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禅解 · 第 1 卷
周易禅解卷第八 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
易经易学典籍
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,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《说卦传》的取象;若以义理为目的,则宜从《系辞传》入手。
周易禅解
周易禅解序
蕅益子结冬于月台,禅诵之余,手持韦编而笺释之。或问曰:「子所解者是易耶?」余应之曰:「然。」复有视而问曰:「子所解者非易耶?」余亦应之曰:「然。」又有视而问曰:「子所解者亦易亦非易耶?」余亦应之曰:「然。」更有视而问曰:「子所解者非易非非易耶?」余亦应之曰:「然。」侍者闻而笑曰:「若是乎堕在四句中也。」
蕅益子(智旭自称)在月台结冬安居,坐禅诵经的闲暇之中,手里捧着《周易》,为它逐句作笺注解释。有人问他:「您所解的,是《周易》吗?」他答:「是。」又有人看过之后问:「您所解的,并不是《周易》吧?」他也答:「是。」又有人看过之后问:「您所解的,是既是《周易》又不是《周易》吧?」他仍旧答:「是。」还有人看过之后问:「您所解的,是既不是《周易》、也不是『不是《周易》』吧?」他还是答:「是。」旁边的侍者听见了,笑着说:「照这样,您可就落进『四句』里头去了。」佛家把一切言说归纳为「四句」:肯定(是)、否定(非)、亦是亦非、非是非非;凡落在四句之内的都属于戏论,出不了名言分别,侍者正是拿这一条来打趣他。「结冬」指僧人冬季结制安居、专修禅诵;「韦编」用孔子读《易》韦编三绝的典故,代指《周易》这部书。
余曰:「汝不闻四句皆不可说,有因缘故四句皆可说乎?因缘者,四悉檀也。人谓我释子也,而亦通儒,能解易,则生欢喜焉,故谓是易者,吾然之,世界悉檀也。或谓我释子也,奈何解易,以同俗儒,知所解之非易,则善心生焉,故谓非易者,吾然之,为人悉檀也。
智旭回答说:「你难道没听说过,四句本来都是不可说的,可是因为有『因缘』的缘故,四句又都可以说吗?这里所说的因缘,就是『四悉檀』。」「悉檀」是梵语,意为「遍施」,指佛陀说法应机施教的四种方式:随顺世间人情令人欢喜的「世界悉檀」、针对各人根机令其生起善心的「为人悉檀」、对症下药破除执著之病的「对治悉檀」、直接显示诸法实相的「第一义悉檀」。他接着一句一句地配释:有人认为我是出家人,居然也贯通儒学、能解《周易》,因而心生欢喜,所以当他说「这是《周易》」时,我便点头承认——这属于随顺世情、令人欢喜的世界悉檀。又有人认为我既是出家人,怎么可以去解《周易》、跟世俗儒者混同?他若能明白我所解的其实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《周易》,便会生起向善之心,所以当他说「这不是《周易》」时,我也点头承认——这属于因人生善的为人悉檀。
或谓儒释殆无分也,若知易与非易必有差别,虽异而同,虽同而异,则儱侗之病不得作焉,故谓亦易亦非易者,吾然之,对治悉檀也。或谓儒释必有实法也,若知非易,则儒非定儒;知非非易,则释非定释,但有名字,而无实性,顿见不思议理焉,故谓非易非非易者,吾然之,第一义悉檀也。」
还有人以为儒与释根本没有分别。假如他能明白「是易」与「不是易」之间必定有差别——虽然相异而又相通,虽然相通而又相异——那么笼统含糊、把儒释搅成一团的毛病就发作不起来了,所以当他说「既是《周易》又不是《周易》」时,我也点头承认——这属于破除偏执之病的对治悉檀。「儱侗」即含混笼统,是禅门用来讥评那种不辨差别、囫囵吞枣之见的用语。又有人以为儒与释各自都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法体。假如他知道「不是《周易》」,就会明白儒并非固定不变的儒;知道「也不是『不是《周易》』」,就会明白释也并非固定不变的释:两边都只是假名安立,并没有独立不变的实性,如此便能顿然见到不可思议之理,所以当他说「既不是《周易》、也不是『不是《周易》』」时,我也点头承认——这属于直显实相的第一义悉檀。智旭在此把佛门的四悉檀,一一对应到旁人对他这部书的四种评价上,说明四句本身无所谓对错,全看它在什么人身上起什么作用。
侍者曰:「不然。若所解是易,则人将谓易可助出世法,成增益谤;若所解非易,则人将谓师自说禅,何尝知易,成减损谤;若所解亦易亦非易,则人将谓儒原非禅,禅亦非儒,成相违谤;若所解非易非非易,则人将谓儒不成儒,禅不成禅,成戏论谤。乌见其为四悉檀也?」
侍者说:「未必如此。若说您所解的就是《周易》,人们便会以为《周易》可以帮助成就出世间的佛法,这是把本来不具备的功德硬加上去,成了『增益谤』。若说您所解的不是《周易》,人们便会以为法师不过是自说禅理,何尝真懂《周易》,这是把本来已有的功德硬减下去,成了『减损谤』。若说既是又不是,人们便会以为儒本来不是禅、禅也不是儒,两边彼此排斥,成了『相违谤』。若说既不是又不是不是,人们便会以为儒不成其为儒、禅不成其为禅,说来说去都是空话,成了『戏论谤』。这样看来,哪里见得是四悉檀呢?」增益、减损、相违、戏论,佛家合称「四谤」,正与四句一一相对:同样一句话,用得好是四悉檀之益,用得不好便成四谤之失。侍者的诘难就落在这里——四句能生四益,也能招四谤,凭什么断定人家得的是益不是谤?
余曰:「是固然。汝独不闻人参善补人,而气喘者服之立毙乎?抑不闻大黄最损人,而中满者服之立瘥乎?春之生育万物也,物固有遇春而烂坏者;夏之长养庶品也,草亦有夏枯者;秋之肃杀也,而菊有黄花;冬之闭藏也,而松柏青青,梅英馥馥。如必择其有利无害者而后为之,天地恐亦不能无憾矣。
智旭回答说:「这话固然有道理。可是你难道没听说,人参最善于补养人,气喘的人吃下去却会当场丧命吗?又难道没听说,大黄最能损伤人,腹中胀满的人吃下去却会当场痊愈吗?春天生育万物,万物之中偏偏有一遇春天就烂坏的;夏天长养众品,草木之中偏偏有一到夏天就枯萎的;秋天肃杀万物,菊花却正在这时开出黄花;冬天闭藏万物,松柏却依旧青青,梅花依旧香气扑鼻。假如非要挑一件有利而绝无害处的事,然后才肯去做,只怕连天地生育万物也不能免于遗憾了。」这是他答复「恐怕招来四谤」的第一层理由:药本身无所谓好坏,时令本身无所谓利害,益与谤都随着承受者的根机而转,讲法的人不能因为怕有人误解就闭口不言。
且佛以慈眼视大千,知群机已熟,然后示生,犹有魔波旬扰乱之,九十五种嫉妒之,提婆达多思中害之,岂惟尧舜称犹病哉。吾所由解易者,无他,以禅入儒,务诱儒以知禅耳。纵令不得四益而起四谤,如从地倒,还从地起;置毒乳中,转至醍醐,厥毒仍在。遍行为外道师,萨遮为尼犍主,意在斯也。」侍者再拜而谢曰:「此非弟子所及也,请得笔而存之。」
「况且佛陀以慈悲之眼观照大千世界,明知众生根机已经成熟,然后才示现降生人间,尚且有魔王波旬前来搅扰,有九十五种外道心怀嫉妒,有提婆达多处心积虑要加害于他。这种事哪里只是尧舜自叹『博施济众』尚且力有未逮而已呢?我之所以要解《周易》,没有别的用意,就是要『以禅入儒』——借儒家的门径,引诱读儒书的人来认识禅。纵然有人得不到四悉檀之益,反而生起四谤,那也如同人从地上跌倒,仍旧要从地上爬起来——谤既由《易》而起,将来也必由《易》而消。又如同把毒药投进牛乳,辗转提炼成酪、成酥、成醍醐,毒性始终留在里面,终有发作而令其醒悟的一日。遍行外道曾经做过外道之师,萨遮尼犍子曾经做过尼犍外道之主,佛法正是借这些反面的引子而终令他们得度,我的用意也在这里。」侍者听罢,再三礼拜谢过说:「这不是弟子所能想到的,请让我记录下来保存。」「置毒乳中,转至醍醐」出自《大般涅槃经》,比喻佛性的种子一旦种下,即使一时成谤,最终仍会发挥作用。这是智旭为全书立下的宗旨:这部《周易禅解》不是要给《周易》作注,而是要借《周易》把读儒书的人引到禅门里来。
崇祯辛巳仲冬旭道人书于温陵之毫余楼
崇祯辛巳年(公元一六四一年)仲冬十一月,旭道人写于温陵的毫余楼。「旭道人」是蕅益智旭的自署,「温陵」是福建泉州的别称。智旭中年以后长期在闽浙一带弘法著述,这篇序即作于泉州寓所,全书的写定也在此前后。
周易禅解卷第一·上经之一
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
本卷由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撰著。智旭(公元一五九九年—一六五五年),字蕅益,明末四大高僧之一,晚年多居浙江天目山北麓,因而自署「北天目道人」。
