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川易传 · 第 1 卷
周易传文(序卦·杂卦·文言·说卦)
易经易学典籍
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,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《说卦传》的取象;若以义理为目的,则宜从《系辞传》入手。
伊川易传(宋·程颐)
卷一·周易上经
乾卦(乾下乾上)
《乾》:元,亨,利,贞。上古圣人始画八卦,三才之道备矣。因而重之,以尽天下之变,故六画而成卦。重乾为《乾》。乾,天也。天者天之形体,乾者天之性情。乾,健也,健而无息之谓乾。夫天,专言之则道也,天且弗违是也;分而言之,则以形体谓之天,以主宰谓之帝,以功用谓之鬼神,以妙用谓之神,以性情谓之乾。乾者万物之始,故为天,为阳,为父,为君。
《乾》卦的卦辞说:「元,亨,利,贞。」上古圣人最初画出八卦,天、地、人「三才」的道理就已经完备其中。后来又把八卦两两相重,用来穷尽天下万事的变化,所以要六画才算成一卦。乾卦与乾卦相重,就是《乾》卦。乾,就是天。所谓「天」,指的是天那个有形的躯体;所谓「乾」,指的是天那副运行不已的性情。乾就是「健」——刚健运转、永不停歇,这才叫作乾。说到天,若合起来总说,它就是「道」,《文言》所谓「天且弗违」(连天也不违背它)便是从这个层面讲的;若分开来说,就形体而言称作「天」,就主宰而言称作「帝」,就功能作用而言称作「鬼神」,就变化不测的妙用而言称作「神」,就性情而言称作「乾」。乾是万物的开端,所以取象为天,为阳,为父,为君。
元亨利贞谓之四德。元者万物之始,亨者万物之长,利者万物之遂,贞者万物之成。惟《乾》、《坤》有此四德,在他卦则随事而变焉。故元专为善大,利主于正固,亨贞之体,各称其事。四德之义,广矣大矣。
元、亨、利、贞这四个字,称为乾的「四德」。「元」是万物的发端,「亨」是万物的生长,「利」是万物的遂性顺成,「贞」是万物的成就定形。只有《乾》《坤》两卦完整具备这四德;在其余各卦里,这四个字就要随着所占之事而变换含义。所以在别卦中,「元」专指善之大者,「利」侧重于守正固持,而「亨」与「贞」的实际内涵,也各自随所论之事而定。这四德所包含的意义,实在是既广博又宏大。
初九,潜龙勿用。下爻为初。九,阳数之盛,故以名阳爻。理无形也,故假象以显义。乾以龙为象。龙之为物,灵变不测,故以象乾道变化,阳气消息,圣人进退。初九在一卦之下,为始物之端,阳气方萌。圣人侧微,若龙之潜隐,未可自用,当晦养以俟时。
《乾》卦初九爻辞说:「潜龙勿用。」一卦最下面的那一爻叫作「初」;「九」是阳数中最盛的数,所以用它来称呼阳爻。义理本身没有形状,因而要借物象来显明它。乾卦取「龙」为象:龙这种东西神灵变化、不可测度,正好用来象征乾道的变化、阳气的消长和圣人的进退出处。初九处在一卦的最下位,是万物初生的端倪,阳气刚刚萌动;这时圣贤还处在卑微不显的地位,就像龙潜伏隐藏一样,还不可以自作主张地施展,应当敛藏光芒、涵养德性,以等待时机。
九二,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田,地上也。出见于地上,其德已著。以圣人言之,舜之田渔时也。利见大德之君,以行其道。君亦利见大德之臣,以共成其功。天下利见大德之人,以被其泽。大德之君,九五也。乾坤纯体,不分刚柔,而以同德相应。
《乾》卦九二爻辞说:「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」「田」就是地面之上。龙出现在地面上,说明它的德性已经显露。若用圣人来比拟,这相当于舜在历山耕田、在雷泽打鱼的那段时期。此时有德之士有利于见到大德的君主,好推行自己的道;君主也有利于见到大德的臣子,好一同成就功业;天下人也有利于见到这位大德之人,好承受他的恩泽。这里所说的「大德之君」,指的正是本卦的九五。《乾》《坤》两卦六爻纯是一色,不分刚柔的差别,所以爻与爻之间不靠刚柔相配,而是凭同样的德性彼此感应。
九三,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。三虽人位,已在下体之上,未离于下而尊显者也。舜之玄德升闻时也。日夕不懈而兢惕,则虽处危地而无咎。在下之人而君德已著,天下将归之,其危惧可知。虽言圣人事,苟不设戒,则何以为教?作《易》之义也。
《乾》卦九三爻辞说: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。」意谓君子整天勤勉不息,到了夜里仍然戒惧,处境虽然危险,却不会有过错。三爻虽属六爻中「人」的位置,却已居于下卦的顶端,是身子还没有离开下位、名望却已经尊显的人;用舜来比拟,相当于他的潜德上闻于朝廷的时候。从早到晚不敢懈怠、始终战战兢兢,那么即便身处险地,也不会招来灾祸。身份还在下位而做君主的德望已经彰著,天下人将要归附他,这处境的危险可畏可想而知。这一爻讲的虽然是圣人的事,但如果不替他设下戒惧之辞,又拿什么来教人呢?这正是圣人作《易》的用意所在。
九四,或跃在渊,无咎。渊,龙之所安也。或,疑辞,谓非必也。跃不跃,惟及时以就安耳。圣人之动,无不时也。舜之历试,时也。九五,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。进位乎天位也。圣人既得天位,则利见在下大德之人,与共成天下之事。天下固利见夫大德之君也。
《乾》卦九四爻辞说:「或跃在渊,无咎。」深渊,是龙栖身安处的地方。「或」是表示不定的疑辞,意谓并非一定要如此。跃起还是不跃,只看能否趁着时机进到安稳的位置罢了。圣人的一举一动,没有不合乎时宜的;舜接受尧的层层考验历练,正是合于时。九五爻辞说:「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。」这是说圣人已经进居天子之位。圣人既然得了天位,就有利于见到在下位的大德之人,与他们共同成就天下的事业;天下人当然也有利于见到这位大德的君主。
上九,亢龙,有悔。九五者,位之极中正者。得时之极,过此则亢矣。上九至于亢极,故有悔也。有过则有悔。唯圣人知进退存亡而无过,则不至于悔也。用九,见群龙无首,吉。用九者,处乾刚之道,以阳居乾体,纯乎刚者也。刚柔相济为中,而乃以纯刚,是过乎刚也。见群龙,谓观诸阳之义,无为首则吉也。以刚为天下先,凶之道也。
