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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易禪解 · 第 2 卷

明 · 釋智旭 · 第 2 卷 / 18

君子以成德為行,日可見之行也。潛之為言也,隱而未見,行而未成,是以君子弗用也。此下六爻,皆但約修德,兼約通塞言之。佛法釋者:成德為行,謂依本自天成之性德而起行也。既全以性德為行,則狂心頓歇,歇即菩提,故為日可見之行也。然猶云潛者,以其雖則開悟,習漏未除,故佛性猶為虛妄煩惱所隱而未現;而正助二行,尚在觀行相似,未成般若解脫二德,是以君子必以修德成之,而弗專用此虛解也。

文言傳說:君子以成就德性作為行事的根本,這是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。至於「潛」這個字,是說德還隱著沒有顯現,行還在做而沒有成就,所以君子暫不施用。智旭提示:從這裡以下的六爻,都只就「修德」一邊講,併兼帶「通塞」(哪裡走得通、哪裡堵住)來說。用佛法來解釋:「以成德為行」,是說依著本來天然現成的性德而生起修行。既然全部依著性德而行,那麼《楞嚴經》所說的「狂心頓歇,歇即菩提」——狂亂奔馳的心一旦歇下,歇處就是菩提——便當下現前,所以說是每天都看得見的行為。可是仍舊稱為「潛」,是因為他雖然已經開悟,習氣與殘漏還沒有除盡,所以佛性依舊被虛妄煩惱所隱蔽而未顯現;而「正行」(觀慧)與「助行」(福德事行)兩方面,還停留在觀行位、相似位,尚未成就「般若」與「解脫」二德。因此君子必須用實際的修德去成就它,不可以只抱著這一份空頭的領解就當作到家了。這一段是智旭對當時禪門「一悟便休」之弊的正面告誡。

君子學以聚之,問以辯之,寬以居之,仁以行之。《易》曰:「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」,君德也。學問是聞慧,寬居是思慧,仁行是修慧。從三慧而入圓住,開佛知見,即名為佛,故云君德。

文言傳說:君子靠學習來積聚知識,靠發問來辨明道理,靠寬厚來安處其中,靠仁愛來付諸實行。《周易》說「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」,講的正是君主之德。智旭用佛法的「三慧」來配:學與問相當於「聞慧」(由聽聞教法而生的智慧),寬厚安處相當於「思慧」(由思惟抉擇而生的智慧),仁愛實行相當於「修慧」(由實際修持而生的智慧)。從這聞、思、修三慧循序而入圓教的「住」位,開顯佛的知見,當下就稱為佛,所以說這是「君德」。儒家的四句進學功夫,到他手裡就成了聞思修三慧的次第。

九三:重剛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故乾乾因其時而惕,雖危無咎矣。重剛者,自強不息,有進而無退也;不中者,不著中道而匆匆取證也;上不在天者,未登十地,入佛知見也;下不在田者,已超十住,開佛知見。因時而惕,正是不思議十行法門,遍入法界,而能行於非道,通達佛道,故雖危無咎。

文言傳說:九三陽爻居陽位而重疊剛健,又不居中位;向上夠不著天,向下也不在田間,所以要終日乾乾、隨時警惕,這樣雖處危地也不會有過錯。智旭用佛法逐句會通:所謂「重剛」,是自強不息,只有前進沒有後退。所謂「不中」,是指不執著於中道而急急忙忙想取證——一執著就成了病,此處的「不中」反倒被讀成不粘滯。所謂「上不在天」,是說還沒有登上「十地」、進入佛的知見。所謂「下不在田」,是說已經超過了「十住」、開顯了佛的知見。這裡用的是菩薩五十二位中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、十地的次第:開佛知見在十住,示佛知見在十行,悟佛知見在十回向,入佛知見在十地。九三上不及十地、下已過十住,正當「十行」之位。隨時而警惕,正是不可思議的「十行」法門:遍入一切法界,能夠行走在非道之中而依舊通達佛道——即在煩惱塵勞裡行菩薩道,所以雖然危險卻不會有過錯。

九四:重剛而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中不在人,故或之。或之者,疑之也,故無咎。重剛不中,亦如上說。中不在人,謂已超十行,示佛知見也。或之者,回事向理,回因向果,回自向他,和融法界而無所偏倚,有似乎疑之也。疑者,擬議以成變化之謂,故雖似有修證之事,而實無事也。

文言傳說:九四也是重疊剛健而不居中,向上夠不著天,向下不在田間,中間又不在人的位置,所以說「或」。所謂「或」,就是遲疑不定,正因為遲疑不定,所以不會有過錯。智旭解說:「重剛不中」的含義跟九三一樣。「中不在人」,是說已經超過了「十行」之位,進入「示佛知見」之後的階段,也就是十回向位。所謂「或」,正是迴向的三種迴轉:把事相迴向真理(回事向理),把因地迴向果地(回因向果),把自利迴向利他(回自向他);把整個法界調和融通而不偏在任何一邊,看上去就像是遲疑不決的樣子。所謂「疑」,取《繫辭傳》「擬之而後言,議之而後動,擬議以成其變化」之義——是斟酌擬議以成就變化,並不是心裡沒有把握。所以九四雖然看似有修有證的事,實際上卻無事可得。

夫大人者,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。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。天且弗違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十地入佛知見,如天普覆,如地普載,如日照晝,如月照夜,如四時次序之始終萬物,如鬼神吉凶之折攝群機。根本妙智,窮法界無始之始;差別妙智,建法界無時之時。理既相契弗違,則凡人與鬼神總囿於一理者,安得不相順而利見哉?

文言傳說:所謂大人,他的德性與天地相合,他的光明與日月相合,他的秩序與四時相合,他判定吉凶與鬼神相合。他先於天時而行,天不違背他;後於天時而動,他奉順天的時序。連天尚且不違背他,何況是人?何況是鬼神?智旭以佛法解說:這一段配的是「十地」,即入佛知見之位。如天一般普遍覆蓋,如地一般普遍承載;如太陽照亮白晝,如月亮照亮黑夜;如四時的次序使萬物有始有終;如鬼神的吉凶能對眾生的根機施行折伏與攝受。「根本妙智」——契證真如、無分別的根本智——能窮盡法界那無始的開始;「差別妙智」——分別諸法、隨機應物的後得智——能建立法界那超越時間的時節。既然理體上彼此契合、毫無違逆,那麼凡人與鬼神通通都被籠罩在同一個理之中,怎麼會不相順應而樂於見到大人呢?「先天而天弗違」在儒家是聖人與天道相契,在智旭這裡則成了佛智與法界相冥。