六十四卦皆伏羲所画。夏经以艮居首,名曰《连山》;商经以坤居首,名曰《归藏》,各有繇辞以断吉凶。文王囚羑里时,系今彖辞,以乾坤二卦居首,名之曰《易》。周公被流言时,复系爻辞。孔子又为之传以辅翊之,故名《周易》。古本文王、周公彖爻二辞,自分上下两经。孔子则有上经彖传、下经彖传、上经象传、下经象传、乾坤二卦文言、系辞上传、系辞下传、说卦传、序卦传、杂卦传,共名十翼。后人以孔子前之五传,会入上下两经,而系辞等五传不可会入,附后别行,即今经也。
六十四卦都是伏羲所画。夏代的易书以艮卦居首,叫做《连山》;商代的易书以坤卦居首,叫做《归藏》;两者各自配有「繇辞」(占断之辞)用来判定吉凶。到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的时候,为六十四卦系上了今天所见的「彖辞」(即卦辞,总断一卦之义),并把乾、坤两卦排在最前,题名为《易》。周公遭受流言之难的时候,又为三百八十四爻系上了「爻辞」。孔子再为它作传,从旁辅助阐发,因此这部书才称作《周易》。古本之中,文王的彖辞与周公的爻辞,本来就分成上、下两经。孔子所作的传则有上经彖传、下经彖传、上经象传、下经象传,以及乾坤两卦的文言传、系辞上传、系辞下传、说卦传、序卦传、杂卦传,合称「十翼」——意思是像十只翅膀一样辅翼经文。后人把十翼中在前的五种(彖传上下、象传上下、文言)拆散,会入上下两经相应的卦爻之下,而系辞以下的五种传无法拆入,只好附在书后单独通行——这就是今天通行的《周易》体例。这一段是智旭先交代《周易》的成书源流,尚未涉及佛法。
可上可下,可内可外,易地皆然,初无死局,故名交易;能动能静,能柔能刚,阴阳不测,初无死法,故名变易。虽无死局,而就事论事,则上下内外仍自历然;虽无死法,而即象言象,则动静刚柔仍自灿然:此所谓万古不易之常经也。若以事物言之,可以一事一物各对一卦一爻,亦可于一事一物之中,具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;若以卦爻言之,可以一卦一爻各对一事一物,亦可于一卦一爻之中,具断万事万物,乃至世出世间一切事物。又一切事物即一事一物,一事一物即一切事物;一切卦爻即一卦一爻,一卦一爻即一切卦爻。故名交易变易,实即不变随缘、随缘不变,互具互造、互入互融之法界耳。
卦爻的位置可上可下、可内可外,彼此换个地位仍旧讲得通,本来就没有一个钉死的定局,所以《易》有「交易」之义。它能动也能静、能柔也能刚,阴阳的往来无法预测,本来就没有一套僵固的定法,所以《易》又有「变易」之义。这里智旭先立易理:虽然没有定局,可是就事论事,上下内外的分际仍旧历历分明;虽然没有定法,可是就卦象说卦象,动静刚柔的分别仍旧灿然可辨——这就是所谓「万古不易之常经」,也就是《易》的第三义「不易」。说到这里,他把话头转入佛法:若从事物一边看,可以一件事、一样物各自对应一卦一爻,也可以在一件事、一样物之中,具足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;若从卦爻一边看,可以一卦一爻各自对应一件事、一样物,也可以在一卦一爻之中,断尽万事万物,乃至世间与出世间的一切事物。更进一层:一切事物就是这一事一物,这一事一物就是一切事物;一切卦爻就是这一卦一爻,这一卦一爻就是一切卦爻。所以所谓交易、变易,落到实处,正是天台宗讲的「不变随缘、随缘不变」——真如之体本自不变,却能随顺因缘现起万法;虽随缘现起万法,其体仍旧不变——以及「互具互造、互入互融」的法界:十法界彼此具足、彼此造作,一一法彼此涉入、彼此圆融。至此,《易》的交易变易已被他直接会通成天台圆教的法界观。
伏羲但有画而无辞,设阴阳之象,随人作何等解,世界悉檀也;文王彖辞,吉多而凶少,举大纲以生善,为人悉檀也;周公爻辞,诫多而吉少,尽变态以劝惩,对治悉檀也;孔子十传,会归内圣外王之学,第一义悉檀也。偏说如此,克实论之,四圣各具前三悉檀,开权显实,则各四悉。
这一段用「四悉檀」来分判《易》的四位作者。伏羲只画卦而不系文辞,只是安立阴阳的符号,任凭后人作各种理解、人人各随所好而生欢喜,这属于随顺世情的「世界悉檀」。文王所系的彖辞(卦辞),说吉的多、说凶的少,提挈大纲以引发人的善念,这属于因人生善的「为人悉檀」。周公所系的爻辞,告诫的多、许吉的少,把种种变化情态说尽,用来劝善惩恶,这属于对症下药的「对治悉檀」。孔子所作的十翼,最后归结到「内圣外王」之学——内成德性、外行王道,这属于直显究竟之理的「第一义悉檀」。不过这只是偏就一面而说;若切实论之,伏羲、文王、周公、孔子四位圣人,各自都兼具前三种悉檀,而一旦「开权显实」(开除权巧方便、显露真实义理),则四位圣人各各具足四种悉檀。智旭在全书开篇就用这套判教框架笼罩《周易》,等于把《易》整个纳入佛法说教的体系之中。
乾卦(乾下乾上)
(乾下 乾上)乾:元亨利贞。六画皆阳,故名为乾。乾者,健也。在天为阳,在地为刚,在人为智为义,在性为照,在修为观;又在器界为覆,在根身为首、为天君,在家为主,在国为王,在天下为帝。或有以天道释,或有以王道释者,皆偏举一隅耳。健则所行无碍,故元亨。然须视其所健者何事,利贞之诫,圣人开示学者切要在此,所谓修道之教也。
「乾下乾上」标明本卦的卦体:下卦是乾,上卦也是乾,纯阳之卦。卦辞说:乾卦,元、亨、利、贞。智旭先依常规易理解说:六画全是阳爻,所以取名为「乾」。乾的含义是「健」,刚健不息。它在天上表现为阳气,在地上表现为刚质,在人身上表现为智慧与义理;就本性一边说是「照」(本具的照了之明),就修行一边说是「观」(能观照的功夫)——这一对「性照修观」是他后文反复使用的纲领。此外,在器世间它是覆盖万物的天,在众生身上它是头颅、是主宰一身的「天君」(心),在一家中是家主,在一国中是国君,在天下则是帝王。历来注家有的专用天道来解,有的专用王道来解,都只是举出其中一个角落罢了。刚健则所行无所阻碍,所以说「元亨」——大为通达。然而必须看清他所刚健的究竟是哪一桩事:「利贞」(利于守正)这一句告诫,正是圣人开示学者最切要之处,也就是《中庸》所说「修道之谓教」的用意。
夫健于上品十恶者必堕地狱,健于中品十恶者必堕畜生,健于下品十恶者必堕鬼趣;健于下品十善者必成修罗,健于中品十善者必生人道,健于上品十善者必生天上;健于上品十善,兼修禅定者,必生色无色界;健于上品十善,兼修四谛十二因缘观者,必获二乘果证;健于上上品十善,能自利利他者,即名菩萨;健于上上品十善,了知十善即是法界、即是佛性者,必圆无上菩提。故十界皆元亨也。
这一段是智旭以佛法会通「元亨」。他把「健」——刚健不息地一路做下去——分别套在十法界的每一层上:在上品十恶上刚健不息的人,必定堕入地狱;在中品十恶上刚健的,必堕畜生道;在下品十恶上刚健的,必堕饿鬼道。反过来,在下品十善上刚健的,会生为阿修罗;在中品十善上刚健的,会生为人;在上品十善上刚健的,会生到天上。若在上品十善之外还兼修禅定,就会生到色界天、无色界天。若在上品十善之外兼修「四谛」(苦、集、灭、道)与「十二因缘」的观法,就能证得声闻、缘觉二乘的果位。若在上上品十善上刚健,并且能够自利兼能利他,就叫做菩萨。若在上上品十善上刚健,并且了知十善当体就是「法界」、就是「佛性」,就必定圆满无上菩提而成佛。「十界」即地狱、饿鬼、畜生、修罗、人、天、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佛这十种法界。所以说:十法界无一不是「元亨」——只要刚健地走下去,条条路都走得通、都能大有所成。这正是下文「利贞」之诫的伏笔:走得通不等于该走。
三恶为邪,三善为正;六道有漏为邪,二乘无漏为正;二乘偏真为邪,菩萨度人为正;权乘二谛为邪,佛界中道为正;分别中边不同为邪,一切无非中道为正。此利贞之诫所以当为健行者设也。
承接上文,智旭层层判定什么才算「正」,也就是卦辞里的「贞」。以地狱、饿鬼、畜生三恶道为邪,人、天、修罗三善道为正;再进一层,六道轮回全都是「有漏」(夹带烦恼、出不了生死),所以为邪,声闻缘觉二乘的「无漏」才算正;再进一层,二乘只证「偏真」(偏于空理的真谛,自了而已)仍旧是邪,菩萨发心度人才算正;再进一层,权教菩萨只见真、俗「二谛」为邪,佛界所证的「中道」才算正;再进一层,心里若还分别中道与二边有所不同,仍旧是邪,直到通达一切法无非中道,才是真正的正。层层剥进,下一层的「正」到了上一层又成了「邪」。所以说,「利贞」这一句告诫,本来就是专为一切刚健力行的人而设的——刚健有余而方向不正,健得越猛,跌得越深。
