有陳不占者,聞君難,將赴之,比去,餐則失匕,上車失軾。御者曰:"怯如是,去有益乎?"不占曰:"死君,義也;無勇,私也。不以私害公。"遂往,聞戰鬥之聲,恐駭而死。人曰:"不占可謂仁者之勇也。"
知伯囂之時,有士曰長兒子魚,絕知伯而去之。三年,將東之越,而道聞知伯囂之見殺也,謂御曰:"還車反,吾將死之。"御曰:"夫子絕知伯而去之三年矣,今反死之,是絕屬無別也。"長兒子魚曰:"不然,吾聞仁者無餘愛,忠臣無餘祿。吾聞知伯之死而動吾心,餘祿之加於我者,至今尚存,吾將往依之。"反而死。
衛懿公有臣曰弘演,遠使未還。狄人攻衛,其民曰:"君之所與祿位者,鶴也;所富者,宮人也。君使宮人與鶴戰,呈焉能戰?"遂潰而去。狄人追及懿公於滎澤,殺之,盡食其肉,獨舍其肝。弘演至,報使於肝畢,呼天而號,盡哀而止。曰:"臣請為表。"因自刺其腹,內懿公之肝而死。齊桓公聞之曰:"衛之亡也以無道,今有臣若此,不可不存。"於是救衛於楚丘。
芊尹文者,荊之歐鹿彘者也。司馬子期獵於雲夢,載旗之長拽地。芊尹文拔劍齊諸軾而斷之,貳車抽弓於韔,援矢於筩,引而未發也。司馬子期伏軾而問曰:"吾有罪於夫子乎?"對曰:"臣以君旗拽地故也。國君之旗齊於軫,大夫之旗齊於軾。今子荊國有名大夫而減三等,文之斷也,不亦可乎?"子期悅,載之王所,王曰:"吾聞有斷子之旗者,其人安在?吾將殺之。"子期以文之言告,王悅,使為江南令,而大治。
卞莊子好勇,養母,戰而三北,交遊非之,國君辱之,及母死三年,齊與魯戰,卞莊子請從,見於魯將軍曰:"初與母處,是以三北,今母死,請塞責而神有所歸。"遂赴敵,役一甲首而獻之。曰:"此塞一北。"又入,獲一甲首而獻之。曰:"此塞再北。"又入,獲一甲首而獻之。曰:"此塞三北。"將軍曰:"毋沒爾家,宜止之,請為兄弟。"莊子曰:"三北以養母也,是子道也,今士節小具而塞責矣。吾聞之節士不以辱生。"遂反敵殺十人而死。君子曰:"三北已塞責,滅世斷宗,於孝未終也。"
善謀第九
齊桓公時,江國,黃國,小國也,在江淮之間。近楚,楚,大國也,數侵伐,欲滅取之;江人黃人患楚。齊桓公方存亡繼絕,救危扶傾;尊周室,攘夷狄,為陽穀之會,貫澤之盟,與諸侯方伐楚。江人。黃人慕桓公之義,來會盟於貫澤。管仲曰:"江。黃遠齊而近楚,楚為利之國也,若伐而不能救,無以宗諸侯,不可受也。"桓公不聽,遂與之盟。管仲死,楚人伐江滅黃,桓公不能救,君子閔之。是後桓公信壞德衰,諸侯不附,遂陵遲不能復興。夫仁智之謀,即事有漸,力所不能救,未可以受其質,桓公之過也,管仲可謂善謀矣。詩云:"曾是莫聽,大命以傾。"此之謂也。
晉文公時,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難,出亡居於鄭,不得入,使告難於魯。於晉。於秦。其明年春,秦伯師入河上,將納王。狐偃言於晉文公曰:"求諸侯,莫如勤王,且大義也,諸侯信之,繼文之業,而信宣於諸侯,今為可矣。"卜,偃卜之曰:"吉。遇黃帝戰於阪泉之兆。"公曰:"吾不堪也。"對曰:"周禮未改,今之王,古之帝也。"公曰:"筮之。"筮之,遇大有之暌,曰:"吉。遇公用享於天子之卦,戰克而王亨,吉庸大焉。且是卦也,天為澤以當日,天子降心以迎公,不亦可乎?大有去暌而復,亦其所也。"晉侯辭秦師而下,三月甲辰,次於陽樊,右師圍溫,左師逆王。夏,四月刃巳,王入於王城。取太叔於溫,而殺之於隰城。戊午,晉侯朝王,王享醴,命之侑,予之陽樊,溫原。攢矛之田。晉於是始開南陽之地。其後三年,文公遂再會諸侯以朝天子,天子錫之弓矢秬鬯,以為方伯。晉文公之命是也,卒成霸道,狐偃之善謀也。夫秦。魯皆疑晉有狐偃之善謀以成霸功。故謀得於帷幄,則功施於天下,狐偃之謂也。
虞。虢,皆小國也。虞有夏陽之阻塞,虞。虢共守之,晉不能禽也。故晉獻公欲伐虞。虢,荀息曰:"君胡不以屈產之乘,與垂棘之璧,假道於虞?"公曰:"此晉國之寶也,彼受吾璧,不借吾道,則如之何?"荀息曰:"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,必不敢受吾幣。受吾幣而借吾道,則是我取之中府,置之外府;取之中廄,置之外廄。"公曰:"宮之奇存焉,必不使受也。"荀息曰:"宮之奇知固知矣,雖然,其為人也,通心而懦,又少長於君。通心則其言之略,懦則不能強諫,少長於君,則君輕之,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,而患在一國之後。中知以上,乃能慮之,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。"公遂借道而伐虢。宮之奇諫曰:"晉之使者,其幣重,其辭微,必不便於虞。語曰:'宴亡則齒寒矣。’故虞。虢相救,非相為賜也。今日亡虢;而明日亡虞矣。"公不聽,遂受其幣而借之道,旋歸。四年,反取虞。荀息牽馬抱璧而前曰:"臣之謀如何?"獻公曰:"璧則猶是,而吾馬之齒加長矣。"晉獻公用荀息之謀而禽虞,虞不用宮之奇而亡,故荀息非霸王之佐,戰國幷兼之臣也,若宮之奇則可謂忠臣之謀也。