《乾》卦上九爻辞说:「亢龙,有悔。」九五是既居极位又得中正的一爻,是得时之至;再越过一步,便是「亢」——过高而失据。上九到了亢极的地步,所以有悔恨。凡有过失,就会有悔;只有圣人明白该进该退、该存该亡的分寸而不至于犯错,才不会走到有悔的地步。《乾》卦另有「用九」一辞:「见群龙无首,吉。」所谓「用九」,讲的是身处乾刚之时该怎样用刚。以阳爻居于乾体,是纯粹的刚;刚与柔相调剂才叫作「中」,如今全是刚,那便是刚得过了头。「见群龙」,是说通观诸阳爻共同呈现的意义:不争着做首领,才会吉。仗着刚强而抢在天下人前头,那是招凶的路数。
《彖》曰:大哉乾元!万物资始乃统天。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。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贞。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。卦下之辞为彖。夫子从而释之,通谓之彖。彖者,言一卦之义。故知者观其彖辞,则思过半矣。大哉乾元,赞乾元始万物之道大也。四德之元,犹五常之仁,偏言则一事,专言则包四者。万物资始乃统天,言元也。乾元统言天之道也。天道始万物,物资始于天也。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,言亨也。天道运行,生育万物也。
《乾·彖传》说:「大哉乾元!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。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贞。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。」系在卦名之下的断语叫作「彖」,孔子又作文解释它,两者通称为「彖」。彖辞讲的是一卦的总义,所以有识之士只要看懂彖辞,对全卦的意思也就领会大半了。「大哉乾元」,是赞叹乾元开创万物之道的宏大。四德中的「元」,就好比五常中的「仁」:分开单说时它只是四者之一,合起来专说时它又统包了其余三者。「万物资始,乃统天」,说的是「元」。「乾元」是总说天之道:天道开始万物,万物都从天那里取得开端。「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」,说的是「亨」,讲天道运行不已,生养万物。
大明天道之终始,则见卦之六位,各以时成。卦之初终,乃天道终始。乘此六爻之时,乃天运也。以御天,谓以当天运。乾道变化,生育万物,洪纤高下,各以其类,各正性命也。天所赋为命,物所受为性。保合太和乃利贞,保谓常存,合谓常和,保合太和,是以利且贞也。天地之道,常久而不已者,保合太和也。天为万物之祖,王为万邦之宗。乾道首出庶物而万汇亨,君道尊临天位而四海从。王者体天之道,则万国咸宁也。
彻底明了天道的终而复始,就能看出一卦六爻的位次各自随时而成。一卦自初爻到上爻的历程,正是天道的一始一终;乘着这六爻各自的时位而行,就是天的运化。所谓「以御天」,是说使自己的行止正好当得起天的运行。「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」,是说乾道变化流行、生养万物,无论巨细高下,各依其类,各自端正自己所禀的性与命。天所赋予的叫作「命」,物所承受的叫作「性」。「保合太和,乃利贞」:「保」是常存不失,「合」是常处和顺;能常存那太和之气而使它常和,所以既「利」且「贞」。天地之道所以能长久不息,靠的正是这「保合太和」。天是万物的始祖,王是万邦的宗主;乾道领先于众物出现而万类亨通,君道尊居天位而四海顺从。为王者能体行天之道,天下万国自然就都安宁了。
《象》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卦下象解一卦之象,爻下象解一爻之象。诸卦皆取象以为法。乾道覆育之象至大,非圣人莫能体,欲人皆可取法也,故取其行健而已,至健固足以见天道也。君子以自强不息,法天行之健也。
《乾·大象传》说: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」系在卦名之下的象辞,解释的是一卦之象;系在爻辞之下的象辞,解释的是一爻之象。各卦都取物象来作为人事效法的准则。乾道覆盖化育的气象极其宏大,不是圣人无法整个体现出来;而《易》是要让人人都能取以为法的,所以只取它「运行刚健」这一点来说——极致的刚健,本来就足以见出天道了。「君子以自强不息」,就是效法上天运行的那份刚健不已。
潜龙勿用,阳在下也。阳气在下,君子处微,未可用也。见龙在田,德施普也。见于地上,德化及物,其施已普也。终日乾乾,反复道也。进退动息,必以道也。或跃在渊,进无咎也。量可而进,适其时则无咎也。飞龙在天,大人造也。大人之为,圣人之事也。亢龙有悔,盈不可久也。盈则变,有悔也。用九,天德不可为首也。用九,天德也。天德阳刚,复用刚而好先,则过矣。
《乾·小象传》逐爻申说。「潜龙勿用,阳在下也」——阳气还在下位,君子身处微贱,还不到施展的时候。「见龙在田,德施普也」——龙出现在地面上,德化已经施及万物,恩泽普遍了。「终日乾乾,反复道也」——不论进、退、动、静,一举一动都必定依循于道。「或跃在渊,进无咎也」——估量自己确实可以了才前进,恰好合上时机,就不会有过错。「飞龙在天,大人造也」——大人的作为,就是圣人所做的事业。「亢龙有悔,盈不可久也」——盈满了必定要转变,所以有悔。「用九,天德不可为首也」——用九所体现的是天德;天德本来就是阳刚,若在阳刚之上再一味用刚而好抢先,那就过头了。
《文言》曰:元者善之长也,亨者嘉之会也,利者义之和也,贞者事之乾也。他卦,《彖》、《象》而已,独《乾》、《坤》更设《文言》以发明其义,推乾之道,施于人事。元亨利贞,乾之四德,在人则元者众善之首也,亨者嘉美之会也,利者和合于义也,贞者乾事之用也。
《乾·文言》说:「元者善之长也,亨者嘉之会也,利者义之和也,贞者事之乾也。」其余各卦只有《彖传》《象传》,唯独《乾》《坤》两卦另设《文言》来发挥其中义理,把乾的道理推衍下来,落实到人事上。元、亨、利、贞是乾的四德;落在人身上,「元」就是众善的首领,「亨」就是一切美好事物的会合,「利」就是与「义」和洽相合,「贞」就是干办事情所凭借的根本。
