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口義 · 第 18 卷
咸 艮下兊上
咸:亨,利貞,取女吉。
《咸》卦:亨通,利於守持正道,娶女子為妻可獲吉祥。「元亨利貞」是《周易》卦辭中最常見的一組斷語,此卦只言「亨利貞」三字:「亨」指兩情感通而無阻隔,「利貞」指利在守持正道;「取」在此通「娶」。
義曰:夫有天地萬物、男女夫婦、君臣上下,莫不有感之道,然後得其理。故聖人作《易》,以通神明之徳,以類萬物之情,分乾、坤、坎、離為上經,取咸、恆、既濟、未濟為下經,以盡天道人事之理。咸,感也,天地之大經、夫婦之大倫,故為下經之首也。
胡瑗解說:天地與萬物、男女與夫婦、君臣與上下,無一不存在著彼此感應的道理,唯有感應貫通,各自的分際條理才能成立。所以聖人作《周易》,用它會通神明的德性,用它比擬萬物的實情:把《乾》《坤》《坎》《離》分列為上經的綱領,把《咸》《恆》《既濟》《未濟》取為下經的綱領,用來窮盡天道與人事的全部道理。「咸」就是感應,它既是天地運行的大綱常,又是夫婦結合的大倫理,所以被排在下經的開頭。
亨利貞者,言天地不交則萬物無以化生,男女不感則人倫之道廢,是皆有感而後亨也。然既交感,不可邪諂,必利以正道,則盡感之義,故曰亨利貞也。取女吉者,言感之為道莫速於男女,男女相感然後萬物化生。故此卦上兊而下艮,在《說卦》云:艮三索而得男,故謂之少男;兊三索而得女,故謂之少女。言以少男取於少女,則人倫正而天地之義畢,故咸之道利取女吉也。
卦辭說「亨、利貞」,是說:天地二氣不交合,萬物就無從化育生成;男女之間不相感應,人倫之道就要廢弛——可見凡事都是先有感應,然後才談得上亨通。然而既然是彼此交感,就不可以用邪僻諂媚的手段去討好對方,必須以正道相處才有利,這樣才算窮盡了感應的本義,所以卦辭說「亨利貞」。卦辭又說「取女吉」,是說感應之道,沒有比男女之間來得更迅速的;男女相互感應,然後萬物才得以化生。所以這一卦上體是兊(澤)、下體是艮(山):《說卦傳》說,艮是乾坤交索三次而得的男卦,所以稱作「少男」;兊是交索三次而得的女卦,所以稱作「少女」。以少男去迎娶少女,人倫就端正了,天地生生之義也就完備了,所以《咸》卦之道以娶女為吉。
彖曰:咸,感也。柔上而剛下,二氣感應以相與,止而說,男下女,是以亨利貞,取女吉也。天地感而萬物化生,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觀其所感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。
《彖傳》說:咸,就是感應。柔爻上居而剛爻下處——「剛柔」是《周易》用來指稱陽爻與陰爻、以及剛健與柔順兩種性質的術語——陰陽二氣彼此感應而相互親與;下卦艮的「卦德」(一卦所象徵的德性)是靜止,上卦兊的卦德是欣悅,男方主動屈居女方之下,所以說亨通、利於守正、娶女得吉。天地交感,萬物就化育生長;聖人感動天下人的心,天下就歸於和平。觀察它們所感應的道理,天地萬物的實情就都能看清楚了。
義曰:夫柔者,子也,臣也,婦也,女也,至賤也;剛者,父也,君也,夫也,男也,至貴也。貴上賤下,人之常道也,人之交感之義也。夫女守正靜,男以禮下之,則夫婦道成而父子之親可見也;如賢者懐道義,君以禮下之,則君臣之義行而上下之禮興也。或賢者以道自處,君不能以禮下之,則君臣之分廢矣;是女守而男不以禮下之,則夫婦之道亦罔克成也。
胡瑗解說:所謂「柔」,指的是子、是臣、是婦、是女,在尊卑序列中處於最卑的一端;所謂「剛」,指的是父、是君、是夫、是男,處於最尊的一端。尊貴者居上、卑下者在下,這是人世常行的規矩,也是人與人交相感應時應有的分際。女方守身端正安靜,男方以禮節主動屈己相就,夫婦之道就成立了,父子之間的親情也由此顯現;同樣,賢者懷抱道義自守,國君以禮節屈己相求,君臣的名分就得以推行,上下之間的禮制也隨之興起。倘若賢者以道自守,而國君不肯以禮屈己相待,君臣的名分就廢弛了;這正如女方雖然守正,男方卻不肯以禮下就,夫婦之道同樣無法成就。
何則?天以髙而自處其上,地以卑而自處其下,天不降氣於下,則地氣無由而升,如是則陰陽之道無以變,萬物四時無以成也。夫天地尚爾,況於人乎!故感道貴以尊先卑,男下女,故曰咸感也。柔上而剛下,二氣感應以相與,至取女吉也,悉如前義。
為什麼這樣說呢?天憑著高遠而自處於上,地憑著卑下而自處於下;假如天不肯把陽氣降到下面來,地氣也就無從上升,那麼陰陽交替之道無法運轉,萬物與四時也就無從生成。天地尚且要這樣俯就相交,何況人與人之間呢!所以感應之道貴在尊者先向卑者俯就,男方主動屈居女方之下,因此《彖傳》說「咸,感也」。至於「柔上而剛下,二氣感應以相與」以下直到「取女吉也」這幾句,含義都與前面所講的相同。
