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bo

周易杭氏學 · 第 15 卷

清 · 杭辛齋 · 第 15 卷 / 23

理象氣數之氣

或曰:向之言《易》者,每曰理象氣數。理象與數,既聞之矣。所謂氣者,是否即指卦氣?曰:氣者,即天地陰陽之氣。故一曰氣始,二曰形始。氣居於形之先,形包於氣之中。流行不息,連化無窮。大無外而細無間,皆氣之所周也。

有人問:從前講《易》的人常說「理、象、氣、數」四項。理、象和數,已經聽您講過了;所謂「氣」,是不是就指「卦氣」?答:氣就是天地陰陽之氣。所以第一步叫「氣始」,第二步叫「形始」——氣在形之先,形包在氣之中。它流行不停,運化無窮,大到沒有外邊,細到沒有間隙,無一處不是氣所周遍的。

然氣不可見,故顯之以象,而節之以數,析之以理。言理言數言象,皆所以言氣也。固不僅為卦氣,卦氣但以明一歲四時七十二候之序耳。五行者,所以別氣之剛柔。干支者,所以明氣之盛衰。納甲以象氣之交錯,納音以盡氣之變化。而出入內外,節以制度,皆在於數。故明乎數之理,象與氣可坐而致焉。

然而氣看不見,所以用「象」把它顯示出來,用「數」把它節制起來,用「理」把它剖析開來。講理、講數、講象,都是為了講氣,並不單指卦氣;卦氣只是用來說明一年四季七十二候的次序罷了。「五行」用來分別氣的剛柔,「干支」用來標明氣的盛衰,「納甲」用以取象於氣的交錯,「納音」用以窮盡氣的變化;至於氣的出入內外、用制度加以節限,則全都落在「數」上。所以只要明白了數的道理,象與氣便可以坐而致之。

言占宜求諸術數

曰:然則以何書為善?曰:是宜求之於陰陽之學。向來陰陽術數之書,皆精粗雜揉,瑕瑜參半。《數理精蘊》與《儀象曆象考成》、《五行大義》諸書,皆宜參看。《易緯乾鑿度》、《乾坤鑿度稽覽》等書,亦不盡無稽。是在讀者能審其當否耳。

又問:那麼讀哪些書才好?答:這就該到陰陽之學裡去求。歷來陰陽術數的書,精粗混雜,瑕瑜各半。清代的《數理精蘊》,以及《儀象考成》《曆象考成》、隋人蕭吉的《五行大義》等書,都應當參看;《易緯乾鑿度》和《乾坤鑿度》《稽覽圖》一類書,也不見得全無根據。關鍵在於讀者能自己審辨它們妥當與否。

曰:道廣大,因不僅為占卜之用。然辭變象占,則占亦在易學所不廢。究竟言占者,宜何道之從?曰:周人占筮,各有專官。三《易》分稱,則三《易》當各有其占法,而今已失傳。孔子贊《易》,實以明道,非斷吉凶分別去取者,迄未嘗言之。後人但取《左傳》、《國策》等書,所紀占筮之文而模仿之,(《啟蒙》等書是)以一爻變二爻變至六爻變,定為去取之例。(即用本卦或用之卦)無論其或用變爻,或用不變之爻,已與《周易》用變之例自相矛盾。

又問:《易》道廣大,本來不只供占卜之用;不過既有辭、變、象、占四條門徑,占也是《易》學所不廢棄的。究竟講占的人該依從哪一條路?答:周代占筮各有專職之官,《連山》《歸藏》《周易》三《易》並稱,那麼三《易》應當各有各的占法,如今都已失傳。孔子贊述《周易》,本意在闡明道理,至於怎樣判斷吉凶、如何取此舍彼,始終沒有講過。後人只好取《左傳》《戰國策》等書所記的占筮文字來模仿(朱子《易學啟蒙》等書就是這樣),按一爻變、二爻變以至六爻變,定出取捨的條例(也就是或用本卦、或用之卦)。可是無論他們取變爻還是取不變之爻,都已經和《周易》以變為占的通例自相矛盾。

即如其所言,則所得之爻或吉或凶,亦無方法以判斷其所以吉凶之故。亦如問籤枚卜者之偶中即以為驗,不中亦無以明其不中之故。至精至神之《易》道,恐不如是也。夫《易》彰往察來,斷無占而不驗,驗而無以知其所以然之理。特占法未明,《左傳》等書所載但如紀算術者,只載其得數,而未演其細草也。既無細草,則安能知其方式?不知其方式,又安知其數之從何而得哉!今但以其得數為方式,宜其所求之數無從而得矣。

即便照他們的說法去做,占得的爻究竟是吉是凶,也沒有辦法說明它之所以吉、之所以凶的緣故。這跟求籤、擲珓的人一樣:偶然說中了就算靈驗,不中也講不出不中的道理。至精至神的《易》道,恐怕不是這個樣子。《周易》能彰明既往、察知將來,斷沒有占而不驗、驗了卻說不出所以然的道理。只因占法失傳未明,《左傳》一類書所記載的,就像記算術的人只寫下得數,卻沒有演出草稿;既沒有草稿,怎麼知道它的算法?不知道算法,又怎麼知道那個得數是從哪裡得來的?如今只把人家的得數當作算法,難怪自己所求的數無從求得。

故《火珠林》之術,(今術家所用者是)以及六壬、太乙、奇門三式,其操術精者,尚無不驗。獨宋賢《筮儀》之揲蓍求卦,其驗否茫無把握。豈孔子知來藏往之說為欺人哉!是未得其法也。斷可訓矣!

