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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学滥觞 · 第 1 卷

元 · 黄泽 · 第 1 卷 / 2

臣等谨慎查考:《易学滥觞》一卷,是元代黄泽所撰写。黄泽字楚望,四川资州人,后来把家安在江州九江。元成宗大德年间,他曾出任景星书院的山长(书院…

易经易学典籍

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,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《说卦传》的取象;若以义理为目的,则宜从《系辞传》入手。

四库全书总目提要

(臣)等谨案:《易学滥觞》一卷,元黄泽撰。泽字楚望,资州人,家于九江。大德中尝为景星书院山长,又为东湖书院山长,年逾八十乃终。故赵汸生于元末,犹及师事之,其《易》与春秋之学皆受之于泽者也。泽垂老之时,欲注《易》、《春秋》二经,恐不能就,故作此书及《春秋指要》发其大凡。卷首有延佑七年吴澄题词。据其所言,二书葢合为一帙。今《春秋指要》亦无传本,惟此书仅存。朱彝尊《经义考》载此书,注曰:「已佚」,则彝尊亦未及见,知为稀觏之本矣。

臣等谨慎查考:《易学滥觞》一卷,是元代黄泽所撰写。黄泽字楚望,四川资州人,后来把家安在江州九江。元成宗大德年间,他曾出任景星书院的山长(书院主讲),后来又做过东湖书院山长,活到八十开外才去世。所以生在元朝末年的赵汸,还赶得上拜他为师;赵汸在《周易》和《春秋》两门学问上的造诣,都是从黄泽那里承接下来的。黄泽到了衰老之年,本想给《周易》《春秋》两部经书作注,又怕有生之年做不完,因此先写下这部书和另一部《春秋指要》,把两部注书的大纲要旨先揭示出来。此书卷首有元仁宗延祐七年吴澄所写的题词。按吴澄的说法,《易学滥觞》和《春秋指要》原本是合订成一帙的。如今《春秋指要》已无传本,只剩这一部书还保存下来。清人朱彝尊在《经义考》里著录过此书,下注「已佚」两字,可见连朱彝尊也不曾亲眼见到,足见它是极为罕见的珍本。

其说《易》以明象为本,其明象则以《序卦》为本,其占法则以《左传》为主。大旨谓王弼之废象数,遁于元虚;汉儒之用象数,亦失于繁碎。故折中以酌其平。其中歴陈《易》学不能复古者,一曰:“《易》之名义”,一曰:“重卦之义”,一曰:“逆顺之义”,一曰:“卦名之义”,一曰:“卦变之义”,一曰:“卦名”,一曰:“《易》数之原”,一曰:“《易》之词义”,一曰:“《易》之占词”,一曰:“蓍法”,一曰:“占法”,一曰:“序卦”,一曰:“脱误疑字”,凡十三事。持论皆有根据。虽未能勒为全书,而发明古义,体例分明,已括全书之宗要。因其说而推演之,亦足为说《易》之圭臬矣。

黄泽讲《周易》,以阐明卦爻之「象」为根本;要阐明象,又以《序卦传》为根本;至于占筮之法,则以《左传》所载筮例为主要依据。他的大旨是:王弼废弃象数,结果逃入玄虚一路;汉代儒者虽然使用象数,却又失之琐碎支离;所以他折中于两家之间,斟酌出一个持平的路数。书中逐条列举后世《易》学不能恢复古法的地方,一是「《易》的名称义训」,二是「重卦的道理」,三是「逆数顺数的道理」,四是「卦名所取的义理」,五是「卦变之法」,六是「卦名的起源」,七是「《易》数的本原」,八是「《易》辞的义理」,九是「《易》的占辞」,十是「揲蓍之法」,十一是「占断之法」,十二是「《序卦》」,十三是「文字脱漏讹误的疑难字」,共计十三桩。所持的议论都有根据。此书虽然没能写成一部完整的著作,但发明古人本义、体例清楚分明,已经把全书的宗旨要领都包括在内。顺着他的说法加以推演,也足以拿来做解说《周易》的准绳了。

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

乾隆四十六年十月,臣等恭敬地校勘完毕,进呈皇上御览。

吴澄题词

楚望夫子之注经,其志可谓善矣。《易》欲眀象,《春秋》欲明书法,盖将前无古、后无今,特出其所得之大概示人,而全注未易成也。每以家贫年迈,弗果速成其注为,嗟世亦有仁义之人,能俾遂其志者乎?予所不能必也。道之行与,命也!爱莫助之,永叹而巳。延佑第七立秋之后四日,临川吴澄书于《易学滥觞》、《春秋指要》之卷端。

楚望先生黄泽给经书作注,他的志向可以说是很好的了。他解《周易》要阐明卦爻之象,解《春秋》要阐明笔削书写的义例,气魄之大,简直是前人未曾说过、后人也难以再说;如今只是把自己所得的大略先拿出来给世人看,至于两部完整的注本,实在不容易写成。他常因家境贫寒、年事已高,来不及赶紧把注写完。唉,世上难道也有讲仁义的人,肯出力帮他了却这桩心愿吗?这一点我不敢断定。大道能不能通行于世,是天命啊!我虽然心里疼惜,却帮不上忙,只能长叹罢了。延祐七年立秋后第四天,临川人吴澄写在《易学滥觞》《春秋指要》两书的卷首。