亢之為言也,知進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喪。其唯聖人乎!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聖人乎!凡有慧無定者,惟知佛性之可尚,而不知法身之能流轉五道也;惟知佛性之無所不在,而不知背覺合塵之不亡而亡也;惟知高談理性之為得,而不知撥無修證之為喪也。惟聖人能知進退存亡之差別,而進亦佛性,退亦佛性,存亦佛性,亡亦佛性。

文言傳說:所謂「亢」,就是只知前進不知後退,只知保存不知喪亡,只知獲得不知失去。能夠避免這種偏失的,大概只有聖人吧!能夠懂得進退存亡的道理而不失其正的,大概只有聖人吧!智旭用佛法解說,專門用來針砭有慧無定、只會空談理性的人:凡是有智慧而沒有禪定的人,只知道佛性可貴可尚,卻不知道法身照樣會在五道之中流轉——這是「知進而不知退」;只知道佛性無所不在,卻不知道背棄覺悟、迎合塵境時,佛性雖在等於不在——這是「知存而不知亡」;只知道高談理性就算有得,卻不知道抹殺修證正是最大的喪失——這是「知得而不知喪」。唯有聖人能夠了知進退存亡的種種差別,而又明白:前進的是佛性,後退的也是佛性;保存的是佛性,喪亡的還是佛性。

進退存亡不曾增減佛性,佛性不礙進退存亡,故全性起修,全修在性,而不失其正也。若徒恃佛性,不幾亢而非龍乎?又約究竟位中解者:示現成佛是知進,示現九界是知退,示現聖行梵行嬰兒行是知存,示現病行是知亡,而於佛果智斷無所缺減,是不失其正也。

進退存亡這些起伏,並不曾使佛性增加或減少一分;反過來,佛性也不妨礙進退存亡照樣發生。正因為如此,才能全體依著本性而生起修行,全部修行又不出於本性之外,這才叫「不失其正」。如果只是一味倚仗「我本有佛性」而不肯下功夫,那不就成了亢而不成其為龍嗎?這一句是全篇的重錘,直指當時空談本來面目而廢置修證的流弊。此外還可以就「究竟位」來解釋:佛示現成佛是「知進」,示現回入九法界是「知退」;示現《涅槃經》五行中的聖行(戒定慧之行)、梵行(慈悲利他之行)、嬰兒行(示同人天小善之行)是「知存」,示現病行(示同眾生煩惱病苦之行)是「知亡」;而在佛果的「智德」(智慧圓滿)與「斷德」(煩惱斷盡)上並沒有絲毫欠缺減損,這就是「不失其正」。

坤卦(坤下坤上)

(坤下 坤上)坤:元亨,利牝馬之貞。君子有攸往,先迷後得主,利西南得朋,東北喪朋,安貞吉。六畫皆陰,故名為坤。坤者,順也。在天為陰,在地為柔,在人為仁,在性為寂,在修為止;又在器界為載,在根身為腹為腑臟,在家為妻,在國為臣。順則所行無逆,故亦元亨。

「坤下坤上」標明本卦的卦體:上下都是坤,純陰之卦。卦辭說:坤卦,元、亨,利於像母馬那樣的貞正。君子有所前往,搶先就會迷失,隨後跟從才能得到主人;利於往西南方得到朋類,往東北方喪失朋類;安於貞正則吉。智旭先依常規易理解說:六畫全是陰爻,所以取名為「坤」。坤的含義是「順」,柔順承受。它在天上表現為陰氣,在地上表現為柔質,在人身上表現為仁愛;就本性一邊說是「寂」(本自寂靜之體),就修行一邊說是「止」(止息妄念的功夫)——這一對正與乾卦的「性照修觀」相對,寂照、止觀合起來才是全體。此外,在器世間它是承載萬物的地,在眾生身上它是腹部與臟腑,在一家中是妻子,在一國中是臣下。柔順則所行沒有違逆,所以坤也同樣稱「元亨」。

然必利牝馬之貞,隨順牡馬而不亂。其在君子之體坤德以修道也,必先用乾智以開圓解,然後用此坤行以卒成之。若未有智解,先修定行,則必成暗證之迷;惟隨智後用之,則得主而有利,如目足並運,安穩入清涼池,亦如巧力並具,能中於百步之外也。若往西南,則但得陰之朋類,如水濟水,不堪成事;若往東北,則喪其陰之朋黨,而與智慧相應,方安於定慧均平之貞而吉也。

然而必須「利牝馬之貞」——像母馬那樣,跟隨公馬而不亂走。這句在智旭手裡,正好用來講定與慧的先後:君子體察坤德來修道,必定先用乾的智慧打開「圓解」(圓滿的領解),然後再用坤的行持把它最終完成。假如還沒有智慧的領解,就搶先去修禪定之行,那必定落成「暗證之迷」——在黑暗中盲修瞎證;這正是卦辭說的「先迷」。唯有跟在智慧後面來用它,才能「得主而有利」——找到主人、得到利益。這好比眼睛與腳一同運作,才能安安穩穩走進清涼池;也好比技巧與力氣兼備,才能射中百步以外的靶子。若往西南方去,那只是得到同為陰柔的一群同伴,如同用水去救水,辦不成事——這是有定無慧、只在定上加定。若往東北方去,則喪失了陰柔的朋黨,反而與智慧相應,這才能安住在定慧均衡的貞正上而得吉。西南是坤的本方(同類),東北是乾的方位(異類),智旭把方位之說,讀成了修行上「寧失同類而就異類」的擇法眼。

彖曰:至哉坤元,萬物資生,乃順承天。坤厚載物,德合無強,舍弘光大,品物咸亨。牝馬地類,行地無疆,柔順利貞,君子攸行。先迷失道,後順得常。西南得朋,乃與類行;東北喪朋,乃終有慶。安貞之吉,應地無強。此傳詳釋彖辭,先約地道明坤四德,次明君子體坤德而應地道也。資始所以稟氣,資生所以成形,由稟氣故方得成形,故名順承天也。德合無強,言其與天合德。西南則兌離以及於於巽,皆陰之類;東北則震艮以至坎乾,可賴之以終吉矣。

彖傳說:極致啊坤的元德!萬物依靠它才得以生成,它柔順地承受天道。大地深厚而承載萬物,德性合於無邊無際;含容宏大、光輝廣遠,各類物品都因此亨通。母馬是屬於地的一類,行走大地而沒有疆界;柔順而利於貞正,正是君子該走的路。搶先就迷失正道,隨後跟從才得到常規。往西南得到朋類,是與同類同行;往東北喪失朋類,最終反而有喜慶。安於貞正之所以吉,是因為順應大地而無邊無際。按:底本此處「德合無強」「應地無強」的「無強」即通行本的「無疆」,「舍弘光大」的「舍」即通行本的「含」,屬底本用字,今照錄不改。智旭解說:這篇彖傳詳細解釋卦辭,先就地道說明坤的元亨利貞四德,再說明君子體察坤德來順應地道。乾是「資始」,所以萬物從它稟受氣;坤是「資生」,所以萬物由它成就形體;因為先稟受了氣,才談得上成就形體,所以說坤是「順承天」。「德合無疆」,是說坤與天合德。西南方是兌、離以至於巽,都屬於陰的一類;東北方是震、艮以至於坎、乾,正可以依靠它們而終得吉慶。