初九:潜龙勿用。龙之为物也,能大能小,能屈能申,故以喻乾德焉。初未尝非龙,特以在下,则宜潜而勿用耳。此如大舜耕历山时,亦如颜子居陋巷乎。其静为复,其变为姤。复则后不省方以自养,姤则施命诰四方以养众,皆潜之义也。
爻辞说:初九,潜伏的龙,不要施用。智旭依易理解说:龙这种东西,能变大也能变小,能屈也能伸,所以用它来比喻乾卦刚健之德。初九本来也是龙,只因为处在最下的位置,才应当潜藏而不施用。这就像虞舜还在历山耕田的时候,也像颜回住在陋巷的时候——德性已经具足,只是时位未到。接着他用两种卦变来印证:本爻不动、余爻取阴,全卦成《复》;本爻由阳变阴,全卦成《姤》。《复》卦大象说「后不省方」,君王闭关不出巡四方,是自我涵养;《姤》卦大象说「施命诰四方」,是养育众人。一个自养,一个养众,都含着「潜」的意思——潜并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把力量收在里面。
九二: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。初如渊,二如田,时位之不同耳,龙何尝有异哉。二五曰大人,三曰君子,皆人而能龙者也。此如大舜征庸时,亦如孔子遑遑求仕乎。其静为临为师,其变为同人,皆有利见之义焉。
爻辞说:九二,龙出现在田野上,利于见到大人。智旭解说:初爻好比深渊,二爻好比田野,只是所处的时位不同罢了,龙本身何尝有两样?在乾卦中,二爻与五爻称「大人」,三爻称「君子」,都是身为人而能如龙者。这就像虞舜被尧征召任用的时候,也像孔子奔走列国、急切求仕的时候——龙已出渊而仍在田间,还须有人识拔。就卦变说:本爻不动时为《临》为《师》,本爻由阳变阴则全卦成《同人》。《临》是居上临下、亲近于民,《师》是众所归往,《同人》是与人和同,三卦都含着「利见大人」的意思。
九三: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。在下之上则地危,纯刚之德则望重,故必终日乾乾,虽至于夕而犹惕若。所谓安而不忘危,危者安其位者也。此如大舜摄政时,亦如王臣蹇蹇匪躬者乎。其静为泰为谦,其变为履,皆有乾乾惕厉之义焉。
爻辞说:九三,君子整天勤勉不懈,到了夜里还是警惕戒惧,虽然处境危险,却不会有过错。智旭解说:九三位居下卦之上,上不着天、下不着地,地位本来就危险;又是纯阳刚健之德,众望所归、责任沉重。所以必须整天勤勉不懈,即使到了傍晚仍旧警惕。这正是《系辞传》所说的「安而不忘危」——「危者,安其位者也」,懂得常存戒惧的人,反倒能安稳地保住自己的位子。这就像虞舜代尧摄政的时候,也像《蹇》卦六二爻辞所说「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」,为国事艰难奔走而不顾自身的臣子。就卦变说:本爻不动时为《泰》为《谦》,由阳变阴则成《履》。《泰》须防泰极生否,《谦》须执谦守下,《履》是履虎尾而不得不戒慎,三卦都含着乾乾惕厉的意思。
九四:或跃在渊,无咎。初之勿用必于深渊,四亦在渊,何也?初则潜,四则跃,时势不同,而迹暂同。此如大舜避位时,亦如大臣之休休有容者乎。其静为大壮为豫,其变为小畜,皆有将飞未飞、以退成进之义焉。
爻辞说:九四,或许腾跃而起,或许仍留在深渊,都不会有灾祸。智旭设问:初九说「勿用」是因为身在深渊,九四也在渊中,这是为什么?回答是:初九是「潜」,九四是「跃」,两者所遇的时势不同,只是外表的行迹一时相似罢了。这就像虞舜在尧去世之后避居南河、把天子之位让给尧的儿子的时候,也像《尚书·秦誓》所称「休休有容」、气度宽厚能容人的大臣。就卦变说:本爻不动时为《大壮》为《豫》,由阳变阴则成《小畜》。《大壮》壮盛而须戒躁进,《豫》须顺时而后动,《小畜》是力量暂被畜止,三卦都含着「将飞未飞、以退为进」的意思。
九五: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。今之飞者,即昔之或跃或惕或见或潜者也,不如此,安所称大人哉。我为大人,则所见无非大人矣。此如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,亦如一切圣王之御极者乎。其静为夬为比,其变为大有,皆有利见之义焉。
爻辞说:九五,龙飞在天上,利于见到大人。智旭解说:如今高飞的这条龙,正是当初或跃、或惕、或见、或潜的同一条龙;不曾经历过那几段,凭什么称得上「大人」?而且自己一旦成了大人,眼中所见的也就无一不是大人了——这是他对「利见大人」的一层翻转:所见的高下,取决于能见者自己的高下。这就像虞舜垂衣裳、无为而天下大治,也像一切圣王登极临位的时候。就卦变说:本爻不动时为《夬》为《比》,由阳变阴则成《大有》。《夬》是刚决而为众所仰,《比》是天下亲附,《大有》是所有者广大,三卦都含着「利见大人」的意思。
上九:亢龙有悔。亢者,时势之穷;悔者,处亢之道也。此如大舜遇有苗弗格,舞乾羽于两阶乎,否则不为秦皇汉武者几希矣。其静为乾为剥,其动为夬,皆亢而须悔者也。王阳明曰:「乾六爻作一人看,有显晦,无优劣;作六人看,有贵贱,无优劣。」
爻辞说:上九,飞得过高的龙,将有悔恨。智旭解说:「亢」是时势已到尽头;而「悔」并不是懊丧的结果,而是身处亢极之位所应有的态度——懂得回头。这就像虞舜征讨有苗而三苗不肯归服,于是罢兵还朝,在庙堂两阶之间执干戚羽旄而舞,以文德感化,终使有苗自来归顺(事见《尚书·大禹谟》);若不是这样知悔而返,那就离秦始皇、汉武帝穷兵黩武的下场不远了。就卦变说:本爻不动时为《乾》为《剥》,本爻变动则成《夬》——《剥》是阳气被剥将尽,《夬》是决而将穷,都是亢极而必须知悔之象。末了引明儒王阳明的话:乾卦六爻,若当作一个人来看,只有显达与晦隐的分别,没有优劣高下;若当作六个人来看,只有贵贱地位的不同,也没有优劣高下。
统论六爻表法,通乎世出世间。若约三才,则上二爻为天,中二爻为人,下二爻为地。若约天时,则冬至后为初爻,立春后为二爻,清明后为三爻,夏为四爻,秋为五爻,九月后为上爻。又乾坤二卦合论者,十一月为乾初爻,十二月为二爻,正月为三爻,二月为四爻,三月为五爻,四月为上爻,五月为坤初爻,乃至十月为坤上爻也。若约欲天,则初爻为四王,二忉利,三夜摩,四兜率,五化乐,上他化。若约三界,则初欲界,二三四五色界,上无色界。
这一段总论六爻的「表法」——六爻可以用来象征什么,而这套象征通贯世间法与出世间法。若按「三才」来配,上面两爻属天,中间两爻属人,下面两爻属地。若按一年的节候来配,冬至以后为初爻,立春以后为二爻,清明以后为三爻,夏季为四爻,秋季为五爻,九月以后为上爻;若把乾坤两卦合起来配满十二个月,则十一月为乾卦初爻,十二月为二爻,正月为三爻,二月为四爻,三月为五爻,四月为上爻,五月转入坤卦初爻,一直到十月为坤卦上爻。从这里起,他改用佛教的世界构造来配:若按欲界六层天来配,初爻是四天王天,二爻是忉利天,三爻是夜摩天,四爻是兜率天,五爻是化乐天,上爻是他化自在天。若按三界来配,初爻是欲界,二、三、四、五这四爻是色界,上爻是无色界。
若约地理,则初为渊底,二为田,三为高原,四为山谷,五为山之正基,上为山顶。若约方位,则初为东,三为南,四为西,六为北,二五为中。若约家,则初为门外,上为后园,中四爻为家庭。若约国,则初上为郊野,中四爻为城内。若约人类,则初民,二士,三官长,四宰辅,五君主,上太皇,或祖庙。若约一身,则初为足,二为腓,三为股为限,四为胸为身,五为口为脢,上为首亦为口。若约一世,则初为孩童,二少,三壮,四强,五艾,上老。
接着再换角度配。若按地形来配,初爻是深渊之底,二爻是田地,三爻是高原,四爻是山谷,五爻是山的正身根基,上爻是山顶。若按方位来配,初爻为东,三爻为南,四爻为西,第六爻(上爻)为北,二爻与五爻居中。若按一个家来配,初爻是门外,上爻是后园,中间四爻是家庭之内。若按一个国来配,初爻与上爻是城外郊野,中间四爻是城中。若按人的身份来配,初爻是百姓,二爻是士人,三爻是官长,四爻是宰辅大臣,五爻是君主,上爻是太上皇,或者是祖庙。若按人的一身来配,初爻是脚,二爻是小腿肚,三爻是大腿、是腰际(《艮》卦所谓「限」),四爻是胸、是躯干,五爻是口、是脊背之肉(「脢」),上爻是头,也可指口。若按人的一生来配,初爻是孩童,二爻是少年,三爻是壮年,四爻是四十强仕之年,五爻是五十曰「艾」之年,上爻是老年。这些配法都还在世间法的范围之内,为下文转入佛法的配法作铺垫。
若约六道,则如次可配六爻。又约十界,则初为四恶道,二为人天,三为色无色界,四为二乘,五为菩萨,上为佛。若约六即,则初理,二名字,三观行,四相似,五分证,上究竟。以要言之,世出世法,若大若小,若依若正,若善若恶,皆可以六爻作表法。有何一爻不摄一切法?有何一法不摄一切六爻哉?
