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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易禪解 · 第 4 卷

明 · 釋智旭 · 第 4 卷 / 18

師卦(坎下坤上)

(坎下 坤上)師:貞,丈人吉,無咎。夫能自訟,則不至於相訟矣。相訟而不得其平則亂,亂則必至於用師,勢之不得不然,亦撥亂之正道也。但兵凶戰危,非老成有德之丈人何以行之。佛法釋者:蒙而無過,則需以養之;蒙而有過,則訟以改之。但眾生煩惱過患無量,故對破法門亦復無量;無量對破之法,名之為師,亦必以正治邪也。然須深知藥病因緣,應病與藥,猶如老將善知方略、善知通塞,方可吉而無咎;不然,法不逗機,藥不治病,未有不反為害者也。

「坎下坤上」標明卦體。卦辭說:師卦,守正,由老成有德的長者統率則吉,沒有過錯。「師」是軍隊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人若能自訟自責,就不至於跟別人相爭;相爭而得不到公平就要亂,一亂就必定要動用軍隊,這是形勢所迫不得不然,也是撥亂反正的正道。只是用兵凶險、作戰危殆,不是老成有德的長者,誰能擔當?用佛法來解釋:蒙昧而沒有過失的,就用需卦的等待去涵養他;蒙昧而有過失的,就用訟卦的自訟去改正他。可是眾生的煩惱過患無量無邊,所以對治破除的法門也同樣無量無邊;這無量的對治之法,就叫做「師」——眾多法門如同千軍萬馬,同樣要以正法討伐邪妄。然而必須深知藥與病之間的因緣,對症下藥,好比老將善於籌劃方略、善於識別哪裡通哪裡堵,才能吉而無過錯。否則,法門對不上根機,藥治不了病,沒有不反過來成為禍害的。

彖曰:師,眾也;貞,正也。能以眾正,可以王矣。剛中而應,行險而順,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,吉,又何咎矣。用眾以正,謂六五專任九二為將,統御群陰,此王者之道也。兵者不得已而用之,猶藥治病,故名為毒天下。

彖傳說:師,是眾;貞,是正。能夠用眾而歸於正,就可以稱王了。九二剛健得中而與六五相應,行走在險境之中卻又柔順;用這種辦法毒害天下而百姓仍舊跟從他,吉,又有什麼過錯呢?智旭依易理解說:所謂「用眾以正」,是指六五專一地任用九二為大將,統率群陰,這是王者之道。兵器是不得已才動用的,好比用藥治病——藥本身有毒性,所以說是「毒天下」。這個「毒」字不是貶義,下文智旭正要在它上面做文章。

佛法釋者:師是眾多法門,貞是出世正印也。能以眾多法門正無量邪惑,則自利利他,可以為法王而統治法界矣。剛中則定慧莊嚴,隨感而應,雖行於生死險道,而未嘗不順涅槃。以此圓頓妙藥,如毒鼓毒乳,毒於天下,而九界之民皆悉從之吉,又何咎矣。

用佛法來解釋:「師」是眾多的法門,「貞」是出世間的正法印——即三法印、一實相印,用來印定所說是否為佛法。能夠用眾多法門去矯正無量的邪惑,那就自利兼能利他,可以做法王而統治整個法界了。「剛中」,就是定慧交相莊嚴,隨著眾生的感應而回應;雖然行走在生死的險道上,卻未嘗不順向涅槃。以這圓頓的妙藥,如同《涅槃經》所說的「毒鼓」——塗了毒藥的鼓,敲響之後聞聲者皆死,比喻佛說圓頓之法能殺盡眾生的煩惱;又如同「毒乳」——先前置毒於乳,輾轉成醍醐而毒性仍在,終能發作。用這樣的毒去毒害天下,而九法界的眾生反而都樂意跟從,所以吉,又有什麼過錯呢?這裡「毒」正是最猛的良藥:不殺掉煩惱,度不了眾生。

象曰:地中有水,師,君子以容民畜眾。地中有水,水載地也。君子之德猶如水,故能容陰民而畜坤眾;容民即所以畜眾,未有(片*戈)民以養兵者也,為君將者奈何弗深思哉。佛法釋者:一切諸法中悉有安樂性,亦悉具對治法,如地中有水之象。故君子了知八萬四千塵勞門即是八萬四千法門,而不執一法,不廢一法也。此是善識通塞,如撫之則即民即兵,失之則為賊為寇。

大象傳說:地中含著水,是師,君子取法於此而容納百姓、畜養民眾。智旭解說:地中有水,其實是水在托著地。君子之德就像水一樣,所以能容納屬陰的百姓、畜養屬坤的民眾;容納百姓正是畜養軍隊的辦法,從來沒有靠殘害百姓來供養軍隊的(底本此字作「(片*戈)」,是「戕」字的組字寫法,今照錄)。做君主、做將領的人,怎麼可以不深思呢?用佛法來解釋:一切諸法之中都含有安樂之性,也都具備對治之法,正如地中有水之象。所以君子明瞭「八萬四千塵勞門就是八萬四千法門」——煩惱有多少,對治的法門就有多少,煩惱當體即是法門;因而既不執著於某一法,也不廢棄任何一法。這正是天台十乘觀法的第五乘「善識通塞」:同樣是百姓,安撫得好,百姓就是兵;安撫失當,百姓就成了賊寇——同樣是一念,識得通塞,塵勞就是法門。

初六:師出以律,否臧凶。大司馬九伐之法,名之為律。師出苟不以律,縱令徼倖成功,然其利近,其禍遠,其獲小,其喪大,故凶。孟子所謂「一戰勝齊,遂有南陽,然且不可」也。佛法釋者:初機對治之法,無過大小乘律;若違律制,則身口意皆悉不善而凶矣。象曰:師出以律,失律凶也。

爻辭說:初六,出兵要依軍紀法度,否則即使打得好也凶。智旭解說:《周禮》大司馬所掌的「九伐之法」——針對九種罪行討伐諸侯的制度——就叫做「律」。出兵若不依法度,縱然僥倖成功,可是所得的利益是眼前的、招來的禍患是長遠的,所獲的小、所喪的大,所以凶。《孟子》記載魯國想用慎子伐齊,孟子說:即使一戰勝齊、於是得到南陽,尚且不可以做。用佛法來解釋:初學者對治煩惱的辦法,沒有比大乘、小乘的戒律更要緊的了;若違背律制,那麼身、口、意三業全都不善,自然凶。小象傳說:出兵要依法度,失掉法度就凶。

