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易禪解 · 第 15 卷
是以君子當至賾至動中,能善用其擬議,擬議以成變化,遂能操至賾至動之權。蓋必先有中孚之德存於已,而後可以同人。孚德既深,雖先或號啕,後必歡笑,況本無睽隔者乎?然欲成孚德,貴在錯地之一著,譬如藉用白茅,則始無不善;又貴在究竟之不變,譬如勞謙君子,則終無不吉。倘勞而不謙,未免為亢龍之悔;倘藉非白茅,未免有不密之失。而所謂不出戶庭者,乃真實慎獨功夫,非陽為君子陰為小人者所能竊取也。
所以君子身處最繁雜、最紛動的境地之中,能夠善用「擬議」的功夫——先比擬、再商量,通過比擬商量而成就變化,於是能掌握繁雜與紛動的主動權。這裡必須先在自己心中存有《中孚》那樣的誠信之德,然後才談得上《同人》的與人同心。誠信之德既深,縱使起初號啕痛哭,後來必定歡笑,何況本來就沒有隔閡的人呢?然而要成就這份誠信之德,關鍵先在下手落腳的第一著,就像《大過》初六「藉用白茅」那樣謹慎,起頭就不會有不善;關鍵又在究竟處的始終不變,就像《謙》九三「勞謙君子」那樣,結局就不會有不吉。倘若操勞而不謙退,難免落入《乾》上九「亢龍有悔」;倘若墊在下面的不是潔淨白茅,難免有機事不密之失。至於所謂「不出戶庭」,乃是真實的慎獨功夫,不是那種表面裝君子、暗地裡做小人的人所能盜用的。這幾句預先點出了下文所引的幾條爻辭。
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。我有好爵,吾與爾靡之。子曰: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則千里之外應之,況其邇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則千里之外違之,況其邇者乎?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發乎邇,見乎遠。言行,君子之樞機,樞機之發,榮辱之主也。言行,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,可不慎乎!同人先號啕而後笑。子曰:君子之道,或出或處,或默或語,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蘭。金雖至堅,同心者尚能斷之,此所謂金剛心也。
《中孚》九二爻辭說:白鶴在山陰處鳴叫,它的小鶴應聲相和;我有好酒,願與你共享。孔子說:君子住在自己屋裡,說出的話若是善的,千里之外的人都響應他,何況近處的人呢?住在自己屋裡,說出的話若是不善的,千里之外的人都背離他,何況近處的人呢?話從自身說出,就加在百姓身上;行為從近處發動,就顯現在遠方。言與行,是君子的關鍵機括;機括一發動,就成為榮辱的主宰。言與行,是君子用來感動天地的,能不謹慎嗎!《同人》九五爻辭說:先號啕大哭而後歡笑。孔子說:君子處世之道,有時出仕、有時退隱,有時沉默、有時發言;兩個人同一條心,那鋒利足以斬斷金屬;同心人所說的話,氣味芬芳如蘭。 蕅益在此只下一轉語:金屬雖然極其堅硬,同心的人尚且能斬斷它,這就是佛法所說的「金剛心」——堅固不壞、能斷一切煩惱的道心。
初六:藉用白茅,無咎。子曰:苟錯諸地而可矣,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?慎之至也。夫茅之為物薄,而用可重也。慎斯術也以往,其無所失矣。苟,誠也。誠能從地穩放,即禪門所謂腳跟穩當者也。白茅潔淨而柔軟,正是第一寂滅之忍。
《大過》初六爻辭說:用白茅墊在下面,沒有過錯。孔子說:如果直接放在地上也就可以了,還要用白茅墊著,哪裡會有過錯呢?這是謹慎到了極點。茅草這東西本身很輕薄,可它起的作用卻很重。把這份謹慎的辦法推行下去,就不會有什麼閃失了。 蕅益解說:「苟」當「誠」講,是「確實」的意思。確實能夠從地上穩穩當當地安放,也就是禪門所說的「腳跟穩當」——立身先要站得住。白茅潔淨而柔軟,正對應佛法所說的「第一寂滅忍」,即安住於寂滅法性、心不動搖的那種忍力。
勞謙君子有終吉。子曰:勞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語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,禮言恭。謙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慎斯術也以往,即始而見終也,亦因該果海義;致恭以存其位,令終以全始也,亦果徹因源義。
《謙》九三爻辭說:勤勞而謙退的君子,能保持到底,吉。孔子說:出了力卻不誇耀,有功勞卻不自居其德,這是敦厚到了極點。這是說他拿自己的功勞去謙讓別人。就德而言要盛大,就禮而言要恭敬;所謂謙,就是極其恭敬來保守自己的位子。 蕅益解說:上一節說「慎斯術也以往」,是從開頭就看見結局,這相當於華嚴宗所說的「因該果海」——因位之中已經涵蓋了果地的全部功德;這一節說「致恭以存其位」,是使結局圓滿以成全開頭,這相當於「果徹因源」——果地的功德一直貫徹到因位的源頭。因與果互相徹透,正是這兩節的深意。
亢龍有悔。子曰:貴而無位,高而無民,賢人在下位而無輔,是以動而有悔也。不出戶庭無咎。子曰:亂之所生也,則言語以為階。君不密則失臣,臣不密則失身,幾事不密則害成,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。子曰:作易者,其知盜乎!易曰:負且乘,致寇至。負也者,小人之事也;乘也者,君子之器也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盜思奪之矣。上慢下暴,盜思伐之矣。慢藏誨盜,冶容誨淫。易曰負且乘致寇至,盜之招也。事者心事,器者象貌,佛法所謂懷抱於結使、不應著袈裟者也。招字妙甚,可見致魔之由皆由主人。