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者,此言天氣降於下,地氣升於上,二氣升降而交通,則萬物以生以育而各遂性命,是知交感本自然之理,故無所不生,無所不成也。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者,言聖人享天下之貴勢,藉天下之重器,而天下之人均感恱而化之者,是必推誠信之道,使其仁義教化藏人之肌膚,淪人之骨髓,然後感恱於心而歸之也。是非由勞神役思,諄諄然取其心而求感之也。
《彖傳》說「天地感而萬物化生」,講的是天的陽氣下降、地的陰氣上升,二氣一升一降而彼此貫通,萬物於是得以生長養育,各自完成自己的性命。由此可知,交感原本就是自然而然的道理,所以沒有什麼不能生,也沒有什麼不能成。《彖傳》又說「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」,是說聖人身居天下最尊貴的地位、執掌天下最重要的權柄,而天下人都被他感動喜悅、受他教化,這必定是因為他推行誠信之道,讓仁義教化滲進人的肌膚、浸入人的骨髓,然後人心才由衷喜悅而歸附於他。這絕不是靠勞神苦思、絮絮叨叨地去籠絡人心、強求別人來感應自己。
咸,感也。卦不名感而名咸者,聖人不以心求感於人,而人自感之,亦如天地二氣自然交通而萬物化生也。觀其所感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者,天地交感然後萬物生,男女交感然後天下化,凡此類是天地萬物之情狀,因其所感而可見也。
「咸」就是感應。這一卦不直接叫作《感》而叫作《咸》,是因為聖人並不刻意用心去謀求別人來感應自己,而人自然被他感動——「咸」字本有普遍而無心地遍及之義,正與有意求感的「感」字相對;這就像天地陰陽二氣自然交通、萬物隨之化生一樣。《彖傳》末句「觀其所感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」,是說天地交感然後萬物化生,男女交感然後天下得以教化,凡屬這一類的現象,都是天地萬物的真實情狀,順著它們所感應的道理去看,就都可以看得明白。
象曰:山上有澤,咸。君子以虛受人。
《大象傳》說:山上有沼澤,澤水下滲潤山、山氣上通於澤,這就是《咸》卦的象。君子取法這一卦象,用虛懷若谷的態度去接納他人。
義曰:按《左傳》云:澤竭則山崩。是澤之氣通於山,則萬物得其濡潤而遂其生成,此相感之義也。故君子法此山澤通氣之象,必虛其心,推其誠,以仁義之道行之於身而加之於人,則天下之人自然感恱而歸慕之也。是非假役役以求人之感也,故曰君子以虛受人。
胡瑗解說:《左傳》裡記載「澤竭則山崩」,沼澤枯竭,山也隨之崩塌。可見澤中的水氣與山相通,萬物才得到滋潤而完成生長,這正是彼此感應的意義。所以君子取法這山澤通氣的卦象,一定要虛空自己的心懷、推出自己的誠意,把仁義之道先落實在自身,再推及於他人,那麼天下人自然被感動喜悅而傾心歸附。這並不是靠奔走鑽營、汲汲於求取別人的感應,所以《大象傳》說「君子以虛受人」。
初六:咸其拇。象曰:咸其拇,志在外也。
初六爻辭說:感應只到達腳的大拇趾。《小象傳》說:感應只及於大拇趾,是因為它的心志繫在卦外的相應之爻上。所謂「爻位」,指六爻由下而上的位次,初爻居於最下,正對應人身最下的足趾。
義曰:夫感之為義貴於深,當以聖賢之道,施為仁義之教、禮樂之化,以漸以摩,使之入人之肌膚,藏民之骨髓,然後天下之人皆合心畢慮,感恱於上也。上下交相感恱,是由感之道深故也。今咸其拇,夫拇者,足之趾,不能自動者也。蓋初六居艮之始,處卦之下,不能自有所動,是所感止及於趾,感之道不深而淺末者也,故曰咸其拇也。象曰志在外也者,言初六之應在於九四,是其所感之道不及於他,而志在於應四而已,志在外也。
胡瑗解說:感應這件事,可貴之處在於深入。應當用聖賢之道推行仁義的教誨、禮樂的化育,一點一點地浸潤、一層一層地磨礪,讓它滲進人的肌膚、藏入百姓的骨髓,然後天下人才會同心竭慮,由衷地感悅於在上者。上下能夠彼此感悅,正是因為感應之道夠深的緣故。如今爻辭只說「咸其拇」——「拇」是腳的大趾,本身並不能自主活動。初六處在下卦艮的起始、全卦的最下位,自己無從有所動作,所以感應僅僅到達腳趾,這是感應不深、流於淺末的表現,因此說「咸其拇」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志在外也」,是說初六的「應」爻在九四——所謂「應」,指初與四、二與五、三與上這三組爻位之間一陰一陽的呼應關係——它的感應觸及不到別人,心志只放在與九四相應上而已,所以說心志在外。
