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杭氏學 · 第 13 卷
元明之易學
元明兩代之言《易》學者,無甚發明。著錄者大抵盤旋於程朱腳下為多。元之熊與可、胡一桂、熊良輔、王申之、董真卿,明之黃道周、喬中和,皆其傑出者也。然皆有所依傍,不能成一家之言。黃道周之《易象正》、《三易洞璣》,雖以天象曆數闡明易理,而艱深奧衍,流傳不廣。
元、明兩代講易學的人沒有多少新的發明,見於著錄的著作大多只在程頤、朱熹腳下打轉,替他們作些疏解補苴。元代的熊與可、胡一桂、熊良輔、王申之、董真卿,明代的黃道周、喬中和,都算是其中的佼佼者。然而他們都各有依傍,成不了自成一家的學說。黃道周的《易象正》《三易洞璣》,雖然用天象曆數來闡明易理,可是文字艱深繁奧,流傳不廣,讀的人很少。
惟來知德氏崛起川中,以二十九年之功,成《來氏集註》一書,風行大江以南,三百年來未絕。雖其錯綜之說,頗貽人口實。然取象說理,淺顯明白,惟恐人之不易索解,恆罕譬曲喻以明之。視故作艱深以文其淺陋者,自勝一籌。初學者得此,尚為善本也。
只有來知德在四川崛起,用二十九年的工夫寫成《來氏易注》一書,風行長江以南,三百年來流傳不絕。他講的「錯卦」「綜卦」之說雖然頗招人非議,但取象說理淺顯明白,唯恐讀者不容易索解,常常多方設譬、委婉譬喻來講清楚。比起那些故意寫得艱深以掩飾自己淺陋的人,自然高出一籌。初學的人得到這部書,還算是一個好本子。
勝朝之易學
有清一代,經學之盛,遠過宋明。其治易學專家,如刁氏包、李氏光地、胡氏、胡氏渭、任氏啟運、惠氏奇、惠氏棟、萬氏年淳、姚氏、張氏、彭氏,皆能獨抒己見,各有心得。而顧亭林、毛大可、錢辛楣、王引之、江慎修、段懋堂、王蘭泉諸氏,雖不專治《易》,其音韻訓詁考據,於吾《易》亦多所發明。
清朝一代經學的興盛,遠遠超過宋、明兩代。專治易學的名家,如刁包、李光地、胡氏、胡渭、任啟運、惠士奇、惠棟、萬年淳以及姚氏、張氏、彭氏諸人,都能不因襲舊說,獨抒己見,各有各的心得。而顧炎武(亭林)、毛奇齡(大可)、錢大昕(辛楣)、王引之、江永(慎修)、段玉裁(懋堂)、王昶(蘭泉)這幾位,雖然不專治《易》,可是他們在音韻、訓詁、考據方面下的工夫,對於我們這門《易》學也多有發明之功。
至若焦氏循之《通釋》、紀氏大奎之《易問》與《觀易外編》,一則宗漢學,而能串合六十四卦之爻象,無一辭一字不相貫通;一則講宋學而能闡發性理,與六十四卦之爻象變通化合,尤為歷來講《易》家之所未有。端木國瑚後起,更冶漢宋於一爐,一一以經傳互證,無一辭一字之虛設。視焦紀二氏為更上一層,允足以殿全軍而為勝清一代易學之結束矣。
至於焦循的《易通釋》、紀大奎的《易問》和《觀易外編》:前者宗奉漢學,卻能把六十四卦的爻象串聯起來,沒有一句一字不互相貫通;後者講宋學,卻能闡發性理,並與六十四卦的爻象變通融合,尤其是歷來講《易》的人所不曾做到的。這兩部書一宗漢學、一宗宋學,路數正相反,卻各自做到了極處。端木國瑚後起,更把漢學、宋學熔於一爐,處處用經文與傳文互相印證,沒有一句一字是虛設的。比起焦、紀二人又更上一層,足以壓陣殿後,作為清朝一代易學的收束。
歷代《易》注之存廢
兩漢之《易》注,永嘉而後,已無完書。雖經歷朝好古之士,探討搜輯,然皆東鱗西爪。除《李氏集註》外,其能集合成書者,不可概見。濟南馬氏,旁搜博採,更於《太平御覽》、《永樂大典》與《說文》、《爾雅》、《文選》、《水經》諸注,傍及《內經》、《道藏》之所稱引者,悉為編次,共得《易部》之逸書八十餘種。承學之士,亦可略得其梗概矣。
兩漢的《易》注,自西晉永嘉之亂以後已經沒有完整的本子。雖然歷朝好古之士都在探尋搜輯,所得也都是東一鱗西一爪。除李鼎祚的《周易集解》以外,能夠彙集成書的幾乎看不到。濟南的馬國翰廣搜博採,進一步從《太平御覽》《永樂大典》以及《說文》《爾雅》《文選》《水經》各家注中,旁及《黃帝內經》《道藏》所徵引的材料,一一加以編次,共輯出《易》類佚書八十多種。後學之士也就可以大略看出漢《易》的梗概了。