晉文公。秦穆公共圍鄭,以其無禮而附於楚,鄭大夫佚之狐言於鄭君曰:"若使燭之武見秦君,圍必解。"鄭君從之,召燭之武;使之,辭曰:"臣之壯也,猶不如人,今老矣,無能為也。"鄭君曰:"吾不能蚤用子,今急而求子,是寡人之過也。然鄭亡,子亦有不利焉。"燭之武許諾。夜出見秦君曰:"秦晉圍鄭,鄭知亡矣,若亡鄭而有益於君,敢以煩執事。鄭在晉之東,秦在晉之西,越晉而取鄭,君知其難也,焉用亡鄭以陪晉。晉,秦之鄰也,鄰之強,君之憂也。若舍鄭以為東道主,行李之往來,共其資糧,亦無所害。且君立晉君,晉君許君焦瑕,朝得入,夕設版而畫界焉,君之所知也。夫晉何厭之有,既東取鄭,又欲廣其西境,不闕秦將焉取之?闕秦而利晉,願君圖之。"秦君說,引兵而還。晉咎犯請擊之,文公曰:"不可,微夫人之力不能弊鄭,因人之力以弊,不仁;失其所與,不知;以亂易整,不武。吾其還矣。"亦去鄭,鄭圍遂解。燭之武可謂善謀,一言而存鄭安秦。鄭君不蚤用善謀,所以削國也,困而覺焉,所以得存。
楚靈王即位,欲為霸,五會諸侯,使椒舉如晉求諸侯。椒舉致命曰:"寡君使舉曰:君有惠,賜盟於宋。曰:'晉。楚之從,交相見也。’以歲之不易,寡人願結驩於二三君。使舉請間,君苟無四方之虞,則願假寵以請於諸侯。"晉君欲勿許。司馬侯曰:"不可。楚王方侈,天其或者欲盈其心,以厚其毒而降之罰,未可知也。其使能終,亦未可知也。唯天所相,不可與爭,況諸侯乎?若適淫虐,楚將棄之,吾誰與爭?"公曰:"晉有三不殆,其何敵之有?國險而多馬,齊。楚多難,有是三者,何向而不濟?"對曰:"恃馬與險,而虞鄰之難,是三殆也。四嶽三塗,陽城大室,荊山終南,九州之險也,是不一姓,冀之北土,馬之所生也,無興國焉。恃險與馬,不足以為固也,從古以然,是先王務德音以亨神人,不聞其務險與馬也,鄰國之難不可虞也。或多難以固其國,或無難以喪其國,失其守宇,若何虞難?齊有仲孫之難而獲桓公,至今賴之;晉有裡克之難而獲文公,是以為盟主。衛。邢無難,狄亦喪之,故人之難不可虞也。特此三者而不修政德,亡於不暇,有何能濟,君其許之。紂作淫虐,文王惠和,殷是以霣,周是以興,夫豈爭諸侯哉?"乃許楚靈王,遂為申之會,與諸侯伐吳,起章華之臺,為乾溪之役,百姓罷勞怨懟於下,群臣倍畔於上,公子棄疾作亂,靈王亡逃,卒死於野。故曰:"晉不頓一戟,而楚人自亡。"司馬侯之謀也。
楚平王殺伍子胥之父,子胥出亡,挾弓而幹闔閭,闔閭曰:"大之甚,勇之甚。"為是而欲興師伐楚。子胥諫曰:"不可,臣聞之,君子不為匹夫興師,且事君猶事父也,虧君之義,復父之讎,臣不為也。"於是止。蔡昭公朝於楚,有美裘,楚令尹囊瓦求之,昭公不予,於是拘昭公於郢。數年而後歸之,昭公濟濮水,沈璧曰:"諸侯有伐楚者,寡人請為前列。"楚人聞之怒,於是興兵伐蔡,蔡請救於吳,子胥諫曰:"蔡非有罪也,楚人無道也,君若有憂中國之心,則若此時可矣。"於是興兵伐楚,遂敗楚人於柏舉而成霸道,子胥之謀也。故春秋美而褒之。
秦孝公欲用衛鞅之言,更為嚴刑峻法,易古三代之制度,恐大臣不從,於是召衛鞅,甘龍。杜摯三大夫御於君,慮世事之變計,正法之本,使民道。君曰:"代位不亡社稷,君之道也;錯法務明主,長臣之行也。今吾欲更法以教民,吾恐天下之議我也。"公孫鞅曰:"臣聞疑行無名,疑事無功,君前定變法之慮,行之無疑,殆無顧天下之議,且夫有高人之行者,固負非於世;有獨知之虞者,必見謷於民。語曰:'愚者晤成事,知者見未萌。’民不可與慮始,可與樂成功。郭偃之法曰:'論至德者,不和於俗;成大功者,不謀於眾。’法者所以愛民也,禮者所以便事也。是以聖人苟可以治國,不法其故;苟可以利民,不循其禮。"孝公曰:"善。"甘龍曰:"不然。臣聞聖人不易民而教,知者不變法而治。因民而教者,不勞而功成,據法而治者,吏習而民安之。今君變法不循故,更禮以教民,臣恐天下之議君,願君熟慮之。"公孫鞅曰:"子之所言者,世俗之所知也。常人安於所習,學者溺於所聞,此兩者所以居官而守法也,非所與論於典法之外也。三代不同道而王,五霸不同法而霸。知者作法,而愚者制焉;賢者更禮,不肖者拘焉。拘禮之人,不足與言事;製法之人,不足與論治。君無疑矣。"杜摯曰:"利不百不變法,攻不什不易器。臣聞之法古無過,循禮無邪,君其圖之。"公孫鞅曰:"前世不同教,何古之法?帝王者不相復,何禮之循?伏犧神農,教而不誅;黃帝堯舜,誅而不怒;及至文武,各當其時而立法因事制禮。禮法兩定,制令各宜,甲兵器備,各便其用。臣故曰治世不一道,便國不必古。故湯武之王也不循古,殷夏之滅也不易禮。然則反古者未可非也,循禮者未足多也,君無疑矣。"孝公曰:"善。吾聞窮鄉多怪,曲學多辯。愚者之笑,和者哀焉;狂夫之樂,賢者憂焉。
拘世之議,人心不疑矣。"於是孝公違龍摯之善謀,遂從衛鞅之過言,法嚴而酷刑深,而必守之以公,當時取強,遂封鞅為商君。及孝公死,國人怨商君,至於車裂之,其患流漸,至始皇赤衣塞路,群盜滿山,卒以亂亡,削刻無恩之所致也。三代積德而王,齊桓繼絕而霸,秦項嚴暴而亡,漢王垂仁而帝,故仁恩,謀之本也。