六二:咸其腓,凶,居吉。象曰:雖凶居吉,順不害也。
六二爻辭說:感應到了小腿肚,有凶險,安居守位則得吉。《小象傳》說:雖有凶險而安居能得吉,是因為順從正道就不會受害。
義曰:腓者,拇之上、股之下,躁動之物也。夫感恱之道,根諸至誠可也。今六二居下卦之中,始能離初之拇,不以至誠感人而務在躁動,是不能使天下之人自然而感,如足之腓躁動不常,速凶之道也。居吉者,言六二居中得正,夫能以道自處,不務躁動以求感於人,但居其所,推至誠以及人,則天下之人自然感而歸之,故曰居吉也。象曰雖凶居吉,順不害也者,言六二所感之道雖未能深感人心而有凶,然若以道自處則得其吉,是能順於道而不至有害者也。
胡瑗解說:「腓」是小腿肚,位置在腳拇趾之上、大腿之下,是身上最容易躁動的部位。感應喜悅之道,本該紮根在至誠上才行。如今六二處在下卦的中位,剛剛能夠脫離初六那種腳趾的層次,卻不用至誠去感動人,只一味躁動求進,這樣就無法讓天下人自然而然地被感動,正像小腿肚那樣動個不停、反覆無常,是招致凶險的路子。爻辭又說「居吉」,是因為六二居於下卦之中而又當位——這就是《周易》所說的「中正」:居中而不偏,當位而不失——若能以正道自處,不急著躁動去求人感應,只安守本位,把至誠推及他人,天下人自然被感動而歸附,所以說安居得吉。《小象傳》說「雖凶居吉,順不害也」,是說六二的感應之道雖然還不足以深入人心,因而有凶,但只要以正道自守就能得吉,這是能順從道理,因而不至於受害。
九三:咸其股,執其隨,往吝。象曰:咸其股,亦不處也;志在隨人,所執下也。
九三爻辭說:感應到了大腿,所持守的只是隨人而動,這樣前往會有困頓悔恨。《小象傳》說:感應到大腿,也是不能安居自守;心志放在追隨別人,所持守的實在太卑下了。
義曰:股者,上體之下、下體之上,隨足而動者也。九三以剛處下卦之上,而應在上六,但志於隨人,故若股之為物,不能自主,足動則動,足止則止,是其志淺末者也。執其隨者,言九三不能以道自處,徒欲觀人之顏色,察人之辭意,以為感恱之道,是所執之志在於隨人而已。以此而往,鄙吝之道,故曰執其隨往吝也。象曰志在隨人,所執下也者,言九三之志止務隨人以求感恱,不能髙尚其為,是所執卑下也。
胡瑗解說:「股」是大腿,處在上半身之下、下半身之上,是跟著腳移動的部位。九三以陽剛之爻居於下卦的最上位,與上六相應,心思卻只在追隨別人,所以就像大腿那樣不能自主:腳動它才動,腳停它就停,可見它的志向淺薄而末流。爻辭說「執其隨」,是說九三不能憑正道自立,只想察看別人的臉色、揣摩別人的話意,把這當作感應他人的手段,可見它所秉持的心志無非是隨人俯仰。照這樣走下去,是鄙陋困窘的路子,所以說「執其隨,往吝」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志在隨人,所執下也」,是說九三的心志只知一味隨人以求得歡心,不能把自己的作為提到高尚的層次上去,所以說它所持守的太卑下。
九四:貞吉,悔亡,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。象曰:貞吉悔亡,未感害也;憧憧往來,未光大也。
九四爻辭說:守正可得吉祥,悔恨消失;心神不定地來回奔走,只有自己的同黨會順著你的心思前來歸附。《小象傳》說:守正得吉、悔恨消失,是因為所行的感應還沒有到達為害的地步;心神不定地來回奔走,說明它的道還不夠光明廣大。
義曰:九四居股之上、處脢之下,心之象也。夫感之道,所利者正。今九四以陽居陰,失其正道,本有悔也;然猶能履尚謙沖,若守之以正,則吉可獲而悔可亡也。憧憧者,往來不絶之貌也。以天下之大、生靈之眾,不可家至戶曉,在聖人推至誠之道、仁義之化以廣洽之,則自然感恱而歸之,是聖人感人之心必在虛己之心也。今九四憧憧然往來,勞苦其思慮而求人之恱,但顧已之私應,不能感於天下,惟已之朋黨則從爾之思慮而歸之,是不能盡感之道也,故曰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也。
胡瑗解說:九四的位置在大腿之上、背脊肉之下,正是心的所在,所以取心為象。感應之道,最有利的是守正。如今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,失掉了當位之正,本來是有悔恨的;但它還能踐行謙虛沖和的態度,只要守之以正,吉祥就可以取得,悔恨也可以消除。「憧憧」形容往來不斷、心神搖動的樣子。以天下之大、百姓之多,不可能挨家挨戶去說明,聖人只要推行至誠之道、用仁義教化普遍浸潤,人們自然感悅而歸附,可見聖人感動人心,關鍵在於虛空自己的心。如今九四卻心神不寧地來回奔走,苦苦費盡心思去討人歡喜,眼裡只顧著自己那個相應的私交,不能感動天下;只有自己的朋黨才順著你的心思歸附過來,這就沒有窮盡感應之道,所以說「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」。
