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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易淺述 · 第 20 卷

清 · 陳夢雷 · 第 20 卷 / 34

升卦

升升卦,下巽上坤。木生地中,長而益高,升之象也。又卦綜萃,下卦之坤升為上卦,亦升之義也。升卦次萃。按,《序卦》:萃者,聚也。聚而上者謂之升,故受之以升。物之積聚益高而上,升所以次萃也。全彖內巽外順,九二剛中而六五虛中以應,君子進用之象。故可以見大人而利於前進。六爻六五為升之主。下四爻皆有可進之象。唯上當升之極,而猶升不已則冥升而已。此全卦六爻之大畧也。

升卦下卦為巽、上卦為坤。樹木生在地中,越長越高,就是「升」之象。再者本卦是萃卦的綜卦(整體倒轉),萃卦的下卦坤翻上去成了升卦的上卦,也含著上升之義。升卦排在萃卦之後。按《序卦傳》說:「萃」就是聚;聚而向上就叫「升」,所以萃卦之後接以升卦。事物積聚得越多就越向上增高,這便是升所以次於萃的道理。就整個卦辭看,內卦巽為遜入、外卦坤為柔順,九二以陽剛居中而六五以虛中之德下應,正是君子被進用之象,所以能夠進見大人而利於向前。就六爻看,六五是升卦之主;下面四爻都有可以上進之象;唯有上六處在升的極點,還一味升個不停,那就成了昏冥之升。這是全卦六爻的大略。

升。元亨。用見大人。勿恤。南征吉。升進而上也。木自地生。卦綜萃。坤升於上,內巽外順。九二剛中有應。皆有大亨之象。以剛中之臣遇柔中虛已之君,有宜見大人,不事憂恤之象。後天巽坤之中為離,有南征得吉之象。

卦辭說:升,大為亨通;宜於進見大人,不必憂慮;向南進發吉利。「升」就是前進而向上。木從地中生出;本卦又是萃卦的綜卦,萃之坤升到了上位;內卦巽順入、外卦坤柔順;九二以陽剛居中而上有六五相應——這些都構成大亨之象。以剛中之臣遇上柔中而虛己納言之君,所以有「宜於進見大人、用不著憂愁」之象。按後天八卦方位,巽在東南、坤在西南,兩者之間是正南的離,所以有「南征得吉」之象。

彖曰。柔以時升。按,《本義》謂以卦變釋卦名,謂解之三上居四也。陰陽二氣迭為升降。剛在上以為常,柔在上則以為時。亦扶陽抑陰之意也。來注以卦綜言,萃下卦之坤升而上也。然竊按,卦變柔進居上者多,即卦綜坤居上者亦多。

《彖傳》說「柔以時升」。按:朱熹《本義》認為這是用卦變來解釋卦名,說升卦由解卦變來,解卦的三爻與上爻相易而居四。陰陽二氣交替升降,陽剛居上是常態,陰柔居上則須待時而行,這裡面也含著扶陽抑陰的意思。來知德的注則從綜卦立說,認為是萃卦下卦的坤升上去了。但我私下考察:以卦變說,柔爻進而居上的卦很多;以綜卦說,坤居上位的卦也不少,都不足以專指升卦。

獨此以升言,當以卦象言之。五行惟木最柔。然及時之既至,則自地下升於地上。又巽為風。風有氣無質,亦最柔者也。然時之既至,亦自地而上升。大象專言木,此魚木與風言之,故曰柔以時升。

唯獨此卦要講「升」,就應當從卦象上立說。五行之中只有木最柔弱,然而節候一到,它便自地下升到地上;巽又為風,風有氣而無形質,也是最柔的,然而時令一到,同樣自地面向上升騰。《大象傳》只提木,此處則兼就木與風而言(「魚」字當是「兼」字之訛),所以說「柔以時升」——柔弱之物順著時機而上升。

巽而順,剛中而應,是以大亨。以卦德言之。內巽則沉潛觀理,外順則從容待時。以卦體言之。二有剛中之德,應五虛己之君。宜其大亨也。用見大人,勿恤。有慶也。南征吉,志行也。萃以五為大人。升以二為大人。聚者,下之所樂。故但見言利見大人。進者,上之所忌。故言用見大人。勿恤,慶在得君而志在行道也。

《彖傳》說「巽而順,剛中而應,是以大亨」。從卦德說:內卦巽,是沉潛下來體察義理;外卦坤順,是從容不迫地等候時機。從卦體說:九二有陽剛居中之德,上應六五虛己納賢之君,理當大為亨通。《彖傳》又說「用見大人,勿恤,有慶也;南征吉,志行也」。萃卦以九五為「大人」,升卦則以九二為「大人」。聚合是在下者所樂意的,所以萃卦只說「利見大人」;上進卻是在上者所忌諱的,所以升卦說「用見大人」,一個「用」字見出其間的鄭重與不易。「勿恤」的可慶之處在於得到君主信任,而心志則在於推行己道。

象曰。地中生木。升。君子以順德,積小以高大。《本義》以順作慎。謂事事謹慎乃能積小以至高大也。然按,坤巽二卦皆有順義。木之生自小至大,人莫見其跡,順其自然也。學問積小以至高大,亦順其自然,不間以私意而已。

《大象傳》說「地中生木,升;君子以順德,積小以高大」。《本義》把「順」讀作「慎」,說事事謹慎才能由小積累到高大。但按:坤、巽兩卦本都含順義。樹木從小長到大,人看不出它生長的痕跡,那是順其自然;做學問由小積到高大,同樣是順其自然,只不過不讓私意夾雜進去罷了。