佛法釋者:以坤錶多所舍蓄而無積聚之如來藏性。約智名乾,約理名坤;約照名乾,約寂名坤;又可約性名乾,約脩名坤;又可修中慧行名乾,行行名坤。乾坤實無先後,以喻理智一如,寂照不二,性修交徹,福慧互嚴。今於無先後中說先後者,由智故顯理,由照故顯寂,由性故起修,由慧故導福;而理與智冥,寂與照一,修與性合,福與慧融,故曰「至哉坤元,萬物資生,乃順承天」也。

用佛法來解釋:以坤卦表示那能大量含藏舍與、卻又並不真有一物積聚起來的「如來藏性」。接著他列出乾坤相配的四重意義:就智慧一邊叫乾,就理體一邊叫坤;就能照一邊叫乾,就寂靜一邊叫坤;也可以就本性叫乾,就修行叫坤;還可以就修行之中偏重觀慧的「慧行」叫乾,偏重事修的「行行」叫坤。乾與坤實際上並沒有先後之分,用來比喻理與智本是一體、寂與照本不分二、性與修彼此貫通、福與慧互相莊嚴。如今在本無先後之中偏要說個先後,是因為:由智慧才顯出理體,由能照才顯出寂靜,由本性才生起修行,由智慧才引導福德;而理與智冥合,寂與照一如,修與性契合,福與慧圓融——正因如此,彖傳才說「至哉坤元,萬物資生,乃順承天」。坤之所以「順承天」,在他看來就是定順於慧、修順於性、福順於智。

稱理之行,自利利他,一行一切行,故德合於無疆之智而含弘光大也。牝馬行地,雖順而健,三昧隨智慧行,所以為佛之三昧也。夫五度如盲,般若如導,若以福行為先,則佛知見未開,未免落於旁蹊曲徑而失道。惟以智導行,行順於智,則智常而行亦常。故西南得朋,不過與類俱行而已;惟東北喪朋,則於一一行中具見佛性,而行行無非法界,當體絕待,終有慶矣。所以安貞之吉,定慧均平,乃可應如來藏性之無疆也。

契合理體的修行,能夠自利兼能利他,做一行就等於做了一切行,所以說它的德合於無邊無際的智慧,因而「含弘光大」。母馬在大地上行走,雖然柔順卻又強健;同樣,三昧(禪定)若能跟隨智慧而行,才配稱為佛的三昧。經中說「五度如盲,般若如導」——佈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這五種波羅蜜好比瞎子,唯有般若智慧才是引路人。假如把福德之行擺在前頭,佛的知見就打不開,難免落進旁門小路而迷失正道,這正是「先迷失道」。唯有以智慧引導修行、修行順從智慧,那麼智慧恆常,修行也隨之恆常,這就是「後順得常」。所以往西南「得朋」,不過是跟同類一起走走罷了,於道無益;唯有往東北「喪朋」,才能在每一個行門之中都見到佛性,一行一行無不就是法界,當體絕對而無可比對,最終自然有喜慶。因此「安貞」之所以吉,正在於定與慧均衡持平,這樣才配得上如來藏性的無邊無際。

象曰:地勢坤,君子以厚德載物。性德本厚,所以地勢亦厚;今法地勢以厚積其德,荷載群品,正以修合性之真學也。

大象傳說:大地的形勢就是坤,君子取法於此,以深厚的德性承載萬物。智旭依他解大象傳一律「約觀心」的通例解說:本來是性德自身深厚,所以大地的形勢才顯得深厚;如今人效法地勢而深厚地積聚自己的德性,擔荷承載眾生,這正是「以修德契合性德」的真實學問。乾卦大象講「自強不息」,是照的一面;坤卦大象講「厚德載物」,是寂的一面:一動一靜,都歸到同一個自心本性上。

初六:履霜堅冰至。象曰:履霜堅冰,陰始凝也;馴致其道,至堅冰也。此爻其靜為垢,其變為復。垢則必至於坤,復則必至於乾,皆所謂馴致其道者也。問曰:乾坤之初爻等耳,乾胡誡以勿用,坤胡決其必至乎?答曰:陽性動,妄動恐其洩也,故誡之;陰性靜,安靜則有成也,故決之。積善積惡皆如履霜,餘慶餘殃皆如堅冰。陽亦有剛善剛惡,陰亦有柔善柔惡,不當偏作陰柔邪惡釋之。

爻辭說:初六,腳踩到霜,堅冰就要來了。小象傳說:踩霜而知堅冰將至,是陰氣開始凝結;順著這條路一步步走下去,就到了堅冰的地步。智旭解說:這一爻,本爻不動時為《姤》(底本作「垢」,即姤字),由陰變陽則成《復》。《姤》是一陰始生,順著走下去必定走到純陰的坤;《復》是一陽來復,順著走下去必定走到純陽的乾——兩者都是所謂「馴致其道」,順著一條路慢慢走到頭。有人提問:乾卦與坤卦的初爻地位相等,為什麼乾卦告誡說「勿用」,坤卦卻斷定它「必至」呢?回答說:陽的體性好動,妄動就怕它洩漏耗散,所以要告誡它;陰的體性安靜,安靜下來就會有成就,所以直接斷定它必有所至。積累善行、積累惡行,都像腳下踩著的那層霜;日後的餘慶、餘殃,都像終將結成的堅冰。他特別提醒:陽裡面也有剛強的善與剛強的惡,陰裡面也有柔和的善與柔和的惡,不應當偏偏把陰柔一概解釋成邪惡。

《說統》云:「善乾惡坤,此晉魏大謬處。」《九家易》曰:「霜者,乾之命;堅冰者,陰功成也。」京氏曰:「陰雖柔順,氣則堅剛,為無邪氣也。陰中有陽,氣積萬象。」孫聞斯曰:「隤霜不殺菽,冬無冰,《春秋》皆為記異。然時霜而霜,時冰而冰,正令正道,以堅冰為至,而至之自初也,如是謂凝謂順。冰畢竟是陰之所結,然惟陽伏於內,故陰氣外冱而為冰。聖人於乾曰為冰,明是此處註腳。馴致二字,正表坤德之順處。腳跟無霜,不秋而凋;面孔無血,見敵輒走。」

