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口诀义 · 第 1 卷
《周易口诀义》六卷(永乐大典本)·四库提要
易经易学典籍
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,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《说卦传》的取象;若以义理为目的,则宜从《系辞传》入手。
《周易口诀义》六卷(永乐大典本)·四库提要
唐史征撰。《崇文总目》曰:“河南史征,不详何代人。”晁公武《读书志》曰:“田氏以为魏郑公撰,误。”陈振孙《书录解题》曰:“三朝史志有其书,非唐则五代人。”避讳作证字。《宋史·艺文志》又作“史文徽”,盖以徽征二字相近而讹。别本作“史之征”,则又以之文二字相近而讹耳。今定为史征,从《永乐大典》。定为唐人,从朱彝尊《经义考》也。
这部书是唐代史徵所撰。北宋官修书目《崇文总目》著录说:作者是河南人史徵,不清楚他是哪个朝代的人。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说:田氏的书目认为此书是唐初名臣魏徵(魏郑公)所撰,那是弄错了。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说:宋朝三朝国史的《艺文志》里已经著录了这部书,作者不是唐人就是五代人。因为宋代要避宋仁宗赵祯的名讳,所以书中把「徵」字改写成「证」字。《宋史·艺文志》又把作者写作「史文徽」,这大概是「徽」「徵」两字字形相近而致的讹误;另有一种本子写作「史之徵」,则是「之」「文」两字形近而误。现在把作者定为史徵,依据的是《永乐大典》;把他定为唐朝人,依据的是清人朱彝尊《经义考》的判断。
《永乐大典》载征《自序》云:“但举宏机,纂其枢要,先以王注为宗,后约孔疏为理。”故《崇文总目》及晁氏《读书志》皆以为“直钞注疏,以便讲习,故曰口诀”。今详考之,实不尽然。
《永乐大典》收录了史徵的《自序》,序中说:本书只揭举《周易》最宏大的枢机,编纂其中的关键要领,先以三国魏王弼的《周易注》为宗主,再节取唐代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的疏解来疏通义理。因此《崇文总目》和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都认为,这部书不过是照抄王弼注和孔颖达疏,以便于课堂讲习,所以取名叫「口诀」。但今天仔细考察起来,事实并不全是这样。
如《干·彖》引周氏说,《大象》引宋衷说,《屯·彖》引李氏说,《师·彖》引陆绩说,六五引庄氏说,《谦》六五引张氏说,《贲·大象》引王廙说,《颐·大象》引荀爽说,《坎·大象》引庄氏说,上六引虞氏说,《咸·大象》引何妥说,《萃·彖》引周宏正说,《升·彖》引褚氏说,《井·大象》引何妥说,《革·彖》引宋衷说,《鼎·彖》引何妥说,《震》九四引郑众说,《渐·彖》引褚氏说,《大象》引侯果说,《困·大象》引周宏正说,《兑·大象》引郑众说,《渐》九五引陆绩说,多出孔颖达《疏》及李鼎祚《集解》之外。
比如:乾卦《彖传》下征引周氏的解说,乾卦《大象传》下征引东汉宋衷的解说,屯卦《彖传》下征引李氏的解说,师卦《彖传》下征引三国吴人陆绩的解说,师卦六五爻下征引庄氏的解说,谦卦六五爻下征引张氏的解说,贲卦《大象传》下征引晋人王廙的解说,颐卦《大象传》下征引东汉荀爽的解说,坎卦《大象传》下征引庄氏的解说,坎卦上六爻下征引虞翻的解说,咸卦《大象传》下征引南朝何妥的解说,萃卦《彖传》下征引南朝周宏正的解说,升卦《彖传》下征引褚氏的解说,井卦《大象传》下征引何妥的解说,革卦《彖传》下征引宋衷的解说,鼎卦《彖传》下征引何妥的解说,震卦九四爻下征引东汉郑众的解说,渐卦《彖传》下征引褚氏的解说,渐卦《大象传》下征引唐人侯果的解说,困卦《大象传》下征引周宏正的解说,兑卦《大象传》下征引郑众的解说,渐卦九五爻下征引陆绩的解说——这些材料都超出了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和李鼎祚《周易集解》所收的范围。
又如《贲·大象》所引王氏说,《颐·大象》所引荀爽说,虽属集解所有,而其文互异。《坎》上六所引虞翻说,则《集解》删削过略,此所载独详。盖唐去六朝未远,《隋志》所载诸家之书犹有存者,故征得以旁搜博引。
再如贲卦《大象传》所引王廙之说、颐卦《大象传》所引荀爽之说,虽然李鼎祚《周易集解》里也保存着,但两边的文字彼此不同;坎卦上六爻所引虞翻之说,《集解》删节得过于简略,唯独这部书所载最为详备。这大概是因为唐代距离六朝还不算远,《隋书·经籍志》所著录的各家易学著作当时尚有存世的,所以史徵能够广泛搜罗、大量征引。
