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经证释 · 第 1 卷
宣圣讲义(孔子)·图象与文字并重
易经易学典籍
若以术数应用为目的,可先熟悉六十四卦卦爻辞与《说卦传》的取象;若以义理为目的,则宜从《系辞传》入手。
易经证释
例言
一、易自伏羲画卦,亦文亦画,本合图画文字为一。虽太极等图,系后人传出,源流自远,讲易时应并及各图,以资参证。一、易为圣人明天道以立极,立人道以制教,本为明道而作,有关内修性命功甚多,故讲易应注意道功。
第一条:《易》从伏羲画卦开始,既是文字又是图画,本来就把图与文合成一体。像「太极图」这一类图式,虽然是后人传出来的,其源头却由来久远,所以讲《易》时应当连同各种图式一并讲到,用来相互参照印证。第二条:《易》是圣人用来阐明天道、树立准则,确立人道、制定教化的书,本意是为阐明大道而作,其中关涉内在修养性命的功夫很多,所以讲《易》应当留意「道功」这一层。
一、易既本天地之道为教,内中多阐神鬼之德、阴阳之情,习易者必有敬信之诚,而讲易时应注重人神因果之理。一、易明神道,为明性命之源,吉凶祸福均属易中固有之义。凡人生穷达寿夭,皆有定数,不可妄乾,则习易者必明行藏之所宜、得失之有定;故讲易时应注重吉凶悔吝之说,而求其毋悖于数也。
第三条:《易》既然是本着天地之道来施行教化,书中多有阐发鬼神的德能、阴阳的情状,所以学《易》的人必须怀着敬畏信从的诚意,讲《易》时应当着重讲清人与神之间因果感应的道理。第四条:《易》阐明神道,是为了揭示性命的根源;吉凶祸福本来就是《易》中固有的义理。人一生的困顿显达、长寿短命,都有一定的数在,不可妄自干犯。学《易》的人必须明白何时该出、何时该藏,得与失自有定分;所以讲《易》时应当着重讲「吉、凶、悔、吝」这一套说法,力求不违背气数的规律。
一、易者,包乎道德、性情、数象各类而言者也。言文必顾义,言数必征象,因名思义,因类辨物,因词审情,不可偏执;故讲易时务求其贯通一切,而洞明圣人立教之旨。一、易之言吉凶重在数,言数重在象。数见其气,象别其类,以征人事之所合,即以测天道之所宜。而见象必因着龟,明数必候气运;天乾地支、五运六气,皆易所重;故讲易时应并及占筮之术、测验之方。
第五条:《易》这部书,是兼摄道德、性情、数与象各个方面来立论的。讲文辞必须顾及义理,讲数必须验之于象;由名称去推想含义,由品类去辨别事物,由文辞去审察情实,不可偏执一端。所以讲《易》时务必求其贯通一切,从而彻底看清圣人设教的宗旨。第六条:《易》谈吉凶,重点落在「数」上;谈数,重点又落在「象」上。数显示的是气的消息,象区分的是物的品类,用来验证人事是否相合,也就用来推测天道何者相宜。而要见到象必须借助蓍草与龟甲,要弄清数必须等候气运的推移;天干地支、五运六气,都是《易》所看重的,所以讲《易》时应当连带讲到占筮的方法与验测的门径。
一、易之为教,原以授民全生之道,推之成人成物,以至治国平天下,莫不贯通,而原始要终为第一义。人之习易,亦当求其先后,不可好为素隐行怪之谈;故讲易虽不能如王弼之扫象,亦不可如费氏之徒以灾异言也。一、易道博大精深,无不包被:内则修己以一天人,外则成人以一道德,而本未一以贯之,实时中也。习易者既谙斯义,必期实行,务求行动咸宜,言思不悖,而能有德以为世则,有道以为人师,庶可使易教重明,圣道弥广。
第七条:《易》作为一种教化,本意是把保全生命的道理教给百姓,推而广之则可成就他人、成就万物,直到治国平天下,无不贯通;而「推究开端、归结终局」是第一要义。人学《易》,也应当讲究先后次第,不要一味喜欢那种钻研隐僻、行为怪异的言论。所以讲《易》,既不能像魏人王弼那样把象数一概扫除,也不能像汉代费直一派的学者那样专拿灾异来解说。第八条:《易》道博大精深,无所不包:向内是修养自己,使天与人合而为一;向外是成就他人,使道与德合而为一,从本到末以一理贯穿,这正是《中庸》所说的「时中」。学《易》的人既然明白了这层意思,就一定要付诸实行,务必使行动样样合宜、言语思虑都不违理,能够以德行成为世人的准则、以道术成为他人的老师,这样才有望让《易》教重新彰明,圣人之道更加广大。
一、易之为教,始于古圣,阐于道宗,成于儒者。言既精微,旨尤玄妙,固赅各教之义,集诸派之大成。习易者当以圣人天下为公之心,一本有教无类之旨,不可自存门户,有入主出奴之见,以自狭而圣人之教也。一、易传至今,注说不一,汉宋各异派,儒道不同宗,遂致议论纷歧,争持龃龉,徒乱人意,何裨圣经?今兹讲易,务求阐明微言,表章至道,不执于宗派之习,不徒为同异之求。即令汉宋诸儒有所卓见,能探经旨,不睽经义,仍可互相引证,期其贯通;无问其人,祇征于是,则于圣人讲示之后,又可多得研究之助云尔。
第九条:《易》这门教化,发端于上古圣人,由道家一脉加以阐发,最后在儒者手里成型。它的语言已极精微,宗旨更为玄妙,本来就兼备各家教义,是各派学说的集大成。学《易》的人应当抱着圣人「天下为公」的胸怀,一概遵循「有教无类」的宗旨,不可自立门户,抱着抬高自家、排斥别家的成见,反倒把圣人的教化弄窄了。第十条:《易》流传至今,注解说法各不相同:汉学与宋学分属不同流派,儒家与道家宗尚各异,于是议论纷纭,彼此争执抵牾,白白扰乱人心,对圣人的经典又有什么好处?这次讲《易》,务求阐明精微的言辞、表彰最高的道理,不拘执于某一宗派的习气,也不只在异同上做文章。即便汉、宋各家儒者有独到之见,只要能探得经文本旨、不违背经义,仍旧可以互相引证,以期贯通;不问说这话的是谁,只看它是否合于正理。这样在圣人当面讲示之外,还能多得一些研究上的助益。
以上各条,系为讲易之前必知之事。以易经至不易明,必先知其研习之道,方不为歧途所误。略指大概,以告读者,或亦极深研几之一助焉。
