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周易杭氏學 · 第 10 卷

清 · 杭辛齋 · 第 10 卷 / 23

運氣第十七

運氣升降由於氣,氣之盛衰由於數,數之進退在乎人。聖人作《易》立人極以明人道,言天言地,皆為人言而為人謀。人在天地中,為善為惡,為君子,為小人,皆在人之自為。而氣機之感召,陰陽進退,而數即隨之而消長。積氣成運,積運成象,為殃為祥,皆視所積。積之以漸,非一朝一夕之故。及其至焉,則為泰為否。君子小人之消長,似乎天實為之,命實定之。嗚呼!天豈任其責哉!

「運」的升降取決於「氣」,氣的盛衰取決於「數」,而數的進退,關鍵卻在人。聖人作《易》,立起「人極」來闡明人道;凡是講天、講地的話,歸根到底都是為人而說、替人籌劃的。人生在天地之間,行善還是作惡、做君子還是做小人,全在自己怎麼去做;氣機受此感召,陰陽隨之進退,數也就跟著消長。氣積久了成為「運」,運積久了顯為「象」,是降災還是降祥,全看積的是什麼。這種積累是一點一點來的,不是一朝一夕的緣故;等積到極處,就成了「泰」或成了「否」。君子小人的此消彼長,表面看好像是天在主使、命在註定——唉,天哪裡擔得起這個責任!

《易》以象設教,善惡吉凶,無不備著於象。而以陰陽五行生合升降,為之節度。法象於天地,而示人以進德修業之天則,各有數度。此君子以人合天之本,而古聖人經緯天地,燮理陰陽之大用,皆備於此焉。

《周易》是用「象」來施行教化的,善與惡、吉與凶,沒有一樣不完整地顯現在象裡;再用陰陽五行的相生、相合、上升、下降,替這些象定出節度。它取法天地的形象,把進德修業的天然法則昭示給人,每一步都有確定的度數可循。這就是君子「以人合天」的根本,古代聖人經緯天地、調理陰陽的大用處,也全都具備在這裡了。

後儒不察,空言性命,而莫知其象,莫悉其數。反以聖人示之陰陽氣運,為小道,為術數,棄置不言。不知《易》以道陰陽,卦象彖爻無論矣,即孔子之《十翼》,亦無一言無一字,不與陰陽度數相密合。觀於納甲納音,而後知五運六氣,皆出於八卦,在在足與《易》象《易》數相發明。欲知《易》之蘊者,不可不深察焉。

後世的儒者不肯細察,只會空談性命,既不懂卦象,也不通卦數,反倒把聖人用來昭示陰陽氣運的這一套斥為小道、斥為術數,丟在一邊不講。他們不明白《周易》本來就是講陰陽之道的:卦象、彖辭、爻辭就不必說了,就連孔子所作的《十翼》,也沒有一句話、一個字不與陰陽的度數嚴密吻合。看過納甲、納音之後才會知道,醫家所說的「五運六氣」全都出自八卦,處處都足以與《易》象、《易》數互相印證發明。凡想弄懂《周易》深藏之義的人,對這一層不能不深加考察。

此主運也。客運則以本年所屬五行作初運,輪流而布。

上圖所排的是「主運」,即一年之中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五步之運的固定次第。至於「客運」,則要用當年年干所屬的五行充當初運,再依五行相生的次序輪流佈排下去,逐年推移,與年年不變的主運正好相對。

是為《月令》之氣,年年定局不易,謂之主氣。至於客氣,則從年司天,自正南位起輪布,看主與客相臨,其氣相得則和,不相得則害。

上圖所排,就是《禮記·月令》所講的那一套時令之氣,一年六步,每年格局固定不變,稱為「主氣」。至於「客氣」,則要依當年的「司天」之氣來定,從正南方位起手,按次序輪轉布排。排定之後再看主氣與客氣如何相遇:兩者氣性相投的便調和,氣性相違的便相害,一年的災眚疾疫多由此而生。

五運六氣,天地陰陽之橐龠,其傳最古,今惟《內經》言之最詳。聖人作《易》,法象乎天地,近取諸身,遠取諸物。而天地萬物,皆範圍乎運氣之中。所謂造化之機,與吾人身心性命,息息相關。民胞物與,豈空言所濟!讀董子《春秋繁露》、《淮南鴻烈》、揚子《法言》,當知鄙言之非妄也。

「五運六氣」是天地陰陽的風箱,一鼓一息而萬物隨之升降,這套學說流傳最古,如今講得最詳細的只有《黃帝內經》。聖人作《易》,取法天地的形象,近處取象於人身,遠處取象於萬物,而天地萬物沒有一樣不被籠罩在運氣的範圍之內。所謂造化的樞機,其實與我們自己的身心性命息息相關。張載所說「民吾同胞,物吾與也」,豈是空喊一句就能落實的!讀一讀董仲舒的《春秋繁露》、劉安的《淮南鴻烈》和揚雄的《法言》,就會知道我這番話並非妄說。

正辭第十八

《繫傳》曰:“開而當名辨物,正言斷辭,則備矣。”故斷辭必先正言,正言必先辨物,辨物必先當名,名稱其實為當。名而當,則舉其名而物之大小情偽畢見矣。盈天地之間唯萬物,物各有其名,不能悉舉也。而《易》以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爻》三者賅之,以三者舉其綱,而八卦六十四卦之名無不當,天地萬物胥可以名辨而別之。擬之後言,議之後動,而正言斷辭如視之掌矣。

