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口義 · 第 20 卷
晉 坤下離上
晉: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。
《晉》卦:安國之侯獲賜大量車馬,一天之內三度受到君主接見。「晉」是上進、晉升的意思。
義曰:按《序卦》云:物不可以終壯,故受之以晉。晉者,進也。蓋言物之壯而不已,則必至於見挫,必以柔順之道上進也。然此卦坤在離下,猶日出地上,以順而進,至於大明,故曰晉也。康,美也。錫馬,言賞賜之重也,《曲禮》所謂三賜不及車馬是也。蕃,盛也;庶,眾也。
胡瑗解說:《序卦傳》說,事物不可能永遠強壯下去,所以《大壯》卦之後接的是《晉》卦。「晉」就是前進、上升。這是說事物一味強壯而不知止,必定要遭挫折,所以應當改用柔順之道向上進取。這一卦坤在離的下面,好比太陽從地面升起,憑著柔順而上進,直到大放光明,所以叫作《晉》。「康」是美好;「錫馬」指賞賜之厚重——《禮記·曲禮》說的「三賜不及車馬」,可見賜馬是極重的恩典。「蕃」是盛,「庶」是多。
言此卦以三陰上進而至於明顯,如賢人君子以柔順之道上進於君,致之祿位而行道於天下,有康美之徳著之於君。既有康美之徳,君則厚加寵錫,故其馬蕃盛而眾多,以至晝日之間三接見之,以諮天下之事也。是凡人臣之進,必有道義之實、功業之美,然後登於朝廷之上,則道可行,身可顯。如不才不徳、無功無業、妄求寵幸者,不有人禍,必有天殃,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。
這一卦三個陰爻向上進取而終於顯明於世,就好比賢人君子憑柔順之道上進於君主,取得俸祿官位而把道推行於天下,把美好的德行顯現在君主面前。既然有這樣美好的德行,君主自然厚加恩寵賞賜,所以賜給他的馬匹眾多,甚至一天之內三次召見,向他諮詢天下大事。可見凡是做臣子的求上進,必須有道義的實質、功業的美績,然後才登上朝廷,這樣道才行得通、身才顯得出。至於那些既無才又無德、既無功又無業卻妄想邀取寵幸的人,不遭人禍,也必有天殃,所以君子不可以不謹慎。
彖曰:晉,進也。明出地上,順而麗乎大明,柔進而上行,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也。
《彖傳》說:晉,就是前進。光明從地面升起;下卦坤柔順,依附於上卦離這個大光明;柔爻上進而向上行走,所以說安國之侯獲賜眾多車馬、一天之內三度受到接見。
義曰:此卦名晉者,是大賢君子以功以徳上進於君也。明出地上者,此以二體言之也。坤下,地也;離上,明也。若明出於地,則升進而臨照天下,萬民皆瞻仰,如賢人君子出於微賤,升進而立於朝廷之上,致君澤民,使天下皆仰觀之也。順而麗乎大明者,言日之出於地,順麗乎天,故其明所以久也,猶賢者以柔順之道而進輔於大明之君,故其道可以行也。
胡瑗解說:這一卦所以叫《晉》,是因為大賢君子憑功業與德行上進於君主。「明出地上」是就上下兩個卦體說的:下卦坤是地,上卦離是光明。光明從地面升起,就往上升騰而照臨天下,萬民都仰頭觀看;這正如賢人君子起自微賤,一步步上升而立於朝廷,輔佐君主、施澤百姓,使天下人都仰望他。「順而麗乎大明」,是說太陽從地面升起後順勢依附於天,所以它的光明才能持久;這就好比賢者用柔順之道進而輔佐光明偉大的君主,因此他的道才行得通。
柔進而上行者,夫君子之在上,必須有至明之徳,以旌別賢不肖而黜陟之也。苟上不明,使賢不肖混淆,則賢者必退避不樂於仕矣。是必君有至明之徳,使賢者持人臣之節、柔順之道附於君,而其道上行也。既能以賢明之徳出於下,柔之道行於上,故可以受寵優之厚,故曰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,賞之重也;晝日之間凡三接之,待之厚也。