君子体仁足以长人,体法于乾之仁,乃为君长之道,足以长人也。体仁,体元也。比而效之谓之体。嘉会足以合礼,得会通之嘉,乃合于礼也。不合礼则非理,岂得为嘉?非理安有亨乎?利物足以和义,和于义乃能利物。岂有不得其宜,而能利物者乎?贞固足以乾事。贞固所以能乾事也。君子行此四德者,故曰“乾:元亨利贞。”行此四德,乃合于乾也。
《文言》接着说:「君子体仁足以长人。」——体察效法乾的那份仁,才是做君长的道理,足以做众人的首领。所谓「体仁」,就是体现那个「元」;比照着去仿效它,叫作「体」。「嘉会足以合礼。」——得到会通交泰的美好,才算合于礼;不合于礼便是不合理,哪里还谈得上「嘉」?不合理又哪里能亨通?「利物足以和义。」——先与「义」和洽,然后才能利益万物;哪有处置失当却能利益万物的道理呢?「贞固足以乾事。」——正而且固,所以能干办事情。「君子行此四德者,故曰『乾:元亨利贞』。」——君子能实行这四德,才算与乾道相合。
初九曰潜龙勿用,何谓也?子曰:龙德而隐者也。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遁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,乐则行之,忧则违之,确乎其不可拔,潜龙也。自此以下,言乾之用,用九之道也。初九阳之微,龙德之潜隐,乃圣贤之在侧陋也。守其道,不随世而变;晦其行,不求知于时;自信自乐,见可而动,知难而避,其守坚不可夺,潜龙之德也。
《文言》设问:「初九说『潜龙勿用』,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答道:「这是有龙一般的德性而隐居不出的人。他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,不去成就外在的名声;避世隐居而不烦闷,不被人认可也不烦闷;合意就去做,不合意就避开;操守坚定得没有什么能拔动他——这就是潜龙。」从这里往下,讲的都是乾的运用,也就是「用九」的道理。初九是阳气最微弱的时候,龙德潜藏隐伏,正比作圣贤还处在卑陋之位。他固守自己的道,不随世风而变;隐晦自己的行迹,不求当世知遇;自己信得过自己,自己乐在其中;看准了可行才动,知道有难就避开;这份操守坚固得夺不走——这就是潜龙之德。
九二曰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,何谓也?子曰:龙德而正中者也,庸言之信,庸行之谨,闲邪存其诚,善世而不伐,德博而化。《易》曰:“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”君德也。以龙德而处正中者也。在卦之正中,为得正中之义。庸信庸谨,造次必于是也。既处无过之地,则唯在闲邪。邪既闲,则诚存矣。善世而不伐,不有其善也。德博而化,正己而物正也。皆大人之事,虽非君位,君之德也。
《文言》问:「九二说『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』,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答道:「这是有龙德而居于正中的人。平常的言语讲信实,平常的行事讲谨慎,防闲邪念以保全内心的诚,善及一世而不自夸,德泽广博而能化育他人。《易》说『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』,这是有了君主的德。」九二是以龙德而处在正中之位的:它居于下卦的正中,所以有「得正中」的意义。日常言语信实、日常举动谨慎,是说仓促急遽之间也一定守住这一点。既然已经站在无过失的地位上,剩下的功夫就只在防闲邪念;邪念既防住了,诚也就保全住了。「善世而不伐」,是不把善据为己有;「德博而化」,是端正了自己,别人自然随之端正。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业——他虽然还没有君主之位,却已经有了君主之德。
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,何谓也?子曰:君子进德修业。忠信所以进德也。修辞立其诚,所以居业也。知至至之,可与几也;知终终之,可与存义也。是故居上位而不骄,在下位而不忧,故乾乾因其时而惕,虽危无咎矣。
《文言》问:「九三说『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』,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答道:「君子的功夫在于增进德性、修治功业。内心忠实诚信,是用来增进德性的;修饬言辞而确立其诚,是用来安守功业的。知道该到达的目标而努力到达它,这样的人可以同他谈论事情的几微征兆;知道该终止的界限而果真终止在那里,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一起持守道义。因此他居于上位不骄纵,处在下位不忧惧,所以能勤勉不懈、随时保持警惕,虽处危境也不会有过错。」
三居下之上,而君德已著,将何为哉?唯进德修业而已。内积忠信,所以进德也。择言笃志,所以居业也。知至至之,致知也。求知所至而后至之,知之在先,故可与几,所谓“始条理者知之事也”。知终终之,力行也。既知所终,则力进而终之,守之在后,故可与存义,所谓“终条理者圣之事也”。此学之始终也。君子之学如是,故知处上下之道而无骄忧,不懈而知惧,虽在危地而无咎也。
九三处在下卦的最上位,而做君主的德望已经彰著,这时该做什么呢?只有增进德性、修治功业罢了。内心积蓄忠信,是增进德性的办法;选择言辞、笃定志向,是安守功业的办法。「知至至之」讲的是「致知」:先求明白所要到达的境地,然后才真正到达,认知走在前头,所以说可以同他谈论「几」,也就是《孟子·万章下》所说的「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」。「知终终之」讲的是「力行」:既已知道归宿所在,就竭力前进而把它做到底,持守跟在后头,所以说可以同他一起「存义」,也就是《孟子》所说的「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」。这两句合起来,正是为学的全过程。君子的学问既然如此,所以懂得身居上位、下位各该怎样自处,居上不骄、在下不忧;勤勉不懈而又知所戒惧,因此即便身在危地也不会有过错。