象学源流与忘象之说

说《周易》者,自汉诸儒至虞翻,是欲明象,去圣已逺,象学不易明,遂流于烦琐,或渉支离诞漫,学者亦已厌之。故王辅嗣岀,而创为忘象之论,尽弃诸儒之说,其文高洁,足以动人。自是以来,学者宗其说,与象相忘矣。至伊川先生又据《易》以明理,理明而象数稍逺。其后说《周易》者,皆务明经,多不专守师说,晦庵之于程、张,蔡节斋之于晦庵,徐几、刘弥劭之于节斋,皆时有异同,各出新意,比之汉魏诸儒各主一师、党同伐异者,大不侔矣。

解说《周易》的人,从汉代众儒者一直到三国吴人虞翻,本意都是要阐明卦爻之「象」;只是距离圣人作《易》的时代已经太远,象学难以讲明,于是越讲越烦琐,有的还牵扯到支离荒诞、漫无边际的地步,读书人也早就厌烦了。因此王弼(字辅嗣)出来,创立「忘象」的主张,把汉儒各家的说法一概抛开;他的文辞高简洁净,很能打动人心。从那以后,学者都尊奉他这一套,把「象」彻底忘在一边了。到了程颐(世称伊川先生),又依据《周易》来阐发义理,义理讲明了,象数却离得更远。此后解说《周易》的人,都致力于把经义讲通,大多不再死守一家师传:朱熹对程颐、张载,蔡渊(号节斋)对朱熹,徐几、刘弥劭对蔡渊,都时常有不同意见,各自提出新解;比起汉魏诸儒各奉一位师长、党同伐异的风气,已经大不相同了。

象学之废,自周末至今,千有七百年。伊川虽主于理,晦庵虽主于占,然世之学《易》者,皆知《易》当明象,故虽精粹如朱程学者,终未免各悉其心志。自兹以往,象学焉知其不可复欤!

象学的荒废,从周朝末年算到今天,已经有一千七百年了。程颐讲《易》虽然以义理为主,朱熹讲《易》虽然以卜筮为主,可是世上学《易》的人都明白《易》本该讲明卦爻之象,所以即便是像程、朱二家那样精粹的学者,也终究免不了各自在这上头竭尽心思。从今往后,又怎么能断定象学一定不可能恢复呢!

泽年十七始,熟复《系辞》,既又读《左传》,疑于艮之八及诸占法,盖探索之劳积四十余年,至今犹未有释然者,然无所不尽其思矣。大徳三年,于《易》象始有所悟,又积十数年,大槩得其五六,由是始具藁。又积十年,乃稍得其节目。

我黄泽从十七岁起,就反复熟读《系辞传》,接着又读《左传》,对其中「艮之八」这一类筮例和各种占法生出疑问;这样苦苦探索的功夫累积了四十多年,直到今天仍有解不开的地方,但凡能想到的路数已经都想遍了。元成宗大德三年,我对《易》象才开始有所领悟;此后又积累了十几年,大致弄通十分之五六,于是才动手起草稿本;再积累十年,方才把其中的条目细节稍稍理出头绪。

然所悟深者,大抵不入藁而存诸心。方其劳心苦志也,若神明昼夜役使之者。及其悟也,则如天开其愚、神启其秘。凡西汉以来至近代诸儒,鑚研而不可得者,始有芽蘖之渐。若更益以十年之功,则十可得其七八,虽未必尽能全复旧物,然比之王辅嗣创为忘象之髙谈以絶后人之用心者,其得失相去逺矣。

然而领悟得最深的那些,大抵并没有写进稿子,只存放在心里。当苦苦用心的时候,就好像有神明日夜驱使着我一般;等到豁然领悟,又好像上天替我开了愚蒙、神灵替我揭开了秘藏。凡是西汉以来直到近代众多儒者钻研而得不到的地方,这才有了发芽抽条的苗头。倘若再加上十年功夫,十分当中大概可以得到七八分;虽未必能把古法完全恢复原样,但比起王弼创立「忘象」的高谈、把后人的心思一举堵死,得失之间相差就太远了。

夫小有所得而言,则失之浅;未有所得而言,则失之妄;有所得而畧不言,则失之隐;急而言之,则失之躁;易而言之,则失之玩;决意而以身任之,则失之不让;能苦思而不能为圣经发扬,则亦失之不忠;可与言而不言,则又失之闇;著书二十年而殊无知者,则亦失之沈晦。凡此类者,当斟酌而处之。

稍有一点心得就急着说出去,毛病在浅薄;根本还没有心得就开口,毛病在妄诞;确有心得却一句都不说,毛病在隐匿;急匆匆地说,毛病在浮躁;轻易随便地说,毛病在轻慢;一意孤行、拿自身去承当这门学问,毛病在不谦让;能够苦思冥想却不能替圣人的经书发扬光大,毛病在不忠;遇到可以与之交谈的人却不谈,毛病在昏昧;著书二十年而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,毛病又在过于沉埋晦暗。凡属这一类的分寸,都得反复斟酌之后再决定怎么做。