今阅年数百,旧籍佚亡,则遗文绪论,无一非吉光片羽矣。近时惠栋作《九经古义》,余萧客葺《古经解钩沈》,于唐以前诸儒旧说,单辞只义,搜采至详,而此书所载,均未之及,信为难得之秘本。
如今又经历了几百年,那些六朝旧籍大多已经亡佚,于是这部书里保存下来的残篇断论,没有一条不是稀世罕见的吉光片羽。近世惠栋撰《九经古义》,余萧客辑《古经解钩沉》,对唐代以前诸位儒者的旧说,哪怕只言片语也搜求得极为详尽,然而这部书所保存的这些材料,他们却都不曾见到,确实是一部难得的秘本。
虽其文义间涉拙滞,传写亦不免讹脱,而唐以前解《易》之书,《子夏传》既属伪撰,王应麟所辑郑玄注,姚士粦所辑陆绩注,亦非完书。其实存于今者,京房、王弼、孔颖达、李鼎祚四家,及此书而五耳。固好古者所宜宝重也。征《自序》作六卷,诸家书目并同。今仅阙《豫》、《随》、《无妄》、《大壮》、《晋》、《暌》、《蹇》、《中孚》八卦,所佚无多。仍编为六卷,存其旧焉。
虽然此书的文辞义理有时显得笨拙滞涩,辗转传抄也难免出现讹字脱文,但唐代以前解说《周易》的著作,《子夏易传》本属后人伪托,宋人王应麟辑录的郑玄注、明人姚士粦辑录的陆绩注,也都不是完整之书。真正保存到今天的,只有京房、王弼、孔颖达、李鼎祚四家,加上这部书才凑够五家,本来就是爱好古学的人应当珍视的。史徵《自序》说全书六卷,各家书目的著录也都相同。如今只缺了豫、随、无妄、大壮、晋、暌、蹇、中孚八卦的解说,散佚的分量不算多,因此仍旧编为六卷,保存它原来的面貌。
原序(唐·史徵)
干象既分,苍牙应运,三才阐位,八卦昭彰,故能道济不通,人用无极。自兹已降,祖述多家。田何□于丁寛,京房得之焦贡,遂使异闻竞起,蹖驳纷多,深乖述作之由,全误圣人之见。若使广求文句,博引证验,浮诞日兴,华伪滋蔓,诚谓周鼠终亏于郑璞,鱼目以混于随珠。
天体的形象既已分判,苍牙一类的圣者应运而生,天、地、人三才各自确立位次,八卦的义理昭然彰明,所以《周易》能够以其道理济助一切不通之处,供人取用而没有穷尽。自那以后,祖述易学的流派很多:西汉田何把易学传授给丁宽,京房又从焦延寿那里承接易学,于是各种异说争相兴起,杂乱驳杂,严重背离了圣人著述的本意,完全误解了圣人的见地。倘若再一味广搜文句、博引例证,虚浮荒诞的说法一天天兴起,浮华虚伪的议论蔓延不止,那真可以说是周人所谓的「朴」(干鼠)败坏了郑人所谓的「璞」(美玉),鱼眼珠混充了随侯之珠。(底本「田何」下有一字脱漏,今存「□」以标示,不敢臆补。)
今则但举宏机,纂其枢要,先以王注为宗,后约孔疏为理。至于卦繇六位,并备而释之;彖以详略,阙而不叙。大抵举其六卷,分为上下两经,直以口诀为名,义决要为旨。或经象未显,辄提纬以证文;传疏未明,将考名以销义。遂使疑祛理悟,还希述作之功;学寡难周,耻腾波于翰海云尔。
现在我只揭举《周易》最宏大的枢机,编纂其中的关键要领:先以王弼的《周易注》为宗主,再节取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的疏文来疏通义理。至于每一卦的卦辞、爻辞和六个爻位,都一一具备地加以解释;《彖传》则因为旧解详略不一,暂且从缺不再叙说。全书大体分作六卷,按上经、下经两部分编排,径直用「口诀」作书名,以断明义理、提取纲要为宗旨。有时经文与卦象的意思不够显豁,就引纬书来印证经文;有时《易传》和旧疏讲得不明白,就考订名义来消解疑难。这样使读者疑惑得以扫除、义理得以领悟,我还是希望这点著述之功能够有所成;只是自己学识浅薄,难以周遍,很惭愧要在浩瀚的学海中兴波作浪罢了。
周易口诀义卷第一·上经一(乾至小畜)
上经一。周易传为上经第一者,先儒云:易有三名,夏曰《连山》,殷曰《归藏》,周曰《周易》。康成云:《连山》者,象山之出云;《归藏》者,莫不归藏于其中;《周易》者,言易道周普,无所不备。窃谓易者是文王所演,因代为名,故称周也。易取变通为义。上经者三十卦,象阳,取其三之竒数也。经犹径也,谓圣人亦以易道敎人,可以践履济涉,径路无所不通也。卦者挂也,谓悬挂物象,吉凶之理显焉。传者传也,如孔氏传之类也。
这是上经的第一卷。之所以把《周易》的经传列为上经第一,先儒有这样的解释:「易」有三个名称,夏代的易叫《连山》,殷代的易叫《归藏》,周代的易叫《周易》。东汉郑玄(字康成)说:《连山》,取象于山中云气升腾不绝;《归藏》,是说万物无不归藏在它里面;《周易》,是说易道周遍普及,没有一样不完备。我私下认为,《周易》是周文王所推演的,依照朝代来命名,所以称作「周」。「易」字取变化通达为它的意义。上经共三十卦,象征阳,取「三」这个奇数之意。「经」如同「径」,是说圣人也用易道教导世人,使人可以依照它践行、渡涉,像道路一样处处通达。「卦」如同「挂」,是说把物象悬挂出来,吉凶的道理就显现了。「传」就是传述,如同《尚书》有孔安国传那一类。