若按六道轮回来配,正好依次配上六爻。若按「十界」(地狱、饿鬼、畜生、修罗、人、天、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佛)来配,则初爻是地狱等四恶道,二爻是人道与天道,三爻是色界无色界,四爻是声闻缘觉二乘,五爻是菩萨,上爻是佛。若按天台宗的「六即」来配——「六即」是从凡夫到成佛的六个阶位,兼顾「即」与「六」两面:理即(本具佛性而全不自知)、名字即(听闻佛法而知有佛性)、观行即(依教起观、行解相应)、相似即(伏住烦恼、得相似之解)、分证即(分分断无明、分分证法身)、究竟即(惑尽智圆而成佛)——则初爻是理即,二爻是名字即,三爻是观行即,四爻是相似即,五爻是分证即,上爻是究竟即。总而言之,世间法与出世间法,无论大乘小乘,无论依报(身外的国土环境)正报(自身的身心),无论善的恶的,都可以拿六爻来作象征。既然如此,哪一爻不含摄一切法?又哪一法不含摄这全部六爻呢?这一问一答,正是把「一即一切、一切即一」的圆教义安在六爻上。
佛法释乾六爻者,龙乃神通变化之物,喻佛性也。理即位中,佛性为烦恼所覆故勿用;名字位中,宜参见师友,故利见大人;观行位中,宜精进不息,故日乾夕惕;相似位中,不著似道法爱,故或跃在渊;分证位中,八相成道,利益群品,故为人所利见;究竟位中,不入涅槃,同流九界,故云有悔。此原始要终,兼性与修而言之也。
这一段是智旭正式以佛法解释乾卦六爻,所依据的正是上文的「六即」。龙是能起神通变化之物,用来比喻「佛性」。在「理即」位中,佛性虽本自具足,却被烦恼盖覆而无从起用,所以说「潜龙勿用」。在「名字即」位中,刚刚听闻佛性之名,应当参访明师善友,所以说「利见大人」。在「观行即」位中,应当精进不懈地起观修行,所以说「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」。在「相似即」位中,功夫已经近似真道,最怕的是贪著这份相似境界而生起「法爱」——对自己所得之法的爱著,是临门一步最难破的障道之患;能不贪著,所以说「或跃在渊」,进退自如。在「分证即」位中,已能示现「八相成道」(降兜率、入胎、住胎、出胎、出家、成道、转法轮、入涅槃)而广利众生,所以说「飞龙在天」,为众人所乐见。在「究竟即」位中,佛虽已究竟圆满,却不肯独取涅槃安住,仍旧回入九法界与众生同事,所以说「亢龙有悔」——这个「悔」不是过失,而是不居高位、回头度生。这一段是从起点讲到终点,把本具的「性德」与修行的「修德」合起来说。
若单约修德者,阳为智德,即是慧行。初心乾慧,宜以定水济之,不宜偏用;二居阴位,定慧调适,能见佛性,故云利见大人;三以慧性遍观诸法;四以定水善养其机;五则中道正慧证实相理;上则觅智慧相了不可得。又约通塞而言之者:初是浅慧,故不可用;上是慧过于定,故不可用;中之四爻皆是妙慧:二如开佛知见,三如示佛知见,四如悟佛知见,五如入佛知见也。
若单就「修德」一边说,阳爻代表智慧之德,也就是「慧行」(以观慧为主的修行)。初九是初发心的「乾慧」——干枯的智慧,有慧而无定,好比无水之地,应当用禅定之水来滋润,不可偏用慧而废定,所以说「勿用」。九二以阳爻居在二这个阴位,定与慧调和得宜,因而能够见到佛性,所以说「利见大人」。九三以慧的力量遍观一切诸法。九四以定水好好涵养自己的根机。九五则以中道正慧亲证实相之理。上九则是连智慧之相也了不可得——智到极处反而无智可得。再从「通塞」(何处通得过、何处堵住)来说:初九是浅慧,还不堪使用;上九是慧超过了定,也不堪使用;中间四爻都是微妙的智慧,恰好配得上《法华经》所说佛出世的一大事因缘:九二如「开」佛知见,九三如「示」佛知见,九四如「悟」佛知见,九五如「入」佛知见。
用九:见群龙无首,吉。六十四卦,共计三百八十四爻,阴阳各半,则阳爻共有百九十二。此周公总明一切阳爻所以用九而不用七之旨也。盖七为少阳,静而不变;九为老阳,动而变阴。今若筮得乾卦,六爻皆九,则变为坤卦,不惟可知大始,亦且可作成物,而六龙不作六龙用,其变化妙无端倪矣。此如大舜荐禹于天,不以位传其子,亦如尧舜之犹病、文王之望道未见、孔子之圣仁岂敢乎。
「用九」辞说:见到一群龙都不以头角自居,吉。智旭解说:六十四卦共有三百八十四爻,阴阳各占一半,所以阳爻总共一百九十二。这一条「用九」,是周公总括说明一切阳爻为什么取「九」而不取「七」的用意。原来占筮所得的阳有两种:七是少阳,安静而不变;九是老阳,动而要变成阴。如今若占得乾卦而六爻全是九,那么整卦就变成坤卦:不但保有乾「知大始」的开创之能,而且兼得坤「作成物」的成就之功,六条龙却不当作六条龙来用,它的变化就微妙得没有边际了。这就像虞舜把禹推荐给上天而不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;也像《论语》所载尧舜尚且以博施济众为难、《孟子》所载文王已望见了道却像还没见到、孔子说「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」——都是有其德而不肯居其名,这正是「群龙无首」的样子。
若约佛法释者,用九,是用有变化之慧,不用七之无变化慧也。阳动即变为阴,喻妙慧必与定俱。《华严》云:「智慧了境同三昧。」大慧云:「一悟之后,稳贴贴地。」皆是此意。群龙者,因中三观、果上三智也。观之与智,离四句,绝百非,不可以相求,不可以识识,故无首而吉。
若用佛法来解释:所谓「用九」,是用那种能起变化的智慧,不用「七」那种不能变化的智慧。阳一动就变成阴,比喻真正微妙的智慧必定与禅定相俱——有慧无定算不得妙慧。《华严经》说「智慧了境同三昧」,智慧照了境界的当下就是三昧;大慧宗杲禅师说「一悟之后,稳贴贴地」,悟后心地安稳不动——讲的都是这个意思。所谓「群龙」,指的是因地所修的「三观」(空观、假观、中观)与果地所成的「三智」(一切智、道种智、一切种智)。这三观与三智,超离「四句」、断绝「百非」(一切名言分别与否定),不能凭形相去寻求,也不能用意识去认识,所以说「无首」而吉——正因为抓不到一个头绪,才是它的吉处。
彖曰: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此孔子彖传,所以释文王之彖辞者也。释彖之法,或阐明文王言中之奥,或点示文王言外之旨,或借文王言句而自出手眼,别申妙义,事非一概。今乾坤二卦,皆是自出手眼,或亦文王言外之旨。此一节是释元亨二字,以显性德法尔之妙,所谓「无不从此法界流」也。
彖传说:伟大啊乾的元德!万物都依靠它才有开始,它统摄着整个天道。云气流行,雨泽施布,各类物品流布成形。智旭先说明体例:这是孔子所作的彖传,用来解释文王彖辞的。解释彖辞的方式不止一种:有的是把文王话里的深意阐发出来,有的是点示文王话外的用意,有的则借着文王的语句而自出手眼,另行申明一层妙义。如今乾、坤两卦的彖传,都属于自出手眼,或者说是发挥文王的言外之旨。这一节是解释「元亨」两个字,用来显明「性德」本来如此的微妙。「性德」指众生本自具足、不由修成的德性,与后文的「修德」(依修行而成的德)相对,是全书最要紧的一对概念。「无不从此法界流」是《大乘法界无差别论》一系的名句:一切法无不从真如法界流出,此处正配「万物资始」。
盖乾之德不可胜言,而惟元能统之;元之德不可名状,惟于万物资始处验之。始者,对终而言,不始不足以致终,不终不足名资始,即始而终,故曰统天。举凡云行雨施,品物流行,莫非元之德用,所谓始则必亨者也。
乾的德说也说不尽,然而只有一个「元」字能够统摄它;「元」的德又无法形容描画,只能在「万物资始」这一处去验证它。所谓「始」,是相对于「终」而说的:没有开始,就不足以导致终结;不能终结,也就称不上是资始。开始之中已含着终结,所以彖传说它「统天」——统摄天道的全程。凡是云气流行、雨泽施布、万类流布成形,无一不是「元」这一德的作用。这就是所谓「一旦有始,必定亨通」,也正是「元」与「亨」连称的道理。智旭在这里用「即始而终」把《易》的元亨,暗暗接上了佛法「初发心时便成正觉」的路数。
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。此一节,是显圣人以修合性,而自利功圆也。圣人见万物之资始,便能即始见终,知其由终有始,始终止是一理,但约时节因缘假分六位。达此六位无非一理,则位位皆具龙德,而可以御天矣。天即性德也;修德有功,性德方显,故名御天。