九二:在師中吉,無咎,王三錫命。以大將才德,膺賢主專任,故但有吉而無咎也。陳旻昭曰:「九二以一陽而五陰皆為所用,不幾為權臣乎?故曰在師中吉,以見在朝則不可也。」佛法釋者:有定之慧,遍用一切法門自治治他,故吉且無咎,而法王授記之矣。

爻辭說:九二,在軍中而得中道則吉,沒有過錯,君王三次頒下冊命嘉獎。智旭解說:九二以大將的才幹德望,承受賢明君主的專一任命,所以只有吉而沒有過錯。他引陳旻昭的話說:九二以一個陽爻而使五個陰爻都為它所用,這不是快成權臣了嗎?所以爻辭特地說「在師中吉」——只有在軍中才吉,可見這樣的權勢要是擺在朝廷上就不行了。用佛法來解釋:有禪定作底子的智慧,能夠普遍運用一切法門來自治並治他,所以既吉且無過錯,而法王也就為他「授記」——預先記別他將來成佛的時地名號。

象曰:在師中吉,承天寵也;王三錫命,懷萬邦也。自古未有無主於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,九二之吉,承六五之寵故也。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,故三錫命於賢將,即所以懷萬邦。佛法釋者:承天行而為聖行梵行等,所謂一心中五行,故為法王所寵而授記,以廣化萬邦也。

小象傳說:在軍中得中而吉,是承受了君王的恩寵;君王三次頒下冊命,是為了安撫萬邦。智旭解說:自古以來沒有內部無人作主,而大將能在外面建功的;九二之所以吉,正因為承受了六五的恩寵。《孟子》說「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」,所以三次冊命賢將,正是安撫萬邦的辦法。用佛法來解釋:承接「天行」(依天然之理而行)而成就「聖行」(戒定慧之行)、「梵行」(慈悲利他之行)等,這就是《涅槃經》五行——聖行、梵行、天行、嬰兒行、病行——同在一心之中具足,所謂「一心中五行」。因此為法王所寵愛而得授記,用來廣度萬邦。

六三:師或輿尸,凶。不中不正,才弱志剛,每戰必敗,不言可知。佛法釋者:不知四悉因緣,而妄用對治,反致損傷自他慧命。象曰:師或輿尸,大無功也。六四:師左次,無咎。雖柔弱而得正,不敢行險徼倖以自取敗,故無咎也。佛法釋者:此如宣律師不敢妄號大乘。象曰:左次無咎,未失常也。

六三爻辭說:軍隊或許要用車拉著屍體回來,凶。智旭解說:六三不中不正,才幹柔弱而心志剛愎,每戰必敗,不用說也知道。用佛法來解釋:不懂得四悉檀應機施教的因緣,就胡亂使用對治的法門,反而損傷了自己和別人的慧命。小象傳說:軍隊用車拉尸而歸,是全無功效。六四爻辭說:軍隊向左方退駐,沒有過錯。智旭解說:六四雖然柔弱卻得正位,不敢冒險僥倖以致自取失敗,所以沒有過錯。用佛法來解釋:這好比唐代南山律宗的道宣律師,一生專精戒律而不敢妄自標榜大乘——量力而處,正是「左次」。小象傳說:向左退駐而無過錯,是沒有失掉常規。

六五:田有禽,利執言,無咎。長子帥師,弟子輿尸,貞凶。柔中之主,當此用師之時,仗義執言以討有罪,固無過也;但恐其多疑而不專任九二之長子,故誡以弟子輿尸,雖正亦凶。

爻辭說:六五,田裡有禽獸為害,利於聲明理由出兵,沒有過錯;由長子統率軍隊則可,若讓次子們一同參與,就要載屍而歸,縱然守正也凶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六五是柔順得中的君主,正當用兵之時,仗著道義聲明理由來討伐有罪的,本來沒有過錯;只怕它疑心太重,不肯專一任用九二這位「長子」,所以爻辭告誡說「弟子輿尸」——用人不專,縱然出於正當動機也凶。軍事最忌兩人作主,這是六五唯一的危險。

佛法釋者:田中有禽,妨害良禾,喻心有煩惱,妨害道芽也。利執言者,宜看經教以照了之也。然看經之法,依義不依語,依了義不依不了義,依智不依識。若能深求經中義理,隨文入觀,則如長子帥師;若但著文字,不依實義,則如弟子輿尸,雖貞亦凶,此如今時教家。象曰:長子帥師,以中行也;弟子輿尸,使不當也。

用佛法來解釋:田裡有禽獸妨害好莊稼,比喻心中有煩惱妨害道芽。「利執言」,是說應當研讀經教來照破煩惱——「言」在此被讀成經教之言。然而讀經有讀經的法則,即《涅槃經》的「四依」:依義不依語(依循義理而不拘泥文句)、依了義不依不了義(依循究竟之說而不停在權宜之說)、依智不依識(依循智慧而不隨情識)。若能深入探求經中的義理,隨著經文而進入觀照,那就像「長子帥師」;若只執著文字而不依循真實義理,那就像「弟子輿尸」,縱然守正也凶——這正像當今那些講經論教的人。智旭本人是精研教相的大師,這一句自我針砭尤其有分量。小象傳說:長子統率軍隊,是行中道;次子們載屍而歸,是任使不當。

上六:大君有命,開國承家,小人勿用。方師之始,即以失律凶為誡矣;今師終定功,又誡小人勿用。夫小人必徼倖以取功者耳。蘇氏云:「聖人用師,其始不求苟勝,故其終可以正功。」

爻辭說:上六,大君頒下冊命,封建諸侯、承繼卿大夫之家,小人不可任用。智旭解說:當出師之初,就已經用「失律則凶」來告誡了;如今戰事結束、論功行賞,又告誡說小人不可任用。因為小人必定是靠僥倖來取得戰功的。他引蘇氏的話說:聖人用兵,一開始就不求苟且取勝,所以到最後才能夠公正地評定功勞。始終兩頭都守住,中間自然不亂。