以上这些条目,都是开讲《易》之前必须先知道的事情。因为《易经》极难通晓,必须先弄清研习它的门路,才不会被岔路引偏。这里只是大略指出个梗概告诉读者,或许对《系辞上传》所说的「极深研几」(穷究幽深、研察细微)也算一点帮助。
孚佑帝君序
易道玄微,至于无名无形;易象广博,包乎万物万事。盖有天地以后,无物不在易中;未有天地以前,一气即为易体。故先后天之名,首着于易;天地鬼神之情,尽备于易;性命道德之言,皆详于易;生死变化之数,均述于易。
《易》所讲的道玄妙精微,达到了无名可称、无形可见的地步;《易》所取的象则广博宏大,把万物万事都包罗在内。天地形成以后,没有一物不在《易》的范围之中;天地尚未形成之前,那一团浑然之气就是《易》的本体。所以「先天」「后天」这两个名目,最早见于《易》;天地鬼神的情状,在《易》里备载无遗;讲性命与道德的话,在《易》里说得最详;生死变化的数理,也都在《易》里有所陈述。
以言天地,则尽其神;以言人物,则概共逍。以言往,则溯诸无始而立其极;以言来,则推至无尽而明其化。以修,则道立而德成;以行,则事理而物顺。以其功言,则成王道之治而无所为;以其体言,则符仙佛之真而大有得。以用于寻常,而不悖于情性;以致其远大,而能底于中和。是为道德之宗、命数之本,天人之所由一,事物之所由平,政治以成,制作以着,君子小人各尽其德,圣愚贤否各适所成。虽取舍万殊,而底于一道;虽变化尽态,而归于至中。
拿《易》来讲天地,就能把天地的神妙讲尽;拿它来讲人与物,就能把人物之道大略概括(原文「共逍」当是「其道」的字误)。从过去说,它可以上溯到没有开端的地方,为万有确立根本;从将来说,它可以推衍到无穷无尽,把变化的道理讲明。用它来修养,就能道确立、德成就;用它来行事,就能事情合理、外物顺遂。就它的功效说,可以成就王道之治而看似无所作为;就它的本体说,可以合乎仙佛所证的真际而大有所得。把它用在日常,不违背人的性情;把它推到远大处,又能归于「中和」。所以它是道德的宗主、命数的根本,是天与人得以合一之处,是事与物得以平定之由:政治靠它而成,制度器物靠它而立;君子小人各自尽其德,圣者愚者贤者不肖者各自适得其成。取舍尽管千差万别,最终都归于同一个道;变化尽管穷尽万态,最终都归于至当的中道。
盖本诸天道之常,仿于大道之则,宜于人物之情性,辨于幽明之感通。故在天地间,生成者莫能外;从事物间,行止者莫能违。允宜为万古之师、万类所倚。以为教化,则包诸宗;以为文章,则造至极。苟非至圣,孰能为之。
《易》以天道恒常之理为根据,仿照大道的法则,切合人与物的情性,分辨幽(鬼神)与明(人事)之间的感应相通。所以在天地之间,凡有生有成的,没有能超出它的范围;在事物之中,凡有行有止的,没有能违背它的准则。它确实配称万世之师、万类所依托的根本。用它来施行教化,可以涵盖各家宗派;用它来撰作文章,可以达到极致。倘若不是最高的圣人,谁能做得出这样的书?
故夫子备言其精,诸儒各赞其要,合五经以证其终始,励众善以征其初成。不可视为古书,同诸旧史;不可作为文艺,比之诗词。精益求精,必实行而后得;博而反约,必贯通而有成。是以讲演不厌其详,研求尤须尽力。珍闻而宝藏于心,等诸拳拳之颜子;集思而实行于事,毋负循循之尼山。庶易道获见重明,后生不迷古训,则世运亦将成大治,万国尽化于斯文矣!是为序。
所以孔夫子把《易》的精微处讲得很周备,历代儒者又各自表彰它的要旨,合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春秋》五经来印证它的首尾,勉励众人向善以验证它最初的成效。不可把它当作一部古书,与旧日史籍同等看待;也不可把它当作文艺作品,拿去比附诗词。要精益求精,必须身体力行才有所得;要由博返约,必须融会贯通才有所成。因此讲说时不嫌其详细,研求时更须竭尽全力。听到珍贵的义理就珍藏在心,要像《中庸》所称「拳拳服膺」的颜回那样;集众人之思而落实到事上,不要辜负孔子在尼山循循善诱的一片苦心。这样《易》道才有望重新彰明,后学不至于迷失古训,那么世运也将走向大治,万国都被这一脉斯文所化育了。以上就是这篇序。
序例
复圣序例——颜子
易者,古圣人作也。传于庖牺,绍述于神农、轩辕,继承于尧舜及夏后氏,周文因而变化之,以成今传之经。盖庖牺时,因河图、洛书之见也,而明察天地之象,概论人物之情:上以穷生化之初,下以辨变易之轨;幽以探于神鬼,明以合于日月;远以征于四极,近以求于一心,而后知天地生成、物类化育。
《易》是上古圣人所作。它由庖牺氏(即伏羲)传下来,经神农、轩辕黄帝加以继述,又经尧、舜以及夏后氏一代代承接,到周文王时因循前人而加以变通,才成为今天所传的这部经。当庖牺氏之时,正因为「河图」「洛书」出现,他才据以明察天地显示的象、概括论定人与物的情状:向上穷究生化最初的起点,向下辨明变易运行的轨则;在幽隐处探究鬼神,在显明处印证日月;远则取验于四方极远之地,近则反求于自己一心。这样之后才懂得天地如何生成、万物如何化育。
情性本于道,气质成于神。有其用必有其本,有其后必有其先。阴阳必循环以为行,水火必生制以为用。物必有极,事必有中。见诸外者,形质之消长,而变化以成;存于中者,气神之营运,而中极有立。道者,依体以用而不穷;天者,依道以行而不息。是以有本则不失其序,有道则不尽于用。以不二为德,则生生不已;以至中为体,则循环无端。皆顺乎自然,适于至道。无为而无不为,无思而无不中,无虑而无不得。
人的情与性以「道」为根本,人的气与质由「神」凝成。有作用就一定有它的本体,有后来的就一定有在先的。阴阳一定要循环往复才成其运行,水火一定要既相生又相制才成其功用。凡物都有一个极限,凡事都有一个中点。显现在外的,是形体质料的消长,变化由此完成;蕴含在内的,是气与神的运转,中正的枢极由此确立。所谓「道」,是依托本体而发生作用,用之不穷;所谓「天」,是依循大道而运行不止。因此有根本就不会乱了次序,有大道就不会把作用用尽。以「不二」(专一不杂)为德,就能生生不已;以「至中」为体,就能循环往复而无端无尽。这一切都顺着自然,合于至高的道。于是无所作为而无所不为,无所思虑而无不切中,不用谋划而无所不得。
