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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易禪解 · 第 5 卷

明 · 釋智旭 · 第 5 卷 / 18

周易禪解卷第三·上經之三

周易禪解卷第二。周易禪解卷第三。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著。

以上是《周易禪解》卷第二,所解的是屯、蒙、需、訟、師、比、小畜、履八卦;以下進入卷第三,從泰、否二卦講起,仍舊由北天目道人蕅益智旭撰著。履卦講「知次位」,泰否兩卦接著講「能安忍」與「離法愛」,正是天台十乘觀法最後兩乘的次第。

泰卦(乾下坤上)

(乾下 坤上)泰:小往大來,吉亨。夫為下者每難於上達,而為上者每難於下交;今小往而達於上,大來而交於下,此所以為泰而吉亨也。約世道,則上下分定之後,情得相通,而天下泰寧;約佛法,則化道已行,而法門通泰;約觀心,則深明六即,不起上慢,而修證可期;又是安忍強軟二魔,則魔退而道亨也。強軟二魔不能為患是小往,忍力成就是大來。

「乾下坤上」標明卦體。卦辭說:泰卦,小的往外去、大的來到內,吉而亨通。智旭依易理解說:在下位的人每每苦於向上通達不了,在上位的人每每苦於向下交接不了;如今「小往」而通達於上,「大來」而交接於下,這就是泰之所以吉而亨通的道理。他仍分三層:就世道說,是上下名分安定之後,情意得以相通,天下太平安寧;就佛法說,是教化之道已經推行,法門通暢無阻;就觀心說,是深深明白「六即」的分位而不起增上慢,修證便有指望。此外,這一卦還配十乘觀法的第九乘「能安忍」——安忍於「強軟二魔」:強魔是逆境中的恐怖逼迫,軟魔是順境中的名利供養,一硬一軟都能壞道。魔退而道亨,正是泰。強軟二魔不能為患,就是「小往」;忍力成就,就是「大來」。

彖曰:泰,小往大來,吉亨,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,上下交而其志同也。內陽而外陰,內健而外順,內君子而外小人,君子道長,小人道消也。約四時則如春,天地之氣交而萬物咸通;約世道如初治,上下之情交而志同為善;約體質,則內陽而外陰,陽剛為主;約德性,則內健而外順,無私合理;約取舍,則內君子而外小人,見賢思齊,見惡自省。故君子道長,則六爻皆有君子之道;小人道消,則六爻皆有保泰防否之功也。

彖傳說:泰卦「小往大來,吉亨」,是天與地交合而萬物通暢,上與下交合而心志相同。內卦是陽而外卦是陰,內是剛健而外是柔順,內是君子而外是小人;君子之道日漸生長,小人之道日漸消退。智旭依易理逐層解說:就四時說,泰好比春天,天地之氣交合而萬物都通暢;就世道說,好比初見太平,上下之情交合而志同為善;就體質說,是內陽而外陰,以陽剛為主;就德性說,是內剛健而外柔順,沒有私心而合乎理;就取捨說,是內君子而外小人——見到賢者就想向他看齊,見到惡行就反省自己。所以「君子道長」,意思是六爻都含有君子之道;「小人道消」,意思是六爻都含有保住泰運、防備否運的功夫。他不把「內君子外小人」讀成排擠小人,而讀成內取賢外懲惡,這是一層化解。

佛法釋者:若得小往大來,則性德之天與修德之地相交,而萬行俱通也;向上玄悟與向下操履相交,而解行不分作兩橛也。內具陽剛之德,而外示陰柔之忍;內具健行不息之力,而外有隨順世間方便;內合佛道之君子,而外同流於九界之小人,能化九界俱成佛界,故君子道長而小人道消也。

用佛法來解釋:若能做到「小往大來」,那麼性德這個「天」與修德這個「地」便相交合,萬種修行都通暢無阻;向上一路的玄妙悟解與向下一路的實地操持相交合,見解與行持就不至於劈成兩截。內裡具足陽剛之德,外面卻示現陰柔的忍辱;內裡具足剛健不息的力量,外面卻有隨順世間的種種方便;內裡契合佛道,是「君子」,外面卻與九法界同流,混同於「小人」——正因為肯同流,才能把九法界統統化成佛界,所以說君子之道生長而小人之道消退。這裡「小人道消」不是把小人趕走,而是把小人也化成了君子,與前一段的世間讀法互相發明。

象曰:天地交泰,后以財成天地之道,輔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。佛法釋者:天地之道,即性具定慧;天地之宜,即定慧有適用之宜;財成輔相,即以修裨性也。左右民者,不被強軟二魔所壞,則能用此二魔為侍者也。

大象傳說:天地交合而通泰,君主取法於此,裁成天地之道,輔助天地之宜,用來護佑百姓。「財」通「裁」,裁制其過;「輔相」是補足其不及。用佛法來解釋:所謂「天地之道」,就是本性中所具足的定與慧;所謂「天地之宜」,就是定慧各有它適用的場合;所謂「裁成輔相」,就是以修德來補助性德。所謂「左右民」(護佑百姓),是說不被強軟二魔所壞,反而能夠役使這兩種魔來做自己的侍者——魔不但害不了他,還替他辦事。這一句最見泰卦「安忍」的功夫:不是躲開魔,是收服魔。

初九:拔茅茹,以其匯,征吉。象曰:拔茅征吉,志在外也。陽剛之德,當泰之初,豈應終其身於下位哉。連彼同類以進,志不在於身家,故可保天下之終泰矣。九二:包荒,用馮河,不遐遺,朋亡,得尚于中行。象曰:包荒,得尚于中行,以光大也。剛中而應六五,此得時行道之賢臣也,故宜休休有容:荒而無用者包之,有才能馮河者用之,遐者亦不遺之,勿但以二陽為朋,乃得尚合六五中正之道而光大耳。

初九爻辭說:拔起茅草,連著它的根須成叢而起,前往則吉。小象傳說:拔茅而往得吉,是志向在外。智旭解說:初九有陽剛之德,正當泰運之初,怎麼應當終身待在下位?帶著同類一起上進,志向不在於自己一身一家,所以能保住天下始終太平。九二爻辭說:包容荒穢,敢於徒步涉河,不遺棄疏遠之人,不結黨營私,才能配合中道而行。小象傳說:包容荒穢而配合中行,是因為光明廣大。智旭解說:九二剛健得中而上應六五,這是得逢其時、能行其道的賢臣,所以應當胸懷寬厚能容人:荒廢無用的人也包容他,有才幹而敢於徒步涉河的人就任用他,疏遠的人也不遺棄他;不要只把另外兩個陽爻當作朋黨,這樣才配得上六五中正之道而光大。

九三:無平不陂,無往不復,艱貞無咎,勿恤其孚,于食有福。象曰:無往不復,天地際也。世固未有久泰而不否者,顧所以持之者何如耳。九三剛正,故能艱貞而有福,挽回此天地之際。

爻辭說:九三,沒有一直平坦而不傾斜的,沒有一直往前而不回返的;在艱難中守正就不會有過錯,不必憂慮自己的誠信,在食祿上自有福分。小象傳說:沒有一直往前而不回返的,因為這裡正是天地交接的邊際。智旭解說:世上本來就沒有長久太平而不轉為閉塞的,只看用什麼辦法去把持它罷了。九三剛強而得正,所以能在艱難中守正而有福,把天地交接的這個關口挽回過來。九三居內卦之極,正是泰將轉否的臨界點,全卦的重量都壓在這一爻上。

六四:翩翩不富以其鄰,不戒以孚。象曰:翩翩不富,皆失實也;不戒以孚,中心願也。柔正之德,處泰已過中之時,雖無致治真實才力,而賴有同志以防禍亂,則不約而相信,故猶可保持此泰也。