魏晉以降,其完全無缺者,推王弼注為最古。今與孔穎達之《正義》,陸德明之《音訓》並傳,與《程傳》、《朱義》,皆歷代官書所刊佈,士林所奉為金科玉律者也。其餘唐宋諸家之《易》注,世罕單行。賴《津逮》、《汲古》、《曠照》、《漢魏》諸叢書刊佈,而以後之聚刻叢書者,必以《易》為甲部之冠。孤本秘錄之藉此僅存者,為不少矣。
魏晉以後完整無缺的《易》注,要數王弼注最古。如今它和孔穎達的《周易正義》、陸德明的《經典釋文》音訓一併流傳,與《程氏易傳》《朱子本義》同為歷代官府刊佈的書,也是士林奉為金科玉律的。其餘唐宋各家的《易》注,世上很少有單行本,全靠《津逮秘書》《汲古閣叢書》《曠照閣叢書》《漢魏叢書》等叢書刊行;而後來匯刻叢書的人,也必定把《易》類放在經部之首。靠這一條路才得以保存下來的孤本秘籍,為數不少。
納蘭氏之《通志堂經解》,輯刊《易》注至四十餘種,尤為各叢書之所未有。而勝朝《經解》正、續兩編,選錄當時之《易》注,亦皆卓然可傳之書也。綜計清《四庫全書》,《易部》所藏,都一百五十二種。其存目著錄而無書者,約三倍其所藏之數。
納蘭性德的《通志堂經解》輯刻《易》注多達四十餘種,尤其是別的叢書所沒有的。而清代《皇清經解》的正編、續編選錄當時人的《易》注,也都是卓然可以傳世的書。總計清代《四庫全書》所收《易》類著作共一百五十二種;只列存目而沒有把書收進去的,大約是所收之數的三倍,也就是四百五十種上下。
辛齋自學《易》以後,歷年購求,所得已有四百六十三種。計《四庫》所藏之一百五十二種購求未得者,尚有二十九種。《四庫》存目所錄已購得者,有七十八種。《四庫》編錄於道家及術數類者,如《皇極》、《洞林》、《三易洞璣》等計三十餘種,餘皆為叢書及家刻單行之本,而寫本及辛齋所手抄者亦六十餘種,為日本人所著述者三種。嗣在廣東上海蘇杭揚州,陸續又得一百五十餘種。前後都六百數十種。以視歷代《經籍志》,及陳東塾《朱竹垞》所著錄者,曾不逮十之三四。然以現世所有者而論,則所遺已無幾矣。
我自從學《易》以後,歷年蒐購,已經得到四百六十三種。其中《四庫》所收的一百五十二種,還有二十九種沒有買到;《四庫》存目裡著錄而已經買到的,有七十八種。本屬《易》學而《四庫》卻編在道家類和術數類裡的,如《皇極經世》《洞林》《三易洞璣》等,約三十多種;其餘都是叢書本以及私家刻印的單行本,另有寫本和我親手抄錄的也有六十多種,日本人所著述的有三種。後來在廣東、上海、蘇州、杭州、揚州各地,又陸續得到一百五十多種,前後合計六百幾十種。拿來與歷代史志的《經籍志》以及陳澧(東塾)、朱彝尊(竹垞)所著錄的書目相比,還不到人家的十分之三四,可見歷代《易》類著作亡佚之多;不過就現今世上還存留的書而論,我所遺漏的已經不多了。
日本之易學
日本文學,皆我國所津逮。故我國已佚之書,而日本尚保存者甚夥。黎氏《古逸叢書》所刊,未能盡焉。光緒甲午以後,我國新進,厭棄古學。而竺舊之士,又墨守糟粕,不能發揮精義,與新理相調和,而資利用。致精義入神之學,日就澌滅。
日本的學術文教都由我國傳過去。所以我國已經失傳的書,日本還保存著的很多,黎庶昌所刻的《古逸叢書》並沒有把它們收盡。光緒甲午(一八九四)以後,我國的新派人物厭棄舊學;而守舊的人又死守糟粕,不能把其中的精義發揮出來,與新的學理互相調和以供實用,以致「精義入神」這門學問一天天消亡。
清季以國立大學,求一完全經師而不可得,致羲經竟任缺席。鼎革以後,竟公然廢棄經學,而隸於文科之下,亦可謂臻晦盲否塞之極運矣。而日本既厭飫於物質文明之利,更反而求諸精神。雖舉國喧囂於功利競爭之途,而學術之研究,尚不忘初祖。仍有多數之學子,從事於《易經》。