故明道之为道,则天地人物莫外道以生成;明天之为天,则生长盈虚莫非气所运用;明生之为生,则吉凶寿夭不出数之进退;明数之为数,则行藏出处宜因时之推移。时者属乎天,位者隶于地。天地者,人物生存伤杀之宰;时位者,事物消长代谢之机。由天地以后言,则人物自天地出;由天地以前言,则天地自道成。所谓形上为道,形下为器;道器之间,一以贯之,是谓之易。故作易以明一切,凡先天后天人物,莫不归于易。
弄明白「道」之所以为道,就知道天地人物没有一样能离开道而生成;弄明白「天」之所以为天,就知道生长盈虚无一不是气在运作;弄明白「生」之所以为生,就知道吉凶寿夭都跳不出「数」的进退;弄明白「数」之所以为数,就知道该出仕还是该退隐,应当顺着时势的推移而定。「时」属于天所主管,「位」归于地所统辖。天地是人物得以生存、也会遭受伤害杀伐的主宰;时与位则是事物消长更替的关键。从天地形成以后来说,人和万物是从天地中产生的;从天地形成以前来说,天地本身是由道生成的。《系辞上传》说「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」,道与器之间用一个道理贯穿起来,这就叫作「易」。所以圣人作《易》来阐明一切,凡是先天的、后天的、人也好物也好,无不归结到《易》里。
易者,一也、中也、极也。无始而有始,无形而有形,无名而有名。易者,自有以溯无也,自无以推有也;有无均齐于易,故易作而有无以名。天地既奠,日月山河各有其纪,飞潜木石各有其类,世代递嬗、岁时迁移各有其序,生长收藏、盈绌美恶各有其名,而一于不一,同于不同。各因所适所宜,以始以终,其所维系之道、往来之途,各因所合所制,以成以败,皆统于易,以归中极,而顺于天道。故易立而万类以定。
所谓「易」,就是「一」,就是「中」,就是「极」。它本无开端而有了开端,本无形体而有了形体,本无名称而有了名称。《易》既能从「有」上溯到「无」,也能从「无」推衍出「有」;有与无在《易》里被等量齐观,所以《易》一作出来,有与无才有了可称的名目。天地一经奠定,日月山河各有各的纲纪,飞鸟游鱼草木土石各有各的族类,世代交替、四时推移各有各的次序,生长收藏、盈满亏缺、美好丑恶各有各的名目,然而在「不一」之中自有其「一」,在「不同」之中自有其「同」。万物各按各自适宜之处开始、结束,它们所依托维系的道路、往来交通的途径,也各按各自的会合与制约而成功或失败,这一切都统摄于《易》,归结到中正的枢极,从而顺应天道。所以《易》一确立,万类就各有定位了。
天地之间,人为贵。人之生也,受天地之中气而有性命,顺造化之推移而辨等名,因生养老死之道而有人事,因喜怒美恶之感而有人情。而有以适之、全之、利之、导之,以底于成德;而有以教之、诲之、鉴之、临之,以尽其原始要终之道。是皆备于易,故易立而人道以全。
天地之间,以人最为尊贵。人之出生,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有了性与命;顺着造化的推移而分出等级名分;因为有生育、奉养、衰老、死亡这一套过程,才有了人事;因为有喜怒好恶的感受,才有了人情。于是有种种办法去顺适他、保全他、利导他、引导他,好使人成就德行;又有种种办法去教育他、训诲他、给他借鉴、亲临督察他,好把「原始要终」(推究开端、归结终局)的道理讲尽。这些内容《易》里都齐备了,所以《易》一确立,为人之道也就完整了。
夫圣人之于天道也,通于神明,见于隐微;于人道也,明于性情,备于教政;于物之宜、事之利也,详于本末,昭于变化。而后立易以告于天下,垂于有众,使天下不迷所生化之道,不失其修为之德,不惑神鬼之灵,不悖性命之则,而皆生成安乐,与物同寿,与天地同德,日月同明,鬼神同其吉凶,气运同其变化。而后圣人成物之道尽,成己之德宏,而天下无不被其德、悦其道。此则圣人立易教民之功,可并天地覆载;其明诚修道之行,即同于治平政刑之施。
圣人对于天道,能通达神明,能洞见隐微;对于人道,能看清性情,能周备教化与政令;对于万物是否适宜、事情是否有利,则能详辨本末、明察变化。在此之后,才创立《易》来昭告天下、垂示大众,使天下人不迷失生化的道理,不丧失修养所成的德行,不被鬼神的灵异所迷惑,不违背性命的法则,从而都能生养安乐,与万物同寿,与天地同德,与日月同明,与鬼神共其吉凶,与气运共其变化。到这一步,圣人「成物」的道才算尽了,「成己」的德才算宏大了,而天下没有谁不受他的德泽、不悦服他的道。这就是圣人创立《易》来教化百姓的功业,可以与天覆地载相并列;他自明而诚、修养大道的实践,也就等同于治国平天下、施行政令刑法的作为。
故易之立也为教民,而人之明易,为率圣人之教,以致于自明诚者也。天下人类,果皆率是教以立其诚,则易之道成矣。易者,有易之义,言将易天下也;有不易之义,言示其体不易,而后其用不尽也;有简易之义,言推始于太一,而立本不二,以成其无息之德,达其用中之道也。知斯三义,而后明易,易岂易言乎哉!
所以《易》的创立是为了教化百姓,而人去弄懂《易》,则是遵循圣人的教化,以求达到「自明而诚」的境界。天下人如果都能依这套教化去确立自己的诚,那么《易》的道就实现了。「易」这个字有三层含义:一是「变易」,是说要用它来改变天下;二是「不易」,是说它显示本体恒常不变,唯其不变,作用才用不尽;三是「简易」,是说它把万有的起点推到「太一」,确立的根本专一不杂,从而成就永不止息的德,通达执守中道的用。懂得这三层含义,然后才谈得上明白《易》——《易》哪里是可以轻易谈论的呢!