所以《火珠林》一路的占法(今天術士所用的正是這一套),以及「六壬」「太乙」「奇門」三式,只要術者手法精到,沒有不應驗的。唯獨宋儒《筮儀》所定的揲蓍求卦,靈與不靈茫無把握。難道孔子「知來藏往」的話是騙人的嗎?分明是後人沒有得到真正的方法。這道理是斷然可以明白的。

蓋京焦之術,大儒所薄為方技而不屑道者,而不知西漢去古未遠,其飛伏世應五行順逆之法,必有所受(孔子《上繫》起中孚,《下繫》起咸,與京氏卦氣正合。可見孔子以前,必有此六十四卦之序。故孔子於無意中即舉此二卦為言,否則六十四卦何卦不可為《繫辭》之首?又安有如是之巧合也?即此以推,則世應飛伏之有所自來,亦斷可識矣。)。故以之推算,非但吉凶確有可憑,而遠驗諸年,近征之日,雖時刻分秒亦均有數之可稽。管輅郭璞等占驗,亦均有準的,皆是術也。

京房、焦延壽一派的術法,被大儒鄙薄為方技而不屑一談,卻不知西漢去古未遠,他們那套「飛伏」「世應」和五行順逆的方法必定有所傳授(孔子《繫辭上傳》舉爻從《中孚》開始,《繫辭下傳》舉爻從《咸》開始,正與京房的卦氣圖相合。可見孔子以前必已有這一套六十四卦的次序,所以孔子在無意之間就舉這兩卦立說;否則六十四卦哪一卦不能放在《繫辭》之首?又哪有這樣湊巧的事?由此推論,「世應」「飛伏」之說有其來歷,也就斷然可以認定了)。所以拿它來推算,不但吉凶確有憑據,遠的可以驗到某一年,近的可以驗到某一日,就連時、刻、分、秒也都有數可查。三國管輅、晉代郭璞等人占驗必中,用的正是這一路術法。

自王弼掃象,後之言《易》者,以性理為精微。凡陰陽五行九宮星象,皆目為蕪穢而絕口不談。不知《易》道廣大悉備,況占筮本術數之一端,陰陽乃《易》道之大綱;既言《易》,而屏除陰陽;既不明術數,而仍欲言占卜,豈非至不可解之事乎?

自從王弼掃除象數,後來講《易》的人便把性理看作精微所在,凡陰陽、五行、九宮、星象一概視為蕪雜汙穢,絕口不談。他們不明白《易》道廣大而無所不備,何況占筮本來就是術數的一支,陰陽更是《易》道的大綱。既然要講《易》,卻把陰陽摒除在外;既不通術數,卻還想講占卜,豈不是最講不通的事?

故餘以為欲明象占,宜求諸術數,更由術數而求諸經義,方可謂技焉而進於道。必有超出尋常而為術士所不及者,蓋術者但知其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果能一一以經義證之,以明其所以然之理,此正吾輩之責耳。自邵子以降,如劉青田、姚廣孝之儔,類皆能明其所以然之故者。是以能知未來,如燭照數計。

所以我認為:要弄明白象與占,應當到術數裡去求;再從術數進一步求之於經義,這才談得上由技藝而進於道,也必定有超出常人、為一般術士所趕不上的地方。因為術士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;若能一條一條拿經義去印證,把所以然的道理講明白,這正是我們讀書人的責任。自邵康節以下,像青田劉基、姚廣孝這一輩人,大都能明白其所以然的緣故,所以能預知未來,如同燭火照物、屈指計數一般分明。

惜處專制政體之下,禁治陰陽壬遁之學。有其書者,必令銷燬。今所傳者,都為抄本。傳寫謬訛,且多割裂改竄,僅略留形式,尚不完備,又烏能施之於用乎?且不但禁三式諸書,即《易》注之涉及神化,或精論術數者,亦在所嚴斥。故士流所習,僅限於王《注》、孔《疏》、程《傳》、朱《義》,此外皆屬違式。至有清中葉以後,居然上及馬鄭;而道咸之際,且盛行虞義者,則以阮儀徵輩之提倡,而朝廷欲博古文之虛名,故為之網開一面耳。

可惜身處專制政體之下,朝廷禁止研治陰陽與六壬、遁甲之學,收藏這類書的一律責令銷燬。今天流傳下來的都是抄本,輾轉傳寫多有訛誤,而且大半被割裂改竄,只略存形式,內容並不完備,又怎麼能拿來實用?而且不單三式一類的書遭禁,凡《易》注涉及神化、或精論術數的,也在嚴加斥禁之列。所以士人所能學的,僅限於王弼《注》、孔穎達《正義》、程頤《易傳》、朱熹《本義》,此外都算違禁。到清代中葉以後,居然可以上溯馬融、鄭玄;道光、咸豐年間又盛行虞翻之義,那是因為儀徵阮元一班人的提倡,加上朝廷想博一個崇尚古文經學的虛名,才為此網開一面罷了。

今政體既革,讀書尚得自由,則《易》道之昌明,更無其他之阻力。學者宜致力於全經以立其本,然後廣求秘籍,旁及科學。凡有足以與吾《易》相發明者,無不可兼收並蓄。既會其通而征諸實,然後由博反約,以擷其精英,而仍縮千里於尺幅。《易》之大用,庶乎其可見歟!