乾卦(乾下乾上)
干下干上。干:元亨利贞。初九,潜龙勿用。九二,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九三,君子终日干干,夕惕若厉,无咎。干至小畜。九四,或跃在渊,无咎。九五,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。上九,亢龙有悔。用九,见羣龙无首,吉。
乾卦下卦是乾、上卦也是乾,六爻纯阳,取象于天,卦德为「健」。卦辞说:乾,元始、亨通、和宜、贞正。初九爻辞:潜伏的龙,暂时不可施展作为。九二爻辞:龙出现在田野上,宜于见到有德的大人。九三爻辞:君子整天勤勉不懈,到了夜晚仍旧警惕得像身临险境,这样才不会有过错。(此处「干至小畜」四字是原书卷内的书眉标目,标明本卷自乾卦讲到小畜卦,并非经文。)九四爻辞:或者腾跃而起,或者退处深渊,都不会有过错。九五爻辞:龙飞翔在天上,宜于见到有德的大人。上九爻辞:升得过高的龙会有悔恨。用九:见到群龙都不争着为首,吉利。
彖曰:大哉干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。干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贞。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。
《彖传》说:伟大啊,乾卦的元始之德!万物都依靠它才得以开始,它统摄着整个天道。云气流行,雨泽施降,各类物种流布成形。太阳的光明贯彻终始,六个爻位随时序而依次成立,圣人便按时驾着这六条龙来统御天道。乾的法则不断变化,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与命分,保持并会合最高的和谐,这就是「利」与「贞」。乾道居于万物之首而出现,天下万国因此都得安宁。
象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潜龙勿用,阳在下也。见龙在田,徳施普也。终日干干,反复道也。或跃在渊,进无咎也。飞龙在天,大人造也。亢龙有悔,盈不可乆也。用九,天徳不可为首也。
《大象传》说:天的运行刚健不已,君子取法于此,自我奋发、永不停歇。以下是《小象传》对各爻的解释:「潜龙勿用」,因为阳气还处在最下的位置。「见龙在田」,是说德泽已经普遍施布。「终日干干」,是说反复行走在正道上。「或跃在渊」,是说进取也不会有过错。「飞龙在天」,是说大人有所兴作。「亢龙有悔」,是说盈满的状态不可能长久。「用九」,是说天的德性不可以争居首位。
干元亨利贞者,干天也。天是体名,干是用名。谓天体凝寂,非人所法,故圣人欲使人法天之用,不法天之体,故名之曰干,而不名之曰天也。若元亨利贞,此四者亦是天之四徳也。天以四时之气,春生秋杀,冬寒夏暑,有此四时之义,故名为天也。
卦辞「乾,元亨利贞」中的「乾」,指的就是天。「天」是就本体立的名称,「乾」是就功用立的名称。天的本体凝然静寂,不是人所能效法的,所以圣人要让人效法天的功用而不效法天的本体,因此把这一卦命名为「乾」,而不命名为「天」。至于元、亨、利、贞这四项,也就是天的四种德性。天凭四季的气机运行:春天生养,秋天肃杀,冬天寒冷,夏天炎热,具备这样的四时之义,所以称它为天。
周氏云:元,始也,于时配春,言万物始生,得其元始之序,发育长养。亨,通也,于时配夏,夏以通畅,合其嘉美之道。利者,义也,于时配秋,秋以成实,得其利物之宜。贞者,正也,于时配冬,冬以物之终,纳干正之道。若以五行言之,元木也,亨火也,利金也,贞水也,土则资运四事,故不言之。若以人事,则元为仁,亨为礼,利为义,贞为信。不言智者,谓此四事因智而用,故《干凿度》云:水土二行兼智兼信是也。
周氏解释说:「元」就是开始,在四时中配属春天,是说万物开始萌生,得到那元初的次序,因而发育生长。「亨」就是通达,配属夏天,夏天万物通畅茂盛,合于美善之道。「利」就是合宜,配属秋天,秋天果实成熟,得到有利于万物的适宜。「贞」就是正固,配属冬天,冬天是万物的终结,归入乾道纯正之理。如果用五行来说,元属木,亨属火,利属金,贞属水,而土则供给并运转这四者,所以不单独说它。如果配到人事上,元就是「仁」,亨就是「礼」,利就是「义」,贞就是「信」。之所以不提「智」,是因为这四件事都要靠智慧来发挥运用,所以纬书《乾凿度》说:水、土两行兼含智与信,正是这个道理。
初九潜龙勿用者,潜,隠也。龙者,变化之物,喻天之阳气。初九建子之月,阳气始动于地中,既未萌芽,犹是潜伏。比圣人有龙徳,时未可行,惟宜潜藏韬光遁世,故言勿用。