《乾》上九爻辭說:龍飛得太高會有悔恨。孔子說:地位尊貴卻沒有實位,身居高處卻沒有百姓,賢人都在下位而無人輔佐,所以一有舉動就有悔恨。《節》初九爻辭說:不走出門庭,沒有過錯。孔子說:禍亂之所以產生,是把言語當作了階梯。君主不慎密就會失去臣子,臣子不慎密就會喪失自身,機密之事不慎密就會釀成禍害,所以君子謹慎守密而不輕易出口。孔子又說:作《易》的人大概懂得盜賊吧!《解》六三爻辭說:揹著東西又坐著車,招來了強盜。背東西是小人乾的事,車子是君子用的器具;小人卻坐了君子的車,盜賊就想來搶奪他。在上者傲慢、在下者暴虐,盜賊就想來攻打他。收藏財物而馬虎,等於教人來偷;打扮得妖冶,等於教人來淫。所以說「負且乘,致寇至」,是自己把盜賊招來的。 蕅益以佛法解說:這裡的「事」指心裡的事,「器」指外在的形貌相狀;佛法裡說「懷抱於結使,不應著袈裟」——心裡還揣著煩惱結使的人,不該披上袈裟,正是同一個意思。一個「招」字用得極妙,可見招來魔障的緣由,全在自己這個主人身上。
天一地二,天三地四,天五地六,天七地八,天九地十。天數五,地數五,五位相得而各有合。天數二十有五,地數三十,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,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。
天數一,地數二;天數三,地數四;天數五,地數六;天數七,地數八;天數九,地數十。屬天的奇數有五個,屬地的偶數有五個;這五組數兩兩配合,各自都有相合之處。天數相加是二十五,地數相加是三十,天地之數合計五十五。變化由此而成,鬼神之運行由此而通。
此明河圖之數,即天地之數,即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者也。太極無極,只因無始不覺妄動,強名為一。一即屬天,對動名靜,靜即是二,二即屬地。二與一為三,三仍屬天;二與二為四,四仍屬地;四與一為五,五仍屬天;四與二為六,六仍屬地;六與一為七,七仍屬天;六與二為八,八仍屬地;八與一為九,九仍屬天;八與二為十,十仍屬地。十則數終,而不可復加。
智旭解說:這一段講明《河圖》之數就是天地之數,也就是變化所由成、鬼神所由行的東西。太極本來無極,只因為無始以來一念不覺而妄自一動,才勉強給它取個名字叫「一」——這一層是智旭把《河圖》的起數,直接接到佛法所講的一念無明妄動上去。「一」屬天;相對於動而說靜,靜就是「二」,「二」屬地。二加一為三,三仍屬天;二加二為四,四仍屬地;四加一為五,五仍屬天;四加二為六,六仍屬地;六加一為七,七仍屬天;六加二為八,八仍屬地;八加一為九,九仍屬天;八加二為十,十仍屬地。到了十,數就終結,不能再往上加了。
故河圖止有十數。然此十數總不出於天地,除天地外別無有數,除數之外亦別無天地可見矣。總而計之,天數凡五,所謂一三五七九也;地數亦五,所謂二四六八十也。一得五而成六,六遂與一合而居下;二得五而成七,七遂與二合而居上;三得五而成八,八遂與三合而居左;四得五而成九,九遂與四合而居右。既言六七八九,必各得五而成,則五便在其中;既言一二三四,則便積而成十,
所以《河圖》只有十個數。然而這十個數總不出於天與地:除天地之外別無有數,除數之外也別無天地可見。總起來算:屬天的奇數共五個,就是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;屬地的偶數也是五個,就是二、四、六、八、十。一加中央的五成六,六便與一相合而同居下方;二加五成七,七便與二相合而同居上方;三加五成八,八便與三相合而同居左方;四加五成九,九便與四相合而同居右方——這就是《河圖》上一六居北、二七居南、三八居東、四九居西的由來,一二三四是「生數」,六七八九是「成數」,每一對都相差一個五。既然說六、七、八、九都必須各加一個五才能成,那麼「五」就已經含在其中了;既然說一、二、三、四,把它們累加起來也就成為十。
十遂與五合而居中。積而數之,天數一三五七九,共成二十有五;地數二四六八十,共成三十;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,而變化皆以此成,鬼神皆以此行矣。有陰陽乃有變化,有變化乃有鬼神。變化者,水火木金土,生成萬物也;鬼神者,能生所生、能成所成,各有精靈以為之主宰也。變化即依正幻相,鬼神即器世間主及眾生世間主耳。
於是十便與五相合而居於中央。累加起來計算:天數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合成二十五,地數二、四、六、八、十合成三十,天地之數總共五十五;一切變化都由此而成,一切鬼神都由此而行。有陰陽才有變化,有變化才有鬼神。所謂變化,是水、火、木、金、土五行生成萬物;所謂鬼神,是能生的與所生的、能成的與所成的,各有一種精靈作它的主宰。用佛法的話說,變化就是「依報」與「正報」兩種幻相——依報指山河國土等所依的環境,正報指眾生自身;鬼神就是器世間的主宰與眾生世間的主宰罷了。
大衍之數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。分而為二以象兩,卦一以象三,揲之以四以象四時,歸奇於扐以象閏,五歲再閏,故再扐而後掛。
大衍之數是五十,實際動用的是四十九根蓍草。把它們隨手分成兩堆,象徵天地兩儀;從中取出一根掛起來,象徵天地人三才;每四根一組地數過去,象徵一年四季;把數剩下的零頭夾在手指間,象徵曆法上的閏餘;五年之中有兩個閏月,所以要夾兩次,然後重新再掛一根。
衍,乘也。大衍,謂乘此天五地五之數,而演至於萬有一千五百二十也。河圖中天地之數,共計五十有五。今以天五地五,原非兩五,是其定數;以對於十,亦是中數。一得之以為六,二得之以為七,三得之以為八,四得之為九,復合一二三四以成於十。故除中宮五數,以表數即非數,而惟取餘五十以為大衍之數,以表從體起用。及揲蓍時,又於五十數中,存其一而不用,以表用中之體,亦表無用之用。