佛法釋者:正當用對治時,或順治,或逆治,於通起塞,即塞成通,事非一概。今對治功畢,入第一義悉檀,將欲開國承家,設大小兩乘教法以化眾生,止用善法,不用惡法。儻不簡邪存正,簡愛見而示三印一印,則佛法與外道幾無辨矣。象曰:大君有命,以正功也;小人勿用,必亂邦也。

用佛法來解釋:正在使用對治法門的時候,有時順著來治,有時逆著來治;有時在本來通達之處反倒生出堵塞,有時就著堵塞之處當下轉成通達——手法不能一概而論。如今對治的功夫已經完成,進入「第一義悉檀」,將要「開國承家」,建立大乘小乘兩套教法來化度眾生,此時就只用善法,不再用惡法了。倘若不能簡別邪正、剔除「愛見」(貪愛與邪見兩類煩惱),而以三法印(諸行無常、諸法無我、涅槃寂靜,用以印定小乘)與一實相印(用以印定大乘)來判定所說,那麼佛法與外道就幾乎分辨不出來了——這就是「小人勿用」。小象傳說:大君頒下冊命,是為了公正地評定功勞;小人不可任用,因為必定擾亂邦國。

比卦(坤下坎上)

(坤下 坎上)比:吉。原筮元永貞,無咎。不寧方來,後夫凶。用師既畢,踐天位而天下歸之,名比,比未有不吉者也。然聖人用師之初心,但為救民於水火,非貪天下之富貴;今功成眾服,原須細自筮審,果與元初心相合而永貞,乃無咎耳。夫如是,則萬國歸化而不寧方來;彼負固不服者,但自取其凶矣。

「坤下坎上」標明卦體。卦辭說:比卦,吉。推原初心、反覆審度,若真是善之長而能長久守正,就沒有過錯。不安寧的邦國紛紛前來歸附,來遲的人則凶。「比」是親附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用兵完畢,登上天子之位而天下歸心,這就叫做「比」,比從來沒有不吉的。然而聖人當初用兵的本心,只是為了把百姓從水火中救出來,並不是貪圖天下的富貴;如今功業已成、眾人歸服,本來就應當仔細地自我筮問審察一番:果真與最初那份本心相合而能長久守正,才算沒有過錯。能夠這樣,那麼萬國都來歸化,不安寧的邦國也紛紛前來;至於那些倚仗險固而不肯歸服的,不過是自取凶禍罷了。他把「原筮」讀成「推原初心」,是全卦的立腳點。

佛法釋者:善用對破法門,則成佛作祖,九界歸依,名比。又觀心釋者:既知對破通塞,要須道品調適,七科三十七品相屬相連名比。仍須觀所修行,要與不生不滅本性相應,名原筮元永貞無咎,所謂圓四念處、全修在性者也。一切正勤根力等,無不次第相從,名不寧方來;一切愛見煩惱不順正法門者,則永被摧壞而凶矣。

用佛法來解釋:善於運用對治破除的法門,就能成佛作祖,九法界眾生都來歸依,這就叫做「比」。若就「觀心」來解釋:既已懂得對治破除中的通與塞(這是上一卦師的功夫),接下來就須「道品調適」——天台十乘觀法的第六乘,調整選配三十七道品。三十七道品分為七科:四念處、四正勤、四如意足、五根、五力、七覺支、八正道,彼此相屬相連,這就叫做「比」。同時還須觀照自己所修之行,務必與不生不滅的本性相應,這就叫做「原筮元永貞無咎」,也就是所謂「圓四念處」(圓教的四念處觀)、「全修在性」。一切四正勤、五根、五力等等,無不依次相隨而來,這就叫做「不寧方來」;至於一切貪愛邪見的煩惱、不順正法門的,就永遠被摧毀而凶了。

彖曰:比,吉也;比,輔也,下順從也。原筮元永貞無咎,以剛中也。不寧方來,上下應也。後夫凶,其道窮也。比則必吉,故非衍文,餘皆可知。佛法釋者:約人,則九界為下,順從佛界為輔;約法,則行行為下,順從慧行為輔。剛中,故能全性起修、全修在性。上下應者:約人,則十界同稟道化;約法,則七科皆會圓慧也。其道窮者:約人,則魔外不順佛化而墮落;約法,則愛見不順正法而被簡也。

彖傳說:比,是吉;比,是輔助,在下者順從在上者。「原筮元永貞無咎」,是因為九五剛健得中。「不寧方來」,是上下相應。「後夫凶」,是他的道路已到盡頭。智旭先辨文字:「比,吉也」三字並非衍文,因為比必定吉,其餘各句照文面就明白。用佛法來解釋:就「人」一面說,九法界眾生在下,順從佛界就是輔助;就「法」一面說,「行行」(事修)在下,順從「慧行」(觀慧)就是輔助。「剛中」,所以能夠全體依性起修、全部修行不出本性。所謂「上下應」:就人說,是十法界同受佛道的教化;就法說,是七科道品都會歸於圓融的智慧。所謂「其道窮」:就人說,是天魔外道不順佛的教化而墮落;就法說,是貪愛邪見不順正法而被簡除。

象曰:地上有水,比,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。建萬國親諸侯,即所謂開國承家者也。佛法釋者:地如境諦,水如觀慧;地如寂光,水如三土差別,皆比之象也。約化他,則建三土剎網,令諸菩薩轉相傳化;約觀心,則立陰界入等一切境以為發起觀慧之地,觀慧名諸侯也。此是道品調適,謂七科三十七品相比無間。

大象傳說:地上有水,是比,先王取法於此而分封萬國、親近諸侯。智旭解說:分封萬國、親近諸侯,就是師卦上六所說的「開國承家」。用佛法來解釋:地好比所觀的「境諦」,水好比能觀的「觀慧」;地又好比常寂光土,水好比同居、方便、實報三土的種種差別——這些都是「比」(相親相依)之象。就化度他人一面說,是建立三土的剎海之網,使眾菩薩輾轉相傳而教化;就觀心一面說,是立起五陰、十八界、十二入等一切境,作為發起觀慧的所依之地,而觀慧就好比諸侯。這正是「道品調適」:七科三十七道品彼此緊密相連而沒有間隙。