初九爻辞「潜龙勿用」,「潜」就是隐藏。「龙」是善于变化的动物,用来比喻天的阳气。初九处在一卦最下的位置,配当建子之月(农历十一月),阳气刚刚在地下萌动,还没有破土发芽,仍旧处于潜伏状态。这好比圣人虽然具备龙一般的德性,但时机还不允许施行,只宜潜藏隐匿、收敛光芒、避世不出,所以说「勿用」。
九二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此当建丑之月,阳气发见,文明显着,故言在田也。利见大人者,此以人事明之,犹似圣人道徳渐显,为天下众庶之所利见。若夫子敎于洙泗,人虚往实归,见者皆利,故称大人。
九二爻辞「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」。九二居下卦之中,配当建丑之月(农历十二月),阳气开始显露,文采光明已经彰著,所以说龙出现在田野上。「利见大人」,是拿人事来说明:好比圣人的道德修养渐渐显扬,成为天下百姓乐于见到并从中获益的对象。就像孔夫子在洙水、泗水之间讲学,学人空虚而来、充实而归,凡是见到他的人都得到好处,所以称他为「大人」。
九三君子终日干干,夕惕者厉,无咎者。若,如也。厉,危也。既居下卦之上,不可骄盈;入上卦之下,心怀犹豫,故曰终日干干。从昼至夕,常怀忧惕,若有危厉。如此戒惧,乃得无咎。先儒云:若文王反国,大厘政之日。
九三爻辞「君子终日干干,夕惕若厉,无咎」(底本此处「若」字作「者」,属传写之讹,今照录不改)。「若」是「如同」的意思,「厉」是危险。九三处在下卦乾的最上一爻,位已到极处,不可骄傲自满;又将进入上卦的最下一爻,前途未卜,心中怀着犹豫,所以说整天勤勉不懈。从白天到夜晚,常常怀着忧惧警惕,像身处险境一样。能这样戒慎恐惧,才能不遭祸患。先儒说:这就好比周文王从羑里返回本国、大力整顿政事的那些日子。
九四或跃在渊,无咎。或,疑;跃,跳也。阳气渐盛,犹龙跃在乎渊。如圣人位渐尊髙,欲进王位,心怀疑虑,未敢果决,相时而动,故得无咎。若武王观兵孟津,候时而进,合经常道,故无咎。
九四爻辞「或跃在渊,无咎」。「或」表示疑而未定,「跃」是跳起。此时阳气渐渐旺盛,好像龙在深渊之上腾跃。这如同圣人的地位渐渐尊贵崇高,想要更进一步登上王位,心中却怀着疑虑,不敢果断行事,而是观察时机才有所行动,所以能免于过错。就像周武王在孟津会合诸侯、陈兵示威,却等待时机成熟才进兵伐纣,合乎常理正道,所以没有灾祸。
九五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。如圣人有圣徳而登盛位,为天下众庶利见,故云利见大人。夫龙之为物,在地则行,在渊则跃,在天则飞。
九五爻辞「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」。九五既居上卦之中,又是阳爻居于阳位,既得位又中正,是全卦最尊之爻。这如同圣人具备圣德而又登上极盛的君位,成为天下百姓乐于见到并从中受益的人,所以说「利见大人」。龙这种动物,在地上就行走,在深渊里就腾跃,到了天上就飞翔,正合乎爻位由下而上的次第。
上九亢龙有悔。亢,极也,骄也。以阳气盛极喻之。圣人久处君位,不能谦和自守而为骄亢,故致悔恨。先儒云:但九五之位,亦有大圣而居者,亦有非大圣而居者。非大圣而居者,不能免其忧悔,犹如尧之末年,四凶在朝,是以有悔。
上九爻辞「亢龙有悔」。「亢」是极点,也含骄矜之意,这里用阳气盛到极点来作比喻。圣人长久处在君位上,若不能谦逊平和地自我持守,反而变得骄矜高亢,就会招致悔恨。先儒说:九五这个尊位,有大圣人居之的时候,也有并非大圣人居之的时候。不是大圣人而占据此位的,就免不了忧患悔恨;即便像尧那样的圣君,到了晚年,四凶之人仍在朝中,所以也难免有所悔恨。
用九见群龙无首,吉者。用,总也。此九阳之徳也。谓圣人用此九阳之徳,不可骄盈为物头首,更在谦柔卑退,降情接下,如此乃吉,故曰无首吉也。
「用九,见群龙无首,吉」。「用」是总括的意思,这里讲的是「九」这个阳数所代表的德性。意思是圣人运用这种纯阳之德的时候,不可以骄傲自满、争着做万物的领头者,而更应当谦逊柔和、卑下退让,放下身段来接纳在下位的人。能这样做才吉利,所以说「无首」才吉。
象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行者,运动之称;健者,强壮之名。所以干称健者,以其运行不息,无时亏退。故宋衷云:昼夜不懈,以健详其名,余卦各当名,不假于详也。君子以自强不息者,凡言君子,圣贤之通呼。故尧舜一日万几,文王日昃不暇食,仲尼终夜不寝,颜子欲罢不能自已,盖是修徳干干,无时休息也。