《繫辭傳》說:「開而當名辨物,正言斷辭,則備矣。」所以要給卦爻下判斷之辭,必先把話說正;要把話說正,必先把事物分辨清楚;要分辨清楚,必先使名稱恰當——名與實相副,才叫作「當」。名一旦恰當,只要舉出這個名,物的大小、情實還是虛偽,便全都顯露出來。充塞天地之間的只是萬物,物各有名,根本舉不勝舉;而《周易》用《彖辭》《象辭》《爻辭》三者把它們統攝起來,用這三者提綱挈領,於是八卦、六十四卦的名沒有一個不恰當,天地萬物都可以憑名分辨區別。像《繫辭傳》所說「擬之而後言,議之而後動」,那麼正言與斷辭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樣清楚了。

顧不曰名,而概之以辭者,以《易》之所謂名,皆假名也。本無是物,而以象擬之。無是事,而以象言之。聖人設卦觀象,大而天地風雷,小而蟲鳥沙石,常則家人夫婦,怪則鬼車狐尾,皆假設此物比事,擬諸其形容,象其物宜,以明陰陽造化之妙用,而定人事之吉凶,故曰“繫辭”。

然而《周易》不稱「名」而一概稱「辭」,是因為《易》裡所說的名都是假借之名。本來並沒有那樣東西,只是借一個象來比擬它;本來並沒有那件事,也只是借一個象來陳說它。聖人設立卦體、觀察卦象,大到天、地、風、雷,小到蟲、鳥、沙、石,尋常處如「家人」「夫婦」,怪異處如「鬼車」「狐尾」,都是假借這些物來比況人事,即《繫辭傳》所說的「擬諸其形容,象其物宜」,用以闡明陰陽造化的妙用,進而判定人事的吉凶,所以稱之為「繫辭」。

辭焉者,各指其所之。有名辭也,有動辭也,有狀辭及介辭也,未嘗不可辨而晰之。第《易》道通變,其辭亦通變。有名辭而兼作動辭者,有動辭或兼狀辭之用者,如乾為木果,變巽則為不果。雷風相薄,而《繫辭》曰“茅之為物薄”。用一字而面面皆通,立一義皆頭頭是道。苟泥其辭而不察其象,察其象而不究其理,而繫辭之意終不可得。故必欲執一例以求之,則六十四卦皆死物矣。

所謂「辭」,各自指示它所趨向的去處。其中有名詞性的辭,有動詞性的辭,也有形容詞、介詞一類的辭,本來是可以一一分辨清楚的。只是《易》道貴在通變,它的辭也隨之通變:有的名詞兼作動詞用,有的動詞又兼有形容詞的功能。譬如《說卦》講乾為「木果」,乾一變為巽便成了「不果」;又如「雷風相薄」的「薄」是迫近之義,而《繫辭傳》講「茅之為物薄」的「薄」卻是微薄之義。一個字用下去面面都講得通,立一層意思處處都成道理。倘若死摳字面而不去體察卦象,或者只看卦象而不深究其中之理,繫辭的本意終究求不到。所以若一定要拿一條固定的例式去套,那六十四卦就全成了死物。

然則《易》之辭果無例可求乎?曰是在學者之神而明之,變而通之,無定之中,亦未始無一定之軌則可循。旨遠而辭隱,是在虛其心以求之,潛其心以會之而已。

那麼《易》辭難道真的沒有條例可尋嗎?回答是:這要靠學《易》的人自己去心領神會、變而通之。看似沒有定準,其中卻未嘗沒有一定的軌則可以遵循。《易》的旨意深遠而辭句隱微,只能虛著心去尋求、沉下心去體會罷了。

《易》以道陰陽,故《傳》曰“一陰一陽之謂道”,又曰“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”,舉天道而地道人道一以貫之矣。蓋剛柔仁義,亦無非一陰一陽之對待也。而六十四卦,而三百八十四爻,亦無非一陰一陽之對待也。故孔子於乾之初九曰“陽在下也”,於坤之初六曰“陰始凝也”,即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舉例發凡,以明九之皆為陽,六之皆為陰。而《易》之《彖》、《象》十翼,均無非闡明陰變化作用,故先以對待之辭舉例如下。

《周易》是用來闡明陰陽之道的,所以《繫辭傳》說「一陰一陽之謂道」,《說卦》又說「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」;舉出天道,地道與人道也就一併貫通了。地道的剛與柔、人道的仁與義,無非都是一陰一陽的兩兩相對;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,同樣無非是一陰一陽的兩兩相對。所以孔子在乾卦初九下說「陽在下也」,在坤卦初六下說「陰始凝也」,這就是替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立下的通例,用來表明凡稱「九」的都屬陽、凡稱「六」的都屬陰。而《周易》的《彖傳》《象傳》以至十翼諸篇,也無非是在闡明陰陽變化的作用。所以下面先把成對相待的辭舉例列出。

動靜

乾“其靜也專,其動也直”,坤“其靜也翕,其動也闢”。動靜二字,直陰陽所由判,吉凶所由生,如水火互相為根。昔儒“陽動陰靜”之說,與太極動則為陽,靜則為陰之說,辭意似均未圓滿。陰陽如環無端,動靜亦如是也。

《繫辭傳》說乾「其靜也專,其動也直」,說坤「其靜也翕,其動也闢」。「動」「靜」這兩個字,正是陰與陽分判的界線、吉與凶產生的源頭,二者好比水與火,互為根柢而不可偏廢。從前儒者「陽主動、陰主靜」的講法,以及「太極一動便是陽、一靜便是陰」的講法,措辭立意似乎都不夠圓滿:陰與陽像圓環一樣沒有起點終點,動與靜同樣如此,不能把動一味劃歸陽、把靜一味劃歸陰。

剛柔

《雜卦傳》“乾剛坤柔”,《說卦》曰“立地之道,曰柔與剛”,又曰“分陰分陽,迭用柔剛”,《繫傳》“動靜有常,剛柔斷矣”,又曰“剛柔相摩”,又曰“剛柔相推,而生變化”,又曰“剛柔者晝夜之象也”,又曰“剛柔相推,變在其中矣”,又曰“剛柔者立本者也”,又曰“知柔知剛,萬夫之望”,又曰“上下無常,剛柔相易”,又曰“剛柔雜居,而吉凶可見矣”,又曰“柔之為道不利,遠者其要無咎,其用柔中也。其柔其危,其剛勝耶?”