說「柔進而上行」:居上位的君主必須有極明察的德性,才能分辨出賢與不肖,加以貶黜或提拔。假如在上者不明,讓賢者與不肖者混雜難分,賢者必定退避而不願出仕。所以一定要君主具備極明察的德性,使賢者能守著人臣的名節、以柔順之道依附君主,他的道才能往上通行。賢者既能以賢明的德性從下面顯露出來,柔順之道又在上面得以施行,因而可以承受優厚的恩寵。所以說「康侯用錫馬蕃庶」,講的是賞賜之重;一天之內三次接見他,講的是待遇之厚。
象曰:明出地上,晉。君子以自昭明徳。
《大象傳》說:光明從地面升起,這就是《晉》卦的象。君子取法它,自己去彰顯自身光明的德性。
義曰:言賢人君子法此之象,是以進修其徳,博學、審問、明辨、篤行,然后位朝廷之上,使仁義施於天下,功業垂於後世,以自昭顯其至明之徳也。
胡瑗解說:這是說賢人君子取法這一卦象,因而不斷進修自己的德行——像《中庸》所講的那樣廣博地學、詳細地問、清楚地辨、切實地行——然後才立身於朝廷之上,使仁義施行於天下,功業流傳到後代,從而自己彰顯那份極其光明的德性。
初六:晉如摧如,貞吉。罔孚,裕無咎。象曰:晉如摧如,獨行正也;裕無咎,未受命也。
初六爻辭說:想上進卻被壓抑,守正則吉。還得不到信任,能寬裕自處就沒有過錯。《小象傳》說:想上進卻被壓抑,唯獨堅持走正道;寬裕自處而無過錯,是因為還沒有接受君命。
義曰:摧,抑也。初六處晉之始,有心乎晉者也,然居下卦之下,處眾陰之末,猶君子道未得行、志未得伸,於始進之時必見摧抑者也,故曰晉如摧如也。貞吉者,言君子既進而有所摧抑,固不可躁求妄動以覬君上之信,固當守之以正,則可以獲吉也。孟子曰:鄉為身死而不受,今為宮室之美而為之;鄉為身死而不受,今為妻妾之奉而為之;鄉為身死而不受,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,是亦不可以已乎?此之謂失其本心。蓋戒其不可徇情而苟幸,言進退當以其道也。
胡瑗解說:「摧」是壓抑。初六處在《晉》卦的開頭,是有心求進的人;然而它居於下卦的最下、眾陰爻的末尾,正如君子的道還行不通、志向還伸展不開,在剛起步求進的時候必定會遭到壓抑,所以說「晉如摧如」。爻辭說「貞吉」,是說君子既已求進卻受到壓抑,絕不可急躁妄動去僥倖博取君主的信任,本當守之以正,這樣才可以獲吉。《孟子》說:從前寧死也不肯接受的東西,如今為了華美的房屋就接受了;從前寧死也不肯接受的,如今為了妻妾的侍奉就接受了;從前寧死也不肯接受的,如今為了讓相識的窮人感激自己就接受了——這難道不該停下來嗎?這就叫作喪失了本心。胡瑗引這段話,正是告誡人不可曲從私情去求僥倖,進退都應當依循正道。
罔孚裕無咎者,夫初六處於最下,位卑言輕,上未信於其君,下未澤於其民,事未施於當世,道未行於天下。苟如是,固不可隕穫己志,而當綽綽然寛裕樂道,不自諮嗟怨憤,而不失其本心,如此則乃可免其悔咎也。象曰晉如摧如,獨行正也者,夫君子於求進之初,其位卑言輕而有所摧抑,然不自為損,以道自處,蓋其所守獨在於正也。裕無咎,未受命也者,言處於卑下而自寛裕者,是未受君之命也。
說「罔孚,裕無咎」:初六處在最下位,地位卑微、說話沒有分量,對上還得不到君主的信任,對下還沒有恩澤及於百姓,事功還沒有施行於當世,道還沒有通行於天下。處境如此,本就不該喪氣沮喪、自毀其志,而應當寬寬綽綽地安於其道、樂在其中,不自怨自艾、不憤懣不平,從而不失掉自己的本心;能這樣,才可以免去悔恨與過咎。《小象傳》說「晉如摧如,獨行正也」,是說君子在求進之初,位卑言輕而受到壓抑,卻不因此自我作踐,仍以正道自處,因為他所持守的唯有一個「正」字。說「裕無咎,未受命也」,是說處在卑下之位而能自求寬裕,正因為他還沒有接受君主的任命、還沒有官守之責。
六二:晉如愁如,貞吉。受茲介福于其王母。象曰:受茲介福,以中正也。
六二爻辭說:想上進卻滿懷憂愁,守正則吉。將從王母那裡領受這份大福。《小象傳》說:能領受這份大福,是因為它居中而又當位。
義曰:夫晉之為言,以之一身是進用其道,以之一時是進用其君。愁,憂也。六二以陰居陰,履得其正,然處內卦之中,未見君之所信,道未能行,是以進而有憂愁也。然君子之心不以一身一家為累,動其心必以君民為志,雖進焉未見信於君而有憂,然亦不可隕穫躁動,常以正道而行,則得其吉也。