彖传说:大大地明彻了终与始,六个爻位便依时序而成立,随时驾着六条龙来驾御天道。智旭解说:这一节是显明圣人以修行来契合本性,自利的功行由此圆满。圣人看见万物由乾元开始,便能就着开始看见终结,也知道正因为有终结才谈得上开始,始与终不过是同一个道理;只是就着时节因缘的不同,假立六个爻位的分别。通达这六位无非同一个理,那么位位都具足龙的德性,就可以驾御天道了。这里他给「天」下了一个佛法的定义:天就是「性德」——本具的德性。修德有了功夫,性德才显现出来,所以叫做「御天」。换言之,六位不是六个不同的东西,而是同一佛性在迷悟不同时节中的六种面目,这正与前文的「六即」一一对应。
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太和,乃利贞。此一节,是释利贞二字,以显性德本来融遍,所谓「无不还归此法界」也。盖一切万物既皆资始于乾元,则罔非乾道之变化;既皆乾道变化,则必各得乾道之全体大用,非是乾道少分功能,故能各正性命。物物具乾道全体,又能保合太和;物物具乾元资始大用,乃所谓利贞也。
彖传说:乾道运行变化,使万物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与天命,保持并会合最高的和谐,这才是「利贞」。智旭解说:这一节是解释「利贞」两个字,用来显明性德本来就圆融周遍,也就是所谓「无不还归此法界」——万法既从法界流出,最终仍旧归回法界。既然一切万物都从乾元发端,那就没有一样不是乾道的变化;既然都是乾道的变化,那就必定各自得到乾道的全体大用,而不只是分到乾道的一点点功能,所以能够「各正性命」。每一物都具足乾道的全体,因而能够「保合太和」;每一物都具足乾元资始的大用,这就是所谓的「利贞」。上一节讲「无不从此法界流」是往外开,这一节讲「无不还归此法界」是往里收,一开一收,正是天台家说真如「随缘不变」的两面。
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。此一节,是显圣人修德功圆,而利他自在也。统论一传宗旨,乃孔子借释彖爻之辞,而深明性修不二之学。以乾表雄猛不可沮坏之佛性,以元亨利贞表佛性本具常乐我净之四德。佛性必常,常必备乎四德,竖穷横遍,当体绝待,故曰大哉乾元。试观世间万物,何一不从真常佛性建立?设无佛性,则亦无三千性相、百界千如。故举一常住佛性,而世间果报天、方便净天、实报义天、寂光大涅槃天,无不统摄之矣。
彖传说:圣人超出于万物之上,万邦因而都得安宁。智旭解说:这一节是显明圣人修德功行圆满,因而利他自在。接着他总论整篇彖传的宗旨:这是孔子借着解释彖辞爻辞的机会,深入阐明「性修不二」之学——本具的性德与后起的修德不是两回事。以乾卦表示雄健勇猛、任何力量都无法摧坏的「佛性」;以元、亨、利、贞四字表示佛性本自具足的「常乐我净」四德(涅槃的四种德性:恒常不变、寂灭安乐、真实自在、清净无染)。佛性必定是恒常的,恒常就必定具备这四德,竖着穷尽三世、横着遍满十方,当体就绝对而无可比对,所以彖传赞叹说「大哉乾元」。试想世间万物,哪一样不是从真常佛性上建立起来的?假使没有佛性,那么天台宗所说的「三千性相」「百界千如」(十法界互具成百界,每界具十如是、三种世间,共成三千诸法)也就无从谈起。所以只要举出一个常住佛性,那么世间果报天、方便净天、实报义天、寂光大涅槃天这四层「天」,就无不被它统摄在内——这正对应彖传的「乃统天」。
依此佛性常住法身,遂有应身之云、八教之雨,能令三草二木各称种性而得生长。而圣人则于诸法实相究尽明了。所谓实相非始非终,但约究竟彻证名之为终,众生理本名之为始。知其始亦佛性,终亦佛性,不过因于迷悟时节因缘,假立六位之殊。位虽分六,位位皆龙。
依着这个佛性常住的「法身」,才有应机示现的「应身」如云一般兴起,有天台判教所立「八教」(藏、通、别、圆四化法与顿、渐、秘密、不定四化仪)的法雨普降,能使根性大小不同的众生——《法华经》比喻为上中下三种草与大小二种树的「三草二木」——各自按照自己的种性得到生长。这正配彖传的「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」。而圣人对于诸法实相,是彻底穷尽、明明白白的,这便是「大明终始」。所谓实相,本来非始非终;只是就究竟彻底的亲证而言叫做「终」,就众生本具之理而言叫做「始」。知道开始也是佛性、终结也是佛性,不过因为迷与悟的时节因缘不同,才假立六个位次的差别。位次虽然分成六个,位位都是同一条龙——这就是天台「六而常即、即而常六」的说法:分位上宛然有六,体性上始终是一。
所谓理即佛,乃至究竟即佛,乘此即而常六之修德,以显六而常即之性德,故名乘六龙以御天也。此常住佛性之乾道,虽亘古亘今不变不坏,而具足一切变化功用,故能使三草二木各随其位而证佛性。既证佛性,则位位皆是法界,统一切法无有不尽,而保合太和矣。所以如来成道,首出九界之表,而刹海众生,皆得安住于佛性中也。
从「理即佛」一直到「究竟即佛」,乘着这份「即而常六」的修德——虽然当体即佛,行位上仍有六重次第——来显发那「六而常即」的性德,所以叫做「时乘六龙以御天」。这个常住佛性的乾道,虽然从古到今不变不坏,却又具足一切变化的功用,所以能使三草二木各随自己的位次而证得佛性。既然证得佛性,那么位位都是法界,统摄一切法而无所遗漏,这就是「保合太和」。所以如来成道之时,超出于九法界之上,而无量刹土之中的众生,也都得以安住在佛性之中——这就是「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」。到这里,智旭已把整篇乾卦彖传从头到尾译成了一部佛性论:元亨利贞是常乐我净,六位是六即,御天是以修合性,万国咸宁是众生同归佛性。
象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六十四卦大象传,皆是约观心释,所谓无有一事一物而不会归于即心自性也。本由法性不息,所以天行常健;今法天行之健而自强不息,则以修合性矣。
大象传说:天的运行刚健不已,君子取法于此而自强不息。智旭在此立下一条通例:六十四卦的大象传,一律都用「观心」的角度来解释。「观心」是天台止观的根本法门,即把一切外境收归到当下这一念心上来观照;所谓没有一事一物不会归到「即心自性」——不离此心的本性。他解说本条:本来是因为法性自身运转不息,所以天的运行才恒常刚健;如今人效法天行的刚健而自强不息,这就是以修德契合性德。全书凡遇大象传,都作这一路会归自心的读法,读者可以据此分辨:讲卦爻是说事,讲大象便是说心。
潜龙勿用,阳在下也。见龙在田,德施普也。终日乾乾,反复道也。或跃在渊,进无咎也。飞龙在天,大人造也。亢龙有悔,盈不可久也。用九,天德不可为首也。文并可知。
小象传逐爻解释道:说「潜龙勿用」,是因为阳爻还在最下的位置。说「见龙在田」,是因为德泽已经开始普施。说「终日乾乾」,是因为反反复复行在正道上。说「或跃在渊」,是因为这样前进不会有过错。说「飞龙在天」,是因为大人到此才真正有所作为。说「亢龙有悔」,是因为盈满的状态不能长久。说「用九」,是因为天的德性不可以争先居首。智旭说:这几句文义明白,照文面就能理解,不必另作解释。
佛法释者:法身流转五道,名日众生,故为潜龙,理即法身,不可用也。具缚凡夫,能知如来秘密之藏,故德施普。十乘妙观,念念熏修,故反复道。不住相似中道法爱,故进无咎。八相成道,广度众生,故是大人之事。无住大般涅槃,亦不毕竟入于灭度,尽未来时同流九界,故盈不可久。但恃性德便废修德,全以修德而为教门,故天德不可为首。
接着他改用佛法逐句会通。经论说「法身流转五道,就叫做众生」,法身本自清净,一旦在五道中流转便被称作众生,这就是「潜龙」;此时虽然当体即是法身,却只是「理即」阶位,还无法起用,所以说「不可用」。带着满身烦恼束缚的凡夫,居然能够听闻并信解「如来秘密之藏」(即众生本具的如来藏佛性),这一步跨出去,德泽已经开始普施,所以说「德施普」。依天台「十乘观法」这一套精妙的观门,念念熏习修持,反反复复不离此道,所以说「反复道」。到了相似位不贪著那份近似真道的「法爱」,才敢向前跃进而不出差错,所以说「进无咎」。示现八相成道、广度众生,这才是大人分内的事业,所以说「大人造」。诸佛所证是「无住大般涅槃」,既不住生死也不住涅槃,并不真的永远寂灭而去,而是尽未来际回入九法界与众生同事,所以说「盈不可久」——不肯停在圆满的顶点上。若只倚仗本具的性德便荒废了修行的功夫,那就错了;佛法整个是以修德作为教化的门径,所以说「天德不可为首」——天然的性德不可拿来抢在修德前头充数。