此泽之所以难乎?其为人也,且素无声誉,而自负独重,则人亦不复相即。若混俗无别,则人又亵而视之。斯末俗之弊,所以使人日就衰老,而此心未得暴白于世者,此非独泽孱懦无力量之过,亦世之好古者希故尔。夫汲汲焉求知于世者,非也;穷居陋巷,而爱惜所学、深惧人知者,亦非也。盖古之君子尽其在已,而听其在天,故复为此卷,以为二注先容焉。

这就是我做人之所以为难的地方吧?何况我向来没有什么名声,自负却又特别重,人家也就不肯亲近;若是随波逐流、与俗人混同得没有分别,人家又会轻慢地看待我。这正是末世风气的弊病,使人一天天衰老下去,而这一片苦心始终没能向世人表白。这不单是我怯懦无力的过错,也因为当今世上喜好古学的人太少。急切地到处求人赏识,固然不对;穷居陋巷,把自己所学看得极宝贝、生怕别人知道,同样不对。古时候的君子,只把在自己分内的事做尽,至于成不成,则听凭天意;所以我又写下这一卷书,替《周易》《春秋》两部注本先做个引荐。

《序卦》之象最大

学《易》者,当明象,此确然不易之论。但象不可明,故忘象之说兴;忘象之说兴,而象学遂废,亦可叹已。夫忘象,非王氏得已之言也。王氏不得已而言之,诸儒亦不得已而从之。使象学若可明,则诸家何苦不从,而乃从此不得已之论乎?

学《易》的人应当讲明卦爻之象,这是确凿不可动摇的定论。只因为象讲不明白,「忘象」的说法才兴起来;「忘象」之说一兴,象学也就跟着废掉了,这实在可叹。要晓得,「忘象」并不是王弼心甘情愿说出的话:王弼是不得已才这么讲,众儒者也是不得已才跟着他走。假使象学本来就能讲得明白,各家何苦不去讲象,反倒去顺从这句不得已的话呢?

然自王氏以来,凡学者皆疑于乾马、坤牛之象。雷、风、山、泽、日、月之象,大而易见;而马、牛之象,小而难知。故学者皆深契于王氏之言,而不知《易》之为象,其说不一。凡《易》之寓象,未有《序卦》之大而要切者。世人于此,皆不深究,何乃独病于乾马、坤牛之傅会,快心而弃掷之哉?

然而自王弼以来,凡是学《易》的人,都在「乾为马」「坤为牛」这一类象上生疑。雷、风、山、泽、日、月这些象,体量大而容易看见;马、牛这些象,体量小而不易知晓。所以学者们都深深服膺王弼那句话,却不知道《易》所说的象,其取法本来就不止一种。凡《易》中所寄寓的象,没有比《序卦传》所示的更宏大、更切要的了。世人对这一层都不肯深究,为什么偏偏只挑「乾马」「坤牛」的牵强附会来挑毛病,痛痛快快地把整个象学都扔掉呢?

夫所谓《序卦》之象最大者,谓乾坤定位而物始生物,生必蒙,蒙则当教,教则必养,不得其养则争。此《易》必首乾坤,乾坤之后,次以屯、蒙、需、讼者,为此也。自此以徃,皆以夫子《序卦》之辞观之,则可见:上经是开辟以来经制之象,下经是人道之首,正家以及天下之象;上经是因天地以寓人事,下经是因人事以明天地之道。

所谓《序卦传》之象最为宏大,是说:乾坤两卦确定了天地的位置,万物才开始生长(屯);万物初生必然蒙昧(蒙);蒙昧就该施以教化;施了教化就必须养育(需);得不到养育就要起争夺(讼)。这正是《周易》一定要以乾、坤开头,乾坤之后依次排屯、蒙、需、讼的缘故。从这里往下,都拿孔子《序卦传》的文辞去看,就可以看出:上经讲的是开天辟地以来典章制度形成之象,下经讲的是人伦之始、从端正一家推及治理天下之象;上经是借天地来寄寓人事,下经是借人事来阐明天地之道。

所以必分上、下经者,上经以象先天;下经以象后天。上经始乾、坤而终坎、离者,祖先天之意也;下经始咸、恒而终于既、未济者,《周易》序六子之意也。自屯、蒙而同人、大有,凡十二卦,而后六子备。所以然者,天地定而日月行,圣人兴而大化着,至此而后,裁成辅相之功稍着故也。

之所以一定要分上下两经,是因为上经用来象征「先天」,下经用来象征「后天」。上经从乾、坤开始而以坎、离收尾,取的是先天卦位的意思;下经从咸、恒开始而以既济、未济收尾,取的是《周易》排列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这「六子」的意思。从屯、蒙一路数到同人、大有,共十二卦,六子之象才算齐备。所以如此安排,是因为天地既定而后日月运行,圣人兴起而后大的教化显明;到这一步,裁成天地之道、辅助天地之宜的功业才稍稍显露出来。

同人、大有是开辟以来最盛,所以离体居后者,盖以其能成天地最盛之功,使光辉昭著、品类繁盛,有目者其覩,故离体居后也。乾四徳而亨,居夏,长养万物,亦此义云。以其当最盛之世,故大有继以谦。圣人于此寓意深矣!然此亦姑举其要,以见大意,其详亦莫能尽观者。于此引而伸之,则于学《易》,岂小补乎?