初六。允升大吉。以柔居下,無應於上,本不能升。而二三當上升。初巽於二陽,二陽允之。故大吉也。晉三眾允,為二陰所信也。以陰信陰,不過悔亡而已。以陽信陰,故得大吉也。象曰。允升大吉,上合志也。《程傳》以上專指九二。然二陽皆欲上進者。初為巽主,與二陽同體,故從《本義》兼指二三。

初六爻辭說:為人所認可而上升,大吉。初六以柔爻居於最下,上面又沒有正應,本來是升不上去的;但九二、九三正當上升之時,初六柔巽地依附這兩個陽爻,兩陽也認可它,所以大吉。可以拿晉卦六三的「眾允」對照:那是被兩個陰爻所信任,以陰信陰,不過「悔亡」而已;此處是以陽信陰,所以能得大吉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允升大吉,上合志也」。《程傳》認為「上」專指九二;但九二、九三都是要上進的,初六又是巽卦的成卦之主,與兩陽同在一體,所以這裡依從《本義》,把「上」兼指九二、九三。

九二。孚乃利用禴。無咎。萃六二以中虛為孚,此以中實為孚。二變互坎為隱伏,鬼神祭祀之象。以剛中之臣,應柔中之主。至誠相感,可以不事文飾。猶禴祭之簡質,可達於神也。如是,則可以無咎矣。象曰。九二之孚,有喜也。君臣相信,有得時行道之喜也。中互兌喜悅之象。二未言升,有喜則可升矣。

九二爻辭說:心存誠信,宜於用簡薄的「禴」祭,沒有過錯。萃卦六二是以陰爻中虛為「孚」,此爻則以陽爻中實為「孚」。九二一變,互體成坎,坎為隱伏,正是鬼神祭祀之象。以剛中之臣上應柔中之君,至誠相感,用不著任何文飾,就像禴祭那樣簡質也照樣能通達神明。這樣便可以沒有過錯。《小象傳》說「九二之孚,有喜也」:君臣互相信任,就有得時行道的喜慶。互體為兌,兌為喜悅,正是取象所在。此爻還沒有明說「升」,但既已有喜,就可以升了。

九三。升虛邑。陽實陰虛。坤為國邑。九三以陽剛當升之時,進臨於坤,故有升虛邑之象。象曰。升虛邑,無所疑也。三得正應,可以無疑也。六四。王用亨于岐山,吉無咎。人積誠以達於神,有升而上通之義。故二四皆以祭享言之。五陰居尊,山象。四承之,亨于岐山之象。四未居尊位,文王在岐周時之象。又二大臣四近臣。升有偪上之嫌,故皆不言升,而以誠意上達為升。如是,則吉而無咎也。

九三爻辭說:上升進入空虛的城邑。陽爻為實,陰爻為虛;坤為國邑。九三以陽剛之質正當上升之時,向前逼臨上卦之坤,所以有「升虛邑」——如入無人之境——之象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升虛邑,無所疑也」:九三與上六是正應,前進可以毫無疑慮。六四爻辭說:君王在岐山舉行祭享,吉,沒有過錯。人以誠意積累而上達於神明,含有上升而通於上的意思,所以九二、六四兩爻都借祭享來說「升」。六五是陰爻居尊位,為山之象;六四承奉著它,正是「亨于岐山」之象。六四還未居尊位,恰是文王仍在岐周為諸侯時的樣子。再說九二是大臣、六四是近臣,明說「升」難免有逼上之嫌,所以兩爻都避而不言升,而把誠意上達當作升。這樣便吉而沒有過錯。

象曰。王用亨于岐山,順事也。按,《本義》謂以順而升,登祭于山之象。竊按,順宜就文王言之。文王三分有二以服事殷,順之至也。守人臣之位,而以積誠上達為升,所謂順也。六五。貞吉升階。以陰居陽,疑於不正,故言必正固則吉,如升階之易矣。坤為土,有階象。六五以陰居尊,必有正固之德以居天子之位,則正朝廷以正萬民,如升階之易也。

《小象傳》說「王用亨于岐山,順事也」。按:《本義》解作以柔順而升、登山致祭之象。我私下以為,「順」應當就文王本人來說:文王已據有天下三分之二,仍舊臣服於殷商,這是順到了極處;他謹守人臣本位,而把積誠上達當作自己的「升」,這才是所謂的「順」。六五爻辭說:守正則吉,上升如登臺階。六五以陰爻居陽位,看似不正,所以特地說必須正固才吉,那樣上升就像登階一樣容易。坤為土,有臺階之象。六五以陰柔居尊位,必須具備正固之德才配居天子之位;能端正朝廷進而端正萬民,那麼升進就如登階般順當。

象曰。貞吉升階,大得志也。居尊致治,其志大得。又自下而上,至君位而極矣。故曰大得志。上六。冥升。利于不息之貞。以陰居升之極,務進不已,昏冥於升者也。若能反其升位之心以升其德,則純亦不已,積而愈高。故曰利于不息之貞也。使不貞,則其不息何所利哉。

《小象傳》說「貞吉升階,大得志也」:居於尊位而致天下大治,志向可謂大大實現;何況自下而上,升到君位已是頂點,所以說「大得志」。上六爻辭說:昏昧地一味上升,宜於用不止息的正道。上六以陰柔居升卦之極,務求上進而不肯停歇,正是對「升」昏昧不明的人。倘若能把求升官位之心反過來用在提升德行上,那就是《中庸》所說的「純亦不已」,越積越高,所以說「利于不息之貞」。假使不守正道,那不止息的上升又有什麼好處呢。