胡瑗解說:所謂「晉」,落到自身來說是把自己的道推行出去,落到時世來說是輔助自己的君主上進。「愁」就是憂。六二以陰爻居陰位,所處的位置正當;然而它處在內卦之中,還得不到君主的信任,道也施行不開,所以雖在上進之中卻懷著憂愁。不過君子的心思並不為一身一家所牽累,凡觸動他心思的,必定以君主與百姓為念;雖然進身之後尚未取信於君而有憂,也不可以因此喪氣妄動,只要常依正道而行,就能得吉。
受茲介福于其王母者,王母,內之貴者也。夫六二處中居內,以位言之,至卑之象;以時言之,至暗之象。處是時則當懐道畜義,居仁守正,以自寛裕;居是位則當隨事制宜,臨機應變,使無不通濟,則必受其逺大之福,通於王母至深至密之地。蓋由至誠而行,自暗而受其介福,若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是也。象曰受茲介福,以中正也者,六二雖未見君之信任,蓋以中正之道而行,雖天地鬼神無不佑之,以至闇然而受其介福也。
說「受茲介福于其王母」:「王母」指內宮中最尊貴的人。六二處在內卦的中位,就位次說,是最卑下的象;就時勢說,是最幽暗的象。處在這樣的時勢,就該懷抱道、蓄養義,安於仁而守其正,寬寬綽綽地自處;居在這樣的位次,就該隨事拿捏合宜的辦法、臨機應變,使處處都行得通,這樣必定能得到那份深遠重大的福澤,一直通到王母所居那最深最密之處。這是因為憑至誠而行,雖在幽暗之中也能承受大福,正如《繫辭傳》所說「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」——鶴在隱蔽處鳴叫,同類自然應和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受茲介福,以中正也」,是說六二雖然還得不到君主的信任,但由於依中正之道而行,連天地鬼神都無不佑助它,因而在不動聲色之間就承受了這份大福。
六三:眾允,悔亡。象曰:眾允之志,上行也。
六三爻辭說:得到眾人的信任,悔恨消失。《小象傳》說:眾人所信任的那份心志,是要向上行進。
義曰:允,信也。夫六三以陰居陽,過於六二,不中不正之位,其本有悔也。然而居下卦之上,為眾陰之長,三陰同心上進而為其先,是道義可以行於時,事業可以致其用,故眾陰同心見信而上行,其悔可以亡也。象曰眾允之志,上行也者,言居晉之時,眾陰皆欲上行而已處其先,是為眾所信、同志而進也。
胡瑗解說:「允」是信任。六三以陰爻居於陽位,越過了六二的中位,處在既不中又不正的位置上,本來是有悔的。然而它居於下卦的最上,成了眾陰爻的領頭者,三個陰爻同心向上進取而由它帶頭,可見它的道義能行於當時、事業能派上用場,所以眾陰同心信任它而一同上行,它的悔恨就可以消失。《小象傳》說「眾允之志,上行也」,是說處在上進之時,眾陰爻都想往上走,而自己站在最前頭,因此被大家信任、志同道合地一同前進。
九四:晉如鼫鼠,貞厲。象曰:鼫鼠貞厲,位不當也。
九四爻辭說:上進的樣子像隻碩鼠,即便守正也危險。《小象傳》說:像碩鼠那樣而有危險,是因為所居之位不當。
義曰:鼫鼠者,田中食稻粱、貪殘剝刻之物也。當晉之時,眾君子以柔順之道上進於君,九四以陽居陰,不正而進者也。既以不正而進,上又切近於君,是當尊大之位,附上罔下,刻剝天下之民,蠱壊天下之事,如鼫鼠然,無益於民,但傷殘於物,故天下賤之,如鼫鼠然也。以此而往,則必讒諂佞媚,苟取於君上,是於正道危厲也。
胡瑗解說:「鼫鼠」是田裡偷吃稻穀的大老鼠,是貪婪殘害、盤剝啃噬的東西。處在上進之時,眾多君子都用柔順之道進身於君主,九四卻以陽爻居陰位,是以不正當的方式求進的。既然以不正當的方式求進,位置又緊挨著君主,就等於佔著尊大之位,對上依附討好、對下欺瞞蒙蔽,盤剝天下的百姓,敗壞天下的政事,正像碩鼠一樣:對百姓毫無益處,只會損害萬物,所以天下人鄙視他,把他看作碩鼠。照這樣走下去,必定要靠進讒獻媚去苟且取悅君上,這在正道上看就是危險。
六五:悔亡,失得勿恤,往吉,無不利。象曰:失得勿恤,往有慶也。