如今政體已經變革,讀書還能自由,那麼《易》道要昌明,再沒有別的阻力了。學者應當先在整部經文上用功以立定根本,然後廣搜秘籍,旁及近代科學:凡足以與我們的《易》互相發明的,無不可以兼收並蓄。既能融會貫通,又拿實事去驗證,然後由博返約,採擷其中精華,仍舊把千里之遠收縮到尺幅之間。《易》的大用,大概就可以顯現出來了。

全經注本之評騭

曰:致力全經,更有無較善之注本?曰:向之說《易》者,其空談性理無論矣。即能求諸象數者,要皆見卦說卦,見象說象,鮮能會六十四卦之通,合全《易》以明一卦一爻者。勝清之季,惟焦氏循之《易通釋》、姚氏《易》、端木氏之《周易指》與紀氏之《易問》、《觀易外編》,皆能自出杼,不依傍古人門戶。會通全《易》以立說者,雖各有所蔽,而精到之處有非前人可及者。學者但依據經文以為去取,自能可得其所長,更可觸類而有所悟矣。

又問:要在整部經文上用功,還有沒有比較好的注本?答:從前解說《周易》的人,那些空談性理的自不必說;即便能從象數上著力的,也大抵是見一卦講一卦、見一象講一象,很少能貫通六十四卦、拿全部《周易》來闡明某一卦某一爻。清朝末年,只有焦循的《易通釋》、姚配中的《周易姚氏學》、端木國瑚的《周易指》,以及紀大奎的《易問》和《觀易外編》,都能自出機杼,不依傍古人門戶,會通全經來建立學說;他們雖各有蔽塞之處,而精到的地方卻有前人趕不上的。學者只要依據經文來決定取捨,自然能吸取他們的長處,更能觸類旁通而有所領悟。

又長沙彭氏,刻有《易經解注傳義辨正》一書。雖以李氏《集解》、王弼《注》、程《傳》、朱《義》為本,而引據極博。各家註釋,皆採取其精。攜此一編,足以薈百數十家之學說而便於參考,亦近今之佳著也。

另外長沙彭氏刻有《易經解注傳義辨正》一書。它雖以李鼎祚《周易集解》、王弼《注》、程頤《易傳》、朱熹《本義》為底本,徵引卻極其廣博,各家註釋都採取其精粹之處。帶上這一部書,就足以彙集上百家的學說以便參考,也是近來的一部佳作。

觀象之方法

或曰:讀《易》之次序,既聞之矣,觀象之方法如何,可得聞歟?曰:君子所居而安者,《易》之序也。所樂而玩者,爻之辭也。故觀象必先觀其序。《周易》之卦序,與《連山》、《歸藏》不同。《周易》之彖辭爻辭,皆一依《序卦》之義。如乾坤後繼之以屯,屯後次之以蒙,《序卦傳》已詳述其義。凡一卦之《彖》,及六爻之辭,即本此義,與本卦之名義而發揮之者也。如屯之義為難,故六爻皆取屯難之義。蒙之六爻皆取蒙昧之義,此猶其易見者也。

有人問:讀《易》的先後次序已經領教了,觀象的方法又如何,可以聽聽嗎?答:《繫辭上傳》說,君子平居所安處的是《易》的卦序,喜愛而玩味的是爻的辭。所以觀象必先看卦序。《周易》的卦序與《連山》《歸藏》不同,而《周易》的彖辭、爻辭一概依照《序卦》的義理。譬如乾坤之後接以《屯》,《屯》之後接以《蒙》,《序卦傳》已把其中道理說得很詳細。凡一卦的彖辭以及六爻爻辭,都是本著這層次序之義,再合上本卦名稱的含義加以發揮的。像《屯》的意思是難,所以六爻都取「屯難」之義;《蒙》的六爻都取「蒙昧」之義。這還算是容易看出來的。

如睽之六爻,曰“喪馬勿逐自復,見惡人無咎”,曰“遇主于巷”。不觀卦名之義,其爻辭即無從解釋。蓋睽有乖舛違戾之意,故其辭爻無不乖違。夫喪馬宜逐者也,乃勿逐自復;見惡人宜有咎者也,乃無咎;遇主應於朝廟,今乃遇之於巷,皆乘異之權者也。蓋當睽之時,禍福顛倒,見為禍者或且為福,見為福者或反得禍。以下爻辭,亦皆類此。若不明睽之義,又何從而測之?略舉其一,餘可類推矣。

又如《睽》卦六爻,初九說「喪馬勿逐自復,見惡人無咎」,九二說「遇主于巷」。不看卦名的含義,這些爻辭根本無從解釋。因為「睽」含有乖舛違戾之意,所以它的爻辭沒有一條不帶著違反常情的味道:丟了馬本該去追,它偏說不必追、自己會回來;碰見壞人本該有禍患,它偏說不會有過錯;見君主本該在朝廷宗廟,如今卻在小巷裡遇上——這都是就反常一面立言的。原來正當乖違之時,禍福顛倒:看著像禍的或許反成為福,看著像福的或許反而得禍。以下各爻的辭也都是這一類。若不明白「睽」的含義,又從哪裡去揣測?這裡只舉一卦為例,其餘可以照此類推。