爻辭說:六四,翩然而下,不待富有便與鄰里相從,不須告誡就彼此信任。小象傳說:翩然不富,是因為三個陰爻都空虛不實;不須告誡就彼此信任,是出於內心的意願。智旭解說:六四有柔順守正之德,處在泰運已經過了中點的時候;它雖然沒有致治的真實才幹,可是幸而有志同道合的夥伴可以共同防備禍亂,因而不必約定就彼此信任,所以還能保住這份泰運。

俞玉吾曰:「泰之時,三陰陽皆應,上下交而志同,不獨二五也。乾之初爻即拔茅連茹以上交,四為坤之初爻,亦翩然連類而下交。三交乎上,既勿恤其孚;故四交於下,亦不戒以孚。上下一心,陰陽調和,此大道為公之盛,所以為泰。」季彭己曰:「失實,言三陰從陽而不為主也。陽實則能為主,陰虛則但順承乎陽而已,不有其富之義也。中心願者,言其出於本心也。」

智旭引俞琰(號玉吾)的話說:泰卦之時,三個陰爻與三個陽爻兩兩相應,上下交合而心志相同,並不只是九二與六五這一對而已。乾的初爻就已經「拔茅連茹」向上交接,六四是坤的初爻,也翩然帶著同類向下交接。九三向上交接,既然「勿恤其孚」;那麼六四向下交接,也就「不戒以孚」。上下一條心,陰陽調和,這正是《禮運》所說「大道之行也,天下為公」的盛況,所以稱為泰。又引季彭己的話說:所謂「失實」,是說三個陰爻只跟從陽爻而不自作主張。陽是實的,所以能作主;陰是虛的,所以只順承於陽而已——這就是「不有其富」的意思。所謂「中心願」,是說這份信任出於本心,並非勉強。

六五:帝乙歸妹,以祉元吉。象曰:以祉元吉,中以行願也。柔中居尊,下應九二,虛心用賢,而不以君道自專,如帝乙歸妹,盡其婦道而順乎夫子。夫如是,則賢人樂為之用,而泰可永保矣。

爻辭說:六五,帝乙嫁出他的妹妹,因此得福,大吉。小象傳說:因此得福而大吉,是居中而實行自己的心願。智旭解說:六五柔順得中而居於尊位,向下與九二相應,虛心任用賢臣,不以君主的權柄自作專斷;這就像殷王帝乙把妹妹下嫁,女子盡她為婦之道而順從丈夫。能夠這樣,那麼賢人樂意為他所用,泰運也就可以長久保住了。居尊而肯下人,是泰卦最要緊的一著。

上六:城復于隍,勿用師,自邑告命,貞吝。象曰:城復于隍,其命亂也。泰極必否,時勢固然,陰柔又無撥亂之才,故誡以勿復用師。上既失權,下必擅命,故有自邑告命者;邑非出命之所,而今妄自出命,亦可羞矣。然上六只是無才,而以陰居陰,仍得其正,非是全無德也,但遇此時勢,故命亂而出自邑人耳。

爻辭說:上六,城牆倒塌回到城壕裡,不要動用軍隊;從自己的采邑發佈命令,雖然守正也有憾惜。小象傳說:城牆倒回城壕,是政令已亂。智旭解說:泰到極處必定轉否,這是時勢使然;上六又是陰柔而沒有撥亂反正的才幹,所以告誡它不要再動用軍隊。上位既已失去權柄,下面就必定擅自發號施令,因而有「自邑告命」的事;采邑本不是發佈政令的地方,如今卻擅自發令,也夠羞愧了。不過上六只是沒有才幹,它以陰爻居陰位,仍舊得其正,並不是全無德行;只是遇上這樣的時勢,所以政令混亂而出自邑人之手罷了。

約佛法釋六爻者:夫欲安忍強軟二魔,須藉定慧之力。初九剛正,故內魔既降,外魔亦伏,似拔茅而連匯。九二剛中,故外魔既化,內魔不起,尚中行而光大。九三過剛,故須艱貞方得無咎;以其本是正慧,必能取定,故為天地相際。六四正定孚於正慧,故雖不富而能以鄰;知魔無實,則魔反為吾侍而如鄰。六五定有其慧,故能即魔界為佛界,具足福慧二種莊嚴,如帝乙歸妹而有祉元吉。上六守其劣定,故魔發而成亂。

用佛法來解釋六爻,全就「安忍強軟二魔」立說:要安忍這兩種魔,必須憑藉定慧之力。初九剛強得正,所以內魔既已降伏,外魔也跟著伏下,好比拔起茅草而根須成叢俱起——降一個便降一片。九二剛強居中,所以外魔既已化度,內魔也不再生起,因而崇尚中道而光明廣大。九三過於剛強,所以必須在艱難中守正才能沒有過錯;因為它本來就是正慧,必定能夠攝取禪定,所以正當天地交接的邊際。六四是正定與正慧相孚合,所以雖然不富卻能與鄰里相從;一旦知道魔本無實體,魔反而成了我的侍者,如同鄰居。六五是定中帶慧,所以能當下把魔界轉成佛界,福德智慧二種莊嚴都具足,如同帝乙嫁妹而得福大吉。上六隻守著自己那點低劣的禪定,所以魔一發作便成禍亂。六爻從降魔、化魔、用魔一路講到被魔所亂,正是「能安忍」這一乘的完整教程。

否卦(坤下乾上)

(坤下 乾上)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貞,大往小來。約世道,則承平日久,君民逸德,而氣運衰頹;約佛法,則化道流行,出家者多,而有漏法起;約觀心,則安忍二魔之後,得相似證,每每起於似道法愛而不前進。若起法愛,則非出世正忍正智法門,故為匪人,而不利君子貞,以其背大乘道,退墮權小境界故也。

「坤下乾上」標明卦體。卦辭說:否卦,閉塞的不是正當的人;不利於君子守正,大的往外去、小的來到內。智旭仍分三層解說:就世道說,是太平日子過久了,君主與百姓都放縱德行,氣運因而衰頹;就佛法說,是教化之道流行、出家的人多了,有漏之法反而滋生;就觀心說,是在安忍強軟二魔之後(即上一卦泰的功夫),得到了「相似證」,卻每每因為生起「似道法愛」而不肯再往前走。所謂似道法愛,是對那份近似真道的境界起了愛著之心——功夫做到相似位,境界安隱可喜,人就捨不得再破。一旦生起法愛,就不是出世間的正忍、正智法門了,所以稱之為「匪人」,因而「不利君子貞」;因為它背離大乘之道,退墮到權教小乘的境界裡去了。這正是十乘觀法最後一乘「離法愛」所要對治的病。

彖曰: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貞,大往小來,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,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。內陰而外陽,內柔而外剛,內小人而外君子,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也。佛法釋者:若起似道法愛,則修德不合性德之天,而萬行俱不通也;向上不與向下合一,而不能從寂光垂三土之邦國也。

彖傳說:否卦「不利君子貞,大往小來」,是天與地不交合而萬物不通暢,上與下不交合而天下沒有邦國。內卦是陰而外卦是陽,內是柔順而外是剛健,內是小人而外是君子;小人之道日漸生長,君子之道日漸消退。用佛法來解釋:若生起似道法愛,那麼修德就不能契合性德這個「天」,萬種修行都不通暢了——這就是「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」。向上一路的悟解不與向下一路的操持合而為一,就不能從常寂光土垂化出實報、方便、同居三土的邦國——這就是「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」。所謂「無邦」,在他讀來不是國家滅亡,而是菩薩不肯下垂化度,法界之中便無處安立眾生。

內證陰柔順忍,而置陽剛佛性於分外;內同二乘之小人,而置佛果君子於分外。自不成佛,不能化他成佛,故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也。強軟二魔,人每畏懼,故泰傳極慶快之辭以安慰之,令無退怯;順道法愛,人每貪戀,故否傳極嗟嘆之辭以警策之,令無取著。