冯文所曰:「其潜藏者,非谓有时而发用也,即发用而常潜藏也;其在下者,非谓有时而上也,其上者不离乎下也。乾卦所谓勿用之潜龙,即大衍所谓勿用之一也。」
智旭引明人冯文所的话说:所谓「潜藏」,并不是说潜藏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用;而是即使正在发用的时候,它也始终潜藏着。所谓「在下」,也不是说在下一段时间之后才上去;而是上去的那一个,从来没有离开过下面。乾卦所说那条「勿用」的潜龙,就等于《系辞传》大衍之数五十、其用四十有九,剩下那「不用之一」——这个一从不参与揲蓍,却是四十九策变化的根本。这段引文把「潜」从时间上的先后,改说成体用上的隐显,正合智旭「即而常六、六而常即」的思路。
文言曰:元者,善之长也;亨者,嘉之会也;利者,义之和也;贞者,事之乾也。六十四卦不出阴阳二爻,阴阳之纯,则为乾坤二卦;乾坤二义明,则一切卦义明矣,故特作文言一传以申畅之。此一节先明性德也。
文言传说:元,是众善之中的首长;亨,是一切美好的会合;利,是义理的调和;贞,是办事的骨干。智旭解说:六十四卦不外乎阴阳两种爻,阴阳各自纯粹到底,就成为乾、坤两卦;乾坤两卦的义理弄明白了,一切卦的义理也就明白了,所以孔子特地作一篇《文言传》来申说畅发。这里他提示读者注意分层:文言传这一节讲元亨利贞四者本身,是先讲「性德」——本来具足的德,还没有讲到人要怎么做。
君子体仁足以长人,嘉会足以合礼,利物足以和义,贞固足以乾事。此一节明修德也。君子行此四德者,故曰乾:元亨利贞。此一节结显以修合性也。非君子之妙修,何能显乾健之本性哉?
文言传接着说:君子体察并实行仁德,就足以做人的首长;把美好的事物会聚起来,就足以合于礼;使万物各得其利,就足以调和义理;坚守正道,就足以办成事业。智旭解说:这一节讲的是「修德」——人依着元亨利贞四者去做的功夫。文言传最后说:君子实行这四种德,所以说「乾:元亨利贞」。智旭解说:这一节是总结显明「以修合性」——用后天的修行契合先天的本性。若没有君子这一番精妙的修行功夫,凭什么显出乾健的本性呢?三节连读,正是性德、修德、性修不二的次第,读者可依此分清哪一句在说本具、哪一句在说做工夫。
统论乾坤二义:约性则寂照之体,约修则明静之德,约因则止观之功,约果则定慧之严也。若性若修,若因若果,无非常乐我净。常乐我净之慧,名一切种智;常乐我净之定,名首楞严定。所以乾坤各明元亨利贞四德也。今以儒理言之,则为仁义礼智。若一往对释者:仁是常德,体无迁故;礼是乐德,具庄严故;义是我德,裁制自在故;智是净德,无昏翳故。若互摄互含者:仁礼义智性恒故常,仁礼义智以为受用故乐,仁礼义智自在满足故我,仁礼义智无杂无垢故净。又四德无杂故为仁,四德周备故为礼,四德相摄故为义,四德为一切法本故为智也。
这里总论乾坤两卦的义理,一路用佛法对配:就本性说,乾是「照」、坤是「寂」,寂照是同一心体的两面;就修行说,乾是「明」、坤是「静」;就因地功夫说,乾是「观」、坤是「止」——止观双运是天台修行的总纲;就果地成就说,乾是「慧」、坤是「定」,定慧二法庄严法身。无论性、修、因、果,无一不是「常乐我净」四德。具备常乐我净的智慧叫做「一切种智」(佛所独有、遍知一切法总相别相的智),具备常乐我净的禅定叫做「首楞严定」(意为「一切事究竟坚固」,佛所证的大定)。正因如此,乾卦坤卦才各自都讲元亨利贞四德。如今换成儒家的道理来说,四德就是仁、义、礼、智。若一层一层对应着解释:仁是「常」德,因为仁体没有迁改;礼是「乐」德,因为礼具足庄严;义是「我」德,因为义能裁断制宜、自在无碍;智是「净」德,因为智没有昏昧翳障。若换成彼此含摄的圆融讲法:仁礼义智的体性恒久,所以是常;仁礼义智可以受用,所以是乐;仁礼义智自在满足,所以是我;仁礼义智毫无夹杂垢染,所以是净。反过来又可以说:四德毫无夹杂,所以叫仁;四德周遍完备,所以叫礼;四德彼此含摄,所以叫义;四德是一切法的根本,所以叫智。这种「一一互具」的说法,正是天台圆教「一即一切」的手法用在儒家四德上。
初九曰「潜龙勿用」,何谓也?子曰:「龙德而隐者也。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遁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,乐则行之,忧则违之,确乎其不可拔,潜龙也。」约圣德释,如文可解。
文言传设问:初九爻辞说「潜龙勿用」,是什么意思?孔子回答说:这是有龙一般的德性而隐居不出的人。他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,不去成就名声;避世隐居而不烦闷,不被人称许也不烦闷。合意的事就去做,不合意的就避开;志向坚定得无法动摇——这就是潜龙。智旭说:若就圣人之德这一层来解释,照文面就讲得通,不必另加发挥。这是他一贯的分层办法:先认可儒家本有的读法,然后再另开一层佛法的读法。
若约理即释者:龙德而隐,即所谓隐名如来藏也;昏迷倒惑,其理常存,故不易乎世;佛性之名未彰,故不成乎名;终日行而不自觉,枉入诸趣,然毕竟在凡不减,故遁世无闷、不见是而无闷;乐则行之,而行者亦是佛性;忧则违之,而违者亦是佛性;终日随缘,终日不变,故确乎其不可拔也。
若就六即中的「理即」位来解释:所谓「有龙德而隐」,正是佛典所说隐覆时称为「如来藏」——佛性尚被烦恼藏覆,故立此名。众生虽然昏迷颠倒、惑乱不觉,佛性之理却始终常在,所以说「不易乎世」,不被世间的迁流改变分毫。佛性的名目还没有彰显出来,所以说「不成乎名」。众生整天在佛性中行走却自己不觉察,冤枉地堕入六道诸趣;然而佛性在凡夫分上一点也不曾减少,所以说「遁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」——它隐没不显、无人赏识,却谈不上有什么苦闷。「乐则行之」,而那个去行的,也是佛性;「忧则违之」,而那个避开的,还是佛性。整天随顺因缘而动,整天体性不变,所以说「确乎其不可拔」。这一节把儒家一位守志不移的隐士,读成了尚在迷位而本自不失的佛性,是全书「以禅入儒」最典型的手法。
九二曰:「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」,何谓也?子曰:「龙德而正中者也。庸言之信,庸行之谨,闲邪存其诚,善世而不伐,德博而化。《易》曰:『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』,君德也。」文亦可解。
文言传设问:九二爻辞说「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」,是什么意思?孔子回答说:这是有龙德而居于正中之位的人。平常的言语讲信用,平常的行为讲谨慎,防闲邪念而保存内心的诚,做了好事有益于世而不自夸,德行广博因而能感化人。《周易》说「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」,讲的正是君主之德。「庸」是平常的意思,说的是德性落实在日用寻常之间。智旭说:这一段文义也明白,照文面就讲得通。下面他才转入佛法的读法。
若约名字即佛释者:庸言庸行,只是身口七支,以知法性无染污故,随顺修行尸波罗密。从此闲九界之邪,而存佛性之诚。初心一念圆解善根,已超三乘权学尘劫功德,而不自满假,故其德虽博,亦不存德博之想,以成我慢也。发心毕竟二不别,如是二心先心难,故虽名字初心,已具佛知佛见而为君德。
若就「名字即佛」这一位来解释:所谓平常的言语与行为,不过是「身口七支」——身业的不杀、不盗、不淫三支,与口业的不妄语、不两舌、不恶口、不绮语四支。因为知道法性本来没有染污,所以能顺着这个道理修持「尸波罗蜜」(梵语,即持戒度)。从此防闲九法界的邪妄,而保存佛性的真诚,这就是「闲邪存其诚」。初发心时的一念圆解善根——刚听闻佛性之名便生起圆满的领解——其功德已经超过藏、通、别三乘权巧之学历经无量劫所积的功德;可是他并不因此自满自大,所以德行虽然广博,心里也不存一个「我德行广博」的念头,免得由此生出我慢,这就是「善世而不伐,德博而化」。《华严经》说「发心毕竟二不别,如是二心先心难」——初发心与最终成佛,二者本无差别,而这两颗心相比,初发心那一颗反倒更难;所以虽然只是名字位的初发心,却已经具足佛的知见,足以称为「君德」。