象曰貞吉悔亡,未感害也者,言能守正得吉,是所感未至於害也。憧憧往來,未光大也者,按《繫辭》曰:天下何思何慮?天下同歸而殊塗,一致而百慮,天下何思何慮?日往則月來,月往則日來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;寒往則暑來,暑往則寒來,寒暑相推而歲成焉。往者屈也,來者伸也,屈伸相感而利生焉。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龍蛇之蟄,以存身也。精義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徳也。過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,窮神知化,徳之盛也。今九四不能虛心以感於人,乃憧憧以求之,是其道未光大也。
《小象傳》說「貞吉悔亡,未感害也」,是說能守正就得吉,可見它所行的感應還沒有到造成禍害的地步。至於「憧憧往來,未光大也」,可參看《繫辭傳》的一段話: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?天下萬物殊途而同歸、百般計慮而理歸於一,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?太陽落下月亮就升起,月亮落下太陽就升起,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產生;寒去暑來、暑去寒來,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生成。去的是收縮,來的是伸展,一屈一伸互相感應而利益產生。尺蠖蟲先蜷曲身子,是為了往前伸展;龍蛇冬眠蟄伏,是為了保全身體。精研義理直到入於神妙,是為了實際致用;善用其道而安頓己身,是為了尊崇德性。超出這一層往上,就不是人所能盡知的了;窮究神妙、洞悉變化,那是德性最盛大的境界。如今九四不能虛心去感動別人,反而心神不寧地四處求取,可見它的道還不夠光明廣大。
九五:咸其脢,無悔。象曰:咸其脢,志末也。
九五爻辭說:感應到了背脊上的肉,沒有悔恨。《小象傳》說:感應只到背脊肉,說明它的心志停留在末梢上。
義曰:脢者,心之上、口之下。夫居至尊之位,必須謙沖,禮下於臣民,擴仁義之道,使教化行於天下,徳教深被於四海,則天下之人自然感恱於上。今九五以陽居陽,不能禮下於臣民,以尊而自恃,以貴而自驕,不能盡感恱於天下者也。夫以心感物猶未為得,況過於心之上乎?其不盡感之道明矣。無悔者,以其居中得正,處於尊位,猶可以無悔也。象曰咸其脢,志末也者,夫為感之主而不能盡感之道,其存志淺末可知也。
胡瑗解說:「脢」是背脊上的肉,位置在心之上、口之下。身居最尊貴之位的人,必須謙虛沖和,以禮節屈己對待臣下與百姓,推廣仁義之道,使教化通行於天下、德教深深覆被四海,這樣天下人自然從心裡感悅於在上者。如今九五以陽爻居於陽位,剛上加剛,不肯以禮屈己對待臣民,仗著地位尊貴而自負,憑著身份顯赫而驕慢,因而不能讓天下人盡都感悅。用心去感動外物尚且未必做得到,何況它感應的部位還在心的上方、離心更遠呢?它沒有窮盡感應之道,是很明白的。爻辭說「無悔」,是因為它居於上卦之中而又當位,身處尊位,所以還能夠沒有悔恨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咸其脢,志末也」,是說身為一卦感應之主,卻不能窮盡感應之道,它存心的淺薄末流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上六:咸其輔、頰、舌。象曰:咸其輔、頰、舌,滕口說也。
上六爻辭說:感應只在牙床、面頰和舌頭上。《小象傳》說:感應只在牙床、面頰、舌頭,不過是鼓動口舌、誇誇其談罷了。
義曰:輔者,口輔也。上六處一卦之終,以人體言之,輔頰之象也。言上六不能施仁義至誠之道,自然感恱於天下,徒戚施面柔,以甘言美辭求感於人,是所感在於口輔,故曰咸其輔、頰、舌也。象曰滕口說也者,言不能感人以至誠,但滕口頰以語言求感而已。