《大象传》说: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」「行」是运转移动的称呼,「健」是强壮有力的名号。乾之所以称为「健」,是因为它运行不停,任何时候都不亏损退缩。所以东汉宋衷说:天昼夜运行毫不懈怠,因此要用「健」字来详加说明它的名义;其余各卦的卦名本身已经切合卦义,就不必再另作详释了。「君子以自强不息」,凡是说到「君子」,都是对圣贤的通称。所以尧、舜一天要处理上万件政务,周文王忙到日头西斜也顾不上吃饭,孔子整夜不能安睡,颜回想要停下用功却停不住——这都是修德勤勉、片刻不肯休息的表现。
坤卦(坤下坤上)
坤下坤上。坤:元亨,利牝马之贞。君子有攸往,先迷后得主,利西南得朋,东北丧朋,安贞吉。
坤卦下卦是坤、上卦也是坤,六爻纯阴,取象于地,卦德为「顺」。卦辞说:坤,元始亨通,宜于像母马那样柔顺而守正。君子有所前往,抢先居前就会迷失方向,随后跟从才能找到主人;往西南方能得到同类的朋友,往东北方则会丧失朋友,安守正道就吉利。
彖曰: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。坤厚载物,徳合无疆,含弘光大,品物咸亨。牝马地类,行地无疆,柔顺利贞。君子攸行,先迷失道,后顺得常。西南得朋,乃与类行;东北丧朋,乃终有庆。安贞之吉,应地无疆。
《彖传》说:至极啊,坤卦的元始之德!万物都依靠它才得以生成,它柔顺地承奉着天道。坤地深厚而承载万物,它的德性广大得没有边际;含容宽厚、光明博大,各类物种都因此亨通。母马属于地上的物类,能在大地上行走而无有疆界,正体现柔顺守正之德。君子有所行动,抢先居前就会迷失道路,随后跟从才能合于常理。往西南方能获得朋友,那是与同类的阴爻同行;往东北方丧失朋友,最终反而会有喜庆。安守正道的吉利,正与大地的无边无际相应。
象曰:地势坤,君子以厚徳载物。初六,履霜坚冰至。象曰:履霜坚冰,阴始凝也,驯致其道,至坚冰也。六二,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。象曰:六二之动,直以方也;不习无不利,地道光也。六三,含章可贞,或従王事,无成有终。象曰:含章可贞,以时发也;或従王事,知光大也。六四,括嚢,无咎无誉。象曰:括嚢无咎,慎不害也。六五,黄裳元吉。象曰:黄裳元吉,文在中也。上六,龙战于野,其血黄。象曰:龙战于野,其道穷也。用六,利永贞。象曰:用六永贞,以大终也。
《大象传》说:大地的形势顺承天道,君子取法于此,以深厚的德性来承载万物。初六爻辞:脚下踏到霜,坚冰就快要来了。《小象传》说:踏霜而知坚冰将至,是阴气开始凝聚;顺着这个趋势一步步发展下去,就会到坚冰的地步。六二爻辞:正直、方正、博大,不必刻意练习也无所不利。《小象传》说:六二的动作,是既正直又方正;不必练习而无所不利,是大地之道的光大。六三爻辞:含蓄地藏起自己的文采,可以守正;或者跟随君王办事,不居其成功而能保有善终。《小象传》说:含章守正,是要等待时机才发挥;跟随君王办事,是因为见识光明博大。六四爻辞:把口袋扎紧,既没有过错也没有称誉。《小象传》说:扎紧口袋不会有过错,是因为谨慎才不受伤害。六五爻辞:黄色的下裳,大为吉利。《小象传》说:黄裳元吉,是因为文德蕴含在中位。上六爻辞:龙在郊野上交战,它的血是黄色的(底本此处脱一「玄」字,通行本作「其血玄黄」,今照录不补)。《小象传》说:龙战于野,是阴道已到穷极。用六:宜于长久守正。《小象传》说:用六长久守正,是因为能以广大来收束终局。
坤元亨利牝马之贞。坤,地也,顺也。地之为体,能生始万物,各得亨通,故有元亨也。利牝马之贞者,地体必以柔顺而为其正,故借牝马而为其贞。牝马是柔顺之物,所以将马为喻。马行地能穷其边疆,是明地有广之徳。故先儒云:在天为龙,在地为马。君子有攸往者,明君子但以柔顺为徳,又复行其贞正,故利有所往也。
卦辞「坤,元亨,利牝马之贞」。「坤」指的是地,其卦德是「顺」。大地这个本体,能够生育、开创万物,使万物各自获得亨通,所以坤卦也具备元始亨通之德。说「利牝马之贞」,是因为大地的本体必定以柔顺作为它的正道,所以借母马来表示它的贞正。母马是柔顺的动物,因此拿马来作比喻。马在地上行走,能够走遍大地的边际,这正说明大地具有广大无边的德性。所以先儒说:在天上表现为龙,在地上表现为马。说「君子有攸往」,是表明君子只以柔顺为德,同时又能奉行贞正之道,所以宜于有所前往。
先迷后得主利者,夫阴之为道,不可首倡居先。若在阳气之先,则不能发生滋育,必待阳而为首,所以后得主利也。犹如臣子处君之朝,顺事主终;在家为迷,得主为利也。
「先迷后得主利」,阴的法则是不可以带头倡导、抢先在前的。假如阴气跑到阳气前面去,万物就不能萌发滋长养育,必须等待阳气来做领头者,所以说随后跟从才能得到主人而获利。这就好比臣子在君主的朝廷上任事,只应柔顺地侍奉君主直到终了;自己在家独处便是迷失方向,找到可依从的主人才是有利。