六五爻辭說:悔恨消失,得失都不必憂慮,前往則吉,沒有不利。《小象傳》說:得失不必憂慮,前往會有喜慶。
義曰:六五履不得正,有悔者也。然處至尊之位,居離明之中,能擴大明之道,旌別眾賢而信任之,眾賢者類進而輔己,故其悔所以亡也。失得勿恤,往吉無不利者,夫以天下之廣、萬幾之細,其間未必不無一失。今六五既能旌任賢者,賢者皆進而輔之,故其政教無有不舉。若萬物之中苟有失得,亦不必憂恤之也。夫既是失得皆不須憂恤,則是所往無有不吉不利者也。象曰失得勿恤,往有慶也者,言六五所以失得勿恤者,蓋由其能任賢者,使賢人進輔於己,故其教化舉行,仁義興作,以此而往,故不惟止獲其吉,而又且有美慶之事也。
胡瑗解說:六五所處之位不當,本是有悔的。然而它身居至尊之位,又處在上卦離的中位,能把光明之道擴充開來,表彰分辨眾多賢者而加以信任,眾賢於是接連進用來輔佐自己,所以它的悔恨才消失。說「失得勿恤,往吉,無不利」:天下這樣廣大、政務這樣繁細,其間難免不出一點差失。如今六五既能表彰任用賢者,賢者都進用來輔佐他,政令教化便沒有辦不成的;那麼萬事之中即使偶有得失,也不必去憂慮。既然得失都不必憂慮,那就無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不吉不利的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失得勿恤,往有慶也」,是說六五之所以能不把得失放在心上,全因為他能任用賢者、讓賢人進而輔佐自己,因此教化得以推行、仁義得以興起;照這樣走下去,不但能獲得吉祥,而且還會有值得慶賀的美事。
上九:晉其角,維用伐邑,厲吉,無咎,貞吝。象曰:維用伐邑,道未光也。
上九爻辭說:上進到了獸角的頂端,只能用來討伐自己的封邑;經歷危險而後得吉,沒有過錯,但即使守正也難免可羞。《小象傳》說:只能用來討伐封邑,說明它的道還不夠光大。
義曰:角者,最極之象也。夫上九處進之極,過明之中,已在角而猶進,故曰進其角。惟用伐邑者,在角猶進,過亢不已,不能端拱無為,物皆不服,必須攻伐其邑,然後服之,故曰惟用伐邑也。厲吉無咎貞吝者,兵者凶器,伐而服其物,是由危乃得吉,則無咎,以此雖正,亦已賤矣。象曰惟用伐邑,道未光也者,用伐乃服,雖得之,其道未光也。
胡瑗解說:「角」是最高最末的象。上九處在上進的極點,又越過了上卦離的中位,已經到了角上卻還要往前進,所以說進到了角上。說「惟用伐邑」:已在角上還要再進,過於亢盛而不肯停下來,不能端拱無為地安守,眾人都不服,只好去攻打自己的封邑,然後才使他們順服,所以說只能用來討伐封邑。說「厲吉,無咎,貞吝」:兵器是凶險之物,靠討伐才使人順服,這是先歷危險而後得吉,因此可算沒有過錯;但用這種辦法,即使合於正,也已經落到卑下一層了。《小象傳》說「惟用伐邑,道未光也」,是說要動用討伐才能使人順服,雖然目的達到了,他的道終究不夠光大。
明夷 離下坤上
明夷:利艱貞。
《明夷》卦:利於在艱難中守持正道。「明夷」的「夷」是損傷,指光明受到損傷。
義曰:按《序卦》云:晉必有所傷,故受之以明夷。夷者,傷也。晉卦是明出地上而升於天,明照於天下,然晉極必衰,故明反入於地中,是明有所傷也。以人事言之,則猶君子之始進於朝廷之上,佐君澤民,立功立事於天下,然至於荒耄之年,精力倦怠,是宜以功成事立而退,全身致政,求其安息,則其明終始無有所傷也。
胡瑗解說:《序卦傳》說,上進到了盡頭必定有所損傷,所以《晉》卦之後接的是《明夷》卦。「夷」就是損傷。《晉》卦是光明從地面升起、上升於天,照耀天下;然而上進到極點必定轉衰,所以光明反過來落入地中,這就是光明受了損傷。拿人事來說,好比君子當初進身朝廷,輔佐君主、施澤百姓,在天下建功立業;可是到了昏老之年,精力疲怠,就應當趁著功成事立而引退,保全己身、交還政務,求得安息,這樣他一生的光明才始終不受損傷。