胡瑗解說:「輔」就是口旁的牙床骨。上六處在全卦的最上、最末,用人身來比擬,正是牙床與面頰的部位。這是說上六不能施行仁義至誠之道,讓天下人自然感悅,只會低聲下氣、滿臉媚色,用甜言蜜語去博取別人的感應,它的感應僅止於一張嘴,所以說「咸其輔、頰、舌」。《小象傳》說「滕口說也」——「滕」是張揚、放縱的意思——是說它不能用至誠打動別人,只會鼓動口舌、拿言語去求人感應罷了。
恆 巽下震上
恆:亨,無咎,利貞,利有攸往。
《恆》卦:亨通,不會有過錯,利於守持正道,利於有所前往。「恆」就是恆久不變。
義曰:《序卦》云:夫婦之道不可不久,故受之以恆。恆,常久也。言男下於女,故能成夫婦之道;夫婦之道既成,則能成家。君下於臣,故能成君臣之道;君臣之道既成,則能成國。國家既成,不可不久,故受之以恆也。然謂之恆者,巽為長女,震為長男,二長相與,故恆久不息以成家也。然咸以二少、恆以二長者,蓋始則所感之道貴於速,故以二少言之;男女既別,夫婦既成,則不可不久,故以長言之,取長久之義,故曰恆也。
胡瑗解說:《序卦傳》說,夫婦相處之道不可以不長久,所以《咸》卦之後接的是《恆》卦。「恆」就是恆常久遠。前一卦講男方屈居女方之下,所以能成就夫婦之道;夫婦之道既已成立,就能成就一個家。同樣,國君屈己以禮下待臣子,所以能成就君臣之道;君臣之道既已成立,就能成就一個國。家與國既已建立,就不可以不長久維持,所以接下來是《恆》卦。至於稱它作「恆」,是因為下卦巽為長女、上卦震為長男,兩個年長者結合,所以能恆久不息地成就家室。《咸》卦取少男少女兩個年少者,《恆》卦取長男長女兩個年長者,是因為起初相感之時貴在迅速,所以用年少者來說;等到男女名分已定、夫婦已經成立,就不可以不長久,所以改用年長者來說,取的是長久之義,因此叫作《恆》。
亨無咎者,言夫婦之道、君臣之義既皆久而不變以至於亨,既獲其亨,何咎之有。利貞者,夫常久之道所利者貞,久而不貞與不久同也。夫婦既久,欲成一家之事者不可不貞;君臣既久,欲成天下之治亦不可不貞。夫婦君臣無所不正,則常久之道成矣。
卦辭說「亨,無咎」,是說夫婦之道、君臣之義都能長久保持而不改變,因而達到亨通;既然已經亨通,還會有什麼過錯呢。說「利貞」,是因為恆久之道最有利的就是守正:長久卻不守正,跟不能長久是一樣的。夫婦相處既已長久,要想辦好一家之事就不能不正;君臣相處既已長久,要想成就天下之治也不能不正。夫婦之間、君臣之間無一處不正,恆久之道就成立了。
利有攸往者,言人之所守能至誠不息,執節不變,積日累月,積月成歲,以至終而復始,無有窮已,則無所往而不利。是故為君子,為學能常久而不已,則可至於賢聖;為君臣,為治能常久而不變,則可以施仁義禮樂以化成天下。故行之一身,行之一家,行之一國,以至行之天下,均能不變所守,則其道大成;道既大成,則所往何不利之有。
卦辭說「利有攸往」,是說人所持守的若能出於至誠而不間斷、執守節操而不改變,日積月累、月積成年,一直到終而復始、沒有窮盡,那就無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不利。所以說:身為君子,做學問能長久不停,就可以達到賢人聖人的境地;身為人臣,治理政事能長久不變,就可以施行仁義禮樂來化育天下。因此這道理施行於一身、施行於一家、施行於一國,以至施行於天下,只要都能不改變所持守的,其道就大功告成;道既已大成,所往之處還有什麼不利呢。
彖曰:恆,久也。剛上而柔下,雷風相與,巽而動,剛柔皆應,恆。恆亨無咎利貞,久於其道也。天地之道,恆久而不已也。利有攸往,終則有始也。日月得天而能久照,四時變化而能久成,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。觀其所恆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。
《彖傳》說:恆,就是長久。剛爻在上、柔爻在下,上震為雷、下巽為風,雷與風相互助長;下卦巽的卦德是順,上卦震的卦德是動,順著理而行動;全卦六爻剛柔兩兩相應——這就是《恆》。卦辭說「恆,亨,無咎,利貞」,是因為能長久守住自己的正道。天地運行之道,就是恆久而不停息。說「利有攸往」,是因為一段的終結處正是新一段的開始。日月依附於天,所以能長久照耀;四時不斷變化,所以能長久生成萬物;聖人長久守住他的道,天下就自然化育有成。觀察它們所恆守的,天地萬物的實情就可以看清了。
義曰:震上為剛,至貴也;巽下為柔,至賤也。貴賤有別,尊卑有序,而常道已成。言之一家,則男正位乎外,女正位乎內;言之一國,則君以尊而位乎上,臣以卑而處其下。內外上下之分定,故國家之道成矣。雷風相與者,夫雷得風則益威,風得雷則愈盛,二者相資,故能助天地生成之功也。以人事言之,則猶夫婦相與而人倫正,君臣相與而教化成,蓋取其相資益而成長久之道也。