同人、大有两卦,象征开天辟地以来最兴盛的局面;所以把离卦之体排在后面,是因为离能成就天地间最兴盛的功业,使光辉照耀、万类繁盛,凡是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,因此离体列于其后。乾卦元、亨、利、贞四德中的「亨」当夏令,长养万物,也正是这个意思。正因为处在最兴盛之世,所以大有之后紧接着排一个谦卦,取盛极须以谦自处之义。圣人在这里寄托的用意深啊!不过这里也只是姑且举出纲要,让人看见大意;其中细密之处,谁也不能全看尽。就从这里引申开去,对于学《易》,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?

夫乾马、坤牛,学者以为难知,而不知此于象学所系尚小。又乾马、坤牛尚可知,唯离为牛,则最难知。《左传》曰:纯离为牛。此已不可晓,而离卦辞曰:“畜牝牛,吉”,尤不可晓矣。若益以《说卦》坤为子、母牛,又可强通乎哉?泽于此,用心虽颇极,其精微,然犹不能无惑,故述于后学。

「乾为马」「坤为牛」,学者觉得难懂,却不知这在整个象学里所关涉的还算小事。何况乾马、坤牛尚且能讲得通,唯独「离为牛」最难索解。《左传》里说「纯离为牛」,这已经令人费解;而离卦卦辞又说「畜牝牛,吉」,就更加费解了。若再加上《说卦传》说坤为子母牛,难道还能勉强讲通吗?我在这个问题上用心不可谓不极尽精微,却仍旧不能没有疑惑,所以把它记下来留给后学。

《易》者,先其大而后其小,且知其难之,盖有所在而不专在彼焉。上经首乾、坤,次以屯、蒙等卦,是从不易处说起。及终于坎、离,亦是不易。下经首咸、恒,是从变易处说起,至既、未济,亦是变易。变易之中有不易者在,不易之中有变易者在。

读《易》的路数,是先抓大处、后顾小处,并且要明白真正的难点自有所在,并不专在「离为牛」这一类小象上头。上经以乾、坤开头,接着排屯、蒙等卦,是从「不易」这一面(恒常不变者)说起;一直到以坎、离收尾,讲的也还是不易。下经以咸、恒开头,是从「变易」说起;到既济、未济收尾,讲的也还是变易。变易之中自有不易者在,不易之中也自有变易者在。

天道人道与大象取义

天道主于变,人道主于常。天道变中有常,人道常中有变。天道变而不可违乎常,人道常而不可不知变。所谓“天道主于变”者,如月令雷乃发声,却亦或先或后,又有非时之雷;如治日少而乱日多,盛衰兴废常出于意料之外;又如孔子不得位,颜子不幸短命;泰伯之贤不能得国,而有文王、武王之事;仲子非嫡也,而子孙有鲁国,三桓由之而盛。此皆所谓变也。

天道以「变」为主,人道以「常」为主。天道变化之中自有常则,人道恒常之中也自有变化。天道虽变,却不能违背常则;人道虽常,却不可以不懂得应变。所说的「天道主于变」,例如《礼记·月令》定下仲春「雷乃发声」,实际上却或早或迟,还常有不合时令的雷;又如天下太平的日子少、动乱的日子多,盛衰兴亡往往出人意料;再如孔子终身得不到君位,颜回不幸短命而死;泰伯(吴太伯)那样贤德却不曾得国,后来反倒有文王、武王开创周室的事;鲁惠公的次妃仲子并非正嫡,她的子孙却据有鲁国,季孙、叔孙、孟孙这「三桓」也由此兴盛。这些都是所谓的「变」。

人道,则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朋友有一定之伦,上下、贵贱有一定之分,居处、饮食、耕田、凿井有一定之法,其应事接物必随时制宜,虽是变,然大抵终不可踰越常理。此所谓“人道主于常”也。

至于人道,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朋友之间有一定的伦次,上下、贵贱之间有一定的名分,居住、饮食、耕田、凿井有一定的法度;人应付事情、接待外物固然必须随时因势而定,这也算是变,但大体上终究不能超越恒常之理。这就是所说的「人道主于常」。

《周易》卦下辞六十四,孔子释卦辞六十四;又大象六十四,为一百九十二爻,辞三百八十四,孔子释之,是为小象,亦三百八十四。总此五者,为九百六十,益以用九、用六及乾、坤《文言》及《系辞》所陈十一卦、九卦与其解頥之义,又《说卦》、《序卦》、《杂卦》及《春秋》内外传所记筮占之法,凡千有余事。

《周易》每卦之下有卦辞,共六十四条;孔子解释卦辞的《彖传》,也是六十四条;又有《大象传》六十四条:这三项合起来共一百九十二条。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,爻辞三百八十四条;孔子加以解释,就是《小象传》,也是三百八十四条。把这五项总起来,共九百六十条。再加上乾卦的「用九」、坤卦的「用六」,以及乾、坤两卦的《文言传》,还有《系辞传》里所陈述的十一卦、九卦及其发明义理的话,又加上《说卦传》《序卦传》《杂卦传》,以及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记载的筮占之法,总共有一千多条。

自汉魏诸儒以至近代邵康节、程先生、张横渠、朱晦庵,各以所见发明,亦已得其大畧。义理之说,最为详备,惟象学则犹未复古焉。其间固有易知者,亦有虽难知而先儒所说已暗合,但其大体既未能明,则虽总谓之未能复古,亦非过也。