若功成年耄,復進而不已,則必有所傷也。惟聖人為能終始一徳,如周公佐周是也。凡下於聖人者,至於耄年,宜知退其身而不可終於求進也,此聖人所以著萬世君臣之戒也。利艱貞者,夫明夷之世,則是君子之明已有所傷,而小人在上便巧得志。君子處此之時,固當艱難守正,不使小人之能窺測,則可以免其患害也。
倘若功業已成、年歲已老,還要一味往前進而不肯停,就必定要受損傷。只有聖人才能自始至終保持同一種德行,像周公輔佐周室便是如此。凡是境界在聖人之下的人,到了老邁之年,就該懂得抽身而退,不可以一直求進到底——這正是聖人為萬世君臣立下的鑑戒。卦辭說「利艱貞」:處在光明受傷的時世,君子的明智已經受損,而小人在上、投機取巧地得勢;君子身處這種時候,本當在艱難中守持正道,不讓小人窺探出自己的底細,這樣才可以免除禍患傷害。
彖曰:明入地中,明夷。內文明而外柔順,以蒙大難,文王以之。利艱貞,晦其明也。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
《彖傳》說:光明落入地中,這就是《明夷》。內裡文采光明而外表柔順,因而能承受大難,周文王正是這樣做的。說「利艱貞」,是要隱藏自己的光明。身處至親之間的患難而仍能端正自己的心志,箕子正是這樣做的。
義曰:明入地中,明夷者,此釋明夷之義也。內文明而外柔順者,此以二體言之。下卦是內,離為文明;上卦是外,坤為柔順。君子之人,能內守文明之道,外修柔順之徳,當明夷之世,蒙冒大難而不為小人所賊害,若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
胡瑗解說:「明入地中,明夷」,這是解釋卦名的含義。「內文明而外柔順」,是就上下兩個卦體來說的:下卦為內,離的卦德是文采光明;上卦為外,坤的卦德是柔順。君子能夠在內守住文明之道,在外修養柔順之德,處在光明受傷的時世,雖承受大難也不被小人殘害。古人當中真正做到這一點的,就是周文王。
文王當紂之亂世,眾小人在紂之左右前後,讒諛佞幸,皆欲害於君子;而文王居為西伯,三分天下有其二,終能外執柔順之徳,內晦文明之道,雖小人眾多,終不能窺見其所為,故免其禍患也。《表記》曰:文王有君民之大徳,有事君之小心。故雖蒙大難而終無所傷也。
文王生在商紂的亂世,眾多小人環繞在紂王身邊,進讒獻媚、以巧言取寵,個個都想加害君子。文王身為西伯,天下三分已得其二,卻始終能在外持守柔順之德、在內隱藏文明之道;小人雖多,終究窺探不出他在做什麼,所以躲過了禍患。《禮記·表記》說:文王既有統御百姓的大德,又有事奉君主的小心謹慎。所以他雖然身遭大難,最終並沒有受到傷害。
利艱貞,晦其明也。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言內難者,親之至也。夫明夷之世,闇主在上,人臣有處夫至親之地而終不見害者,若箕子是也。箕子之於紂,以位言之,父師也;以親言之,庶兄也。以庶兄之親而居父師之位,是處至親之地,所謂內難者也。然左右前後讒佞諂媚,皆欲害之,而箕子獨能蒙冒之以正其志,蓋由內能全晦其明,不使有所暴之於外,而小人不能窺見也。
「利艱貞,晦其明也。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」:所謂「內難」,指的是身處至親之間的患難。在光明受傷的時世,昏君在上,做臣子的處在與君主最親近的地位卻始終沒有遭害的,箕子就是這樣一位。箕子對於紂王,就官位說是父師,就親屬說是庶兄;以庶兄的至親身份而擔任父師之職,正是身處至親之地,也就是所謂「內難」。然而紂王身邊的讒佞諂媚之徒,個個都想害他,箕子卻獨能承受下來而端正自己的心志,這是因為他在內能把明智完全收藏起來,不讓它顯露於外,因而小人無從窺見。
象曰:明入地中,明夷。君子以蒞眾,用晦而明。
《大象傳》說:光明落入地中,這就是《明夷》卦的象。君子取法它來治理眾人:表面上收斂鋒芒,內裡卻明察秋毫。
義曰:君子法此之象而臨蒞於眾,則當內晦其明,外示以柔也。何則?蓋君子性無不明,事無不通,好善而嫉惡,苟不慎密而宣之於外,則小人見已之明,詐善而罔於己,己何由而知之?如是則為小人之所窺測,而必罹小人之害也。是以君子務全其道,黙運其明,則物不能蔽欺;外示柔,則不傷其苛察。如此始可蒞眾也。