智旭接連引前人之說來支持「不可把坤一概看作惡」。《說統》說:把乾看成善、把坤看成惡,這是晉魏時期注家的大錯。《九家易》說:霜是乾所下的命令,堅冰則是陰的功用完成了——可見結冰並非陰的罪過,反是陰盡了它的職分。京房說:陰雖然柔順,它的氣其實堅剛,並沒有什麼邪氣;陰中含著陽,氣一積聚便生出萬象。孫聞斯說:該降霜時霜卻不殺豆菽,該結冰時冬天卻沒有冰,《春秋》都把這些記作反常的怪異——可見霜與冰本身是正常的,不來才反常。到時候該降霜就降霜、該結冰就結冰,這是正當的時令、正當的道理;把「堅冰」看作最終的到達,而這個到達是從初爻一步步來的,這樣才叫「凝」、才叫「順」。冰畢竟是陰所凝結的,然而正因為有陽潛伏在裡面,陰氣在外凍結才能成冰。《說卦傳》說乾「為冰」,分明就是此處最好的註腳。「馴致」這兩個字,正表現出坤德柔順的那一面。腳跟底下若沒有霜,不等到秋天就凋零了;臉上若沒有血色,一見敵人就掉頭逃跑——霜與冰這層陰氣,正是人立得住、撐得起的骨力所在。

若約佛法釋者:乾之六爻,兼性修而言之;坤之六爻,皆約修德定行而言。初上二爻表世間味禪之始終,中間四爻表禪波羅密具四種也:二即世間淨禪而達實相,三即亦世間亦出世禪,四即出世間禪,五即非世間非出世禪。

若用佛法來解釋,智旭在此給坤卦六爻立下總綱:乾卦的六爻,是兼著性德與修德一起說的;坤卦的六爻,則一律只就修德之中的「定行」(禪定的修持)來說。初爻與上爻表示「世間味禪」的開始與結束——所謂味禪,是貪著禪定滋味、不能出離生死的定。中間四爻則表示「禪波羅蜜」(到彼岸的禪定)所含的四種:六二是世間淨禪而能通達實相,六三是亦世間亦出世的禪,六四是出世間禪,六五是非世間非出世的禪。這套判法出自智者大師《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》,一層比一層高:從有漏的味禪,到雖在世間而通實相,再到跨在兩邊、純出世間,最後到超越世出世對待的上上禪。有了這個綱,下面六爻的佛法解釋才有著落。

又借乾爻對釋:初九有慧無定故勿用,欲以養成其定;初六以定含慧,故如履霜,若馴致之,則為堅冰之乾德。九二中道妙慧,故利見大人;六二中道妙定,故無不利。九三慧過於定,故惕厲而無咎;六三定有其慧,故舍章而可貞。九四慧與定俱,故或躍而可進;六四定過於慧,故括囊而無譽。九五大慧中正,故在天而利見;六五大定即慧,故黃裳而元吉。亢以慧有定而知悔,戰則定無慧而道窮也。

他又借乾卦六爻與坤卦六爻兩兩對照來解釋,通篇以定慧的偏正為準。初九是有慧而無定,所以「勿用」,正要用它來培養禪定;初六是以定含著慧,所以像腳踩薄霜,若順著一路培養下去,就成就了堅冰那樣的乾德。九二是中道的妙慧,所以「利見大人」;六二是中道的妙定,所以「無不利」。九三是慧超過了定,所以要惕厲戒懼才不至於有過錯;六三是定中帶著慧,所以能「含章可貞」(底本「含」作「舍」,照錄)。九四是慧與定並具,所以「或躍」而可以前進;六四是定超過了慧,所以只能「括囊」而得不到稱譽。九五是大慧而中正,所以「飛龍在天」而利於見大人;六五是大定當體即是慧,所以「黃裳元吉」。至於上九「亢龍有悔」,是慧中有定因而懂得回頭;上六「龍戰于野」,則是有定而無慧,所以道路走到了盡頭。整套對照讀下來,可以看出智旭解《易》的一把總鑰匙:陽爻主慧,陰爻主定,吉凶只看定慧是否相濟。

又約乾為正行、坤為助行者,坤之六爻即表六度。佈施如履霜,馴之可致堅冰,冰者乾德之象,故云乾為冰也。持戒則直方大,攝律儀故直,攝善法故方,攝眾生故大。忍辱為含章,力中最故。精進如括囊,於法無遺失故。禪定如黃裳,中道妙定遍法界故。智慧如龍戰,破煩惱賊故。

還可以換一個角度:以乾為「正行」(觀慧的正修),以坤為「助行」(福德事行的輔助),那麼坤卦六爻正好表示六波羅蜜。初六的「履霜」是佈施,順著培養下去可以招致堅冰,而冰是乾德之象,所以《說卦傳》說乾「為冰」——佈施修到極處便轉出智慧。六二的「直方大」是持戒,戒有三聚:攝律儀戒(止一切惡)所以「直」,攝善法戒(修一切善)所以「方」,饒益有情戒(度一切眾生)所以「大」。六三的「含章」是忍辱,因為忍辱在諸力之中最為有力,卻又不顯露鋒芒。六四的「括囊」是精進,因為精進則於一切法都不遺漏散失,如同紮緊了袋口。六五的「黃裳」是禪定,因為中道的妙定遍滿法界。上六的「龍戰」是智慧,因為智慧正要與煩惱賊廝殺交戰。同一組爻辭,前面配四種禪、這裡配六度,正見他所謂「一卦一爻具斷萬事萬物」的讀法。

六二:直方大,不習無不利。象曰:六二之動,直以方也;不習無不利,地道光也。純柔中正,順之至也。順理故直,依理而動故方,既直且方,則必大矣。此地道本具之德,非關習也。佛法釋者:世間淨禪即是實相,故直方大。正念真如為直,定之體也;善法無缺為方,定之相也;功德廣博為大,定之用也。世間淨禪法爾本具實相三德,能於根本禪中通達實相,故不習而無不利也。向淨禪中覷實相理,名之為動;動則三德之理現前,於禪開秘密藏,故地道光。

爻辭說:六二,正直、方正、廣大,不須刻意練習也沒有不利。小象傳說:六二的動,是又直又方的;不須練習就沒有不利,是因為地道光明顯發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六二以陰爻居陰位而又得中,是純粹柔順、中正到了極點,順的極致。順著理,所以「直」;依著理而動,所以「方」;既直且方,必定就「大」了。這是地道本來具足的德,跟後天的練習無關。用佛法來解釋:世間的淨禪當體就是實相,所以說「直方大」。正念真如是「直」,這是定的本體;善法圓滿無缺是「方」,這是定的相狀;功德廣大深博是「大」,這是定的作用——直、方、大恰好配上體、相、用三大。世間淨禪本來就天然具足實相的三德,能夠在根本禪之中通達實相,所以「不習而無不利」。在淨禪之中窺看實相之理,這就叫做「動」;一動,三德之理便現前,於禪定之中打開「秘密藏」(法身、般若、解脫三德所成的如來秘藏),所以說「地道光」。