秦惠王時蜀亂,國人相攻擊,告急於秦。秦惠王欲發兵伐蜀,以為道險狹難至,而韓人侵秦。秦惠王欲先伐韓,恐蜀亂;先伐蜀,恐韓襲秦之弊,猶與未決。司馬錯與張子爭論於惠王之前,司馬錯欲伐蜀,張子曰:"不如伐韓。"王曰:"請聞其說。"對曰:"親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什谷之口,當屯留之道;魏絕南陽,楚臨南鄭,秦攻新城,宜陽,以臨二週之郊,誅周王之罪,侵楚。魏之地。周自知不救,九鼎寶器必出。據九鼎,按圖籍,挾天子以令於天下,天下莫敢不聽,此王業也,今夫蜀西僻之國,而戎狄之倫也,弊兵勞眾,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為利,臣聞爭名者於朝,爭利者於市,今三川周室,天下之朝市也,而王不爭焉,顧爭於戎狄,去王遠矣。"司馬錯曰:"不然。臣聞之慾富者務廣其地,欲強者務富其民,欲王者務博其德,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。今王地小民貧,故臣願先從事於易。夫蜀西僻之國,而戎狄之長也,有桀紂之亂,以秦攻之,譬如以豺狼逐群羊也。得其地足以廣國,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,不傷眾而服焉。服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,利盡西海而諸侯不以為貪,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,又有禁暴正亂之名。今攻韓劫天子,劫天子,惡名也,而未必利也。有不義之名,而攻天下所不欲,危矣。臣請竭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齊,韓之與國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韓自知亡三川,將二國幷力合謀,以因乎齊,趙,而求解乎楚。魏,以鼎予楚,以地予魏;以鼎予楚,以地予魏,王不能止,此臣所謂危也,不如伐蜀完秦。"惠王曰:"善。寡人請聽子。"卒起兵伐蜀,十月取之,遂定蜀,蜀王更號為諸侯,而使陳叔相蜀,蜀既屬秦,秦日益強富厚而制諸侯,司馬錯之謀也。
楚使黃歇於秦,秦昭王使白起攻韓。魏,韓。魏服事秦,秦王方令白起與韓。魏共伐楚。黃歇適至,聞其計,是時秦已使白起攻楚數縣,楚頃襄王東從。黃歇上書於秦昭王,欲使秦遠交楚而攻韓。魏以解楚。其書曰:"天下莫強於秦。楚,今聞王欲伐楚,此猶兩虎相與鬥,兩虎相與鬥,而駑犬受其弊也,不如善楚。臣請言其說:臣聞之,物至則反,冬夏是也;致高則危,累棋是也。今大國之地遍天下,有其二垂,此從生民以來,萬乘之地,未嘗有也。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,盛橋以其地入秦,是王不用甲不信威,而得百里之地也,王可謂能矣。王又舉甲而攻魏,杜大梁之門,舉河內,攻燕。酸棗。虛。桃。入邢,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救,王之功多矣。王休甲息眾,二年而復之,有取滿。衍。首。垣,以臨仁,平丘,黃,濟陽。甄城,而魏氏服,王又割濮,歷之北,注之齊。秦之要,絕楚。趙之脊,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相救,王之威亦單矣。
王若能恃功守威,挾戰功之心,而肥仁義之地,使無後患,三王不足四,五伯不足六也。王若負人徒之眾,兵革之強,乘毀魏之威,而欲以力臣天下之王,臣恐其有後患也。詩曰:'靡不有動,鮮克有終。’易曰:'狐涉水,濡其尾。’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。何以知其然也。智伯見伐趙之利,不知榆次之禍;吳見伐齊之便,而不知幹隧之敗。此二國者,非無大功也,沒利於前,而易患於後也。吳之親越也,從而伐齊,既勝齊人於艾陵,還為越人所禽於三渚之浦。知伯之信韓。魏也,從而伐趙攻晉陽之城,勝有日矣,韓。魏畔之,殺知伯瑤於鑿臺之上。今王妒楚之不毀也,而忘毀楚之強韓。魏也,臣為王慮而不取也。詩曰:'大武遠宅而不涉。’從此觀之,楚國,援也;鄰國,敵也。詩曰:'躍躍毚兔,遇犬獲之。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’今王中道而信韓。魏之善王也,此吳之親越也。臣聞之,敵不可假,時不可失。臣恐韓。魏卑辭除患,而實欺大國也。何則?王無重世之德於韓。魏,而有累世之怨焉。夫韓。魏父子兄弟,接踵而死於秦者,將十世矣,本國殘,社稷壞,宗廟隳,刳腹絕腸,折顙折頸,身首分離,暴骨草澤,頭顱僵仆,相望於境,系臣束子為群虜者,相及於路,鬼神潢洋無所食,民不聊生,族類離散,流亡為僕妾者,●海內矣,故韓。魏之不亡,秦社稷之憂也。今王齎之與攻楚,不亦過乎!