九三曰: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无咎」,何谓也?子曰:「君子进德修业。忠信所以进德也,修辞立其诚,所以居业也。知至至之,可与几也;知终终之,可与存义也。是故居上位而不骄,在下位而不忧,故乾乾因其时而惕,虽危无咎矣。」忠信是存心之要,而正所以进德;修辞立诚,是进修之功,而正所以居业,此合外内之道也。可往则往是其几,可止则止是其义,进退不失其道,故上下无不宜矣。
文言传设问:九三爻辞说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无咎」,是什么意思?孔子回答说:君子要增进德性、修治事业。忠与信是用来增进德性的;修饰言辞而确立内心的诚,是用来保有事业的。知道该达到哪里就努力达到,这样的人可以跟他谈论事情的「几」(细微的先兆);知道该终止在哪里就适时终止,这样的人可以跟他谈论「义」的坚守。所以居上位而不骄傲,处下位而不忧惧;正因为终日乾乾、随时警惕,所以虽处危地也不会有过错。智旭依儒理解说:忠信是存心的要领,正是用来增进德性的;修辞立诚是进修的功夫,正是用来保有事业的——一个在内,一个在外,这是内外合一之道。该前往时就前往,这是识「几」;该停止时就停止,这是守「义」;进退都不失其道,所以居上居下没有不合宜的。
若约佛法六即释者,正观行位中圆妙功夫也。直心正念真如,名为忠信,所以进德而为正行也;随说法净则智慧净,导利前人,化功归己,名为修辞立诚,所以居业而为助行也。知至至之是妙观,知终终之是妙止,止观双行,定慧具足,则能上合诸佛慈力而不骄,下合众生悲仰而不忧矣。
若按六即来解释,这一爻正是「观行位」中圆满微妙的功夫。《起信论》说「直心正念真如」——心地质直,念念不离真如,这就叫「忠信」,是用来进德的「正行」(以观慧为主的正修)。《维摩经》说随着说法清净,自己的智慧也随之清净;引导利益他人,教化之功最终还落到自己身上,这就叫「修辞立其诚」,是用来居业的「助行」(以福德事行辅助正行)。「知至至之」是「妙观」——照了诸法的观照功夫;「知终终之」是「妙止」——止息妄念的安住功夫;止与观双双并运,定与慧一齐具足,就能上与诸佛的慈力相合而不骄慢,下与众生的悲仰相应而不忧惧。这两句取《楞严经》「上合十方诸佛本妙觉心,与佛如来同一慈力;下合十方一切众生,与诸众生同一悲仰」之意,把儒家的「不骄不忧」直接换成了菩萨的上求下化。
九四曰「或跃在渊无咎」,何谓也?子曰:「上下无常,非为邪也;进退无恒,非离群也。君子进德修业,欲及时也,故无咎。」此正阐明舜禹避位,仍即登位之心事也。若约佛法者:直观不思议境为上,用余九法助成为下;心心欲趋萨婆若海为进,深观六即不起上慢为退。欲及时者,欲于此生了办大事也。此身不向今生度,更向何生度此身?设不证入圆住正位,不名度二死海。
文言传设问:九四爻辞说「或跃在渊无咎」,是什么意思?孔子回答说:忽上忽下并没有定准,这并不是为了邪恶;忽进忽退没有常规,这并不是要脱离同类。君子增进德性、修治事业,是想赶得上时机,所以不会有过错。智旭依儒理解说:这正是阐明虞舜、大禹先避位而终于登位的那一段心事——避位不是退缩,登位不是贪位,都只为赶上时机。若按佛法来解释:直接观照「不思议境」(天台十乘观法的第一乘,观当下一念心即具三千诸法)算是「上」,运用其余九法来辅助成就算是「下」,这就是「上下无常」。念念都想趋向「萨婆若海」(梵语萨婆若即一切智,喻佛智如海)算是「进」,深深观照六即之位而不生「上慢」(未证谓证的增上慢)算是「退」,这就是「进退无恒」。所谓「想赶上时机」,就是想在这一生了办生死大事。俗语说:这个身体不趁今生去度,还要等哪一生去度这个身体?倘若不能证入圆教的「住」位正位,就谈不上度过「二死海」——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这两重生死的大海。
九五曰:「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」,何谓也?子曰: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。水流湿,火就燥,云从龙,风从虎,圣人作而万物睹。本乎天者亲上,本乎地者亲下,则各从其类也。」此明圣人垂衣裳而天下治,初非有意有造作也。
文言传设问:九五爻辞说「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」,是什么意思?孔子回答说:同样的声音互相应和,同样的气息互相寻求。水流向潮湿之处,火烧向干燥之物;云跟随着龙,风跟随着虎;圣人一兴起,万物都来瞻仰。根源于天的亲近上方,根源于地的亲近下方——各自跟从同类罢了。智旭依儒理解说:这是说明圣人垂衣裳而天下大治,本来就不是有意造作出来的,只是同类相感、自然如此。这一层还在儒家范围之内,下面他再转到佛法。
佛法释者:如来成正觉时,悉见一切众生成正觉。初地离异生性,入同生性,大乐欢喜,悉是此意。乃至证法身已,入普现色身三昧,在天同天,在人同人,皆所谓利见大人,法界六道所同仰也。
用佛法来解释:《华严经》说如来成就正觉的时候,普遍看见一切众生同时成就正觉——众生与佛同一体性,所以佛一觉悟,就照见众生本来也是觉的,这正是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」。菩萨登入初地时,脱离「异生性」(凡夫与圣者体性各异的状态),进入「同生性」(与诸佛同一体性),因而生起大安乐大欢喜,初地故名「欢喜地」——讲的都是同类相从的这个意思。乃至证得法身之后,进入「普现色身三昧」,在天道就现天人之身、在人道就现人身,随类示现,这些都是所谓的「利见大人」,是法界之中六道众生共同瞻仰的。孔子说的是圣王临世,万物来观;智旭读成的是法身遍应,众生同睹。
上九曰「亢龙有悔」,何谓也?子曰:「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,贤人在下位而无辅,是以动而有悔也。」李衷一曰:「从来说圣人无亢,却都从履满招损上看。夫子乃以无位无民无辅表之,此尧舜有天下而不与之心也,非位丧民叛贤人离去之谓也。动字下得妙,无停思,无贰虑。天下极重难反之局,止在圣人一反掌间;致悔之由,止在一动;处亢之术,止在一悔。」
文言传设问:上九爻辞说「亢龙有悔」,是什么意思?孔子回答说:地位尊贵却没有实位,身处高处却没有百姓可管,贤人都在下位而无人辅佐,所以一动就会有悔。智旭引明人李衷一的话说:历来讲圣人不会「亢」的,都是从「履满招损」——占据盈满就招来亏损这一路去看。孔子却用「无位、无民、无辅」三句来表述,这说的其实是尧舜虽有天下而不以天下为己有的那份心境,并不是说他丢了位子、百姓叛离、贤人离去。「动」字下得极妙:没有迟疑的思量,没有两可的顾虑。天下那种沉重到极点、难以扭转的局面,只在圣人一翻手之间就能转过来;招致悔的缘由,只在一「动」;而处在亢极之位的办法,也只在一「悔」。这是把「有悔」读成主动回头,而不是被动受罚。
佛法释者:法身不堕诸数,故贵而无位;佛果出九界表,故高而无民;寂光非等觉以下境界,故贤人在下位而无辅。是以究竟位中,必逆流而出,示同九界,还现婴儿行及病行也。
用佛法来解释:法身超越一切名相数量的范畴,不落在任何一格里,所以说「贵而无位」。佛果超出九法界之上,九界众生都还在下面,所以说「高而无民」。「常寂光土」不是等觉菩萨以下所能到达的境界,等觉已是仅次于佛的贤位,仍旧够不着,所以说「贤人在下位而无辅」。正因为高到无可再高,所以在究竟位中,佛必定要「逆流而出」——不顺着解脱之流一去不返,而是倒转回来,示现同于九法界的身形,重新示现《涅槃经》所说五行中的「婴儿行」(示同人天小善之行)与「病行」(示同众生烦恼病苦之行)。这正是「亢龙有悔」的佛法意义:不是失位之悔,而是不肯高踞不下、回头入世。
潜龙勿用,下也。见龙在田,时舍也。终日乾乾,行事也。或跃在渊,自试也。飞龙在天,上治也。亢龙有悔,穷之灾也。乾元用九,天下治也。此以时位重释六爻之义也。用九而曰乾元,正显乾卦全体大用,亦显潜见惕跃飞亢皆无首而皆吉。
