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纬是类谋 · 第 2 卷
衰乱之象:地裂山崩与民愁之异
天下愁,山泉扬,志射溃,地裂山崩。君臣道乱,则天下之人皆怀愁,故山泉发扬,主心跌而出,地裂山崩。《国语》曰:“山川壅而溃,民亦如然”。山崩地裂,民愁之异也。按“民愁”原本作“民然”,今据文改。
纬文说:天下人忧愁,山泉喷涌,心志激射而溃决,地裂山崩。郑玄注:君臣之道紊乱,天下人便都怀着忧愁,所以山泉发扬喷涌,人主之心跌宕而外露,地裂山崩随之而来。《国语·周语》说:山川壅塞就要溃决,百姓的情形也和这一样。山崩地裂,就是民愁所应的异象。段末「按『民愁』原本作『民然』,今据文改」是辑校者的校语。此条把地的变异直接系于人心之郁结,是纬书「天人相动」的典型说法。
谁之过,望侯女灾,言天下之灾由于孽,孽幸之侯,若纣时崇侯女灾。元妃之党,丧乱之本,卒由此作也。蒙孙之名生众妖,非单斯乱由横。蒙孙,童蒙之孙也。由,从也。言此童之人生妖众,非但尽于此乱而纵横也。
纬文问:这是谁的过错?答在望侯与女宠之灾。郑玄注:是说天下之灾起于孽幸——受宠的诸侯,如同商纣时的崇侯虎与女宠之祸;元妃一党,正是丧乱的根本,祸乱终究由此而起。纬文又说:名为「蒙孙」的人会生出众多妖异,祸乱并不止于这一端而已,还会四出横行。郑玄注:「蒙孙」就是童蒙之孙,「由」训从。是说这种童昏之人所生的妖异极多,并非到此一乱就完,而是纵横蔓延。此段所谓「蒙孙」在下文屡见,是纬书用来指称亡国之君的一个隐名。
四野扰扰,郁怏芒芒,天卑地高,雷讙虹行,天星昼奔。扰扰貌,芒气衰错。天卑地高,神人难扰。《书》曰:“乃命重黎,绝地通天。”四时方民神扰,虹霓东,雷虹冬行,非时出。元冬季盖脱之也。按类书引此文作“雷讙公行,星昼奔,霓夜光”。与此稍异。
纬文说:四野纷扰不宁,郁结茫昧,天低而地高,雷声喧豗、虹霓横行,天上的星辰在白昼奔坠。郑玄注:「扰扰」是纷乱之貌,「芒」是气衰而错乱。天卑地高,是神与人相扰不分。《尚书·吕刑》说:于是命重与黎断绝地天相通。这里所写的是四时之中民与神相扰,虹霓出于东方,雷与虹在冬天出现,都不合时令;「元冬季」一语底本大概有脱文。段末辑校者按:类书引此文作「雷讙公行,星昼奔,霓夜光」,与此本略有出入。天地易位、雷虹非时、星昼奔坠,三者合起来正是纲纪倒错之象。
上无乾,下无星,天地昧昧,履践冰。下元气候不见,上无帝无星,天帝之星无光明,昧昧不别。履践冰,阴气无传,行当冰寒也。按“星”字原本作“帝”,今据注文改。又《类书》引此作“下无常”。民衣雾,主吸霜,间可倚杵,于何藏。“民衣雾”,主吸霜,卑夺尊之服。“间可依杵”言相近,“于何藏”,无所自逃藏者也。
纬文说:上不见天,下不见星,天地昏昧不明,行走如同踏在薄冰上。郑玄注:下方元气之候不可见,上方无帝星、无众星,天帝之星失去光明,昏昧而不可分辨。「履践冰」是说阴气不再传布流行,行走时如临冰寒。辑校者按:「星」字原本作「帝」,今据注文改;类书引此又作「下无常」。纬文又说:百姓身披雾气,人主吸饮霜寒,人与人相近到中间只容一根杵,还能躲藏到哪里去。郑玄注:「民衣雾」与「主吸霜」,讲的是卑者夺去尊者的服用。「间可依杵」是形容彼此逼近,「于何藏」是说无处可以自逃自藏。这是乱世人无所依托、上下失位的写照。
不知夏,不知冬,无复气之常也。不见父,不见兄,无复父兄之恩。望之莫莫,视之盲盲。天地之间,无复可以别识也。按“望之”原作“望望”,今据《艺文类聚》所引改。