西南得朋者,西南坤位,是阴也,今以阴就阴,是得朋也。东北丧朋,安贞吉者,东北艮位,为阳也。西南阴类,往虽得朋,必无所利;若能丧失朋而就阳,则获安静贞正之吉。以人事明之,犹人臣离其党,入君之朝;女子舎其家,入夫之室是也。
「西南得朋」,是因为西南是后天八卦中坤的方位,属阴;如今以阴爻走向阴方,就是得到同类朋友。「东北丧朋,安贞吉」,是因为东北是艮的方位,属阳。西南是阴的同类,前往那里虽然能得到朋友,却一定得不到实际的好处;若能舍弃朋党而归向阳刚,反倒能获得安静贞正的吉利。拿人事来说明,就好比臣子脱离自己的朋党而进入君主的朝廷,女子离开娘家而进入丈夫的家门。
象曰:地势坤,君子以厚徳载物者。天圆地方,是形不顺也;其势承顺天道之常,故曰地势坤也。君子当须以容厚为徳,包载万物,象地之道广育也。
《大象传》说「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」。天是圆的,地是方的,就形体而言,方并不算柔顺;但大地的态势始终承奉、顺从天道的常规,所以说「地势坤」。君子应当把宽容深厚作为自己的德性,包容承载万物,效法大地那种广大化育的法则。
初六履霜坚冰至者。初六阴气之微,要假积渐以成其功,故引履霜以为其喻。且五月一阴爻始生,九月五阴始为霜降,至于十一月乃至坚冰。此明祸福之由,积乆乃显,所以防萌杜渐,慎终于始。故文言云:臣弒其君,子弒其父,犹辨之不早辨也。
初六爻辞「履霜坚冰至」。初六处在一卦的最下位,是阴气最微弱的时候,必须凭借逐渐积累才能成就它的功效,所以引「脚踏薄霜」来作比喻。按十二消息卦推算:五月姤卦一阴始生,九月剥卦五阴用事而有霜降之候,到了十一月复卦之时就已结成坚冰。这说明祸与福的由来,都是积累长久才显现出来的,因此要在苗头初现时就加以防范、杜绝其渐次滋长,在开端处就谨慎地考虑到结局。所以《文言传》说:臣子弑杀君主、儿子弑杀父亲,都是因为该辨察的没有及早辨察。
六二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。六二居中得位,尽地之美,故有三徳:直、方、大。生物不邪,直也;地体安厚,方也;无所不载,大也。既有斯徳,尽地之善,故不假积习而无不利。施之于人,为臣忠,为子孝,与朋友信故也。
六二爻辞「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」。六二是阴爻居于阴位,既当位又居下卦之中,兼得中与正,把大地的美德发挥到极致,所以具备直、方、大三种德性:生养万物毫不偏邪,这是「直」;地体安定厚重,这是「方」;无所不承载,这是「大」。既然具备这些德性,把大地的善处都占全了,所以不必刻意学习演练也无往不利。把它落实到人身上,就是做臣子能尽忠,做儿子能尽孝,同朋友交往能守信。
六三含章可贞,或従王事,无成有终者。六三既居上位,有造为阳之事者,含章美之徳,待时而发,可以得贞之吉。既居臣体,不可先倡;或従王事者,言其不敢自专也。无成有终者,不敢居事之先,主成于物,惟顺君命而成其终。
六三爻辞「含章可贞,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」。六三已经处在下卦的最上一位,有向上作为、参与阳刚事业的机会,但它应当含藏自己文采美善的德性,等待时机才施展出来,这样可以获得守正的吉利。六三是阴爻,身居臣属的地位,不可以抢先倡议;说「或从王事」,正是表明它不敢擅自作主。说「无成有终」,是说它不敢占据事情的首功,把成就归于他人,只是顺从君主的命令,把事情善始善终地办完。
六四括囊,无咎无誉者。括,结也;囊,所以盛物,喻人心藏智也。既是阴位,不可显发,亦犹不遇其时,闭而不用也,故曰括囊也。戒慎自守,不与物忤,故曰无咎也。徳既不施,无声誉之美,故曰无誉也。
六四爻辞「括囊,无咎无誉」。「括」是扎紧、束结,「囊」是用来盛装东西的口袋,用它来比喻人把智慧藏在心里。六四是阴爻居于阴位,处在多惧之地,不可以显露发挥,也正如没有遇上合适的时机,只好闭藏起来不加施用,所以说「括囊」。它戒慎地守住自己,不去与外物抵触冲撞,所以说没有过错。但德行既然没有施展出来,也就得不到声名赞誉的美处,所以说没有称誉。
六五黄裳元吉者。五是贵位,六以阴居之,是臣道极贵者也。黄是中之色也,裳是下之饰也。上衣比君,下裳法臣。六五既是臣体,不可比衣,故云黄裳以表臣道,黄中之美也。以文徳居中,尽臣之善,故获大吉也。
六五爻辞「黄裳元吉」。第五爻是尊贵之位,而用六这个阴爻居于其上,属于臣道当中最尊贵的一种。黄是五色中居中的正色,裳是穿在下身的服饰。上身的衣比作君主,下身的裳取法于臣子。六五本是阴柔的臣属之体,不能拿上衣来相比,所以用「黄裳」来表明臣子之道,同时也显示它居中的美德。它以文德居于上卦之中,把为臣的善处发挥到极点,所以能获得大吉。