象曰。冥升在上,消不富也。陰虛不富。升極必降,長極必消。昏冥不已,不能有其富矣。全卦以卦綜言之,則坤升巽上。以二象言之,則木自地升。以六爻言之,則六五為踐阼之君。升至此而極,為升之主。而下四爻皆上升者。二應五之大臣,四承五之近臣。皆嫌於言升,積誠上達亦升也。初在下,小臣也。得上援而升。三立功任事之臣也,升而得國。上無可升而務升不已。能為不息之貞,則衛武公之髦期進德也。若徒於位求升,君則周天元,臣則莽卓之臣而已,其昏冥何如哉。

《小象傳》說「冥升在上,消不富也」:陰爻虛而不實,所以說「不富」;升到極點必然要降,生長到極點必然要消,昏昧地升個不停,終究保不住那份豐盈。總看全卦:從綜卦說,是萃之坤升到巽的上面;從上下二象說,是木自地中上升;從六爻說,六五是已經即位的君主,升到這裡便到了極點,正是升卦之主。下面四爻都是上升的:九二是與六五相應的大臣,六四是承奉六五的近臣,都嫌於明說「升」,所以以積誠上達為升;初六在最下,是小臣,靠上面的援引而升;九三是立功任事之臣,升而據有國邑;上六已無可再升卻仍求升不止——若能轉而做到「不息之貞」,那便是衛武公九十高齡仍勤於進德的氣象;若只在官位上求升,為君的就成了北周天元皇帝那樣的昏主,為臣的就成了王莽、董卓一流,那份昏冥又該怎麼形容呢。

困卦

困困卦,下坎上兌。以二象言之,水在澤下。枯涸無水,困乏之象。以二體言之,兌陰在上,坎陽在下。以卦畫言之,上六在二陽之上,九二限二陰之中。皆以陰揜陽。故為困。困卦次升。按,《序卦》:升而不已必困,故受之以困。乾進不已,必取困窮,困所以次升也。全彖以處險而說。二五剛中,有處困而亨之道。然惟大人能之。但不可尚口以取困窮。此全彖之大旨也。六爻以三柔揜三剛。大抵柔揜剛者凶,而剛之被揜者吉。下卦初三凶而二吉,上卦四五吉而上悔。蓋在困不失其亨惟君子,故剛爻多吉也。上雖有悔而不至於初三之凶,則又困極而通之漸也。此六爻之大畧也。

困卦下卦為坎、上卦為兌。就上下二象說,水在澤的下面,澤中枯涸無水,正是困乏之象。就上下二體說,兌屬陰而居上,坎屬陽而居下。就卦畫說,上六壓在九四、九五兩陽之上,九二又被初六、六三兩陰夾在中間,都是以陰掩蔽陽,所以叫「困」。困卦排在升卦之後。按《序卦傳》說:一味上升不止必然招致困頓,所以升卦之後接以困卦。求進不已,一定自取困窮,這就是困所以次於升的道理。就卦辭看,全卦是身處險境而心能喜悅,九二、九五都以陽剛居中,具備身困而道亨的條件;不過這只有大人做得到,而且切不可逞口舌之辯以致更加困窮——這是卦辭的大旨。就六爻看,三個陰爻掩蔽三個陽爻。大抵掩蔽陽剛的陰爻凶,被掩蔽的陽爻反吉:下卦初六、六三凶而九二吉,上卦九四、九五吉而上六有悔。因為處困而不失其亨通的唯有君子,所以陽爻多吉。上六雖有悔,卻不至於像初六、六三那樣凶,這又是困到極處將要轉通的先兆。這是六爻的大略。

困。亨。貞。大人吉。無咎。有言不信。困,窮不能自振也。坎剛為兌柔所揜,九二為初三所揜,四五為上六所揜,所以為困。坎險兌說。處險而說,有亨之象。困而能亨,得其正矣。

卦辭說:困,亨通;宜於守正;大人則吉,沒有過錯;此時開口說話別人不會相信。「困」就是窮窘而不能自振。坎的陽剛被兌的陰柔所掩:九二被初六、六三所掩,九四、九五被上六所掩,因此成為「困」。下卦坎為險,上卦兌為悅,身處險境而心能喜悅,就有亨通之象;困而能亨,正說明它守住了正道。

二五剛中,有大人象。身困道亨,非大人不能,其占吉而無咎也。兌為口,有言象。坎為耳痛,有言不信之象。當困之時,嘵嘵有言,人必不信,徒取困窮也。他卦言亨言貞,亨由於貞。此則亨所以為貞。蓋處困能亨,惟貞正之大人能之,所以吉而無咎。有言不信,則戒之之辭也。

九二、九五都以陽剛居中,有「大人」之象。身雖困而道能亨,不是大人做不到,所以占斷為吉而無過錯。兌為口,有「言」之象;坎為耳痛,有話說出來別人不肯聽信之象。正當困頓之時,喋喋不休地申辯,人家一定不信,只白白招來更深的困窮。別的卦講「亨」講「貞」,是亨通由守正而來;此卦卻是能亨通本身就算守正。因為處困而能亨,只有貞正的大人辦得到,所以吉而無咎。至於「有言不信」,那是聖人告誡的話。

彖曰。困,剛揜也。不曰柔揜剛而曰剛揜,卦為君子設。言剛之受揜,若剛自為之。亦抑陰之意也。此以卦體釋卦名也。險以說,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唯君子乎。貞大人吉,以剛中也。有言不信,尚口乃窮也。

《彖傳》說「困,剛揜也」。不說「柔掩剛」而只說「剛被掩」,是因為《易》為君子而設:講陽剛受掩,語氣上彷彿是陽剛自己招來的,這裡同樣含著抑陰的用意。這是用卦體來解釋卦名。《彖傳》接著說:「險以說,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唯君子乎;貞大人吉,以剛中也;有言不信,尚口乃窮也。」