孚佑帝君附注
今先将讲易之法说明。讲时采用一善本为准,五经各本向多用朱本;唯易经,朱本有未善,不及后世来氏本。不过来氏所演图表过繁,祇宜参考,难为读本。
先把讲《易》的办法说明一下。开讲时要选定一个善本作为依据。五经的通行本,历来多用朱熹的注本;唯独《易经》,朱熹的《周易本义》有不够完善的地方,比不上后世来知德的《周易集注》。不过来氏所推演的图表太过繁琐,只适合拿来参考,很难当作课本来读。
今奉夫子命,就来本节取必要图表,附列经文之前,去其繁而存其精,以便初学。因言易用图表,前人均有传图,为讲习之用;汉时儒者失之,乃传于道家及术数者流。儒人祇重文字训诘,虽有所得,不以附经本,使图表无传,非易之不用图表也。
现在奉孔夫子之命,就着来知德的本子,节选出必要的图表,附列在经文之前,删去繁琐、保留精要,方便初学的人。说到讲《易》要用图表,前人本来都有图相传,是供讲习之用的;到汉代,儒者把这些图丢失了,反而流传到道家和术数一派人的手里。儒者只重视文字训诂,即使有所心得,也不肯把图附在经本上,以致图表失传——并不是《易》本来不用图表。
宋时以周邵之所习,得于道家,参于术数之书,经程朱审择,加于经本之前,易于是有图说;而不得其全,不明其用,仍无补于易。来氏复增演之,以广其旨,固较详备矣,而不明其统系,不知其用之主宾、义之先后,犹难使习者一目了然。今就所演加以审正,为之讲明,以见古人易教之全,而竟易道之用,庶于后世读者有所裨益。至其错误或疑谬之处,随时指正可也。
到宋代,周敦颐、邵雍所习的那一套图,是从道家得来的,又参照了术数类的书,经程颐、朱熹审定挑选,加在经本前面,《易》于是有了图说;但这些图并不完整,也没弄清它们的用处,对《易》仍旧没有多大帮助。来知德又加以增补推演,以扩充其旨意,固然比前人详备了,可是他没弄清这些图的统属系统,不知道用法上谁主谁宾、义理上何者在先何者在后,还是难以让学习的人一看就明白。现在就着他所推演的加以审核校正,逐一讲明,好让人看到古人《易》教的全貌,把《易》道的用处彻底揭示出来,希望对后世读者有所裨益。至于其中错误或可疑之处,随时指正就是了。
又曰:言易本天道,而习易则人事也。言天道则重气数,言人事则重象。以气数言象,是天道;以象言气数,是人事。因气数难知,象易见也。先有气数而后生象,此天道之自然;先明象而后明气数,此人事之次序。要皆本末之道也。
又说:讲《易》的根据是天道,而学《易》则属于人事。讲天道就侧重「气数」,讲人事就侧重「象」。从气数出发去说象,走的是天道的路子;从象出发去推气数,走的是人事的路子。这是因为气数难以直接知晓,而象却容易看见。先有气数然后才生出象,这是天道自然的顺序;先弄明白象然后才推知气数,这是人事上的次第。总之都不外乎「本」与「末」的道理。
如见天灾时变而知天意,即由象以知气数,是由末达本者也;而象因气数所生成,非有象而后气数至,是由本及末之道也。故明本不必求末,而不及本者,必自末始。
比如看到天灾和时令的异常而推知上天的意向,这就是由象去推知气数,属于「由末达本」;而象本来是气数所生成的,并不是先有象然后气数才到,这属于「由本及末」。所以已经明白根本的人不必再从枝末上找,而还够不到根本的人,就必须从枝末入手。
今之灾变多矣。天之风雨旱潦不必论,即物之为变亦伙矣:蛆出道上,鸡生双首,种种怪异,非象之见耶?至于蝗蝻之灾,又其至明者,皆气数所感化而然。欲明气数,但求之象,即知天变之不已矣!故灾有天灾,异有物异,而莫非气数为之,而亦非人心召之,人之变异尤多矣!
如今的灾异已经很多了。天上的风雨旱涝还不必说,就是物类反常的现象也很不少:蛆虫爬满道路,鸡生出两个头,种种怪异,难道不是「象」显现出来了吗?至于蝗虫幼虫成灾,更是明显得很,这些都是气数感应变化才造成的。想弄明白气数,只要从象上去求,就知道天象的变异一直没有停过。所以灾有天上降下的灾,异有物类反常的异,无不是气数所致,也无不是人心所招;而人自身的变异就更多了。
怪产奇病且不必数,即风尚之坏、情性之乖,或致逆伦悖理,鲜耻败德,皆自人心之非成之。人心如斯,欲气数之不变,得乎?此古人重天变而必责于人事也。气数虽自天定,而变为灾福,则人所感召。人祇知天灾之难堪,不知人心之难善,是重末忘本,如浮舟海中,欲其不动,何可得也。易者易也,以人易天,以天易数,皆有必至之势、固然之理。精于易者,唯求易其不善为善,而可易其灾害为福。是则圣人以易为教之本旨,端在此乎。
怪异的生产、稀奇的疾病还不必一一列举,单说风气败坏、性情乖张,以至于违逆人伦、悖乱事理,寡廉鲜耻、败坏德行,这些都是由人心中的邪僻造成的。人心到了这个地步,还想让气数不变,可能吗?这就是古人重视天象变异、却一定要归责于人事的缘故。气数虽然由天注定,但它转成灾祸还是福泽,却是人所感召的。人只知道天灾难以承受,不知道人心难以向善,这是重枝末而忘根本,就像把船浮在海上,却想让它不动,怎么可能呢?「易」就是改变:以人去改变天,以天去改变数,都有其必然的趋势、当然的道理。真正精通《易》的人,只求把自己的不善改成善,这样就能把灾害转成福。圣人以《易》为教的根本用意,大概正在这里吧。
孚佑帝君序例
易经上下篇,文王所制。其卦象本伏羲以来所有卦辞爻象,参古易而加入新义,此今之经文也。系辞上下传、说卦传、文言各类文章,则夫子搜集古圣所传、各易所用,而与文王易有相发明者。序卦传则夫子就文王之卦序而说明其义趣也。杂卦象则夫子参合各易,变通文王之序而推衍其变化也。故传皆成于夫子。文王之经,夫子之传,乃为今易之本。经文虽不尽作于文王,而文王总其成,以卦序实文王所制也;传文虽不尽成于夫子,而夫子约其要,以删订十翼,实夫子之功也。
《易经》上下两篇,是周文王编定的。其中的卦象沿用伏羲以来所有的卦辞爻象,又参酌古代各种《易》而加进新的义理,这就是今天所见的经文。《系辞上传》《系辞下传》《说卦传》《文言》等各类文章,则是孔夫子搜集古圣所传、各种《易》所用,而又与文王之《易》能互相发明的材料。《序卦传》是夫子就着文王排定的卦序来说明其中义趣。《杂卦传》则是夫子参合各种《易》,变通文王的次序而推衍其中的变化。所以「传」都是在夫子手里完成的。文王的「经」加上夫子的「传」,就是今本《易》的根本。经文虽然不全是文王所作,但由文王总其成,因为卦序确实是文王排定的;传文虽然不全由夫子写成,但夫子提要钩玄,删订成「十翼」,这实在是夫子的功劳。
此易经一书,虽曰自伏羲始,不过有其卦耳;虽曰历神农、黄帝、唐、虞、夏、商各易之变,不过间存其词,见其义耳。故名之周易,实文王与夫子二圣之作。微文王,无周易;微夫子,周易之义不全。以经文简,而当时忧谗畏讥,有不能尽诸文章者,故曰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以此夫子必为补之,补之不可杂于经,故列为传。
《易经》这部书,虽说从伏羲开始,其实伏羲不过有那些卦罢了;虽说经过神农、黄帝、唐尧、虞舜、夏、商各代《易》的变迁,其实也不过间或保存了一些辞句、透露出一点义理罢了。因此它名叫《周易》,实际上是文王与夫子两位圣人的著作。没有文王,就没有《周易》;没有夫子,《周易》的义理就不完整。因为经文过于简约,而文王当时身处忧患,怕遭谗言讥议,有些话没法在文章里说尽,所以《系辞上传》说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」。正因如此,夫子一定要替他补足;而补的话又不能混进经文里,所以另外列为「传」。
传者,明有所传也;系辞者,明其系于经也。凡系、传、文言之类,皆为周易不可少之文章。以周易之义,待文而后尽;若无之,则周易犹残阙也。而夫子十翼之功,不在文王下,且文王未言者,亦得夫子为详其略而显其微,此足见夫子宪章之功矣。
叫作「传」,是表明它有所承传;叫作「系辞」,是表明它系属于经文。凡是《系辞》《传》《文言》这一类文字,都是《周易》不可缺少的篇章。因为《周易》的义理,要等这些文字出来才算讲尽;如果没有它们,《周易》就像残缺不全一样。夫子作「十翼」的功劳,并不在文王之下;而且文王没有说到的地方,也靠夫子把简略处讲详细、把隐微处显发出来,由此足以看出夫子「宪章文武」(遵循并阐明先王之道)的功绩。
经文与传之有同异者,则由传采自他易,传于先贤,有所授也;或与传文参差互出者,则由经文义有未尽,得于言外而为补述也。故传文中上下系传,全为辅证经文不足者。凡古人制作,取义必专,立旨必纯,故成一家言,有独重之义与旨,而不杂他说;即有摭拾者,亦其言与其义旨同,虽言不同而实同。此不得视为合各家言,文王之易亦如是也。
经文与传文之间有异同,是因为传是从别种《易》里采来的,出自前代贤人的传授,各有来历;有时传文彼此参差、互相出入,则是因为经文的义理还有没说尽的地方,需要在言外加以补述。所以传文当中的《系辞上传》《系辞下传》,全都是用来辅助印证经文不足之处的。凡是古人的著作,取义必定专一,立旨必定纯粹,所以能自成一家之言,有它特别看重的义理和宗旨,不掺杂别家的说法;即使有采摭前人的地方,所采的话也与自家的义旨一致,字面虽不同而实质相同。因此不能把它看成是拼合各家的言论——文王的《易》也是这样。
故所不录者,唯宜补之于传,而以系传名之,明其义本经文应有,以未得列入,别立为傅而系之于经云耳。故系传上下,含义最宏,取例最多,凡以前各易及涉于数象者,无不采录。虽言近杂纪,义若旁搜,而皆本易中固有之理,与气数必明之道。如河图、洛书、二气五行、九宫甲子、五音六律、五运六气,以及天文地理、日星轨度、岁时节候之类,凡属于气之所化、形之所生,数有推移、象有升沉者,皆易也,皆易象固有者也,故皆宜采之以证易,而见易之广大神用。此系传所摭拾,非一家言:大之性道之功,小之术数之学,明则日用起居之事,玄则神天幽渺之说,皆详载焉。苟读经而不先读之,则将不知易之用矣!