既觀其序之次,與本卦命名之義,以讀其辭,已思過半矣。然後玩內外之卦象,為陰為陽,為正為隅(坎離正也中也,震兌正也,乾坤巽艮隅也。然乾坤先天亦為中)。或相成,或相害(《大有·初九》“無交害”,害即火克金也)。如水火相息,水上火下為既濟,二女同居為睽為革之類,皆合兩卦之名義而取象者,不可不察也。

既已看清它在卦序中的位次,又明白本卦命名的含義,再拿來讀它的辭,就已經領會大半了。然後玩味內外兩個經卦之象:是陰是陽,居四正還是居四隅(後天方位裡坎、離既居正也居中,震、兌亦居正,乾、坤、巽、艮則居四隅;不過乾、坤在先天方位中也算居中)。兩卦之間或者相輔相成,或者互相為害(《大有·初九》說「無交害」,「害」就是火克金)。像水與火互相消長,水在上、火在下便成《既濟》;兩個女子同居一室便成《睽》成《革》之類,都是合兩個經卦的名義來取象的,不可不細察。

內外之義既明,然後分六位而觀之,別剛柔,分陰陽;察往來,定主爻;看應與之有無,辨爻位之當否,而六爻之象始可睹矣。以驗爻辭及《象傳》,是否與所觀察者相合。如爻象之辭,出於所觀察之外,則必詳求其故。或求諸中爻,或求諸互卦。更有未得,則求諸反卦(即來氏所謂“綜”)對卦(即來氏所謂“錯”,虞氏曰“旁通”),與上下交易之卦(如山水蒙,上下相易水山蹇),則必有所得矣。

內外卦的意義弄明白之後,再把六爻分作六位來觀察:辨別剛柔,區分陰陽;考察往來,確定主爻;看有沒有相應之爻,辨爻位當不當,六爻之象這才看得清楚。接著拿爻辭和《象傳》來印證,看是否與所觀察的相合。如果爻辭、象辭跑出了所觀察的範圍,就必須細求緣故:或者從中間四爻上求,或者從互體卦上求;仍舊不得,就求之於反卦(也就是來知德所說的「綜」)、對卦(也就是來知德所說的「錯」,虞翻叫作「旁通」),以及上下兩經卦對調之卦(例如山水《蒙》,上下相易便成水山《蹇》),這樣必定有所得。

更不能得,再詳玩先後天八卦之圖。以本卦之方位合之,看是如何。如山風蠱,六爻皆取父母之象,反覆推求不能得。考之各家註釋,亦均無發明。最後求之先後天方位,乃恍然矣。蓋艮巽在先天圖,巽西南而艮西北,即後天乾坤之位。乾父坤母,故蠱卦之父母之象即由此而來。

再求不得,就細玩先天、後天兩種八卦方位圖——先天圖相傳出於伏羲,後天圖相傳出於文王,同一卦在兩圖中所居的方位並不相同——拿本卦的方位去比合,看究竟如何。譬如山風《蠱》,六爻都取「父」「母」之象,反覆推求總也求不出來,遍查各家註釋也沒有講通的。最後從先後天方位上去找,才豁然明白:原來艮、巽在先天圖中,巽居西南、艮居西北,正是後天圖裡乾、坤所占的位置;乾為父、坤為母,所以《蠱》卦的父母之象就是從這裡來的。

須知聖人彖、象之辭,皆根於卦象,無一字之虛設,無一義之虛懸。即假借之虛字,亦均與卦象有關。而《象傳》之韻,更字字分陰分陽。或雙聲疊韻,或一字兩音,則必陰陽相通,而以一字兼給二卦之義者也。精細緻密,剖析毫芒,故讀《易》必須字字咀嚼,字字反覆推求,方能得聖人之意於萬一也。一卦即明其大意,然後推之於類卦,以及六十四卦,證之以《繫傳》、《雜卦》,更參之以數理,準之以天時,《易》之道庶乎其可通矣。

要知道聖人所作的彖辭、象辭都以卦象為根據,沒有一個字是虛設的,沒有一層意思是懸空的;就連假借來的虛字也都與卦象相關。《象傳》的用韻更是字字分陰分陽:有的兩字聲母相同而為雙聲,有的兩字韻母相同而為疊韻,有的一個字兼有兩種讀音,那必定是陰陽相通,用一個字兼帶兩卦之義。如此精細緻密,剖析入微,所以讀《易》必須字字咀嚼、字字反覆推求,才能領會聖人本意的萬分之一。一卦既已明白大意,就推及卦體相近、取義相通的同類之卦,以至六十四卦,再用《繫辭傳》《雜卦傳》來印證,參之以數理,準之以天時,《易》的道理大概就可以貫通了。

立人之道

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,實惟六爻中三四兩位。孔子贊《易》,藉以明人道而立人極,以參天地之化育,故特注重中爻。三五同功而三多凶,二四同功而四多懼。以見人生為憂患始,畢生在多凶多懼之中,如作繭自縛而不能脫。於是本悲天憫人之心,不惜韋編三絕,闡發陰陽造化之機,明貞勝貞一之理,而示人以進德修業人定勝天之道,皆在於三四兩爻盡之。