內裡只證得陰柔的順忍,卻把陽剛的佛性擺在自己分外,以為不干己事;內裡同於二乘那樣的「小人」,卻把佛果這個「君子」擺在自己分外,以為高不可攀。這樣一來,自己不能成佛,也不能化度他人成佛,所以說「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」。智旭最後點出泰否兩卦文辭語氣的用意:強軟二魔是人人畏懼的,所以泰卦的彖傳用極其慶幸暢快的語氣來安慰人,使人不至於退縮怯懦;而順道的法愛是人人貪戀的,所以否卦的彖傳用極其嗟嘆惋惜的語氣來警策人,使人不至於執取貪著。一安慰一警策,都是對症下藥——這一句可作讀《易》文氣的通例來看。

象曰:天地不交,否,君子以儉德辟難,不可榮以祿。佛法釋者:觀此順道法愛,猶如險坑之難,而不取其味,是謂不可榮以祿也。初六:拔茅茹,以其匯,貞吉亨。象曰:拔茅貞吉,志在君也。六爻皆有救否之任,皆論救否之方,不可以下三爻為匪人也。初六柔順而居陽位,且有同志可以相濟,故拔茅連匯而吉亨;但時當否初,尤宜思患豫防,故誡以貞也。

大象傳說:天地不相交合,是否,君子取法於此而以儉約收斂其德來避開患難,不可以爵祿為榮。用佛法來解釋:觀照這份順道法愛,如同一個險惡的深坑,是一場患難,因而不去貪取它的滋味——這就叫做「不可榮以祿」。相似位的境界正是那份誘人的「祿」,不受,才走得過去。初六爻辭說:拔起茅草,連著它的根須成叢而起,守正則吉而亨通。小象傳說:拔茅守正得吉,是志向在於君主。智旭特別聲明:否卦六爻都擔負著救否的責任,講的都是救否的方法,不可以把下面三個陰爻看作卦辭所說的「匪人」。初六柔順而居於陽位,而且有志同道合的人可以互相濟助,所以「拔茅連匯」而吉亨;只是時當否運之初,尤其應當預先想到禍患而防備,所以用「貞」來告誡它。

六二:包承,小人吉,大人否亨。象曰:大人否亨,不亂群也。柔順中正,上應九五陽剛中正之君,惟以仁慈培植人心,挽回天運,故小人得其包承而吉。然在六二大人分中,見天下之未平,心猶否塞不安;不安乃可以致亨,而非小人所能亂矣。

爻辭說:六二,包容並承順,小人得吉,大人雖處否塞而亨通。小象傳說:大人處否而亨通,是因為不與小人同群而亂。智旭解說:六二柔順中正,向上與九五陽剛中正之君相應,只是用仁慈來培植人心、挽回天運,所以小人得到它的包容承順而獲吉。然而站在六二這位大人的本分上,看見天下還沒有太平,心裡仍舊閉塞不安。正因為這份不安,才能夠導向亨通,也才不是小人所能擾亂的。「不安乃可以致亨」六字最見精神:在否運中,心先安了,事就完了。

六三:包羞。象曰:包羞,位不當也。以陰居陽在下之上,內剛外柔,苟可以救否者無不為之,豈顧小名小節。諺云:「包羞忍恥是男兒。」時位使然,何損於坤順之德哉。《易因》曰:「此正處否之法,所謂唾面自乾、褫裘縱博者也。」

爻辭說:六三,含忍著羞恥。小象傳說:含忍羞恥,是因為位置不當。智旭解說:六三以陰爻居陽位,處在下卦之上,內裡剛強而外表柔順;只要能夠救否,什麼都肯做,哪裡還顧得上小小的名聲與細節?俗諺說:「包羞忍恥是男兒。」這是時與位造成的,對坤的柔順之德又有什麼損害呢?他引《易因》說:這正是身處否運的辦法,就是所謂「唾面自乾」——婁師德教弟弟被人吐了唾沫在臉上不要擦掉,讓它自己干;以及「褫裘縱博」——脫下裘衣任人賭博而不計較。這兩個典故都是極能忍辱的例子。他把一個歷來被視為貶辭的爻,讀成了忍辱負重的擔當。

九四:有命無咎,疇離祉。象曰:有命無咎,志行也。剛而不正,以居上位,宜有咎也;但當否極泰來之時,又得疇類共離於祉,故救否之志得行。離者,附麗也。九五:休否,大人吉,其亡其亡,繫于苞桑。象曰:大人之吉,位正當也。陽剛中正,居於君位,下應柔順中正之臣,故可以休否而吉。然患每伏於未然,亂每生於所忽,故必念念安不忘危、存不忘亡、治不忘亂,如係物于苞桑之上,使其堅不可拔。此非大人,其孰能之。

九四爻辭說:秉承天命行事,沒有過錯,同類的人都能依附於福祉。小象傳說:秉承天命而無過錯,是志向得以施行。智旭解說:九四剛強而不得正位,卻居於上位,本該有過錯;只是正當否極泰來的時候,又能與同類一同依附於福祉,所以救否的志向得以施行。「離」在這裡是附麗、依附的意思。九五爻辭說:使否塞停止,大人得吉;口中念著「快要亡了、快要亡了」,把國家繫在叢生的桑根上。小象傳說:大人之所以吉,是因為位置正當。智旭解說:九五陽剛中正,居於君位,向下與柔順中正的臣子相應,所以能夠終止否塞而得吉。然而禍患每每潛伏在尚未發生之時,動亂每每產生於被忽略之處,所以必須念念都「安不忘危、存不忘亡、治不忘亂」,如同把東西繫在叢生的桑根之上,使它牢固得拔不動。這不是大人,誰能做到?

上九:傾否,先否後喜。象曰:否終則傾,何可長也。剛不中正,居卦之外,先有否也;但否終則傾,決無長否之理,故得後有喜耳。佛法釋者:順道法愛,非陽剛智德不能拔之。初六法愛未深,而居陽位,若能從此一拔,則一切俱拔,故勉以貞則吉亨,勸其志在於君,君即指法身實證也。六二法愛漸深,故小人則吉;大人正宜於此作否塞想,乃得進道而亨。六三法愛最深,又具小慧,妄認似道為真,故名包羞。

上九爻辭說:傾覆否塞,先是閉塞後來喜悅。小象傳說:否到盡頭就要傾覆,怎麼能夠長久?智旭解說:上九剛強而不中不正,又處在全卦之外,所以起先是否塞;但否到盡頭就要傾覆,決沒有長久閉塞的道理,所以後來有喜。用佛法來解釋全卦六爻,一律就「法愛」立說:順道的法愛,不是陽剛的智德就拔不掉它。初六法愛還不深,而居在陽位,若能從這裡一拔,就一切俱拔,所以勉勵它守正則吉亨;又勸它「志在於君」——這個「君」就是指法身的實證。六二法愛漸漸深了,所以在小人分上算是吉;而大人正應當在這裡作「否塞」想,把安隱處看成閉塞處,才能進道而亨通。六三法愛最深,又帶著一點小聰明,錯把相似之道當作真實,所以叫做「包羞」——含著羞而不自知。

九四剛而不正,雖暫起法愛,終能自拔而志行。九五剛健中正,故直入正位而吉;然尚有四十一品無明未斷,所以位位皆不肯住,名其亡其亡;從此心心流入薩婆若海,證念不退,名繫于苞桑。上九陽居陰位,始亦未免法愛,後則智慧力強,故能傾之。