从汉魏众儒者,一直到近世的邵雍(号康节)、程颐、张载(世称横渠先生)、朱熹,各人依自己所见加以发明,也已经得到了大概。讲义理的部分最为详尽完备,唯独象学还没有恢复古法。这中间固然有容易明白的地方,也有虽然难懂而前辈儒者所说恰好暗合古义的;但既然大体上还讲不明白,那么笼统地说象学未能复古,也不算说过了头。

惟大象示人以用《易》之道最为易晓,然歴观旧注,犹有数处未合,况其它乎?即如需卦之“君子以饮食宴乐”可谓易知矣,所说终未尽。盖水在天上,却与“饮食宴乐”又何相关?若不从乾、坤、屯、蒙解来,实解不去。

只有《大象传》教人如何用《易》,最容易明白;可是遍看旧注,仍旧有好几处讲得不合,何况别的地方呢?就拿需卦《大象》所说「君子以饮食宴乐」来讲,可算是容易懂的了,前人却终究没有说透。需卦上坎下乾,是水在天上之象,这跟「饮食宴乐」又有什么相干呢?若不从乾、坤、屯、蒙一路顺着《序卦》讲下来,实在讲不通。

大抵天地开辟以来,水生物之功为大,《洪范》水数一者,亦以其物之始故也。水本在地,今在天为云少需,然后为雨及。既为雨,滋润百榖、草木,而后动物得所养。凡饮食,未有不出于水泉及百榖、草木者,以其生物有渐,虽非朝夕之故,然亦朝夕可待,所以谓之需,乾坤赖此以养人。故圣人取其象,以“饮食宴乐”如此解,而后胷次释然。此《序卦》之说所以不可易也。

大体上说,自天地开辟以来,水生养万物的功劳最大;《尚书·洪范》把水排在五行第一位,也正因为它是万物之始。水本来在地上,如今升到天上成了云,须得稍稍等待,然后才化为雨落下来。既已成雨,就滋润百谷草木,动物这才得到养育。凡是人的饮食,没有不出自泉水和百谷草木的;因为它生养万物是一步步来的,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,却也是朝夕之间可以指望的,所以叫做「需」(等待),天地正靠这个来养人。所以圣人取这个象,把《大象》解作「饮食宴乐」;照这样讲下来,胸中才豁然开朗。这就是《序卦传》的说法不可更改的缘故。

六十四卦大象本显然,需之象又自明白,说者尚不能透彻,况其它乎?其大象如“君子以治厯明时”、“君子以永终知敝”,则又非造次可议。屯物始生,蒙是养,所以需是饮食之道。雨自上降,然后生万物;草木之味,实能养人;醴醪、酒浆、笾豆、俎实,皆出于此。此需所以为饮食。

六十四卦的《大象》本来都很显豁,需卦之象又格外明白,解说的人尚且不能讲透,何况别的卦呢?至于像革卦《大象》「君子以治历明时」、归妹《大象》「君子以永终知敝」这一类,就更不是仓促之间可以议论的了。屯是万物初生,蒙是养育,所以接下来的需就是饮食之道。雨从上面降下,然后生出万物;草木的滋味,实实在在能养人;甜酒、浊酒、各样酒浆,以及竹笾木豆里所盛、俎案上所陈的祭品食物,都从这里出来。这就是需卦之所以取「饮食」为义的道理。

《易》学不能复古十三事

《易》象学迷失一千有七百余年,汉儒及近代诸儒所说颇细碎,虽不可废,然于大体未明,终无益也。但《易》之未易明者,非直象学。盖义理之说,至伊川、晦庵,可谓精切粹美,而《易》之大义未能复古者,亦多有之。

《易》的象学迷失已经一千七百多年了。汉代儒者和近世诸儒所讲的,都相当琐碎;虽然不可一概废弃,但在大体上既然讲不明白,终归没有多少用处。不过《周易》里不容易讲明白的,并不只是象学一项。讲义理的一路,到了程颐、朱熹,可以说精切纯美了;然而《周易》的大义未能恢复古法的地方,仍旧有很多。

如汉儒说《易》有三义,今人多只说“变易”,是《易》之名义未能复古一也。太极、两仪、四象、八卦,得康节始为之发明,而重卦之义未有说以相通,是重卦之义未能复古二也。孔子称:“《易》,逆数”,而今之《图》乃是半顺半逆,是逆顺之义未能复古三也。

例如汉代儒者讲「易」字含三层意思,即简易、变易、不易,今人大多只讲一个「变易」,这是《易》的名称义训未能复古,第一件。太极生两仪、两仪生四象、四象生八卦,到邵雍才把它阐发出来,而由八卦重为六十四卦的道理,至今没有一种说法能与之贯通,这是重卦之义未能复古,第二件。孔子在《说卦传》里说「《易》,逆数也」,可如今流传的先天图却是一半顺推、一半逆推,这是逆顺之义未能复古,第三件。

卦名义无相犯者,如咸是“取女”,渐是嫁女,恒是夫妇、居室,归妹是兄嫁其妹,而说者以归妹是嫁女、是与,咸取女之义,初无分别,甚者则以为少女嫁长男,是卦之名义不能复古四也。