《說卦傳》說「立人之道曰仁與義」,落在卦上,正是六爻中三、四這兩個人位。孔子贊述《周易》,就借它來闡明人道、樹立做人的準則,好與天地的化育並列為三,所以特別看重中間的爻。《繫辭下傳》說三與五同功而三爻多凶,二與四同功而四爻多懼,可見人生自憂患起頭,一輩子處在多凶多懼之中,像作繭自縛一樣脫身不得。於是孔子本著悲天憫人的心腸,不惜把編書的皮繩翻斷三次,闡發陰陽造化的樞機,講明「貞勝」「貞一」的道理,指示人們進德修業、人定勝天的路徑,而這些全在三、四兩爻上說盡了。

乾之九三九四,六十四卦人爻之開始也。九三曰“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”,九四曰“或躍在淵無咎”。乾乾夕惕,修己以仁也。躍而稱或,揆之於義也。常存戒謹恐懼之心,庶幾可免於大過(乾六爻中四爻動成頤,頤失道而口實自養則成大過。乾九三九四兩爻本小過之中爻,能得其道則小過亦可免而成中孚,中孚則合乎立人之道矣。故曰“《易》者聖人教人寡過之書”。)。吉凶雖有命,而悔吝寡矣。故曰無咎。無咎者,善補過也。

《乾》卦的九三、九四,是六十四卦中人爻的開端。九三說「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,厲,無咎」,九四說「或躍在淵,無咎」。整天勤勉不懈、入夜仍存警惕,這是以仁修養自己;要躍起卻先著一個「或」字,這是拿義來權衡進退。常存戒慎恐懼之心,大概就可以免於大的過失(《乾》卦六爻中若四爻變動便成《頤》,《頤》若失其正道、只顧口腹自養便成《大過》。《乾》的九三、九四本是《小過》的中爻,能守其正道,連小過也可以免掉而成《中孚》,《中孚》就合於立人之道了。所以說《周易》是聖人教人少犯過錯的書)。吉凶雖然各有命定,悔與吝卻可以減少,所以爻辭說「無咎」。所謂「無咎」,就是善於彌補過失。

《九三·文言》曰:“知至至之,可與幾也。”因三爻在上下之交,乃進退存亡之幾。理欲之界,人禽之別,得失之間,不容毫髮。孟子曰:“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”,即此幾也。

《乾·文言》解釋九三說:「知至至之,可與幾也。」意思是知道該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,這樣的人可以同他談論幾微。因為三爻處在下卦與上卦交接之處,正是進退存亡的關頭:天理與人慾的界線、人與禽獸的分別、得與失的分際,其間容不下一絲一毫的差錯。孟子說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」,講的就是這個「幾」。

《屯·六二》曰“君子幾不如舍”,《豫·六二》曰“介于石不終日”(《乾·九三》曰“終日”,《豫·六二》故曰“不終日”),《繫傳》曰“知幾其神乎?君子上交不諂,下交不瀆,其知幾乎?幾者動之微,吉之先見者也。君子見幾而作,不俟終日。《易》曰‘介于石不終日貞吉’。介如石為,寧用終日?斷可識矣。君子知柔知剛,萬夫之望”,又曰“顏氏之子,其庶幾乎!夫《易》者,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。唯幾焉,故能成天下之務”,皆所以闡發此九三一爻之義也。

《屯》六二說「君子幾不如舍」,《豫》六二說「介于石,不終日」(《乾·九三》說「終日」,所以《豫·六二》才說「不終日」)。《繫辭下傳》說:能識破幾微,可算神妙了吧!君子對上交往不諂媚,對下交往不輕慢,這就是懂得幾微。所謂「幾」,是變動最細微的苗頭,是吉凶尚未顯露時最先透出的一點端倪。君子一見這苗頭就立刻行動,不等一天過完。《周易》說「介于石,不終日,貞吉」——操守堅定如石,哪裡用得著等上一整天?分明立刻就能判斷。君子既懂柔又懂剛,所以為萬人所仰望。《繫辭上傳》又說:顏回大概接近於知幾了吧!《周易》這部書,正是聖人用來窮極幽深、研求幾微的;唯其能研求幾微,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。這些話都是在闡發《乾》卦九三這一爻的意義。

至九四,則其動已著,已由下卦而進於上卦。進而及時,則為豫之“大有得”,為隨之“有孚在道”,為大過之“棟隆”,為萃之“大吉無咎”,為革之“有孚改命”。進而失時,為晉之“碩鼠”,為夬之“無膚”,為姤之“無魚”,為震之“遂泥”,為鼎之“折足”。或得或失,只能安之於羲命。

到了九四,它的動已經顯著,已由下卦進入上卦。進得合乎時機,就像《豫》九四的「大有得」、《隨》九四的「有孚在道」、《大過》九四的「棟隆」、《萃》九四的「大吉無咎」、《革》九四的「有孚改命」;進得失了時機,就像《晉》九四的「碩鼠」、《夬》九四的「臀無膚」、《姤》九四的「包無魚」、《震》九四的「震遂泥」、《鼎》九四的「鼎折足」。或得或失,只能安於義理與命數。