凡是经文里没有收进去的,就应当在「传」里补上,并且用「系传」来命名,表明这些义理本来是经文该有的,只因未能列入,才另外立为传而系属于经罢了。因此《系辞》上下两传含义最为宏大,举例最为繁多,凡是以前各种《易》以及牵涉数与象的内容,无不采录进来。它们看上去像是杂记,取义像是旁搜博采,其实都本于《易》中固有的道理,以及研究气数所必须弄清的门径。譬如「河图」「洛书」、阴阳二气与五行、九宫与甲子、五音与六律、五运与六气,以及天文地理、日月星辰的运行轨度、一年四季的节令气候这一类,凡属于气所化生、形所产生,数有推移变化、象有升降沉浮的,都属于《易》,都是《易》象里本来就有的,所以都应当采来印证《易》,好显出《易》广大而神妙的作用。可见《系传》所采摭的并非一家之言:大到心性大道的功夫,小到术数之学;明处是日用起居的事,玄处是天神幽冥的学说,都详细记载在里面。假如只读经文而不先读它,那就不会知道《易》该怎么用了。
系传者,由习易言,较经尤要。经限于体制,故辞约义简;傅则无所限也,而其辞赡,其义宏,上下古今、巨细显隐,无不及也。故其言易,有先天、有后天、有连归、有本宫、有岁象、辟卦之类;其言数象也,有河图、洛书,有太极两仪,有天地生成数,有五运六气、甲子岁会之图。其为古圣所发明者,自伏羲卦象变为文字,神农医药,黄帝历数,及诸制作、文物器具、设立教政、开天下先者,无不可由传中知之。虽为一经之传,实儗于上世之史。其义则由于中国文化自易卦始;易卦以前虽有难稽,其可考者皆在易卦后也,皆仿诸卦象者也。
就学《易》而言,《系传》比经文还要紧。经文受体例限制,所以文辞简约、义理简略;传则不受限制,所以文辞富赡、义理宏大,上下古今、巨细显隐,无所不谈。因此它讲《易》,有「先天」,有「后天」,有《连山》《归藏》,有「本宫」,有「岁象」「辟卦」这一类;它讲数与象,有「河图」「洛书」,有太极两仪,有天地生成之数,有五运六气、甲子岁会的图式。至于古圣所发明的东西,从伏羲的卦象演变为文字,到神农的医药、黄帝的历法算数,以及各种制作、文物器具、设立教化政令、开天下风气之先的事迹,无不可以从传中得知。它虽然只是一部经的传,其实可以比拟上古的史书。这是因为中国文化本就从《易》卦开始:《易》卦以前的事虽然难以稽考,凡是可考的都在《易》卦之后,也都是仿照卦象而来的。
故易卦实包天地,纳古今而弗遗。言人道者必从之,以明为人之生;言天道者必因之,以明天地之建。故名曰易,既太易,亦太一也,为万有之始,以上无所有也。故曰易,言自此而后变易;变易则无者为有,一者为众矣。此易道至广至高,而系传之辞以繁、义以博,职是故也。
所以《易》卦确实包容天地、囊括古今而毫无遗漏。讲人道的必定依从它,才能弄明白做人立身的根本;讲天道的必定凭借它,才能弄明白天地如何建立。所以它名为「易」,既是「太易」,也是「太一」,是万有的起点,在它之上再没有别的东西了。之所以叫「易」,是说从这里往后就开始变易;一变易,本来没有的就变成有,本来是一的就变成众多。《易》道如此广大高远,而《系传》的文辞因此繁富、义理因此广博,正是由于这个缘故。
全易大旨及习易要例
宣圣讲义——孔子
易之为书,传自上古。伏羲氏始画八卦,初具规模;后之圣人绍述推衍,制卦既备,列爻亦明。唐虞三代,各有演习,分为连山、归藏、乾坤之易。文王重加纂序,宏以文章,变其占例,着为典则;周公绍之,详陈论议,博采遗言,撰为至教。是今传之易也。
《易》这部书,是从上古传下来的。伏羲氏最先画出八卦,只是初具规模;后来的圣人接着叙述推演,把卦制定齐备了,把爻也排列清楚了。唐尧、虞舜和夏商周三代,各自有所演习,分成《连山》《归藏》《乾坤》三种《易》。周文王重新加以编次,用文辞加以扩充,变更了占筮的体例,写成一套典则;周公继承他的工作,详细陈述论断,广泛采集前人遗留的说法,撰成最高的教法。这就是今天所传的《易》。
上古无文字,制作文物均极简陋。伏羲览河图、洛书而后制卦象,是则文字之所始也。虽当时类无文章,有如图画,实则象意之字,犹之鸟官氏之象形字也。字虽传于鸟官,画实创于伏羲。其象形之字、会意之文,多取义结绳,制于历代,非创自鸟官也。以记载无史,传说难详,故莫能尽考所自作耳。
上古没有文字,各种制作与器物都极其简陋。伏羲观览「河图」「洛书」之后才制定卦象,这就是文字的开端。当时虽然算不上有文章,看起来像是图画,实际上却是表意的字,就跟少昊「鸟官氏」时代的象形字一样。字虽然由鸟官一系传下来,画却确实是伏羲创造的。那些象形的字、会意的文,多半取义于上古的结绳记事,是历代陆续制定的,并非鸟官所独创。由于当时没有史官记载,传说也难以详考,所以无法把每一样究竟出自谁手都考订清楚。
而易之卦象,则传之最久,固昭昭于人耳目,知为伏义之创制焉。其后圣人推其义、宏其用,以为制作之本、典型之由,故尤重之,盖历代文物莫不祖述于易也。易之所作,既因图书,传之天然,有非人为;其推衍变化,皆天地自然之序;其运用本末,皆造化自在之则。固非人制之,乃人为明之耳。创之者然,述之者然,绍演变化者亦然。以其本末天道、终始运数,有定序,有极则,不得有所易也。故易者,天道所自见、运数所由明,而备于人天相合之教者也。
而《易》的卦象流传最久,明明白白摆在世人耳目之前,人人都知道那是伏羲的创制。后来的圣人推阐它的义理、扩大它的用途,把它当作各种制作的根本、典章的由来,所以特别看重它——历代的文物制度,没有不祖述《易》的。《易》之所以作成,既然是依据「河图」「洛书」,那就是天然传示的,并非出于人为;它推衍变化的路数,都是天地自然的次序;它运用起来的本末先后,都是造化本身固有的法则。所以并不是人制定了它,只是人把它揭示出来罢了。创作的人如此,叙述的人如此,接着推演变化的人也是如此。因为它从本到末依据天道,从始到终依据运数,有一定的次序,有终极的准则,不容许人随意更改。所以《易》是天道自己显现之处、运数由此得以明白之处,也是一套完备的、使人与天相合的教法。