六三:含章可貞,或從王事,無成有終。象曰:含章可貞,以時發也;或從王事,知光大也。蘇眉山曰:「三有陽德,苟用其陽,則非所以為坤也,故有章而含之。有章則可以為正矣,然以其可正而遂專之,亦非所以為坤也,故從事而不造事,無成而代有終。」佛法釋者:亦世間亦出世禪,亦愛亦策,故含章而可貞。或從一乘無上王三昧事,則藉此可發出世上上妙智而有終,不復成次第禪矣。

爻辭說:六三,含蓄著文采而可以守正;或者跟從君王的事業,不居功成,而能代人善終其事。小象傳說:含章可貞,是要等待時機才發;或從王事,是因為他的智慧光明廣大。智旭引蘇軾(號眉山)的話說:六三居陽位而帶有陽德,若一味施展這個陽,就不成其為坤了,所以有文采而把它含蓄起來。有了文采本來就可以稱為正;然而因為可以稱正就獨斷專行,也不成其為坤了,所以只是跟從別人做事而不自己創事,不居成功而代人把事情做完。用佛法來解釋:六三配的是「亦世間亦出世禪」,這種禪既還帶著對定境的愛著,又已經能夠策發出世的道心,兩頭都沾,所以說「含章而可貞」——功夫已有可觀,只是不宜顯露獨行。若能跟從「一乘無上王三昧」的事業——即依著一佛乘的最上三昧去修——就可以藉此發起出世的上上妙智而得善終,不再停留在次第漸修的禪裡了。這正是小象所說的「知光大」。

六四:括囊,無咎無譽。象曰:括囊無咎,慎不害也。得陰之正,而處於上卦之下,位高任重,故括囊以自慎焉。吳幼清曰:「坤體虛而容物,囊之象也。四變為奇,塞壓其上,猶括結囊之上口。人之謹閉其口而不言,亦猶是也。」

爻辭說:六四,紮緊口袋,既沒有過錯也沒有稱譽。小象傳說:紮緊口袋而無過錯,是因為謹慎所以不受損害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六四以陰爻居陰位,得陰之正,又處在上卦的最下一位,地位高而責任重,所以紮緊口袋來自我謹慎。他引元儒吳澄(字幼清)的話說:坤的卦體中空而能容物,正是口袋之象;四爻一變為奇數(陽爻),就像有東西堵壓在袋口上面,如同把口袋的上口紮結起來。人謹慎地閉上嘴不說話,也正是這個樣子。

蘇眉山曰:「咎與譽,人之所不能免也。出乎咎,必入乎譽;脫乎譽,必罹乎咎。咎所以致罪,而譽所以致疑也。甚矣,無譽之難也。」佛法釋者:出世間禪切忌取證,取證則墮聲聞辟支佛地,雖無生死之咎,亦無利他之譽矣。若能慎其誓願,不取小證,則不為大乘之害也。

蘇軾說:過錯與稱譽,是人無法避免的兩樣東西;跳出了過錯,必定落入稱譽;擺脫了稱譽,又必定招來過錯。過錯會招致罪罰,而稱譽會招致猜疑。所以「無譽」這件事實在太難了——爻辭說「無咎無譽」,無咎易,無譽難。用佛法來解釋:六四配的是「出世間禪」,修這種禪最忌諱的就是急著取證;一取證,便墮落到聲聞、辟支佛的果地上去。那樣固然沒有了生死輪迴的過錯,可也沒有了利益眾生的稱譽——正是「無咎無譽」。若能謹慎守護自己度眾生的誓願,不貪取小乘的證果,那就不至於成為大乘的禍害了。這也就是小象所說的「慎不害」。

六五:黃裳元吉。象曰:黃裳元吉,文在中也。黃者,中色,君之德也;裳者,下飾,臣之職也。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,斯之謂乎。佛法釋者:非世間非出世禪,禪即中道實相,故黃;不起滅定,現諸威儀,同流九界,故如裳。此真無上菩提法門,故元吉。定慧莊嚴,名之曰文;全修在性,名文在中。

爻辭說:六五,黃色的下裳,大吉。小象傳說:黃裳元吉,是因為文采蘊含在中間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黃是居中的顏色,代表君主之德;裳是下身的服飾,代表臣下的職分。周文王據有天下的三分之二,卻仍舊以臣禮服事殷商——說的正是這種「有君德而守臣位」的情形。用佛法來解釋:六五配的是「非世間非出世禪」,這種禪當體就是中道實相,超越世間與出世間的對待,所以取「黃」這個中色。而證到這一步的人,能夠不從滅盡定中起身,卻又同時示現種種行住坐臥的威儀,回入九法界與眾生同事,所以像「裳」一樣甘居下位。這才是真正的無上菩提法門,所以說「元吉」。定與慧交相莊嚴,就叫做「文」;全部修行都不出本性之外,就叫做「文在中」。

上六:龍戰于野,其血玄黃。象曰:龍戰于野,其道窮也。其靜為夬,其變為剝,皆有戰之義焉。善極則斷惡必盡,惡極則斷善必盡,故窮則必戰,戰則必有一傷也。陳旻昭曰:「此天地既已定位,而震龍欲出,故戰于野也。震為龍,為玄黃,氣已盛故為血。窮乎上者必反下,故為屯卦之初爻。夫乾坤立而有君,故次之以屯;有君則有師,故次之以蒙。屯明君道,蒙明師道。乾坤即天地父母,合而言之,天地君親師也。」

爻辭說:上六,龍在郊野交戰,流出的血是青黑與黃色的。小象傳說:龍戰于野,是因為它的道路已到盡頭。智旭解說:這一爻,本爻不動時為《夬》,由陰變陽則成《剝》——《夬》是眾陽決去一陰,《剝》是眾陰剝盡一陽,兩者都含有交戰的意思。善積到極處,就必定把惡斷盡;惡積到極處,也必定把善斷盡;所以走到盡頭就必定交戰,一交戰就必定有一方受傷。他又引陳旻昭的話說:此時天地的位置已經定下,而震卦的龍正要出來,所以在郊野交戰。《說卦傳》說震「為龍」,又說震「為玄黃」;陽氣已經旺盛,所以稱作「血」。在上位走到盡頭的必定返回下位,所以坤卦上六接下來就成了屯卦的初爻。乾坤既立而後有了君主,所以《序卦》接著是《屯》;有了君主就有了師長,所以再接著是《蒙》。《屯》闡明為君之道,《蒙》闡明為師之道;乾坤就是天地父母——合起來說,正是「天地君親師」這五個字。