九四剛強而不得正位,雖然一時也生起法愛,最終能夠自己拔出來而志向得以施行。九五剛健中正,所以徑直進入正位而得吉;然而此時還有四十一品無明沒有斷盡——圓教從初住到等覺共四十一位,各斷一品無明——所以每到一個位次都不肯停住,這就叫做「其亡其亡」:時時提醒自己這裡還不是家。從此念念流入「薩婆若海」(一切智之海),證得「念不退」(念念與中道相應而不退轉),這就叫做「繫于苞桑」——所繫的不是國祚,而是那一念不退之心。上九以陽爻居陰位,起初也免不了法愛,後來智慧力量強盛,所以能夠把它傾覆掉。至此,天台十乘觀法從「觀不思議境」到「離法愛」十乘,恰好被智旭一一配完;否卦之後另起同人一卦,是第二組的開端。

同人卦

(離下 乾上)同人于野,亨。利涉大川,利君子貞。約世道,則傾否必與人同心協力;約佛法,則因犯結制之後,同法者同受持;約觀心,則既離順道法愛,初入同生性,上合諸佛慈力,下同眾生悲仰,故曰同人。蘇眉山曰:野者,無求之地。立於無求之地,則凡從我者皆誠同也。彼非誠同,而能從我於野哉?同人而不得其誠同,可謂同人乎?故天與火同人。物之能同於天者蓋寡矣。天非同於物,非求不同於物也。

(本卦下體為離火,上體為乾天。)《同人》卦辭說:與人和同要走到曠野上去,才能亨通;利於渡過大河,利於君子守持正道。智旭先按他慣用的三層次序解說卦名:從世間治道說,剛從《否》卦的上下閉塞中翻轉過來,必須與眾人同心協力;從佛門戒律說,僧團因有人犯戒而「結制」立下規約以後,同修一法的人共同受持這一戒法;從「觀心」——把卦爻一一收歸自己現前一念心來體會的修法——說,修行人既已脫離「順道法愛」(貪著順應正道時生起的那點法味法喜,反被它黏住而停步不前),初次進入與諸佛同一體性的「同生性」,向上契合諸佛的慈力,向下與眾生的悲切仰望相通,所以稱為「同人」。以下引宋人蘇軾(世稱蘇眉山)的解說:所謂「野」,是無所求的地方。人站在無所求的地方,凡是肯跟從我的,就都是真心認同。若不是真心認同,誰肯跟著我跑到曠野上去?與人和同卻得不到真心的認同,還配叫「同人」嗎?所以離火在下、乾天在上,才立名為《同人》——萬物之中能與天相同的本來極少。天並不是刻意要同於萬物,也不是刻意求與萬物不同。

立乎上,而能同者自至焉,其不能者不至也。至者非我援之,不至者非我拒之。不拒不援,是以得其誠同而可以涉川也。苟不得其誠同,與之居安則合,與之涉川則潰矣。觀心釋者:野是三界之外,又寂光無障礙境也。既出生死,宜還涉生死大川以度眾生。惟以佛知佛見示悟眾生,名為利君子貞。

(蘇軾續說:)天只是高居於上,能與它相同的自然會來,不能相同的自然不來。來的不是我拉來的,不來的也不是我推開的。不推不拉,所以得到的才是真心的認同,才可以帶著這些人一同渡大河。假如得不到真心的認同,一起過安穩日子還勉強合得來,一起涉險渡河就要潰散了。以下智旭轉入「觀心」一層來解:「野」是三界之外,也就是「常寂光土」那種毫無障礙的境界(天台宗把佛土分為四種,常寂光土是諸佛所證的最究竟一層)。修行人既然已經出離生死,就該再回過頭來涉入生死這條大河,去度化眾生。始終只用佛的知見去開示眾生、讓他們悟入(「佛知佛見」出自《法華經》,指佛所親證的究竟見地),這就是卦辭所說的「利君子貞」——利於君子守持正道。

彖曰:同人,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,曰同人。(蘇眉山曰:此專言二。)同人曰:同人于野,亨。(蘇眉山曰:此言五也,故別之。)利涉大川,乾行也。文明以健,中正而應,君子正也。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。觀心釋者:本在凡夫,未證法身,名之為柔;今得入正位,得證中道,遂與諸佛法身乾健之體相應,故曰同人。此直以同證佛性為同人也。既證佛體,必行佛德以度眾生,名為乾行。文明以健,中正而應,如日月麗天,清水則影自印現,乃君子之正也。惟君子已斷無明,得法身中道,應本具二十五王三昧,故能通天下之志,而下合一切眾生,與諸眾生同悲仰耳。

《彖傳》說:《同人》卦,柔爻既當位又居中,而與上體的乾相呼應,所以叫「同人」。(蘇軾注:這一句專指六二一爻。)卦辭說「同人于野,亨」。(蘇軾注:這一句是就九五說的,所以另起一句加以區別。)「利涉大川」,是乾天剛健運行的力量。內卦文明、外卦剛健,居中守正而上下相應,這是君子的正道。唯有君子才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。——「柔得位得中」指六二以陰爻居第二位,陰爻處陰位為當位,處下卦正中為得中;「應乎乾」指六二與上卦乾體的九五陰陽相應。智旭接著以觀心一層解說:本來還是凡夫,尚未證得「法身」(佛的真實體性),所以稱之為「柔」;如今得以進入聖位、證得中道之理,於是與諸佛法身那種乾健的體性相應,所以叫「同人」。這是直接把「共同證得佛性」當作同人。既然證得佛的本體,必定要施行佛的德用去度眾生,這就叫「乾行」。「文明以健,中正而應」,好比日月懸在天上,只要水清,影子自然映現其中,這正是君子的中正。唯有君子已斷盡「無明」(遮蔽真性的根本迷惑),證得法身中道,與本來具足的「二十五王三昧」相應(《大般涅槃經》說二十五種三昧能破三界二十五種生死境界,故稱王三昧),所以能通達天下人的心志,向下契合一切眾生,與眾生同一份悲切仰望。

象曰:天與火,同人。君子以類族辨物。不有其異,安顯其同?使異者不失其為異,則同乃得安於大同矣。佛法釋者:如天之與火,同而不同,不同而同。十法界各有其族,各為一物,而惟是一心。一心具足十界,十界互具,便有百界千如之異,而百界千如究竟元只一心。此同而不同、不同而同之極致也。

《大象傳》說:天在上、火炎上,同趨於上,這就是《同人》;君子由此懂得分門別類地辨明事物。智旭解:不先承認事物各有差異,又靠什麼顯出它們的相同?讓差異的仍舊保有它的差異,「同」才能安穩地成其為大同。再從佛法一層解:就像天與火,看似相同其實不同,看似不同其實又相同。「十法界」(地獄、餓鬼、畜生、阿修羅、人、天六凡,加聲聞、緣覺、菩薩、佛四聖,合為十類生命境界)各有各的族類,各是一個獨立的東西,然而全都只是這一念心。一心圓滿具足十界,十界又彼此互相含具,於是有了「百界千如」的種種差別(十界互具成百界,每界各具《法華經》所說十種如是,成千如),可是百界千如追究到底原本仍只是這一念心。這就是「同而不同、不同而同」的極致。

初九:同人于門,無咎。象曰:出門同人,又誰咎也。同人之道,宜公而不宜私。初九剛正,上無繫應,出門則可以至於野矣,故無咎。六二:同人于宗,吝。象曰:同人于宗,吝道也。六二得位得中以應乎乾,卦之所以為同人者也。然以陰柔不能遠達,恐其近匿於初九九三之宗,則吝矣。

初九:走出門外與人和同,沒有過錯。象傳說:出了門再與人和同,又有誰會怪罪呢?智旭解:與人和同之道,應當出於公心,不應出於私意。初九陽爻居陽位,剛健而守正,上面又沒有相應的陰爻牽繫(初與四本應相應,但九四同樣是陽爻,不成應),所以能走出門去,一直可以走到曠野,因此沒有過錯。六二:只在本宗族之內與人和同,會有憾惜。象傳說:只在宗族內和同,這是一條招致憾惜的路。智旭解:六二以陰爻居陰位而處下卦正中,既當位又得中,還上應九五之乾,本是全卦之所以命名為《同人》的關鍵一爻。可是它性屬陰柔,不能遠行通達,就怕它就近躲進初九、九三這兩個陽爻構成的「宗」裡不肯出來,那便落入憾惜了。