胡瑗解說:君子取法這一卦象去治理眾人,就應當在內收斂自己的明察,在外顯出柔和。為什麼呢?君子天性沒有不明白的、事情沒有不通曉的,喜愛善而憎惡惡;如果不謹慎收斂,反把這一切張揚於外,小人看清了你的明察,就會偽裝成好人來欺瞞你,你又從哪裡察覺得出?這樣一來就被小人摸清了底細,必定遭受小人的加害。所以君子務求保全自己的道,暗中運用自己的明察,外物就蒙蔽欺騙不了他;外表顯得柔和,就不至於因過分苛察而傷人。做到這樣,才可以去治理眾人。
初九:明夷于飛,垂其翼。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,有攸往,主人有言。象曰:君子于行,義不食也。
初九爻辭說:光明受傷之時如鳥高飛,收斂下垂著翅膀。君子在路上奔走,三天顧不上吃飯;有所前往,收留他的主人還要說閒話。《小象傳》說:君子在路上奔走,按道義他顧不上進食。
義曰:明夷于飛,垂其翼者,言明夷之時,小人得志,皆欲殘害君子。初九處卦之下,猶患難之始也,然明夷之主在於上,初最逺之。君子有剛明之徳,能韜光晦跡,不為小人之窺見,若鳥之髙飛而又垂斂其翼,是超然不可得而見之也。
胡瑗解說:說「明夷于飛,垂其翼」,是指光明受傷之時,小人紛紛得志,都想殘害君子。初九處在全卦的最下,正如患難剛剛開頭;而這一卦傷害光明的主爻在最上的上六,初九離它最遠。君子具備剛健明達的德性,能收斂光芒、隱匿蹤跡,不讓小人窺見,就像鳥高高飛起而又把翅膀收攏下垂,超然遠去,讓人再也看不見。
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者,言君子能先幾知變,以小人得志,慮其加害於己,欲超然逺遁,心急於行,故至三日之間不遑暇食也。有攸往,主人有言者,言當明夷之時,愚民盲俗,不悉君子之心,見君子遯去之速,以至三日不食而有所往者,雖至親之人為己之主,亦皆有猜貳之心、誹謗之言也。象曰君子于行,義不食也者,言君子不苟遯去,必見小人之害,故行而不食者,於義有所不可也。
說「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」,是說君子能在事情剛露苗頭時就察覺變故:眼看小人得志,擔心他們加害自己,想要超然遠遠逃開,心裡急著上路,所以一連三天都騰不出空吃飯。說「有攸往,主人有言」,是說在光明受傷的時候,愚昧的百姓、盲從的世俗不瞭解君子的心思,看見君子逃得這樣快、三天不吃飯就趕路而去,即便是收留他的至親主人,也都會心生猜疑、說出些誹謗的話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君子于行,義不食也」,是說君子若不趁早避走,必定遭到小人的毒手,所以他一路奔走而顧不上吃飯;若安坐進食,在道義上是說不過去的。
六二:明夷,夷于左股,用拯馬壯,吉。象曰:六二之吉,順以則也。
六二爻辭說:光明受傷之時,傷在左腿上;靠一匹壯馬救助自己脫身,得吉。《小象傳》說:六二之所以吉,是因為它既柔順而又行事有法度。
義曰:夫人之股肱,右者為便,左者為輕。六二履得中道,至於有位,漸近明夷之主,故必小有所傷,但傷左股至輕之處也。用拯馬壯吉者,言君子既於明夷之時小有所傷,若不速務遁去,則必見害愈深,故當決然拯其壯馬而行,外順小人而使不能見其所為,然後可以獲吉也。象曰六二之吉,順以則也者,六二以陰處陰,至順者也,而又處中行正,是動有法則者也。既順而又有法則,故小人終不能害之,以至得吉。故文王見囚於羑里,終能脫禍解難以全其身也。
胡瑗解說:人的四肢,右邊使著方便,左邊相對次要。六二踐行中道而又有其位,逐漸靠近了上面那位傷明之主,所以必定會小受損傷,但傷的只是左腿這個最不要緊的地方。說「用拯馬壯,吉」,是說君子在光明受傷之時既已略受損傷,若不趕緊設法脫身,必定被害得更深,所以應當當機立斷,借那匹壯馬趕緊走,表面上順著小人,使他們看不出自己的真實作為,然後才能得吉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六二之吉,順以則也」:六二以陰爻居陰位,是最柔順的;同時又居中而行事得正,可見它的舉動是有法度的。既柔順又有法度,所以小人終究害不了它,因而得吉。當年文王被囚禁在羑里,最後能脫禍解難、保全自身,正是這個道理。