卦名所取的义理,彼此从不重复冲犯:咸卦是男家娶女(「取女」),渐卦是女家嫁女,恒卦是夫妇成家居室,归妹是做兄长的把妹妹嫁出去。可解说的人却把归妹也讲成嫁女、讲成「与」(送女),弄得跟咸卦「取女」之义毫无分别;更有甚者,说归妹是少女嫁给长男。这是卦的名义不能复古,第四件。

伏羲之时,占法简易,故孔子曰“八卦定吉凶”,盖比之于今之析草掷荆亦足以定吉凶得失。及为六十四卦变为三百八十四爻亦已多矣,而或以为一卦可变为六十四卦,则失之于繁,非简《易》之道,虽汉儒有此例,然文王、周公之法本不如是,是卦变之法不能复古五也。

伏羲那个时代,占法简单,所以孔子说「八卦定吉凶」;这好比今天民间折草、掷荆片来问卜,一样足以判定吉凶得失。等到推为六十四卦、变为三百八十四爻,已经算多了;可有人竟以为一卦可以变出六十四卦,那就失之于繁琐,不合简易之道。虽然汉代儒者有这种例法,但文王、周公的筮法本来不是这样。这是卦变之法不能复古,第五件。

燧人氏始修火利,未必遽有鼎也,火食既兴,邑居既成,而后有井以养。而今之说者谓井、鼎名卦,古已有之,非始于文王,是卦名不能复古六也。《易》卦有自然之数,皆与《河图》、《洛书》相通,而说者以《易》起于《河图》,《范》起于《洛书》,执泥特甚,是《易》数之原不能复古七也。

燧人氏才开始兴起用火之利,那时未必立刻就有鼎这种器物;等到熟食之风兴起、城邑聚落形成,此后才有水井来供养居民。可如今解说的人偏说井、鼎两卦的名称古已有之,不是从文王才开始命名的。这是卦名不能复古,第六件。《易》卦自有天然之数,都与《河图》《洛书》相通;解说的人却硬说《周易》只出于《河图》、《洪范》只出于《洛书》,拘泥得太厉害。这是《易》数的本原不能复古,第七件。

文王、周公之辞简奥深宻,孔子惧久而学者不能明,乃作十翼以推衍其义,盖与前圣互相补足,其或说理甚详,是亦推致未尽之象,非与文王、周公异旨,而世之说者未能体会为一,遂以夫子所说与文王、周公不同,是《易》之辞义不能复古八也。占中有象,象中有占,象有未尽者,因占辞以补其缺。近世学者虽知分别象占,而不知占中实有未尽之象,是《易》之占辞不能复古九也。

文王、周公所系的卦爻辞,简约深奥而缜密;孔子怕年代一久学者读不明白,才作《十翼》来推衍其中义理,这原是与前代圣人互相补足。《十翼》有的地方说理很详尽,那也是把卦爻辞未曾说尽的象推究出来,并不是与文王、周公另立宗旨。而世上解说的人不能把两者体会为一体,于是就说孔子所讲的与文王、周公不同。这是《易》的辞义不能复古,第八件。占辞里含着象,象里也含着占;象有没说尽的,就靠占辞来补它的缺。近世学者虽然懂得把象与占分开来看,却不知道占辞里其实还藏着没说尽的象。这是《易》的占辞不能复古,第九件。

卦用七八,爻用九六,自杜氏注春秋,有杂用《连山》、《归藏》、《周易》三易,皆以七八为占之说,而晦庵《启蒙》颇因之,是蓍法不能复古十也。春秋占法至为精妙,去古既逺,易道虽晦,然犹有此以见古法之精。而世之学者例以左氏为妄诞不之信,是占法不能复古十一也。

不变之爻用七、八,可变之爻用九、六。自从杜预注《春秋》,提出筮时杂用《连山》《归藏》《周易》三种易书、都以七八为占的说法,朱熹《易学启蒙》又颇为沿用它。这是蓍法不能复古,第十件。《春秋》所载的占法极为精妙;虽然距离古代已远、易道晦暗,却还靠这些筮例得以窥见古法之精。而世上的学者一概把左氏所记看作荒诞而不肯相信。这是占法不能复古,第十一件。

六十四卦上下经序次条理秩然,夫子本文之外,又得先儒推究,十有八象三十六宫,既以发其隐秘,而序次之妙,推寻犹有未尽者。而先儒或谓非《易》之藴,晦庵以为是《易》之藴,而非其精,是《序卦》之义未能复古十二也。

六十四卦分列上下经,次序条理井然。除孔子《序卦传》本文之外,又有前辈儒者的推究,得出十八象、三十六宫之说,已经把其中的隐秘揭示了一些;然而排列次序之妙,推求起来还有没穷尽的地方。可是前辈儒者中有人说《序卦》并非《周易》的精蕴,朱熹则认为它算是《周易》的蕴含,却不是其中的精微。这是《序卦》之义未能复古,第十二件。

文王、周公本文脱误者少,纵有脱误,当阙其疑。自胡安定改“鸿渐于逵”以来,晦庵于鼎卦用郑玄说,训渥为剭,于升卦改顺为慎,于无妄以为无望,此类不一,是脱误疑字未能复古十三也。

文王、周公所系的本文,脱漏讹误的地方很少;纵然有脱误,也应当把可疑处空着存疑。自从胡瑗(世称安定先生)把渐卦上九的「鸿渐于陆」改作「鸿渐于逵」以来,朱熹在鼎卦采用郑玄的说法,把「渥」训为「剭」(重刑),在升卦把「顺」改作「慎」,在无妄卦认为「无妄」当作「无望」,这一类改字不止一处。这是脱漏讹误的疑字未能复古,第十三件。