九三:伏戎于莽,升其高陵,三歲不興。象曰:伏戎于莽,敵剛也;三歲不興,安行也。夫二應於五,非九三所得強同也。三乃妄冀其同,故伏戎以邀之,升高陵以伺之。然九五陽剛中正,名義俱順,豈九三非理之剛所能敵哉?其,即指三;高陵指五,五遠於三,如高陵也。九四:乘其墉,弗克攻,吉。象曰:乘其墉,義弗克也;其吉,則困而反則也。離象為墉。四亦妄冀同於六二,故欲乘九三之墉以下攻之。但以義揆,知必取困,故能反則而弗攻耳。

九三:把兵士埋伏在草莽裡,又爬上高岡張望,三年都不敢發動。象傳說:伏兵於草莽,是因為對手剛強;三年不敢發動,怎麼還能行動呢?智旭解:六二本來與九五相應,不是九三能夠強行佔有的。九三卻妄想與六二和同,所以埋伏兵士去半路截擊,登上高岡去窺伺時機。可是九五陽剛居中守正,名分與道義都站得住,哪裡是九三這種不合理的強橫所能對抗的?爻辭裡的「其」就指九三自己,「高陵」指九五——九五離九三很遠,就像一座高岡。九四:登上了那道牆頭,卻終究沒有進攻,吉祥。象傳說:登上牆頭而不攻,是就道義上說攻不得;它之所以吉,是因為陷入困境後回到了法則上。智旭解:離卦之象為牆垣。九四也妄想與六二和同,所以想踩著九三這道牆從上往下攻。但用道義一衡量,知道必定自取困窘,於是能迴歸法則而終不進攻。

九五:同人先號啕而後笑,大師克相遇。象曰:同人之先,以中直也;大師相遇,言相剋也。六二陰柔中正,為離之主,應於九五,此所謂不同而同,乃其誠同者也。誠同而為三四所隔,能弗號啕而用大師相剋哉?中,故與二相契而不疑其跡;直,故號啕用師而不以為諱。鄭孩如曰:大師之克,非克三四也,克吾心之三四也。私意一起於中,君子隔九閽矣。甚矣,克己之難也!非用大師,其將能乎?楊誠齋曰:師莫大於君心,而兵革為小。

九五:與人和同,先痛哭號啕而後歡笑,動用大軍戰勝阻礙才得以相會。象傳說:同人先號啕,是因為九五居中而心直;大軍相遇,說的是雙方交戰取勝。智旭解:六二陰柔而居中守正,是下體離卦的主爻,與九五相應,這正是前面說的「不同而同」,屬於真心的認同。真心相同卻被九三、九四隔在中間,怎能不痛哭、不動用大軍去克服障礙呢?九五居中,所以與六二心意相契,不因六二身旁有三四而懷疑它的行跡;九五心直,所以號啕痛哭、出動軍隊都毫不掩飾。以下引鄭孩如的話:大軍所要戰勝的,並不是外面的九三九四,而是我自己心中的三四。私心雜念一起於內,君子與真理之間就隔了九重門。剋制自己實在太難了!不動用大軍,哪裡做得到?又引楊萬里(號誠齋)的話:真正的大軍莫過於人君的一念心,刀兵甲冑反倒是小事。

上九:同人于郊,無悔。象曰:同人于郊,志未得也。蘇眉山曰:無所苟同,故無悔;莫與共立,故志未得。觀心釋者:六爻皆重明欲證同人之功夫也。夫欲證入同人法性,須藉定慧之力,又復不可以有心求,不可以無心得。所謂時節若到,其理自彰。此修心者勿忘勿助之要訣也。

上九:在城郊與人和同,沒有悔恨。象傳說:在城郊和同,是心志還沒有實現。蘇軾解:上九不肯隨便附和別人,所以沒有悔恨;可是也沒有人與他並肩共立,所以心志未能實現。以下智旭以觀心一層解說:《同人》六爻,全是反覆申明想要證入同人境界所須下的功夫。要證入「同人法性」(與諸佛同一體性的真實理體),必須依靠「定」與「慧」兩種力量——定是止息散亂,慧是照見真實;然而又不可以起心去求,也不可以無心去等。所謂時節因緣一到,那道理自然顯現。這正是修心人「勿忘勿助」的要訣:既不可忘失用功,也不可揠苗助長。

初九正慧現前,不勞功力,便能出生死門。六二雖有正定,慧力太微,未免被禪所牽,不出三界舊宗。九三偏用其慧,雖云得正,而居離之上,毫無定水所資,故如升於高陵,而為頂墮菩薩,三歲不興。九四定慧均調,始雖有期必之心,後乃知期必之不能合道,卒以無心契入而吉。

(智旭以定慧配六爻:)初九是純正的智慧現前,不必費多少功力,便能走出生死之門,所以爻辭說「同人于門」。六二雖有純正的禪定,慧力卻太微弱,不免被禪定的滋味牽住,出不了三界這個老宗族,所以說「同人于宗,吝」。九三偏用智慧一邊,雖說所處得正,但居於離火之上,毫無禪定之水滋潤,所以像爬上高岡卻上不去,成了「頂墮菩薩」(修行到頂點卻因缺定而退墮的菩薩),三年不能發動。九四定與慧調和均等,起初還帶著一定要成功的執念,後來才明白這種期必之心恰恰不合於道,最終以無心自然契入而得吉。

九五剛健中正,而定力不足,雖見佛性,而不了了。所以先須具修眾行,積集菩提資糧,藉萬善之力,而後開發正道。蓋是直緣中道佛性,以為回出二諦之外,所以先號啕而後笑也。上九定慧雖復平等,而居乾體之上,僅取涅槃空證,不能入廛垂手,故志未得。

九五剛健而居中守正,但定力不足,雖然已經見到佛性,卻看得不夠分明。所以必須先廣修種種行門,積聚趣向覺悟的資糧,憑萬善的力量,然後才能開顯正道。這一路是直接緣取中道佛性,把它當成超出真、俗二諦之外的另一層(「二諦」指空的真諦與有的俗諦),所以要先號啕痛哭,然後才轉為歡笑。上九的定與慧雖然已經平等,但它居於乾體的最上,只取證涅槃的空寂一邊,不能「入廛垂手」——回到市井鬧市中伸手接引眾生(禪門《十牛圖》末境,喻證悟後回入世間度人),所以說心志還沒有實現。

大有卦

(乾下 離上)大有:元亨。約世道,則同心傾否之後,富有四海;約佛法,則結戒說戒之後,化道大行;約觀心,則證入同體法性之後,功德智慧以自莊嚴:皆元亨之道也。彖曰:大有,柔得尊位大中,而上下應之,曰大有。其德剛健而文明,應乎天而時行,是以元亨。佛法釋者:從凡夫地直入佛果尊位,證於統一切法之中道,而十界皆應順之,名為大有。剛健文明,聖行梵行皆已成也。應乎天而時行,證一心中五行,以天行為體,而起嬰兒行病行之用也。