經傳中講「剛柔」的文句極多。《雜卦傳》說「乾剛坤柔」;《說卦》說「立地之道,曰柔與剛」,又說「分陰分陽,迭用柔剛」;《繫辭傳》說「動靜有常,剛柔斷矣」,說「剛柔相摩」,說「剛柔相推,而生變化」,說「剛柔者晝夜之象也」,說「剛柔相推,變在其中矣」,說「剛柔者立本者也」,說「知柔知剛,萬夫之望」,說「上下無常,剛柔相易」,說「剛柔雜居,而吉凶可見矣」,末了又說「柔之為道不利,遠者其要無咎,其用柔中也;其柔其危,其剛勝耶」。最後這一句是說:柔爻之道不利於居處遠位,它之所以還能保住沒有過錯,全靠用柔而能守中;柔一旦失中便有危險,那就不如用剛了。

《周易》用剛,故曰“乾元用九,而天下治”。陽剛而陰柔,亦猶以陽統陰之義也。齊小大者存乎卦,陽大陰小,在八卦,坤小乾大,艮止巽齊,是為大與小不齊也。止而齊之,則大通於小,小進於大。裒多益寡,故泰否“小往大來”,與“復小臨大”,皆無非於萬有之不平者,而求其平,此《易》之微旨也。

《周易》以用剛為主,所以《乾卦·文言》說「乾元用九,天下治也」。陽性剛而陰性柔,這也就是以陽統攝陰的意思。《繫辭傳》說「齊小大者存乎卦」:陽為大、陰為小,在八卦之中坤小而乾大,艮主靜止、巽主齊一,可見大與小本來是不齊的。用「止」的工夫去把它齊平,就能使大者通於小、小者進於大。這正是謙卦《象傳》所說的「裒多益寡」,削去有餘而補足不夠。所以泰、否兩卦講「小往大來」「大往小來」,復卦一陽為小而臨卦二陽為大,都無非是在萬有的不平之中求取一個平——這正是《周易》幽微的宗旨。

《否·上九》“先否後喜”,蠱之“先甲後甲”,巽之“先庚後庚”,說者謂陽先陰後,陰宜後而順承陽。不順陽而先陽,則迷而失道。陽宜先陰,不先而反後,則失時失道,此一義也。自康節之學行,又有先天後天之說。言漢學者,攻擊之不遺餘力,然其數理精確,且皆出於天然,不加造作。而按之於經,胥有徵驗。近儒端木鶴田,作《周易指》,以先後天說《易》,逐爻推尋,如按圖索驥,字字吻合,尤為發前人所未發。較虞氏之旁通,更為直捷而少枝節也。

《否卦·上九》說「先否後喜」,蠱卦卦辭說「先甲三日,後甲三日」,巽卦九五說「先庚三日,後庚三日」。解說的人認為這是陽在先、陰在後:陰本應居後而順承陽,若不順從陽反而搶在陽前,就會迷失而背離正道;陽本應居陰之先,若不居先反而落在後面,就會失時而背離正道。這是「先後」的一層意思。自從邵雍之學流行,又生出先天、後天的說法。治漢學的人對它攻擊不遺餘力,然而這套說法數理精確,而且都出於自然,並非人為造作;拿它去核對經文,處處都有驗證。近代學者端木國瑚作《周易指》,專用先天後天來解《易》,逐爻推尋,如同按圖索驥,字字吻合,尤其能發前人之所未發;比起虞翻的「旁通」之法,更為直捷而少枝蔓。

順逆

《坤·彖傳》曰“乃順承天”,又曰“後順得常”。《說卦》曰:“坤順也。”坤順承天,則天逆行,順逆交,錯而四時錯行。日月代明,而天地之道乃成。陽在陽中陽順行,而陽在陰中則逆行。陰在陰中陰順行,而陰在陽中則逆行。大明生於東,月生於西。日行東陸則為秋,日行西陸則為春,陰陽非交互不能成其用也。五行順行則生,逆行則克。有生無克,不能成物。有逆無順,不能生物。故逆生順死,其旨甚微。故曰“《易》逆數也”。

《坤卦·彖傳》說「乃順承天」,又說「後順得常」;《說卦》說「坤,順也」。坤既然順著承接天,那麼天便是逆行的;一順一逆交互錯雜,四時才能交錯運行,日月才能交替照明,天地之道也才得以成立。分開來說:陽處在陽位之中就順行,陽處在陰位之中就逆行;陰處在陰位之中就順行,陰處在陽位之中就逆行。太陽從東方升起,月亮從西方生明;太陽行經東陸時人間是秋,行經西陸時人間是春——可見陰與陽不交互就成不了它們的功用。五行也是這樣:順著次序行便是相生,逆著次序行便是相剋。只有生而沒有克,萬物無從成形;只有逆而沒有順,萬物無從化生。所以「逆則生、順則死」,其中的意旨極為幽微,《說卦》才說「《易》,逆數也」。

內外

《泰·傳》曰:“內陽而外陰,內健而外順,內君子而外小人。”《否·傳》曰:“內陰而外陽,內柔而外剛,內小人而外君子。”《明夷·傳》曰:“內文明而外柔順。”《家人·傳》曰:“男正位乎外,女正位乎內。”此以卦之上卦為外,下卦為內也。《雜卦傳》曰:“睽外也,家人內也。”

《泰卦·彖傳》說:「內陽而外陰,內健而外順,內君子而外小人。」《否卦·彖傳》說:「內陰而外陽,內柔而外剛,內小人而外君子。」《明夷·彖傳》說:「內文明而外柔順。」《家人·彖傳》說:「男正位乎外,女正位乎內。」這幾處都是把一卦的上卦當作「外」、下卦當作「內」。可是《雜卦傳》又說:「睽,外也;家人,內也。」這一處就不是按上下卦來分內外了。