智旭解說:「衍」是相乘、推演的意思。「大衍」,是說拿天五、地五這個數去乘,一路推演到一萬一千五百二十——那正是下文所說《周易》上下兩篇策數的總和,用來當萬物之數。《河圖》中天地之數共計五十五。這裡所說的天五、地五,本來並不是兩個五,而是它固定的中數;拿它去對十,也仍舊是居中之數。一加它成六,二加它成七,三加它成八,四加它成九,再把一、二、三、四合起來成十。所以要把中宮的五扣除,用來表示「數當下就不是數」;只取剩下的五十作為大衍之數,用來表示從本體上生起妙用。到實際揲蓍的時候,又在這五十之中留下一根不用,用來表示用中之體,也表示「無用之用」。
與本體太極實非有二。夫從體起用,即不變隨緣義也;用中之體,即隨緣不變義也。將此四十九策,隨手分而為二,安於左右,象吾心之動靜,即成天地兩儀。次以左手取左策執之,而以右手取右策之一,掛於左手之大指間,象人得天地合一之道而為三才。次四四以揲之,象天地間四時新新不息。次歸其所奇之策,扐於左手無名指間,以象每年必有閏日。又以右手取右策執之,而以左手四四揲之,歸其所奇之策,扐於左手中指之間,是名再扐,以象五歲必有兩個閏月,是為再閏。
那留下不用的一根,與太極本體實在不是兩個東西。「從體起用」,就是佛法說的「不變隨緣」;「用中之體」,就是「隨緣不變」。以下是具體的操作步驟。第一步「分二」:把這四十九根蓍策隨手分成兩份,放在左右兩邊,象徵我心的動與靜,也就成了天地兩儀。第二步「掛一」:先用左手把左邊一堆拿起來,再用右手從右邊一堆裡取出一根,夾在左手大拇指之間,象徵人得了天地合一之道而成為三才。第三步「揲四」:把手中的蓍策四根四根地數過去,象徵天地間四時更新不息。第四步「歸奇」:把數到最後剩下的零頭,也就是一到四根,夾在左手無名指之間,象徵每年必定有閏餘之日。接著再用右手把右邊那一堆拿起來,用左手四根四根地數,同樣把剩下的零頭夾在左手中指之間,這叫作「再扐」,象徵五年之中必定有兩個閏月,就是「再閏」。
已上分二、掛一、揲四、歸奇共四營而為一變。取其所掛所扐之策置之,然後再取左右揲過之策而重合之,重複分二、掛一、揲四、歸奇,故云再扐而後掛也,是為二變。又取所掛所扐之策置之,然後更取左右揲過之策而重合之,重複分二、掛一、揲四、歸奇,是為三變。
以上「分二、掛一、揲四、歸奇」四個步驟合稱「四營」,做完一遍叫作「一變」。把這一變裡掛起來的和夾在指間的蓍策取出來放到一邊,然後把左右兩堆數過的蓍策重新合在一起,再做一遍分二、掛一、揲四、歸奇——經文所說「再扐而後掛」指的就是這個重新掛一的動作——這是「二變」。再把二變中掛起和夾起的蓍策取出放到一邊,又把左右數過的蓍策重新合起,再做一遍分二、掛一、揲四、歸奇,這是「三變」。
置彼三變所掛所扐之策,但取所揲之策數之。四九三十六則為○。四八三十二則為。四七二十八則為一。四六二十四則為X。於是成爻。○為陽動,動則變陰。為陰靜。一為陽靜,靜皆不變。X為陰動,動則變陽。故下文云:四營成易,三變成爻,十八變成六爻,則為卦也。此蓍草之數及揲蓍之法,乃全事表理、全數表法,示百姓以與知與能之事,正所謂神道設教、化度無疆者矣,謂之大乘,不亦宜乎?若不以惟心識觀融之,屈我羲文周孔四大聖人多矣。
把三變中掛起、夾起的蓍策都放到一邊,只取三次數過的蓍策合起來計算:得三十六根,也就是四九三十六,畫作「○」;得三十二根,也就是四八三十二,畫作另一個記號(底本此處符號脫落,按筮法當是少陰之記);得二十八根,也就是四七二十八,畫作「一」;得二十四根,也就是四六二十四,畫作「X」。一爻於是成立。「○」是老陽,屬陽而動,動就變成陰;那個脫落的記號是少陰,屬陰而靜;「一」是少陽,屬陽而靜——凡靜的都不變;「X」是老陰,屬陰而動,動就變成陽。所以下文說「四營而成易,十有八變而成卦」:四營成一變,三變成一爻,十八變成六爻,一卦就畫出來了。 智旭接著會通說:這套蓍草之數和揲蓍之法,是拿整個事相來表顯理體、拿整套數目來表顯佛法,把「人人可知、人人能行」的事指示給百姓,正是所謂「神道設教」而化度無窮。稱它為大乘,不也很恰當嗎?如果不用「唯心識觀」——觀一切法唯是自心所現——去融會它,那就太委屈伏羲、文王、周公、孔子這四位大聖人了。
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,坤之策百四十有四,凡三百有六十,當期之日。二篇之策,萬有一千五百二十,當萬物之數也。
乾卦六爻的蓍策共二百一十六根,坤卦六爻的蓍策共一百四十四根,兩者合計三百六十根,正相當於一年的天數。《周易》上下兩篇六十四卦的蓍策總數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根,正相當於天下萬物之數——這就是上文說「大衍」一路推演到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的出處。
九七皆乾,而爻言其變,故占時用九不用七。一爻三十六策,則乾卦六爻,共計二百一十六策也。八六皆坤,而占時用六不用八。一爻二十四策,則坤卦六爻,共計一百四十四策也。合成三百六十策,可當期歲之日。然一歲約立春,至第二年春,則三百六十五日有奇;約十二月,則三百五十四日。而今雲三百六十,適取其中,亦取大概言之,不必拘拘也。
智旭解說:九與七都屬乾(陽),而爻辭講的是變,所以占筮時用九不用七。老陽一爻是三十六策,乾卦六爻合計二百一十六策。八與六都屬坤(陰),占筮時用六不用八。老陰一爻是二十四策,坤卦六爻合計一百四十四策。兩者合成三百六十策,恰好可以相當於一年的日數。不過一年若從立春算到第二年立春,是三百六十五天多一點;若按十二個朔望月算,則是三百五十四天。這裡說三百六十,正好取兩者之中,也不過是舉其大概而言,不必死摳。
又合上下二篇六十四卦之策而總計之,陽爻百九十二,共六千九百一十二策;陰爻百九十二,共四千六百八策,故可當萬物之數。夫期歲之日、萬物之數,總惟大衍之數所表;大衍不離河圖,河圖不離吾人一念妄動,則時劫萬物,又豈離吾人一念妄動所幻現哉?