困而不失其所亨,亨不於其身於其心,不於其時於其道也。剛中,指二五。凡人處困,大則失節,小則憂隕,以中不剛耳。剛中則知眀守固,居易俟命,所以貞大人吉也。兌口在上,有尚口之象。剛德在中,無藉於口。尚口欲以出困,反以致窮。蓋困時向人嘵嘵,即不能亨,即非貞矣。

所謂「困而不失其所亨」,是說亨通不在身而在心,不在一時之遇而在所守之道。「剛中」指九二、九五。一般人身處困境,重則喪失氣節,輕則憂愁頹喪,就因為心中不剛。陽剛居中,則見識明白、操守堅固,能安處平易之地以等待天命,所以說「貞大人吉」。兌口在上,是崇尚口舌之象;而剛德在中,本用不著藉助言辭。想靠多說話擺脫困境,反而招來窮窘:身處困中還向人喋喋不休,那就既不能亨,也算不上貞了。

象曰。澤無水。困。君子以致命遂志。水下漏則澤枯,故曰無水。致命,委致其身也。委命於天,以遂我之志。論是非不論利害,論可否不論死生,所謂困而亨也。致使有坎險之象,遂志有兌說之象。

《大象傳》說「澤無水,困;君子以致命遂志」。澤底漏了水澤就枯乾,所以說「無水」。「致命」是把自身交付出去:將性命託付於天,以成全自己的志向;只論是非不論利害,只論該不該做不論生死,這就是所謂困而能亨。「致命」含下卦坎險之象,「遂志」含上卦兌悅之象。

初六。臀困于株木。入于幽谷,三歲不覿。全卦剛為柔所困,六爻柔之困益甚。蓋在困時,無剛德則不能亨故也。人之體,行則趾為下,坐則臀為下。初六不能行而坐困者,故有臀象。株木,不可坐者。全卦水澤中互巽木,水草之區,故初三上皆以草木取象。

初六爻辭說:臀部困坐在光禿的樹樁上,落進幽深的山谷,三年不見天日。全卦是陽剛被陰柔所困,而六爻之中陰爻所受的困更重,因為處困之時沒有剛德便不能亨通。人的身體,行走時腳趾在最下,坐著時臀部在最下。初六不能行走只能坐困,所以取「臀」之象。「株木」是砍剩的樹樁,本不是可坐之物。全卦是水澤,中間互巽為木,正是水草叢生的地方,所以初六、六三、上六都取草木為象。

兌正秋。坎正比。初六在坎之下,大冬之時。蔓草凋脫,僅存株木,有困于株木之象。又坎險之最下,有入于幽谷之象。四本正應,而四亦在困中,不能振人。初距四三爻,不能遽遇於四,有三歲不覿之象。象曰。入于幽谷,幽不明也。陽眀陰暗。陰居最下[文淵本“最下”作“陽下”],不明之極,自陷於深困也。能眀則亨矣。

兌當正秋,坎當正北(源文作「正比」,當是「正北」之訛)。初六在坎的最下,正是隆冬時節,蔓草凋落殆盡,只剩光禿的樹樁,所以有「困于株木」之象;它又處在坎險的最底層,所以有「入于幽谷」之象。九四本是它的正應,可九四自己也在困中,無力振拔別人;初六與九四相隔三爻,不能馬上相遇,所以有「三歲不覿」之象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入于幽谷,幽不明也」。陽主明,陰主暗;初六以陰爻居於最下(文淵閣本「最下」作「陽下」),昏暗到極點,等於自己陷進深困裡去。若能明白事理,也就亨通了。

九二。困于酒食。朱紱方來。利用亨祀。征凶。無咎。坎為酒食。陽陷陰中,上無應與,有困于酒食,厭飫過宜之象。然與五同德。五雖亦在困中,緩乃終合。又二互三四為離,有朱紱方來之象。坎中實,誠意在中,利用享祀之象。無應而在險中,行非其時,有征凶之象。然朱紱之來,正宜竭誠圖報。雖時值艱難,征則有凶,而鞠躬盡瘁,於義無咎也。

九二爻辭說:為酒食所困,紅色的蔽膝正要送來,宜於舉行祭祀;此時出行則凶,但不算過錯。坎為酒食;九二以陽爻陷在兩陰之中,上面又無正應,所以有困于酒食、飽食過度反成負累之象。不過它與九五同是陽剛之德,九五雖也在困中,緩一步終究會合;加上九二與三、四互體成離,離為赤色,所以有「朱紱方來」——君命將至——之象。坎卦中爻為實,象徵誠意存於心中,正是「利用享祀」之象。無應而又身在險中,此時行動並非其時,所以有「征凶」之象。然而朱紱既然送來,正該竭誠圖報;雖時逢艱難,出行有凶,但鞠躬盡瘁,在道義上並沒有過錯。

象曰。困于酒食,中有慶也。雖困于酒食,而有剛中之德。終能當大任,以造福於天下也。六三。困于石。據于蒺藜。入于其宮。不見其妻。凶。六三不中不正,上無應與。將比於四而四扼之,四以兌體堅不可動,有困于石之象。乘乎九二之陽而剛銳不可倚,又坎為蒺藜,有據于蒺藜之象。六三居陽而上六居陰,故三以上為妻。互巽為入,互離而此爻變為有目不見。三求配於上,入其宮則是。而上六非正應,有入其宮不見其妻之象。上非所困而困,下非所據而據,身危而家不可保矣。