九三:明夷于南狩,得其大首,不可疾貞。象曰: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。
九三爻辭說:光明受傷之時向南方出獵征討,擒獲了元兇首惡;但不可操之過急地強行匡正。《小象傳》說:南征的心志,可算大大地實現了。
義曰:南者,至明之地;狩者,獵之名;大首者,元惡也。九三居離之極,有至明之性;以陽居陽,有至剛之徳。夫以剛明大正之徳,居明夷之時,闇主在上,殘虐生靈,塗炭天下,不忍坐視,故不得已往而征之,以蘇民於水火,救民於溝壑,故如獵狩之事,但取其害於民者誅之耳。孟子曰:誅其君而吊其民,若時雨降,民大恱。又曰:武王伐殷,謂其民曰:無畏,寜爾也,非敵百姓也。若崩厥角稽首。征之為言,正也,是但誅其首惡而已。
胡瑗解說:「南」是最光明的方位,「狩」是打獵的名目,「大首」指元兇首惡。九三處在下卦離的頂端,具有極其明察的秉性;又以陽爻居陽位,具有極其剛健的德性。憑著剛明中正的德性,處在光明受傷的時世,昏君在上殘害生靈、使天下人陷於水深火熱,實在不忍坐視,因而不得已前去征討,把百姓從水火中救活、從溝壑中拯出。所以這就像打獵一樣:只把那些殘害百姓的除掉罷了。《孟子》說:誅除他們的暴君而撫慰他們的百姓,就像及時雨落下,百姓大為歡悅。又說:武王討伐殷商,對殷地百姓說,不要害怕,我是來安定你們的,並不是與百姓為敵;百姓於是像山崩一樣叩頭到地。「徵」這個字的意思就是「正」,可見只是誅除首惡而已。
不可疾貞者,夫聖賢之所以往伐首惡者,將以正天下之民也。其惡既除,其民始蘇,固不可加之暴猛峻之嚴刑以益苦之也。何則?夫民之被害既已久矣,染惡亦已深矣,故非亟而可拯也。必須化之以漸,撫之以慈,與之解其倒懸,然後以漸而正之可也。故孟子曰:簞食壺漿以迎王師,此無他,避水火也;如水益深,如火益熱,亦運而已矣。是正天下於虐暴之後,不可亟欲成俗也。象曰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者,言聖賢之人以至明之道往伐其元惡者,所以救民而正天下。今既獲之,則已之志大有所得也。
說「不可疾貞」:聖賢之所以前去討伐首惡,是為了端正天下的百姓。首惡既已除掉,百姓剛剛緩過氣來,就絕不可再施加兇猛嚴酷的刑罰去加重他們的苦楚。為什麼呢?百姓受害已經很久,沾染的惡習也已很深,因此不是一下子就能拯救過來的。必須一點一點地教化他們,用慈愛撫卹他們,替他們解開倒懸之苦,然後再逐步引上正道才行。所以《孟子》說:百姓用竹筐盛飯、用壺盛湯來迎接王師,沒有別的緣故,只是想逃開水火之苦;如果新來的水更深、火更熱,那他們也不過是轉投別處罷了。可見在暴虐之後要匡正天下,不可急著一下子造成良好風俗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南狩之志,乃大得也」,是說聖賢用最光明的道去討伐元兇,為的是拯救百姓、端正天下;如今既已擒獲首惡,自己的心志便大大實現了。
六四:入于左腹,獲明夷之心,于出門庭。象曰:入于左腹,獲心意也。
六四爻辭說:鑽進了左邊的腹心之地,摸透了那位傷明之主的心思,還把它張揚到門庭之外。《小象傳》說:鑽進左腹,是摸到了君主的心意。
義曰:凡手足以右為便,心腹之間以左為順。六四以陰居陰,履得其位,上近明夷之主,是小人而得志者也。夫以小人得志,又附於昬闇之主,以甘言美色、柔邪佞媚,從君之情,迎君之慾,納之於惡,依違曲順,入于左腹之間,復得明夷之主之心也。左腹言能順於心也。