上六龙战于野,其血黄者。上六阴极似阳,故称龙也。阴既强盛,则侵于阳,故与阳气之龙交战也。战于卦外,故曰野也。阴阳俱伤,故有黄之色也。阳色,阴色黄也。用六利永贞者,用,总此六爻之义也。坤体柔顺,不可用之刚暴,故须永长贞正,则能广大而终也。干吉在无首,坤利在永贞。
上六爻辞「龙战于野,其血黄」。上六是阴气发展到极点,性状转而近似于阳,所以也称作「龙」。阴气既已强盛,就会侵犯阳气,因此同属阳气的龙交战。交战发生在一卦之外,所以说是在郊野。阴阳两败俱伤,所以流出的血带着颜色。(底本作「阳色,阴色黄也」,「阳色」下脱一「玄」字,今照录不补;通行本当作「阳色玄,阴色黄也」。)「用六,利永贞」,「用」是总括这六爻的意义。坤的本体柔顺,不可以拿刚强暴烈的方式去运用它,所以必须长久地保持贞正,这样才能广大而善终。乾卦的吉利在于不争为首,坤卦的利益在于长久守正。
屯卦(震下坎上)
震下坎上。屯:元亨利贞,勿用有攸往,利建侯。彖曰:屯,刚柔始交而难生,动乎险中,大亨贞。雷雨之动满盈,天造草昧,宜建侯而不宁。象曰:云雷屯,君子以经纶。
屯卦下卦是震、上卦是坎,震为雷、为动,坎为云雨、为险,是动于险中之象。卦辞说:屯,元始亨通而宜于守正,不宜有所前往,宜于封建诸侯。《彖传》说:屯,是刚与柔刚开始交合而艰难随之产生,在险境之中而能行动,因此能大为亨通而守正。雷雨的鼓动充满盈溢于天地之间,天道正处在草创蒙昧的阶段,此时应当分封诸侯而不可自求安逸。《大象传》说:云在上、雷在下,这就是屯卦;君子取法于此,像整理丝缕那样经营治理天下。
初九,盘桓,利居贞,利建侯。象曰:虽盘桓,志行正也;以贵下贱,大得民也。六二,屯如邅如,乘马班如,匪冦婚媾,女子贞不字,十年乃字。象曰:六二之难,乘刚也;十年乃字,反常也。六三,即鹿无虞,惟入于林中,君子不如舍,往吝。象曰:即鹿无虞,以従禽也;君子舍之,往吝穷也。六四,乘马班如,求婚媾,往吉,无不利。象曰:求而往,明也。九五,屯其膏,小贞吉,大贞凶。象曰:屯其膏,施未光也。上六,乘马班如,泣血涟如。象曰:泣血涟如,何可长也。
初九爻辞:徘徊不进,宜于安居守正,宜于封建诸侯。《小象传》说:虽然徘徊不进,但心志所行是端正的;以尊贵之身屈居卑贱者之下,因而大得民心。六二爻辞:处境艰难而回旋不前,骑着马来回打转,来的人并非强盗而是求婚的;女子守贞不肯许嫁,过了十年才出嫁。《小象传》说:六二的艰难,是因为它凌驾在初九这个刚爻之上;十年才出嫁,是艰难过去、返归常道。六三爻辞:追逐鹿群却没有掌管山林的虞人引导,只会径直陷入密林;君子不如舍弃不追,硬要前往就会有憾惜。《小象传》说:逐鹿而无虞人,是一味贪求禽兽;君子舍弃它,硬要前往就会陷入困窘。六四爻辞:骑着马来回打转,去求婚配,前往吉利,无所不利。《小象传》说:有所求而前往,是明智的。九五爻辞:难以施布自己的恩泽,小事守正吉利,大事守正则凶险。《小象传》说:屯积恩膏不施,是恩德的布施还不够广大。上六爻辞:骑着马来回打转,哭泣得血泪涟涟。《小象传》说:血泪涟涟,这种局面怎么能长久呢。
屯元亨利贞者,屯,难也,盈也。天地造始,刚柔始交,动则难生,故曰难也。元,大也。以天地始交为难,由难始大通也,故曰元亨。因此大通,而乃以行贞正,故曰利贞也。
卦辞「屯,元亨利贞」。「屯」有两层意思:一是艰难,一是充盈。天地刚刚开创的时候,刚与柔才开始交合,一有动作艰难就随之而生,所以称为「难」。「元」是大的意思。正因为天地始交而遭遇艰难,也正是由这艰难开始走向大的通达,所以说「元亨」。既然由此得以大为通达,就要凭着这通达去推行贞正之道,所以说「利贞」。
勿用有攸往者,攸,所也。当屯难之时,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,若有所往,即为小人侵害,故勿用有所往也。利建侯者,处屯难之时,弱求于强,民思其主之时,故利建君侯以为民主。诗云:百姓盈盈,匪君子而不宁是也。
「勿用有攸往」,「攸」就是「所」。正当艰难困顿的时候,小人的势力正在增长,君子的道路正在消退,此时若贸然有所前往,就会被小人侵害,所以说不宜有所前往。「利建侯」,是因为处在屯难之时,弱者要求助于强者,正是百姓思念一位可以依靠的君主的时候,所以宜于分封君侯,让他们做百姓的主宰。《诗经》说:百姓惶惶不安,没有君子就不得安宁,讲的正是这个道理。
象曰:云雷屯,君子以经纶者。李氏云:云,阴也;雷,阳也。阴阳二气相激薄而未通,感情不相得,故难生也。君子处屯难之时,不得安然无事,经营纶理以辅屯难也。
《大象传》说「云雷屯,君子以经纶」。李氏解释说:云属阴,雷属阳。阴阳二气互相激荡逼迫却还不能贯通,彼此感应之情不能相合,所以艰难由此产生。君子身处这样的艰难时世,不能安然无事地袖手旁观,必须像整理丝缕那样去经营治理,以帮助天下渡过屯难。