初六:有孚比之,無咎;有孚盈缶,終來有他吉。柔順之民,率先歸附,有孚而無咎矣。下賤之位雖如缶器,而居陽位,有君子之德焉,故為有孚盈缶,將來必得徵庸,有他吉也。

爻辭說:初六,懷著誠信去親附,沒有過錯;誠信像裝滿了瓦缶一樣充實,最終還會有意外的吉慶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柔順的百姓率先歸附,有誠信因而沒有過錯。它所處的位置卑下,雖然只像個粗陋的瓦缶,可是它居在陽位,含有君子之德,所以說「有孚盈缶」——器雖粗而內容滿。將來必定得到徵召任用,所以有意外的吉慶。

約佛法者:初六如人道,六二如欲天,六三如魔天,六四如禪天,九五如佛為法王,上六如無想及非非想天。今人道易趣菩提,故有他吉。約觀心者:初六如藏教法門,六二如通教法門,六三如愛見法門,六四如別教法門,九五如圓教真正法門,上六如撥無因果邪空法門。今藏教正因緣境,開之即是妙諦,故有他吉。象曰:比之初六,有他吉也。

用佛法來配六爻:初六好比人道,六二好比欲界天,六三好比魔天(他化自在天),六四好比色界禪天,九五好比佛為法王,上六好比無想天與非想非非想天。人道最容易趨向菩提——苦樂參半,既有厭離之心又有修行之力,所以說「有他吉」。用觀心來配六爻:初六好比「藏教」法門(三藏教,即小乘析空之教),六二好比「通教」法門(通前藏教、通後別圓的體空之教),六三好比夾帶貪愛邪見的法門,六四好比「別教」法門(別於二乘、次第修證的菩薩教),九五好比「圓教」真正法門(圓融頓足之教),上六好比撥無因果的邪空法門。藏、通、別、圓合稱「化法四教」,是天台判教的骨架。如今藏教所觀的「正因緣境」,一經開顯便就是微妙的真諦,所以說「有他吉」——小教雖小,開之即圓。小象傳說:比卦的初六,有意外的吉慶。

六二:比之自內,貞吉。柔順中正之臣,上應陽剛中正之君,中心比之,故正而吉也。佛法釋者:欲天有福亦復有慧,但須內修深定;又通教界內巧度,與圓教全事即理相同,但須以內通外。象曰:比之自內,不自失也。

爻辭說:六二,從內部親附,守正得吉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六二是柔順中正的臣子,向上與陽剛中正的九五之君相應,是打心底裡親附,所以正而得吉。用佛法來解釋:欲界天既有福報也有智慧,只是還須向內修習深定。另一層:通教是三界之內的「巧度」——不必析破色心,直觀當體即空,比藏教的「拙度」(一點一點分析才見空)來得巧妙;它與圓教「全部事相當體即是理體」的說法相似,只是還須由內通向外,從界內之巧再進到界外之圓。小象傳說:從內部親附,是不失掉自己。

六三:比之匪人。不中不正,居下之上,又無陽剛師友以諫諍之,故曰比之匪人。佛法釋者:魔波旬無一念之善,又愛見決不與佛法相應。象曰:比之匪人,不亦傷乎。六四:外比之,貞吉。柔而得正,近於聖君,吉之道也,但非其應,故名外比,誡之以貞。佛法釋者:色界具諸禪定,但須發菩提心,外修一切差別智門;又別教為界外拙度,宜以圓融正觀接之。象曰:外比於賢,以從上也。九五既有賢德,又居君位,四外比之,理所當然,亦分所當然矣。

六三爻辭說:所親附的不是正當的人。智旭解說:六三不中不正,居於下卦之上,又沒有陽剛的師友來規諫它,所以說「比之匪人」。用佛法來解釋:魔王波旬沒有一念是善的;而貪愛與邪見這兩類煩惱,也決不會與佛法相應。小象傳說:所親附的不是正當的人,豈不可傷?六四爻辭說:向外親附,守正得吉。智旭解說:六四柔順而得正位,靠近九五這位聖君,是吉道;只是九五並非它的正應,所以叫做「外比」,因而用「貞」來告誡它。用佛法來解釋:色界天具足種種禪定,只是還須發菩提心,向外修習一切差別智的法門。另一層:別教是三界之外的「拙度」——雖出三界而修證仍循次第,宜用圓融正觀來接引它。小象傳說:向外親附賢者,是順從在上位的人。智旭補說:九五既有賢德,又居君位,六四向外親附它,於理當然,於分也當然。

九五:顯比,王用三驅,失前禽,邑人不誡,吉。陽剛中正,為天下之共主,故名顯比,而聖人初無意於要結人心也。如成湯於四面之網解其三面,任彼禽獸驅走,雖失前禽,邑人亦知王意而不警誡,此所謂有天下而不與,吉之道也。

爻辭說:九五,光明正大地親附;君王田獵只從三面驅趕,任憑前面的禽獸逃走,邑中的人也不加戒備,吉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九五陽剛中正,是天下共同的君主,所以叫做「顯比」——光明顯豁的親附;而聖人本來就無意於籠絡人心。這就像商湯見人四面張網捕鳥,命令解開三面,任憑禽獸逃走;雖然失掉了迎面而來的獵物,邑中的人也明白君王的用意而不加戒備。這正是所謂「有天下而不據為己有」,是吉道。

佛法釋者:法王出世,如果日當空,名顯比。三輪施化,又初中後三語誘度,又令種熟脫三世得益,名王用三驅。於無緣人善用大舍三昧,即諸佛弟子亦不強化無緣之人,名失前禽邑人不誡。

用佛法來解釋:法王出現於世,如同烈日當空普照,這就叫做「顯比」。而「王用三驅」可以有三種讀法:一是以身、口、意「三輪」施行教化;二是以初善、中善、後善「三語」誘導度化;三是使眾生在「種、熟、脫」三世之中獲益——過去世下種,現在世成熟,未來世解脫。至於對沒有法緣的人,則善用「大舍三昧」——舍而不強求,就連諸佛弟子也不強行化度無緣之人,這就叫做「失前禽,邑人不誡」。佛不度無緣之人,正與成湯網開三面同一意思。