清朝末年,堂堂國立大學想找一位夠格的經學教習都找不到,以致伏羲之《易》這一科竟然空著無人講授。改朝換代以後,索性公然廢棄經學,把它降作文科底下的一門,真可以說是走到昏暗閉塞的極點了。反觀日本,已經飽嘗物質文明的好處,轉而向精神方面去追求;舉國雖然都在功利競爭的路上喧嚷,學術研究上卻還不忘本源,仍舊有許多學生在研治《易經》。
東京有易學會,有易學演講所,有《易學講義》之月刊。其占筮亦尚用古法。我國二千年來失傳之揲蓍法,經學鉅子所未能決其用者,彼中隨處可購得揲蓍之器也。惟蓍不產於日本,則以竹代之。禮失求野,不僅維繫易學之一助也。
東京設有易學會,有易學演講所,還有《易學講義》月刊。他們占筮也仍舊沿用古法:我國兩千年來失傳的揲蓍成卦之法,連經學大家都斷不定該怎樣使用,在日本卻隨處可以買到揲蓍用的器具。只是蓍草不產於日本,就用竹籤代替。這正是禮制失傳要到民間去尋求,其意義還不止是維繫易學的一點助力而已。
辛齋會購其《易學講義》,其取象悉宗漢學,大抵取資於《李氏集解》者為多。有所謂影象意象者,則為彼所擴而充之者也。有《易學新講義》,為我國北宋人之著述。《四庫》有其書,外間已乏刊本,亦為日本所印行。而近出之《高島易斷》,於明治維新以後五十年間,內政外交諸大事,均有占驗論斷,亦可覘彼國之所尚矣。
我曾買過他們的《易學講義》,其中取象全宗漢學,大抵取材於李鼎祚《周易集解》的居多。所謂「影象」「意象」之說,則是他們在漢人取象之外推衍擴充出來的名目。又有一部《易學新講義》,本是我國北宋人的著作,《四庫》著錄有這部書,國內卻已經少見刻本,也由日本印行。至於新近出版的高島吞象《高島易斷》,對明治維新以後五十年間內政外交的種種大事都有占斷論定,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那個國家所崇尚的風氣了。
美國圖書館所藏之《易》
美國國會圖書館,以四十萬金鎊,專為購買中國書籍之用。除前清殿版各書,為清政府所饋送外,其餘所採購之漢文書籍,亦有數千種之多。皆為日本人所販運,直接購自中國者無幾也。友人江亢虎君,現為其漢文部之管理員。丁巳夏間回國,邂逅於滬上。雲彼中所藏《易部》,亦幾有四百種。因囑其將目錄鈔寄,以較辛齋所藏者未知如何。然彼以異國之圖書館,而其所藏,視本國《四庫》所有,至兩倍有半,殊足令人生無窮之感也。
美國國會圖書館撥出四十萬金鎊的專款,專門用來採購中國書籍。除前清內府殿版的各種書是清政府贈送的以外,其餘採購來的漢文書籍也有幾千種之多,而這些書都是日本人販運過去轉賣的,直接從中國買去的沒有多少。我的朋友江亢虎先生現在擔任該館漢文部的管理員,丁巳年(民國六年)夏天回國,我與他在上海不期而遇。他說該館所藏《易》類的書也將近四百種。我便囑託他把書目抄寄給我,好比一比與我所藏的孰多孰少,如今還不得而知。然而以一個外國的圖書館,所藏竟達到我國《四庫》所收《易》類之數的兩倍半,實在令人感慨無窮。
漢宋學派異同
自來言《易》者,不出乎漢宋二派。各有專長,亦皆有所蔽。漢學重名物,重訓詁,一字一義,辨晰異同,不憚參伍考訂,以求其本之所自。意之所當,且尊家法,恪守師承,各守範圍,不敢移易尺寸。嚴正精確,良足為說經之模範。然其蔽在墨守故訓,取糟粕而遺其精華。且《易》之為書,廣大悉備;網羅百家,猶恐未盡;乃株守一先生說,沾沾自喜,隘陋之誚,雲胡可免?
從來講《易》的不外漢學、宋學兩派,各有各的專長,也各有各的蒙蔽。漢學看重名物、看重訓詁,一個字、一條義訓都要辨析異同,不怕反覆參校考訂,以求弄清它的本源所自與意義的確當;而且尊崇家法,謹守師承,各自守住自己的範圍,不敢移動分寸。這種嚴正精確的態度,確實可以做解經的典範。但它的毛病在於死守舊訓,取了糟粕而丟了精華。何況《易》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,把百家的說法都網羅進來還怕不夠,卻偏偏死抱住某一位先生的成說沾沾自喜,那麼狹隘鄙陋的譏評,又怎麼躲得掉呢?