九四曰或跃在渊,无咎,何谓也?子曰:上下无常,非为邪也。进退无恒,非离群也。君子进德修业,欲及时也,故无咎。或跃或处,上下无常;或进或退,去就从宜;非为邪枉,非离群类,进德修业,欲及时耳。时行时止,不可恒也,故云或。深渊者,龙之所安也。在渊谓跃就所安。渊在深而言跃,但取进就所安之义。或,疑辞,随时而未可必也。君子之顺时,犹影之随形,可离非道也。
《文言》问:「九四说『或跃在渊,无咎』,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答道:「时上时下没有定准,并不是要做邪僻的事;或进或退没有常规,并不是要脱离同类。君子增进德性、修治功业,是想赶上时机,所以不会有过错。」或跃起或安处,是「上下无常」;或前进或后退,去留都依着合宜与否,是「进退无恒」。这既不是为了邪枉,也不是要背离同类,不过是增进德业、想赶上时机罢了。该行则行、该止则止,不可能固定成一个常式,所以爻辞用一个「或」字。深渊,是龙安身的地方;「在渊」是说跃起以就其所安。渊本在深处而偏说「跃」,只是取「前进以就所安」这层意思。「或」是不定之辞,表示随时而定、不能预先断定。君子顺应时机,就像影子跟着形体一样紧贴不离——片刻可离的就不是道了。
九五曰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,何谓也?子曰: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,水流湿,火就燥,云从龙,风从虎,圣人作而万物睹。本乎天者亲上,本乎地者亲下,则各从其类也。人之与圣人,类也。五以龙德升尊位,人之类莫不归仰,况同德乎?上应于下,下从于上,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也。流湿就燥,从龙从虎,皆以气类,故圣人作而万物皆睹。上既见下,下亦见上。
《文言》问:「九五说『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』,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答道:「同类的声音互相应和,同类的气息互相寻求:水往潮湿处流,火向干燥处烧,云随着龙起,风随着虎生,圣人一兴起,万物都仰望着他。凡本于天的就亲附于上,凡本于地的就亲附于下——各自跟从自己的同类罢了。」普通人与圣人本是同类。九五以龙德升居尊位,同类的人没有不归心仰望的,何况是德性相同的人呢?在上者感应在下者,在下者顺从在上者,这就是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」。水流向湿处、火就着燥处,云从龙、风从虎,都是凭气类相感,所以圣人兴起而万物都得以瞻仰。上位者既见到了下面的贤人,下面的人也见到了上面的圣君。
物,人也,古语云人物物论,谓人也。《易》中“利见大人”,其言则同,义则有异。如《讼》之利见大人,谓宜见大德中正之人,则其辩明,言在见前。《乾》之二五,则圣人既出,上下相见,共成其事,所利者见大人也,言在见后。本乎天者,如日月星辰。本乎地者,如虫兽草木。阴阳各从其类,人物莫不然也。
「万物睹」的那个「物」字,其实指的就是人。古语说「人物」「物论」,那个「物」字说的都是人。《周易》中「利见大人」一语屡屡出现,字面相同而含义有别。例如《讼》卦卦辞的「利见大人」,是说打官司的人应当去见有大德而中正的人,这样是非曲直才能辨明,这话是说在「见」之前的;而《乾》卦九二、九五的「利见大人」,则是圣人已经出世、上下相见、共同成就事业,所得的利就在这相见本身,这话是说在「见」之后的。所谓「本乎天者」,如日月星辰;「本乎地者」,如虫兽草木。阴与阳各自跟从自己的同类,人和物没有不是这样的。
上九曰亢龙有悔,何谓也?子曰: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,贤人在下位而无辅,是以动而有悔也。九居上而不当尊位,是以无民无辅,动则有悔也。潜龙勿用,下也。此以下言乾之时。勿用,以在下未可用也。见龙在田,时舍也。随时而止也。
《文言》问:「上九说『亢龙有悔』,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答道:「身分贵重却没有实位,地位高亢却没有百姓,贤人都在下面而不来辅佐他,所以一有举动就招致悔恨。」上九以阳爻居于最上,却不当尊位,因此既无民众可治,又无贤才相助,一动就有悔。以下一段转而讲乾的「时」。「潜龙勿用,下也」——不可施用,是因为身在下位,时机还没有到。「见龙在田,时舍也」——「舍」是止息,随着时势而暂且停在这一步。
终日乾乾,行事也。进德修业也。或跃在渊,自试也。随时自用也。飞龙在天,上治也。得位而行上之治也。亢龙有悔,穷之灾也。穷极而灾至也。乾元用九,天下治也。用九之道,天与圣人同,得其用则天下治也。
「终日乾乾,行事也」——所行之事,就是增进德性、修治功业。「或跃在渊,自试也」——随着时机自己试着施展。「飞龙在天,上治也」——得到君位而施行居上治世之道。「亢龙有悔,穷之灾也」——走到穷极的地步,灾祸就跟着来了。「乾元用九,天下治也」——「用九」的道理,天与圣人是一致的;能拿捏住这用刚而不为首的分寸,天下就治理好了。
潜龙勿用,阳气潜藏。此以下言乾之义。方阳微潜藏之时,君子亦当晦隐,未可用也。见龙在田,天下文明。龙德见于地上,则天下见其文明之化也。终日乾乾,与时偕行。随时而进也。或跃在渊,乾道乃革。离下位而升上位,上下革矣。飞龙在天,乃位乎天德。正位乎上,位当天德。亢龙有悔,与时偕极。时既极,则处时者亦极矣。
《文言》再从「义」的角度逐爻申说。「潜龙勿用,阳气潜藏」——正当阳气微弱潜藏的时候,君子也应当隐晦自处,还不到施展的时候。「见龙在田,天下文明」——龙德显现在地面之上,天下就看见了他那文采光明的教化。「终日乾乾,与时偕行」——随着时势的推移而不断前进。「或跃在渊,乾道乃革」——离开下位而升上上位,上下之间发生了变革。「飞龙在天,乃位乎天德」——端正地居于上位,所居之位正当天德。「亢龙有悔,与时偕极」——时势既已走到穷极,处在这时势之中的人也就随之走到了极点。
乾元用九,乃见天则。用九之道,天之则也。天之法则谓天道也。或问:《乾》之六爻皆圣人之事乎?曰:尽其道者圣人也。得失则吉凶存焉,岂特《乾》哉?诸卦皆然也。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。又反复详说以尽其义。既始则必亨,不亨则息矣。利贞者,性情也。乾之性情也。既始而亨,非利贞其能不息乎?