言虞氏學者,以家人與睽分屬內外,則以旁通之兩卦而言。睽與蹇旁通,睽為外則蹇為內。家人與解旁通,家人為內則解為外。內其故也,外其新也。內其躬也,外其鄰也。蓋以五已正位者為內,五未正位者為外。無妄,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,亦以無妄之九五自睽來。以明睽為外,既成無妄,則為主於內,以明無妄為內也。無妄五剛,睽五柔,此兼剛柔言內外也。《周易指》:“以凡言內者,皆因家人。言外者,皆因睽。”《坤·文言》:“直其正也,方其義也。君子敬以直內,義以方外。”亦取象家人與睽,即《易》言內外之凡例也。

講虞翻之學的人把《家人》與《睽》分屬內、外,是就「旁通」的兩卦而言的。《睽》與《蹇》旁通,睽為外,蹇便為內;《家人》與《解》旁通,家人為內,解便為外。所謂「內」,是就它舊有的本位說;「外」,是就它新變的來處說。「內」指自身,「外」指鄰近之爻。大體上以第五爻已經居正位的算作內,第五爻還沒有居正位的算作外。《無妄·彖傳》說「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」,也是因為《無妄》的九五是從《睽》卦變來的:由此可見《睽》屬外,變成《無妄》以後便在內為主,可見《無妄》屬內。《無妄》第五爻是剛,《睽》第五爻是柔,這又是兼就剛柔來講內外。端木國瑚《周易指》說:「凡講內的都因於《家人》,凡講外的都因於《睽》。」《坤卦·文言》說:「直其正也,方其義也。君子敬以直內,義以方外。」也是取象於《家人》與《睽》——這就是《周易》講內外的通例。

往來

《繫傳》曰:“往者屈也,來者信也。一往一來謂之變,往來不窮謂之通。”蓋陰陽以往來始成其變化,故日往月來,月往日來,大往小來,小往大來,往來而得其道則吉,失道則凶。卦例:由內而之外為往,由外而之內為來。

《繫辭傳》說:「往者屈也,來者信也。一往一來謂之變,往來不窮謂之通。」陰陽正是靠著這一往一來才成就它的變化,所以太陽西去月亮東來、月亮西去太陽東來;否卦是「大往小來」,泰卦是「小往大來」。往來而合於正道就吉,背離正道就凶。就卦例說:從內卦走向外卦叫作「往」,從外卦回到內卦叫作「來」。

八卦、六十四卦,皆此一往一來,以經綸運轉而不窮。八卦,乾圓往者屈,而坤方來者信。由乾圓往者,東南西北也。由坤方來者,西南東北也。六十四卦,則乾往坤來,屯往蒙來,以迄於既濟未濟,皆此往來也。此以卦言者也。其以爻言者,如“往得中也”,“往有功也”,“剛來而得中也”,“剛來而文柔也”,要皆指二五而言。詳於虞氏之旁通。

八卦也好,六十四卦也好,都是這一往一來,經緯運轉而沒有窮盡。就八卦說,乾體為圓而屬「往」,往就是屈;坤體為方而屬「來」,來就是伸。由乾之圓往出去的,是東、南、西、北四正之方;由坤之方來過來的,是西南、東北一類四隅之方。就六十四卦說,則乾往而坤來、屯往而蒙來,一直排到既濟、未濟,全是這一往一來。以上是就整卦講的。若就爻講,像《彖傳》裡「往得中也」「往有功也」「剛來而得中也」「剛來而文柔也」這些話,指的都是二爻與五爻之間的往來,詳細推法見虞翻的「旁通」之說。

上下

上者,丄也。下者,丅也。上天下地,而中為人。故《易》經文言“上下”者,僅小過一卦,曰“小過亨利貞,不宜上宜下。大吉”。《傳》曰:“不宜上宜下,大吉,上逆而下順也。”蓋《易》者,聖人寡過之書。五十學《易》,可以無大過,而小過或不免也。小過之中二爻,正當六畫卦之人爻,所謂“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”者此也。故乾之三四兩爻(小過爻也),特著無咎。“無咎者,善補過也。”惟明乎此上下,則得乎中,而過可免矣。

「上」字古文寫作「丄」,「下」字古文寫作「丅」,一畫在上、一畫在下而已。上為天,下為地,居中的是人。《周易》經文裡直接講「上下」的,只有小過一卦,說「小過,亨,利貞,不宜上宜下,大吉」;《彖傳》解釋說:「不宜上宜下,大吉,上逆而下順也。」《周易》本是聖人教人少犯過錯的書,孔子說五十歲學《易》可以沒有大的過錯,至於小的過錯則未必免得了。小過卦居中的兩爻,正當六畫卦裡的「人爻」,也就是《說卦》所謂「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」的所在。所以乾卦九三、九四兩爻(正當小過的爻位)特別標出「無咎」,而《繫辭傳》說「無咎者,善補過也」——所謂沒有過錯,是因為善於補救過失。只有明白了這一層上下之別,才能得其中道,過錯也就可以免了。

故《乾·文言》曰:“本乎天者親上,本乎地者親下。”於九三、九四,皆曰“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”,又曰“上下無常”。《雜卦傳》曰“離上而坎下也”,《益·彖傳》曰“損上益下”,《損·彖傳》曰“損下益上”,皆以損益得宜,以蘄合乾坤坎離之中,而上下交泰(乾坤交成泰),以成既濟者也。故明小過之上下,而六十四卦之上下,均可以言矣。