且王攻楚,將惡出兵?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。魏乎?出兵之日,而王憂其不反也,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。魏也。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。魏,必攻隨水右壤,隨水右壤,此皆廣川大水,山林溪谷,不食之地也。王雖有之,不為得地,是王有毀楚之名,而無得地之實也。且王攻楚之日,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,秦之兵構而不離,韓。魏氏將出兵而攻留。方。與銍。胡陵。碭。蕭。相,故宋必盡。齊人南面,泗北必舉,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也,而使獨攻。王破楚以肥韓。魏於中國而勁齊。韓。魏之強,足以校於秦,齊南以泗水為境,東負海,北倚河而無後患。天下之國,莫強於齊。魏,齊。魏得地保利而詳事下吏,一年之後,為帝未能,其于禁王之為帝有餘矣。夫以王壤土之博,人徒之眾,兵革之強,一舉事而樹怨於楚,出令韓。魏歸帝重於齊,是王失計也。臣為主慮,莫若善楚,秦。楚合為一而以臨韓,韓必拱手,王施之以東山之險,帶以曲河之利,韓必為關內之侯,若是而王以十萬伐鄭,梁氏寒心,許鄢陵。嬰城,而上蔡。召陵不往來也,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。王一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,注入地於齊,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。王之地一極兩海,要約天下,是燕。趙無齊。楚;齊。楚無燕。趙,然後危動燕。趙,直搖齊。楚,此四國者,不待痛而服也。"昭王曰:"善。"於是乃止白起,謝韓。魏,發使賂楚,約為與國。黃歇受約歸楚,解楚之禍,全強秦之兵,黃歇之謀也。
秦。趙戰於長平,趙不勝,亡一都尉。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:"軍戰不勝,尉復死,寡人將束甲而赴之。"樓昌曰:"無益也,不如發重使而為構。"虞卿曰:"昌言構者,以為不構,軍必破也,而制構者在秦,且王之論秦也,欲破王之軍乎?不邪?"王曰:"秦不遺餘力矣,必且破趙軍。"虞卿曰:"王聽臣發使,出重寶以附楚。魏,楚。魏欲王之重寶,必內吾使,吾使入楚。魏,秦必疑天下,恐天下之合從必一心,如此,則構乃可為也。"趙王不聽,與平陽君為構,發鄭朱入秦,秦內之。趙王召虞卿曰:"寡人使平陽君為構秦,秦已內鄭朱矣,虞卿以為如何?"對曰:"王不得構,軍必破矣!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。鄭朱,貴人也。而入秦,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,楚。魏以趙為構,必不救王。秦知天下不救王,則構不可得也。"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,賀戰勝者終不肯構,長平大敗,遂圍邯鄲,為天下笑,不從虞卿之謀也。
秦既解圍邯鄲,而趙王入朝,使趙郝約事於秦,割六縣而構。虞卿謂趙王曰:"秦之攻王也,倦而歸乎?亡其力尚能進之,愛王而不攻乎?"王曰:"秦之攻我也,不遺餘力矣,必以倦歸也。"虞卿曰:"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,倦而歸,王又攻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,是助秦自攻也。來年秦復攻王,王無救矣。"王以虞卿之言告趙郝,趙郝曰:"虞卿能量秦力之所至乎?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,此彈丸之地不予,令秦年來復攻於王,王得無割其內而構乎?"王曰:"請聽子割矣,子能必來年秦之不復攻乎?"趙郝曰:"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他日三晉之交於秦相若也,今秦善韓。魏而攻王,王之所以事秦者,必不如魏。韓也。今臣之為足下解負親之攻,開關通弊,齊交韓。魏,至來年而獨取攻於秦,王之所以事秦,必在韓。魏之後也,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"
王以告虞卿,虞卿對曰:"郝言'不構,來年,秦復攻王,王得無復割其內而構乎’。今構,郝又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,雖割何益?來年復攻,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以構,此自盡之術也,不如無構。秦雖善攻,不能取六縣,趙雖不能守,亦不失六城,秦倦而歸,兵必疲,我以六縣收天下以攻罷秦,是我失之於天下,而取償於秦也。吾國尚利,庸與坐而劃地,自弱以強秦?今郝曰'秦善韓。魏而攻趙者,必王之事秦不如韓。魏也’,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,坐以地盡,來年,秦復來割,王將予之乎?不予,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,予之,即無地而給之。語曰:'強者善攻,而弱者不能守’。今坐而聽秦,秦兵不弊而多得地,是強秦而弱趙也,以益強之秦,而割愈弱之趙,其計固不止矣。且王之地有盡,而秦之求無已,以有盡之地,給無已之求,其勢必無趙矣。"計未定,樓緩從秦來,趙王與樓緩計之曰:"秦地與無予,庸吉?"緩辭讓曰:"此非臣之所能知也。"王曰:"雖然,試言公之私。"樓緩對曰:"亦聞夫公父文伯母乎,公父文伯仕於魯,病死,女子為自殺於房中者二人,其母聞之,不肯哭也。其相室曰:'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?’其母曰:'孔子,賢人也,逐於魯,而是人不隨也。今死而婦人為自殺者二人,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,而於婦人厚也。’故從母言,是為賢母,從妻言,是必不免為妒婦。故其言一也,言者異則人心變矣。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,則非計也:言予之,恐王以臣為秦也,故不敢對。使臣得為大王計,不如予之。"王曰:"諾。"