卦象之制,亦本气数之盈虚而定,其多少变易,莫非天地自然之物所合者也。卦序之制,虽各易不同,亦本于气运之往复进止,循环以成,莫非天地常变之道所孚者也。卦之有本末内外及生成消息之象,爻之有时位变化、天地人鬼之象,易之有天地父母、万物万事之类,占之有吉凶祸福、因果感应之类,皆本于天地固有者也。卦序之有先后天之别,卦用之有主客体用之别,易之有门户、槖钥、奇偶、正反之名,占之有来去、变异、从违、动静之名,亦皆天道人道固然者也。
卦象的制定,也是依据气数的盈虚而定,卦画的多少变化,无不与天地间自然事物相契合。卦序的制定,虽然各种《易》不尽相同,也都本于气运的往来复返、前进停止,循环往复而形成,无不与天地恒常与变动之道相符。卦有本末内外以及生成消长之象,爻有时与位的变化、天地人鬼之象,《易》有天地父母、万物万事这些类别,占筮有吉凶祸福、因果感应这些名目,都本于天地本来就有的东西。卦序分先天与后天,卦的用法分主与客、体与用,《易》有「门户」「槖钥」「奇偶」「正反」这些名称,占筮有「来去」「变异」「从违」「动静」这些名称,也都是天道人道本来如此的。
盖易者,圣人睹天地之序,测日月之度,明人物之情,达神鬼之德,而推其始终本末、生成变化之道,及夫人物事理所宜之类,明夫气数消长、时地迁移,以合于人生,立为人道,而教民勿迷者也。易之为道至矣。
《易》这部书,是圣人观察天地的次序,测算日月运行的度数,弄清人与物的情状,通达鬼神的德能,从而推究出万有由始至终、由本到末、生成变化的道理,以及人、物、事、理各自适宜的类别,弄明白气数如何消长、时与地如何迁移,用来切合人的生活,确立为做人之道,教百姓不至于迷失方向。《易》所体现的道,可以说到顶了。
天之所授,神之所明,圣人从而演之以告人耳。虽天地末有之前,尚在易中,况天地乎?虽天地难知之道,尚可推知,况人物乎?故易者,其德显,其道微,其用明,其体不可见;其大无外,其细无内。观其象可尽其义,通其意可孚于神。虽立人道以始终,而归于天道;虽验气数于既往,而极于末来。是以历代圣人莫不谆谆焉:论之以阐其精,广之以达其神,分合之以穷其变化,微验之以明其气数,唯恐人之未能尽其义理。故象外详其辞,经外者着其传,辅以图序,参以蓍龟,其先觉觉民之心,已可见矣。
《易》所讲的,是上天所授予、神明所昭示的,圣人不过顺着把它推演出来告诉世人罢了。连天地还没有出现之前的情形都在《易》的范围里,何况天地本身?连天地那些难以知晓的道理都还可以推知,何况人和物?所以《易》这部书,德性是显豁的,道理是精微的,作用是明白的,本体却看不见;说它大,大到没有外边,说它细,细到没有里边。观察它的象,可以把义理领会完;贯通它的用意,可以与神明相契合。它虽然确立人道的始终,最终却归结到天道;虽然从已往的事上验证气数,最终却推极到未来。因此历代圣人无不反复叮咛:加以论说,用来阐发它的精微;加以推广,用来通达它的神妙;加以分合,用来穷尽它的变化;加以细致验证,用来说明它的气数,唯恐人们不能把其中义理领会透。所以在象之外详细系上文辞,在经之外撰着传文,用图和序来辅助,用蓍草龟甲来参验——先觉者要唤醒民众的这份苦心,由此已经看得很清楚了。
余于文周之遗,习之既久,卒通其义,不敢负先圣垂教之意,更集其说以笔之书,授于二三子。既承文周之作,道备言审,象当义充,足尽他易之旨,故于连山等略其说,而唯周易是传焉。然读斯易,亦可包举他易,以其为言精,为义广,读其一足尽其余也。若有志者将更求之,亦易达连山归藏之文矣。今当讲周易之先,略述其大旨所阐,以资参究焉。
我对文王、周公留下的这份遗产,研习既久,终于通晓了其中义理,不敢辜负先圣垂示教化的用意,于是又汇集各家说法写成书,传授给几位弟子。既然承接文王、周公的著作,道理完备、言辞审慎、卦象允当、义理充实,足以把别种《易》的旨意都包含进去,所以对《连山》等就从略不谈,只传《周易》一种。然而读了这部《易》,也就等于把别的《易》都包举在内了,因为它立言精当、取义广博,读通这一种就足以尽得其余。若是有志的人还想进一步探求,要通达《连山》《归藏》的文字也就不难了。现在在开讲《周易》之前,先大略叙述它所阐发的主要宗旨,供大家参研。
讲易较难于他经,非望文释义者也。易之始作,既在上古,经历代圣人敷文陈义,其间增灭已多。欲明作者之心,必略文而求象;然初习者舍文字外,恒不解象之真义。历代圣人亦以此故,始推衍其旨,详述其文,而后卦有卦辞,爻有爻辞,彖象分诠,文言附释。犹以为末尽,则更敷演其义,博采所闻,或系词,或说序,以成传文,丽于经语。
讲《易》比讲别的经难,不能望文生义。《易》最初创作是在上古,经过历代圣人铺陈文辞、陈述义理,其间增删改动已经很多。想弄清作者的本心,必须暂且撇开文字而从象上去求;可是初学的人离开文字,往往不明白象的真义。历代圣人也正因为这个缘故,才开始推演它的旨意、详述它的文辞,于是卦有卦辞,爻有爻辞,《彖传》《象传》分别诠释,《文言》附加解说。还觉得没有讲尽,就进一步敷陈其义,广采所听闻的材料,或作《系辞》,或作《说卦》《序卦》,写成传文,附着在经文之旁。
其所陈释,亦非一人之言,盖得之师传,参诸他本,集合其说,序列成章,无非以易道精宏,神用莫极,变化无尽,推测维艰。且以三易有殊,取材致用,不一类,不同科,较彼量此相得必多,去短留长,归奇于正。而辞有不备,文有难宣,或略于经则详于传,或重于卦则轻于爻,意有互参,用有联及,则不独象之宜重,文亦必详;经之宜求,传亦必读。是习易者固当知也。
这些陈述解释也不是出自一人之口,而是得自老师的传授,又参照其他本子,把各家说法汇集起来,依次编排成篇。之所以要这样做,无非因为《易》道精深宏大,神妙的作用没有穷尽,变化无有止境,推测起来极为困难。何况三种《易》各有差异,取材和用法不属同一类、不属同一科,两相比较权衡,收获必定更多,可以去掉短处保留长处,把偏出的归到正轨上来。而文辞总有不完备处,意思总有难以说出处,于是有的地方经文简略就在传里讲详细,有的地方偏重卦就相对略于爻,意思上要互相参照,用法上要彼此关联。这样看来,不只象要重视,文辞也必须讲详细;经固然要研求,传也必须读。这是学《易》的人本来就应当知道的。