所以《乾卦·文言》說:「本乎天者親上,本乎地者親下。」在九三、九四兩爻下都說「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」,又說「上下無常」。《雜卦傳》說「離上而坎下也」,《益卦·彖傳》說「損上益下」,《損卦·彖傳》說「損下益上」,都是要靠損益得當,以求合於乾、坤、坎、離的中道,使上下交感而成泰(乾坤相交即成泰卦),最終成就既濟之局。所以只要弄明白小過卦的上下,六十四卦的上下也就都可以講了。

方圓

《說卦》“乾為圓”,《荀九家》“坤為方”,《繫傳》“蓍之德,圓而神。卦之德,方以知”,《坤·六二》“直方大”,《繫傳》又曰“無窮盡,無方體”,又曰“是故神無方而《易》無體”。蓋圓者,神也。方者,體也。乾為天為圓,無體故無方。坤為地,有體故有方。

《說卦》說「乾為圓」,《荀氏九家易》說「坤為方」;《繫辭傳》說「蓍之德,圓而神;卦之德,方以知」;《坤卦·六二》爻辭說「直方大」;《繫辭傳》又說「無窮盡,無方體」,又說「是故神無方而《易》無體」。可見「圓」講的是神妙而無定所,「方」講的是形體而有定位。乾為天、為圓,沒有形體,所以也就沒有方所;坤為地,有形體,所以才有方所。

舊說“圓象天,方法地”,簡言之,則曰“天圓地方”,“奇圓耦方”。近人知地球之為渾圓而非方也,於是曲為之說曰“天圓地方”,言其德非言其體也。而不知《易》之所謂“圓而神,方以知”者,明明指蓍與卦,未嘗謂天之德圓與地之德方也。而乾圓坤方,則確不可易。第所謂方者,即西南東北之方,非謂地體之為立方形也,又何必曲為之解哉!圓無盡而方有盡,故度圓者必以方。玩“乾其靜也專,其動也直”,“坤其靜也翕,其動也闢”二語,則方圓之妙用已闡發無遺。近世幾何形學之界說,皆不能出其範圍矣。

舊說講「圓取象於天,方取法於地」,簡單說就是「天圓地方」「奇數為圓、偶數為方」。近人知道地球是渾圓的而不是方的,於是委曲地替舊說辯護,說「天圓地方」講的是天地之德而不是天地之形體。他們不知道《周易》所說的「圓而神,方以知」,分明是指蓍策與卦體,並沒有說天之德為圓、地之德為方。至於乾圓坤方,那倒確實動搖不得。只是這裡所說的「方」,指的是西南、東北這一類方位,並不是說大地的形體是個立方塊,又何必曲意去替它開脫呢!圓是無窮盡的,方是有窮盡的,所以量度圓必須藉助於方。細玩《繫辭傳》「乾其靜也專,其動也直」「坤其靜也翕,其動也闢」這兩句,方與圓的妙用已經闡發無遺;近世幾何學關於點線面體的種種界說,都跳不出它的範圍。

進退

《繫傳》曰:“變化者,進退之象也。”剛柔相推而生變化,故進退與往來不同。《序卦傳》曰:“晉者進也,遁者退也。”又曰:“漸者進也。”《雜卦傳》云:“遁則退也,需不進也。”《說卦傳》曰:“巽為進退。”《巽·初六》:“進退利武人之貞。”《觀·六三》曰:“觀我生進退。”《乾·九四·文言傳》曰:“進退無恆。”上九:“知進而不知退。”蓋陽進陰退,由內而之外進也,由上而之下退也。進而當,則為得為吉。進而不當,則為失為凶。是皆由陰陽變化而生,故曰“變化者,進退之象也”。

《繫辭傳》說:「變化者,進退之象也。」剛與柔互相推移而生出變化,所以「進退」與前面講的「往來」並不相同。《序卦傳》說:「晉者,進也;遁者,退也。」又說:「漸者,進也。」《雜卦傳》說:「遁則退也,需不進也。」《說卦傳》說:「巽為進退。」《巽卦·初六》爻辭說:「進退,利武人之貞。」《觀卦·六三》說:「觀我生進退。」《乾卦·九四·文言傳》說:「進退無恆。」上九又說:「知進而不知退。」大體上陽主進、陰主退;由內卦走向外卦是進,由上位落到下位是退。進得恰當,便是有所得而吉;進得不恰當,便是有所失而凶。這些都由陰陽的變化生出,所以說「變化者,進退之象也」。

遠近

《繫傳》曰:“遠近相取,而悔吝生。”近與邇同義。《繫傳》言“遠近”者三,言“遠邇”者二。《震·彖》“驚遠而懼邇也”,《蒙·六四》“獨遠實也”,《剝·六四》“切近災也”。餘或單言遠單言近者,要皆指爻位而言。蓋爻之相得者宜近,不相得者不宜近。故《傳》又重言以申明之曰:“凡《易》之情近而不相得,則凶。或害之,悔且吝。”又曰:“二與四同功而異位。二多譽,四多懼,近也。柔之為道不利,遠者其要無咎,其用柔中也。”

《繫辭傳》說:「遠近相取,而悔吝生。」「近」與「邇」同義。《繫辭傳》中講「遠近」的有三處,講「遠邇」的有兩處。此外像《震卦·彖傳》說「驚遠而懼邇也」,《蒙卦·六四·象傳》說「獨遠實也」,《剝卦·六四·象傳》說「切近災也」。其餘只單說「遠」或單說「近」的,講的也都是爻位。大體上兩爻情性相投的宜於相近,情性相違的就不宜相近。所以《繫辭傳》又反覆申明說:「凡《易》之情,近而不相得則凶,或害之,悔且吝。」又說:「二與四同功而異位,二多譽,四多懼,近也;柔之為道不利,遠者其要無咎,其用柔中也。」四爻多有畏懼,正因為它貼近君位;柔爻居遠而仍能保住沒有過錯,靠的是用柔而能守中。