虞卿聞之曰:"此飾說也,王慎勿予。"樓緩聞之,往見王,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,樓緩對曰:"不然,虞得其一,不得其二。夫秦。趙構難而天下皆說,何也?曰:'吾且因強而乘弱矣。’今趙兵困於秦,天下之賀戰者,必盡在於秦矣,故不如前割地為和,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。不然,天下將因秦之怒,乘趙之弊而瓜分之,趙見亡,何秦之圖乎?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,願王以此決之,勿復計也。"虞卿聞之,往見王曰:"危哉!樓子之所以為秦者,是愈疑天下,而何慰秦之心哉?獨不言示天下弱乎?且臣言勿予,非固勿予而已也。秦索六城於王,而王以六城賂齊。齊,秦之深讎也。得王之六城,幷力而西擊秦,齊之聽王,不待辭之畢也。則是王失之於齊,而取償於秦也。而齊。趙之讎可以報矣,而示天下有能為也。王以此為發聲,兵未窺於境,臣見秦之重賂,而反構於王。從秦為構,韓。魏聞之,必盡重王,重王,必出重寶以先於王,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,而與秦易道也。"趙王曰:"善。"即發虞卿來見齊王,與之謀秦。虞之謀行而趙霸,此存亡之樞機,樞機之發,間不及旋踵,是故虞卿一言,而秦之震懼趁風馳指而請備,故善謀之臣,其於國豈不重哉?微虞卿,趙以亡矣。
魏請為從,趙孝成王,召虞卿謀,過平原君。平原君曰:"願卿之論從也。"虞卿入見。王曰:"魏請為從。"對曰:"魏過。"王曰:"寡人固未之許。"對曰:"王過。"王曰:"魏請從,卿曰魏過;寡人未之許,又曰寡人過,然則從終不可邪?"對曰:"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,有利,大國受福;有敗,小國受禍。今魏以小請其禍,而王以大辭其福,臣故曰王過,魏亦過。竊以為從便。"王曰:"善。"乃合魏為從。使虞卿久用於趙,趙必霸。會虞卿以魏齊之事,棄侯捐相而歸,不用,趙旋亡。
善謀下第十
沛公與項籍,俱受令於楚懷王。曰:"先入咸陽者王之。"沛公將從武關入,至南陽守戰,南陽守齮保宛城,堅守不下,沛公引兵圍宛三匝,南陽守欲自殺,其舍人陳恢止之曰:"死未晚也。"於是恢乃踰城見沛公曰:"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,今足下留兵盡日圍宛,宛,大郡之都也,連城數十,人民眾,蓄積多,其吏民自以為降而死,故皆堅守乘城,足下攻之,死傷者必多,死者未收,傷者未瘳,足下曠日則事留,引兵而去宛,完繕弊甲,砥礪調兵,而隨足下之後,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,後有強宛之患,竊為足下危之。為足下計者,莫如約宛守降封之,因使止守,引其甲卒,與之西擊,諸城未下者,聞聲爭開門而待,足下通行無所累。"沛公曰:"善。"乃以宛守為殷侯,封陳恢千戶,引兵西,無不下者,遂先入咸陽,陳恢之謀也。
漢王既用滕公。蕭何之言,擢拜韓信為上將軍,引信上坐,王問曰:"丞相數言將軍,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?"信謝,因問王曰:"今東向爭權天下,豈非項王耶?曰然,大王自斷勇仁悍強,庸與項王?"漢王默然良久,曰:"不如也!"信再拜賀曰:"唯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嘗事楚,請言項王為人。項王喑惡叱吒,千人皆廢,然不能任屬賢將,此匹夫之勇耳。項王見人恭謹,言語呴呴,人疾病,涕泣分食飲,至使人有功當封爵,印刓綬弊,忍不能與,此所謂婦人之仁。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,不居關中,都彭城,又背義帝約,而以親愛王,諸侯不平。諸侯之見項王頡逐義帝江南,亦皆歸逐其主自王善地。項王所過,無不殘滅多怨,百姓不附,特劫於威強服耳。名雖為霸王,實失民心,故曰其強易弱。今大王誠反其道,任天下武勇,何不誅?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不服?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,何不散?且三秦王為秦將,將秦子弟數歲,所殺亡不可勝計,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,項王軸坑秦降卒二十餘萬人,唯獨邯。欣。翳脫,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愛,大王之入武關,秋毫無所害,除秦苛法,與秦民約,法三章,且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,於諸侯約,大王當王關中,民戶知之,大王失職之蜀,民無不恨者,今大王舉而東,三秦可傳檄而定也。"於是漢王喜,自以為得信晚,遂聽信計,部署諸將所擊。八月,漢王東出,秦民歸漢,漢王遂誅三秦,定其地,收諸侯兵討項王,定帝業,韓信之謀也。
趙地亂,武臣。張耳。陳餘定趙地,立武臣為趙王,張耳為相,陳餘為將軍。趙王間出,為燕軍所得,燕囚之,欲與三分其地,乃歸王,使者至,燕輒殺之,以固求地。張耳。陳餘患之,有廝養卒謝其舍中人曰:"吾為公說燕,與趙王載歸。"舍中人皆笑之曰:"使者往十輩死,若何以能得王?"廝養卒曰:"非若所知。"乃洗沐往見張耳。陳餘,遣行見燕王,燕王問之,對曰:"賤人希見長者,願請一卮酒。"已飲,又問之。復曰:"賤人希見長者,願復請一卮酒。"與之酒。卒曰:"王知臣何欲?"燕王曰:"欲得而王耳。"卒曰:"君知張耳。陳餘何人也?"燕王曰:"賢人也。"曰:"君知其意何欲?"曰:"欲得其王耳。"趙卒笑曰:"君未知兩人所欲也。夫武臣。張耳。陳餘杖馬策,下趙數十城,此亦各欲南面而王,豈為卿相哉?夫臣與主,豈可同日道哉?顧其勢始定,未敢三分而王。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,以持趙心,今趙地已服,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,時未可耳。今君囚趙王,此兩人名為求趙王,實欲燕殺之,此兩人分趙自立。夫以一趙尚易燕,況兩賢王左提右挈,執直義而以責不直之弱,燕滅無日矣。"燕王以為然,乃遣趙王,養卒為御而歸,遂得反國,復立為王,趙卒之謀也。