纬文说:不辨夏天,不辨冬天。郑玄注:四时之气不再有常度。纬文说:不见父亲,不见兄长。郑玄注:父子兄弟之间不再有恩义。纬文说:望过去一片茫茫,看过去一片盲昧。郑玄注:天地之间,再没有什么可以分辨识别。段末「按『望之』原作『望望』,今据《艺文类聚》所引改」是辑校者的校语。四时无常在天,父兄无恩在人,望之无别在物,三层递进,写的是天地人三节俱乱——正与开篇「三节共本,同出元苞」相对照。
贤人颉顼,咽舌吟,或席喘,颉顼遇扇厄也。咽舌吟不复与之者。虎威号。群党假威,出坐玉床。虎感,感白虎之宿而生者。《诗汜历枢》曰:参为大辰,霸者持正,咸席之。覆号党众,群类假威,天之威出,坐玉床,处天子位也。
纬文说:贤人困顿失志,咽住舌头低吟,有的伏在席上喘息。这是说贤者遭遇扇动的厄难;咽舌而吟,是不再有人肯与他们共语。纬文说:如虎一般威吓呼号。郑玄注:所谓虎感,是感白虎之宿而生的人;纬书《诗汜历枢》说:参宿是大辰,霸者执持其正,都以此为凭藉。这类人反覆号令、聚集党众,众人假借他的威势;上天的威权由此外移,他便坐上玉床,占据天子之位。此条讲的是贤者噤声、强梁窃位,与前文「陪孽领威,君若赘流」同为臣强君弱之象。
霸世与蒙孙:亡徵之名号与防患之道
马弓人,二孙推,适佐父兄,八八六十四节为之期冲。弓马人,当者之名号。二孙推,适佐父兄,始伤正道,推正统而尊任之,子孙皆为之佐,以六十四挂之后之期冲也。
纬文说:有名号带「马」「弓」之人,两代子孙相推,恰好辅佐其父兄,以六十四卦的节次为其期限与冲值。郑玄注:「弓马人」是当值者的名号。「二孙推」是说子孙两代相推,恰好辅佐父兄,正道从此受损;他们推尊正统而受任用,子孙都做了他的辅佐,其期限则以六十四卦之后的相冲之位来推算。以卦数纪年、以冲位定应,是本篇一贯的推法;这里把它用在霸主一系的世次上。
五九之数,顿道之维。五九者四百五十年,于九百岁之轨为半,故主之道至此以为际会也。网害之效,慎蒙孙期,防萌萌之冲,携幼千里,负老山逃。害谓将亡之徵效验,当慎童蒙之孙,若以为名号,其至当期,防其萌萌之始,动必先有兵中之,故携幼千里,负老山逃也。
纬文说:五九之数,是治道顿挫的关键。郑玄注:五乘九为四百五十年,正当九百年一轨的一半,所以君主的治道到这里便是一次际会。纬文又说:网罗祸害的验效,要谨慎防备蒙孙之期,防其萌芽初起的冲值;否则将有百姓携幼儿奔走千里、背负老人逃入山中的景象。郑玄注:「害」指将亡徵象的验效。应当谨慎对待童蒙之孙——若以此为名号,其到来自有定期;要防备它萌动之始,因为一有变动必先有兵祸从中而起,所以才有携幼千里、负老山逃之事。纬书讲期数,落脚仍在「防其萌」三字:灾在未形之时可防,已形则唯有奔逃。
兵關寒,河数强,钩铃灭,祺羊明。此四宿之异,皆兵家人当察以为候。伦世师,惠出人,伦之世人师,谓能度王者于辰难,出于忠信之人也。其王可谏者全,不移者亡。言遇厄之君,恩在忠信之言,则可以全其命。不推移,则灭亡。“王”或为“主”也。
纬文说:兵星、关星寒冷无光,天河之数强盛,钩星、铃星隐灭,祺星、羊星明亮。郑玄注:这四组星宿的变异,都是用兵之人应当察看以为占候的。纬文又说:条理世事的师保,其恩惠出于人。郑玄注:所谓条理一世的人师,是指能帮助王者渡过时艰的人,他们出自忠信之士。纬文说:那位君王若肯纳谏就能保全,不肯迁改就要败亡。郑玄注:是说遭遇厄运之君,若能领受忠信之言的恩益,就可以保全其天命;不肯推移改易,就会灭亡。「王」字一本作「主」。星占之下紧接谏诤之说,仍是「灾异可以德消」的一贯主张。