(本卦下體為乾天,上體為離火。)《大有》卦辭說:大為亨通。智旭三層解:從世間治道說,眾人同心翻轉了閉塞之後,天下富有四海;從佛門說,制定戒律、半月誦戒之後,教化之道大為流行;從觀心說,證入與諸佛同一體性的法性之後,用功德和智慧莊嚴自身。這些都是「元亨」——根本通達之道。《彖傳》說:《大有》卦,柔爻得居尊貴之位,大得其中,上下諸爻都來響應它,所以叫「大有」。它的德性剛健而文明,順應天道而依時運行,因此大為亨通。——「柔得尊位」指六五以陰爻居第五這一君位。智旭以佛法一層解:從凡夫地直接進入佛果的尊位,證得統攝一切法的中道之理,十法界一切眾生都來順應,這就叫「大有」。「剛健文明」,是說《大般涅槃經》所說的「聖行」(戒定慧三學之行)與「梵行」(慈悲利他之行)都已成就。「應乎天而時行」,是證得一心之中的五種行(聖行、梵行、天行、嬰兒行、病行),以合於第一義天的「天行」為本體,而起用為「嬰兒行」(示現淺近的人天善法接引初機)與「病行」(示現同眾生受病受苦以攝化他們)。

象曰:火在天上,大有。君子以遏惡揚善,順天休命。佛法釋者:修惡須斷盡,修善須滿足,方是隨順法性第一義天之休命也。休命者,十界皆是性具性造,但九界為咎,佛界為休;九界為逆,佛界為順。

《大象傳》說:火在天上,普照萬物,這就是《大有》;君子由此懂得遏止惡、表彰善,順應上天美好的賦命。智旭以佛法一層解:後天造作的惡必須斷除乾淨,後天修起的善必須圓滿具足,才算隨順法性——也就是「第一義天」(最高真理,佛法中借「天」字比喻究竟理體)——所賦予的美好之命。所謂「休命」,是說十法界一切境界都是本性中本來具足、又由本性所變造的;只不過前九界(從地獄到菩薩)是過咎,佛界才是美善;九界是違逆本性,佛界才是隨順本性。

初九:無交害,匪咎,艱則無咎。象曰:大有初九,無交害也。夫有大者,患其多交而致害也。艱則終亦如初矣。九二:大車以載,有攸往,無咎。象曰:大車以載,積中不敗也。大車,謂六五虛而能容也。雖有能容之聖君,然非九二積中之賢臣以應之,何能無敗。九三:公用亨于天子,小人弗克。象曰:公用亨于天子,小人害也。剛正而居大臣之位,可通於聖君矣,豈小人所能哉。

初九:不與外物交接就沒有禍害,本來不算過錯,能守著艱難謹慎之心便不會有災禍。象傳說:《大有》的初九,是不與外物濫交而無害。智旭解:佔有大量財富權位的人,最怕交接太多因而招禍。始終存著艱難謹慎之心,到最後也就還像當初一樣清白。九二:用大車裝載重物,有所前往,不會有災禍。象傳說:用大車裝載,是因為積聚在車中而不致翻敗。智旭解:「大車」指六五虛心而能容納。雖有能容人的聖明君主,若沒有九二這樣內蘊充實的賢臣來與他相應,又怎能不傾覆?九三:公侯把所有獻給天子,小人做不到。象傳說:公侯獻享於天子,小人則只會成為禍害。智旭解:九三陽剛守正而居於大臣之位,能上通於聖明之君;這哪裡是小人所能擔當的?

九四:匪其彭,無咎。象曰:匪其彭無咎,明辯晰也。彭,盛也,壯也。九四剛而不過,又居離體,明辯晰而匪彭,可以事聖君矣。六五:厥孚交如,威如,吉。象曰:厥孚交如,信以發志也。威如之吉,易而無備也。柔中居尊,專信九二,而天下信之。不怒而民威於鈇銊,不俟安排造作以為威也。蘇眉山曰:以其無備,知其有餘也。夫備生於不足,不足之形現於外,則威削。

九四:不過分張揚盛大,不會有災禍。象傳說:不張揚而無災禍,是因為他明辨事理、看得透徹。智旭解:「彭」是盛大、壯盛的意思。九四雖剛強卻不過頭,又處在上體離火之中,明察辨析而不自逞盛大,這樣的人可以侍奉聖明之君了。六五:他的誠信與上下交相感通,威嚴自生,吉祥。象傳說:誠信交感,是用信實來激發眾人的心志;威嚴而吉,是因為平易近人而不設防備。智旭解:六五陰柔居中而處尊位,專一地信任九二,於是天下人都信任他。不必發怒而百姓敬畏更甚於刀斧,不必刻意安排造作就自有威嚴。蘇軾解:正因為他毫無防備,才知道他的德性綽綽有餘。防備是從不足中生出來的,不足的形跡一顯露在外,威嚴也就削弱了。

上九:自天祐之,吉,無不利。象曰:大有上吉,自天祐也。蘇眉山曰:曰祐,曰吉,曰無不利,其為福也多矣,而終不言其所以致福之由,豈真無說也哉?蓋其所以致福者遠矣。孔子曰:天之所助者順也,人之所助者信也。履信思乎順,又以尚賢也,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。信也,順也,尚賢也,此三者皆六五之德也。易而無備,六五之順也;厥孚交如,六五之信也;群陽歸之,六五之尚賢也。上九特履之爾。我之能履者,能順且信,又以尚賢,則天人之助將安歸哉?故曰聖人無功,神人無名。

上九:從上天來的護佑,吉祥,沒有什麼不利。象傳說:《大有》上爻之所以吉,是因為得到上天的護佑。蘇軾解:說「護佑」,說「吉」,說「無不利」,福氣可謂多了,卻始終不說福從何來,難道真的沒有理由嗎?其實招來這福的緣由很遠。孔子在《繫辭傳》裡說:上天所幫助的是順應天道的人,眾人所幫助的是講信用的人;履行信實又念念順應天道,還能崇尚賢者,所以從上天來的護佑,吉祥而無不利。信實、順應、崇尚賢者,這三樣都是六五的德性:平易而不設防備,是六五的順;誠信交相感通,是六五的信;眾陽爻都歸附他,是六五的尚賢。上九不過是踩在這三樣德性上罷了。我所履踐的既然是又順又信,還能崇尚賢者,那麼上天和人的幫助還會歸到別處去嗎?所以《莊子》說聖人不居功、神人不求名。

約佛法釋六爻,又有二義:一約果後垂化,二約秉教進修。一約果後垂化者:初九垂形四惡趣中,而不染四趣煩惱,但是大悲,與民同患,故無交害而恆艱。九二垂形人道,能以大乘廣度一切,故有攸往而不敗。九三現行天道,不染諸天欲樂及與禪定,故非小人所能;設小人而入天趣,未有不被欲樂禪定所害者也。九四現二乘相,故匪其彭;不與二乘同取涅槃偏證,故明辯晰,

智旭再用佛法解這六爻,又分兩重意思:一是就已成佛果之後回身垂化眾生說,二是就秉承教法向上修行說。先說果後垂化這一重:初九是佛垂現身形於地獄、餓鬼、畜生、阿修羅這四種惡道之中,卻不沾染四道的煩惱,只是出於大悲,與眾生同受患難,所以說「無交害」而恆守艱難。九二是垂現身形於人道,能用大乘法廣度一切眾生,所以說有所前往而不傾敗。九三是示現於天道,卻不沾染諸天的欲樂和禪定之樂,所以說不是小人所能做到——假使小人生到天上,沒有不被欲樂和禪定所害的。九四是示現聲聞、緣覺二乘的形相,所以說不張揚盛大;但他並不像二乘那樣偏取涅槃的片面證悟,所以說明辨透徹,

言有大乘智慧辯才也。六五現菩薩相,應攝受者而攝受之,故厥孚交如;應折伏者而折伏之,故威如吉。信以發志,是接引善根眾生;易而無備,是折伏惡機眾生也。上九現如來形,故自天祐之吉無不利,所謂依第一義天,亦現為天人師也。二約秉教進修者:初九秉增上戒學,故不與煩惱相交。九二秉增上心學,故於禪中具一切法而不敗。九三秉增上慧學,故能亨于天子。然此慧學,坐斷凡聖情解,掃空蕩有,