「乾元用九,乃见天则」——用九的道理,正是上天的法则;所谓天的法则,指的就是天道。有人问:《乾》卦六爻讲的都是圣人的事吗?回答说:能把这一爻位之道做尽的就是圣人;做得到与做不到,吉凶就分在这里,哪里只有《乾》卦如此?各卦都是这样。以下《文言》又反复详说,以穷尽乾的义理。「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」——既然开了头,就必定要亨通;不亨通,生机也就止息了。「利贞者,性情也」——这说的是乾的性情:既已开端而亨通,若不是靠着「利」与「贞」,它怎么能够生生不息呢?
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,大矣哉!乾始之道,能使庶类生成,天下蒙其美利,而不言所利者,盖无所不利,非可指名也。故赞其利之大曰:“大矣哉!”大哉乾乎!刚、健,中、正,纯、粹,精也。
《文言》说:「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,大矣哉!」——乾开创万物的道理,能使众类各得生成,天下都蒙受它美好的利益,却不指明所利的究竟是什么,这是因为它无所不利,根本无法一一点名。所以《文言》赞叹它利之宏大,说「大矣哉」。接着又说:「大哉乾乎!刚、健,中、正,纯、粹,精也。」
六爻发挥,旁通情也。时乘六龙,以御天也。云行雨施,天下平也。大哉,赞乾道之大也。以刚、健、中、正、纯、粹六者,形容乾道。精谓六者之精极。以六爻发挥旁通,尽其情义。乘六爻之时以当天运,则天之功用着矣。故见云行雨施,阴阳溥畅,天下和平之道也。
《文言》续说:「六爻发挥,旁通情也。时乘六龙,以御天也。云行雨施,天下平也。」「大哉」是赞叹乾道的宏大;用刚、健、中、正、纯、粹这六个字来形容乾道,而「精」是说这六者都达到了极致。凭六爻的推衍发挥、四通八达,把乾道的情状义蕴说尽。乘着六爻各自的时位去当天的运行,上天的功用就显现出来了;所以能见到云行雨施、阴阳普遍畅达,那正是天下太平的道理。
君子以成德为行,日可见之行也。潜之为言也,隐而未见,行而未成,是以君子弗用也。德之成,其事可见者行也。德成而后可施于用。初方潜隐未见,其行未成。未成,未著也,是以君子弗用也。
《文言》说:「君子以成德为行,日可见之行也。潜之为言也,隐而未见,行而未成,是以君子弗用也。」德性成就之后,落在具体事情上而人人看得见的,就叫作「行」;德性成就了,然后才可以施之于用。初九正处在潜伏隐藏、尚未显现的阶段,他的「行」还没有成形。所谓「未成」,就是还没有显著;因此君子在这个时候不施用。
君子学以聚之,问以辨之,宽以居之,仁以行之。《易》曰:“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”君德也。圣人在下,虽已显而未得位,则进德修业而已。学、聚、问、辨,进德也。宽居、仁行,修业也。君德已著,利见大人,而进以行之耳。进居其位者,舜、禹也。进行其道者,伊、傅也。
《文言》又说:「君子学以聚之,问以辨之,宽以居之,仁以行之。《易》曰『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』,君德也。」圣人还在下位时,虽然德望已经显露却尚未得到相应的职位,能做的只是增进德性、修治功业。以学问积聚见识、以询问辨明是非,这是「进德」;以宽厚自处、以仁爱行事,这是「修业」。君主之德已经彰著,所以说「利见大人」,也就是更进一步把这德行推行出去。进而据有君位的,是舜和禹;进而推行其道于当世的,是伊尹和傅说。
九三重刚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故乾乾因其时而惕,虽危无咎矣。三重刚,刚之盛也。过中而居下之上,上未至于天,而下已离于田,危惧之地也。因时顺处,乾乾兢惕以防危,故虽危而不至于咎。君子顺时兢惕,所以能泰也。
《文言》说:「九三重刚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故乾乾因其时而惕,虽危无咎矣。」九三以阳爻居阳位,是刚上加刚,刚强到了极盛;它越过了下卦之中而处在下卦的顶端,向上还没有到达天位,向下又已经离开了田间,正是令人危惧的处境。惟有依着时势顺理自处,勤勉不懈、戒慎恐惧地防备危险,所以虽然危险却不至于招来过错。君子顺应时势而常怀警惕,正是他能够转危为安的缘故。
九四重刚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中不在人,故或之。或之者,疑之也,故无咎。四不在天,不在田而出人之上矣,危地也。疑者未决之辞。处非可必也,或进或退,唯所安耳,所以无咎也。
《文言》说:「九四重刚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中不在人,故或之。或之者,疑之也,故无咎。」九四既不在天位,也不在田间,而且已经超出了「人」的位置,是个危险的地方。「疑」是尚未决断的说法:处在这样的位置上,没有什么可以预先断定,或者前进,或者后退,只求进到安稳处罢了,所以不会有过错。
夫大人者,与天地合其德,与日月合其明,与四时合其序,与鬼神合其吉凶,先天而天弗违,后天而奉天时。天且弗违,而况于人乎?况于鬼神乎?大人与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合者,合乎道也。天地者道也,鬼神者造化之迹也。圣人先于天而天同之,后于天而能顺天者,合于道而已。合于道,则人与鬼神岂能违也?
《文言》说:「所谓大人,他的德性与天地相合,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合,他的次序与四时相合,他的吉凶与鬼神相合;行在天时之先而上天不违背他,行在天时之后而他恭奉上天的时令。连天尚且不违背他,何况是人呢?何况是鬼神呢?」大人之所以能与天地、日月、四时、鬼神相合,是因为他合于「道」。天地便是道的呈现,鬼神则是造化运行留下的痕迹。圣人走在天的前头而天与他同步,走在天的后头而能顺承天意,凭的不过是合于道罢了。既然合于道,人与鬼神又怎么能违背他呢?