凡此十有三者,特义理、文字之间而其未能复古者,已如此况,象学之微妙旷失既久,非刳心涤虑、天开其愚、神启其秘,孰能与于此乎?其十三事,虽与象学无与,但关渉甚大,非可言尽,今卷中亦畧见其说焉。

以上这十三件,不过是义理、文字方面的事,而未能恢复古法的情形已经如此;何况象学精微奥妙、失传已久,若不是剖开心胸、洗净杂念,得上天开其愚昧、神灵启其秘藏,谁能够参与到这门学问里来呢?这十三件事虽然与象学没有直接关系,但牵涉极大,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,如今在这一卷里也略微露出一点我的看法。

重卦贞悔与蓍占之法

伏羲始画八卦时,已用之决吉凶,故大传曰:“八卦定吉凶”。其时事简,故不容尚烦。及稍欲求详,始用重卦,故谓之贞悔。言三画可矣,又以为未足,故更用三画,谓之贞者言是正法,谓之悔者言其过也。贞悔之后又有变卦,则以本卦为贞,支卦为悔。占筮至此极矣!贞屯、悔豫又是一例。

伏羲刚画出八卦的时候,就已经拿它来决断吉凶,所以《系辞传》说「八卦定吉凶」。那时人事简单,容不得繁琐。等到稍微要求详密些,才开始把两卦相重,于是有「贞」「悔」之称:本来三画一卦已经够用,又觉得不足,所以再加三画;叫做「贞」的,是说它是正体、正法,叫做「悔」的,是说它是过位、变动的那一边。有了贞悔之分以后,又有变卦,于是以本卦为「贞」,以变出的那一卦为「悔」。占筮之法到这里就到头了。《国语》所记晋公子重耳「贞屯、悔豫」的筮例,又是这一类的例子。

晦庵云,一朋友说有八卦之金木水火土,有五行之金木水火土。如乾为金,八卦之金也;兑之金,五行之金也;巽为木,卦中取象也;震为木,乃东方属木,五行之木也。

朱熹说:有一位朋友讲,金木水火土有两套,一套属八卦,一套属五行。比如乾为金,是八卦上的金;兑的金,是五行上的金;巽为木,是卦中所取之象;震为木,则因为震居东方、东方属木,是五行上的木。

泽谓乾为金,是以气类推之,则金管属乾,以其刚耳。若《易》中只是以乾为天,不曽说金,其阳爻阳位取义于金者,亦是取其刚,初非以有乾。故兑虽当为金,但《易》卦中只说泽,而未有以为金者。震当为木,然《易》中说木,乃是指意,非以震故。此不可不知。或人之说,虽非背理,然说《易》惟要精净,不可混杂。泽尝有诗云:“井困乾枯乾有水”,有一朋友云以乾为金能生水,理非不通,但浅陋耳。

我认为:说乾为金,是按气的类别推出来的——金一路都归到乾,只因为金性刚健罢了。若就《周易》本文而论,只把乾当作天,从来不曾说乾是金;那些在阳爻阳位上取义于金的,也不过取它刚健之义,起初并不是因为有个乾卦在。所以兑按五行虽然该属金,但《易》的卦象里只说泽,并没有把兑说成金的。震按五行该属木,然而《易》中说到木,乃是就意义上指点,并不是因为震的缘故。这一层不可不知。那位朋友的说法虽然不算违背道理,但解说《周易》只求精纯洁净,不可掺杂。我曾有诗句说「井困乾枯乾有水」;有一位朋友解释说,这是因为乾属金、金能生水——这话讲起来也不是不通,只是浅陋了些。

春秋传占法,却只于《易》,无此之失。一卦用七八,又用九六,故《周易》每爻必系以九六者,为此也。若如杜氏说,杂用《连山》、《归藏》之易,皆以七八为占,此恐非是。若如此,则是占者无定法。既已得卦,却临时兼用七八为占,是占无定据矣。晦庵《本义》遇艮之八,只当占艮六二,亦是不据六二而以七八为占。夫爻谓之六二,而乃以八为占,恐非筮法,愚不能明,终未敢从也。

《春秋》内外传所记的占法,却只依《周易》一书,没有这种毛病。一卦之中既用七、八(不变之爻),又用九、六(可变之爻);《周易》每一爻必定冠以「九」「六」之名,正是为此。若照杜预所说,筮时杂用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两种易书、一概以七八为占,恐怕并不对。倘真如此,那占筮的人就没有一定的法度了:卦既已得出,临时又兼取七八来断,这就是占断没有确定的依据。朱熹《周易本义》讲到「遇艮之八」,说只该占艮卦六二爻,这也是不依六二爻辞、而拿八来作占。既然那一爻叫做「六二」,却又用「八」去占它,恐怕不合筮法;我愚钝,弄不明白,终究不敢跟从。

《周易》占变爻之法,《系辞》中不见,独《春秋》内外传有十数处,然大抵古法难以尽晓。如艮之八、泰之八、贞屯悔豫皆八,最为可疑。《启蒙》虽颇具其说,诚恐非古法也。

《周易》占断变爻的方法,《系辞传》里不见记载,唯独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有十几处筮例;可是古法大体上已难以完全弄懂。像「艮之八」「泰之八」「贞屯悔豫皆八」这几条,最叫人生疑。朱熹《易学启蒙》虽然把说法讲得颇为完备,实在恐怕不是古法。