故論爻之遠近以明吉凶,有就本卦之爻位論者,有就變卦之爻位論者。本卦之爻位,以承乘、與比、相應、相合者,為近。否則為遠。變卦之爻位,則他卦之爻一變而即得者為近,須再變三變而始到本卦者為遠。凡卦爻之言遠近者,皆含此二義,不可不審也。

所以憑爻位的遠近來判定吉凶,有的是就本卦的爻位說,有的是就變卦的爻位說。就本卦的爻位說,凡兩爻之間構成承、乘、比、應、相合關係的算「近」,否則算「遠」。就變卦的爻位說,則別的卦只要變動一爻就能得到本卦這一爻的算「近」,須要變兩次三次才到得了本卦的算「遠」。凡卦爻辭裡講遠近的,都含有這兩層意思,不可不細加辨別。

新舊

《易》用九用六。九六變也。變則新,故《繫傳》曰“日新之謂盛德”,《大畜·彖》曰“剛健篤實輝光,日新其德”。鼎“取新也”,革“去故也”,隨“無故也”。故六舊之義也。《訟·六三》曰“食舊德”,《井·初六》曰“舊井無禽”。食舊德,則貞厲。“舊井無禽”,則不食,皆去舊而宜從新者也。此外如噬嗑之“噬臘肉”,大壯之“壯于前趾”,乾為“老馬”,曰“老”,曰“前”,曰“臘”,亦皆舊之義也。遠近以位言,新舊以時言,變通者趣時者也。趣時則日新,是以《雜卦》曰“大畜時也”。

《周易》占筮用「九」用「六」,九與六都是要變的爻;一變就是新,所以《繫辭傳》說「日新之謂盛德」,《大畜·彖傳》說「剛健篤實輝光,日新其德」。《雜卦傳》說鼎是「取新也」,革是「去故也」,隨是「無故也」——可見「六」含有舊的意思。《訟卦·六三》說「食舊德」,《井卦·初六》說「舊井無禽」:守著舊有的祿德過活,雖守正也不免危厲;舊井裡連禽鳥都不來,井水就不可食用。這些都是應當去舊從新的例子。此外像噬嗑卦說「噬臘肉」,大壯卦說「壯于前趾」,《說卦》講乾為「老馬」,凡說「老」、說「前」、說「臘」的,也都含有舊的意思。遠近是就爻位說的,新舊則是就時間說的;能變通的人正是能趨合時宜的人,趨合時宜便能日新,所以《雜卦傳》說「大畜,時也」。

死生

“生生之謂《易》”,《易》之道本生生而不已者也。然不能盡其道,即不能有生而無死。《繫傳》曰:“原始反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”故《檀弓》曰:“君子曰終,小人曰死。”終則有始,而死則不能復生,此君子小人之別也。經之稱“生”者二卦:觀之“觀我生”,“觀其生”;大過之“枯楊生稊”,“枯楊生華”是也。稱“死”者二卦:離之“突如其來如,焚如死如棄如”,豫之“貞疾恆不死”是也。

《繫辭傳》說「生生之謂《易》」,《周易》之道本來就是生生不已的。但人若不能把這個道盡到極處,就不可能只有生而沒有死。《繫辭傳》說:「原始反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」所以《禮記·檀弓》說:「君子曰終,小人曰死。」終結之後還會有新的開始,死了卻不能再活,這正是君子與小人的分別。經文裡稱「生」的有兩卦:觀卦的「觀我生」「觀其生」,大過卦的「枯楊生稊」「枯楊生華」。稱「死」的也有兩卦:離卦九四的「突如其來如,焚如,死如,棄如」,豫卦六五的「貞疾,恆不死」。

蓋乾為大生,坤為廣生。大生故“資始”,廣生故“資生”。而所以資始而資生者,實惟“大哉乾元,坤順承乾”,坤元亦統於乾元。《文言》曰:“元者善之長。”於人為仁。元從二兒,仁亦從二兒,於乾坤二象為二五之中。豫之“恆不死”,《象》曰“中未亡也”。困之六三以陰乘陽,以柔掩剛,是賊仁害義,昧其天良者也。故《繫傳》曰“死期將至”。中未亡者,終則有始。亡其中,則生亦幸。所謂行尸走肉,待死而已。

乾主「大生」,坤主「廣生」。因為大生,所以《彖傳》說乾是「萬物資始」;因為廣生,所以說坤是「萬物資生」。而萬物之所以能資之以始、資之以生,實在只由於「大哉乾元」而坤又順承著乾,坤元也統屬於乾元。《文言》說:「元者,善之長也。」落在人身上就是「仁」。「元」字從二從兒,「仁」字也從二從人,在乾坤兩卦的象上,就是二爻與五爻這個「中」。豫卦六五說「恆不死」,《象傳》解作「中未亡也」,就是中氣還沒有亡失。困卦六三以陰爻乘凌陽爻、以柔掩住剛,這是戕害仁義、蒙昧天良的做法,所以《繫辭傳》斷他「死期將至」。中氣未亡的人,一段終了還會有新的開始;把中氣亡掉的人,即使活著也不過是僥倖,就是俗話說的行尸走肉,等死而已。

有無

《易》以有立教者也。《易》有太極,是生兩儀。四象八卦,而定吉凶以生大業。故《序卦·上傳》曰“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”,《序卦·下傳》曰“有天地然後有萬物,有萬物然後有男女,有男女然後有夫婦,有夫婦然後有父子,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有君臣然後有上下,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”,皆以明有之義也。

《周易》是拿「有」來立教的。《繫辭傳》說「《易》有太極,是生兩儀」,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定吉凶,吉凶生大業。所以《序卦傳》上篇說「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」,下篇說「有天地然後有萬物,有萬物然後有男女,有男女然後有夫婦,有夫婦然後有父子,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有君臣然後有上下,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」。一連串都用「有」字領起,正是要點明這個「有」的意義。