亢之为言也,知进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丧。其唯圣人乎!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圣人乎!极之甚为亢。至于亢者,不知进退存亡得丧之理也。圣人则知而处之,皆不失其正,故不至于亢也。
《文言》说:「所谓『亢』,就是只知前进而不知后退,只知保存而不知消亡,只知获得而不知丧失。能不这样的,大概只有圣人吧!懂得进退存亡的分寸而始终不失其正的,大概只有圣人吧!」过头到极点就叫作「亢」。凡是走到亢这一步的人,都是不明白进退、存亡、得失这个道理的。圣人则是明白了这个道理而据以自处,处处不失其正,所以不至于陷入亢。
坤卦(坤下坤上)
《坤》:元,亨,利,牝马之贞。坤,乾之对也。四德同,而贞体则异。乾以刚固为贞,坤则柔顺而贞。牝马柔顺而健行,故取其象曰牝马之贞。君子有攸往,君子所行柔顺而利且贞,合坤德也。先迷,后得,主利。阴,从阳者也,待唱而和。阴而先阳,则为迷错,居后乃得其常也。主利,利万物则主于坤,生成皆地之功也。臣道亦然,君令臣行,劳于事者臣之职也。
《坤》卦卦辞说:「元,亨,利,牝马之贞。」坤是乾的对偶,它与乾同样具备四德,但「贞」的体性不同:乾以刚强坚固为贞,坤则以柔顺为贞。母马性情柔顺而又能健行不已,所以取它为象,称作「牝马之贞」。卦辞又说「君子有攸往」——君子的所作所为柔顺而又利且正,正合于坤德。又说「先迷,后得,主利」——阴是跟从阳的,要等阳先倡导然后应和;阴若抢在阳的前头,便成了迷乱错乱,居于后位才合乎它的常道。所谓「主利」,是说利益万物这件事以坤为主:万物的生长成就都是大地的功劳。臣子之道也是如此:君主发令、臣下执行,在事务上操劳的正是臣子的本职。
西南得朋,东北丧朋,安贞,吉。西南阴方,东北阳方。阴必从阳,离丧其朋类,乃能成化育之功,而有安贞之吉。得其常则安,安于常则贞,是以吉也。《彖》曰:至哉坤元!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。坤厚载物,德合无疆。资生之道,可谓大矣。乾既称大,故坤称至。至义差缓,不若大之盛也。圣人于尊卑之辨,谨严如此。万物资乾以始,资坤以生,父母之道也。顺承天施,以成其功,坤之厚德,持载万物,合于乾之无疆也。
卦辞说:「西南得朋,东北丧朋,安贞,吉。」西南是阴的方位,东北是阳的方位。阴必须跟从阳,要肯离开、舍弃自己的同类,才能成就化育万物的功业,从而获得安于正道的吉祥。得着自己的常道就安稳,安于常道就是正,所以吉。《坤·彖传》说:「至哉坤元!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。坤厚载物,德合无疆。」万物凭它而生的道理,可以说是宏大了。乾既已用「大」字称赞,所以坤就用「至」字;「至」的语意稍缓,不像「大」那样盛。圣人分辨尊卑,谨严到这个地步。万物靠乾而有开端,靠坤而得生长,这正是父母各自的职分。坤顺承上天的施予,从而成就它的功业;坤那深厚的德性承载万物,正与乾的无边无际相配合。
含弘光大,品物咸亨。牝马地类,行地无疆;柔顺利贞,君子攸行。以含、弘、光、大四者形容坤道,犹乾之刚、健、中、正、纯、粹也。含,包容也。弘,宽裕也。光,昭明也。大,博厚也。有此四者,故能成承天之功,品物咸得亨遂。取牝马为象者,以其柔顺而健行,地之类也。行地无疆,谓健也。乾健坤顺,坤亦健乎?曰:非健何以配乾?未有乾行而坤止也。其动也刚,不害其为柔也。柔顺而利贞,乃坤德也,君子之所行也。君子之道合坤德也。
《彖传》接着说:「含弘光大,品物咸亨。牝马地类,行地无疆;柔顺利贞,君子攸行。」这里用含、弘、光、大四个字形容坤道,正如用刚、健、中、正、纯、粹六个字形容乾道一样。「含」是包容,「弘」是宽裕,「光」是昭明,「大」是博厚;具备了这四者,所以能成就承奉上天的功业,使万物都亨通顺遂。取母马为象,是因为它柔顺而又能健行,属于大地一类;「行地无疆」,说的正是它的健。有人问:乾是健、坤是顺,难道坤也能算健吗?回答说:不健又拿什么与乾相配?从来没有乾在运行而坤却停住不动的。坤动起来是刚的,但这并不妨碍它本质上的柔。柔顺而又利且正,这就是坤德,也正是君子所当践行的;君子之道,正与坤德相合。
先迷失道,后顺得常。西南得朋,乃与类行;东北丧朋,乃终有庆。安贞之吉,应地无疆。乾之用,阳之为也。坤之用,阴之为也。形而上曰天地之道,形而下曰阴阳之功。先迷后得以下,言阴道也。先唱则迷失阴道,后和则顺而得其常理。西南阴方,从其类,得朋也。东北阳方,离其类,丧朋也。
《彖传》说:「先迷失道,后顺得常。西南得朋,乃与类行;东北丧朋,乃终有庆。安贞之吉,应地无疆。」乾的功用,是阳的作为;坤的功用,是阴的作为。就形而上说,叫作天地之道;就形而下说,叫作阴阳之功。从「先迷后得」以下,讲的都是阴道:抢在前头倡导,就迷失了阴道;随后应和,就顺理而得其常。西南是阴的方位,跟从自己的同类,所以说「得朋」;东北是阳的方位,离开自己的同类,所以说「丧朋」。
离其类而从阳,则能成生物之功,终有吉庆也。与类行者本也,从于阳者用也。阴体柔躁,故从于阳则能安贞而吉,应地道之无疆也。阴而不安贞,岂能应地之道。《彖》有三无疆,盖不同也。“德合无疆”,天之不已也。“应地无疆”,地之无穷也。“行地无疆”,马之健行也。
离开同类而跟从阳,才能成就生养万物的功业,最终有吉庆。与同类同行,是阴的本体所在;跟从于阳,是阴的功用所在。阴的体性柔弱而躁动,所以惟有跟从于阳,才能安于正道而获吉,与大地之道的无边无际相应。阴如果不能安守正道,又怎么能与地道相应呢?《坤·彖传》中出现了三个「无疆」,含义各不相同:「德合无疆」说的是天的运行不已,「应地无疆」说的是地的广袤无穷,「行地无疆」说的是马的健行不倦。