再把上下兩篇六十四卦的策數總計起來:陽爻共一百九十二爻,每爻三十六策,合六千九百一十二策;陰爻也是一百九十二爻,每爻二十四策,合四千六百零八策;兩項相加正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,所以能相當於萬物之數。一年的日數、萬物的數目,總起來都只是大衍之數所表示的;而大衍之數離不開《河圖》,《河圖》又離不開我們這一念妄動。既然如此,時間上的劫數、空間中的萬物,又哪裡能離開我們一念妄動所幻現出來的呢?
是故四營而成易,十有八變而成卦。一變必從四營而成,以表一念一法之中,必有生住異滅四相;三變成爻,以表爻爻各具三才之道;六爻以表三才各有陰陽;十八變以表三才各各互具而無差別。
所以經過四道程序而完成一次變易,經過十八次變化而成就一卦。 蕅益解說:一「變」必定由「四營」組成,用來表示一個念頭、一件法之中,必定含有生、住、異、滅四種相狀;三變成一爻,用來表示每一爻都具備天地人三才之道;六爻,用來表示三才各有陰陽兩面;十八變,則用來表示三才各各互相具足而沒有差別。他在這裡把揲蓍的程序,一一配到佛法的「四相」和天台宗「互具」的義理上去。
八卦而小成。三爻已可表三才,九變已可表互具,故名小成。引而伸之,觸類而長之,天下之能事畢矣。八可為六十四,不過引而伸之也;三百八十四爻以定天下之吉凶,是在觸類而長之也。至於觸類而長,則一一卦、一一爻,皆可斷天下事,而裁成輔相之能事無不盡矣。
「八卦而小成。」蕅益解說:三畫已經可以表示三才,九變已經可以表示互具,所以叫作「小成」。 「引而伸之,觸類而長之,天下之能事畢矣。」他解說:八卦可以擴為六十四卦,不過是把它牽引伸展開來;三百八十四爻用來判定天下的吉凶,則在於依類推廣。到了能夠依類推廣的地步,那麼每一卦、每一爻都可以斷天下之事,而人輔助天地、裁成萬物的本事也就沒有遺漏了。
顯道神德行,是故可與酬酢,可與祐神矣。子曰:知變化之道者,其知神之所為乎。有一必有二,有二必有四,有四必有八,有八必有六十四,有六十四必有三百八十四。然三百八十四爻,秖是六十四卦;六十四卦,秖是八卦;八卦秖是四象;四象秖是兩儀;兩儀秖是太極。太極本不可得,太極不可得,則三百八十四皆不可得,故即數可以顯道也。
《繫辭》說:《易》顯明道體、神妙德行,所以可以用它來應對萬事,可以用它來贊助神明。孔子說:懂得變化之道的人,大概就懂得神的作為了吧。 蕅益解說:有一就必有二,有二就必有四,有四就必有八,有八就必有六十四,有六十四就必有三百八十四。然而三百八十四爻只是六十四卦,六十四卦只是八卦,八卦只是四象,四象只是兩儀,兩儀只是太極;而太極本身了不可得。太極既不可得,那麼三百八十四爻也都不可得。正因如此,就在「數」上便可以顯出「道」來。
陰可變陽,陽可變陰,一可為多,多可為一,故體此即數之道者,可以神其德行也。既即數而悟道,悟道而神明其德,則世間至賾至動,皆可酬酢;而鬼神所不能為之事,聖人亦能祐之矣,先天而天弗違,此之謂也。人但知揲蓍為變化之數耳,若知變化之道,則無方之神、無體之易,皆現於靈知寂照中矣。故述傳至此,特自加子曰二字,以顯諮嗟詠歎之思,而史記自稱太史公曰乃本於此。
陰可以變成陽,陽可以變成陰,一可以化為多,多可以歸為一;所以體認這種「就在數上即是道」的人,能夠把自己的德行運用得神妙。既然就著數而悟道,又因悟道而使德行神明,那麼世間最繁雜、最紛動的事都可以應對;連鬼神做不到的事,聖人也能加以贊助——所謂「先天而天弗違」,說的就是這個。人們只知道揲蓍是變化之「數」罷了;若真懂得變化之「道」,那麼無方所的神、無形體的易,就都顯現在自己靈明的知與寂靜的照之中了。所以孔子敘述到這裡,特意自己加上「子曰」兩個字,以顯出反覆嗟嘆詠味之意;《史記》裡自稱「太史公曰」,正是從這裡學來的。
易有聖人之道四焉:以言者尚其辭,以動者尚其變,以制器者尚其象,以卜筮者尚其占。前文雲君子觀象玩辭、觀變玩占,今言此四即易所有聖人之道也。夫玩辭則能言,觀變則能動,觀象則可以制器,玩占則可以卜筮決疑。言也,動也,制器也,卜筮也,聖人修身治人之事,豈有外於此四者哉?
《易》裡含著聖人之道四條:要發言立論的人推重它的卦爻之辭,要有所行動的人推重它的變化,要制作器物的人推重它的卦象,要卜筮問疑的人推重它的占斷。 蕅益解說:前文說過「君子居則觀象玩辭,動則觀變玩占」,如今講的這四條就是《易》中所含的聖人之道。玩味卦爻之辭,就能發言立論;觀察爻的變化,就能有所行動;觀察卦象,就可以制作器物;玩味占斷,就可以卜筮決疑。發言、行動、制器、卜筮,正是聖人修養自身、治理他人的全部事業,哪裡還有超出這四條之外的呢?