古人初制象时本以会意,虽文不传,而画已具,当视所画之象为最简之文。厥后文字既建,言词渐繁,于原象之下引申其意,缀为文辞,则文字者既原象之广义,当视其辞为渐明渐繁之象,不可分为二也。盖象亦会意之文,文亦释意之象,千古圣人后先同揆,作虽异时,义无二致。故读易者象辞并重:先熟其辞,知象之会意有定义也;后习其象,知文之释意有微旨也。二者通之,无所疑惑,则易道可见,圣人之心可明,而后用之不违,推之能化。神明之德、天人之道,盖莫不尽于象与辞焉。
古人最初制作卦象时,本来就是取「会意」的路子;那时虽然没有文字流传,画却已经具备,应当把所画的象看作最简省的文字。后来文字建立起来,言辞逐渐繁富,就在原有的象下面引申其意,缀成文辞,那么文字其实就是原来那个象的扩展义,应当把这些辞看作逐渐明晰、逐渐繁复的象,不能把两者分成两回事。象也就是会意的文字,文字也就是解释意思的象;千百年来圣人前后同一个准则,创作虽在不同时代,义理并无两样。所以读《易》的人要象与辞并重:先把辞读熟,知道象的会意有确定的含义;再研习象,知道文辞的释意里藏着精微的旨趣。两方面都贯通了,心里没有疑惑,《易》道就能看见,圣人的用心就能明白,此后用它不会有违失,推衍它能够通达变化。神明的德能、天人的大道,大概都尽在象与辞之中了。
且易之为用,重在变化。以人之智慧,通天下之故,达神鬼之情,必于变化中得之。象之会意,以象一事一物一时一地者也,而通其变,则必合他象而通参之;辞者释意以辨类,亦当合他卦爻之辞而通参之。故习易者,象外求象,辞中索辞,如审物然,上下四旁、内外形状,必通知之,非据一面而能尽其变化也。易之变化亦有定序,则须合全易之象辞通参之。天道不变,虽双仍不乱其序,故序者,天下之定则也。而易之序则序卦传为主,此读易必及之。易卦之序有数种,其用不同,故所序异。而周易之序,则凡今天下所通行之则,莫不依以变化。后所得者,虽变不止此,尚有待于后圣,然今日之数则无违于此。
而且《易》的作用重在变化。以人的智慧去通晓天下事物的原委、通达鬼神的情状,一定要在变化里才能得到。象的会意,是用来象征某一事、某一物、某一时、某一地的;要通晓它的变化,就必须合着别的象一起参看。辞是解释意思、辨别品类的,也应当合着别卦别爻的辞一起参看。所以学《易》的人要在象之外再求象,在辞之中再找辞,就像细看一件东西一样,上下四方、内外形状都必须通盘掌握,不能只凭一面就想穷尽它的变化。《易》的变化也有一定的次序,那就须合全部《易》的象与辞一并参看。天道恒常不变,即使有变动也不会打乱它的次序,所以「序」就是天下的定则。而《易》的次序以《序卦传》为主,这是读《易》必须涉及的。《易》卦的次序有好几种,用途不同,所以排法也不同。至于《周易》的次序,凡是当今天下通行的法则,无不依着它而变化。后人所能得到的,变化虽不止于此,还要等待后来的圣人;但就今天的气数而言,是不会超出这个范围的。
易之有体用者,亦由序卦之殊。如伏羲之序异于文王,连山归藏之易异于周易,后人始有先后天之名。田先天不变,后天重在变;先天不用,后天重在用。由道言之,先天为主,后天为从;由人事言之,皆在后天,一至先天,无所为矣。故周易之用,为人道也,因时之宜,立道之极,而原始要终之事也。先天之易常静,后天之易常动;而静中有动,故先天必生后天;动中有静,故后天不离先天。二者异途同归,知其一则通其二。斯文王之圣智,乃能尽其变化,而建立周易之极,以全易之用也。
《易》之所以有「体」有「用」,也是由于卦序不同。譬如伏羲的次序不同于文王的次序,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之《易》不同于《周易》,后人于是才有了「先天」「后天」的名目。先天不变,后天重在变;先天不讲实用,后天重在实用。从道的角度说,先天是主,后天是从;从人事的角度说,人事全在后天,一进入先天,就无所作为了。所以《周易》的用处是为人道而设,顺着时势的适宜,确立道的准则,做的是「推究开端、归结终局」这件事。先天之《易》常处于静,后天之《易》常处于动;而静中含着动,所以先天必然生出后天;动中含着静,所以后天离不开先天。两者路径不同而归宿相同,懂得其中一个就能通晓另一个。正是文王的圣明智慧,才能穷尽这些变化,建立《周易》的准极,从而使《易》的作用得以完整。
夫伏羲之时,岂无所用哉?岂不尽其变化以适人事哉?何以必待文王而后明也?是盖有故焉。上古之时,人事简略,民习于道,上有所制,下则循之,既无所多需于变化,亦无所穷于用。且以文字未备,传布难广,作者心通其用,知者神会其变化,有其体已足矣。
伏羲那个时代,难道《易》就没有用处吗?难道他就没有把变化推尽以适应人事吗?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文王才彰明呢?这里面自有缘故。上古时候人事简单,百姓习惯于依道而行,上面定下什么,下面就照着遵行,既不太需要什么变化,也不至于把用处穷尽。何况那时文字还不完备,传播难以广远,作者心里通晓它的用途,知道的人凭神思领会它的变化,有这个「体」就已经够了。
迨文字既成,文物渐备,迄乎三代,其用易已繁,其变化亦多。彼连山归藏者,即述前人之口传,会伏羲之本象,而以尽其变化,致其用,而后制之。文王之卦,正犹是也:上依伏羲之本卦,下采连归之变例,沿其旧制益其新规,而后周易以成。周易既成,连归可不复用。于是伏羲与文王二易,一体一用,一本卦,一变例,两者着明,易道大备。
等到文字造成,典章器物逐渐完备,到了夏商周三代,用《易》已经很频繁,变化也就多了起来。那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两种《易》,就是把前人口耳相传的内容记述下来,会合伏羲原有的卦象,用来穷尽它的变化、发挥它的用途,然后才制定成书的。文王的卦也正是这样:上面依据伏羲的本卦,下面采取《连山》《归藏》的变例,沿袭旧制而增添新规,然后《周易》才告完成。《周易》一成,《连山》《归藏》就可以不再使用了。于是伏羲与文王两种《易》,一个是体一个是用,一个是本卦一个是变例,两者都彰明了,《易》道也就大为完备。