胡瑗解說:就手足而言以右邊為便利,就心腹之間而言則以左邊為順適。六四以陰爻居陰位,所處之位正當,向上又貼近那位傷明之主,正是小人得志的寫照。小人一旦得志,又依附在昏暗的君主身邊,用甜言蜜語、和悅臉色,柔媚邪佞地迎合君主的性情、逢迎君主的慾望,把他推向惡的一路;一味含糊順從、曲意奉承,就這樣鑽進了君主的腹心之間,進而摸透了這位傷明之主的心思。所謂「左腹」,說的正是他能順著君主的心意。
于出門庭者,言小人之輔闇主,內既迎逢其惡,外又不能慎密固蔽之。君未有一過,則揚之為大過;君未有纖惡,則宣之為大惡,以至騰播天下,罪形萬世,皆小人之所致也,若崇侯、飛廉、惡來之類是也。門庭者,言宣露於外也。
說「于出門庭」,是說小人輔佐昏君,對內既一味逢迎他的惡,對外又不能謹慎守密、替他掩護遮蓋:君主本沒有什麼過失,他偏張揚成大過失;君主本沒有一絲惡行,他偏宣揚成大惡行,以致傳遍天下、罪名坐實到萬世,這都是小人一手造成的,像崇侯虎、飛廉、惡來那一類人便是如此。所謂「門庭」,是說把這一切都張揚洩露到外面去了。
六五:箕子之明夷,利貞。象曰:箕子之貞,明不可息也。
六五爻辭說:像箕子那樣處在光明受傷之時,利於守持正道。《小象傳》說:箕子的守正,使他內心的光明不會熄滅。
義曰:明夷之主在於上六,則左右前後皆小人矣。惟六五以柔順之道處得其中,非小人之謂也,推象意以求之,則箕子之道矣,故聖人特以箕子明此爻也。何則?箕子當紂之時,尊為父師,親為庶兄,是至近至親之位也。然紂之左右前後皆小人,而箕子之道不得行,是明有所傷也。然當是時,箕子能自晦其明,自蒙其徳,雖在紂之近密而終無所害,以至佯狂為奴以全其身,是所利者惟能自晦而居正也。象曰箕子之貞,明不可息也者,以箕子切近於紂而終不為其所害者,蓋由能以正道自守,故其明不可得息也。
胡瑗解說:這一卦傷害光明的主爻是上六,那麼圍繞在它前後左右的都是小人。唯有六五以柔順之道處在上卦的中位,不屬於小人一類;推尋卦象的用意去求索,正合於箕子的處世之道,所以聖人特意用箕子來說明這一爻。為什麼呢?箕子在紂王之世,論爵位是父師,論親屬是庶兄,處在最親近的地位上。然而紂王身邊前後左右都是小人,箕子的主張行不通,這就是光明受了損傷。可是在那樣的時候,箕子能自己隱藏明智、自己遮掩德行,雖然身處紂王最貼近的圈子裡,終究沒有受害,甚至裝瘋做了奴隸來保全自身。可見他所得的好處,全在於能夠自我韜晦而又守住正道。《小象傳》說「箕子之貞,明不可息也」,是說箕子緊挨著紂王卻終究不被他所害,正因為能以正道自守,所以他內心的光明始終不會熄滅。
上六:不明晦。初登于天,後入于地。象曰:初登于天,照四國也;後入于地,失則也。
上六爻辭說:不但不明,反而昏暗。起初升到天上,後來落入地下。《小象傳》說:起初升到天上,本可照耀四方之國;後來落入地下,是喪失了為君的法度。
義曰:不明晦者,言上六處群陰之上,居一卦之極,明夷之主也。不能以明徳臨照天下,而左右前後信任小人,自致陰闇柔弱,不有其明,故云不明晦也。初登于天者,夫天尊且髙,人君之位也。此上六以繼世而立於人君之位,為天下之主,故云初登于天也。後入于地者,夫既居人君之位,為天下之所瞻仰,則當大明以臨照天下,今反昬闇暝昧,放恣殘賊而不用其明,是入於地也。象曰後入于地,失則也者,言上六失為君之法則,不能明照天下,而終於昬闇,貽祖宗之羞也。
胡瑗解說:說「不明晦」,是指上六處在眾陰爻之上、全卦的最高處,正是這一卦傷害光明的主爻。它不能用光明的德性照臨天下,反而在身邊前後一味信任小人,自己弄得陰暗柔弱、失去了應有的明察,所以說不明而昏暗。說「初登于天」:天既尊貴又高遠,象徵君主之位;上六是繼承世系而登上君位、成為天下之主的,所以說起初升到天上。說「後入于地」:既已身居君位、為天下人所仰望,就應當以大光明照臨天下;如今反而昏聵糊塗、放縱殘暴而不用其明,這就等於落入地下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後入于地,失則也」,是說上六喪失了為君的法度,不能以光明照耀天下,最終陷於昏暗,給祖宗留下了羞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