胡瑗解說:上卦震屬剛,代表最尊貴的一方;下卦巽屬柔,代表最卑下的一方。貴賤有分別、尊卑有次序,恆常之道就已經確立。就一個家來說,男子在外把住外事的正位,女子在內把住內事的正位;就一個國來說,國君憑尊位居於上,臣子以卑位處於下。內外上下的名分一旦確定,家國之道就成立了。至於「雷風相與」,是說雷得到風的鼓盪就更有威勢,風得到雷的震動就更加強盛,兩者互為憑藉,所以能輔助天地生成萬物之功。拿人事來說,就好比夫婦相互扶持而人倫端正,君臣相互配合而教化成就,取的正是彼此資助增益、從而成就長久之道的意思。
巽而動者,此解二卦之體也。上體震,震為動;下體巽,巽為順。以巽而動,是猶夫義而婦聽,君義而臣忠,常久不已,以成其道也。剛柔皆應恆者,蓋此卦剛柔皆相應而不失其常,亦猶婦事夫、臣事君,皆常久不易之道也。
「巽而動」這一句,是解釋上下兩個卦體。上體是震,震的卦德是動;下體是巽,巽的卦德是順。順著道理而行動,就好比丈夫合於義、妻子肯聽從,國君合於義、臣子盡忠誠,長久不斷,從而成就恆久之道。「剛柔皆應,恆」,是說這一卦初與四、二與五、三與上,剛柔六爻兩兩相應而不失其常軌,也就像妻子事奉丈夫、臣子事奉君主一樣,都是恆久不變的道理。
恆亨無咎利貞,久於其道也者,此言凡人之作為皆能至誠不息,悠久其道,則得亨、無咎、利貞之三徳也。天地之道,恆久而不已也者,夫天以髙明運行升降,晝夜未嘗休息;地以博厚容載萬物,亦未嘗休息。天地之道,運行容載久而不變,故且髙且大也。利有攸往,終則有始也者,義見前。
《彖傳》說「恆亨無咎利貞,久於其道也」,是說凡人的所作所為,如果都能出於至誠而不間斷,把自己的道守得悠遠長久,就能獲得亨通、沒有過錯、利於守正這三樣德性。說「天地之道,恆久而不已也」,是因為天以其高遠光明而運行升降,晝夜不曾停歇;地以其廣博深厚而承載萬物,也不曾停歇。天地的運行與承載長久不變,所以才既高且大。至於「利有攸往,終則有始也」,含義已見於前面卦辭的解釋。
日月得天而能久照,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者,夫日往則月來,月往則日來,日月往來而能臨照天下之物,無論鉅細而皆燭之,蓋由所麗在天,故能久明而無有過差也。天地之大,陰陽之運在於四時,故春以生之,夏以長之,秋以成之,冬以終之,或代或謝,周而復始,故能生育萬物以成歲功,久而不易也。故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,四時變化而能久成矣。
《彖傳》說「日月得天而能久照,四時變化而能久成」:太陽落下月亮就升起,月亮落下太陽就升起,日月一往一來而能照臨天下萬物,不論鉅細都能照到,這是因為它們所依附的是天,所以能長久光明而沒有絲毫差錯。天地這樣廣大,陰陽之氣的運轉就體現在四時之中:春天生發它,夏天長養它,秋天成熟它,冬天收藏終結它,一個接替一個、一個凋謝一個,周而復始,所以能生育萬物、完成一年的功用,長久而不改變。因此說日月依附於天所以能久照,四時不斷變化所以能久成。
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者,夫天地至大,日月運焉,四時行焉,久而不變,故照臨四方,生育萬物,久而不易,無有窮已也。聖人有天下之大,居天下之尊,發政施仁,亦必久於其道,然後賞罰有常,號令有信,天下之人莫不仰而歸之,以成其風化,故曰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也。觀其所恆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者,夫日月臨照,四時變化,萬物代謝,皆久於其道,無有窮已,則天地萬物之情常久而可見。
《彖傳》說「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」:天地至為廣大,日月在其中運行,四時在其中推移,長久而不改變,所以能照臨四方、生育萬物,歷久不易、沒有窮盡。聖人擁有天下之大、身居天下至尊之位,發佈政令、施行仁德,也必須長久守住自己的道,然後賞罰才有常規、號令才有信用,天下人無不仰慕而歸附於他,從而成就一代風俗教化,所以說聖人長久守其道而天下化育有成。至於「觀其所恆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」,是說日月照臨、四時變化、萬物新陳代謝,都是長久守著各自的常道而沒有窮盡,那麼天地萬物恆常不變的實情,也就由此可以看見了。
象曰:雷風,恆。君子以立不易方。
《大象傳》說:雷與風相薄相助,這就是《恆》卦的象。君子取法它,一旦確立了自己的立身之道就不改變方向。「方」在這裡指所遵循的道。