宋學正心誠意,重知行之合一,嚴理欲之大防。踐履篤實,操行不苟。所謂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,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者,亦未始非義經形而上學之極功。但承王弼掃象之遺風,只就經傳之原文,以己意為揣測。其不可通者,不憚變更句讀,移易經文,斷言為錯簡脫誤。此則非漢學家所敢出者也。
宋學講正心誠意,重視知行合一,在天理與人慾之間嚴立界限,踐行踏實,操守不苟。《說卦傳》所說「和順於道德而合理於義,窮究物理、盡人之性以至於天命」,也未嘗不是《易》經形而上一路的最高功夫。但宋學承接王弼掃除卦象的遺風,只就經傳的字面用自己的意思去揣測;碰到講不通的地方,就不惜改動句讀、移換經文,斷言那是簡冊錯亂或脫漏訛誤。這種做法,倒是漢學家不敢下手的。
元明以來,兩派對峙,門戶攻擊之陋習,雖賢者亦或不免。甚者以意氣相爭尚,視同異為是非。不但漢學與宋學相爭訟也。同漢學焉,尊鄭者則黜虞,是孟者則非荀。同宋學焉,而有洛蜀之辯駁,朱陸之異同。其下者更或依巨儒之末光,蒙道學之假面,為弋名乾祿之具者,尤不足道矣。
元、明以來兩派對立,互相攻擊的門戶陋習,連賢者有時也不能倖免。嚴重的甚至意氣用事,把與自己意見相同還是不同當成是非的標準。這還不只是漢學與宋學之間的爭訟:同屬漢學,尊崇鄭玄的就貶斥虞翻,肯定孟喜的就非難荀爽;同屬宋學,又有洛派與蜀派的辯駁、朱熹與陸九淵的異同。至於等而下之的,還有依傍大儒的餘光、戴著道學的假面,把學問當作獵取名聲、謀求官祿的工具,那就更不值一提了。
坊本《易經》之謬
國學淪亡,書局盡廢。承學之士,求一善本之經書,已不可得。近日坊間石印之《易經》,其謬誤尤甚。校對之疏略,姑置不論。序文則《程傳》也,目錄之標題則《本義》也。目錄之卷帙則《程傳》也,首列河圖、洛書,及先後天八卦六十四卦各圖,亦《本義》也。而上、下《經》與《繫傳》之篇第,則又皆《程傳》也,其注則又皆《本義》也。可謂極參伍錯綜而莫明其妙者矣。
國學淪喪,官書局也都停辦了,讀書人想求一部好的經書版本都辦不到。近來書坊用石印翻印的《易經》,錯誤尤其嚴重。校對上的粗疏錯漏還可以姑且不論:單說序文用的是《程氏易傳》的序,目錄的標題卻是《本義》;目錄的卷次又依《程傳》,卷首列出《河圖》《洛書》和先天後天八卦、六十四卦各圖,又是《本義》的體例;而上下《經》與《繫辭傳》的篇次,又全依《程傳》,註文卻又全是《本義》。一部書裡把程、朱兩家的體例東拼西湊,真可以說是錯雜交互到叫人莫名其妙的地步了。
觀其封面所署,則又曰“監本《易經》”。推求其故,則謬誤相仍,已非一日。蓋明刻永樂之監本,固程子之《傳》與朱子《本義》並列者。而篇第章句,悉依《程傳》,而以《本義》之注,錄於《程傳》之後。清刻《易經》傳義音訓亦猶是也。
再看它封面上題的,又叫「監本《易經》」。推究緣由,這類錯誤因襲相沿已經不是一天了。原來明代永樂年間國子監所刻的本子,本是把程頤的《易傳》與朱熹的《本義》並列的:篇次章句一概依照《程傳》,而把《本義》的注錄在《程傳》之後。清代所刻的《易經》傳義音訓本也是這個樣子。
後以考試功令,專重朱義。坊賈射利,為節減篇幅計,以去《傳》留《義》,而篇帙則仍未之改。明嘉靖間蘇州學官成某,復即是本而刊佈之,成此非驢非馬之怪象,公然流佈。讀者既不求甚解,而所謂教育部教育廳教育會者,皆熟視無睹,不加糾正。嗚呼!易世而後,將不知經書之為何物矣!
後來因為科舉功令專重朱熹的《本義》,書商為了牟利,又要節省篇幅、減低成本,就刪去《程傳》而只留《本義》,篇卷次第卻仍舊照舊不改。明代嘉靖年間蘇州的學官成某,又照著這個本子刻印流通,於是造成這種非驢非馬的怪相,公然流傳。讀者本來就不求甚解,而所謂教育部、教育廳、教育會之類,也都視而不見,從不加以糾正。唉!再過一兩代人之後,只怕就不知道經書是個什麼東西了!