觀心釋者:實慧開發,如赫日麗天,名顯比。一心三觀,又轉接會前三教,名王用三驅。覺意三昧,隨起隨觀,不怕念起,只怕覺遲;一覺則歸於正念,不以前念之非介懷,名失前禽邑人不誡。象曰:顯比之吉,位正中也;舍逆取順,失前禽也;邑人不誡,上使中也。

若就觀心來解釋:真實的智慧開發出來,如同赤日高懸天空,這就叫做「顯比」。而「王用三驅」,一指「一心三觀」——空、假、中三觀同在一念;二指以圓教轉、接、會通前面藏、通、別三教。至於「覺意三昧」——於心念起處隨起隨觀、念念覺照的三昧,正如禪門那句常語:不怕念起,只怕覺遲;一旦覺了就回到正念,不把前一念的過失掛在心上——這就叫做「失前禽,邑人不誡」:逃走的念頭不去追它,心裡也不必戒備張皇。小象傳說:顯比之所以吉,是因為居位正中;放走背離的、接納歸順的,所以失掉前面的禽獸;邑人不加戒備,是因為在上者使他們守中。

上六:比之無首,凶。陰柔無德,反據聖主之上,眾叛親離,不足以為人首矣。佛法釋者:窮空輪轉,不能見佛聞法,假饒八萬劫,不免落空亡。觀心釋者:豁達空,撥因果,自謂毗盧頂上行,悟得威音王那畔又那畔,實不與真實宗乘相應,業識茫茫,無本可據,生死到來,便如落湯螃蟹也。象曰:比之無首,無所終也。

爻辭說:上六,親附卻沒有頭領,凶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上六陰柔而無德,反倒佔據在聖主之上,眾叛親離,不配做人的首領。用佛法來解釋:把空修到盡頭仍在輪迴,見不到佛、聽不到法,縱使活八萬大劫,也免不了落入空亡。若就觀心來解釋:這就是「豁達空」——一味認空、否定因果的邪見。這種人自稱在毗盧遮那佛的頭頂上行走,自稱已悟得威音王佛以前那一邊、又那一邊的消息,其實與真實的宗門乘教毫不相應;業識茫茫一片,沒有根本可以依據,等到生死到來,便如同掉進滾水裡的螃蟹,手忙腳亂。小象傳說:親附而沒有頭領,是沒有歸結之處。這幾句是智旭對當時狂禪之弊最不留情的一擊。

從屯至此六卦,皆有坎焉。坎得乾之中爻,蓋中道妙慧也,其德為陷為險。夫煩惱大海與薩婆若海,豈真有二性哉。且從古及今,無不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,故四諦以苦居初,佛稱八苦為師。苦則悚惕而不安,悚惕不安則煩惱海動,而種智現前矣。聖人序卦之旨,不亦甚深也與。

這是智旭對屯以下六卦的一段總論。從屯卦到比卦這六卦,卦體中都含有坎。坎的中爻取自乾,可見它本是中道的妙慧;而它表現出來的德性卻是陷落、是險難——智慧偏偏藏在險陷裡。煩惱的大海與「薩婆若海」(一切智之海),難道真有兩種體性嗎?何況從古到今,人無不是在憂患中生、在安樂中死,所以佛說四諦把「苦諦」排在最前,又稱「八苦」(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愛別離、怨憎會、求不得、五陰熾盛)為自己的老師。人一受苦就驚惕不安,一驚惕不安,煩惱之海便被攪動,而一切種智反倒因此現前。聖人排列卦序的用意,不也深極了嗎?這一段可視為全書對「煩惱即菩提」最簡明的表述。

小畜卦(乾下巽上)

(乾下 巽上)小畜:亨,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。畜,阻滯也;又讀如蓄,養也。遇阻滯之境,不怨不尤,惟自養以消之,故亨,然不可求速效也。約世法,則如垂衣裳而天下治,有苗弗格;約佛法,則如大集會中魔王未順;約觀心,則如道品調適之後,無始事障偏強,阻滯觀慧,不能克證。

「乾下巽上」標明卦體。卦辭說:小畜卦,亨通;濃雲密佈卻不下雨,雲從我西郊飄來。智旭先釋卦名:「畜」有兩讀兩義,一是阻滯,一是讀如「蓄」,即畜養。遇到阻滯的處境,不埋怨別人、不責怪命運,只是自我涵養來化解它,所以亨通;然而不可以求速效。他接著分三層:就世間法說,好比聖王垂衣裳而天下大治,偏偏三苗還不肯歸服;就佛法說,好比佛在大集法會之中,魔王還沒有歸順;就觀心說,好比在「道品調適」(上一卦比的功夫)之後,無始以來的「事障」——事相上的煩惱習氣——偏偏強盛,阻滯了觀慧,使人不能剋期取證。三層並列,是全書解卦的固定格式,讀者可據此分辨他在哪一層上說話。

然聖人御世,不忌頑民;如來化度,不嫌魔侶;觀心勝進,豈畏夙障。譬諸拳石,不礙車輪;又譬鍾擊則鳴,刀磨則利,豬揩金山,益其光彩,霜雪相加,松柏增秀,故亨也。然當此時雖不足畏,亦不可輕於取功,須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,直俟陰陽之和而後雨耳。蓋凡云起於東者易雨,起於西者難雨,今不貴取功之易,而貴奏效之遲也。

然而聖人治世,不忌諱有頑劣的百姓;如來化度眾生,不嫌棄有魔類為伴;修觀心的人節節向上,又何必害怕宿世的障礙?好比拳頭大的石頭擋不住車輪;又好比鍾要敲才響,刀要磨才利,野豬在金山上蹭癢反而增添金山的光彩,霜雪一層層壓上來松柏反倒更加秀挺——障礙正是成就的助緣,所以說「亨」。然而在這個時候,障礙雖不足畏,也不可以輕率地急於求成,須像「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」那樣,一直等到陰陽調和然後才降雨。大凡云從東邊起來的容易下雨,從西邊起來的難下雨;如今所看重的不是取效容易,而正是奏效來得遲——慢,才是這一卦的功夫所在。