義曰:震陽為雷,巽陰為風,陰陽相合,雷風相資,生成萬物,久而不已,以成其道也。故君子觀雷風之象,所作所為由中而不易其道,故能常久而成天下之治,行天下之道,無施而不可。方猶道也,言其所立不離於道也。
胡瑗解說:震屬陽,象徵雷;巽屬陰,象徵風。陰陽彼此契合,雷風互相憑藉,生成萬物,長久不停,從而成就它們的道。所以君子觀察雷風之象,一切作為都從內心的中道出發而不改易原則,因此能夠長久堅持,成就天下的治理、推行天下的大道,無論施用到哪裡都行得通。「方」就是道的意思,是說君子所確立的立身之處不離於道。
初六:浚恆,貞凶,無攸利。象曰:浚恆之凶,始求深也。
初六爻辭說:一開始就深挖恆久之效,即便守正也有凶險,沒有什麼利益。《小象傳》說:深求恆久之所以有凶,是因為在剛起步的時候就求之過深。
義曰:浚,深也。天下之事必皆有漸,在乎積日累久而後能成其功。是故為學既久,則道業可成,聖賢可到;為治既久,則教化可行,堯舜可至;為朋友既久,則契合愈深;為君臣既久,則諫從言聽而膏澤下於民。若是之類,莫不由積日累久而後至,固非驟而及也。
胡瑗解說:「浚」是深挖、深求的意思。天下的事情都有一個漸進的過程,全在於日積月累,然後才能成就它的功效。所以做學問的日子久了,道德學業就可以成就,聖賢的境地就可以到達;治理政事的日子久了,教化就可以推行,堯舜之治就可以企及;交朋友的日子久了,情意就越發投合;君臣相處的日子久了,進諫能被採納、言語能被聽從,恩澤就能下達到百姓身上。諸如此類,無不是靠日積月累才達到的,本來就不是一下子能夠辦到的。
今此初六居下卦之初,為事之始,責其長久之道、永逺之效,是猶為學之始欲亟至於周孔,為治之始欲化及於堯舜,為朋友之始欲契合之深,為君臣之始欲道之大行,是不能積久其事而求常道之深,故於貞正之道見其凶也。無攸利者,言居事之始欲深於常道,以此而往必無所利,孔子曰欲速則不達是也。
如今初六處在下卦的最初、事情的開端,卻要求馬上拿出恆久之道、見到長遠之效,這就好比剛開始讀書就想立刻趕上周公、孔子,剛開始理政就想立刻教化到堯舜的地步,剛結交朋友就想情投意合到極深,剛做臣子就想讓自己的主張全面推行——這是不肯讓事情長久積累,反倒一上來就深求恆常之道,所以即使在守正之道上也顯出凶來。爻辭說「無攸利」,是說處在事情的開端就想把恆久之道求得極深,照這樣走下去必定沒有什麼好處,孔子說「欲速則不達」,正是這個意思。
九二:悔亡。象曰:九二悔亡,能久中也。
九二爻辭說:悔恨消失。《小象傳》說:九二的悔恨之所以消失,是因為它能長久守住中道。
義曰:夫天下之道得其大中,則萬世所不能變易。今九二以陽居陰,是失正而本有悔也;然以居下卦之中,其所行無過無不及,使賢者可俯就之,不肖者可企及之,如此是得天下之常道而萬世所矜式也,又何悔之不亡。象曰九二悔亡,能久中也者,言九二以陽剛之徳而能居下卦之中,是久於中道而無所變易,故悔亡也。
胡瑗解說:天下的道理只要合於大中至正,就是千秋萬代也不能改易的。如今九二以陽爻居於陰位,本是失了當位之正而應當有悔;然而它處在下卦的中位,行事既不過頭也無不及,使賢能者可以俯身來就、不才者也可以踮腳企及,這樣就得到了天下的恆常之道,是萬世都可取法的準則,那還有什麼悔恨不能消失呢。《小象傳》說「九二悔亡,能久中也」,是說九二憑著陽剛的德性而能居於下卦之中,長久守著中道而毫不動搖,所以悔恨消失。
九三:不恆其徳,或承之羞,貞吝。象曰:不恆其徳,無所容也。
九三爻辭說:不能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,就可能招來羞辱,即使守正也難免困窘。《小象傳》說:不能恆久保持德行,走到哪裡都無處容身。
義曰:夫尊卑貴賤、內外上下不失其本分,則可以為常久之道。今九三居上六柔弱之下,是卑者先於尊、賤者先於貴,不常之人也。或承之羞者,言尊不尊、卑不卑,內外混淆,貴賤汨亂,此則羞辱之事隨之也。貞吝者,言徳既無常,其於永久貞正之道誠足鄙吝也。象曰不恆其徳,無所容也者,言九三既失其常久之道,則所往皆不容也。故孔子曰:人而無恆,不可以作巫醫。巫醫鄙賤之徒也,其無常徳者尚不可為,況其它乎?是則於所處固無容也。
胡瑗解說:尊卑貴賤、內外上下各不失其本分,才可以成為恆久之道。如今九三居於上六這個柔弱之爻的下面,是卑者搶在尊者前面、賤者搶在貴者前面,屬於反覆無常的人。爻辭說「或承之羞」,是說尊者不像尊者、卑者不像卑者,內外混雜、貴賤錯亂,羞辱之事自然隨之而來。說「貞吝」,是說德行既然反覆無常,對照那恆久貞正之道,實在鄙陋可羞。《小象傳》說「不恆其徳,無所容也」,是說九三既然丟掉了恆久之道,那麼走到哪裡都不被容納。所以孔子說:一個人如果沒有恆心,連巫醫都做不成。巫醫本是低賤的行當,沒有恆常德行的人尚且做不了,何況別的事情呢?可見這種人在自己所處的位置上本就無法容身。