這是說他具備大乘的智慧與辯才。六五是示現菩薩的形相:對該用慈愛攝取的眾生就攝取他,所以說誠信交相感通;對該用嚴厲降伏的眾生就降伏他,所以說威嚴而吉。「用信實激發心志」,是接引善根成熟的眾生;「平易而不設防」,是降伏根機惡劣的眾生。上九是示現如來的形相,所以說從上天來的護佑、吉而無不利——所謂依止第一義天,也就示現為天與人的導師。再說秉教進修這一重:初九秉持「增上戒學」(三學中以戒防非止惡的一門),所以不與煩惱交接。九二秉持「增上心學」(即定學),所以能在禪定中具足一切法而不傾敗。九三秉持「增上慧學」,所以能上通於天子。不過這一門慧學,是要一刀截斷凡聖兩邊的知見情解,把空也掃掉、把有也蕩盡,

每為惡取空者之所藉口,所以毫釐有差,天地懸隔,小人弗克用之,用則反為大害。九四秉通教法,但是大乘初門,故匪其彭;雖與二乘同觀無生,而不與二乘同證,故明辯晰。六五秉別教法,仰信中道,故厥孚交如;別修緣了,故威如而吉。上九秉圓教法,全性起修,全修在性,故自天祐之吉無不利。

往往被那些「惡取空」的人(錯解空義、撥無因果的人)拿去當作藉口,所以說差之毫釐就相隔天地,小人用不得這門慧學,一用反成大害。九四秉持「通教」之法,那不過是大乘的入門一層,所以說不張揚盛大;他雖與二乘同樣觀照諸法無生,卻不與二乘同樣只證到那一步,所以說明辨透徹。六五秉持「別教」之法,仰信中道之理,所以說誠信交相感通;他分別修習「緣因」「了因」兩種佛性(緣因指助道的善行,了因指照理的智慧),所以說威嚴而吉。上九秉持「圓教」之法,全體從本性中起修,全部修行又不出本性之外,所以說從上天來的護佑、吉而無不利。——藏、通、別、圓是天台宗判攝一代佛法的四教,由淺入深。

謙卦

(艮下 坤上)謙:亨,君子有終。約世道,則地平天成,不自滿假;約佛化,則法道大行之後,仍等視眾生,先意問訊,不輕一切;約觀心,則圓滿菩提,歸無所得。凡此皆亨道也。君子以此而終如其始,可謂果徹因源矣。

(本卦下體為艮山,上體為坤地。)《謙》卦辭說:亨通,君子能保持到底。智旭三層解:從世間治道說,是大禹治水之後地平天成,而自己毫不自滿自大;從佛門教化說,是佛法大行之後,仍舊平等看待一切眾生,主動上前問候,不輕慢任何一個人(《法華經》常不輕菩薩即是此意);從觀心說,是修到菩提圓滿,反而歸結於一無所得。凡此種種都是亨通之道。君子憑這份謙德善始善終,可以說是把佛果的境界一直貫徹回到最初發心的根源了。

彖曰:謙,亨。天道下濟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。天道虧盈而益謙,地道變盈而流謙,鬼神害盈而福謙,人道惡盈而好謙。謙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終也。儒則文王視民如傷,堯舜其猶病諸;佛則十種不可盡,我願不可盡,眾生度盡方證菩提,地獄未空不取滅度。所以世出世法,從來無有盈滿之日。苟有盈滿之心,則天虧之,地變之,鬼神害之,人惡之矣。以此謙德現形十界,則示居佛位之尊固有光,縱示居地獄之卑,亦無人能逾勝之也。吳幼清曰:謙者,尊崇他人以居己上,而己亦光顯;卑抑自己以居人下,而人亦不可逾越之。此君子之所以有終也。

《彖傳》說:《謙》卦亨通。天道向下施濟而愈顯光明,地道處在卑下而氣向上行。天道虧損盈滿而增益謙虛,地道改變盈滿而流注謙虛,鬼神損害盈滿而降福謙虛,人道厭惡盈滿而喜好謙虛。謙虛的人處尊位而德愈光大,處卑位而無人能超越,這就是君子能有終的道理。智旭以儒佛兩家印證:儒家有周文王看待百姓如同看待傷者、堯舜尚且覺得自己做得不夠;佛家有《華嚴經》所說十種無盡、我的願力無盡,有眾生度盡方才成佛、地獄不空誓不取證涅槃的大願。所以世間法與出世間法,從來沒有一天可以自認圓滿。一旦起了自滿之心,天就虧損他,地就改變他,鬼神就損害他,人就厭惡他。憑這份謙德示現於十法界,那麼示現居於佛位之尊固然有光輝,縱然示現墮在地獄之卑,也沒有誰能勝過他。以下引元人吳澄(字幼清)的話:所謂謙,是把別人推崇到自己之上,而自己反而更加顯耀;把自己壓低到別人之下,而別人反而無法逾越自己。這就是君子之所以能保持到底。

象曰:地中有山,謙。君子以裒多益寡,稱物平施。山過乎高,故多者裒之;地過乎卑,故寡者益之:趣得其平,皆所以為謙也。佛法釋者:裒佛果無邊功德之山,以益眾生之地;了知大地眾生皆具佛果功德山王,稱物機宜,而平等施以佛樂,不令一人獨得滅度。

《大象傳》說:地中藏著山,這就是《謙》;君子由此懂得減少多的、增補少的,衡量事物而公平施予。智旭解:山高得過頭了,所以要削減多的一邊;地低得過頭了,所以要補足少的一邊:使之趨於平衡,這都是謙的作用。再以佛法一層解:削減佛果那座無邊功德的高山,去增補眾生這片低地;同時明瞭大地一切眾生本來都具足佛果功德的山王,於是衡量各人根機所宜,平等地施給他們成佛之樂,不讓任何一人獨自取證涅槃而把眾生撇下(此意本於《法華經》「不令一人獨得滅度」)。

初六:謙謙君子,用涉大川,吉。象曰:謙謙君子,卑以自牧也。蘇眉山曰:此最處下,是謙之過也。是道也,無所用之,用於涉川而已。有大難,不深自屈折,則不足以致其用。牧者,養之以待用云爾。六二:鳴謙,貞吉。象曰:鳴謙貞吉,中心得也。蘇眉山曰:謙之所以為謙者,三也。其謙也以勞,故聞其風被其澤者,莫不相從於謙。六二其鄰也,上六其配也,故皆和之而鳴于謙。而六二又以陰處內卦之中,雖微九三,其有不謙乎?故曰鳴謙貞吉。鳴以言其和於三,貞以見其出於性也。

初六:謙而又謙的君子,憑這份德行去渡大河,吉祥。象傳說:謙而又謙的君子,是以卑下之道自我涵養。蘇軾解:初六處在全卦最下,這是謙得過了頭。這樣的道理,平時用不上,只在渡險涉難時才用得著。遇上大的患難,不深深地把自己屈折下來,就不足以發揮它的作用。「牧」是畜養的意思,養著它以備將來一用。六二:謙德聲名遠播,守正吉祥。象傳說:鳴謙守正而吉,是內心真有所得。蘇軾解:整卦之所以成其為謙,關鍵在九三這一爻。九三的謙是以功勞為底子的,所以聽到他風範、受到他恩澤的人,沒有不跟著一同謙下的。六二是九三的近鄰,上六是九三的配應,所以都應和著他而把謙德傳揚出去。何況六二又以陰爻居內卦正中,即使沒有九三,它難道會不謙嗎?所以說鳴謙守正吉祥。「鳴」是說它應和九三,「貞」是說這份謙出自它的本性。