講《易》家之錮蔽
歷來講《易》家,無論其為漢學,為宋學,而有一宗牢不可破之錮蔽:即將“經學”二字橫梗於胸中是也。埋其龐然自大之身於故紙堆中,而目高於頂,不但對於世界之新知識、新思想,深閉錮拒;而於固有之名物象數氣運推步之原本於《易》者,亦皆視為小道,而不屑措意。
歷來講《易》的人,不論屬漢學還是屬宋學,都有一樣牢不可破的痼疾,就是把「經學」這兩個字橫梗在胸中,當作不可逾越的界限。他們把自己那龐然自大的身軀埋在故紙堆裡,眼睛卻長在頭頂上:不但對世界上的新知識、新思想緊閉大門、一概拒絕;就連我國固有的名物訓釋、象數推衍、氣運消長、曆法推步這些本來源出於《易》的學問,也一律看作旁門小道,不屑於留意。
凡經傳所未明言,註疏所未闡發者,悉目為妄談,為異端。排斥攻擊,不遺餘力。而不知《易》之為書,廣大悉備。上自天地之運行,下及百姓所日用,無不彌綸範圍於其中。孔子贊《易》已明白言之,曰“書不盡言,言不盡意”,故聖人立象以盡意,變而通之以盡利,鼓之舞之以盡神。
凡是經傳裡沒有明說、註疏裡沒有闡發的,一概斥為胡說、斥為異端,排斥攻擊,不遺餘力。他們不懂得《易》這部書廣大而無所不備:上自天地的運行,下到百姓的日常應用,沒有一樣不被它包羅籠括在內。孔子作《易傳》已經講得很明白,說「文字寫不盡要說的話,話說不盡心裡的意思」,所以聖人設立卦象來窮盡意思,變通卦爻來窮盡功利,鼓動振作來窮盡神妙。
是書之所未言者,固當求之於意。意有所未得者,當求之於象。象有所未盡者,當變通之以盡其利。而《易》之道始應用而不窮。今乃盡反孔子之言,曰“吾言義不言利”,曰“得意而忘象,得象而忘言”。目光之盤旋,不出於書外一寸。此《易》道之所以終古長夜也夫!
可見文字上沒有說到的,本該到「意」裡去求;意思上還沒有領會的,該到「象」裡去求;卦象上還沒有窮盡的,該用變通的辦法去窮盡它的功用。這樣《易》道才能應用無窮。如今講《易》的人卻把孔子的話完全反了過來,一面說「我只講義不講利」,一面說「得了意就忘掉象,得了象就忘掉言」。眼光盤旋來去,跑不出書本以外一寸。這就是《易》道之所以千古如長夜的緣故啊!
今後世界之《易》
《易》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。黃帝堯舜,通其變使民不倦,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。蓋民之情,恆厭故而喜新。厭則倦,倦則精神懈弛,而百事皆墮壞於無形。此蠱之象也,故君子以振民育德而變化之。蠱成隨,則元亨而天下治。隨元亨利貞而天下隨時,隨時之義大矣哉!
《易》道窮盡了就要變,變了才通,通了才能長久。黃帝、堯、舜會通事物之變,使百姓不覺疲倦;神妙地加以化育,使百姓各得其宜。因為人情總是厭舊而喜新:厭舊就生倦怠,倦怠就精神鬆懈,百事都在無形中敗壞下去。這正是《蠱》卦的象,所以《蠱·象傳》說君子要振作百姓、培育德行來加以變革。《蠱》變而成《隨》,就大為亨通而天下得治。《隨》卦講元、亨、利、貞而天下隨時而動,「隨時」這層意義真是太大了!
今之時何時乎?五洲交通,天空往來,百礦並興,地寶盡發。所謂萬物皆相見,其重明繼照之時歟!離火之功用,遍於坤輿,極則為災。或致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之占,果能神而化之,變通盡利,則將由物質之文明,而進於精神之文明。是明出地上,火地為晉,受茲介福之時矣。
今天是什麼時代呢?五大洲交通往來,天空可以飛渡,百樣礦業一齊興起,地下的寶藏全被開發。這正是《離》卦所說「萬物都互相顯現」、光明接續照耀的時代吧!可是離火的功用遍佈大地,到了極處就成災害,或許會招來《離》卦九四「突如其來如,焚如,死如,棄如」那樣的占象。倘若真能神妙地化育、變通而盡得其利,就會由物質的文明進到精神的文明;那便是光明升出地面、火在地上而成《晉》卦,「受茲介福」承受大福的時候了。
《易》道於此,必有大明之一日。吾輩丁茲世運絕續之交,守先待後,責無旁貸,亟宜革故鼎新,除門戶之積習,破迂拘之謬見。以世界之眼光觀其象,以科學之條理玩其辭,集思廣益,彰往察來,庶五千年神秘之鑰可得而開。興神物以前民用,必非尼父欺人之語也。
《易》道到這個時候,一定會有大放光明的一天。我們正逢世運斷續交替之際,承接前人、等待後人,責無旁貸,應當趕緊革除舊弊、開創新局,掃掉門戶的積習,破除迂腐拘執的謬見。用世界的眼光去觀察它的卦象,用科學的條理去玩味它的文辭,集思廣益,彰明既往、推察將來,也許五千年來這把神秘之鑰就能打開。《繫辭》說聖人興起蓍龜這類神物,為百姓開導先路,那必定不是孔子騙人的話。
新名詞足與經義相發明
物生而後有象,象而後有滋,滋而後有數。民物之孳乳無窮,而象數之遞演而遞進,遞進而遞繁,無有止境。故在黃帝之時演《易》,伏羲之八卦已不足用,乃益之以干支。文王演《易》,干支已不足用,乃益之以《彖》、《爻》。孔子贊《易》,則《彖》、《爻》又不足以盡世變物情,乃益之以繫辭《十翼》。
事物產生之後才有形象,有了形象才有滋生,有了滋生才有數目。人和物繁衍無窮,象與數也就一層層推演、一層層增進,越推越繁,沒有止境。所以黃帝時代推演《易》,伏羲的八卦已經不夠用,就添上天干地支來配合;文王推演《易》,干支又不夠用,就添上《彖辭》《爻辭》;孔子作《易傳》,《彖辭》《爻辭》又不足以說盡世事的變化與萬物的情態,就添上《繫辭》以下的《十翼》十篇。
今距孔子之世又三千年矣!世界大通,事物之紛紜繁變,十百倍蓰千萬於古昔。而所用之文字,乃不能隨世事遞演遞進以應所需。且小學中絕,音移義晦,經典固有之字,因廢置已久,不復為人所識者,十殆四五。
如今距離孔子的時代又過了三千年!世界彼此貫通,事物的紛繁變化比古時多出十倍百倍以至千萬倍,可是我們所用的文字卻不能隨著世事一步步推演增進,以應付需要。何況文字訓詁之學中途斷絕,字音轉移、字義晦暗,經典裡原有的字,因為久已棄置不用而沒有人再認得的,幾乎佔了十分之四五。
故說《易》者,往往於《易》之一字一義,累千萬言之解釋,而仍不能明。然必待小學既明而說《易》,又如臨渴掘井,不能濟目前之用,且不能令多數之學子盡通小學焉。則雖說亦如無說,而《易》仍不能明。則不如假世界通用之名詞以代之,以補文字之闕憾,而閱者亦《易》於瞭解也。豈非《易》之一助乎?