录图世识,易尝丧责,帝逢臣。注易何也,丧亡也。录图识之言,何尝可法致诚也。味思孔子,能思孔子所作识书之修,以责己,帝王逢依此道,则可以自正也。按据注文“臣”字疑当作“正”。
纬文说:录图与世识之书,何曾在丧乱中放弃过责求之义?帝王遇之,便当自正。郑玄注:所注的「易」在此训为何,「丧」训为亡。图录谶识所说的话,何尝不可效法而致其诚敬。要玩味思索孔子之意,能思索孔子所作谶识之书的旨趣,用来责求自己;帝王遇上并依循这一条路,就可以自正。段末「按据注文『臣』字疑当作『正』」是辑校者的校语。谶纬之书自称出于孔子,其功用便是让帝王照着自省,这里说得很明白。
有可以道消,力政勑德行,仁义藏。有之,有灾害与可消之。意修以责也巳,德仁义最为藏善。去世淫嬉,佞谄勿行。淫嬉,游度厄难,即当力正勑。又去淫佞之行,功行绾之。
纬文说:灾害是可以用道消解的,要努力端正政事、整饬德行,把仁义蕴藏于身。郑玄注:所谓「有之」,是说既有灾害,也就有消解之法。用心修省以责求自己,德与仁义是最上等的藏善之道。要革除时世的淫佚游乐,不许行佞媚谄谀之事。淫佚游乐正是招致厄难的由来,遇厄就当努力端正整饬;再革去淫邪谄佞的行为,把功业与德行收束贯串起来。这是全篇消灾之法的正面纲领:不祷祠、不禳解,只在政事与德行上着力。
五德孽君之名号与危亡之象
仓世顺,脱延之声。赤世顺,蒙孙之详,触名是工。脱延,蒙孙,君赤之孽名,号触推,工官也。推求亡者之名,及其氏姓官号为也。黄世填,顿诈吉凶。白世慎,讨吾之名。黑世慎,嘿沉。顿诈、讨吾、嘿沉、黄白黑孽君之名。
纬文说:苍德之世要顺察「脱延」之声,赤德之世要顺察「蒙孙」之详,触及名号便是工官之事。郑玄注:「脱延」「蒙孙」都是苍、赤两世孽君的名号;所谓号触推,指的是工官——由他推求将亡者的名字,以及其氏姓与官号。纬文又说:黄德之世要留意「顿诈」以定吉凶,白德之世要谨慎「讨吾」之名,黑德之世要谨慎「嘿沉」。郑玄注:顿诈、讨吾、嘿沉,分别是黄、白、黑三世孽君的名号。谶纬以名号占兴亡,认为亡国之君的名字会先在谶记中出现,所以要「推求亡者之名」,这与前文吹律定姓、卯金刀指刘是同一路数。
皆所以危亡之象也。或名好字号及党官邦。皆上吾事文,行合党部曲多号本以为官号,邦所出之地名也。喜好不同,杜阏悉去,斥堕望贵候,得幸之臣萌。喜好不同,谓人偏颇,同意不忠乎,悉有所阏绝。尽有去叶尽有序堕淫贵之侯,得幸之臣由此萌。
纬文说:以上都是危亡之象;有的应在名字、有的应在字号,还有的应在党羽、官职与封邦。郑玄注:这些都承上文而言:其行事所合的党羽部曲多,就以其本号为官号,「邦」则指他出身之地的地名。纬文又说:君主喜好不一,凡不合己意的都被杜绝斥去,贬斥失势者、指望显贵者纷纷出现,得宠之臣由此萌生。郑玄注:「喜好不同」是说人心偏颇;意见相同的未必忠诚,凡不合意的一概被壅塞断绝。于是尽去枝叶、尽乱次序,堕落而成淫侈显贵之侯,得宠幸的近臣就从这里萌芽。这一条把亡国之名与用人之失连起来看:名号是天示的符,任人是人为的因。
抑期反刚,同哲之良,牧州误放,乃知常道。抑,止。斯,此。偏颇之意。反刚王道之刚。“同哲之良”,用贤之哲,良善之人。“误”当作“谈”。牧州,诸侯之为州牧,当禁谈其为非法令之事,乃得道之常也。
纬文说:抑止偏颇而返归刚正,与明哲良善之人同心;州牧不许妄言放纵,才算懂得治道之常。郑玄注:「抑」训止,「斯」训此,指偏颇之意;「反刚」是返归王道的刚正。「同哲之良」是任用明哲之士与良善之人。「误」字当作「谈」。「牧州」指诸侯出任州牧的人,应当禁绝他们议论、施行不合法令之事,这样才得治道的常规。此条与上条相承:上条说得幸之臣由偏好而生,此条说补救之法在抑偏好、任贤良、约束方镇。