《小象傳》說「困于酒食,中有慶也」:雖被酒食所困,卻具備陽剛居中之德,終究能擔當大任,為天下造福。六三爻辭說:被石頭所困,又靠在蒺藜上,回到自己家裡,卻見不到妻子,凶。六三既不居中又不當位,上面沒有正應。它想親附九四,九四卻擋住它,九四屬兌體堅硬不可撼動,所以有「困于石」之象;它下乘九二之陽,九二剛銳不可倚靠,坎又為蒺藜,所以有「據于蒺藜」之象。六三是陰爻居陽位,上六是陰爻居陰位,所以六三把上六當作「妻」。互巽為入,互離本為目,而此爻一變便成有目而不見。六三向上六求配,進入其宮室原是應當的,可上六並非它的正應,所以有「入其宮不見其妻」之象。上面不該受困的偏去受困,下面不該倚靠的偏去倚靠,自身危殆而家室也保不住了。

象曰。據于蒺藜,乘剛也。入于其宮,不見其妻,不祥也。三變為大過,有棺槨象。不祥,死期將至也。九四。來徐徐。困于金車。吝。有終。按,《本義》:初六九四正應。九四處位不當,不能濟物。而初六方困於下,又為九二所隔。故其象如此。然邪不勝正,故其占為可吝而必有終也。

《小象傳》說「據于蒺藜,乘剛也;入于其宮,不見其妻,不祥也」。六三一變,全卦成大過,大過有棺槨之象;所謂「不祥」,是說死期將近。九四爻辭說:來得遲遲緩緩,被金車所困,有羞吝,但終有結果。按《本義》的講法:初六與九四本是正應,九四所處之位不當,無力濟助他人,而初六正困在下面,又被九二隔斷,所以卦象如此;然而邪終究勝不了正,所以占斷是雖可羞吝而必有善終。

今按,卦以剛掩於柔為名,則九四不宜困於九二之剛。宜合坎體言之初與四為正應。初受困而待拯於四,四以剛居柔力不能濟,故有來徐徐之象。兌為金。坎為輪。兌之二陽皆為上柔所揜,四復乘坎之險,有困于金車之象。如是誠可吝矣。然上陰五陽有與,故有終也。

如今我的看法是:本卦以陽剛被陰柔掩蔽而得名,那麼九四就不該說成被九二之剛所困,應當合坎體來講。初六與九四是正應,初六受困而等著九四來救,九四以陽爻居陰位,力量不足以濟助,所以有「來徐徐」——遲遲趕不到——之象。兌為金,坎為輪;兌體的兩個陽爻都被上六之柔所掩,九四又凌乘坎險之上,所以有「困于金車」之象。這樣確實可羞。但上六是陰而九五是陽,九四上承九五便有所依託,所以終究有個結果。

象曰。來徐徐,志在下也。雖不當位,有與也。按,《程傳》以初之正應為與。竊按,剛揜之卦無取於陰之與,宜作上承五陽為有與。有與則亨而有終矣。九五。劓刖。困于赤紱。乃徐有說。利用祭祀。

《小象傳》說「來徐徐,志在下也;雖不當位,有與也」。按:《程傳》把初六這個正應當作「有與」。我私下以為,剛被柔掩的卦不取陰爻為援助,應當解作九四上承九五之陽才是「有與」;有所依與,便能亨通而有結果。九五爻辭說:受著割鼻斷足般的傷損,被赤紱所困,慢慢會轉出喜悅,宜於舉行祭祀。

按,《本義》以上為陰揜,下則乘剛為劓刖。上下既傷,則赤紱無所用為困。竊按,剛揜之卦不宜以乘剛為揜。五居三陽之上,君位。宜合全卦論之。上揜於上六,有劓象。下困於坎初,有刖象。二三四互為離南方赤色。紱,下體之衣。為君而在困中,上下被揜,則雖衣純朱之赤紱,亦無所用矣,有困于赤紱之象。然而剛中說體,誠意可格於鬼神,故有徐有說,利用祭祀之象。

按:《本義》認為九五上被陰爻掩蔽、下又乘剛,所以稱「劓刖」;上下都受傷,赤紱便無所用,因此成困。我私下以為,剛被柔掩的卦不宜把「乘剛」也算作掩蔽。九五居三個陽爻之上,是君位,應當合全卦來論:上被上六掩蔽,是割鼻之象;下受下卦坎的困阻,是斷足之象。二、三、四互體為離,離在南方,其色為赤。「紱」是遮蔽下體的禮服。身為君主而陷在困中,上下都被掩蔽,那麼縱然穿著純朱的赤紱也派不上用場,所以有「困于赤紱」之象。然而九五陽剛居中,又屬兌體喜悅,一片誠意足以感格鬼神,所以有「乃徐有說、利用祭祀」之象。

象曰。劓刖,志未得也。乃徐有說,以中直也。利用祭祀,受福也。志未得,在困中主威不振也。中直,有剛中之德。是非有別,不惑群枉也。受福者至誠格天,則可祈天而永命矣。此困之亨也。

《小象傳》說「劓刖,志未得也;乃徐有說,以中直也;利用祭祀,受福也」。所謂志未得,是說身在困中而君主的威權無從伸張。「中直」指有陽剛居中之德:是非分辨得清楚,不被眾多邪曲之論所迷惑。「受福」是說至誠可以感動上天,那就能祈求上天而延長天命了——這正是困卦的亨通所在。

上六。困于葛藟。于臲卼。曰動悔。有悔。征吉。澤,水草之區。水枯而草木叢襍,故困。三陰爻皆取於草木。坎北方。初,冬將盡。僅存株木。三,秋冬之交。草葉脫而刺存,故象蒺藜。兌上,初秋。蔓草未殺也,故有困于葛藟象。葛藟,在束縛之中。臲卼,不安之狀。曰動悔,言處困之極,則有悔也。有悔征吉之悔,與上不同。上言事必致悔,此言心能自悔也。言能自悔其所為,則不終於困,往而可以得吉,所謂困極而通也。九二征凶,在險中也。上六征吉,困之極出險之外也。