吾故曰易之为易,成于历代圣人,非一人所作也。伏羲启之,诸圣绍之,以其本天地自然之序,故作者异而易不异,易序异而易道不异。文王之易固源于归藏,归藏源于连山,而莫不出自伏羲。伏羲虽仅传其体,而用仍绍于周易,则二者合而易以全,更无分于伏羲文王。不过周易传自文王,今遂名之为周易耳。读者要当视为一易,不可以其传述之人不同,而谓有二易也。
所以我说:《易》之所以成为《易》,是历代圣人共同完成的,不是一个人所作。伏羲开其端,众圣人接着做下去;因为它本于天地自然的次序,所以作者不同而《易》并没有不同,卦序不同而《易》道并没有不同。文王的《易》固然源于《归藏》,《归藏》源于《连山》,而无不出自伏羲。伏羲虽然只传下了「体」,「用」仍旧由《周易》接续下来,那么两者合起来《易》才完整,也就不必再区分伏羲的还是文王的了。只不过《周易》是由文王传下来的,如今才叫它《周易》罢了。读者应当把它们看作同一部《易》,不能因为传述的人不同,就说有两部《易》。
夫易之有三者,非三易也,易之三变例也。既有三变,已备天地人之数,为用已足,虽有他变,终不出乎三者。文王之易,合三者而一之,故言卦之变与易之用,以周易为主,此吾赞易取文王序卦之由也。卦变虽从文王,本卦必溯伏羲,故说卦兼及二者次序。后人不明易之用有正变,不知伏羲文王之卦同异之义,不解连山归藏不用之由,妆加揣测,不独易道不明,既易之自出,亦不复晓;或摭拾残编以争执异辞,或采取他易以辨别图序,皆失吾赞易原意者也。要知末有周易,则不得不采用连归;既有周易,则从周已足。此吾有从周之叹也。
《易》有三种,并不是有三部《易》,而是《易》的三种变例。既然有这三变,天、地、人的数就齐备了,用起来已经足够;即使还有别的变化,终究跳不出这三者。文王的《易》把三者合而为一,所以谈卦的变化与《易》的用途,要以《周易》为主,这就是我赞述《易》时采用文王卦序的缘故。卦的变化虽依从文王,本卦却必须上溯到伏羲,所以《说卦传》里兼及两家的次序。后人不明白《易》的用法有正例与变例,不懂伏羲与文王两家卦序异同的道理,不理解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为何弃置不用,就妄加揣测,结果不但《易》道不明,连《易》从何而来也弄不清楚了;有的搜罗残缺的旧书来争执异说,有的采取别种《易》来辨别图与序,都背离了我赞述《易》的本意。要知道在还没有《周易》之前,不得不采用《连山》《归藏》;既然有了《周易》,遵从周制也就足够了。这就是我发出「吾从周」这一感叹的缘由。
夏商遗典,固不可考。连山归藏之易,吾于杞宋犹及见之,初亦以为可取;及参之周易,始知二者已在其中矣,故从周易。易中诸辞,非尽文王之作,多沿二易之旧,今犹在也。而周易之精,不在辞之美备,而在序之精当,以能参天地二道,立人道之极,全变化之用,明始终之义,非如连归所取义狭而立极有偏也。故合伏羲之旨,尽易之变化者,唯周易为宜,此文王之所以圣者欤。夫易之有异同,既可知矣;而习易之应从周易,又无疑矣。显后人犹不达者,则以及门之士末尝将经传详为讲释,以明旨趣;二三子好事者,又窃取连归之本,授于门人。迨汉之兴,言易者遂有同异,虽非乖离不稽之说,究为门户争执之阶,此则易道之不幸也。
夏、商两代留下的典籍确实无从考订。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两种《易》,我在杞国、宋国还赶上见到过,起初也认为可取;等到拿《周易》来参照,才知道那两种的内容已经包含在《周易》里了,所以我遵从《周易》。《易》中的许多辞句并非全出自文王之手,多半沿袭那两种《易》的旧文,如今还保留着。而《周易》的精妙不在文辞的完美齐备,而在卦序排得精当:它能参合天、地两道,确立人道的准极,保全变化的作用,阐明始终的义理,不像《连山》《归藏》取义偏狭、立极有所偏倚。所以要合于伏羲的宗旨、穷尽《易》的变化,只有《周易》最合适,这大概正是文王之所以为圣人的地方。《易》各家的异同,已经可以明白了;学《易》应当遵从《周易》,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了。之所以后人还不通达,是因为入我门下的弟子不曾把经与传详细讲解清楚,以显明其中旨趣;而几个好事的学生又私下取来《连山》《归藏》的本子,传授给自己的门人。到汉代兴起,讲《易》的人于是有了异同之争。这些说法虽然不算悖离无稽,终究成了门户争执的起点,这实在是《易》道的不幸。
然以今传之本,既无详解之文,则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,取其所异以证其同,亦足以明周易之精美,而直探文王之心矣。易之言谶纬,夸占验,及其以本宫生变为序,以纳甲合岁为用者,其书虽殊,亦属古人之遗,参而求之,尤足推广周易之用,盖虽近杂,亦非无益。是在读者知以周易为宗,勿认客作主,则占验之说,正可为修省之助,而生变之异,又可例易道之宏,其所益于易固自有在焉。
不过就今天流传的本子来说,既然没有详细解说的文字,那么「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」(语出《诗经·小雅·鹤鸣》),取各家不同之处来印证它们相同之处,也足以看清《周易》的精美,从而直接探到文王的用心。至于《易》学中讲谶纬、夸占验,以及用「本宫」生变来排次序、用「纳甲」配合岁运来施用的那些书,虽然与《周易》有别,也属于古人遗留下来的东西,参照着去研求,更足以推广《周易》的用途;这些内容虽然近于驳杂,也并非没有益处。关键在于读者要知道以《周易》为宗主,不要把客当成主。这样,占验一类的说法正好可以帮助人修身省察,而各种生变的差异又可以举证《易》道的宏大,它们对《易》的助益本来自有其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