酈食其號酈生,說漢王曰:"臣聞之,知天之天者,王事可成;不知天之天者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為天,而民以食為天。夫敖倉,天下轉輸久矣,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。楚人拔滎陽,不堅守敖倉,乃引而東,令謫過卒分守成皋,此乃天所以資漢。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,自奪其便,臣竊以為過矣。且兩雄不俱立,楚。漢久相持不決,百姓騷動,海內搖盪,農夫釋耒,工女下機,天下之心,未有所定也。願陛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,據廒倉之粟,塞成皋之險,杜太行之路,距蜚狐之口,守白馬之津,以示諸侯形制之勢,則天下知所歸矣。"漢王曰:"善。"乃從其計劃,復守廒倉,卒糧食不盡,以擒項氏。其後吳。楚反,將軍竇嬰,周亞夫復據廒倉,塞成皋如前,以破吳。楚。皆酈生之謀也。
酈生說漢王曰:"方今燕。趙已復,唯齊未下,今田橫據千里之齊,田閒據二十萬之軍於歷城,諸田宗強,負海岱阻河齊,南近楚,民多變軸,陛下雖遣數十萬師,未可以歲月下也。臣請奉明詔說齊王,令稱東藩。"於是使酈生食其說齊王,曰:"王知天下之所歸乎?"王曰:"不知也。"曰:"王知天下之所歸,則齊國可得而有也,若不知天下之所歸,則齊國未可保也。"齊王曰:"天下何所歸?"曰:"歸漢。"王曰:"先生何以言之?"曰:"漢王與項王,戮力西面擊秦,約先入咸陽者王之。漢王先入咸陽,項王倍約不與而王漢中;項王頡殺義帝,漢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,出關而責義帝之處,收天下之兵,立諸侯之後。降城即以侯其將,得賜即以予其士,與天下同其利,豪傑賢人,皆樂為其用。諸侯之兵,四面而至,蜀漢之粟,方船而下。項王有倍約之名,殺義帝之實,於人之功無所記,於人之過無所忘;戰勝而不得其賞,拔城而不得其封;非項氏莫得用事;為人刻印,刓而不能授;攻城得賂,積財而不能賞,天下畔之,賢才怨之,而莫為之用。故天下之事,歸於漢王,可坐而策也。夫漢王發蜀漢,定三秦,涉西河之外,乘上黨之兵,下井陘,誅成安,破北魏,舉三十二城,比送尤之兵,非人之力也。今已據敖倉之粟,塞成皋之險,守白馬之津;杜太行之阪,距蜚狐之口,天下後服者先亡矣。王疾下漢王,齊國社稷,可得而保也;不下漢王,危亡可立而待也。"田橫以為然,即聽酈生,罷歷下兵戰守之備,與酈生日縱酒。此酈生之謀也。及齊人蒯通說韓信曰:"足下受詔擊齊,何故止將三軍之眾,不如一豎儒之功?可因齊無備擊之。"韓信從之,酈生為田橫所害,後信通亦不得其所,由不仁也。
漢三年,項羽急圍漢王滎陽,漢王悲憂,與酈生謀撓楚權。酈生曰:"昔湯伐桀,封其後於杞。武王伐紂,封其後於宋。今秦無德棄義,侵伐諸侯社稷,滅六國之後,使無立錐之地。陛下誠復立六國後,畢授印已,此君臣百姓,必戴陛下德,莫不向風慕義,願為臣妾。德義已行,陛下南向稱霸,楚必歛衽而朝。"漢王曰:"善。趣刻印,先生因行佩之矣。"酈生未行,張良從外求謁,漢王方食,曰:"子房前,客有為我計撓楚權者。"具以食其言告之。曰:"其於子房意如何?"良曰:"誰為陛下畫此計者?陛下事去矣。"漢王曰:"何哉?"對曰:"臣請借前箸而籌之。"曰:"昔湯伐桀,而封其後於杞者,斯能制桀之死命也。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一也。武王伐紂而封其後於宋者,斯能得紂之頭也。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二矣。武王入殷,表商容之閭,軾箕子之門,封比干之墓。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,表賢人之閭,軾智者之門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三矣。發鉅橋之粟,散鹿臺之錢,以賜貧羸。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羸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四矣。殷事已畢,偃革為軒,倒載干戈,以示天下不復用兵。今陛下能偃革,倒載干戈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五也。休馬於華山之陽,以示無所用。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六也。休牛於桃林之陰,以示不復輸糧。今陛下能休牛不復輸糧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七矣。且夫天下游士,捐其親戚,棄墳墓,去故舊,從陛下游者,皆日夜望尺寸之地,今復立韓。魏。燕。趙。齊。楚之後,其王皆復立,遊士各歸事其主,從其親戚;反其故舊墳墓,陛下誰與取天下乎?"曰:"未能也。""其不可八也。
且夫楚惟無強,六國復撓而從之,陛下焉得而臣之乎?誠用客之計,陛下之事去矣。"漢王輟食吐哺,罵曰:"豎儒幾敗乃公事。"令趣銷印,止不使,遂幷天下之兵,誅項籍,定海內,張子房之謀也。
漢五年,追擊項王陽夏南,止軍,與淮陰侯韓信,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,至固陵不會,楚擊漢軍,大破之。漢王復入壁,深塹而守之,謂張子房曰:"諸侯不約,奈何?"對曰:"楚兵且破,而未有分地,其不至固宜,君王能與共天下,今可立致也;則不能,軍未可知也。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,睢陽以北至穀城盡與彭越,使各自為戰,則楚易敗也。"漢王乃使使者告韓信。彭越曰:"幷力擊楚,楚已破,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,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。"使者至,韓信。彭越皆喜,報曰:"請今進兵。"韓信乃從齊行,彭越兵自梁至,諸侯來會,遂破楚軍於垓下,追項王,誅之於淮津,二君之功,張子房之謀也。