赤世遭斯,蒙孙当冲。卒贵大嬉,道主之游。嬉咸言赤世之末,有有卒贵之人,道为游之人,黄门常侍者。灾孽屡出,归辜徙桀移陵,屡,数。待游之人见灾孽,孽数出,反归罪於贤。桀,后桀。陵盖衍字。
纬文说:赤德之世遭遇此难,蒙孙之名正当其冲;有人骤然显贵、纵情嬉乐,成为引导人主游荡的人。郑玄注:这是说赤德末世有骤然显贵之人,所谓「道主之游」的人,指黄门常侍一类的近幸。纬文又说:灾异妖孽屡屡出现,却把罪咎归到别人身上,比之于桀。郑玄注:「屡」是屡次。承迎游乐的近幸看见灾孽,妖孽屡屡出现,他们反而把罪过归给贤者;「桀」指后世如桀一般的暴君,「陵」大概是衍字。此条明指宦官近幸导君游荡、诿过于贤,是东汉人切身之感,纬书借赤德之末说出。
黄世之责,咎主康。月珥指房,四方烦苦,以土之功。二百岁赤,言其中央黄。言其终明乾是半与皆尽为除罪责。康,安。罪若主安,不知有危亡忧。书月时害丧气皆类。“月珥指房”,其时候也。四方烦苦於土功,天时去黄精,今天下厌之也。按正文房作原本作席,今据注文改。
纬文说:黄德之世的责罚,咎在人主苟安;月生珥气指向房宿,四方为土木之功而烦苦。郑玄注:赤德二百年之后,说的就是继起的中央黄德;到其终了时,乾道明示其运已过半而将尽,一并清算其罪责。「康」是安,是说有罪而人主苟安,不知已有危亡之忧。凡书中所记月候、时令的害气丧气,都属同一类。「月珥指房」讲的是应验的时候。四方百姓为土木工程而烦苦,天时已离弃黄精之德,如今天下都厌弃它。段末「按正文『房』原本作『席』,今据注文改」是辑校者校语。月珥指某宿即以宿定分野,土功烦民则是人事之失,天象与人事对看,才成一条完整的占。
不知在心,幸灭淫名,曰即白之黑,无报详。言黄之孽君,内有不知之心,幸其亲戚,大其名号。使居上位,出贤遇乡白之异乱奸忠也。天终无复有报进之道,详之尽也。
纬文说:昏昧之心自己不觉,宠幸之下淫滥的名号反而湮灭是非,说白的就是黑的,再没有据实上报的途径。郑玄注:是说黄德之世的孽君,内心昏昧而不自知,宠幸自己的亲戚,抬高他们的名号,让他们居于上位,把贤者排挤出去,遇上颠倒黑白的异象,奸佞与忠良就混淆了。上天终究不再有报应进用之路,这就说尽了。「即白之黑」是指鹿为马式的颠倒,纬书把它列为亡国之象中最深的一层——不是天象失度,而是是非失据。
结语:帝世自省则乾坤定
帝世者,必省□,维躬是类,参当以阏。帝世,当世处帝位者。维,思。言若能自省,以责其躬,自别其可行之类,参错其所当为之际,则所以阏绝乱谋,消息将来之祸。则乾坤定,五德九拱明。乾坤定,不为灾。五德,五行。九之王录明衰之也。
纬文说:当世居于帝位的人,必须自省,思其己身之所属,参酌所当为而杜绝乱源。此处底本有一缺字,作「必省□」,今照录不补。郑玄注:「帝世」指当世处在帝位的人,「维」训思。是说若能自我省察,责求自身,分辨哪些是自己可行之类,斟酌所当为的时机,就足以杜绝乱谋,消解将来之祸。纬文最后说:这样乾坤便安定,五德与九数昭然并明。郑玄注:乾坤安定,就不再降灾。「五德」即五行;九运的王录也就明白显示出兴衰之序。全书至此收结:前面铺陈的种种亡徵与灾异,最终都归结到人君一念的自省,这也是《易纬》诸篇共有的立意。本书为辑佚残篇,文句多有脱讹,读者当以残本视之,不可求其首尾完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