《下經》首咸,《序卦》不言咸,咸無也。不言無而言有,此即《易》之開宗明義也。然《序卦》不言咸,而《繫下傳》於“憧憧往來朋從爾思”一爻,推闡“往來屈信”之理。而以窮神知化歸之,聖人之意亦可見矣。《傳》曰“書不盡言,言不盡意”,故聖人立象以盡意。

《下經》以咸卦開頭,可是《序卦傳》那一段卻始終不提咸卦——因為「咸」即是「感」,其體虛而無心,屬於「無」。不說「無」而只說「有」,這正是《周易》開宗明義的立場。不過《序卦傳》雖不提咸,《繫辭下傳》卻就咸卦九四「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」這一爻,推闡「一往一來、一屈一伸」的道理,最後歸結到「窮神知化」上去,聖人的用意由此也就看得出來了。《繫辭傳》說「書不盡言,言不盡意」,所以聖人另立卦象來把意思表達窮盡。

書所未言者,自當求之於言外之意。意有未得者,當索之於所立之象。自象學不明,或空言以說理,或執經而忘象。更以門戶派別之故,互相攻擊,入主出奴,是丹非素,而《易》道遂晦盲終古矣。須知《易》固以有立教,然有無實相對待,言有而無可見。孔子猶慮後人之以辭害意,而不能通也,故特表咸之九四一爻,以明同歸殊途之旨。

書上沒有寫出來的,自然要到言外之意裡去尋求;意思還領會不到的,就要到所立的卦象裡去搜索。自從象學不明,學者或者空談義理,或者死抱經文而忘了卦象;再加上門戶派別的緣故,彼此攻擊,進了這一家就奉為主人、出了那一家就視同奴僕,認定自家是紅、別家是白,《周易》之道於是長久地昏昧不明。要知道《周易》固然以「有」立教,然而有與無本是相對而存的,把「有」講透,「無」也就顯出來了。孔子還擔心後人拘泥文辭而妨害本意、終究講不通,所以特意標出咸卦九四這一爻,來闡明「同歸而殊途」的宗旨。

蓋立教為中人以下說法,而精義入神之道,則非言所能盡。而立象盡意,是在中人以上自悟之耳。故卦象乾為無,自無而有,由坎出震,而生生之道乃循環而不已。咸為無,君子以虛受人,而窮神知化之學,始日進而不窮。乾之無,天極也。咸之無,人極也。通天地人謂之儒,貫通三才而返本窮源,則仍必以契合乎天為止境。故六十四卦統歸納於一乾,而“大哉乾元乃統天”。明乎此,則後儒斷斷於有無之界者,均可渙然而冰釋矣。

大凡設教是替中等以下的人說法;至於「精義入神」那一層,就不是言語所能說盡的了。立象以盡意,只能靠中等以上的人自己去領悟。所以就卦象說,乾為「無」,由無而生有,坎中一陽出而為震,生生之道於是循環不已。咸也為「無」,《象傳》說「君子以虛受人」,惟其能虛,窮神知化的學問才日日長進而沒有止境。乾的「無」是「天極」,咸的「無」是「人極」。能貫通天、地、人三者才配稱為儒;而貫通三才、返本窮源,最終仍必須以契合於天為歸宿。所以六十四卦統統歸納於一個乾,《彖傳》才說「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,乃統天」。明白了這一層,後世儒者在有與無的界限上爭辯不休的那些話,都可以渙然冰釋了。

此外如尊卑、貴賤、幽明、始終、多寡、善惡、利害、窮通、遲速、安危、治亂、存亡、寒暑、晝夜、燥溼、俯仰、平陂、虛實、闢翕、分合、輕重、微顯、厚薄,與夫天地、日月、男女、禮樂、仁義,凡相對待者,皆一陽一陰之義,未可悉舉。所謂“因貳以濟民行,以明得夫之報”者也。孔子《十翼》以“乾剛坤柔”終篇,取五十六卦一一以對待明義,而又於《繫傳》特著其例,曰“乾坤為《易》之門”。得其門而入者,可知所自矣。

此外像尊與卑、貴與賤、幽與明、始與終、多與寡、善與惡、利與害、窮與通、遲與速、安與危、治與亂、存與亡、寒與暑、晝與夜、燥與溼、俯與仰、平與陂、虛與實、闢與翕、分與合、輕與重、微與顯、厚與薄,以及天地、日月、男女、禮樂、仁義,凡是兩兩相對而立的,都是一陽一陰的意思,多得舉不勝舉。這就是《繫辭傳》所說的「因貳以濟民行,以明失得之報」(原刻「失得」訛作「得夫」):借陰陽這一對兩端來幫助百姓行事,使人明白得失的報應。孔子的《十翼》,末篇《雜卦傳》即以「乾剛坤柔」開首而終結全書,取五十六卦一對一對地闡明其義;又在《繫辭傳》裡特地標出這條通例,說「乾坤,其《易》之門邪」。找到這道門走進去的人,就知道《易》理是從哪裡來的了。

對待之辭曰“對辭”,而非對待者曰“單辭”。單辭者,凡以為對辭之用也。且單辭亦往往含有二義,辭繁非可悉舉,茲略舉如左。

兩兩相對而立的辭叫作「對辭」,不成對而單出的辭叫作「單辭」。單辭的用處,大體上仍是為對辭服務的;而且單辭本身也往往兼含兩層意思。這一類辭太繁多,無法一一列舉,下面只擇要舉出幾條。

《易》道尚中。凡過乎中者,大過小過,皆變化之進退之以求合乎中。蓋人為天地之中,故以中立人之極,而陰陽剛柔始各得其正,而無所偏倚,而後盡《易》之能事也。中有虛實二義:實者有形,以所處之位言之,如卦之二五兩爻是也。虛者無質,以至當之主義言之,如卦之主爻是也。蓋一卦之主爻,有時在二五,有時不在二五。如比以五陽為主,同人以五陰為主者,主爻在爻位之中者也。復以初陽為主,小畜以四陰為主者,主爻不在二五之中者也。故曰“中無定在”。