孔子更於咸之九四一爻,特暢其義,曰:“天下何思何慮?天下同歸而殊塗,一致而百慮。天下何思何慮?日往則月來,月往則日來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寒往則暑來,暑往則寒來,寒暑相推而歲成焉。往者屈也,來者信也,屈信相感而利生焉。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。龍蛇之蟄,以存身也。精義入神,以致用也。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過此以往,未之或知也。窮神知化,德之盛也。”

孔子又在《咸》卦九四這一爻上把這層意思發揮得格外暢達。《繫辭下傳》說:天下有什麼可思慮的呢?天下萬事殊途而同歸,百般思慮而歸於一致,還有什麼可思慮的呢?太陽落下月亮就升起,月亮落下太陽就升起,日月互相推移而光明生出;寒冷過去暑熱就來,暑熱過去寒冷就來,寒暑互相推移而一年就完成了。過去的是屈,到來的是伸,屈與伸互相感應而利益產生。尺蠖弓起身子,是為了向前伸展;龍蛇蟄伏起來,是為了保全自身。精研義理直至入於神妙,是為了施諸實用;善用所學以安頓己身,是為了增崇德行。超過這一層往上,就不是人所能知道的了;窮究神妙、通曉造化,那是德行最盛的境界。

蓋乾為《上經》之首,咸為《下經》之首,故特於此兩卦,分言三四兩爻,以明立人之道。而聖人作《易》,與孔子贊《易》之微旨,胥於是見之矣。

原來《乾》是上經之首,《咸》是下經之首,所以孔子特意在這兩卦上分別就三爻、四爻立論,用來闡明立人之道。聖人作《易》的用心,和孔子贊述《周易》的深微旨意,都可以從這裡看出來。

乾九三為當位之爻,九四為不當位之爻。故《九四·文言》“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中不在人”,而《咸·象傳》曰“君子以虛受人”。“以虛受人”者,即此九四一爻為虛爻也。九四為虛,則九三為實。修辭立誠,忠信進德,學以聚之,問以辨之,寬以居之,仁以行之,皆立德之事也。

《乾》卦九三是陽爻居陽位的當位之爻,九四是陽爻居陰位的不當位之爻。所以《乾·文言》講九四說「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中不在人」,而《咸·象傳》說「君子以虛受人」。所謂「以虛受人」,正因為九四這一爻是虛爻。九四為虛,九三便為實。《文言》講九三時所說的修飾言辭、確立誠意,以忠信增進德業,靠學習來積聚,靠發問來辨析,以寬厚自處,以仁愛行事,都屬於立德的事。

一致百慮,殊塗同歸,日月生明,寒暑成歲,而一身之往來屈信,亦如日月寒暑之推移迭更,而悉出於自然。是能與天地相感通,如龍蛇之變化,所謂陰陽不測之謂神,皆形而上者之謂也(“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非天下之至神,其孰能與於此?”此即咸之精義,二氣感應之妙用。而下文即繼之以“極深研幾”,可見三四兩爻貫通之線索矣)。

歸趣一致而思慮百端,道路不同而終歸一處;日月交替而光明生出,寒暑交替而一年告成;一個人自身的往來屈伸,也像日月寒暑那樣推移更迭,全都出於自然。這就是能與天地相感相通,像龍蛇那樣變化不測,也就是《繫辭傳》所說的「陰陽不測之謂神」,都屬於形而上的一層(《繫辭上傳》說:「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非天下之至神,其孰能與於此?」這正是《咸》卦的精義,是陰陽二氣感應的妙用;而下文緊接著講「極深研幾」,可見三、四兩爻前後貫通的線索)。

道運於虛,而德徵諸實。孔子贊《易》立教,是為中人說法(《論語》:“中人以上,可以語上也。中人以下,不可以語上也。”)。故以仁義立本,以致用為歸。言有不言無,言德不言道。於六十四卦《象傳》,發明立教之旨。皆以人合天,修身俟命(凡卦《彖傳》以釋上下兩象,《象傳》則合兩卦而貫串之,即以明中爻之義,即以明三四兩人爻之義,所謂立人之道。詳《易楔》“以”字下。)。

「道」運行於虛處,「德」驗證於實事。孔子贊述《周易》而設教,是針對中等資質的人說法(《論語》說:「中人以上,可以語上也;中人以下,不可以語上也。」),所以拿仁義作根本,以致用為歸宿;講「有」不講「無」,講「德」不講「道」。他在六十四卦的《象傳》裡處處發明設教的宗旨,都是要人以人事合於天道,修養己身以等待天命(凡一卦的《彖傳》是解釋上下兩個卦象的,《象傳》則把兩卦合起來貫通,正用以闡明中爻之義,也就是三、四兩個人爻之義,即所謂立人之道。詳見拙著《易楔》論「以」字一條)。

乾以易知,坤以簡能。夫婦之愚,可以與知與能者也。至形上之道,則下學上達,乃成德以後所有事,不在教義範圍以內(《論語》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”“文章”即九三之“修辭立其誠”,“性與天道”則九四之“感而遂通,精義入神,窮神知化”之功也。)。

乾以平易而為人所知,坤以簡約而能成其事;即使是尋常夫婦那樣淺陋的人,也能參與這樣的知與能。至於形而上的「道」,那要從下學人事上達天理,是德行成就以後的事,不在設教的範圍之內(《論語》說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;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所謂「文章」,就是九三的「修辭立其誠」;所謂「性與天道」,則是九四「感而遂通」「精義入神」「窮神知化」的功夫)。