独《启蒙》三爻变则占本卦及之卦之彖辞,而以本卦为贞、之卦为悔,前十卦主贞、后十卦主悔,又引沙随程氏曰“晋公子重耳筮得国,遇贞屯、悔豫皆八,盖初与四五凡三爻变也。初与五用九变,四用六变,其不变者二、三、上,皆两卦皆为八故。”而司空季子占之曰:皆利建侯。

单说《启蒙》这一条:三爻变,就占本卦和变出之卦的卦辞,并以本卦为「贞」、变卦为「悔」,六十四卦中前十卦以贞为主、后十卦以悔为主。它又引沙随人程迥的话说:晋公子重耳占问能否得国,遇到「贞屯、悔豫皆八」,那是初爻与四、五爻共三爻变;初爻和五爻是遇九而变,四爻是遇六而变,不变的二、三、上三爻,在屯、豫两卦里都得八,所以这样说。于是司空季子给他占断说:屯、豫两卦都「利建侯」。

据泽管见,恐程说实可疑。盖三爻遇九六、三爻遇八,即是一卦之中,三爻变了,若依《启蒙》法当云“遇屯之豫”,其不变者在所不必道,固已不当称八,又安得称贞悔皆八乎?且七、八皆不用,之爻独不闻说七,何也?岂有之而偶不载邪?是亦可疑矣。

依我浅见,恐怕程迥这说法实在可疑。既然三爻遇九六、三爻遇八,就是一卦之中变了三爻;照《启蒙》的体例,本该说成「遇屯之豫」,那些不变的爻根本不必提起,原就不该称八,又怎么会说「贞悔皆八」呢?再者,七和八都属不变之爻,为什么筮例里只听见说八,从来不见说七?难道曾经有过而恰巧不曾记下来吗?这也是可疑之处。

《启蒙》又云:四爻变,则以本卦二不变爻占,仍以下爻为主,曰经传无文,今以例推之当如此。又曰五爻变,则以本卦不变爻占,引穆姜往东宫筮,遇艮之八,史曰:是谓艮之随。盖五爻皆变,唯二得八,故不变也。法宜以“系小子,失丈夫”为占,大畧如此。

《启蒙》又说:四爻变,就用本卦中两个不变之爻来占,并以在下的那一爻为主;还说经传里没有明文,如今按体例推断应当如此。又说:五爻变,就用本卦中那个不变之爻来占,并引鲁国穆姜迁往东宫时占筮、遇「艮之八」为证——太史说「这叫艮之随」,那是五爻都变,只有第二爻得八,所以不变,按法应当拿随卦六二爻辞「系小子,失丈夫」来占。它的大略就是这样。

泽以为《周易》每爻皆称九、称六者,所以见遇九、遇六而后可用其爻之辞占,今若用占不变爻,则是兼用七、八矣,非经九、六之意也。但蓍法虽颇存,而变爻之法亦已阙矣,民间决疑又不可废,故世俗相传,因仍讹谬,以求变卦。若如《启蒙》,则有条理可用,但若便以此为定法,不复加考索之功,则不可尔。

我认为:《周易》每一爻都称「九」称「六」,正是要表明遇到九、遇到六,然后才可以用那一爻的爻辞来占;如今若拿不变之爻去占,那就等于兼用七和八了,不合经文标出九、六的本意。不过揲蓍之法虽然大体还保存着,变爻之法却已经残缺;而民间遇事决疑又不能没有它,所以世俗辗转相传,将错就错,凭此求取变卦。若照《启蒙》的办法,倒还有条理可以依用;只是如果就把它当成定法,不再下考索的功夫,那就不行了。

泽尝自谓:泽之学如立的以射,立的既髙且逺,故难为功。然至于卦变之法,求之四十余年,无所不用其思,而犹未敢确然独有所主,倘欲于此决择,当俟理熟,必更加数年,而后可焉。

我曾这样说自己:我做学问好比立起箭靶来射箭,靶子立得又高又远,所以难以见功。至于卦变之法,我探求了四十多年,凡能想到的都想过了,却仍旧不敢斩钉截铁地自立一说;倘若要在这上头作出取舍决断,还得等义理烂熟于心,必须再加上几年功夫,然后才行。

朱子《系辞》本义云:第九章言天地大衍之数、揲蓍求卦之法,然亦畧耳,意其详具于太卜、筮人之官,而今不可考尔。其可推者,《启蒙》备言之。由此而言,则晦庵亦已知揲蓍求卦之法不完其作,《启蒙》亦随所见,以备一法,读者于此当知立言之意云。

朱熹《周易本义》解《系辞》说:第九章讲天地之数、大衍之数和揲蓍求卦之法,然而也只说了个大略;想来详细的仪节本来具备在太卜、筮人这些职官那里,如今已无从考证;其中可以推求的,《启蒙》里都讲全了。照这话看来,朱熹自己也已经知道揲蓍求卦之法并不完备;他写《启蒙》,也不过是就自己所见,姑且备下一套办法。读者读到这里,应当明白他立言的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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