是以君子將有為也,將有行也,問焉而以言,其受命也如向,無有遠近幽深,遂知來物,非天下之至精,其孰能與於此。君子,學聖人者也;學聖人者必學易,善學易者,舉凡有為有行,必玩辭而玩占。果能玩辭玩占,則易之至精,遂為我之至精矣。
所以君子將要有所作為、將要有所行動的時候,就向《易》發問而請它答話;它接受詢問而給出回應,快得像回聲一樣。無論遠的近的、幽隱的深奧的,都能因此預知未來之事。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東西,誰能做到這一步? 蕅益解說:所謂「君子」,是學聖人的人;學聖人的人必定學《易》。善於學《易》的人,凡有所作為、有所行動,必定玩味卦爻之辭而玩味占斷。果真能夠玩辭玩占,那麼《易》的至精,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至精了。
參伍以變,錯綜其數,通其變,遂成天地之文;極其數,遂定天下之象。非天下之至變,其孰能與於此。參者,彼此參合之謂;伍者,行伍定列之謂也。雖彼此參合,而不壞行伍之定列;雖行伍定列,而不壞彼此之參合,故名參伍以變。由彼此參合,則其數相錯;由行伍定列,則其數可綜,故云錯綜其數。舉凡河圖洛書之成象,揲蓍求卦之法式,無不皆然,非僅偏指一種也。陰陽各有動靜,故成天地之文;六十四卦各具六十四卦,故定天下之象。誠能觀象以通變,觀變以極數,則易之至變,遂為我之至變矣。
三三兩兩地交互變化,把那些數錯雜綜合起來;貫通它的變化,於是成就天地間的文彩;窮盡它的數目,於是判定天下的物象。若不是天下最善變的東西,誰能做到這一步? 蕅益解說:「參」是彼此交錯參合的意思,「伍」是排成行列固定不移的意思。雖然彼此參合,卻不破壞行列的固定;雖然行列固定,卻不妨礙彼此的參合,所以叫作「參伍以變」。由於彼此參合,它的數就互相交錯;由於行列固定,它的數就可以綜合歸併,所以說「錯綜其數」。凡是《河圖》《洛書》的成象、揲蓍求卦的法式,無不都是這樣,並不是偏指某一種。陰陽各有動靜,所以成就天地的文彩;六十四卦中每一卦又各自具足六十四卦,所以判定天下的物象。真能觀象以通達變化、觀變以窮盡其數,那麼《易》的至變,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至變了。
易,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非天下之至神,其孰能與於此。夫易雖至精至變,豈有思慮作為於其間哉?惟其寂然不動,所以感而遂通。誠能於觀象玩辭、觀變玩占之中,而契合其無思無為之妙,則易之至神,遂為我之至神矣。
《易》是無所思慮的,是無所造作的;它寂然不動,一旦有感就貫通天下的一切事故。若不是天下最神妙的東西,誰能做到這一步? 蕅益解說:《易》雖然極精微、極善變,可它裡面哪有什麼思慮造作呢?正因為它寂然不動,所以能一感就通。真能在觀象玩辭、觀變玩占之中,契合它那無思無為的妙處,那麼《易》的至神,也就成了我自己的至神了。
夫易,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。唯深也,故能通天下之志;唯幾也,故能成天下之務;唯神也,故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。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,此之謂也。由此觀之,則易之為書,乃聖人所以極深而研幾者也。苟極其深,則至精者在我,而能通天下之志;苟研其幾,則至變者在我,而能成天下之務;苟從極深研幾處悟其無思無為寂然不二之體,則至神者在我,故能不疾而速、不行而至矣。謂聖人之道不全寄詮於易書中可乎?今有讀易而不知聖人之道者,何異舍醇醲而味糟粕也。
《易》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、研核幾微的。惟其幽深,所以能溝通天下人的心志;惟其幾微,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;惟其神妙,所以不用趕而自快、不用走而自到。孔子說「易有聖人之道四焉」,指的就是這個。 蕅益解說:由此看來,《易》這部書正是聖人用來窮究幽深、研核幾微的。如果窮盡了它的深,那麼「至精」就在我身上,就能溝通天下人的心志;如果研核了它的幾,那麼「至變」就在我身上,就能成就天下的事務;如果能從「極深研幾」處悟到它無思無為、寂然不二的本體,那麼「至神」就在我身上,所以能不疾而速、不行而至。要說聖人之道沒有完整地寄託詮釋在易書裡,怎麼說得通呢?如今有人讀《易》卻不知道聖人之道,那和丟掉醇厚的美酒去品嚐酒糟有什麼兩樣。
子曰:夫易何為者也?夫易開物成務,冒天下之道,如斯而已者也。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,以定天下之業,以斷天下之疑。是故蓍之德圓而神,卦之德方以知,六爻之義易以貢。聖人以此洗心,退藏於密,吉凶與民同患,神以知來,知以藏往,其孰能與於此哉!古之聰明睿知、神武而不殺者夫。
孔子說:《易》是乾什麼的呢?《易》是開通萬物、成就事務,把天下之道整個覆蓋起來,如此而已。所以聖人用它來溝通天下人的心志,用它來奠定天下的事業,用它來裁斷天下的疑難。因此蓍草的德性是圓通而神妙的,卦的德性是方正而明智的,六爻的意義則是變易而隨時告人的。聖人用這些來洗滌自己的心,收斂退藏於隱密之處;吉凶禍福與百姓同其憂患;以神妙預知未來,以明智含藏往事。誰能做到這一步呢?大概就是古時候那些聰明睿智、有神威而不用殺伐的聖人吧。