楊慈湖曰:「畜有包畜之義,故云『畜君何尤』。此卦六四以柔得近君之位,而上下諸陽皆應之,是以小畜大,以臣畜君,故曰小畜。」其理亦通,其六爻皆約臣畜君說亦妙。

智旭引楊簡的話說:「畜」有包容畜養的意思,所以《孟子》引晏子的話說「畜君何尤」——「畜君」就是勸阻、約束君主,有什麼過錯呢?本卦六四以一個柔爻得到接近君位的位置,而上下眾陽爻都與它相應,這是以小畜養大、以臣畜養君,所以叫做「小畜」。智旭評論說:這個道理也講得通,而且把六爻全都按「臣畜君」來講,也很精妙。他並不獨尊一說,凡講得通的都收進來,這是本書體例上的一個特點。

陳旻昭曰:「小畜者,以臣畜君,如文王之畜紂也。亨者,冀紂改過自新,望之之辭也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者,言只因自我西郊故不能雨,怨己之德不能格君,乃自責之辭,猶所云『臣罪當誅,天王聖明』也。六四則是出羑里時,九五則是三分天下有二以服事殷之時,上九則是武王伐紂之時,故施已行而既雨。然以臣伐君,冒萬古不韙之名,故曰君子征凶。」

智旭又引陳旻昭的話說:所謂小畜,是以臣下畜養約束君主,好比文王之於紂王。說「亨」,是希望紂王能夠改過自新,這是期望之辭。說「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」,意思是:只因為雲是從我西郊(周在殷之西)起來的,所以下不成雨——這是埋怨自己的德行不能感格君主,屬於自責之辭,如同韓愈《拘幽操》所寫「臣罪當誅兮,天王聖明」。按這一讀法,六四是文王走出羑里之囚的時候,九五是三分天下有其二而仍以臣禮服事殷商的時候,上九則是武王伐紂的時候——恩施已經推行,所以說「既雨」。然而以臣下討伐君主,要冒萬古不韙的名聲,所以爻辭說「君子征凶」。這一說把整卦讀成一部周代殷的史事,與前面的觀心之說並存不廢。

彖曰:小畜,柔得位而上下應之,曰小畜。健而巽,剛中而志行,乃亨。密雲不雨,尚往也;自我西郊,施未行也。既畜矣而云小者,以在我之柔德既正,又有上下之剛應之,所以一切外難不足擾我鎮定剛決之德,反藉此以小自養也。健則無物慾之邪,巽則無躁動之失,剛中則慧與定俱,故其志得行而亨也。雲雖密而尚往,則修德不妨益進;自西郊而施未行,則取效不可欲速。

彖傳說:小畜卦,柔爻得位而上下都與它相應,所以叫小畜。剛健而又謙順,剛爻居中而志向得以施行,因而亨通。「密雲不雨」,是雲還在往前走;「自我西郊」,是恩施尚未推行。智旭解說:既然已經是「畜」了,卻還稱它為「小」,是因為在我這一邊的柔德既已端正,又有上下的剛爻與它相應,所以一切外來的困難都不足以擾亂我鎮定剛決之德,反而藉著這些困難來稍稍涵養自己。「健」,所以沒有物慾的邪染;「巽」,所以沒有躁動的過失;「剛中」,所以智慧與禪定並具——因此志向得以施行而亨通。雲雖然濃密而仍在往前走,說明修德不妨繼續精進;雲從西郊來而恩施尚未推行,說明取效不可以求快。

象曰:風行天上,小畜,君子以懿文德。鼓萬物者莫妙於風。懿文德,猶所謂「遠人不服,則修文德以來之」,舞千羽於兩階而有苗格,即是其驗,故曰「君子之德風」也。觀心,則遍用事六度等對治助開,名懿文德。

大象傳說:風行走在天上,是小畜,君子取法於此而修美自己的文德。智旭解說:鼓動萬物的,沒有比風更微妙的了。「懿文德」,就是《論語》所說「遠方的人不歸服,就修明文德來招徠他們」;舜在兩階之間舞干羽而有苗歸服,正是這話的驗證,所以《論語》又說「君子之德風」——君子的德如風,風過草伏。若就觀心來說,則是普遍運用事相上的六度等等法門來對治、輔助開顯正觀,這就叫做「懿文德」。這一句點明:小畜所畜的不是別的,正是十乘觀法第七乘「對治助開」的功夫。

初九:復自道,何其咎,吉。象曰:復自道,其義吉也。九二:牽復,吉。象曰:牽復在中,亦不自失也。九三:輿說輻,夫妻反目。象曰:夫妻反目,不能正室也。六四:有孚,血去惕出,無咎。象曰:有孚惕出,上合志也。九五:有孚孿如,富以其鄰。象曰:有孚孿如,不獨富也。上九:既雨既處,尚德載,婦貞厲,月幾望,君子征凶。象曰:既雨既處,德積載也;君子征凶,有所疑也。

以下是小畜六爻的爻辭與小象,智旭把它們並列在一處,然後統一解說。初九:回到自己的正道上來,能有什麼過錯?吉。小象:回到自己的正道,就道理說是吉的。九二:被牽引著一同返回,吉。小象:牽引著返回而居於中位,也沒有失掉自己。九三:車輪的輻條脫落了,夫妻反目。小象:夫妻反目,是不能端正家室。六四:有誠信,血光之災消去,憂懼解脫,沒有過錯。小象:有誠信而憂懼解脫,是與上位者心志相合。九五:有誠信而彼此牽連相繫,能以自己的財富惠及鄰里。小象:有誠信而牽連相繫,是不獨自享富。上九:雨已經下了,也已經安處下來,是崇尚德行積累到滿載;婦人守正而知危懼,月亮接近滿盈,君子若出征則凶。小象:雨已下、已安處,是德行積累到滿載;君子出征則凶,是因為心中有所疑慮。

時當小畜,六爻皆有修文德以來遠人之任者也。初九剛而得正,克己復禮,天下歸之,故吉。九二剛中,與初同復,故亦得吉。九三過剛不中,恃力服人,人偏不服,故輿說輻而不能行,尚不可以齊家,況可服遠人乎。六四柔而得正,能用上賢以成其功,故惕出而無咎。九五陽剛中正,化被無疆,故能富以其鄰。上九剛而不過,又居小畜之終,如密雲之久而既雨。