《象》曰: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坤道之大犹乾也,非圣人孰能体之?地厚而其势顺倾,故取其顺厚之象,而云地势坤也。君子观坤厚之象,以深厚之德,容载庶物。初六,履霜,坚冰至。阴爻称六,阴之盛也。八则阳生矣,非纯盛也。阴始生于下,至微也。圣人于阴之始生,以其将长,则为之戒。阴之始凝而为霜,履霜则当知阴渐盛而至坚冰矣。犹小人始虽甚微,不可使长,长则至于盛也。
《坤·大象传》说:「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」坤道的宏大与乾一样,不是圣人谁能整个体现它?大地深厚而其地势高下相承、顺势而倾,所以取它顺而厚的形象,说「地势坤」。君子观察坤这份深厚的气象,就以深厚的德性来容纳承载万物。初六爻辞说:「履霜,坚冰至。」阴爻称「六」,因为六是阴数之盛;若是「八」,阳已经在其中萌生,就算不得纯盛了。阴气最初生于下位,极其微弱。圣人在阴气刚刚萌生的时候,就因为它将要滋长而预先立下警戒:阴气初凝而为霜,一踩到霜,就应当知道阴气会渐渐加盛,直到结成坚冰。这就像小人起初虽然十分微弱,却断不可让他坐大;一旦坐大,就要发展到势盛难制的地步。
《象》曰:履霜坚冰,阴始凝也;驯致其道,至坚冰也。阴始凝而为霜,渐盛则至于坚冰。小人虽微,长则渐至于盛,故戒于初。驯谓习,习而至于盛,习因循也。六二,直、方、大,不习无不利。二,阴位在下,故为坤之主,统言坤道中正在下,地之道也。以直方大三者形容其德用,尽地之道矣。由直、方、大,故不习而无所不利。不习谓其自然,在坤道则莫之为而为也,在圣人则从容中道也。
《小象传》说:「履霜坚冰,阴始凝也;驯致其道,至坚冰也。」阴气初凝结为霜,逐渐加盛便成了坚冰。小人眼下虽然微弱,滋长下去就渐渐势盛,所以要在最初就加以警戒。「驯」就是习,一路习惯下去便至于势盛,「习」也就是因循不改。六二爻辞说:「直、方、大,不习无不利。」六二以阴爻居阴位而处下卦之中,所以是坤卦的主爻;总起来说,坤道中正而居下,这正是大地之道。用「直」「方」「大」三个字形容它的德性功用,大地之道也就说尽了。正因为直、方、大,所以不待勉强习练而无所不利。「不习」是说它出于自然:在坤道那里是无所作为而自然有所成,在圣人那里则是从容不迫而自然合于中道。
直、方、大,孟子所谓至大至刚以直也。在坤体,故以方易刚,犹贞加牝马也。言气,则先大。大,气之体也。于坤,则先直方,由直方而大也。直方大足以尽地道,在人识之耳。乾坤纯体,以位相应。二,坤之主,故不取五应,不以君道处五也。乾则二五相应。
「直、方、大」,就是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论浩然之气时所说的「至大至刚以直」。因为这里说的是坤体,所以把「刚」换成了「方」,正如在「贞」字之上加了「牝马」二字一样。孟子论气,先说「大」,因为「大」是气的本体;在坤这里,则先说直与方,是由直、方而后成其大。直、方、大三者足以说尽地道,剩下的只在人自己去体认罢了。《乾》《坤》两卦六爻纯是一色,只按位次相应。六二是坤卦的主爻,所以这里不取它与九五相应之义,因为坤卦不以君道来安置五位;至于《乾》卦,则是二与五相应的。
《象》曰:六二之动,直以方也。不习无不利,地道光也。承天而动,直以方耳,直方则大矣。直方之义,其大无穷,地道光显,其功顺成。岂习而后利哉?六三,含章可贞,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。三居下之上,得位者也。为臣之道,当含晦其章美,有善则归之于君,乃可常而得正。上无忌恶之心,下得柔顺之道也。可贞谓可贞固守之,又可以常久而无悔咎也。或从上之事,不敢当其成功,惟奉事以守其终耳。守职以终其事,臣之道也。
《小象传》说:「六二之动,直以方也。不习无不利,地道光也。」大地承奉上天而动,只是直而且方罢了;能直能方,自然就大了。直与方的意义,其大无穷;地道因此光明显著,它的功业顺理而成,哪里还用得着勉强习练然后才有利呢?六三爻辞说:「含章可贞,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。」六三处在下卦的顶端,是当位的一爻。做臣子的道理,应当把自己的文采美德含蓄收敛起来,有了善绩就归之于君主,这样才可以长久而合于正道:对上不招君主的猜忌厌恶,对下也守住了柔顺之道。「可贞」是说可以坚定地守住这一条,又可以长久保持而不生悔恨灾祸。有时跟随君上办事,也不敢把成功算在自己头上,只是奉命行事、把事情做到底罢了。恪守职分而善始善终,这正是为臣之道。
《象》曰:含章可贞,以时发也。夫子惧人之守文而不达义也,又从而明之:言为臣处下之道,不当有其功善,必含晦其美,乃正而可常;然义所当为者,则以时而发,不有其功耳。不失其宜,乃以时也,非含藏终不为也。含而不为,不尽忠者也。
《小象传》说:「含章可贞,以时发也。」孔子怕人拘守字面而不通晓义理,所以又进一步申明:做臣子、处下位的道理,是不该把功劳善绩据为己有,必须把自己的美德含蓄起来,这才既正当又可以长久;然而凡是道义上应当去做的事,仍要在合适的时机施展出来,只是不据功自居罢了。所谓「以时」,就是做得不失其宜,并不是一味含藏而始终不作为。若只知含藏而什么也不做,那就是没有尽到忠心的人。
或从王事,知光大也。《象》只举上句解义,则并及下文,他卦皆然。或从王事,而能无成有终者,是其知之光大也。唯其知之光大,故能含晦。浅暗之人有善唯恐人之不知,岂能含章也。
《小象传》说:「或从王事,知光大也。」《象传》往往只举出爻辞的上一句来解释,而含义连同下面的话一并说到了,其他各卦也都是这个体例。跟随君上办事,却能做到不居其成而有始有终,正说明他的见识光明宏大;惟其见识光明宏大,所以才含蓄得住。见识浅陋昏暗的人,稍有一点善绩就唯恐别人不知道,哪里能做到「含章」呢?