《周易》之道以「中」為貴。凡是超過了中的,如大過、小過兩卦,都要靠變化、靠進退去求得合乎中。人居於天地之中,所以用「中」立起人的準極,陰陽剛柔才能各得其正而不偏不倚,《周易》的功用也才算盡到。「中」含有虛、實兩層意思:實的一層有形可指,就所處的爻位說,如一卦的二爻與五爻便是;虛的一層沒有形質,就一卦最恰當的主腦說,如一卦的「主爻」便是。一卦的主爻,有時正在二五,有時並不在二五。比如比卦以九五這一陽爻為主,同人卦以六二這一陰爻為主,這是主爻恰在中位的;復卦以初九一陽為主,小畜卦以六四一陰為主,這是主爻並不在二五之中的。所以說「中無定在」。

以二五為中者,如天平倚點居正中,重心與中心,同居一位。不在二五之中者,如秤桿之倚點,視重點力點比例之差,求得其力點與倚點距。重點與倚點距,相等之所在,即中心之所在也。孟子曰“子莫執中”,執中為近之。執中無權,猶執一也。蓋即如天平之中也。《易》道之中,即孟子所謂權,可以前後移動,以求合力點重點與倚點相等之中者也。

以二爻五爻為中的,好比天平的支點正處在正當中,重心與中心同在一處。不在二五而仍稱為中的,好比秤桿上的提紐:要看重物與力臂比例的差別,算出力點到提紐的距離和重點到提紐的距離,兩邊相等的那個位置,就是中心的所在。孟子說「子莫執中」,執中已經接近於道了;可是他接著說「執中無權,猶執一也」——只知死守中點而不會稱量輕重,就等於抱住一點不放,那種中不過是天平式的固定之中罷了。《周易》所講的中,正是孟子所說的「權」:它可以前後移動,以求得力點、重點與支點兩邊相等的那個中。

孔子之道曰“時”曰“中”,後人稱為“時中之聖”,要皆推本於《易》道。於《蒙·彖》贊曰:“蒙亨,以亨行時中也。”蒙以養正,聖功之始。然《易經》之言時者,惟《歸妹·九四》曰“遲歸有時”,他無見也。孔子贊《易》,始於時字多所發揮,而於《繫傳》總揭其義曰“變通配四時”,又曰“變通莫大乎四時”,又曰“變通者趣時者也”。於《豐·傳》曰“天地盈虛與時消息”。合而觀之,孔子言“時”之旨趣,具可見矣。

孔子的學說講一個「時」、講一個「中」,後人因此稱他為「時中之聖」,這都要推本到《周易》之道上去。孔子在《蒙卦·彖傳》裡讚道:「蒙亨,以亨行時中也。」蒙昧之時用正道去培養,正是聖功的開端。不過《易經》經文裡說到「時」的,只有《歸妹·九四》的「遲歸有時」一處,別處再沒有。孔子贊《易》,才開始對「時」字大加發揮:在《繫辭傳》裡總括其義說「變通配四時」,又說「變通莫大乎四時」,又說「變通者,趣時者也」;在《豐卦·彖傳》裡說「天地盈虛,與時消息」。合起來看,孔子講「時」的意趣就全都顯出來了。

故於乾之九三日“與時偕行”,於上九曰“與時偕極”。損益皆曰“與時偕行”,隨曰“隨時”,節曰“失時”,革曰“明時”,無妄曰“對時”,睽蹇皆曰“時用”,豫姤旅皆曰“時義”,坤曰“時發”,賁曰“時變”,而於《艮·彖傳》總揭其義曰:“時止則止,時行則行。動靜不失其時,其道光明。故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。”此可謂孔子於《易》獨得之秘,而為天下萬世指迷者也。

所以孔子在乾卦九三下說「與時偕行」,在上九下說「與時偕極」;損、益兩卦都說「與時偕行」,隨卦說「隨時」,節卦說「失時」,革卦說「明時」,無妄卦說「對時」,睽、蹇兩卦都說「時用」,豫、姤、旅三卦都說「時義」,坤卦說「時發」,賁卦說「時變」;最後在《艮卦·彖傳》裡總括其義說:「時止則止,時行則行;動靜不失其時,其道光明。所以君子進德修業,總要趕得上時。」這可以說是孔子從《周易》裡獨得的秘要,也是他替天下萬世指點迷津的地方。

若以時論時,則亦含有二義:一曰有定之時。如天之四時,時有定候,非人之所能變更,是惟順承乎天,所謂後天而奉天時者也。一曰無定之時。如人事之有輕重緩急,而陰陽五行各有始有壯有究,或損或益,或行或止,所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者也。故時有以盈虛消息言者,泰否剝復之類是也。有以事言者,訟師噬嗑頤之類是也。有以理言者,謙履咸恆之類是也。有以象言者,井鼎之類是也。

若單就「時」本身來講,也含有兩層意思。一是有定之時:像天上的四季,時候各有一定的節候,不是人能變更的,只有順著承接它,也就是《乾卦·文言》所說的「後天而奉天時」。二是無定之時:像人事有輕重緩急,而陰陽五行各有開始、有壯盛、有終究,或損或益,或行或止,也就是《賁卦·彖傳》所說的「觀乎天文,以察時變」。所以《周易》講時,有從盈虛消息上講的,泰、否、剝、復一類是;有從具體事情上講的,訟、師、噬嗑、頤一類是;有從義理上講的,謙、履、咸、恆一類是;有從物象上講的,井、鼎一類是。

原文屬公有領域。白話譯文由本站逐段整理,供對照參考,不替代原文;原文有歧義處取通行讀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