故《序卦傳》以“有天地,有男女,有夫婦,有父子,有君臣,有上下,然後禮義有所錯”,以標明立教之旨。而六十四卦,獨不列乾坤與咸之卦名。蓋以乾為天道,坤為地道。咸乃無思無為形上之道,特闕之以清明道與立教之界限。而於《繫傳》中,闡發明道之功。更於《說卦》“窮理盡性至命”一章,為上達之指歸。

所以《序卦傳》用「有天地,然後有男女,有男女然後有夫婦,有夫婦然後有父子,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有君臣然後有上下,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」這一段話,來標明設教的宗旨。而這段話曆數諸卦,唯獨不列乾、坤和咸三卦的卦名,那是因為乾是天道,坤是地道,咸則是無思無為的形而上之道,特意空著不提,好釐清「明道」與「立教」的界限。至於闡明「道」的功夫,則放在《繫辭傳》裡發揮;又以《說卦傳》「窮理盡性以至於命」那一章,作為上達的歸宿所在。

孔子贊《易》以明道立教之旨,固已脈絡分明,先後次序,一線不亂。乃朱子《本義》猶謂以卜筮教人,示人以避凶趨吉之書,不幾與《感應篇》、《陰鷺文》等量而齊觀耶?是何異以璇璣玉衡而僅為指南針之用焉?

孔子贊述《周易》,其中明道與立教的宗旨本已脈絡分明,先後次第一絲不亂。可是朱子《周易本義》還說《周易》是拿卜筮教人、指示人趨吉避凶的書,這豈不是把它同《太上感應篇》《文昌陰騭文》一類勸善書等量齊觀?這跟拿觀測天象的璇璣玉衡只當指南針來使用,又有什麼兩樣?

中孚

孔子立教之要義,曰中,曰時。大過乎中者曰大過,小過乎中者曰小過。無往而非中者,乾坤坎離也。巽兌震艮,皆過乎中。故澤風為大過,雷山為小過。聖人教人於二四三五致其功。大過而至於小過,小過而至於無過,皆三四中爻反復其道。小過反之為頤,大過反之為中孚,而過可免矣。中孚“豚魚吉”。至誠之所感,物無不化,而況於人乎?

孔子設教的要義有兩條:一是「中」,二是「時」。大大超過了中的叫《大過》,稍稍超過了中的叫《小過》。無處不合於中的,是乾、坤、坎、離;巽、兌、震、艮四卦都偏過了中,所以兌澤在上、巽風在下成《大過》,震雷在上、艮山在下成《小過》。聖人教人在二、四、三、五這幾爻上用功:由大過收到小過,由小過收到無過,靠的都是三、四兩個中爻反復其道。《小過》反過來便成《頤》,《大過》反過來便成《中孚》,過失就可以免掉了。《中孚》卦辭說「豚魚吉」,連豬和魚這樣無知之物都能感動;至誠所感,萬物無不受其化育,何況是人呢?

然中孚之風澤,非即大過之澤風乎?何以澤風為大過而不中,風澤即為中孚而合乎中?舊說或曰“以其中虛也”。然頤之中更虛,何以不言中?或曰“孚者信也”,大象離伏坎,故曰中孚。然則重坎更孚矣,何以曰“習坎有孚”,不曰“中孚”?是皆於中孚之義未有得也。

可是《中孚》上巽風、下兌澤,不就是《大過》上兌澤、下巽風的顛倒嗎?為什麼澤上風下便是《大過》而不合中,風上澤下便是《中孚》而合於中?舊說有的講「因為它中間兩爻是虛的」,然而《頤》卦中間空得更多,為什麼不稱「中」?有的講「孚就是信」,說《中孚》的大象像離,離的伏卦是坎,坎為信,所以叫「中孚」;那麼兩坎相重的《坎》卦豈不更「孚」,為什麼卦辭只說「習坎,有孚」,不說「中孚」?可見這些說法都沒有真正把握《中孚》的含義。

按天地之數,坎天一至兌地十(坎一,艮二、三,震四,巽五、六,離七,坤八、九,兌十。)。巽五兌十,五十居五十五數之中,所以神變化而行鬼神者也。巽與兌合,五與十合,故曰中孚。子曰:“五十以學《易》可以無大過矣。”即中孚之道也。

按天地之數排下來,從坎的天一一直數到兌的地十(坎為一,艮為二、三,震為四,巽為五、六,離為七,坤為八、九,兌為十)。巽得五,兌得十,五與十正處在天地之數五十五的中間,也就是《繫辭傳》所說「所以神變化而行鬼神」的關鍵所在。巽與兌相合,就是五與十相合,所以叫「中孚」。孔子說「五十以學《易》,可以無大過矣」,講的正是《中孚》的道理。

卦氣冬至起中孚九二,夏至起咸,故孔子於《上繫》十一爻,首“鳴鶴在陰”;《下繫》十一爻,首“憧憧爾思”。而《中孚·象傳》曰:“中孚利貞,乃應乎天也。”應乎天則合乎天之氣,而日月寒暑相推,則二氣感應之理尤明。孔子繫《易》,雖未明言卦氣,而言行昭垂,無不上合法象(《中庸》:“仲尼祖述舜堯,憲章文武。上律天時,下襲水土。闢如四時之錯行,日月之代明。”)。所以與天地參,而建中立極也夫!