六四,括囊无咎,无誉。四居近五之位,而无相得之义,乃上下闭隔之时。其自处以正,危疑之地也。若晦藏其知,如括结囊口而不露,则可得无咎,不然则有害也。既晦藏,则无誉矣。
《坤》卦六四爻辞说:「括囊无咎,无誉。」六四靠近九五之位,却没有与上相得的情分,正当上下闭塞隔绝的时候。它自处虽然守正,所居却是危疑之地。这时如果把自己的才智隐藏起来,像扎紧口袋的口子那样不外露,就可以免于灾祸;不这样就要受害。既然隐藏不露,自然也就得不到称誉了。
《象》曰:括囊无咎,慎不害也。能慎如此,则无害也。六五,黄裳元吉。坤虽臣道,五实君位,故为之戒云,黄裳元吉。黄,中色。裳,下服。守中而居下,则元吉,谓守其分也。元,大而善也。爻象唯言守中居下则元吉,不尽发其义也。黄裳既元吉,则居尊为天下大凶可知。后之人未达,则此义晦矣,不得不辨也。
《小象传》说:「括囊无咎,慎不害也。」能谨慎到这个地步,就不会招致祸害。六五爻辞说:「黄裳元吉。」《坤》卦整体讲的虽是臣道,但五这个位置实际上是君位,所以特地为它立下告诫,说「黄裳元吉」。黄是五色中居中的颜色,裳是穿在下身的衣服;守住中道而甘居下位,就大吉,也就是安守自己的本分。「元」是大而且善的意思。爻辞与象辞只说守中居下便得大吉,并没有把其中道理全都点破。既然「黄裳」才是大吉,那么以阴柔而居尊自专,对天下就是大凶,这层意思是可以推知的。后世的人读不通,这层意思便被埋没了,所以不能不辨明。
五,尊位也。在他卦,六居五,或为柔顺,或为文明,或为暗弱;在坤,则为居尊位。阴者臣道也,妇道也。臣居尊位,羿、莽是也,犹可言也。妇居尊位,女娲氏、武氏是也,非常之变,不可言也,故有黄裳之戒而不尽言也。或疑在《革》,汤、武之事犹尽言之,独于此不言,何也?曰:废兴,理之常也。以阴居尊位,非常之变也。
五是尊位。在别的卦里,阴爻居五位,有时表示柔顺,有时表示文明,有时表示暗弱;而在《坤》卦里,就成了以阴居尊。阴,代表的是臣道,也是妇道。臣子占据尊位,像后羿、王莽那样的事,还可以明说;妇人占据尊位,像女娲氏、武则天那样的事,属于反常的变故,就不便明说了,所以只用「黄裳」立下告诫而不把话讲尽。有人疑惑:《革》卦里,商汤放桀、周武伐纣的事尚且尽情说了,唯独这里不说,为什么?回答说:一朝的废、一朝的兴,属于常理之内的事;而以阴柔占据尊位,则是常理之外的变故。
《象》曰:黄裳元吉,文在中也。黄中之文,在中不过也。内积至美而居下,故为元吉。上六,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。阴从阳者也,然盛极则抗而争。六既极矣,复进不已,则必战,故云战于野。野谓进至于外也。既敌矣,必皆伤,故其血玄黄。《象》曰:龙战于野,其道穷也。阴盛至于穷极,则必争而伤也。
《小象传》说:「黄裳元吉,文在中也。」黄色所代表的那份文采蕴含在内而不外溢,正是居中而不过分。内里积蓄着极美的德性却甘居下位,所以是大吉。上六爻辞说:「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。」阴本是跟从阳的,但盛到极点就要与阳抗衡争斗。上六已经是阴的极点,还一味前进不止,那就必定要交战,所以说「战于野」;「野」是说已经进到外面去了。既然结成了敌手,双方必定都要受伤,所以流出的血一玄一黄。《小象传》说:「龙战于野,其道穷也。」阴盛到了穷极的地步,就必定要争斗而两败俱伤。
用六,利永贞。坤之用六,犹乾之用九,用阴之道也。阴道柔而难常,故用六之道,利在常永贞固。《象》曰:用六永贞,以大终也。阴既贞固不足,则不能永终。故用六之道,利在盛大于终,能大于终,乃永贞也。
《坤》卦「用六」说:「利永贞。」坤的「用六」,正如乾的「用九」,讲的是运用阴的道理。阴道柔弱而难以持久,所以用六之道,利在长久地守正固持。《小象传》说:「用六永贞,以大终也。」阴本来在守正固持上就有所不足,因而不能坚持到底;所以用六之道,利在让它在收尾处显出盛大——能在终了处盛大,才谈得上长久守正。
《文言》曰:坤至柔而动也刚,至静而德方。后得主而有常,含万物而化光。坤道其顺乎!承天而时行。坤道至柔,而其动则刚;坤体至静,而其德则方。动刚故应乾不违,德方故生物有常。阴之道不唱而和,故居后为得,而主利成万物,坤之常也。含容万类,其功化光大也。主字下脱“利”字。坤道其顺乎,承天而时行,承天之施,行不违时,赞坤道之顺也。
《坤·文言》说:「坤至柔而动也刚,至静而德方。后得主而有常,含万物而化光。坤道其顺乎!承天而时行。」坤道极其柔弱,可是一动起来却是刚的;坤体极其安静,可是它的德性却是方正的。因为动而能刚,所以感应乾道而不相违;因为德性方正,所以生养万物有常轨。阴的道理是不先倡导而只作应和,所以居后才算得当;而以利益万物、成就万物为主,正是坤的常道。它包容万类,功业教化因而光大。(按:「后得主而有常」的「主」字下面脱漏了一个「利」字。)「坤道其顺乎!承天而时行」——承受上天的施予,行动不违背时节,这是在赞叹坤道的柔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