上六爻辭說:被葛藤纏困,處在搖動不安之地,說是一動就要生悔;能有悔意,前往則吉。澤是水草聚生之地,水枯了草木便叢雜糾結,所以為困,三個陰爻都取草木為象。坎居北方:初六是冬將盡時,只剩樹樁;六三是秋冬之交,草葉脫落而尖刺猶存,所以象蒺藜;上六在兌,是初秋,蔓草還沒被霜殺,所以有「困于葛藟」之象。「葛藟」是身在藤蔓束縛之中,「臲卼」是搖動不安的樣子。「曰動悔」,是說處在困的極點,一舉動就要招來悔恨。至於「有悔征吉」的這個「悔」,與上句不同:上句說的是事情必然招致悔恨,這裡說的是內心能夠自悔。能對自己的作為生出悔悟,就不會終身困頓,前往便可以得吉,這就是所謂困極而通。九二說「征凶」,因為還在險中;上六說「征吉」,因為困到極點已經走出險外。

必曰有悔,聖人慾人之悔過也。象曰。困于葛藟,未當也。動悔有悔,吉行也。所行未當,所以受困,動而有悔也。然困悔而能有悔,則行為吉。行可以出困矣。全卦以剛揜為困。唯其剛,故在困而亨為貞,為大人。然剛中則亨,尚口則不信,處困之道盡是矣。六爻初困于株木,三困于石,而二之困酒食則有慶。初三凶而二吉也。四有終。五有說,而上則未當。四五吉而上凶也。蓋陽剛為能亨貞之大人,故陽爻雖困皆吉。陰爻唯上有有悔征吉,則聖人望人悔過之心。困而知悔,亦可學為君子矣。

特地說「有悔」,是聖人希望人能悔過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困于葛藟,未當也;動悔有悔,吉行也」:所作所為不當,因此受困,一動就有悔;然而因困而悔又能真正悔悟,那麼行動便是吉的,行動就可以走出困境。總看全卦,以陽剛被掩為困;正因為它是陽剛,所以處困而能亨才叫「貞」、才配稱「大人」。陽剛居中就亨通,逞口舌就不被信任,處困之道盡在於此。六爻之中,初六困于株木,六三困于石,而九二雖困于酒食卻「中有慶」,是初、三凶而二吉;九四「有終」,九五「有說」,而上六「未當」,是四、五吉而上六凶。大概陽剛才是能亨能貞的大人,所以陽爻雖在困中都吉;陰爻裡只有上六有「有悔征吉」一句,那是聖人盼人悔過的苦心——困而知悔,也就可以學做君子了。

井卦

井井卦,下巽上坎。巽入於水,汲而上之,井之象。又以卦畫論之。初柔象泉源,三二則象泉,四柔井之中,五剛泉之上出,上柔井口,有全井之象。故名井。井卦次困。按,《序卦》:困乎上者必反下,故受之以井。上升至於困,必反於下。物之最下者莫如井。井所以次困也。全彖以井有常體,猶事有常法,時異而法不異。又當敬以守之,不可垂成而敗也。六爻以三陽為泉,三陰為井。二曰射,始達之泉。三曰渫,已潔之泉。五洌,則可食之泉矣。初泥,方掘之井。四甃,已修之井。上收,則出汲之井矣。

井卦下卦為巽、上卦為坎。巽為入,入於水中把水汲上來,就是井之象。再從卦畫上看:初六柔為泉源,九三、九二兩陽為泉水,六四柔是井的中段,九五剛是泉水上湧之處,上六柔是井口,合起來正是一口完整的井,所以取名為「井」。井卦排在困卦之後。按《序卦傳》說:在上面受困的必定返回下面,所以困卦之後接以井卦。一路上升到了困頓,必然要反下來;萬物之中最處下位的莫過於井,這就是井所以次於困的道理。就卦辭看,井有固定不變的形體,好比事情有恆常的法度,時代變了而法度不變;同時又當以敬慎之心守住它,不可功虧一簣而敗於垂成。就六爻看,三個陽爻為泉、三個陰爻為井:九二叫「射」,是剛透出的泉;九三叫「渫」,是已經淘淨的泉;九五叫「洌」,就是可以飲用的泉了。初六是「泥」,是剛開挖的井;六四是「甃」,是已經修砌的井;上六是「收」,就是可供汲取的井了。

又以六爻之序言之,初泥而二谷,井之地,在下未見於用者也。三渫而四甃,在人位,則人事儘可以待用矣。五洌而上收,則得乎天,功用及物,井道大成矣。此全卦六爻之大旨也。

再按六爻的次序來說:初六「泥」、九二「谷」,屬於井的地位,居下而尚未見用;九三「渫」、六四「甃」,屬於人的地位,人事已經做盡,可以等待任用;九五「洌」、上六「收」,則是得之於天,功用及於萬物,井道至此大功告成。這是全卦六爻的大旨。

井。改邑不改井。無喪無得。往來井井。汔至亦未繘井。羸其瓶。凶。巽木入於坎水之上下,上出其水,故謂之井。邑有改而井不改,其體有定也。井卦綜困。在困為兌,在井為巽。巽為市邑。今改為巽而坎卦不改,改邑不改井也。改邑而不改井,是以無得無喪。而往者來者皆井其井,其用有常也。汔,幾也。繘,綆也。巽為繩,繘象。中爻離,瓶象。羸,弱也,墜落之意。井之為用如此,而有事於井者,又當敬以處之。使汲井幾至,未盡綆而敗其瓶則凶矣。時解以言治道,言因革貴得其宜。然一切學問人事,皆可通也。