智旭依易理統解六爻:時值小畜,六爻都擔負著修明文德以招徠遠人的責任。初九剛強而得正位,能剋制自己、回復到禮上,天下歸心,所以吉。九二剛強而居中,與初九一同返回,所以也得吉。九三過於剛強而不居中,倚仗力量使人屈服,人偏偏不服,所以車輪脫輻而走不動;連自家都齊不了,何況招徠遠人?六四柔順而得正位,能任用上位的賢者來成就功業,所以憂懼解脫而無過錯。九五陽剛中正,教化廣被無邊,所以能以富惠及鄰里。上九剛強而不過分,又處在小畜的終局,如同濃雲積聚久了而終於下雨。

遠近皆得安處太平,此乃懿尚文德至於積滿故能如此。然在彼臣婦,宜守貞而時時自危,不可恃君有優容之德而失其分。世道至此,如月幾望,可謂圓滿無缺矣;其在君子,更不宜窮兵黷武以取凶也。

遠近的人都得以安處於太平,這是因為修美崇尚文德一直積累到圓滿,所以才能如此。然而站在臣下、婦人的分位上,應當守正而時時自警於危,不可以倚仗君主有寬容的雅量就失掉自己的本分——這正是爻辭「婦貞厲」的告誡。世道到了這一步,就像月亮接近滿盈,可以說是圓滿無缺了;而站在君子的立場上,就更不應當窮兵黷武以致招凶——這是「君子征凶」的告誡。一卦終於成功,最要緊的反倒是這兩句剎車之語。

○佛法觀心釋者:修正道時,或有事障力強,須用對治助開;雖用助開,仍以正道觀慧為主。初九正智力強,故事障不能為害而復自道。九二定慧得中,故能化彼事障反為我助而不自失。九三恃其乾慧,故為事障所礙而定慧兩傷。六四善用正定以發巧慧,故血去而惕出。九五中正妙慧,體障即德,故能富以其鄰。上九定慧平等,故事障釋然解脫,如既雨既處而修德有功。夫事障因對助而排脫,必有一番輕安境界現前,名之為婦;而此輕安不可味著,味著則生上慢,自謂上同極聖,為月幾望;若信此以往,則反成大妄語之凶矣,可不戒乎。

用佛法的觀心來解釋六爻:修正道的時候,有時事障力量強盛,必須動用「對治助開」的法門;雖然用了助開之法,仍舊要以正道的觀慧為主。初九正智力量強,所以事障害它不得,因而「復自道」。九二定慧持中,所以能把事障轉化過來反成自己的助力而不失自己,因而「牽復」。九三隻倚仗那點乾枯的「乾慧」(有慧無定),所以被事障擋住而定慧兩敗俱傷,因而「輿說輻,夫妻反目」——夫妻正喻定慧。六四善於運用正定來發起巧慧,所以「血去而惕出」。九五是中正的妙慧,能體認障礙當體即是功德,所以「富以其鄰」。上九定慧持平,所以事障渙然解脫,如同雨已下、已安處,修德有了成效。至於事障因對治輔助而被排除之後,必定會有一番「輕安」的境界現前,這就叫做「婦」;然而這份輕安不可以貪著滋味,一貪著就生「增上慢」,自以為已經與極果聖人同等,這就是「月幾望」;若信著這個念頭一路走下去,反而落成「大妄語」(未證言證)之凶——這是修行人最重的罪。怎麼可以不戒懼呢?

履卦(兌下乾上)

(兌下 乾上)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。約世道,則頑民既格,上下定而為履,以說應乾,故不咥人。約佛法,則魔王歸順,化道行而可履,以慈攝暴,故不咥人。約觀心,則對治之後,須明識次位,而成真造實履。觀心即佛,如履虎尾;不起上慢,如不咥人亨也。

「兌下乾上」標明卦體。卦辭說:踩著老虎的尾巴,老虎卻不咬人,亨通。「履」是踐履、行走。智旭仍分三層解說:就世道說,頑劣的百姓既已歸化,上下的名分安定下來,於是進入「履」;下卦兌是「說」(悅),以喜悅順應上卦乾,所以老虎不咬人。就佛法說,魔王已經歸順,教化之道推行而可以踐履;以慈心攝伏暴戾,所以不咬人。就觀心說,在「對治助開」之後(即上一卦小畜的功夫),必須明明白白地認清自己所處的位次,才能成就真實的踐履——這正是十乘觀法的第八乘「知次位」。觀照當下這個心當體即佛,好比腳踩虎尾,稍一失足便成大妄語;而始終不起增上慢,就好比老虎不咬人而亨通。「即佛」與「不起上慢」這一對,正是履卦全篇的眼目。

彖曰:履,柔履剛也。說而應乎乾,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。剛中上,履帝位而不疚,光明也。履之道莫善於柔,柔能勝剛,弱能勝強,故善履者雖履虎尾亦不咥人,不善履者雖履平地猶傷其足。此卦以說應乾,說即柔順之謂;臣有柔順之德,乃能使彼剛健之主中正光明,履帝位而不疚,否則不免於夬履貞厲矣。佛法釋者:以定發慧,以修合性,以始覺而欲上契本覺,以凡學聖,皆名為柔履剛。得法喜名說,悟理性名應乾;不起上慢,進趣正位,則能以修合性,處於法王尊位如九五也。

彖傳說:履,是柔踩著剛。喜悅而順應乾,所以踩著虎尾而老虎不咬人,亨通。九五剛健中正,履居帝位而心無愧疚,光明正大。(按:底本「剛中上」,通行本作「剛中正」,今照錄不改。)智旭依易理解說:踐履之道沒有比柔更好的,柔能勝剛,弱能勝強;所以善於踐履的人,即使踩著虎尾也不被咬,不善於踐履的人,即使走在平地上也要傷腳。本卦以喜悅順應乾,「說」就是柔順的意思;臣下有柔順之德,才能使那位剛健的君主中正光明、履居帝位而無愧疚,否則就免不了九五「夬履貞厲」的偏失。用佛法來解釋:以定發慧,以修德契合性德,以「始覺」(後天開始覺悟的心)上契「本覺」(本自具足的覺性),以凡夫身份去學聖人,這些都叫做「柔履剛」。得到法喜就叫做「說」,悟入理性就叫做「應乾」;不起增上慢而節節進趨正位,就能以修合性,處在法王的尊位上,如同九五。