九三:勞謙君子,有終吉。象曰:勞謙君子,萬民服也。蘇眉山曰:勞,功也。艮之制在三,而三親以艮下坤,其謙至矣。勞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是得謙之全者也。故彖曰君子有終,而三亦云。六四:無不利,撝謙。象曰:無不利撝謙,不違則也。雖居九三勞謙之上,而柔順得正,故無不利而為撝謙。夫以謙撝謙,此真不違其則者也。

九三:有功勞而仍能謙下的君子,能保持到底,吉祥。象傳說:有功而謙的君子,萬民都歸服他。蘇軾解:「勞」就是功勞。艮卦的主宰在第三爻,而九三卻親自把艮山放在坤地之下,謙到極點了。有辛勞而不誇耀,有功績而不自居其德,這是完整地得到了謙的人。所以《彖傳》說「君子有終」,九三爻辭也這樣說。六四:沒有什麼不利,施展併發揚謙德。象傳說:無不利而施展謙德,是因為不違背法則。智旭解:六四雖然居於九三勞謙之上,卻陰柔順從而位置得正,所以沒有什麼不利,而成其為「撝謙」(撝是施布、發揮之意)。以自己的謙去發揚別人的謙,這才真正是不違背法則的人。

六五:不富以其鄰,利用侵伐,無不利。象曰: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。蘇眉山曰:直者,曲之矯也;謙者,驕之反也:皆非德之至也。故兩直不相容,兩謙不相使。九三以勞謙,而上下皆謙以應之,內則鳴謙,外則撝謙,其甚者則謙謙。相追於無窮,相益不已,則所謂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者,將使誰為之?若夫六五則不然。以為謙乎?則所據者剛也。以為驕乎?則所處者中也。惟不可得而謂之謙,不可得而謂之驕,故五謙莫不為之使也。求其所以能使此五謙者而無所有,故曰不富以其鄰。至於侵伐而不害為謙,故曰利用侵伐。莫不為之用者,故曰無不利。蕅益曰:征不服正是裒多名謙。

六五:自己並不富有卻能帶動鄰近的人,利於出兵討伐,沒有什麼不利。象傳說:利於出兵討伐,是去征討那些不肯歸服的。蘇軾解:正直,是用來矯正曲枉的;謙虛,是驕傲的反面:這兩樣都還不是德的極致。所以兩個都剛直的人彼此容不下,兩個都謙讓的人也彼此使喚不動。九三以功勞而謙,上下各爻都以謙來應和他:在內是鳴謙,在外是撝謙,最過頭的是謙謙。這樣一味互相退讓、互相推崇下去沒個盡頭,那麼《大象傳》所說「減多補少、衡量事物公平施予」的事,還叫誰去做呢?六五就不同了。說它謙吧,它所依據的位置是剛健的君位;說它驕吧,它所處的又是中道。正因為既不能稱它謙、也不能稱它驕,所以其餘五爻的謙德沒有一個不聽它調遣。要找出它能調遣這五種謙的憑藉,卻什麼也找不到,所以說「不富以其鄰」。以至於出兵討伐也不妨礙它仍是謙,所以說「利用侵伐」。沒有誰不為它所用,所以說「無不利」。智旭自己按語:討伐不服,正是《大象傳》所說「減損多餘」這一層意義上的謙。

上六:鳴謙,利用行師,征邑國。象曰:鳴謙,志未得也。可用行師,征邑國也。蘇眉山曰:鳴謙一也,六二自得於心,而上六志未得者,以其所居非安於謙者也。特以其配之勞謙而強應焉,貌謙而實不至,則所服者寡矣。故雖有邑國,而猶叛之。夫實雖不足,而名在於謙,則叛者不利;叛者不利,則徵者利矣。

上六:謙德聲名遠播,利於出兵,討伐自己的封邑屬國。象傳說:鳴謙,是心志尚未實現;可以出兵,去討伐自己的封邑。蘇軾解:同樣是「鳴謙」,六二是內心真有所得,上六卻說心志未實現,這是因為上六所處的位置本來就不是安於謙下的位置。它只是因為配應的九三有勞謙之德,才勉強跟著應和,外表謙虛而實質不夠,因此歸服它的人就少。所以雖然擁有封邑屬國,屬國仍舊背叛它。不過實質雖不足,名義上畢竟站在謙這一邊,那麼背叛的人就理虧不利;背叛者不利,討伐者也就有利了。

佛法釋此六爻者,亦約二義:一約佛果八相,二約內外四眾。一約佛果八相者:初六即示現降神入胎及初生相,久證無生,復示更生,故為卑以自牧。六二即示現出家,久度生死,自言為生死故出家,是為鳴謙。九三即示現降魔成道,久超魔界,證大菩提,而為眾生現此勞事,使觀者心服。六四即示現三七思惟,久已鑑機,

智旭以佛法解這六爻,也分兩重:一是配佛示現的「八相成道」,二是配僧俗「內外四眾」。先說八相:初六是示現從兜率天降神入胎以及初生這兩相——佛久已證得無生,如今卻再示現一次出生,所以說「以卑下自我涵養」。六二是示現出家相——佛久已度脫生死,卻自稱為了了脫生死而出家,這就是「鳴謙」。九三是示現降伏魔軍、成就正覺——佛久已超出魔的境界、證得大菩提,如今卻為眾生示現這一番辛勞,使旁觀者心服,正合「勞謙」。六四是示現成道後二十一天的思惟(佛初成道,三七日中思惟如何說法)——佛久已洞察眾生根機,

而不違設化儀則。六五即示現轉大法輪,本無實法,皆是善巧權現,故為不富;能令十方諸佛同為證明,故為以鄰;破眾生三惑,令歸順於性具三德,故為利用侵伐。上六即示現滅度,以眾生機盡,應火雲亡,為志未得;即以滅度而作佛事,令諸眾生未種善根者得種,已種者熟,已熟者脫,為征邑國也。二約內外四眾者:

卻仍不違背施設教化的固有儀軌,所以說不違法則。六五是示現轉動大法輪——本來並沒有一個實在的法可說,全是善巧方便的權且示現,所以說「不富」;能感得十方諸佛共同為他作證明,所以說「以其鄰」;破除眾生的見思、塵沙、無明三種迷惑,使他們迴歸本性中本具的法身、般若、解脫三德,所以說「利用侵伐」。上六是示現入涅槃——因為眾生受化的機緣已盡,能感之機滅則所應之身隨隱(如火盡則煙雲消),所以說「志未得」;而佛正是用這一場滅度來作佛事,使還沒有種下善根的眾生因此種下,已種的令其成熟,已熟的令其解脫,這就是「征邑國」。再說內外四眾這一重:

初六是沙彌小眾,故為卑以自牧。六二是守法比丘眾,故為鳴謙貞吉。九三是弘法比丘,宰任玄綱,故為勞謙君子。六四是外護人中優婆塞等,故恆謙讓一切出家大小乘眾而為撝謙,乃不違則。六五是護法欲界諸天,故能摧邪以顯正,而征不服。上六是色無色天,雖亦護正摧邪,而禪定中無嗔恚相,不能作大折伏法門,故志未得。

初六是沙彌這一類年幼受戒的小眾,所以說以卑下自我涵養。六二是持守戒法的比丘大眾,所以說鳴謙守正而吉。九三是弘揚佛法的比丘,主持著法門的綱紀,所以說是有功而謙的君子。六四是在家護持佛法的男居士(優婆塞)等外護之眾,所以他們對一切出家的大乘小乘僧眾永遠謙讓,正是「撝謙」,也就是不違法則。六五是護法的欲界諸天,所以能摧破邪見以顯揚正法,正合「征討不服」。上六是色界、無色界諸天,他們雖然也護持正法、摧破邪見,但住在深禪定中已沒有嗔怒的相狀,作不出強力降伏的大手段,所以說心志尚未實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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