卦辭說:井。城邑可以遷改,井卻無法遷改;井水不減也不增;來來往往的人都取用這口井。水汲到幾乎出井口了,繩子還沒提盡,卻把瓶子碰破,凶。巽木深入坎水的上下,把水提出來,所以叫「井」。城邑可改而井不可改,是因為井的形體固定。井卦是困卦的綜卦:在困卦下體為兌,在井卦下體為巽,巽為市邑;如今兌改成了巽而坎卦未變,正是「改邑不改井」。既然改邑而不改井,所以「無得無喪」;而來的去的都取用這口井,說明它的功用有常。「汔」是幾乎,「繘」是井繩;巽為繩,是「繘」之象;中爻互離,是「瓶」之象;「羸」是弱,含墜落之意。井的功用既是如此,那麼辦井上之事的人更當敬慎從事:假使汲水將要到頂,繩子尚未提盡卻把瓶弄破,那就凶了。當時的解說多用來講治道,說因革損益貴在得宜;其實一切學問人事,都可以由此貫通。

彖曰。巽乎水而上水,井。井養而不窮也。以卦象釋卦名義。木桶下汲水乃上,巽乎水而上水也。井取之無禁,用之不竭,養而不窮也。井,改邑不改井,乃以剛中也。汔至亦未繘井,未有功也。羸其瓶,是以凶也。以綜卦言之,兌改為巽而坎之剛中不改。在困居二之中,在井居五之中也。井以得水為功。未得水而羸瓶,井之養之道廢矣,故凶。

《彖傳》說「巽乎水而上水,井;井養而不窮也」。這是用卦象解釋卦名之義:木桶下到水中再把水提上來,就是「巽乎水而上水」。井水人人可取而無禁令,取之不竭,正是養人而無窮。《彖傳》又說「井,改邑不改井,乃以剛中也;汔至亦未繘井,未有功也;羸其瓶,是以凶也」。從綜卦說,兌改成了巽,而坎的陽剛居中並未改動:在困卦是九二居下卦之中,在井卦是九五居上卦之中。井以取得水為功,還沒得水就把瓶弄破,井養人的功用便廢棄了,所以凶。

象曰。木上有水。井。君子以勞民勸相。木上有水,程子作取水木器。《本義》疑瓶從瓦,作草木之津潤上行。竊按,古人罇罍亦以木為之,字乃從缶。則瓶亦有木器,從《程傳》為順。勞民者,以君養民。勸相者,使民相養。皆井養之義。

《大象傳》說「木上有水,井;君子以勞民勸相」。「木上有水」,程頤解作用木器汲水;《本義》則疑心「瓶」字從瓦,於是解成草木的津液向上運行。我私下考察:古人的罇、罍也用木料制作,而字偏偏從缶,可見「瓶」同樣有木制的,還是依《程傳》講得順。「勞民」是國君以己養民,「勸相」是使百姓互相養助,都是井養之義。

初六。井泥不食。舊井無禽。井以陽剛為泉,上出為功。初六陰柔在下,泥象,不可食矣。舊井,未渫者。井廢則舊,旁無汲水之餘瀝,禽安得而食之。坎有禽象。今在上卦,禽高飛莫顧,無禽之象。象曰。井泥不食,下也。舊井無禽,時舍也。所處汙下,為時所棄。

初六爻辭說:井裡盡是淤泥不能飲用,廢棄的舊井連禽鳥也不來。井以陽剛為泉水,以把水提到上面為功用。初六陰柔而居最下,正是淤泥之象,不能食用。「舊井」是沒有淘治過的井;井一荒廢便成舊井,井旁連汲剩的餘瀝都沒有,禽鳥哪裡還能來飲。坎本有禽鳥之象,如今坎在上卦,禽鳥高飛而不回顧,所以是「無禽」之象。《小象傳》說「井泥不食,下也;舊井無禽,時舍也」:所處汙濁卑下,因而為時代所棄置。

九二。井谷射鮒。甕敝漏。谷,井傍穴。鮒或作鯽,或去泥鰍,皆水中小魚,喜食泥者。巽為魚,鮒象。三四五互離甕象。九二上無正應,下比初六,有井谷射鮒之象。功不上行,又巽體下斷,有甕弊漏之象。此有德無援,不能濟物者也。象曰。井谷射鮒,無與也。上苟有與則汲而出,成井養之功矣。

九二爻辭說:井旁的穴口滲出的水只夠澆及小魚,汲水的甕又破漏了。「谷」是井旁的穴洞。「鮒」有人寫作鯽,有人說是泥鰍,都是水中喜食泥的小魚;巽為魚,正是「鮒」之象;三、四、五互離,是「甕」之象。九二上面沒有正應,只與初六相比,所以有「井谷射鮒」之象——水只向下滲給小魚。功用不能上行,加上巽體的最下一畫中斷,所以有「甕敝漏」之象。這是有德而無人援引、不能濟物的人。《小象傳》說「井谷射鮒,無與也」:上面若有人接引,水就被汲出來,井養人的功用也就成就了。

九三。井渫不食。為我心惻,可用汲。王明。竝受其福。渫,渫去泥也。渫則清而可食矣。不食者,人不食也。九三以陽居陽,上雖正應,柔而無位。修己全潔,未為時用。二三四互兌為口。三變成震不成兌口,有井渫不食之象。坎為加憂,心惻之象。言如是則雖行道無與之人,亦為之惻然矣。然三之潔清,實有可用汲之泉。特無王眀耳。使王之眀汲之,則井養之功可成,豈獨三之遇哉。澤可大行,天下並受其福矣。五為王位,三四五互為離,王眀之象。五非其應,故有待於王之眀也。