文言传再从时位重说一遍:「潜龙勿用」,是因为位置在最下。「见龙在田」,是因为时机尚未被任用而暂时舍置。「终日乾乾」,是因为正在做事。「或跃在渊」,是因为自己在试探。「飞龙在天」,是因为居上位而治理天下。「亢龙有悔」,是因为穷极而招来灾患。「乾元用九」,是天下大治。智旭解说:这是用时与位再解释一遍六爻的义理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「用九」前面加了「乾元」二字,这正显出乾卦的全体大用,也显出潜、见、惕、跃、飞、亢六种情形,只要不以头角自居,都是吉的——吉凶不在爻位高低,而在有没有那份「无首」的心。
佛法释者:理即佛为贬之极,故下;名字即佛未有功夫,故时舍;五品位正修观行,故行事;相似位拟欲证真,故自试;分证位八相成道,故上治;究竟位不住涅槃,故穷之灾;用九则以修合性,故天下治也。
用佛法来解释,仍旧配六即:「理即佛」是贬抑到极处的说法——虽说是佛,实则丝毫功夫也无,所以对应「下」。「名字即佛」只是听闻名字,还没有实际功夫,所以对应「时舍」,时机未到而暂被搁置。「五品弟子位」(观行即的具体阶位:随喜、读诵、说法、兼行六度、正行六度)正在修习观行,所以对应「行事」。「相似位」打算要证入真理而尚未真证,所以对应「自试」。「分证位」已能八相成道,所以对应「上治」。「究竟位」的佛不肯安住涅槃,偏要回入九界受苦,从世间眼光看简直是自找灾殃,所以对应「穷之灾」。至于「用九」,则是以修德契合性德,所以对应「天下治」。
潜龙勿用,阳气潜藏。见龙在田,天下文明。终日乾乾,与时偕行。或跃在渊,乾道乃革。飞龙在天,乃位乎天德。亢龙有悔,与时偕极。乾元用九,乃见天则。此兼约德之与时,再释六爻之义也。与时偕极,对与时偕行看,皆所谓时乘御天者也。乃见天则,则潜而勿用亦天则,乃至亢而有悔亦天则也。
文言传第三次解释六爻:「潜龙勿用」,是阳气还潜藏着。「见龙在田」,是天下开始有文采光明。「终日乾乾」,是与时势一同前进。「或跃在渊」,是乾道到此发生变革。「飞龙在天」,是居于天德之位。「亢龙有悔」,是与时势一同走到尽头。「乾元用九」,于是显现出天的法则。智旭解说:这一遍是兼就「德」与「时」两面,再解释一次六爻的义理。「与时偕极」要对着「与时偕行」来看,两者都属于所谓「时乘六龙以御天」——都是随着时节驾御天道。至于「乃见天则」,那就是说:潜藏而不施用固然是天的法则,一直到亢极而有悔,同样是天的法则——顺境逆境、进退穷通,无一处不是天则。
佛法释者:佛性隐在众生身中,故潜藏;一闻佛性,则知心佛众生三无差别,故天下文明;念念与观慧相应无间,故与时偕行;舍凡夫性,入圣人性,故乾道乃革;由证三德,方坐道场,故位乎天德——天德者,天然之性德也;极则必返,证佛果者必当同流九界;性必具修,全性起修,乃见性修不二之则。
用佛法来解释:佛性隐藏在众生身中而不显现,所以说「阳气潜藏」。一旦听闻佛性之义,便知道《华严经》所说「心、佛、众生,三无差别」,心地豁然开朗,所以说「天下文明」。念念都与观慧相应而中间没有间断,所以说「与时偕行」。舍去凡夫的体性,进入圣者的体性,所以说「乾道乃革」——这一转正是相似位入分证位的关口。由于证得法身、般若、解脱这「三德」,才得以坐上道场,所以说「位乎天德」;这里的「天德」,就是天然本具的性德。到了极处必定要返回来,所以凡证得佛果的,必定要回入九法界与众生同事,这就是「与时偕极」。本性之中必定含具修行,全体依着本性而生起修行,于是显现出性与修不二的法则,这就是「乃见天则」。
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。利贞者,性情也。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,大矣哉。前约仁礼义智四德,以释元亨利贞;今更申明四德一以贯之,统惟属乾,而非判然四物也。举一乾字,必具元德;举一元字,必统四德。元之大,即乾之大矣。
文言传说:所谓乾元,是有了开始便随即亨通的。所谓利贞,说的是乾的本性与情实。乾在开始之际就能以美好的利益去利益天下,却并不说出自己利益了什么,这真是伟大啊。智旭解说:前面是用仁、礼、义、智四德来解释元、亨、利、贞;如今更进一步申明,这四德是一以贯之的,统统只属于一个「乾」,并不是判然分开的四样东西。举出一个「乾」字,其中必定具足「元」的德;举出一个「元」字,其中必定统摄四德。「元」之所以大,正因为它就是「乾」之所以大。这仍是圆教「一具一切」的思路:四德不是四件,而是一体的四面。
大哉乾乎!刚健中正,纯粹精也。六爻发挥,旁通情也。乾具四德,而非定四,故大,故复以刚健等七字而深赞之。卦言其体,爻言其用;卦据其定,爻据其变。体大则用亦大,体刚健中正纯粹精,则用亦刚健中正纯粹精矣。
文言传赞叹说:伟大啊乾!刚强、健行、居中、得正、纯一、精粹、精微。六个爻的发挥,从旁通达了万物的情状。智旭解说:乾具足元亨利贞四德,却又不固定为这四样,所以称它为「大」;正因为四德说不尽它,才又用「刚、健、中、正、纯、粹、精」这七个字来深深赞美。卦讲的是它的本体,爻讲的是它的作用;卦依据的是不变的定体,爻依据的是流转的变化。本体既大,作用也就跟着大;本体是刚健中正纯粹精,作用也就是刚健中正纯粹精。「卦体爻用」这一对,是他分判《易》文层次的常用尺度。
时乘六龙,以御天也。云行雨施,天下平也。上明乾德体必具用,此明圣人因用以得体也。佛法释者:此章申明性必具修,修全在性也。佛性常住之理名为乾元,无一法不从此法界而始,无一法不由此法界而建立生长,亦无有一法而不即以此法界为其性情。所以佛性常住之理,遍能出生成就百界千如之法,而实无能生所生、能利所利。以要言之,即不变而随缘,即随缘而不变,竖穷横遍,绝待难思,但可强名之曰大耳。
文言传说:随时驾着六条龙,用来驾御天道;云气流行,雨泽施布,天下太平。智旭解说:上文讲的是乾德的本体必定含具作用,这里讲的是圣人凭着作用而得到本体。若用佛法来解释:这一章申明的是本性必定含具修行,而修行又全在本性之中。佛性常住之理就叫做「乾元」;没有一法不是从这个法界开始的,没有一法不是由这个法界建立生长的,也没有一法不是就以这个法界为它的本性与情实——这正解了上文「乾元者始而亨者也,利贞者性情也」。所以佛性常住之理,普遍能够出生并成就「百界千如」的一切法,而实际上并没有一个能生的、一个被生的,也没有一个能利益的、一个被利益的——这正解了「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」。总而言之,当体不变而又随缘,当体随缘而又不变;竖着穷尽三世,横着遍满十方;绝对而无可比对,思议不能到达,只能勉强给它安一个名字叫做「大」。
其性雄猛,物莫能坏,故名刚;依此性而发菩提心,能动无边生死大海,故名健;非有无真俗之二边,故名中;非断常空假之偏法,故名正;佛性更无少法相杂,故名纯;是万法之体要,故名粹;无有一微尘处而非佛性之充遍贯彻者,故名精。所以只此佛性乾体,法尔具足六爻始终修证之相,以旁通乎十界迷悟之情,此所谓性必具修也。圣人乘此即而常六之龙,以御合于六而常即之天,自既以修合性,遂能称性起于身云,施于法雨,悉使一切众生同成正觉而天下平,此所谓全修在性也。
接着他把「刚健中正纯粹精」七字逐一配到佛性上:佛性的体性雄健勇猛,任何东西都坏它不得,所以叫「刚」;依着这个体性发起菩提心,能够搅动无边的生死大海,所以叫「健」;它不落在「有」与「无」、「真谛」与「俗谛」这两边,所以叫「中」;它不是「断」见「常」见、偏「空」偏「假」那样的偏执之法,所以叫「正」;佛性之中再没有一丝一毫别的东西夹杂,所以叫「纯」;它是万法的体性纲要,所以叫「粹」;没有一粒微尘之处不是佛性充满遍布、贯彻其中的,所以叫「精」。因此,单单这一个佛性的乾体,本来就具足六爻从始到终修证的种种相状,用来从旁通达十法界迷与悟的情状——这就是所谓「本性必定含具修行」,也正解了「六爻发挥,旁通情也」。圣人乘着这「即而常六」的六条龙,去驾御那「六而常即」的天;自己既已以修德契合性德,于是能够称合本性而兴起应化之身如云,普降法雨,使一切众生同成正觉,这便是「天下平」——这就是所谓「全部修行都在本性之中」。「全性起修、全修在性」这八个字,是智旭解乾卦的总结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