按卦氣之法,冬至從《中孚》九二起算,夏至從《咸》起算,所以孔子在《繫辭上傳》所舉的十一爻中,頭一條便是《中孚》九二的「鳴鶴在陰」;《繫辭下傳》所舉的十一爻中,頭一條便是《咸》九四的「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」。而《中孚》的《象傳》說:「中孚以利貞,乃應乎天也。」能應乎天,就是合於天的氣;日月寒暑互相推移,陰陽二氣感應的道理也就格外分明。孔子繫辭解《易》,雖未明說卦氣,然而他的言行昭示後世,無不上合天地法象(《中庸》說:仲尼遠宗堯舜之道,近守文王、武王之法;上取法於天時,下因襲於水土;就像四季交錯運行,像日月輪流照耀)。這正是他能與天地並列為三、建立中道而樹立準則的緣故。

(大過反覆為中孚小,過反覆為頤。初九“舍爾靈龜”,六四“虎視眈眈”。龜離象而屬北方玄武,火伏水中故能服氣。虎艮象,下應初,金生水,丹家所謂龍從火裡出,虎向水中生之象也。初莫若舍其靈龜,不能應乎四,則虎視眈眈,兩敗俱傷矣。頤曰“觀頤”,“神道”,本言道之卦。孔子不言神,故以“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”釋之。)

《大過》反覆過來成《中孚》,《小過》反覆過來成《頤》。《頤》初九說「舍爾靈龜」,六四說「虎視眈眈」。龜屬離象而配北方玄武,是火潛藏在水中,所以能服氣養生;虎屬艮象,在下與初爻相應,金能生水,正是丹家所說「龍從火裡出,虎向水中生」的象。初爻若捨不得它的靈龜、不能與四爻相應,四爻便虎視眈眈,兩下俱傷。《頤》卦講「觀頤」,講天地養育萬物的神道,本是一個言「道」的卦;孔子不談神,所以只用「君子以慎言語,節飲食」來解釋它。

曰仁與義

孔子以《易》立教,示人以用世之道。故“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”。仁從二人,蓋必人與我相交接,而後可用吾仁。義從羊。羊者善群之物也。合多數人而為群,則有親疏遠近同異好惡之殊。於是仁之術,或有時而窮,不能不裁之以義。群既合,則必循有條理之組織,以定其秩序,於是禮緣義起。禮者理也,履也,各有定程,為人所循其當行者,而躬行實踐者也。

孔子借《周易》設教,指示人們用世的道理,所以《說卦傳》說「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」。「仁」字從「人」從「二」,必得人與我彼此交接,然後才用得上我的仁;「義」字從「羊」,羊是善於合群的動物。許多人合成一群,就有親疏、遠近、同異、好惡的差別,於是行仁的辦法有時不免行不通,不能不用「義」去裁斷。群既已結合,就必須遵循有條理的組織來確定秩序,於是「禮」便因「義」而生。禮就是理,也就是履:各有一定的程式,是人所應當遵循並且親身實踐的。

有組織,有定程,則必有所契約以共守之,而信著焉。故禮與信者,仁義之器也。皆人世之道也。《易》曰“元亨利貞”,孔子以四德釋之。君子行此四德,用之則行者焉。故曰用世。若離群絕世,翛然物外,則將何所用吾仁?何所用吾義?又何所用吾禮與信?然非無仁義也,非無禮與信也。舍之則藏,蓄吾德以復吾性。率性為道,庶幾下學上達,由器而進乎道矣。

有組織,有定程,就必定要有共同遵守的約定,於是「信」也隨之顯立。所以禮與信是承載仁義的器具,都屬於人世的道理。《乾》卦辭說「元亨利貞」,孔子用元、亨、利、貞四德來解釋它;君子實行這四德,一旦見用於世便出而有為,所以說這是用世之學。若是離群索居、超然物外,那麼我的仁往哪裡用?我的義往哪裡用?我的禮與信又往哪裡用?然而這並不是說他沒有仁義,也不是說他沒有禮與信:不被任用便退藏起來,涵養自己的德以復歸本性;順著本性而行就是道,如此便可以由下學而上達,從「器」進而到「道」。

是故形而下者之謂器,非必制器尚象舟車宮室耒耜杵臼等之為器也。苟不能盡吾性,則禮樂政刑皆器也,仁義亦器也。形而上者之謂道,非必仁義禮信之為道也。能盡吾性,即一器一物之微,亦何莫非道之所寓?然因人立教,故未可驟言道也。故曰立仁與義。(佛家出世法無所謂仁義禮信,大圓性海中惟智燈獨照而已。)

所以說「形而下者謂之器」,並不單指依象制器所造的舟車、宮室、耒耜、杵臼這些東西才算器:假如不能盡己之性,那麼禮、樂、政、刑都是器,仁與義也是器。「形而上者謂之道」,也不是說非得仁、義、禮、信才算道:若能盡己之性,即使一器一物那樣細微的東西,哪一樣不是道的寄寓之處?只是設教須因人而施,所以不能一上來就談「道」,因此才說立人之道在於仁與義。(佛家的出世法不講什麼仁義禮信,在廣大圓滿的性海之中,只有智慧之燈獨自照耀而已。)

原文屬公有領域。白話譯文由本站逐段整理,供對照參考,不替代原文;原文有歧義處取通行讀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