所以解說《易》的人,往往為《易》中一個字、一條義訓寫下千言萬語的解釋,仍舊講不明白。可是若一定要等文字訓詁之學弄通了再來講《易》,那又如同臨渴掘井,救不了眼前的急,而且也不可能讓多數學生個個精通小學。那樣即便講了也等於沒講,《易》還是不明。倒不如借用世界通用的名詞來代替,用它彌補文字上的缺憾,讀者也容易理解,這豈不是講《易》的一大助力嗎?
如《易》言“坤其靜也翕,其動也闢”,而翕與闢之義,以舊文字釋之,則翕為聚也合也,闢為開也。一開一合,字義雖盡,而於《易》言闢會之妙用,仍未著也。若假新名詞以解之,則闢者即物理學之所謂離心力也,翕者即物理學所謂向心力也。凡物之運動能循其常軌而不息者,皆賴此離心向心二力之作用。地球之繞日,即此作用之公例也。以釋闢翕,則深切著明,而閱者亦可不待煩言而解矣。不僅名詞已也,新思想與新學說,足與吾《易》相發明者甚多。而經學家見之,必又曰穿鑿附會,誣衊聖經,則吾其奈之何哉!
例如《繫辭》說「坤在靜的時候是翕,在動的時候是闢」。「翕」與「闢」的意思,用舊的字義來解釋,翕就是聚、就是合,闢就是開。一開一合,字面的意思雖然講完了,可是《易》所講的那種開合的妙用仍舊沒有顯出來。如果借用新名詞來解釋,「闢」就是物理學上所說的離心力,「翕」就是物理學上所說的向心力。凡是物體運動能夠沿著一定軌道而不停息的,都靠這離心、向心兩種力的作用;地球繞著太陽運行,一面被吸引而不至於飛散,一面又因旋轉而不至於墜落,就是這一作用的通例。用它來解釋「闢」「翕」,就深切顯明,讀者不待多說便能懂了。不只是名詞而已,新思想、新學說足以與我們的《易》互相發明的還很多。可是經學家看見了,一定又要說這是穿鑿附會、誣衊聖經,那我又有什麼辦法呢!
俗義詁經之流弊
今日所用之字,猶數千年前之字也。然形式雖未改,而精神則非複數千年之舊。音與義,類皆變易。任舉一字而衡論之,若此者蓋比比焉。其僅音變而義未變者,如“下、無”等字,於詁經尚無出入。其訓義變易者,雖古音尚存,於經義已不可通矣。
今天使用的字,還是幾千年前的那些字。可是字形雖然沒有改變,精神已經不是幾千年前的舊樣:讀音和意義大都變過了。隨便舉一個字來衡量,這類情形到處都是。其中只有讀音變了而意義沒變的,例如「下」「無」等字,用來訓解經文還不至於出入;至於意義已經變了的,即便古音還保存著,用來講經義也已經講不通了。
如君臣二字,古訓但為主從之別。降及漢魏,猶為普通尊人卑己之謙辭,未嘗專屬諸朝廷也。自宋以後,則專以君為尊無二上之天子,臣為庶司百職之官僚,而君字遂神聖不可侵犯矣。官字之古訓,亦僅為專任職司之名,並未含有尊崇高貴之意。人之耳目口鼻舌曰五官,言其各專所用,不能彼此互代也。故手足則曰肢而不稱官,其義甚明。
譬如「君」「臣」兩個字,古義只是主與從的分別。到漢魏時代,還是一般人尊稱對方、謙稱自己的用語,例如稱呼對方為「君」、自稱為「臣」,並不專屬於朝廷之上。自宋代以後,才專把「君」當作至高無上的天子,把「臣」當作各部門任職的官僚,「君」字於是變得神聖不可侵犯。「官」字的古義,也只是專任某種職司的名稱,並不含有尊貴崇高的意思:人的耳、目、口、鼻、舌叫作「五官」,就是說它們各有專門的用途,不能彼此代替;所以手足只叫「肢」而不稱「官」,這個道理很明白。
自漢後天子曰縣官,曰官家,而官之義遂混。後世官之權位浸大浸崇,而官字漸成尊崇高貴之稱。今之俗尚,凡物美者,轍加一官字以為標幟,其去官字之本義,不可以道里(理)計矣。於是龍飛九五,遂為帝王之祥;惟闢作威,亦附卦爻之義。兢兢乎僭越之虞,凜凜乎生殺之柄。如《周易折中》者,《易》竟為專制帝王之護符矣。非以今義釋經階之厲哉!