漢六年,正月,封功臣,張子房未嘗有戰功,高皇帝曰:"鉉籌策帷幄之中,決勝千里之外,子房功也,子房自擇齊三萬戶。"良曰:"始臣起下邳,與上會留,此天以臣授陛下。陛下用臣計,幸而時中,臣願封留足矣,不敢當齊三萬戶。"乃封良為留侯。及蕭何等其餘功臣,皆未封。群臣自疑,恐不得封,鹹不自安,有搖動之心。於是高皇帝在雒陽南宮上臺,見群臣往往相與坐沙中語。上曰:"此何語?"留侯曰:"陛下不知乎?謀反耳。"上曰:"天下屬安,何故而反?"留侯曰:"陛下起布衣,與此屬定天下,陛下已為天子,而所封皆蕭曹故人,所誅皆平生怨仇。今軍吏計功,以天下不足以遍封,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,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,故即聚謀反耳。"上乃憂,曰:"為將奈何?"留侯曰:"上平生所憎,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?"上曰:"雍齒與我有故,數窘辱我,欲殺之,為其功多,故不忍。"留侯曰:"今急,先封雍齒,以示群臣。群臣見雍齒得封,即人人自堅矣。"於是上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,而急詔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,群臣罷酒,皆喜曰:"雍齒且侯,我屬無患矣。"還倍畔之心,銷邪道之謀,使國家安寧,累世無事無患者,張子房之謀也。
高皇帝五年,齊人婁敬戍隴西,過雒陽,脫輅挽,見齊人虞將軍曰:"臣願見上言便宜事。"虞將軍欲以鮮衣。婁敬曰:"臣衣帛,衣帛見;衣褐,衣褐見,不敢易。"虞將軍入言上,上召見,賜食已而問,敬對曰:"陛下都雒陽,豈欲與周室比隆哉?"上曰:"然。"敬曰:"陛下取天下,與周室異。周之先自後稷,堯封之邰,積德累善十餘世,公嬌避桀居邠,大王以狄伐去邠,杖馬策居岐國,人爭歸之,及文王為西伯,斷虞芮訟,始受命,呂望。伯夷自海濱來歸之,武王伐紂,不期而會孟津上八百諸侯,滅殷,成王即位,周公之屬傅相,乃營成周雒邑,以為天下中,諸侯四方,納貢職道里均矣。有德則易以王,無德則易以亡,凡居此者,欲令周務德以致人,不欲恃險阻,令後世驕奢以虐民。及周之衰分為兩,天下莫朝,周不能制,非德薄,形勢弱也。今陛下起豐擊沛,收卒三千人,以之徑往卷蜀漢,定三秦,與項羽大戰七十,小戰四十,使天下民肝腦塗地,父子暴骨中野,不可勝數,哭泣之聲未絕,傷夷者未收,而欲比隆成康周公之時,臣竊以為不侔矣。且夫秦地被山帶河,四塞以為固,卒然有急,百萬之眾可具。因秦之固,資甚美膏腴之地,此謂天府。陛下入關而都,山東雖亂,秦故地可全而有也。夫與人鬥而不搤其亢,拊其背,未全勝也。"
高皇帝疑,問左右大臣,皆山東人,多勸上都雒陽,東有成皋,西有餚澠,倍河海,向伊洛,其固亦足恃,且週數百年,秦二世而亡,不如都周。留侯張子房曰:"雒陽雖有此固,國中小不過數百里,田地狹,四面受敵,此非用武之國。夫關中左餚函,右隴蜀,沃野千里,南有巴蜀之饒,北有故宛之利,阻三面,守一隅,東向制諸侯,諸侯安定,河渭漕輓。天下西給京師;諸侯有變,順流而下,足以委輸,此所謂金城千里,天府之國也。婁敬說是也。"於是高皇帝即日駕,西都關中,由是國家安寧。雖彭越。陳狶。盧綰之謀,九江燕代之兵,及吳楚之難,關東之兵,雖百萬之師,猶不能以為害者,由保仁德之惠,守關中之固也。國以永安,婁敬。張子房之謀也。上曰:"本言都秦地者,婁敬也。婁者乃嬌也。"賜姓嬌氏,拜為郎中,號曰奉春君,後卒為建信侯。
留侯張子房,於漢已定,性多疾,即導引不食谷,杜門不出。歲餘,上欲廢太子,立戚氏夫人子趙王如意,大臣多爭,未能得堅決者也。呂后恐,不知所為。人或謂呂后曰:"留侯善畫計策,上信用之。"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:"君常為上計,今日欲易太子,君安得高河臥?"留侯曰:"始上數在困急之中,幸用臣,今天下安定,以愛幼欲易太子骨肉間。雖臣等百餘人,何益?"呂澤強要曰:"為我畫計。"留侯曰:"此難以口舌爭也,顧上有所不能致者,天下有四人,園公。綺裡季。夏黃公。角里先生。此四人者年老矣,皆以上慢侮士,故逃匿山中,義不為漢臣,然上高此四人。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,令太子為書,卑辭以安車迎之,因使辯士固請宜來,來以為客,時時從入朝,令上見之,上見之即必異問之,問之,上知此四人,亦一助也。"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,卑辭厚禮迎四人。四人至,舍呂澤所。至十二年,上從破黥布軍歸,疾益甚,愈欲易太子,留侯陳不聽,因疾不視事,太傅叔孫通稱說引古,以死爭太子,上佯許之,猶欲易之。及燕,置酒;太子侍,四人者從太子,皆年八十有餘,鬢眉皓白,衣冠甚偉,上怪而問之曰:"何為者?"四人前對,各言其姓名,上乃驚曰:"吾求公數歲,公避逃我,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?"四人皆對曰:"陛下輕士善罵,臣等義不辱,故恐而亡匿,聞太子為人子孝仁。敬愛士,天下莫不延頸,願為太子死者,故來耳。"上曰:"煩公幸卒調護太子。"四人為壽已畢,起去,上目送之,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:"我欲易之,彼四人輔之,羽翼已成,難動矣。呂氏真而主矣。"戚夫人泣下,上曰:"為我楚舞,吾為若楚歌。"歌曰:"檻鵠高蜚,一舉千里,羽翮已就,橫絕四海,當可奈何?雖有矰繳,尚安能施?
"歌數闋,戚夫人唏噓流涕,上起去罷酒,竟不易太子者,留侯召四人之謀也。