此欲明易書之妙,而先示易理之大也。夫所謂易,果何義哉?蓋是開一切物,成一切務,包盡天下之道者也。是故聖人依易理而成易書,以通天下之志,使人即物而悟理;以定天下之業,使人素位而務本;以斷天下之疑,使人不泣歧而徼(行亍+幸)。是故蓍之德,極其變化而不可測也;卦之德,有其定理而不可昧也;爻之義,盡其變通而未嘗隱也。
智旭解說:這一段要講明易書的妙用,所以先揭示易理的廣大。所謂「易」究竟是什麼意思?就是開發一切物、成就一切務,把天下之道包羅無遺。所以聖人依著易理制成易書:用它溝通天下人的心志,使人就著事物而悟入義理;用它奠定天下的事業,使人安於本分而務其根本;用它裁斷天下的疑難,使人不至於像楊朱那樣對著岔路痛哭、去碰運氣。所以蓍草的德性,是變化到極處而不可測度;卦的德性,是有它固定的道理而不可蒙昧;爻的意義,是把變通講盡而從不隱瞞。(「徼」下一字底本以「行亍+幸」描述字形,即「幸」的異體,此句是「使人不泣歧而徼倖」。)
夫蓍圓而神,卦方以知,爻易以貢,皆所謂寂然不動、感而遂通者也。聖人即以此洗心退藏於密,所謂自明誠謂之教,能盡其性,則能盡人之性,故吉凶與民同患,神以知來,知以藏往,不俟問於蓍龜而後知吉凶也。此惟古之聰明睿知、斷惑而無惑可斷者,刀能與於此耳。
蓍草圓通而神妙,卦方正而明智,爻變易而隨時告人,這些都屬於「寂然不動、感而遂通」的境界。聖人就用這些來洗心、退藏於隱密之處,也就是《中庸》所說的「自明誠謂之教」;能窮盡自己的本性,就能窮盡他人的本性,所以能與百姓同其吉凶憂患,以神妙預知未來、以明智含藏往事,不必等到去問蓍草龜甲才知道吉凶。這惟有古時候那些聰明睿智、斷盡了迷惑而又沒有迷惑可斷的聖人,才能夠做到。(末句「刀能與於此」的「刀」,當是「乃」字之訛,底本如此,今照錄。)
是以明於天之道,而察於民之故,是興神物,以前民用。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。夫神以知來,知以藏往,則又何俟蓍龜之神物,而後斷民之吉凶哉?但聖人能之,眾人不能,不藉蓍龜以示,則民不信也。是以明於借物顯理,乃天之道;因占決疑,乃民之習。故藉此蓍龜以開民用之前,而聖人亦示現齋戒然後卜筮者,正欲以此倍神明其德也。
所以聖人明白天的道理,又體察百姓的實情,於是興起蓍龜這類神物,來開導百姓的日用;聖人又用齋戒來使自己的德行更加神明。 蕅益解說:既然能以神妙預知未來、以明智含藏往事,又何必等到蓍龜這類神物才去判斷百姓的吉凶呢?只是聖人能夠如此,眾人不能;不借助蓍龜顯示出來,百姓就不肯相信。所以說:明白「借外物來顯明義理」,這是天的道理;「憑占卜來解決疑難」,這是百姓的習慣。因此藉助蓍龜,走在百姓日用之前來開導他們;而聖人還要示現出先齋戒然後卜筮的樣子,正是要藉此加倍地使自己的德行神明起來。
是故闔戶謂之坤,闢戶謂之乾,一闔一闢謂之變,往來不窮謂之通,見乃謂之象,形乃謂之器,制而用之謂之法,利用出入、民咸用之謂之神。是故易有太極,是生兩儀,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定吉凶,吉凶生大業。
所以關上門叫作坤,打開門叫作乾;一關一開叫作變,來來往往沒有窮盡叫作通;顯現出來叫作象,成了形體叫作器;制作出來加以使用叫作法;便利地出入使用、百姓天天都在用而不自知,這叫作神。所以《易》有太極,太極生出兩儀,兩儀生出四象,四象生出八卦,八卦判定吉凶,吉凶產生偉大的事業。
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,變通莫大乎四時,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,崇高莫大乎富貴,備物致用、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,探賾索隱、鉤深致遠,以定天下之吉凶、成天下之亹亹者,莫大乎蓍龜。
所以取法成象的,沒有比天地更大的;變化通達的,沒有比春夏秋冬四時更大的;高懸天象而光明照人的,沒有比日月更大的;崇高的,沒有比富貴更大的;備辦器物、供人使用,創制成器而給天下帶來便利的,沒有比聖人更大的;探索繁雜、搜尋隱微,鉤取幽深、招致遠處,用來判定天下的吉凶、成就天下人勤勉不倦之志的,沒有比蓍草與龜甲更大的。
是故天生神物,聖人則之;天地變化,聖人效之;天垂象,見吉凶,聖人象之;河出圖,洛出書,聖人則之。易有四象,所以示也;繫辭焉,所以告也;定之以吉凶,所以斷也。易曰: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。子曰:祐者,助也。天之所助者順也,人之所助者信也。履信思乎順,又以尚賢也,是以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也。
所以上天生出蓍龜這類神物,聖人就取法它;天地有變化,聖人就仿效它;上天垂示天象、顯現吉凶,聖人就摹擬它;黃河出現《河圖》、洛水出現《洛書》,聖人就取法它。《易》有四象,是用來指示的;繫上文辭,是用來告知的;用吉凶來判定,是用來裁斷的。《大有》上九爻辭說:「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。」孔子說:「祐」就是幫助。上天所幫助的是順理的人,眾人所幫助的是守信的人。踐行誠信而念念不忘順理,又能崇尚賢人,所以能得上天保佑,吉利而無所不宜。
是故德既神明,方知易理無所不在。且如闔戶即謂之坤,闢戶即謂之乾,一闔一闢即是變,往來不窮即是通,見即是象,形即是器,隨所制用即是法,隨其民用出入即是神,則乾坤乃至神明,何嘗不即在日用動靜間哉?凡此皆易理之固然,而易書所因作也。是故易者,無住之理也。從無住本,立一切法,所以易即為一切事理本源,有太極之義焉。既云太極,則決非凝然(一)法,