漢代以後把天子稱作「縣官」「官家」,「官」字的意義就混淆了。後世官員的權勢地位越來越大、越來越高,「官」字也漸漸變成尊貴崇高的稱呼。如今的風氣,凡是東西好的就加一個「官」字作標記,離「官」字的本義已經遠得不能用里程來計算了。於是《乾》卦九五「飛龍在天」就成了帝王的祥瑞,《尚書·洪範》「惟闢作威」也被牽附到卦爻的義理上;講《易》的人戰戰兢兢唯恐犯了僭越之嫌,凜然畏懼那生殺予奪的權柄。像《周易折中》那樣的書,《易》竟成了專制帝王的護身符。這不正是用今義解經所釀成的禍患嗎!
大寶曰位
《下繫》一章,“天地之大德曰生,聖人之大寶曰位,何以守位曰人,何以聚人曰財,理財正辭,禁民為非曰義”,意義本相聯貫,而文字亦緊相銜接。乃中間插一“位”字,便為上下辭意之梗。宋儒遂改“何以守位曰人”之“人”字為“仁”,以迴護“位”字,而與下“聚人”一句又不相貫。
《繫辭下傳》有一章說:「天地的大德是生養,聖人的大寶是位;靠什麼守住位,叫作人;靠什麼聚集人,叫作財;管理財貨、端正言辭、禁止百姓作惡,叫作義。」這幾句意思本來一氣貫串,文字也緊密銜接,偏偏中間插進一個「位」字,就把上下文意堵住了。宋儒於是把「何以守位曰人」的「人」字改作「仁」,用來替「位」字打圓場,可是這樣一改,又與下面「聚人」那一句接不上。
於是呂氏本又改從古本作“人”,而曲為之說,亦終不可通。其實誤不在“人”字而在“位”字。“人”字不當改“仁”字,而“位”字當改作“仁”字。蓋“仁”字與“位”字形式相近,以致傳訛。古訓相傳,“所寶惟仁”,未有以位為寶者也。況以位為天下之公器耶?則不必寶;以位為一人之私有耶?則不能寶。晉文之答秦使曰:“亡人無以為寶,仁親以為寶。”詎作《易》之聖人,見出重耳下哉!
於是呂氏的本子又依古本改回作「人」,再曲折地加以解說,終究還是講不通。其實錯誤不在「人」字而在「位」字:「人」字不該改成「仁」,倒是「位」字應當改作「仁」。因為「仁」與「位」兩個字字形相近,以致傳抄致誤。古來相傳的訓誡是「所寶惟仁」,沒有把「位」當成寶的。何況把「位」看作天下的公器嗎?那就不必去寶愛它;把「位」看作某一個人的私產嗎?那就寶愛不住。當年晉文公重耳答覆秦國使者說:「逃亡在外的人沒有什麼可當寶,只把仁愛親人當作寶。」難道作《易》的聖人,見識反倒在重耳之下嗎!