漢十一年,九江黥布反,高皇帝疾,欲使太子往擊之,是時園公。綺裡季。夏公黃。角里先生,已侍太子,聞太子將擊黥布,四人相謂曰:"凡來者將以存太子,太子將兵事,危矣。"乃說建成侯曰:"太子將兵,有功,則位不益;無功,從此受禍矣。且太子所與俱諸將,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,乃使太子將之,此無異使羊將狼也,皆不肯為用盡力,其無功必矣。臣聞母愛者子抱,今戚夫人日夜侍御,趙王常居抱前,上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上。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。君何不急謂呂后承間為上泣,言黥布天下猛將,善用兵,諸將皆陛下故等倫,乃令太子將此屬,無異使羊將狼,莫為用。且使布聞之,即鼓行而西耳。上雖疾,臥護之,諸將不敢不盡力,雖苦,強為妻子計。載輜車,臥而行。"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后,呂后承間為上泣而言,如四人意。上曰:"吾惟豎子,故不足遣,乃公自行耳。"於是上自將東,群臣居守,皆送至霸上。留侯疾,強起至曲郵見上曰:"臣宜從,疾甚,楚人剽疾,願上無與楚人爭鋒。"因說上曰:"令太子為將軍,監關中諸侯兵。"上謂子房雖疾,強起臥而傅太子,是時叔孫通已為太子太傅,留侯行少傅事。漢遂誅黥布,太子安寧,國家晏然,此四公子之謀也。
齊悼王者,孝惠皇帝之兄也。孝惠皇帝二年,悼惠王入朝,孝惠皇與悼惠王燕飲,乃行家人禮,同席。呂太后怒,乃進鴆酒,孝惠皇帝知,欲代飲之,乃止。悼惠王懼不得出城,上車太息,內史參乘怪問其故,悼惠王具以狀語內史,內史曰:"王寧亡十城耶?將亡齊國也?"悼惠王曰:"得全身而已,何敢愛城哉!"內史曰:"魯元公主,太后之女,大王之弟也。大王封國七十餘城,而魯元公主湯沐邑少;大王誠獻十城為魯元公主湯沐邑,內有親親之恩,外有順太后之意,太后必大喜。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。"悼惠王曰:"善。"至邸上,奏獻十城為魯元公主湯沐邑,太后果大悅受邑,厚賜悼惠王而歸之,國遂安,齊內史之謀也。
孝武皇帝時,大行王恢數言擊匈奴之便,可以除邊境之害,欲絕和親之約,御史大夫韓安國以為兵不可動。孝武皇帝召群臣而問曰:"朕飾子女以配單于,幣帛文錦,賂之甚厚,今單于逆命加慢,侵盜無已,邊境數驚,朕甚閔之,今欲舉兵以攻匈奴,如何?"大行臣恢再拜稽首曰:"善。陛下不言,臣固謁之。臣聞全代之時,北未嘗不有強胡之故,內連中國之兵也,然尚得養老長幼,樹種以時,倉廩常實,守禦之備具,匈奴不敢輕侵也。今以陛下之威,海內為一家,天子同任,遣子弟乘邊守塞,轉粟挽輸,以為之備,而匈奴侵盜不休者,無他,不痛之患也。臣以為擊之便。"御史大夫臣安國稽首再拜曰:"不然。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,匈奴至而投鞍高於城者數所。平城之危,七日不食,天下嘆之。及解圍反位,無忿怨之色,雖得天下,而不報平城之怨者,非以力不能也。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,不以己之私怒,傷天下之公義,故遣嬌敬結為私親,至今為五世利。孝文皇帝嘗一屯天下之精兵於常溪廣武,無尺寸之功。天下黔首,約要之民,無不憂者,孝文皇帝悟兵之不可宿也,乃為和親之約,至今為後世利。臣以為兩主之跡,足以為效,臣故曰勿擊便。"
大行曰:"不然。夫明於形者,分則不過於事;察於動者,用則不失於利;審於靜者,恬則免於患。高帝被堅執銳,以除天下之害,蒙矢石,沾風雨,行幾十年,伏屍滿澤,積首若山,死者什七,存者什三,行者垂泣而倪於兵。夫以天下末力,厭事之民,而蒙匈奴飽佚,其勢不便。故結和親之約者,所以休天下之民。高皇帝明於形而以分事,通於動靜之時。蓋五帝不相同樂,三王不相襲禮者,非政相反也,各因世之宜也。教與時變,備與敵化,守一而不易,不足以子民。今匈奴縱意日久矣,侵盜無已,系虜人民,戍卒死傷,中國道路,槥車相望,此仁人之所哀也。臣故曰擊之便。"御史大夫曰:"不然,臣聞之,利不什不易業,功不百不變常,是故古之人君,謀事必就聖,發政必擇語,重作事也。自三代之盛,遠方夷狄,不與正朔服色,非威不能制,非強不能服也,以為遠方絕域,不牧之民,不足以煩中國也。且匈奴者,輕疾悍前之兵也,畜牧為業,弧弓射獵,逐獸隨草,居處無常,難得而制也。至不及圖,去不可追;來若風雨,解若收電,今使邊郡久廢耕織之業,以支匈奴常事,其勢不權。臣故曰勿擊為便。"
大行曰:"不然。夫神蛟濟於淵,而鳳鳥乘於風,聖人因於時。昔者,秦繆公都雍郊,地方三百里,知時之變,攻取西戎,闢地千里,幷國十二,隴西北地是也。其後蒙恬為秦侵胡,以河為境,累石為城,積木為寨,匈奴不敢飲馬北河,置烽燧然後敢牧馬。夫匈奴可以力服也,不可以仁畜也。今以中國之大,萬倍之資,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,譬如以千石之弩,射潰疽,必不留行矣。則北發月氏,可得而臣也。臣故曰擊之便。"御史大夫曰:"不然。臣聞善戰者,以飽待飢,安行定舍,以待其勞,整治施德,以待其亂,接兵奮眾,深入伐國墮城,故常坐而役敵國,此聖人之兵也。夫沖風之衰也,不能起毛羽;強弩之末力,不能入魯縞。盛之有衰也,猶朝之必暮也,今卷甲而輕舉,深入而長驅,難以為功。夫橫行則中絕,從行則迫脅;徐則後利,疾則糧乏,不至千里,人馬絕飢,勞以遇敵,正遺人獲也。意者有他詭妙,可以擒之,則臣不知,不然未見深入之利也。臣故曰勿擊之便。"
大行曰:"不然。夫草木之中霜霧,不可以風過;清水明鏡,不可以形遯也;通方之人,不可以文亂。今臣言擊之者,故非發而深入也,將順因單于之慾,誘而致之邊,吾伏輕卒銳士以待之,險鞍險阻以備之。吾勢以成,或當其左,或當其右;或當其前,或當其後,單于可擒,百必全取。臣以為擊之便。"於是遂從大行之言。孝武皇帝自將師伏兵於馬邑,誘致單于。單于既入塞,道覺之,奔走而去。其後交兵接刃,結怨連禍,相攻擊十年,兵凋民勞,百姓空虛,道殣相望,槥車相屬,寇盜滿山,天下搖動。孝武皇帝后悔之。御史大夫桑弘羊請佃輪臺。詔卻曰:"當今之務,務在禁苛暴,止擅賦。今乃遠西佃,非能以慰民也。朕不忍聞。"封丞相號曰富民侯,遂不復言兵事。國家以寧,繼嗣以定,從韓安國之本謀也。
孝武皇帝時,中大夫主父偃為策曰:"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,強弱之形易制也。今諸侯或連城數十,地方千里,緩則驕,易為淫亂;急則阻其強而合從,謀以逆京師,今以法割之,即逆節萌起,前日晁錯是也。今諸侯子弟或十數,而適嗣代立,餘雖骨肉,無尺地之封,則仁孝之道不宣,顧陛下令諸侯得推恩,分子弟以地侯之,彼人人喜得所願,上以德施,實封其國,而稍自消弱矣。"於是上從其計,因關馬及弩不得出,絕遊說之路,重附益諸侯之法,急詿誤其君之罪,諸侯王遂以弱,而合從之事絕矣,主父偃之謀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