智旭解說:所以德行既已神明,才知道易理無所不在。譬如關上門就叫作坤,打開門就叫作乾;一關一開就是變,來往不窮就是通;顯現就是象,成形就是器;隨所制作而使用就是法;隨百姓日常出入而用就是神。那麼乾、坤乃至神明,何嘗不就在日用動靜之間呢?這一切都是易理本來如此,也正是易書之所以制作的依據。所以「易」就是「無住」之理——不停留、不固著於任何一處;從無住的根本上建立一切法,這是《維摩經》的名句。所以易就成了一切事與理的本源,其中含著「太極」的意義。既然叫作太極,就決不是凝固不動的死板一法,
必有動靜相對之機,而兩儀生焉。既曰兩儀,則動非偏動,德兼動靜;靜非偏靜,亦兼動靜,而四象生焉。既曰四象,則象象各有兩儀之全體全用,而八卦生焉。既曰八卦,則備有動靜陰陽剛柔善惡之致,而吉凶定焉。既有吉凶,則裁成輔相之道方為有用,而大業生焉。易理本自如此,易書所以亦然也。是故世間事事物物,皆法象也,皆變通也,乃至皆深皆遠、皆賾皆隱也。
它必定含有動與靜相對的機微,於是兩儀由此生出。既然叫作兩儀,那麼動就不是單純的動,它的德性兼含動靜;靜也不是單純的靜,同樣兼含動靜,於是四象由此生出。既然叫作四象,那麼每一象都各自具備兩儀的全體與全用,於是八卦由此生出。既然叫作八卦,那麼動靜、陰陽、剛柔、善惡種種極致都已具備,於是吉凶由此判定。既然有了吉凶,那麼裁成天地、輔相萬物之道才有用武之地,於是大業由此產生。易理本來就是這樣,易書之所以也是這樣。所以世間的事事物物,都是法象,都是變通,乃至都是深、都是遠、都是繁雜、都是隱微。
而法象之大者莫若天地,變通之大者莫若四時,縣象著明之大者莫若日月,崇高之大者莫若天位之富貴,備物致用利天下者莫若天德之聖人,探賾索隱、鉤深致遠、定吉凶令人知趨避、成亹亹使人進德業者,莫若蓍龜之神物。是故天生神物,聖人即從而則之;天地變化,聖人即從而效之;天垂象、現吉凶,聖人即從而擬象之;河出圖、洛出書,聖人即法而為八卦九疇。然則易之有四象,
而法象之中最大的莫過於天地,變通之中最大的莫過於四時,高懸而光明的莫過於日月,崇高之中最大的莫過於天子之位的富貴,備辦器物、供人使用而利益天下的莫過於具備天德的聖人;至於探索繁雜、搜尋隱微、鉤取幽深、招致遠處,判定吉凶使人知道趨避,成就人勤勉不倦之志而使人增進德業的,就莫過於蓍龜這類神物了。所以上天生出神物,聖人就跟著取法它;天地有變化,聖人就跟著仿效它;上天垂象、顯現吉凶,聖人就跟著摹擬成卦象;黃河出圖、洛水出書,聖人就取法而畫出八卦、制定《洪範》九疇。這樣看來,《易》之所以有四象,
所以示人動靜進退之道也;易有繫辭,所以昭告以人合天之學也;易有吉凶定判,所以明斷合理之當為,而悖理之不可為也。故大有上九之辭曰: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。吾深知其故也。夫天無私情,所助者不過順理而已;人亦無私好,所助者不過信自心本具之易理而已。誠能真操實履,信自心本具之易理,思順乎上天所助,則便真能崇尚聖賢之書矣,安得不為天所祐,而吉無不利哉?
正是用來指示人動靜進退之道的;《易》有繫辭,是用來昭告人「以人合天」這門學問的;《易》有吉凶的判定,是用來明白裁斷:合於理的應當做,違背理的不可做。所以《大有》上九的爻辭說「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」,我深深知道其中的緣故。上天並沒有偏私之情,它所幫助的不過是順理的人罷了;人也沒有偏私之好,他所幫助的不過是相信自心本來具足的易理的人罷了。真能實實在在地踐履,相信自心本具的易理,一心思量順從上天所助的方向,那就真能崇尚聖賢之書了——這樣怎麼會不受上天保佑、吉利而無所不宜呢?
子曰:書不盡言,言不盡意。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?子曰:聖人立象以盡意,設卦以盡情偽,繫辭焉以盡其言,變而通之以盡利,鼓之舞之以盡神。乾坤其易之蘊耶!乾坤成列,而易立乎其中矣;乾坤毀,則無以見易,易不可見,則乾坤或幾乎息矣。
孔子說:文字不能把話說盡,話不能把心意表達盡。那麼聖人的心意,就無法被人看見了嗎?孔子說:聖人確立卦象來充分表達心意,設置卦體來充分表達真情與虛偽,繫上文辭來把要說的話說盡,變化貫通它來把利益發揮盡,鼓動振作它來把神妙發揮盡。乾坤大概就是《易》的蘊藏所在吧!乾坤兩卦排列成形,《易》就在其中立起來了;假使乾坤毀掉,就無從看見《易》;《易》若不可見,那麼乾坤大概也就近於止息了。
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,化而裁之謂之變,推而行之謂之通,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。是故夫象,聖人有以見天地之賾,而擬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謂之象;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,而觀其會通,以行其典禮,繫辭焉以斷其吉凶,是故謂之爻。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,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,化而裁之存乎變,推而行之存乎通,神而明之存乎其人,默而成之、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