九四:田無禽。象曰:久非其位,安得禽也。
九四爻辭說:田獵卻打不到獵物。《小象傳》說:長久處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,哪裡能打到獵物呢。
義曰:田,獵也。凡禽獸可擒者,通謂之禽。夫常久之道必本於中正,今九四以陽居陰,是不正也;位不及中,是不中也。不中不正,不常之人也。以不常之人而居大臣之位,是無徳忝位者也。至於為治,則教化不能行;至於撫民,則膏澤不能下,是猶田獵而無禽可獲也。象曰久非其位,安得禽也者,言九四於常久之時處非其位,猶田獵而無禽,必無所得也。
胡瑗解說:「田」就是打獵。凡是可以捕獲的禽獸,通稱為「禽」。恆久之道必定以中正為根本:如今九四以陽爻居於陰位,是不當位,所以不正;它的位次又不在上卦的中位,所以不中。既不中又不正,正是個反覆無常的人。讓這樣反覆無常的人佔據大臣之位,就是無德而竊據其位。到了治理政事的時候,教化推行不下去;到了安撫百姓的時候,恩澤也下達不到,這就好像出去打獵卻一無所獲。《小象傳》說「久非其位,安得禽也」,是說九四在講求恆久的時候卻長久佔著不該佔的位置,如同田獵而沒有獵物,必定一無所得。
六五:恆其徳,貞。婦人吉,夫子凶。象曰:婦人貞吉,從一而終也;夫子制義,從婦凶也。
六五爻辭說:恆久保持自己的德行,固守不變。這對婦人來說是吉,對男子來說卻是凶。《小象傳》說:婦人固守而得吉,是因為她從一而終;男子應當依義裁斷事情,若像婦人那樣一味順從就有凶險。
義曰:貞,貞固也。《文言》曰:貞固足以幹事,是也。夫為天子之尊,有四海之廣,民物之繁,必使仁義教化流於天下,不可執一道、守一方,必也臨事制宜,隨時應變,則無施不可也。今六五居至尊之位,以柔弱不正之資,私一已之應,是固執常徳,不使流通於天下也。
胡瑗解說:「貞」在這裡是堅固守持的意思,《乾卦·文言傳》說「貞固足以幹事」,講的就是這個。身為天子之尊,擁有四海之廣、百姓萬物之繁多,必須讓仁義教化流佈天下,不可以死守一種辦法、固執一個方向,一定要臨事拿捏出合宜的處置、隨著時勢靈活應變,這樣才無處不可施行。如今六五身居至尊之位,卻憑著柔弱不正的資質,偏私地只顧著與自己相應的那一爻,這就是死抱住一成不變的德行,不肯讓它流通於天下。
婦人吉,夫子凶者,婦人處閨門之內,守一而已可也;夫子處閨門之外,則必臨事應變,大有所為可也。今六五執守一徳,不能大有所為,但繫私應,是以此道施之婦人則吉,而施之夫子則凶也。象曰夫子制義,從婦凶也者,婦人之事,固執其正,繫於一人則吉也;夫子則當制義,而不可泥於一也。若夫子從婦人之道,不能以義制事,則凶之道也。夫以夫子不能制義尚以為凶,況尊為天子、有四海之大者乎?凶可知也。
爻辭說「婦人吉,夫子凶」:婦人身處內室之中,只要守著專一之節就可以了;男子身處門戶之外,就必須臨事應變、大有作為才行。如今六五死守著一成不變的德行,不能有大作為,只牽繫著與自己私相呼應的那一爻,所以這種做法用在婦人身上是吉,用在男子身上就是凶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夫子制義,從婦凶也」,是說婦人之事,堅守其正、專繫於一人便是吉;男子則應當依義裁斷,不可拘泥於一端。倘若男子照搬婦人的路數,不能用義來處置事情,那就是取凶之道。一個普通男子不能依義裁斷尚且算凶,何況是尊為天子、坐擁四海之大的人呢?凶險可想而知。
上六:振恆,凶。象曰:振恆在上,大無功也。
上六爻辭說:躁動不已地求恆久,有凶險。《小象傳》說:身在最上位還這樣躁動求恆,終究不會有什麼功效。
義曰:振,動也。謂君子可動則動,可進則進,可靜則靜,可退則退,動靜進退皆不失正,則聖人之道畢矣。今上六處恆之上,居震之極,是深求妄動之人也。以深求妄動,必不明進退動靜之理,若以此而往,凶之道也。象曰振恆在上,大無功也者,言動靜既不適時,而進退失常,於道既凶,又何功之有。
胡瑗解說:「振」就是動。是說君子該動的時候就動,該進的時候就進,該靜的時候就靜,該退的時候就退,動靜進退都不失其正,聖人之道也就完備了。如今上六處在《恆》卦的最上位,又居於上卦震動之極,正是一味深求而妄動的人。既然深求妄動,必定不明白進退動靜的道理,照這樣走下去,就是取凶之道。《小象傳》說「振恆在上,大無功也」,是說動與靜既不合時宜,進與退又失了常軌,在道理上已經是凶,又哪裡談得上什麼功效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