象曰:上天下澤,履,君子以辯上下,定民志。佛法釋者:深知即而常六,道不浪階,是為辯上下、定民志。初九:素履,往無咎。象曰:素履之往,獨行願也。此如伯夷叔齊之履。佛法釋者:以正慧力,深知無位次之位次,以此而往,則不起上慢矣。

大象傳說:上面是天、下面是澤,是履,君子取法於此而分辨上下的名分、安定百姓的心志。用佛法來解釋:深深明白「即而常六」——當體雖即是佛,行位上仍宛然有六個次第——因而絕不肯虛妄地跨越階次,這就是「辯上下、定民志」。「道不浪階」四字極重:修道不可以隨便僭越階位。初九爻辭說:以本色素樸而行,前往沒有過錯。小象傳說:素履而往,是獨自踐行自己的志願。智旭解說:這好比伯夷、叔齊的踐履——守其本色,餓死首陽而不改。用佛法來解釋:以正慧的力量,深深明白那「沒有位次的位次」——就理體說本無階差,就修相說宛然有階——依著這樣的見解前往,就不會生起增上慢了。

九二:履道坦坦,幽人貞吉。象曰:幽人貞吉,中不自亂也。此如柳下惠、蘧伯玉之履。佛法釋者:中道定慧進趣佛果,而不自滿足,潛修密證,不求人知,故吉。

爻辭說:九二,所行之道平坦寬闊,幽居之人守正得吉。小象傳說:幽人守正得吉,是心中不自我擾亂。智旭解說:這好比柳下惠、蘧伯玉的踐履——一個三次被黜而不慍,一個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,都是外境寬平而內心自守的人。用佛法來解釋:以中道的定慧進趨佛果,卻不自以為滿足,暗暗地修、暗暗地證,不求人知道,所以吉。這一爻與初九合看,正說明「知次位」的功夫全在不聲不響處。

六三:眇能視,跛能履,履虎尾,咥人凶,武人為于大君。象曰:眇能視,不足以有明也;跛能履,不足以與行也;咥人之凶,位不當也;武人為于大君,志剛也。此如項羽、董卓之履。佛法釋者:知性德而不知修德,如眇其一目;尚慧行而不尚行行,如跛其一足。自謂能視,而實不見正法身也;自謂能履,而實不能到彼岸也。高談佛性,反被佛性二字所害,本是鹵莽武人,妄稱祖師,其不至於墮地獄者鮮矣。問:六三為悅之主,彖辭贊其應乾而亨,爻胡貶之甚也?答:彖約兌之全體而言,爻約六三不與初二相合、自信自任而言。

爻辭說:六三,瞎了一隻眼還自以為看得見,瘸了一條腿還自以為走得動;踩著虎尾,老虎咬人,凶;武夫充當大君。小象傳說:獨眼能視,不足以算真看得清;跛足能行,不足以跟人同行;被咬的凶險,是位置不當;武夫充當大君,是心志剛愎。智旭解說:這好比項羽、董卓的踐履——恃力妄為,終至覆亡。用佛法來解釋:只知本具的性德而不知後天的修德,就像瞎了一隻眼;只崇尚觀慧的「慧行」而不崇尚事修的「行行」,就像瘸了一條腿。自以為看得見,其實並沒有見到真正的法身;自以為走得動,其實並不能到達彼岸。高談佛性,反倒被「佛性」這兩個字害了;本是個粗魯武夫,卻妄自稱為祖師,這樣的人不墮地獄的實在少。有人問:六三是兌卦(悅)的主爻,彖辭正讚美它順應乾而亨通,為什麼爻辭卻貶斥得這樣厲害?回答說:彖辭是就兌卦的全體來說,爻辭是就六三不與初九、九二相合,一味自信自任來說——同一爻,從整體看是悅,從孤立看是狂。

九四:履虎尾,愬愬終吉。象曰:愬愬終吉,志行也。此如周公吐握勤勞之履。佛法釋者:定慧相濟,雖未即證中道,然有進而無退矣。九五:夬履貞厲。象曰:夬履貞厲,位正當也。此如湯武反身之履,亦如堯舜危微允執之履。或云:此是誡辭,恐其為漢武也,須虛心以應柔悅之臣,乃不疚而光明耳。佛法釋者:剛健中正,決定證於佛性,從此增道損生,出沒化物,不取涅槃以自安穩矣。

九四爻辭說:踩著虎尾,戒懼不安,最終得吉。小象傳說:戒懼不安而終得吉,是心志得以施行。智旭解說:這好比周公「一沐三握髮,一飯三吐哺」那樣勤勉戒懼的踐履。用佛法來解釋:定與慧互相濟助,雖然還沒有立刻證得中道,卻只有前進沒有後退了。九五爻辭說:剛決地踐履,守正而知危厲。小象傳說:夬履貞厲,是因為位置正當。智旭解說:這好比商湯、周武反躬自省的踐履,也好比堯舜相傳「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執厥中」的踐履。也有人說:這是告誡之辭,怕他變成漢武帝那樣剛愎自用,必須虛心接納柔順喜悅的臣下,才能無愧疚而光明。用佛法來解釋:九五剛健中正,決定能證得佛性;從此「增道損生」——每破一分無明,道業增長一分而變易生死減損一分——出沒自在地化度眾生,不肯取證涅槃來圖自己安穩。

上九:視履考祥,其旋元吉。象曰:元吉在上,大有慶也。此如堯舜既薦舜禹於天,舜禹攝政,堯舜端拱無為之履。佛法釋者:果徹因源,萬善圓滿,復吾本有之性,稱吾發覺初心,故大吉也。

爻辭說:上九,回顧自己一生的踐履,考察其中的吉凶徵兆;若能周旋反覆而無所欠缺,大吉。小象傳說:大吉而居於上位,是大有福慶。智旭解說:這好比堯把舜、舜把禹推薦給上天之後,讓他們攝理政事,自己端拱無為的踐履——功成而不居。用佛法來解釋:果地徹底通到因地的源頭,萬種善行圓滿具足,回復我本來具有的自性,恰好符合我當初發心求覺的那一念,所以大吉。「稱吾發覺初心」一句,正與前面《文言》所引「發心畢竟二不別」相呼應:修行走到盡頭,不過是回到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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