所以在形體之上的叫作「道」,在形體之下的叫作「器」;加以變化裁制叫作「變」,推行開來叫作「通」;把它拿來施行於天下百姓,就叫作「事業」。所以說到「象」:聖人看見天地間的繁雜,就比擬它的形狀容貌、象徵它的物性,因此叫作象;聖人看見天下的變動,就觀察它會合貫通之處,據此推行典章禮制,並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,因此叫作爻。窮盡天下繁雜的在於卦,鼓動天下變動的在於辭,變化裁制在於「變」,推廣施行在於「通」;至於使它神妙而明白,那就在於用它的人;默默地成就它、不說話而人自然相信,那就在於德行。
上文發明易理易書,及聖人作易吾人學易之旨,亦既詳矣。然苟非其人,苟無其德,則隨語生解,亦何以深知易理易書之妙致乎?故更設為問答,而結歸其人其德行也。夫書何能盡言?言亦何能盡意?然則聖人之意豈終不可見乎?詎知聖意不盡於言,而亦未嘗不寓於言;聖言不盡於書,而亦未嘗不備於書。且如易書之中,亦既立象以盡意。聖意雖多,而動靜二機足以該之,
智旭解說:上文闡發易理、易書,以及聖人作易、我們學易的宗旨,已經很詳盡了。然而若不是那個合適的人、若沒有那份德行,只是隨著字句生出一套解釋,又怎麼能深知易理易書的妙處呢?所以孔子又設為一問一答,最後歸結到「其人」與「德行」上。文字怎麼能把話說盡?話又怎麼能把心意表達盡?那麼聖人的心意難道終究不可見嗎?須知聖人的心意雖不盡於言語,卻也未嘗不寄寓在言語裡;聖人的言語雖不盡於書冊,卻也未嘗不完備地存在書冊中。就拿易書來說,它已經「立象以盡意」了。聖人的心意雖然繁多,而動、靜兩種機微就足以概括,
故乾坤二象即可以盡聖人之意也。又復設卦以盡情偽,動靜雖只有二,而其中變態,或情或偽,不一而足,故六十四卦乃能盡萬物之情偽也。又復繫辭焉以盡其言,蓋舉天下事物一一言之,則勞而難遍;今借六十四卦而繫以辭,則簡而可周也。雖六十四卦已足收天下事物之大全,而不知事事物物中又各互具一切事物也,故變而通之,每卦皆可為六十四,而天下之利斯盡矣。
所以乾、坤兩象就足以表達盡聖人的心意。孔子接著說「設卦以盡情偽」:動靜雖然只有兩種,可其中的種種變態,或是真情、或是虛偽,多得數不完,所以要用六十四卦才能窮盡萬物的情偽。又說「繫辭焉以盡其言」:如果把天下事物一件件都說到,那就費力而難以周遍;如今借六十四卦而繫上文辭,就簡約而能周全了。雖然六十四卦已足以收攝天下事物的大概,可人們不知道每一事每一物之中又各自互相具足一切事物,所以要「變而通之」,使每一卦都可以再變出六十四卦,這樣天下的利益才發揮得盡。
雖有三百八十四爻動靜陳設,若不於中善用鼓舞,使吾人隨處得見易理,則亦不足以盡神,而聖人又觸處指點以盡神矣。雖復觸處指點,然收彼三百八十四爻大綱,總不出乾坤二法,故乾坤即易之蘊藏也。夫本因易理而有乾坤,既有乾坤,易即立乎其中。設毀此乾坤二法,則易理亦不可見;設不見易理本體,則乾坤依何而有,不幾至於息滅哉?此甚言易外無乾坤,乾坤之外亦無易也。
雖然有三百八十四爻的動靜鋪陳在那裡,若不在其中善加鼓舞,讓我們隨處都能看見易理,也仍不足以把「神」發揮盡,所以聖人又處處點撥,以把神妙發揮到極處。雖說處處點撥,可把那三百八十四爻的大綱收攏起來,總不出乾、坤兩法,所以說乾坤就是《易》的蘊藏。本來是因為有易理才有乾坤;既然有了乾坤,《易》就在其中立起來了。假使毀掉乾坤這兩法,易理也就無從看見;假使看不見易理這個本體,乾坤又依什麼而存在呢?豈不幾乎要止息滅盡了嗎?這是極力說明:易之外沒有乾坤,乾坤之外也沒有易。
蓋易即吾人不思議之心體,乾即照,坤即寂;乾即慧,坤即定;乾即觀,坤即止。若非止觀定慧,不見心體;若不見心體,安有止觀定慧?是故即形而非形者,向上一著即謂之道;無形而成形者,向下施設即謂之器。道可成器,器可表道,即謂之變;從道垂器,從器入道,即謂之通。自既悟道與器之一如,以此化天下之民,即謂之事業矣。是故夫象也者,不過是聖人見天下之賾,
這裡智旭正面點出他的會通:所謂「易」,就是我們不可思議的心體;乾就是「照」,坤就是「寂」;乾就是慧,坤就是定;乾就是「觀」,坤就是「止」——「止」是把散亂的心停住,「觀」是在定中照見實相,天台宗合稱「止觀」。若沒有止觀定慧,就見不到心體;若見不到心體,又哪裡會有止觀定慧?所以,就在形相之上而又不是形相的,向上一著就叫作「道」;本無形相而能成就形相的,向下施設就叫作「器」。道能成為器、器能表顯道,就叫作「變」;從道垂現為器、從器契入於道,就叫作「通」。自己既已悟到道與器本來一如,再拿它去教化天下百姓,就叫作「事業」。所以所謂「象」,不過是聖人看見天下的繁雜,
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者也。夫爻也者,不過是聖人見天下之動,而觀其會通,以行其典禮,繫辭焉以斷其吉凶者也。是以卦可極天下之賾,辭可鼓天下之動,變可盡化裁之功,通可極推行之妙。此終非書之所能盡言,亦非言之所能盡意也。神而明之,必存乎其人;而默而成之、不言而信,又必存乎德行耳。德行者,體乾坤之道而修定慧,由定慧而徹見自心之易理者也。
而比擬它的形狀容貌、象徵它的物性罷了。所謂「爻」,不過是聖人看見天下的變動,觀察它會合貫通之處,據此推行典章禮制,並繫上文辭來判斷吉凶罷了。因此,卦可以窮盡天下的繁雜,辭可以鼓動天下的變動,「變」可以盡變化裁制之功,「通」可以極推廣施行之妙。這些終究不是文字所能說盡的,也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盡的。要使它神妙而明白,必定在於用它的人;要默默成就、不說話而人自然相信,又必定在於德行。所謂德行,就是體會乾坤之道而修習禪定與智慧,再由定慧而徹底照見自己心中的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