佛法釋者:無想天灰凝五百劫而墮落,非非想天八萬大劫而還作飛狸牛蟲,乃至四禪無聞比丘墮阿鼻獄,皆偏用定而不知以慧濟之,故至於如此之窮。

用佛法來解釋上六「其道窮也」:修到無想天的,心識如死灰般凝住五百大劫,劫滿仍舊墮落;修到非想非非想天的,享盡八萬大劫的定壽,報盡之後還要投生為飛狸、牛、蟲之類;乃至《楞嚴經》所記那位修到第四禪的「無聞比丘」,誤認四禪為四果,臨終起謗而墮入阿鼻地獄。這些都是偏偏只用禪定,而不知道用智慧來救濟,所以才落到如此走投無路的地步。這正是坤卦上六「有定無慧」的下場,與前文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」恰成正反兩面。

用六:利永貞。象曰:用六永貞,以大終也。此總明百九十二陰爻所以用六而不用八之旨也。八為少陰,靜而不變;六為老陰,動而變陽。今筮得坤卦,六爻皆六,則變為乾卦,不惟順承乎天,亦且為天行之健矣。佛法釋者:用八如不發慧之定,用六如發慧之定。發慧之定,一切皆應久修習之。禪波羅密至佛方究竟滿,故曰大終。

「用六」辭說:利於永久守持貞正。小象傳說:用六而永久守正,是因為能以廣大來終結。智旭解說:這一條總括說明一百九十二個陰爻為什麼取「六」而不取「八」的用意。八是少陰,安靜而不變;六是老陰,動而要變成陽。如今若占得坤卦而六爻全是六,那麼整卦就變成乾卦:不但能柔順承受天道,而且自身就成了天行的剛健。用佛法來解釋:用「八」好比不能發起智慧的禪定,用「六」好比能夠發起智慧的禪定。能發慧的定,一切人都應當長久修習它。「禪波羅蜜」要到成佛才究竟圓滿,所以說「以大終也」——以最廣大的果地作為終點。

文言曰:坤至柔而動也剛,至靜而德方,後得主而有常,含萬物而化光。坤道其順乎,承天而時行。此仍以地道申贊坤之德也。贊乾,則自元而亨而利而貞;贊坤,則自貞而利而亨而元。乾之始必徹終,而坤之終必徹始也。文並可知。

文言傳說:坤最為柔順,可是一動起來卻剛強;最為安靜,可是它的德性方正。隨後跟從才得到主人而有常規,含容萬物而教化光大。坤道大概就是「順」吧——承受天道而依時運行。智旭解說:這仍舊是用地道來申說讚美坤的德性。讚美乾時,是從元講到亨、講到利、講到貞,順著來;讚美坤時,則是從貞講到利、講到亨、講到元,倒著來。因為乾的開始必定貫徹到終點,而坤的終點必定貫徹回開始——一順一逆,正見乾坤首尾相銜。這幾句文義明白,照文面就能理解。

佛法釋者:即是直贊禪波羅密。以其住寂滅地,故至柔至靜;以其能起神通變化,普應群機,感而遂通,故動剛德方。由般若為導而成,故後得主而有常,所謂般若常故禪亦常也。於禪中具足萬行,一一妙行與智相應,導利含識,故含萬物而化光。非智不禪,故坤道為順;非禪不智,故承天時行也。

用佛法來解釋:這一段就是直接讚美「禪波羅蜜」。因為它安住在寂滅之地,所以說「至柔」「至靜」;因為它能生起神通變化,普遍應合各類根機,一有感便隨即相通,所以說「動也剛」「德方」。因為它是由般若智慧引導而成就的,所以說「後得主而有常」——般若既然恆常,禪定也就跟著恆常。在禪定之中具足萬種行門,每一種妙行都與智慧相應,引導利益一切「含識」(有情眾生),所以說「含萬物而化光」。沒有智慧就不成其為禪,所以坤道以「順」為德——順的是慧;沒有禪定也成不了真智慧,所以說「承天而時行」。乾坤在這裡被徹底讀成了慧與定:定順慧而起,慧藉定而成。

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;積不善之家,必有餘殃。臣弒其君,子弒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者漸矣,由辯之不早辯也。《易》曰「履霜堅冰至」,蓋言順也。順,即馴致其道之謂。洪化昭曰:「臣而順,必不弒君;子而順,必不弒父。此正所謂辯之於早者,不作慎字解。」

文言傳說:積累善行的人家,必定有餘留下來的喜慶;積累不善的人家,必定有餘留下來的禍殃。臣子弒殺君主、兒子弒殺父親,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,它的由來是逐漸積成的,原因就在於該辨察的時候沒有及早辨察。《周易》說「履霜堅冰至」,講的正是一個「順」字。智旭解說:這個「順」,就是小象傳「馴致其道」的意思——順著一條路一步步走下去。他引洪化昭的話說:做臣子的若能順,必定不會弒君;做兒子的若能順,必定不會弒父。這正是所謂「辨察於早」,不可以把這個「順」字當作「謹慎」來解釋。

陳非白問曰:何故積善餘慶積惡餘殃,不發實相之美,但含而未發,以此為王三昧之助,弗宜偏修以至成也。蓋禪定隨智慧行,如地承天,如妻隨夫,如臣輔君。然智慧不得禪定,則不能終其自利利他之事,故禪定能代有終也。

此處底本有錯簡與脫文,今照錄不動,不作臆補。陳非白提問:為什麼積善會有餘慶、積惡會有餘殃——問句到「不」字便中斷了,下半句與智旭的答語被錯置到後文(詳見後面「明於乾之初爻,而明於坤之初爻耶。答曰」一段)。而緊接著「不」字的這幾句,文義上並不屬於本節,它本是解釋六三「含章可貞,無成有終」的一段:意思是說,尚未發露實相的美質,只是含蓄著而未發出來,把它用作「王三昧」(一切三昧中最尊之三昧,即首楞嚴定)的輔助,不宜偏在這一邊修下去以求速成。因為禪定要跟隨智慧而行,如同大地承受上天、妻子隨順丈夫、臣下輔佐君主。然而智慧若得不到禪定,也就無法把自利利他的事情做到底,所以說禪定能夠「代有終」——代替智慧把事情善始善終地完成。讀者遇此處文氣不接,是底本之誤,非文義之跳。