初九盘桓,利居贞,利建侯者。盘桓是进退不安之貌也。初九以刚阳之徳,处群阴之下,即是用谦为体,以贵下贱者也。时未可通,盘桓不安,但以守正而不失其居,故曰利居贞也。处难之时,以谦得众,民思其君之时,故利封建君侯以为民主也。
初九爻辞「盘桓,利居贞,利建侯」。「盘桓」是进也不是、退也不是那种不安的样子。初九以阳刚之德处在众阴爻的下面,正是把谦逊作为立身之本,以尊贵的身分屈居卑贱者之下。此时时运还不通达,只能徘徊不安,但它能守住正道而不失去自己的本位,所以说宜于安居守正。处在艰难之时,靠谦逊而赢得众人拥戴,又正是百姓思念君主的时候,所以宜于分封君侯,让他做百姓的主宰。
六二屯如邅如,乘马班如,匪冦婚媾,女子贞不字,十年乃字者。邅,回也;字,爱也。处屯难之时,强者陵弱,六二是九五之匹,时逢险难,与初相近,情不相得,被初为难,不获前进,故邅回也。乘马班如者,班旋不进貌也。二既去五既逺,但乘马班旋而不敢前进。
六二爻辞「屯如邅如,乘马班如,匪寇婚媾,女子贞不字,十年乃字」。「邅」是迂回不进,「字」是许嫁、爱育。处在屯难之时,强者欺凌弱者。六二是阴爻居阴位而得中得正,与九五本是正应的配偶,却正逢险难之世,又与下面的初九紧邻相比,双方情意不合,被初九所困扰,无法向前,所以只能迂回徘徊。「乘马班如」,是骑着马原地盘旋、不能前进的样子。六二距离九五既远,又受制于初九,只好骑马打转而不敢前行。
女子贞不字者,二是五之匹,故执贞奉五而不受初之字爱也。十年反常,难道乃通,故受五之所爱矣。易之为书,曲畅义理,反明人事。所言女子不字,亦犹忠臣遇难,上下暌违,守节不违,其如苏武困于单于,后乃归汉也。
「女子贞不字」,是说六二本是九五的配偶,所以坚守贞节侍奉九五,而不接受初九的求爱。到了第十年,反常的局面结束,艰难之道终于通畅,于是它才得以承受九五的恩爱。《周易》这部书,委曲详尽地畅发义理,反过来又用以阐明人事。这里所说的女子不肯许嫁,也就好比忠臣遭逢患难,上下阻隔乖违,却始终守节不改,正如汉代苏武被匈奴单于扣留在北海,历尽艰苦,最后仍旧回归汉朝。
六三即鹿无虞,惟入于林中,君子不如舍,往吝者。即,就也;虞是掌山泽之官也。六三处屯难之时,阴先求阳,弱者求强,而六三既无正应,往依于五,五又有应在二。而六三若往就五,五所不纳。犹如猎鹿,要假虞官揆度山川,知鹿所在;既无虞人,徒入于林,终不获鹿。故君子见此,不如弃舎,若强就之,徒劳而已,终至悔吝。故略例云:见情者获,直往即违是也。
六三爻辞「即鹿无虞,惟入于林中,君子不如舍,往吝」。「即」是靠近、追逐,「虞」是掌管山林川泽的官吏。六三处在屯难之时,阴柔的一方要主动去求阳刚,弱者要去投靠强者;然而六三没有与之正应的爻,想上去依附九五,九五却已经与六二相应。六三若硬要前往就近九五,九五并不接纳它。这就好比打猎追鹿,需要借助虞官去测度山川形势、掌握鹿的去向;既然没有虞人引导,白白闯进树林,终究也捕不到鹿。所以君子看到这种情形,不如干脆放弃;若勉强去追求,只是徒劳无功,最后招来悔恨憾惜。所以王弼《周易略例》说:能洞见情实的才有所获,一味径直前往就会违背事理,正是此意。
六四乘马班如,求婚媾,往吉,无不利者。六四意就初九,见二与初相近,疑二与初相合,心怀嫌疑,故乘马班旋而不敢进。今六二不従于初,而六四见其情状,可以就往初九,必获媾合,是以往获吉而无不利,言两情相得也。
六四爻辞「乘马班如,求婚媾,往吉,无不利」。六四本有心去亲就与它正应的初九,只是看到六二与初九位置紧邻,怀疑六二已经和初九结合,心里存着猜忌,所以骑着马原地打转而不敢前进。如今六二并不顺从初九,六四看清了这个情形,知道可以前去亲就初九,必定能够成就婚配,因此前往就获得吉利而无所不利,这是说双方情意相投相得。
九五屯其膏,小贞吉,大贞凶者。九五既处尊位,当屯难之时,固宜拯弱救衰,济民危难,而乃独应于二,即是用心狭,所济不广。处难以斯,乃非大人博之道,即是小贞吉、大贞凶也。膏喻恩泽施惠之义。
九五爻辞「屯其膏,小贞吉,大贞凶」。九五既然居于尊贵的君位,处在屯难之时,本来应当扶助弱者、救济衰败,解除百姓的危难;可是它只与六二一爻相应,这就是用心狭窄,所救济的范围不广。在艰难之世用这种方式处事,不合乎大人广博济众的正道,所以在小事上守正可获吉利,在大事上守正反而有凶险。「膏」是用来比喻恩泽施惠的意思。
上六乘马班如,泣血涟如者。居阴柔之质而无应援,处难之时,不能自济,虽复乘马之班旋而无所适,故泣血沲嗟,灭亡在近。说文云:涟如,泣垂下之貌也。
上六爻辞「乘马班如,泣血涟如」。上六本身是阴柔之质,又居于全卦终极而没有可以呼应支援的爻,处在屯难之时无法自救;虽然骑着马来回盘旋,却没有可去的地方,因此只能泣血悲叹,覆亡就在眼前。《说文解字》说:「涟如」,是眼泪垂落而下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