按:此說初創,同人善其新穎,慫恿存錄。嗣閱張之銳氏《易學闡微》,立說相同,更以自信。但數年以來,研窮數理名象,覺此“位”字“人”字皆文所應有,實不當輕議更改。此次重印,原擬將此條削去。惟前書既已傳佈,不能追改,特存之而附註原委,以志吾過。並令閱者得更進一層之研究,未始不足為“筌蹄”之一助焉。
附按:這個說法剛提出來的時候,同人覺得新穎,慫恿我保留記錄下來。後來讀到張之銳的《易學闡微》,立論與我相同,我就更加自信。但這幾年以來,我深入研究數理與名象,覺得此處的「位」字和「人」字都是原文本該有的,實在不應當輕易主張改動。這次重印,原打算把這一條刪去;只是先前的本子已經流傳出去,無法追改,因此特地保留,並附註原委,用來記下我的過失,同時也讓讀者能據此作更深一層的研究——留下這個「筌蹄」,未嘗不是一點幫助。
元字之精義
《象傳》曰:“大哉乾元!乃統天。”此“元”字,即“元亨利貞”之元。舊注“元始也”,《本義》“元大也”,何休公羊注曰“變一而為元。元者氣也,無形以起有形,以分造起天地,天地之始也”。邵子亦曰“元者氣之始”。合觀諸家之說,於“元”字之精義,尚有未盡。
《乾》卦傳文說:「偉大啊乾元,它統領著上天。」這個「元」字,就是「元亨利貞」的元。舊注訓「元」為「開始」,朱熹《本義》訓為「大」,何休《公羊傳》注說:「把『一』變稱為『元』;元就是氣,由無形而生出有形,分化造作而生起天地,是天地的開端。」邵雍也說「元是氣的開始」。合看各家的說法,對「元」字的精義還有沒有講透的地方。
辛齋以為舉“元亨利貞”並言之,為乾之四德。而“元”之一字,不但可包舉“利亨貞”三字,並可舉全《易》而一氣貫注,故曰“大哉乾元乃統天”。超乎無始,以立乎天地之先者也。《文言》“乾元者始而亨者也”,此元字乃天之元焉。《坤·象》“至哉坤元”,乃地之元也。《文言》“元者善之長也”,則人之元也。
我以為把「元亨利貞」四字並舉,是《乾》卦所具的四種德性;而單一個「元」字,不但可以統攝「亨」「利」「貞」三字,還能把整部《易》一氣貫通起來,所以說「偉大啊乾元,它統領上天」——它超越於一切開端之外,立在天地之先。《文言》說「乾元是開始而亨通的」,這個「元」是天之元;《坤》卦傳文說「極致啊坤元」,那是地之元;《文言》說「元是眾善之首」,那就是人之元。可見一個「元」字,隨著天、地、人三才而各有所指。
善之長,即仁義禮智之仁。仁從二從人,元亦從二從人,故仁為人之元。所謂天經地義,簡言之即天良也。蓋物各有元,大而天地,小而飛潛動植各物,均莫不具有此元。得之則生,不得則死。顧元之為元,無聲無臭,無形質可見,而其功用所著,亦幾非言語筆墨所能摩寫而形容之。
所謂「眾善之首」,就是仁義禮智裡的那個「仁」。「仁」字從「二」從「人」,「元」字也從「二」從「人」,所以仁就是人的元。這也就是所說的天經地義,簡單講,就是人的天良。大凡物物各有其元:大到天地,小到飛的、潛的、動的、植的各類生物,沒有不具備這個元的;得到它就生,得不到就死。不過元之所以為元,無聲無臭,沒有形體質地可以看見,而它所顯出的功用,又幾乎不是言語筆墨所能描摹形容的。
然元不可見,而仁可見。仁不可見,而仁之寓於事物者可見。古人造字,其精義往往互相鉤貫。而即物定名,亦無不各寓其意。如果實核中之質體,名之曰仁,已可見矣。而元亦即可因仁而顯其用。如果核桃曰桃仁,杏曰杏仁,而桃與杏之元,即在此仁之中。果核之所以能滋生者,實賴有此仁,賴有此仁中之元。
然而元雖看不見,仁卻看得見;仁本身看不見,仁寄託在具體事物上的樣子卻看得見。古人造字,字與字之間的精義往往互相鉤連貫通;就著實物定名,也無不各自寄寓一層意思。譬如果實核裡的那塊質體就叫作「仁」,這就是看得見的例子了;而元也就藉著仁顯出它的功用。像桃的核仁叫「桃仁」,杏的核仁叫「杏仁」,桃與杏的元就在這個仁裡面。果核之所以能夠生發滋長,實在全靠有這個仁,靠有這仁裡面所含的元。
吾於西人之紀載得一說,足為斯義之確證。西人於埃及地中,掘得四千年之古尸,尸腹中往往實以林禽及小麥等物。以保藏之非常完密,故均歷久久而不壞。取林禽及麥而播種之,仍能發榮滋長,與新者無異。此無他,以其元之尚存在也。
我從西洋人的記載裡讀到一件事,足以作為這層道理的確證。西洋人在埃及地下掘得四千年前的古尸,屍體腹中往往塞滿了林檎(沙果)和小麥一類東西;因為保藏得非常嚴密,所以歷時長久而不腐壞。把這些林檎和麥子取出來播種,居然還能發芽生長,和新收的種子沒有兩樣。這沒有別的緣故,就因為它們的「元」還存在。
若其元已失散無存,則雖當年之果核,種之亦不能發生。因此可證明物各有元之理,而人元所存,則惟此天良。天良不滅,生機亦不滅。天良漸滅,則亦無元之果核,已無萌生之望。雖幸而生,亦行尸走肉而已。剝之上九,“碩果不食”,即此僅存之天良也歟!
倘若它的元已經散失無存,那麼即便是當年新結的果核,種下去也不會發芽。由此可以證明萬物各有其元的道理;而人的元所寄託的,就只是這一點天良。天良不滅,生機也就不滅;天良漸漸泯滅,就像失掉了元的果核一樣,再沒有萌發的指望,即便僥倖活著,也不過是行尸走肉罷了。《剝》卦上九爻辭說「碩大的果子沒有被吃掉」,說的正是這僅存的一點天良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