天地變化,草木蕃;天地閉,賢人隱。《易》曰「括囊無咎無譽」,蓋言謹也。能謹則可以成變化,變化則草木亦蕃;不謹則天地必閉,閉則雖賢人亦隱矣,安得不括囊哉。佛法釋者:定慧變化,則三草二木各得潤澤生長;若入於出世果證,則灰身泯智,而無利生之事矣。故修此法門者,不可以不謹也。

文言傳說:天地交感變化,草木就繁盛;天地閉塞不通,賢人就隱退。《周易》說「括囊無咎無譽」,講的正是一個「謹」字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能夠謹慎,就可以成就天地的變化,一變化則草木也隨之繁盛;不謹慎,天地必定閉塞,一閉塞則連賢人也只好隱退,那怎能不紮緊口袋呢?用佛法來解釋:定與慧能夠互相變化通融,那麼根性大小不同的「三草二木」就都能得到滋潤生長;若一頭栽進出世的小乘果證,那就落得個「灰身泯智」——形體化為灰燼、心智歸於寂滅,再沒有利益眾生的事業可言了。所以修這個法門的人,不可以不謹慎。這一節與前面六四「無咎無譽」的解釋正相呼應:謹慎不是縮手,而是不讓自己掉進小乘的坑裡。

君子黃中通理,正位居體,美在其中,而暢於四支,發於事業,美之至也。黃是中色,即表中德;德雖在中,而通乎腠理,故雖屬正位,仍居四體,此釋黃裳義也。美在其中等,重牒上義以釋元吉之義。佛法釋者:以黃中三昧而通達實相之理,實相雖名正位,遍入一切諸法而居眾體。蓋惟深證非世間非出世上上之禪,故能暢於四支,發於事業,而三輪不思議化,普利法界,乃為美之至也。

文言傳說:君子以中和之德通達文理,居於正位而安處於本體,美好蘊含在其中,因而通暢於四肢,發用於事業——這是美的極致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黃是居中之色,就表示中和之德;德雖然在中間,卻貫通到肌膚的紋理,所以雖然屬於「正位」,仍舊要落實在四肢之上。這一句是解釋「黃裳」的含義。「美在其中」以下幾句,是重複申說上面的意思,用來解釋「元吉」。用佛法來解釋:以「黃中三昧」通達實相之理;實相雖然名為「正位」,卻能遍入一切諸法而安居於一切法體之中。只有深深證得那超越世間與出世間的上上之禪,才能夠「暢於四支,發於事業」,從而以身、口、意「三輪」不可思議的教化,普遍利益整個法界——這才是美的極致。

明於乾之初爻,而明於坤之初爻耶?答曰:乾是智巧,坤是聖力。非智巧則不能知善知惡,非聖力則不能積善積惡,故曰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。佛法釋者:十善為善,十惡為不善;無漏為善,有漏為不善;利他為善,自利為不善;中道為善,二邊為不善;圓中為善,但中為不善。善即君父之義,不善即臣子之義。以善統御不善,則不善即善之臣子;以不善妨礙於善,則善遂為不善所障,如君父之被弒矣。所以千里之行,始於一步,必宜辯之於早也。

此處即前文陳非白問語的下半與智旭的答語,被底本錯置到這裡,今照錄不動。補足文氣來讀,陳非白的問題是:為什麼「積善餘慶、積惡餘殃」這層道理,不在乾卦的初爻講明,偏要在坤卦的初爻講明呢?智旭回答說:乾是「智巧」,坤是「聖力」。沒有智巧就不能分辨善與惡,沒有聖力就不能把善與惡積累起來;所以《繫辭傳》說「乾知大始,坤作成物」——乾主開創而知,坤主承成而作,積善積惡的事自然要歸在坤的初爻。用佛法來解釋「善」與「不善」,他層層推進:十善是善,十惡是不善;無漏是善,有漏是不善;利他是善,自利是不善;中道是善,落在二邊是不善;圓融的中道是善,只守一個但空但中是不善。善就相當於君父的地位,不善就相當於臣子的地位:用善統御不善,那麼不善就成了善的臣子,為善所用;反過來,讓不善妨礙了善,那麼善就被不善障蔽,如同君父被弒一樣。所以千里的行程從第一步開始,必定要及早辨察。

其正也,方其義也。君子敬以直內,義以方外,敬義立而德不孤。「直方大,不習無不利」,則不疑其所行也。惟正故直,惟義故方,直方皆本具之德,而敬之一字,乃君子修道之要術也。敬即至順,順則必直且方,而德不孤,可謂大矣。佛法釋者:正念真如,是定之內體;具一切義而無減缺,是定之外相。既具內體外相,則必大用現前而德不孤,所以於禪開秘密藏,了了見於佛性而無疑也。

文言傳解釋六二說:(直)是它的正,方是它的義。君子以敬來端正內心,以義來方正外事;敬與義確立起來,德就不會孤立。所謂「直方大,不習無不利」,是說他對自己所行的事沒有疑惑。按:此句底本脫去句首的「直」字(通行本作「直其正也,方其義也」),今照錄不補,讀者知其為底本脫文即可。智旭解說:唯其正,所以直;唯其義,所以方。直與方都是本來具足的德,而一個「敬」字,才是君子修道的要緊手段。敬就是極致的順,順則必定又直又方,因而德不孤立,可以稱得上「大」了。用佛法來解釋:正念真如,是定的內在本體(直);具足一切義理而毫無欠缺,是定的外在相狀(方)。既然內體外相都具備,那麼廣大的作用必定現前而德不孤立(大),所以能在禪定之中打開秘密藏,明明白白見到佛性而沒有疑惑——這就是「不疑其所行」。

陰雖有美含之,以從王事,弗敢成也。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。地道無成,而代有終也。文義可知。佛法釋者:亦世間亦出世禪,雖即具足,陰疑於陽必戰,為其嫌於無陽也,故稱龍焉;猶未離其類也,故稱血焉。夫玄黃者,天地之雜也,天玄而地黃。

文言傳解釋六三說:陰雖然有美質卻含蓄著,用來跟從君王的事業而不敢居功。這是地道、是妻道、是臣道;地道不居成功,而代人把事情善終。智旭說:文義明白可解。此處底本又有錯簡:「佛法釋者:亦世間亦出世禪,雖即具足」一句下面,本該接「不發實相之美,但含而未發……」等語(那幾句已被錯置到前面「陳非白問曰」一段之後),如今卻直接跳到了上六文言「陰疑於陽必戰」的經文,中間脫去了一段。今照錄不動,不作臆補。下面接的是上六的文言:陰盛而與陽相疑,必定交戰;因為嫌它似乎已經沒有陽了,所以特地稱它為「龍」——表明陽其實未嘗沒有;又因為它到底還沒有脫離陰的同類,所以稱它為「血」。所謂「玄黃」,是天色與地色的混雜——天是青黑色,地是黃色。

夫陰陽皆本於太極,則本於體,何至相疑而戰哉?陽者見之謂之陽,不知與陰同體,故疑陰而必戰;陰者見之謂之陰,不知與陽同體,故亦疑陽而必戰。方陰之盛而戰陽,則有似乎無陽,故稱龍,以明陽本未嘗無焉;逮陰之動而變陽,則似離乎陰類,故稱血,以明陰仍未離類焉。夫惟動而將變,故玄黃相雜耳;變定之後,天玄地黃,豈可雜哉!