九三爻辭說:井已淘淨卻無人飲用,使我心中惻然;這井本可汲取,只要君王明察,眾人都能同受其福。「渫」是淘去汙泥,淘淨了水就清澈可食;說「不食」,是人不肯來取用。九三以陽爻居陽位,上面雖有上六為正應,可上六柔弱而無爵位。它修養自身、潔淨無瑕,卻未被時世所用。二、三、四互兌為口,九三一變則成震而兌口不成,所以有「井渫不食」之象;坎為加憂,正是「心惻」之象。意思是這樣一來,即便是過路而與他毫不相干的行道之人,也要替他難過。然而九三的潔清,實實在在是一泓可汲之泉,只是缺一位明察的君王罷了。假使英明之君來汲取他,井養之功便可成就,那豈止是九三一人的際遇,恩澤可以大行,天下都一同受福。九五是王位,三、四、五互體為離,正是「王明」之象;九五並非九三的正應,所以九三只能寄望於君王的明察。

象曰。井渫不食,行惻也。求王明,受福也。行惻,行道之人皆為心惻。求王明,非枉道乾進。孔孟之轍環是也。不求正應而求王眀,易之所以時也。六四。井甃。無咎。以六居四,陰柔非泉。然所居得正。雖未有及物之功,而能自修治者。故有井甃之象,亦可以無咎矣。

《小象傳》說「井渫不食,行惻也;求王明,受福也」。「行惻」是路上行走的人都替他難過。「求王明」並不是屈枉正道去求進用:孔子、孟子當年車馬周流列國,正是這個意思。不去求那個正應而求君王的明察,這正是《周易》貴在因時制宜的地方。六四爻辭說:用磚石修砌井壁,沒有過錯。以六居四,陰柔並不是泉;然而它所居得正,雖還沒有及物之功,卻能自我修治,所以有「井甃」之象,也可以沒有過錯。

象曰。井甃無咎,修井也。初六不正在下,故為泥。六四正而在上,故為甃。甃所以禦泥達泉,閒邪存誠之功。故曰修井。三之渫,修於內以致潔。四之甃,修於外以禦汙。內外交修,濟物及人之本也。又四大臣近君,修井以儲九五之寒泉。能盡臣下之職,可因君以成井養之功矣。

《小象傳》說「井甃無咎,修井也」。初六不正而在下,所以為泥;六四得正而在上,所以為甃。砌井是為了擋住淤泥、讓泉水通達,相當於人防閒邪念、存養誠意的功夫,所以叫「修井」。九三的「渫」,是修於內以求潔淨;六四的「甃」,是修於外以防汙濁:內外交相修治,正是濟物及人的根本。再說六四身為大臣而親近君主,修好井以貯蓄九五那一泓寒泉,能盡人臣之職,就可以憑藉君主成就井養之功。

九五。井冽。寒泉食。三居甃下,未汲之泉也。五居甃上,已汲之泉也。陽剛中正,功及於物,有井冽寒泉食之象。冽,潔也。渫,潔之也。渫已可食,至此乃食。蓋渫與洌性也,食不食命也。未有渫而不冽者。至此則井養之德已具,井養之功可行矣。象曰。寒泉之食,中正也。居中得正,故六爻唯五曰泉。雖未收上出之功,井之德已盡善矣。

九五爻辭說:井水清洌,寒泉可供飲用。九三在井甃之下,是尚未汲出的泉;九五在井甃之上,是已經汲出的泉。九五陽剛中正,功用及於萬物,所以有「井洌寒泉食」之象。「洌」是潔淨,「渫」是使它潔淨;淘淨了本已可食,到這裡才真被食用。原來「渫」與「洌」屬於自身的本性,「食不食」則屬於遇合的命運,從沒有淘淨了而不清洌的。到此地步,井養的德已經完備,井養的功用可以施行了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寒泉之食,中正也」:九五居中得正,所以六爻之中只有它稱「泉」;雖然還沒收到提出井口的功效,井的德性已經盡善了。

上六。井收勿幕。有孚元吉。收,成也,即小象之大成也。幕,蔽覆也,蓋井之具也。有孚者,其出有源而用不窮也。上六雖非陽剛,而井之功用在上。坎口不揜,故有井收勿幕之象。濟人澤物,元吉可知。象曰。元吉在上,大成也。他卦至終則變,井至上功乃大成也。按,水之大者不一,而聖人畫卦有取於井者。凡水皆水之下流,故他卦言水,皆以險言之。獨井泉在冬而溫,乃天一之真性也。是以古者建國,必先卜井泉之便而居之。井之為用大矣。時解專就治道養民言之。然養德民治己治世,皆可觀象於井。隨其所處,以占其吉凶也。

上六爻辭說:井功告成而不加蓋覆,其中自有誠信,大吉。「收」是完成,也就是《小象傳》所說的「大成」;「幕」是遮蓋,是蓋井的器具;「有孚」是說泉水出於有源而取用不竭。上六雖非陽剛,可井的功用正在最上;坎的口沒有被掩蔽,所以有「井收勿幕」之象。既能濟人潤物,大吉自不待言。《小象傳》說「元吉在上,大成也」:別的卦到了終點就要變,井卦到上爻功用才大成。按:水面之大者種類不一,而聖人畫卦獨取於井。凡水都是往下流的,所以別的卦說到水,多用「險」來講;唯獨井泉在冬天反而溫暖,那是天一生水的本真之性。所以古人建立都邑,一定先卜問井泉是否便利再定居。井的功用真是大啊。當時的解說只就治道養民立論;其實養德養民、修己治世,都可以觀象於井,隨各人所處的地位來斷定吉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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