智旭解說:陰與陽都根源於太極,也就是同根於一個本體,怎麼會鬧到互相猜疑而交戰的地步呢?這話套用《繫辭傳》「仁者見之謂之仁,知者見之謂之知」的句式:站在陽的立場看見它就叫它陽,卻不知道陽與陰本是同一個體,所以猜疑陰而必定交戰;站在陰的立場看見它就叫它陰,也不知道陰與陽本是同一個體,所以同樣猜疑陽而必定交戰。當陰氣正盛而與陽交戰之時,表面上好像已經沒有陽了,所以爻辭特地稱它為「龍」,用來表明陽本來不曾消失;等到陰一動而轉變為陽,又好像脫離了陰的同類,所以稱它為「血」,用來表明陰仍舊沒有離開本類。正因為處在將動將變之際,所以青黑與黃色才混雜在一起;等到變化定局之後,天自青黑、地自黃,哪裡還會混雜呢?

子韶風草頌云:「君子何嘗去小人,小人如草去還生。但令鼓舞心歸化,不必區區務力爭。」得此旨者,可以立消朋黨之禍。不然,君子疑嫌小人,小人亦疑嫌君子,不至於兩敗俱傷者幾希矣。

智旭引子韶《風草頌》說:君子何嘗真能把小人除盡?小人就像野草,除掉了還會再生。只要能鼓舞感化,使他們的心自然歸順,就不必斤斤計較、專靠力量去爭鬥。他評論道:領會了這個意思的人,可以當下消解朋黨之禍。否則,君子猜忌嫌惡小人,小人也猜忌嫌惡君子,那不落到兩敗俱傷的,就極少了——這正是「龍戰于野,其血玄黃」在人事上的寫照。頌題「風草」取《論語》「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必偃」之意:以德風感化,勝過以力相爭。

佛法釋者:始則誤認四禪為四果,及至後陰相現,則反疑四果不受後有之說為虛,而起謗佛之心,是必戰也。然世間豈無真證四果智德者耶?故稱龍,以顯四果之非虛焉。彼雖自謂四果,止是暗證味禪,實未離於生死之類,故稱血,以定其類焉。夫玄黃者,定慧俱傷之象也。以定傷慧,慧傷而定亦傷。然此俱約修德,故言傷耳。

用佛法來解釋:那位無聞比丘起初誤把四禪當作四果,等到臨命終時後世的中陰身相現前,反倒懷疑「四果不再受後有」的說法是假的,於是生起謗佛之心——這就是「必戰」,與佛法交戰。然而世間難道就沒有真正證得四果、具足智德的人嗎?當然有,所以爻辭稱之為「龍」,用來顯明四果並非虛妄。至於那位比丘,他雖然自稱四果,其實只是在暗中證得貪味之禪,實在沒有脫離生死之類,所以稱之為「血」,用來斷定他的歸屬。所謂「玄黃」,是定與慧兩敗俱傷之象:用定去傷慧,結果慧受傷而定也跟著受傷。不過這裡說的都只就「修德」而言,所以才講得上一個「傷」字。

若本有寂照之性,則玄自玄,黃自黃,雖闡提亦不能斷性善,雖昏迷倒惑,其理常存,豈可得而雜哉。又觀心釋者:陰陽各論善惡,今且以陰為惡,以陽為善。善惡無性,同一如來藏性,何疑何戰?惟不達性善性惡者,則有無相傾,起輪迴見而必戰。戰則埋沒無性之妙性,似乎無陽,故稱龍,以顯性善之不斷焉。

若就本來具有的寂照之性來說,那就青黑自是青黑、黃自是黃,一點也不相雜:即使是「一闡提」(斷絕善根、不信因果的極惡之人),也斷不了他本具的「性善」;即使昏迷顛倒惑亂,那個理體依舊常在——怎麼可能被混雜呢?這一層用的是天台宗「性具善惡」的教義:善惡都是本性中所本具,故不可斷。他又換「觀心」的角度來解釋:陰陽兩邊各自都可以論善論惡,如今姑且把陰當作惡、把陽當作善。善與惡都沒有獨立的自性,同是一個如來藏性所現,那還有什麼可猜疑、有什麼可交戰的呢?只有不通達「性善性惡」之理的人,才會在「有」與「無」之間互相傾軋,生起輪迴的見解而必定交戰。一交戰,就把那無自性的妙性埋沒了,看上去好像沒有陽,所以稱之為「龍」,用來顯明本具的性善從來不曾斷絕。

既以善惡相抗,則二俱有漏,故稱血,以顯未離生死類焉。夫善惡想傾奪者,由未達妙性體一,而徒見幻妄事相之相雜也。實則天玄地黃,性不可改,何嫌何疑,何法可相戰耶?善惡不同,而同是一性;如玄黃不同,而同是眼識相分;天地不同,而同一太極;又如妍媸影像不同,而同在一鏡也。若知不同而同,則決不敵對相除而成戰;若知同而不同,則決應熏習無漏善種以轉惡矣。

既然把善與惡對立起來相抗,那麼兩邊就都成了「有漏」,都出不了生死,所以稱之為「血」,用來顯明還沒有脫離生死之類。善惡的念頭之所以互相傾軋爭奪,是因為不通達妙性本是同一個體,只看見虛幻妄現的事相彼此夾雜而已。實際上天自青黑、地自黃,本性無從改動,還有什麼可嫌惡、有什麼可猜疑,又有哪一法可以拿來交戰呢?善與惡雖然不同,卻同是一個本性;正如青黑與黃雖然不同,卻同是眼識所現的相分;天與地雖然不同,卻同出一個太極;又如美醜的影像雖然不同,卻同在一面鏡子裡。若知道「不同而同」,就決不會把善惡當作敵對雙方要彼此消滅而成交戰;若知道「同而不同」,就一定會去熏習無漏的善種,用它來轉化惡——兩句缺一不可:只知同,會流於撥無善惡的狂解;只知不同,會陷入以善攻惡的苦戰。這一段是全卦的收結,也是智旭「性具」思想在《易》學上最見鋒芒的一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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